《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第1章 特殊人才选拔 大周帝国,神都皇城。 暮春时节的宫墙内,垂柳轻拂,一群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太监被领进了择贤厅。 他们面白无须,脚步轻颤,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厅内檀香缭绕,大内副总管曹长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御赐的龙井。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如刀般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少年。 “今儿个你们能站在这儿,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曹长寿兰花指轻点茶盏,嗓音尖细,“若是今夜过后,你们当中有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满意地看着少年们惶恐的模样,“可别忘了是谁把你们领到这儿的!” “谨遵公公教诲!”少年们齐声应答,声音里透着惶恐与期待。 站在人群中的叶展颜却一脸茫然。 与其他少年不同,他并非真正的太监! 这个秘密,全皇宫只有前任大内总管刘福海知晓。 此刻的刘福海正抱着全部家当,跌跌撞撞地往择贤厅赶来。 当他得知叶展颜被带走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择贤厅内,曹长寿放下茶盏,翘着兰花指笑道:“你们都是各宫掌事精挑细选的新郎官,咱家信得过他们的眼光。今儿个咱们就简单些……” 他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听得叶展颜后背发凉,“都把舌头伸出来让咱家瞧瞧!” 满厅少年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刚从昏睡中被拽来的叶展颜迷迷糊糊地伸出舌头,负责测量的小宫女突然惊呼:“呀,这么长?” 曹长寿闻声箭步而来,待看清尺上刻度,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哎哟喂!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杂家这回可算捞着宝了!” 视线刚刚聚焦的叶展颜听得云里雾里。 舌头长就是人才? 这古代的选才标准未免太离谱了! 作为穿越者,他此刻满脑子问号。 他本是蓝星某足疗会所的金牌技师,一场意外让他魂穿到这个假太监身上。 由于记忆尚未完全融合,许多事情他都记不真切。 “谁让你收回去的?”曹长寿突然厉声喝道,“再伸出来转两圈!” 叶展颜硬着头皮照做,只见他的舌头灵活如蛇,竟能转出残影来。 “天爷啊!”曹长寿激动得直拍大腿,“就是他了!其他人统统退下!” 就在曹长寿拽着叶展颜离开不久,气喘吁吁的刘福海冲进择贤厅:“长寿公公可在?” “刘公公安好。”一位老宫女行礼道,“曹公公刚带着人选去慈宁宫了。” “什么人选?”刘福海脸色煞白。 “就是您乐寿堂的小叶子呀。”老宫女笑道,“恭喜刘公公,那孩子被选中去服侍太后娘娘了!” 刘福海闻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怀中的包袱“哗啦”散落一地。 这里面赫然是准备用来赎人的金银细软。 与此同时,慈宁宫外。 叶展颜站在殿门前,夜风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随着记忆逐渐复苏,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大周朝三代阴盛阳衰,连续三位皇帝短命而亡。 当朝太后武懿二十岁守寡摄政,如今二十五岁便已权倾朝野,更有传言说她欲改朝换代。 嗯? 这不跟武则天一个德行吗? 而且这个太后也姓武!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是因为卷入这场政治漩涡而家破人亡。 幸得父亲旧友刘福海相救,才以假太监的身份藏身宫中。 “这叫什么事儿……”叶展颜心中哀叹,“穿越成假太监就够倒霉了,现在还要去伺候太后?我是‘太监’,用啥伺候啊?” 正胡思乱想间,殿内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两个太监拖着一个满嘴是血的少年出来。 只见那人口中空空如也,竟是被割去了舌头! 叶展颜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时曹长寿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快,再把舌头伸出来给咱家看看!” 确认无误后,曹长寿露出满意的笑容:“够长,应该伤不着凤绒。” 叶展颜听后满脸懵逼! 凤绒? 什么凤绒? 怎么有点听不懂啊! 这个时候,曹长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叶展颜的肩:“小子,你的造化来了。” 叶展颜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随即结结巴巴道:“曹…曹公公……该不会是要我……” 说着,他伸出舌头灵活动了动。 “哟,总算开窍了?”曹长寿掩嘴轻笑,“记住,太后娘娘还是完璧之身,待会儿千万要温柔些。” 叶展颜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为何要选舌头长的了——这分明是要他去…… 妈的,贵圈真乱! 殿内传来清冷的女声:“人可带来了?” 曹长寿立刻拽着魂不守舍的叶展颜往殿内走去,在他耳边最后叮嘱道:“记住,伺候好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出了差错……” 他没有说完,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叶展颜前世乃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宁折不弯的真豪杰。 让他对女子裙下称臣? 简直比登天还难! “曹公公,要不您还是换个人吧!”叶展颜连连摆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事我真来不了!我不会啊!”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曹长寿眼疾手快,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阴恻恻地笑道:“不会?不会就去见阎王!杂家劝你识相些,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好口条......” 恰在此时,寝殿内传来宫女清亮的传唤:\"太后旨意,宣新郎官觐见!\" 这“新郎官”之称,原是宫中戏谑之语。 太后夜夜招新宠,倒真似民间新嫁娘日日换新郎。 叶展颜听得浑身发颤,脚下生风就要开溜。 曹长寿却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想死别拖累杂家!记着,把太后伺候舒坦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有个闪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咱家的前程和你的脑袋,全系在这张嘴上了!滚进去!” 一炷香后,坤宁宫内沉香袅袅。 叶展颜剑眉紧蹙,如临大敌般立于凤榻前。 大周太后武懿身披蝉翼轻纱,慵懒侧卧。 薄纱下冰肌玉骨若隐若现,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倒是个俊俏儿郎。”太后朱唇轻启,声如清泉击玉。 叶展颜壮着胆子抬眼望去,只见美人云鬓半偏,酡颜如醉。 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波光流转,如瀑青丝垂落胸前,堪堪掩住那傲人雪峰。 所谓倾国倾城,想来不过如此。 “放肆!”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大内总管上官凝枫迈着快速走进大殿,腰间佩剑寒光凛冽。 这位太后心腹武功盖世,此刻凤目含煞,显然动了真怒。 因为,她刚进来就发现有个小太监在偷窥太后,于是便大声呵斥了一声。 武懿知道孰轻孰重,所以直接慵懒摆手:“你来有何事?” 上官凝枫附耳低语片刻,太后玉容骤变:“好个文渊阁!真当哀家是泥塑的不成?” 她纤纤玉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娘娘三思。”上官凝枫蹙眉劝谏,“若处置过激,恐引发藩镇动荡。” 武懿长叹一声,挥袖轻声说道:“先将那几个老顽固收监,余事容后再议。” 待上官凝枫退下时,那淬毒般的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剜了一记,分明在说:若伺候不周,定叫你生不如死! 第2章 给太后大保健 殿门缓缓闭合的沉闷声响,如同命运之锤敲击在叶展颜心头。 鎏金铜门上的蟠龙纹在烛火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他撕碎。 武懿太后方才还含笑的眉眼现在却已结满寒霜,眉心那道悬针纹深得能夹死飞过的蚊蝇。 “你刚才在看什么?” 听到这话叶展颜喉结滚动,后背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 十名青衫女死士如鬼魅般从帷幔后现身,腰间软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寒芒。 他听说三日前有个新郎官惹恼了太后,当即就是被这些剑刃削成了人棍。 富贵险中求! 叶展颜脑中闪过前世老板常挂嘴边的话。 在前世那家名为“金玉满堂”的足疗会所里,他见识过太多表面光鲜的大人物,脱下鞋袜后也不过是群被生活压出老茧的可怜虫。 于是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跪滑上前,双手精准扣住太后正要收回的玉足。 那脚踝纤细得不可思议,肌肤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莹润三分。 但专业眼光让他立刻注意到足底涌泉穴附近的异常淤青。 这是长期失眠与肝火旺盛的典型症状。 “大胆狂徒!” 武懿的怒喝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作响。 五柄长剑同时架上叶展颜脖颈,锋刃割破表皮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顺着剑身滑落的滴答声。 生死关头,前世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拇指指腹以特定角度按压穴位,其余四指如抚琴般在足弓处游走。 这是他在会所苦练多年的“阴阳调和手”,曾让无数挑剔的贵妇心甘情愿办上万元会员卡。 “太后肝火郁结,需疏通足厥阴肝经。” 叶展颜声音发颤却手法稳健,食指关节突然在太冲穴发力。 武懿修长的身躯猛地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沉香木扶手抓出五道白痕。 死士们的剑刃又逼近半寸,叶展颜已经能感受到剑刃上的寒光。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声婉转如莺啼的吟声从头顶传来。 “嗯~” 这声带着九曲十八弯尾音的叹息,让整个寝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叶展颜余光瞥见死士们面面相觑,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甚至红了耳根。 当太后第二声呻吟响起时,那些染过无数鲜血的利剑竟齐刷刷收回了鞘中。 “足三里主脾胃,此处结节坚硬如石,想必娘娘近日茶饭不思。” 叶展颜趁机转移阵地,指尖在膝盖下三寸处画着螺旋。 武懿的云锦宫装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半截凝霜赛雪的小腿。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脑海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小郎君的手法确实厉害,甚是舒爽……” 嗯? 这是什么情况? 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但她好像没有开口啊! “文渊阁那些老匹夫……竟敢联名上书要哀家还政……” 没错,这分明是太后的心音! 叶展颜惊得险些松手,却发现只要保持肌肤接触,那些思绪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小太监手法倒是稀奇,比太医院那些老古板强上百倍……只是不知灵舌巧否……” 嗯? 这太后不像正经人啊! 怎么突然就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随即,叶展颜强忍紧张,故意在公孙穴加重力道。 武懿顿时娇躯乱颤,鬓边金凤步摇叮当作响。 她忽然挥袖扫落案上茶盏,对着侍卫们喘息道:“都……退下……” 描金珐琅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死士们如蒙大赦般隐入帷幔之后。 但叶展颜却如坐针毡。 此刻太后已半卧在缠枝牡丹榻上,罗裳半解,幽香袭人。 更要命的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这小太监生得倒俊,等会定要试他一试……若不中用,便砍了了事……” 随着太后心声越听越深入,叶展颜面色也变得潮红起来。 “二弟啊二弟,”叶展颜在心中哀嚎,“你可千万别抬头啊,你若抬了头……咱们兄弟俩就得阴阳两隔了!” 他拼命回想前世见过的所有丑恶脚型,从香港脚到灰指甲,甚至回忆老板那张油腻的胖脸。 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时,太后忽然撩起裙摆轻喃:“别按了……做些正事……” 叶展颜脑中嗡的一声,太后的心音此刻清晰得可怕:“实在忍不住了,小郎君……看你的本事了!” 生死关头,叶展颜瞥见案头一根刺绣用的金针。 电光火石间,他捏起金针划破自己指尖,将血珠抹在太后足底。 “奴才斗胆为娘娘放血祛瘀。”他声音稳得自己都吃惊,“此乃西域秘法,可解娘娘胸闷之症。” 武懿疼得倒吸冷气,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 “比之前还要舒爽……这小郎君着实有些能耐……” 叶展颜趁机施展全套泻火手法,从太冲穴到行间穴,每个穴位都精准打击。 半刻钟后,连日操劳的太后竟真的沉沉睡去,绵长的呼吸声中还带着些许鼾声。 殿外偷听的曹长寿急得跺脚。 他分明听见先前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怎么最后竟悄无声息了? 当叶展颜蹑手蹑脚溜出来时,他一把拽住对方衣领:“太后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叶展颜闻言却苦笑着轻轻摇头。 曹长寿脸色瞬间铁青,尖着嗓子道:“杂家听得真真儿的!太后……对你可着实满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表情阴冷质问:“莫不是你小子想独吞?” “奴才岂敢……”叶展颜话音未落,曹长寿已甩袖而去。 不多时他阴沉着脸回来,兰花指直戳叶展颜鼻尖:“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伺候人都不会!来人啊,给我拖出去砍了!” 这话说完,两个虎贲兵士便迅速下手拿人。 叶展颜听到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老子明明表现很好啊! 怎么就被拉去砍了呢? 可是他连解释都没来及说,就被左右虎贲军士给带走了。 这个时候,躲在远处偷偷观察一切的刘福海,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了。 “长寿公公,刀下留人!” 他的声音突然从回廊转角传来。 曹长寿本不想理会这老东西,但余光却瞥见了他怀里的檀木箱。 于是,他嘴角挂上了一丝狡猾的笑。 “等一下……” 他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但也仅仅是一个暂缓的机会。 第3章 此子绝不可留 一个时辰后,皇宫辛者库门前。 刘福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压低声音对叶展颜细细叮嘱。 “小祖宗,老奴可是倾尽毕生积蓄才保住你这条命!” “但死罪虽免了,可刑罚还是要受……” “等受过刑后,我便想办法送你出宫……” 语毕,刘福海颤巍巍捧出一个雕花木匣。 “这里头的东西,都是保命用的。” “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老太监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目光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叶展颜原本尚能强作镇定。 此刻被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一激, 心头顿时如同压了块千斤巨石。 “干爹尽管宽心!” “假以时日,这大周必有孩儿立足之地。” 刘福海闻言浑身一震。 “你这混账,半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宫里这潭水,深得能......” 话音未落,辛者库掌事太监胡强已领着人踱步而出。 “话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当杂家这儿是茶楼酒肆不成?” 听到这话,刘福海连忙收起木匣子。 这东西可不能让对方看到,不然话要出大事的。 此时,胡强阴鸷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在二人身上来回剐蹭。 刘福海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自然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奈何方才为了在曹长寿手下救下叶展颜,早已散尽积蓄。 此刻真是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而匣子里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送外人的。 “胡公公,别来无恙?” “愿您福寿安康,长乐未央。” 胡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岂会将这个过气的老太监放在眼里? “哟,杂家当是谁在这儿聒噪呢。” “原来是小刘子啊?” “这些年,可是连个安都懒得给杂家请了?” 此言一出,刘福海面色霎时铁青。 他何曾向这等宵小之辈低过头? 这般言语,分明是在讥讽他虎落平阳。 可眼下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胡公公万福金安!” “小......小刘子给您见礼了!” 这两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气力,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 叶展颜看得真切,这是为他折了脊梁。 见此一幕,他的双拳立刻紧紧握着一起。 那胡强见状却大剌剌上前,抬手啪啪拍着刘福海的面颊。 “小刘子为了这小畜生,连脸面都不要了?” “可你不要脸,我们曹公公还要呢!” “他老人家可是发了话,若不剥下这小子一层皮......” “杂家往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刘福海闻言连忙上前抓住对方手臂说。 “胡公公,方才我已孝敬过曹公公了。” “他已许诺,会放过这孩子一马。” 胡强听后却是冷冷一笑说道。 “曹公公只说免他一死……” “但活罪难逃啊!” 说罢,胡强扭头对身后两个太监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拖进去,先打八十杀威棒!” 此言一出,叶展颜与刘福海俱是面色骤变。 然宫规森严,若敢抗命不遵。 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怕是再无立锥之地。 与此同时,慈宁宫寝殿内。 武懿在凤榻上慵懒舒展腰肢。 她缓缓睁开凤眸,眼波中还漾着餍足的余韵。 继而,她带着几分期待环顾四周。 “嗯?人呢?” 这声轻唤几不可闻,却让侍立一旁的曹长寿听得真切。 “回娘娘话,奴才在这儿呢!” 武懿微微侧首瞥去。 黛眉渐渐蹙成远山。 “谁问你了?方才伺候哀家的小郎君呢?” 按宫中旧例,侍奉过太后的郎君不得擅离,需跪伏榻前听候发落。 得宠者厚赏,失仪者问斩。 这月余来,已有三十四颗头颅滚落刑场。 曹长寿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 “回娘娘,那小奴才体力不支晕厥了。” “现下正在太医院将养着呢。” 曹长寿侍奉武懿多年,单凭语气便能揣度出主子七八分心思。 所以,他忙不迭找个可信的借口搪塞。 武懿闻言果然舒展了眉头。 “这般不济事?” “日后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这小郎君伺候得舒坦,留着,重赏!” 曹长寿闻言险些腿软跪倒,但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奴才这就去办。” 武懿懒懒摆手,翻身寻了个舒服姿势假寐。 曹长寿躬身退出寝殿,转身便提着衣摆狂奔。 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呼喊。 “快拦住胡强!!” “速速传令停刑!!” 另一边,辛者库内。 叶展颜早已被五花大绑。 刘福海在一旁焦灼地说尽好话。 胡强听得烦了,一把推开他道。 “老不死的,还有完没完?” “杂家说了,这是曹总管钧旨!” “今儿这小厮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罢朝持鞭太监使了个狠辣眼色。 那太监抡圆了膀子,鞭子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下。 霎时间,叶展颜胸前已绽开一道血痕。 刘福海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涌。 “胡强,莫要欺人太甚!” 胡强闻言嗤笑连连。 “怎么?” “还想跟杂家动手不成?” “老东西,还以为是从前呢?” “杂家喊一嗓子,虎贲军立时就能把你剁成肉酱!” “想死就尽管来啊!” 胡强翘着兰花指尖声叫嚣。 刘福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见对方不敢妄动,胡强气焰更盛。 “呸,没卵子的阉货!” “还愣着作甚?给杂家往死里打!” 执鞭太监闻言又是一记狠抽。 叶展颜唇色已然惨白却硬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只是那双眼,如饿狼般死死盯着胡强,在心底烙下血誓:他日若得势,定要这狗贼血债血偿。 胡强被这目光刺得脊背发寒, 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这眼神太过骇人! 分明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此子绝不可留! “打!往死里打!” “杂家不喊停,就不许住手!” 胡强跳着脚尖声嘶吼。 刘福海终于忍无可忍。 “尔敢!!” 苍老的身形倏忽闪至,枯瘦五指已扣住胡强咽喉。 稍一用力,便能拧断这厮脖子。 但他终究还存着三分理智。 “他死你死!” “他活你活!” “胡强,可还记得杂家当年的名号?” 胡强闻言冷汗涔涔,后襟已然湿透。 “鬼手阎王!” 说出这四个字的手,他差点没一口气没提上来被掐死。 该说不说,这老东西功夫不弱当年啊! 这个时候,那个唯唯诺诺的刘福海气场完全变了。 第4章 有种打完再走 刘福海听到这个久违的绰号,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阴森的笑容。 他喉咙里发出“桀桀”两声怪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辛者库阴冷的空气中回荡。 “整整五年了......”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五年没听到有人敢这么称呼杂家了!” 他猛地转向胡强,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小崽子,给杂家长点脑子记清楚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 只见其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揪住胡强的衣领。 “杂家只是老了,可不是死了!”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胡强整个人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刘福海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叶展颜身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杂家倒要看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胡强闻言浑身一颤,这句话如同利箭般刺入他记忆深处。 当年他还是个小太监时,每当宫中传出这句话,次日必有人离奇暴毙。 那些人的死状之惨,让他连续做了两个月的噩梦,至今想起仍会脊背发凉。 “老……老东西!” 胡强强撑着爬起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如今可不是你的天下了!” 他色厉内荏地朝身后挥手。 “都给杂家上!连这老货一起绑了!” 然而那四个虎贲军士都是宫里的老人,闻言竟有两个突然捂住心口倒地呻吟,另外两个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 胡强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谁不惜命呢? 刘福海冷笑一声,转身五指如钩,“刺啦”一声将叶展颜身上的麻绳扯得粉碎。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虎贲卫闻声赶来。 为首的侍卫长牛铁柱“锵”地拔出佩剑,声如洪钟:“何人胆敢在宫中闹事?” 见援兵到来,胡强顿时腰杆挺直,指着刘福海尖声叫道。 “是他们!这两个逆贼图谋不轨!\" 牛铁柱是个直肠子的武夫,闻言不疑有他,当即怒目圆睁:“好大的狗胆!敢在我牛铁柱眼皮底下闹事!”他大手一挥,“弟兄们,给我砍了这两个狂徒!” 这命令来得太过突然,院中众人皆是一愣。 未及反应,十几名虎贲军士已挥刀冲来。 刘福海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双臂一振,袖袍鼓荡间竟掀起一阵罡风,冲在最前的几名军士顿时如遭重击,踉跄后退。 “好深厚的内力!” 牛铁柱瞪大铜铃般的眼睛,突然将佩刀往地上一掷,摆开架势:“铁牛山老牛家铁布衫第九代传人牛铁柱,请教了!” 他每说一个字就踏前一步,青石板上竟留下寸许深的脚印,最后摆出个“一指定乾坤”的姿势,浓重的鲁东口音在院中回荡。 叶展颜险些笑出声来,刘福海却目光一凝:“铁布衫?”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倒是有趣。” 此时胡强已悄悄退到院门处,见双方僵持,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杂家担着!” 他这狐假虎威的做派还未维持片刻,就被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打断:“哟,这是谁啊?好大的官威!” 这声音如同钝刀刮骨,听得人牙根发酸。 胡强闻声如遭雷击,“扑通”跪倒在地:“干爹吉祥!儿子给干爹请安!” 来人正是司礼太监华雨田,曹长寿的心腹。 他轻功极佳,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胡强像条哈巴狗似的爬到华雨田脚边:“干爹万福!这腌臜地方脏了您的鞋,儿子给您擦擦......” 说着竟真用袖子去擦那双云纹官靴。 华雨田却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阴鸷的目光直刺叶展颜。 刘福海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少年完全挡在身后。 华雨田见状阴阴一笑:“杂家道是谁有这般杀气,原来是‘鬼手阎王’刘公公。”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腿将胡强踹飞,同时一记鞭腿凌空抽出一道凌厉劲风,“咔嚓”一声竟将厚重的院门劈成两半! 飞溅的木屑中,牛铁柱被半扇门板砸个正着。 寻常人挨这一下非得骨断筋折不可,可他只是晃了晃身子,摸着脑袋嘀咕:“俺的娘嘞,又来个狠角色!” 刘福海低头看着脚前寸许深的裂痕,嘴角泛起冷笑:“华公公不在凤阁伺候太后,屈尊来这辛者库,莫非是专程来拆门的?” 这话绵里藏针,既给足对方面子,又暗含警告。 华雨田正要答话,不知死活的胡强又爬回来叫嚣:“老不死的!敢这么跟我干爹说话?谁给你的狗胆!” 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聒噪!” 华雨田脚尖一挑,一粒石子破空而出,正中胡强膝弯。 随着一声惨叫,这条“忠犬”再次跪倒在地。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华雨田冷叱一声,迈步进院后环视四周:“都不想活了?还不滚!”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院中众人如蒙大赦,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待四下无人,华雨田才堆起笑脸:“刘公公,闲话少叙。今日杂家须带这孩子回去复命。” 他伸出苍白的手,“至于是福是祸......”手指在距叶展颜寸许处突然停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刘福海静立不动,叶展颜却灵巧地闪到一旁:“说带走就带走?那八十棍还没打完呢!有种打完再走!” 说着,他还转头故意冲胡强喊道:“喂!快去换根结实的棍子来!用鞭子抽着不过瘾!” 华雨田闻言眉头当即拧成一个川字,细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目光如刀般在叶展颜身上逡巡,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月白色衣衫上格外刺目。 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狼狈的小太监,很可能即将成为太后跟前的新贵。 “这倒是有趣了......”华雨田在心中冷笑。 宫墙之内向来弱肉强食,今日的阶下囚说不定就是明日的掌印太监。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展颜伤痕累累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紫红色淤痕。 “哎呦喂——” 华雨田突然拖长声调,尖细的嗓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瓷片。 “这位小公公好大的火气嘛!” 他翘着兰花指虚点叶展颜,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快跟杂家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您气受了?” 这刻意拔高的声调让叶展颜后槽牙发酸,却让一旁的刘福海暗自松了口气。 老太监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舒展,藏在袖中的枯手终于不再颤抖。 至少眼下这场杀局,算是暂时化解了。 第5章 这儿子不要了? 看到华雨田要“主持公道”,刘福海连忙走近叶展颜。 “咳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转身时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在叶展颜手背上重重一捏。 “华公公这般抬举你,还不快把委屈说道说道?” 浑浊的老眼里分明写着警告。 叶展颜会意地垂下眼帘,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公公言重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却在抬眼瞬间,将淬毒般的目光狠狠钉在胡强脸上。 这一眼看得华雨田心头突跳。 小太监面上恭顺,可那眼神里翻涌的恨意,简直要把人剥皮抽筋。 胡强忽然觉得脖颈发凉,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正架在自己喉间。 “胡强!” 华雨田猛地转身,蟒纹曳撒在青砖地上旋出凌厉的弧度。 “不遵礼制,擅动私刑!” 他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拖出去——斩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时就是一怔! 说杀就杀啊? 这不是你干儿子吗? 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听到这话,那胡强顿时面如金纸,额头“咚”地砸在砖地上:“干爹饶命!儿子再也不敢了!”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花。 两个虎贲军上前架人时,腥臊的尿液已经浸透了他藏青色的裤管。 待惨叫声渐远,华雨田立刻换了副面孔。 他亲热地挽住叶展颜的手臂,指尖却触到满手冰凉冷汗:“这下可消气了?曹公公还在坤宁宫等着呢。” 说着用绢帕掩住鼻尖,挡住对方身上散发的血腥气。 刘福海闻言瞳孔骤缩。 老狐狸曹长寿此刻必然正等着拿捏把柄,他急忙对叶展颜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布满老年斑的眼皮急促眨动,活像风中的枯叶。 “多谢公公主持公道。” 叶展颜躬身时,后腰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他强撑着挤出笑容:“劳烦您前头带路。” 华雨田满意地眯起眼睛,转身时腰间玉带钩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时,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恍若催命的丧钟。 慈宁宫侧殿内,曹长寿正用鎏金护甲拨弄香炉。 灰白的眉毛下,那双三角眼毒蛇般盯着进门的叶展颜:“小子。” 他突然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待会儿面见太后,该说什么......”指甲在叶展颜颊边划出细长血痕,“不该说什么......”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未愈的伤处,“可要想清楚了。” 叶展颜疼得眼前发黑,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弧度:“小人明白。” 他咽下喉间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全凭公公吩咐。” 看到对方如此懂事,曹长寿才满意点头:“懂事就好,去更衣吧!” 不多时,叶展颜已换了簇新的靛蓝袍服,唯有领口若隐若现的血渍,证明方才的酷刑并非幻觉。 曹长寿盯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眸,忽然有些拿不准:这究竟是真乖顺,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太后念你伺候得好。”曹长寿突然话锋一转,从紫檀匣里拈出颗金瓜子,“想要什么赏啊?” 他将金瓜子弹到叶展颜脚边,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殿内格外刺耳。 叶展颜盯着地上滚动的金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佝偻着腰,像只煮熟的虾米:“小人......”喘息间露出染血的齿缝,“只求个安生去处。” 说着,他颤巍巍指向东北角,“我刚听说,辛者库掌事太监没了......” “辛者库?”曹长寿尖声打断,指甲“咔”地折断在香炉上。 那个专门收容罪奴的腌臜地方,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屑多看一眼。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人,却见对方眼中尽是怯懦与讨好。 正当僵持,个小太监慌慌张张闯进来:“禀公公,太后凤驾已往养心殿去了!” 曹长寿脸色骤变,抬脚就将报信人踹了个跟头。 他阴鸷地瞪了叶展颜一眼:“记住你说的话。” 蟒袍翻飞间,一枚铜钥匙甩在青砖地上。 叶展颜跪着拾起钥匙时,听见自己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从今儿起,你就是辛者库的掌事太监了……” 待曹长寿走远,他才发现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伤口上。 看来大难不死,果然必有后福啊! 想罢,叶展颜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铜钥匙。 辛者库坐落在宫墙最阴冷的角落,连暮春的阳光都吝于光顾。 叶展颜站在积满苔藓的台阶上,望着院内形销骨立的罪奴们,忽然轻笑出声。 他摩挲着袖中刘福海塞来的蜡丸,那上面“大还丹”三个小字正隐隐发烫。 当夜,新任掌事太监的厢房内。 叶展颜捏碎蜡丸仰头吞下,丹药入腹的瞬间,灼热的气流突然在奇经八脉间炸开。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就着摇曳的烛火展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 “啪!” 一个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展颜死死盯着扉页上《葵花宝典》四个朱砂大字,额角青筋暴起:“这他娘......” 剧烈的喘息过后,他差点喷出一口鲜血,“玩我呢?!” 叶展颜死死盯着手中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薄薄的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手腕发颤。 “葵花宝典!!!”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封面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四个字在江湖中如雷贯耳,却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刘福海,我真谢你!老谢你了!” 叶展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谢你八辈祖宗!!” 骂声刚落,他又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 说归说,骂归骂,最终叶展颜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与侥幸,颤抖着手指翻开了那本改变命运的小册子。 “哗啦”一声轻响,第一页的内容赫然映入眼帘。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操,传闻诚不欺我也!! 只见八个血红色的大字触目惊心,下面还配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插图:一个面目模糊的小人手持利刃,正对着自己的下身比划。 线条简洁却生动得令人毛骨悚然。 “嘶——” 第6章 欲练神功,我靠! 叶展颜看向说明后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几乎要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 “有图有字,说明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叶展颜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上。 他对自己下不去这么狠的心呀! 不过,不练的话……看看也没啥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第二页。 “我了个靠!”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叶展颜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开始胡乱拼凑诗句: “还真是敢问酒家何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第二页的内容与第一页形成鲜明对比,同样是一句话配一张图。 “若不自宫,也能成功。” 下面的插图是一幅复杂的内力运行图,密密麻麻的经络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如获至宝,立刻盘腿坐下,按照图示尝试运功。 他的内力尚不够精纯,在经脉中运行得极为缓慢,如同蜗牛爬行。 但当他完整运行一周天后,身体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啊!!” 叶展颜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将册子扔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扯开裤腰带,低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小了?” “怎么变小了?” “我了个靠靠!” “这咋还变没了呢!”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湿润。 叶展颜跪倒在地,捶胸顿足: “二弟啊,大哥对不起你啊!” “都是大哥的错啊,你不要变小啊!”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体内的真气突然逆转运行。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他的“二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显现。 “偶吼吼!!” 叶展颜破涕为笑,激动得手舞足蹈。 “如意金箍棒可还行?” “宝贝,这是宝贝啊!”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小册子,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爱了,爱了,真不愧是武林至宝啊!” 平复心情后,叶展颜立刻坐下潜心研读。 原来这《葵花宝典》乃是至阴绝学,寻常男子的阳性体质根本无法驾驭。 为此,秘籍中提供了两种修炼方法: 第一种简单粗暴——挥刀自宫。 此法一劳永逸,但代价是永远失去男儿身。 第二种则复杂得多,需要运用特殊心法“缩阳入体”。 这虽然能保全男儿身,却有着严格限制:每日最多施展两次,每次仅能维持半个时辰。若超出限制,轻则无法使用葵花神功,重则永远失去“二弟”。 “难怪那些前辈人宁愿割掉……” 叶展颜恍然大悟,随即庆幸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得益于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很快将整本秘籍牢记于心。 为确保安全,他点燃蜡烛将册子焚毁,同时闭目回忆那些精妙的运功路线。 刹那间,海量的武学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葵花飞针术、葵花剑法、葵花神功、葵花点穴手…… 这些武功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中不断演化、重组。 不知不觉间,叶展颜已盘腿而坐,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内。 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龙椅上,偷偷调戏身旁的宫女。 他本是襄阳王李君的嫡子,因先皇无后才被过继为帝。 其父也因此晋升秦王,位列内阁五辅臣之一。 此刻,李君正与其他四位内阁大臣同太后武懿商议国事。 北方的燕国新皇登基,半月后将遣使来访,商讨停战事宜。 两国交战十余年,燕国新皇改变策略,欲以文斗代替武斗。 武懿早已厌倦连年征战,甚至愿意割地求和。 但这一想法遭到四位内阁老臣的强烈反对。 一夜的争论毫无结果,武懿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凤目中满是倦意。 “好了,此事暂且议到此处。”她挥了挥衣袖,“诸位爱卿先回去歇息吧。今晚哀家在文华殿设宴,届时再议。” 李君等人也确实精疲力尽,闻言纷纷告退。 小皇帝见状也急忙起身:“母后,朕也乏了,想先行告退。” 武懿白了他一眼:“皇上岂可如此懈怠?此刻已是清晨,速去御书房晨读。” 小皇帝暗自咬牙,却不敢违抗:“儿臣知错了,儿臣告退!” 待众人退下,武懿再次舒展身体,突然想起昨日那个手法奇特的小太监。 不得不说,他的按摩技艺确实令人难忘,昨日一番调理后,浑身舒畅。 “长寿!”她轻声唤道。 曹长寿闻声快步上前:“奴才在,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昨日那个小太监不错。” 武懿慵懒地说完,便转身步入内殿。 曹长寿心领神会,立即派人去寻叶展颜。 一盏茶功夫后,他第二次将叶展颜带到慈宁宫外。 看着眼前俊秀的少年,曹长寿神色复杂:“小叶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日后飞黄腾达,莫要忘了杂家的举荐之恩。” 叶展颜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道:“公公放心,小人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日后定当厚报!” 他故意将“厚报”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催促声:“新郎官还没到吗?” 叶展颜不再耽搁,朗声应道:“来了,来了,小人在此!” 慈宁宫寝殿内,檀香袅袅,金丝帐幔低垂。 叶展颜正跪在锦绣软垫上,全神贯注地为太后武懿按摩。 他修长的手指在太后的玉足上灵活游走,时而按压涌泉穴,时而揉捏足跟,每一分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心满意足享受完足疗后,武懿慵懒地斜倚在凤榻上,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迷离。 她红唇微启,却半晌没有言语。 可能是方才那阵阵难以自抑的轻叫,让她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但此刻她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昏昏欲睡,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让她全身舒爽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 武懿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展颜心头一紧,连忙俯首答道:“回禀太后娘娘,奴才姓叶,名展颜。” 武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叶子……手艺倒是不错,伺候得哀家甚是舒坦。” 她说着,不经意间将一双玉足又往叶展颜跟前伸了伸。 “能为太后效劳,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不用心。” 叶展颜恭敬应答,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往上游移。 只见太后斜倚在锦被之上,入目之景全是让人亢奋之色。 第7章 漂亮的狐假虎威 叶展颜看见太后斜倚在朱栏畔,一袭轻纱裹着玉脂般的身子,烛火映得肌肤透出蜜色的光。 龙凤裙下隐约露出比自己命还长的玉腿,微微轻动间那裙裾便漾开涟漪般的皱褶。 她腰肢细得似要折断,偏又软得如三月柳条,罗带松松系着,倒勒出胸前两痕雪腻。 此刻,最诱人的是她那回眸一笑,眼波横流,唇间一点朱砂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勾人的弧度。 这太后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讲究! 叶展颜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致,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当他终于艰难地移开视线,对上的却是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 那双眼似能洞穿人心,又似蕴含着浩瀚星河,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展颜只觉得呼吸一滞,脱口而出:“好……好美……” 出乎意料的是,武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愉悦地将玉足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纤巧的脚趾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小东西生得倒是白净……”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来,伸出舌头给哀家瞧瞧?” 叶展颜闻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莫不是要潜规则我?老子可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 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次我忍了。 无奈之下,叶展颜只能乖乖张嘴伸长舌头。 武懿看了之后非常满意的点了下头:“不错,确实不错!” 说着,她就要轻轻拉扯裙摆。 叶展颜情急之下,连忙转移话题:“娘娘容禀,方才奴才为您按摩涌泉、大敦、太冲三穴时,发现您痛感尤为明显。这说明肝火旺盛,想必是为国事操劳过度所致。” 他一边说着,一边捧起太后的玉足轻轻揉捏。 “气大伤肝,肝郁则气滞。” “娘娘一定要多加保重凤体才是。” 武懿感受着脚上传来的舒适力道,不由得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声音听在叶展颜耳中,顿时让他全身一紧。 于是他慌忙夹紧双腿,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般异样自然逃不过武懿的法眼。 她睁开美目,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小太监,忽然觉得有趣极了:“倒是难得见到这般青涩的……”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说着,她又用另一只玉足轻轻抚过叶展颜的脸颊:“莫怕,哀家今日心情甚好。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哀家都恕你无罪。” 叶展颜闻言,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去,正对上武懿那含情脉脉的秋波。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太后竟然还冲他眨了眨眼! 这一记媚眼如电,顿时让他“二弟”有些不安分了。 情急之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唯有这个姿势才能完美掩饰住尴尬。 武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怎么?有事要求哀家?” 她慵懒地撑起身子,“说吧,今日哀家高兴,想要什么赏赐都依你。” 叶展颜心知此刻讨赏绝非明智之举。 他眼珠一转,当即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奴才不敢为自己求什么。只求太后娘娘能保重凤体……”说着,他声音哽咽起来,“奴才是真心疼惜娘娘啊!” 说到动情处,他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武懿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但看着那晶莹的泪珠滚落,心中某处竟莫名一软。 她俯身向前,用纤纤玉指挑起叶展颜的下巴:“小东西,这眼泪倒是来得快……”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升温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曹长寿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启禀娘娘,秦王殿下求见。” 武懿脸色骤变,看向曹长寿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这个素来懂事的奴才,怎会选在这种时候打扰? 莫不是……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宣。” 说完,她轻轻用脚推了推叶展颜:“继续捏脚,力道轻些。” 叶展颜如蒙大赦,连忙专心致志地做起足疗来。 不多时,秦王李君昂首阔步地走进内殿,在距离凤榻三步处站定行礼:“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武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秦王免礼,有事但说无妨。” 李君直起身子,连最基本的回礼都省了。 他目光一扫,看到跪在榻边的叶展颜,顿时眉头一皱:“你这狗东西还杵在这儿作甚?本王与太后有要事相商,还不快滚!” 这番呵斥声色俱厉,听得武懿眉头微蹙。 但她暂时不想为这点小事与秦王撕破脸,便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若这小太监真是个没骨气的,事后处理掉便是。 她武懿身边,可容不得半点软弱。 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 有她这个主人在,狗还不敢叫唤几声的话。 那她还养这么多狗有什么乐趣? 叶展颜此时正碰触太后玉足,所以其心中所想他自然全都知道。 于是在这生死关头,叶展颜反倒镇定起来。 他一边继续为太后捏脚,一边头也不抬地夹着嗓子回道:“狗东西说谁呢?” 李君一愣,随即暴怒:“狗东西说你呢!” 叶展颜这才抬起头,故作惊讶道:“呀,原来是狗东西在说我啊!” “噗——” 武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君的脸色顿时铁青:“好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来人,给本王拖出去砍了!” 话音未落,四名虎贲军士应声而入。 武懿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腾”地站起身。 只见他快速护在太后身前,右手捏起兰花指尖声喝道。 “大胆!没有太后旨意,谁准你们擅闯寝宫的?” “谁准你们这些臭男人进来的?” “慈宁宫的规矩都敢不守了吗?该死!” “想造反不成?” 呵,好一个漂亮的狐假虎威! 那些冲进来的虎贲侍卫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只不过,他们所张望的人不是太后,而是距离他们更近些的秦王。 非常明显,这些人更倾向于听从秦王的命令。 见此一幕,武懿和叶展颜的眉头都是微微一紧。 第8章 这太监很嚣张啊! 武懿看清眼前情况后,知道现在绝不是跟秦王翻脸时候。 于是,她当即伸腿轻踹了叶展颜一脚道:“小畜生,谁允许你这么跟秦王耍闹的?混账,掌嘴!” 叶展颜闻言连忙顺势跪地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奴才该死,请太后息怒!” 李君看到对方跟挠痒痒似的掌嘴后嘴角微微一抽。 一个捏脚的小太监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今天不弄死你,本王的李姓倒过来写。 想到这里他刚要开口,却见那太监跪行至武懿脚边,继续捏了起来。 这个时候,武懿也再次开口说话了。 “秦王不必与这些狗奴才一般见识。” “先说说,如此着急求见哀家,究竟所为何事?” 听到这话,李君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正色道:“太后,臣弟此来是为商议北境军饷一事。边关将士已三月未发饷银,恐生变故。” 武懿微微颔首:\"此事哀家已知晓,户部正在筹措……\" 不等太后说完,那李君便咄咄逼人的再次开口:“太后,军饷之事拖延一日,我大周边疆便危机一日!太后您忧国忧民、日理万机,定然是无暇多顾此事。故臣弟请求太后恩准,授予臣弟全权处理边关事宜。” 听到这话,武懿的眉头当即微微一蹙。 敢情这秦王这次是想来夺权的! 他竟想染指北防军? 好大的胆子! 但哀家该怎么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呢? 武懿所想心声皆被叶展颜偷听到。 于是,他眼珠一转后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君眼看太后就发话,却不想被这小子打断,于是勃然大怒:“大胆奴才!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叶展颜慌忙叩首:“奴才该死!只是...只是看到秦王殿下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歪了,活像只歪脖子鹌鹑,一时没忍住……” 殿内宫女太监闻言,纷纷低头憋笑。 李君脸色铁青,他腰间玉佩乃先帝所赐,象征亲王身份,如今竟被一个小太监当众嘲笑。 他猛地大袖一甩冷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殿外那四名虎贲侍卫当即又涌入,盔甲铿锵作响。 见此一幕,武懿当即紧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刚才虎贲闯殿是一个意外的话。 那这次又算什么? 何时这宫内的禁军,竟会被这秦王指使如臂了? 叶展颜听到太后心声后,立刻抬头直视虎贲军士:“你们好大的狗胆,没有太后旨意又擅闯宫门!呔,你们究竟是太后的兵,还是这秦王的兵!” 他故意这最后一句拖长音调,眼睛瞟向那些虎贲侍卫:“莫非你们不是宫中禁军,而是殿下私兵?擅带兵甲入宫,可是谋逆大罪啊!”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李君脸色大变,那些虎贲侍卫也面面相觑,脚步迟疑起来。 大周律令,亲王不得私调禁军,更不得带兵入宫,违者以谋逆论处。 所以,武懿见小太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当即对他瞥去了一抹赞许目光。 不过,她又很快转头看向李君,眼中却闪过一丝锐,但很快又恢复慵懒神态:“小叶子,休得胡言。秦王忠心为国,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又乱说话,掌嘴!” 叶展颜叩首道:\"太后明鉴。只是奴才听闻近日有刺客潜入宫中,这些侍卫面生得很,奴才担心……奴才妄言,该打。” 说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又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 李君见状当即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阉人,本王日后誓要杀他! 小叶子是吧? 行,你等着,看本王以后怎么收拾你! 想完这些,李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额头早已渗出冷汗。 因为,在禁军虎贲侍卫之中,确实有他暗中替换的亲信。 他本想借机震慑武懿,没想到被一个小太监一语道破。 无奈之下他强压怒火,挥手示意侍卫退下:“都退下!本王与太后商议国事,何须你们在此聒噪!” 侍卫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出殿外。 叶展颜嘴角微翘,继续为武懿捏脚,手法轻柔娴熟。 不过,此时武懿的眸子却是愈发冷冽起来。 这些虎贲在李君面前竟像条乖巧的走狗一样。 他想唤来就唤来,想呼去就呼去! 那他们把哀家当什么了? 想到这些,武懿不禁心生了诸多危机感。 而这些心声,全都被叶展颜悄悄偷听了过去。 大殿内气氛变得异常尴尬,李君此刻已无心议事。 于是,他又草草说了几句边关军情便起身告辞:“臣弟告退。” 他行礼时目光阴鸷地扫过叶展颜,后者却恍若未觉,专心致志地揉捏着武懿的玉足。 待秦王退出殿外,武懿忽然坐直身子,眼中精光闪烁:“小东西,你今日胆子不小。” 叶展颜闻言连忙跪伏在地:“奴才该死,冒犯了秦王殿下。” 武懿盯着他看了一会后轻笑一声:“起来吧。哀家倒要谢谢你,让哀家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秦王竟能使唤动禁军的兵士,看来他在宫中安插了不少人手。 武懿心中暗忖时,叶展颜再次抬头偷偷看她。 武懿察觉对方神色有异,于是挑眉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叶展颜慌忙低头,“奴才只是在想,秦王殿下今日举动确实蹊跷。” 武懿若有所思,她没想到一个小太监还懂这些。 “哦?说来听听。” 叶展颜定了定神,斟酌片刻后才开口道。 “奴才斗胆猜测,秦王殿下今日并非为军饷而来。他入宫,恐怕另有图谋。” 这小太监倒是机灵,看来哀家身边也不全是秦王的眼线。 武懿心中赞许,愈发对叶展颜有了好感。 她这好感越强,想宠信他的念头也就越大。 叶展颜偷听到武懿这些想法后,面色也就愈发的有些难看! 操,老子前世可是真男人,怎么可能在女人屈膝低头? 男人,就应该在上面! 但他的骨气才刚刚升起来,武懿就轻笑一下吩咐说:“哀家乏了,你跟过来伺候沐浴吧!” 说着,武懿转身就朝内殿处走去。 叶展颜却愣愣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看向太后背影。 这娘们竟然想让自己帮她洗澡? “嘿嘿,还有这好事?” 嘀咕完这话,叶展颜搓着小手就快步跟了上去。 毕竟,这种美差前世可是遇不见的。 第9章 娘娘,要加盐加奶吗? 大周皇宫内,阳光正好,斜阳倾泻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先一步沐浴更衣后的叶展颜低垂着头,跟在慈宁宫大宫女青鸾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新换了一身靛青色轻薄太监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恭敬而谦卑。 “小叶子,今日太后娘娘心情不佳,你可要仔细伺候着。”青鸾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若出了差错,小心你的脑袋。” “奴才明白。”叶展颜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穿过重重回廊,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雅的檀香味。 叶展颜的鼻翼微微翕动,分辨着其中夹杂的牡丹与茉莉香气。 这是太后喜好的熏香配方,他早已烂熟于心。 “到了,在此候着。”青鸾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门,“娘娘,小叶子到了。”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慵懒却威严的女声。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跟随青鸾踏入内室。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更浓郁的花香。 他的视线不敢乱瞟,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余光仍能瞥见,室内氤氲的水汽和青色纱帐。 “奴婢告退。”青鸾行了一礼,悄然退出,只留下叶展颜一人站在内室中央。 “过来。”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 叶展颜缓步向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一方巨大的汉白玉浴池占据了内室中央,池中热水蒸腾,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 而池边软榻上,斜倚着曼妙美人。 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太后武懿。 只见她身着轻爽侧卧在锦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隐约可见雪白的肌肤。 她的面容精致如画,眉目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 “哀家身子近期总觉得乏倦,你小子可会什么解乏之法?” 武懿懒懒地抬眼,目光如刀般锐利。 叶展颜立刻跪下,额头触地回道:“回太后娘娘,奴才略通一些皮毛,若娘娘不嫌弃,奴才愿意一试。” “抬起头来。” 叶展颜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太后面容,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处。 即使如此,他仍能感受到太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 “小东西着实长得清秀。”太后轻笑一声,“起来吧,今日若伺候得好,自有重赏。” “奴才遵命。” 叶展颜站起身,却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前一世,他自幼便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成为女宾部的男按摩师。 但是等长大了才知道,人家不招男的。 不过,没想到这个梦想今儿在太后这实现了。 感谢上天的恩赐,感谢太后的慷慨,我一定会不辞辛苦、好好工作的。 叶展颜在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武懿缓缓从软榻上起身,轻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叶展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帘。 “怎么?不敢看?”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太监算不得男人,不必如此拘谨……” 由此可见,对方早就习惯了这些事情。 可是,叶展颜他不习惯啊! 而且他是假太监,功能和配件啥都是全的! 所以,此时当真是紧张的很。 紧张之余,叶展颜忙不迭低着头回道:“奴才卑贱,万不敢冒犯娘娘凤体。” 他低声回答,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 武懿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缓步走向温泉池。 叶展颜立刻跟上,在池边跪下,取过一旁的丝瓜络和香胰子。 当太后完全踏入浴池时,叶展颜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水雾缭绕中,太后的背影如白玉雕琢,修长的双腿在水中若隐若现。 他感到一阵燥热,立刻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哀家擦背。” 太后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是,娘娘。”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将丝瓜络浸入温水中。 他跪行至太后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她擦拭背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用力些,没吃饭吗?”太后轻哼一声。 叶展颜稍稍加重力道,同时开始运用他在现代学过的按摩手法。 他的拇指沿着太后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下压,找准穴位轻轻揉按。 “嗯,不错……”太后突然发出一声呢喃,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什么手法?” “回娘娘,这是奴才家乡的按摩术,能舒筋活络。” 叶展颜声音平稳,手下动作不停。 他能感觉到太后紧绷的肌肉在自己手下逐渐放松。 “继续。” 太后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慵懒。 叶展颜的手法逐渐大胆起来。 他取过一旁的润体精油,滴了几滴在手心搓热,然后从太后肩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推拿。 现代学过的瑞典式按摩手法被他运用得淋漓尽致,拇指、掌根交替使用,时而揉捏,时而按压。 太后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头微微后仰,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 “你……你这手法确实不凡……” “能为娘娘解忧,是奴才的福分。” 叶展颜低声回应,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跪姿。 他的身体异常越来越难以掩饰,只能借着水池边缘的遮挡和跪姿来隐藏。 当他的双手滑至腰际时,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 叶展颜立刻改变手法,转为轻柔的环形按摩。 “娘娘可是此处不适?奴才可稍作调理。” “……嗯。” 太后只轻轻应了一声,但身体已不再紧绷。 叶展颜知道这是信任的信号。 于是,他连忙小声提醒建议道:“娘娘,要加盐加奶吗?” 听到这话,武懿微微睁开双眼询问:“加什么?” 叶展颜听后立刻认真解释说道:“就是加搓海盐和鲜奶,这些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加嫩滑……” 听到这话,武懿轻轻点头说道:“若是如此……便按你说的做吧!” 得到太后首肯后,叶展颜立刻让旁边的宫女帮忙准备东西。 顷刻之后,所需之物尽皆取来。 当然,除盐奶之外他还多要了一些其他东西。 等所有东西准备齐全后,叶展颜取过一些海盐和鲜奶混合物,开始为太后做全身去角质护理。 这是他穿越前在高级SpA会所学到的技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 “这感觉……好奇特!” 太后感受到皮肤上凉凉的触感,微微侧头。 “回娘娘,这是奴才特制的养颜秘方,海盐能去死皮,鲜奶可滋润肌肤。” 叶展颜一边解释,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太后背部打圈按摩。 随着他的动作,太后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逐渐泛起健康的粉红色。 第10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叶展颜手法专业而克制,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既达到效果,又不显轻浮。 当转到正面服务时,叶展颜始终低垂着眼帘,目光只敢落在太后锁骨以上的位置。 即便如此,水雾中若隐若现的曲线仍让他口干舌燥。 他只能更加专注于手上的工作,用专业态度来压制内心的躁动。 “娘娘,请允许奴才为您按摩头部。” 在完成身体护理后,叶展颜恭敬请示。 武懿微微颔首,闭目靠在池边。 叶展颜取来浸泡过薰衣草精油的毛巾,轻轻包裹住武懿的长发,然后开始按摩她的头皮。 他的手指穿梭在乌黑的发丝间,精准地按压每一个能缓解疲劳的穴位。 “啊……” 当他的拇指按压到武懿耳后的一个穴位时,对方突然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吟声,身体猛地一颤,溅起一片水花。 叶展颜立刻停下动作:“奴才该死,可是弄痛了娘娘?” 武懿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双颊绯红:“不……继续。”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继续着他的按摩,但这次更加小心。 他能感觉到武懿的身体在自己手下变得越来越放松,最后几乎完全软倒在浴池边。 不知过了多久,武懿才缓缓开口:“小叶子……” “奴才在。”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武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叶展颜早已准备好说辞:“回娘娘,奴才幼时家贫,曾在药铺做学徒,跟一位游医学过些皮毛。后来……老爸嗜赌成性,母亲重病卧榻,还有年幼的弟妹要抚养,奴才无无奈这才入了宫。” 嗯? 这不是典型男版好赌的爹、生病的妈、年幼的弟妹和懂事的他? 叶展颜一本正经在这胡说八道,一番话里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技艺的来源,又暗示了悲惨身世,最容易引起同情。 果然,武懿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倒是个可怜的孩子……今日伺候得不错,哀家许久未曾如此舒坦了。” 叶展颜叩首:“能为娘娘解忧,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青鸾。”武懿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鸾立刻推门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赏小叶子黄金二十两,锦缎两匹,另从库房取那套碧玉茶具赐他。”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奴婢这就去办。” 叶展颜连忙叩首谢恩:“奴才谢娘娘厚赏!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懿轻轻摆手:“起来吧。日后哀家若再传唤,你须即刻前来,不得延误。”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叶展颜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以最虔诚的姿态向太后行了大礼。 殿内檀香袅袅,却只换来太后长久的沉默。 那金丝楠木雕凤榻上斜躺的身影,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 叶展颜屏息凝神,忽然捕捉到太后衣袖下指尖的细微颤动。 他努力静下心后,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原来太后又在为秦王之事忧心忡忡,那紧蹙的眉宇间堆积的,是化不开的愁绪。 离开慈宁宫时,叶展颜故意放慢脚步。 趁着四下无人,他将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鸾引至朱红廊柱后。 鎏金袖口一翻,十两金锭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云纹广袖之中。 “这可使不得……” 青鸾嘴上推拒,纤纤玉指却将金锭攥得死紧。 那故作矜持、欲拒还迎的的模样,当真是让他觉得好笑。 不过,好在对方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这日后便注定要拿人手短了。 待走出宫门,叶展颜又取出那套碧玉茶具。 上等的和田碧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十二件茶器件件玲珑剔透。 他亲手将锦盒递给曹长寿时,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茶具也叫“杯具”,与“悲剧”谐音。 所以,这份厚礼必须得送给这个死太监。 曹长寿摩挲着温润的玉器,眼中精光乍现。 他躬身时,绣着仙鹤的衣摆在地上扫出半个圆:“放心吧,往后杂家定当……会多多照应的。” 虽然知道这承诺如同琉璃盏里的蜜糖——看着晶莹,实则不知掺了几分红几两白。 但至少,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对方不会太难为他了。 做好这些打点后,叶展颜才摇头晃脑回了辛者库。 叶展颜踏入辛者库大门时,正逢一场秋雨初歇。 潮湿的青石板上映着他修长的身影,玄色官服下摆扫过积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头望向这座灰暗的建筑群,高墙上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与四周的阴沉形成鲜明对比。 “叶公公到!”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辛者库内顿时骚动起来。 数十名太监从各处涌出,在院中列队站好。 叶展颜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谄媚的,有畏惧的,更多的是麻木与冷漠。 “恭迎叶掌印!”众人齐声行礼。 叶展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右手轻抚腰间玉牌。 那正是辛者库掌事太监的凭证。 “免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威严,“从今日起,辛者库由杂家接管。” 人群中,几个年长太监交换着眼色。 叶展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些必是前任掌事胡强的亲信。 此刻怕是已经在盘算如何对付他这个新来的。 “来人,把名册呈上来。”叶展颜伸出手。 一名瘦小太监慌忙递上厚厚的册子。 叶展颜翻开第一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缓缓移动。 “王德海、刘金、陈禄……”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太监脸色骤变,“这几位,今日起调去浣衣局。” 院中一片哗然。 被点名的几人都是胡强的心腹,在辛者库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叶公公!”一个肥胖太监忍不住站出来,正是王德海,“奴才在辛者库伺候已有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 “为何?”叶展颜合上册子,眼神陡然转冷,“辛者库上月短少了三匹布,五十斤木炭,账目却做得天衣无缝。王公公,你说这是为何?” 王德海脸色刷白,额头渗出冷汗。 叶展颜不等他回答,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问‘为何’?” 院中鸦雀无声。 那些失势的老家伙再也不敢多言了。 因为他们知道,再多话就不是调离那么简单了。 叶展颜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的第一把火——罢黜胡强旧部,清除异己。 “赵小乙。”叶展颜突然叫道。 人群中一个矮小太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赵小乙在辛者库多年,因不善逢迎,一直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奴才在。”他声音颤抖着应道。 “从今日起,你做杂家的随堂太监。” 赵小乙呆立原地,直到身旁人推了他一把才慌忙跪下:“谢叶公公提拔!奴才定当肝脑涂地……”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他,目光又转向另一个角落:“钱顺儿。” 就这样,他一连提拔了七八个往日受排挤的太监。 这是他的第二把火——培植亲信。 这些人长期被边缘化,一旦得势,必会对他忠心耿耿。 安排完人事,叶展颜转向辛者库深处:“带咱家去看看罪奴。” 第11章 没舌头的老家伙 辛者库后院之中,叶展颜带人走过三道铁门,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 最终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院落,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 这些人都是朝廷重犯家属,被发配至此做苦役。 见有太监进来,他们立刻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叶展颜缓步走过,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面孔。 突然,他在一个白发老者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时候,赵小乙连忙上前两步小声说:“这是原大理寺少卿林翰清,因上书弹劾秦王被构陷入狱,全家发配辛者库。” 听到这话,他的眉头轻轻一挑。 “林大人别来无恙?”叶展颜低声道。 林翰清瞳孔猛缩:“您是……哪位大人?老朽眼拙,认不清……” 叶展颜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三年前,他这原身主还是叶家公子时,曾与林翰清有过数面之缘。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宦官,而曾经的高官会沦为阶下囚。 “今日晚膳,给所有罪奴加肉。”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宣布。 跪着的罪奴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甚至小声啜泣起来。 在辛者库,他们平日吃的都是发霉的杂粮和烂菜叶,肉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但记住,”叶展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肉不是白吃的。咱家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你们最好能懂点事儿。” 众人闻言连忙低头不敢言语,一个个全是神情紧张、浑身打颤。 这就是他的第三把火——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换取情报。 叶展颜转身离去时,嘴角噙着冷笑。 秦王,你就是小爷富贵路上的第一个垫脚石! 回到掌事房,赵小乙已经备好了热茶。 叶展颜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公公!”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秦王派人来,说要提审一名罪奴!”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他刚上任秦王就来要人,绝非巧合。 “人在哪?” “已到前院了,带队的是秦王府的周统领。” 叶展颜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告诉周统领,按规矩提审罪奴需有刑部文书,请他明日带了文书再来。”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周统领说事出紧急……” 听到这话,叶展颜眼睛轻轻一转问道:“他想提谁?” 小太监闻言连忙抱拳回道:“那人叫廉沧。”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稍作思考后坏笑一下道:“辛者库归内务府管辖,不是秦王府的后院。”叶展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去传话吧。” 小太监只得退下。 赵小乙等人走后才担忧地看着叶展颜:“公公,得罪秦王恐怕……” “怕什么?”叶展颜冷笑,“杂家奉的是太后之命。”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马蹄声远去。 赵小乙从窗缝看了一眼,回头道:“周统领走了,但看起来怒气冲冲。” 叶展颜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刚才提到的那人,今晚单独带到偏院问话。记住,要隐秘。” 赵小乙受令后轻声应是,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这廉沧是何许人? 此人曾是秦王亲卫统领,因酒后失言被秦王亲手割了舌头,发配至此。 夜深人静时,叶展颜在偏院见到了廉沧。 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武将如今佝偻着背,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叶展颜示意赵小乙退下,然后从食盒中取出一壶酒和几样小菜。 廉沧盯着酒壶,喉结滚动。 “听说你曾是秦王最信任的人。”叶展颜倒了一杯酒推过去,“为什么落得这般下场?” 廉沧用残缺的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示意里面没有舌头。他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下:“知道太多”。 叶展颜眼睛微眯:“有关于秦王图谋不轨之事吗?” 廉沧浑身一震,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速写道:“你是谁?” “一个想要秦王死的人。”叶展颜声音冰冷,“和你一样。” 烛火噼啪作响,廉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但此后这老匹夫却再也没透露其他信息,只是闷头白喝了叶展颜一壶酒。 为此,他还小郁闷了一把。 不过,叶展颜愈发断定,这老东西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紫禁城的夜色如墨,辛者库的偏院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叶展颜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袍子,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掌印,赵小乙到了。”门外小太监细声禀报。 “让他进来。”叶展颜随口回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小乙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在距离叶展颜五步远的地方跪下:“奴才给掌印请安。” 叶展颜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起来。 赵小乙这才敢抬头,只见叶展颜面色苍白如纸,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小乙啊,我有个差事想交给你办。”叶展颜开门见山说道。 赵小乙心头一跳,恭敬答道:“全凭掌印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到这话,叶展颜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赵小乙以为对方不信,于是忙不迭声音发颤补充:“掌印明鉴,奴才这条命已经是您给的了。” 叶展颜听后笑着摆摆手:“别紧张,叫你来便是信任你。” 他招手将赵小乙面唤到近前才继续道:“我想让你去查查廉沧的家眷,特别是他的家人。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顺手帮一把。” 赵小乙受令正欲告退,却见叶展颜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把小剪,从一个元宝上剪下一两金子。 “拿着,路上用。” 赵小乙见状,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掌印,这如何使得……” “让你拿就拿着,”叶展颜将碎金塞进他手里,“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派你去江南采买丝绸。” “奴才明白。”赵小乙将金子和密信贴身收好,额头抵地,“奴才定不负掌印所托。” 十日后,幽州常山县。 赵小乙扮作商人模样,牵着马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常山县虽不算大,但因地处南北要道,市集倒也热闹。 他按照线报,找到了廉沧的老家。 这里已经是座破败的宅院。 “这位爷,打听个事儿。”赵小乙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这廉家怎么荒废了?”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廉家遭了难,老爷在京里犯了事,家产都被抄了。听说老夫人久病没愈,前几日刚过世……” 赵小乙心头一紧:“那廉家的其他人呢?” “唉,都死了,就剩个小姐了,听说今日在西市口卖身葬母呢,可怜见的……” 赵小乙谢过老汉,匆匆赶往西市。 第12章 这姑娘是练家子 远远地,赵小乙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隐约传来女子的怒斥声和男人的哄笑。 挤进人群,赵小乙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跪在地上。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白布,上书“卖身葬母”四个大字。 少女虽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 此刻正怒视着围在她身边的几个锦衣男子。 “小娘子,跟爷回去,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伸手去摸少女的脸。 “滚开!” 少女一把拍开胖子的手,动作快如闪电。 胖子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把这小贱人绑回去!” 三个家丁模样的人扑上来就要抓人。 只见少女身形一闪,一个漂亮的扫堂腿就将最前面的家丁撂倒在地。 接着她双手成爪,直取另外两人的咽喉,招式凌厉狠辣,竟是个练家子。 赵小乙看得暗暗称奇,这少女的功夫分明是军中路数,而且造诣不浅。 转眼间,三个家丁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胖子大惊失色,指着少女喊道:“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来人啊,报官!” 少女冷笑一声:“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那胖子听后却一脸坏笑说道:“那等官家人来了,你看他们信谁的话!” 不多时,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胖子立刻迎上去:“王班头,这小贱人当街行凶,打伤了我的家丁!” 班头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家丁,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少女,厉声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常山县撒野!给我拿下!” 少女咬牙道:“是他们先调戏我在先!” “胡说!明明是你想讹诈我家老爷!”家丁倒打一耙。 班头根本不听解释,一挥手:“带走!”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知道一旦进了大牢,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下场。 但面对官府的人,她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反抗。 就在衙役要给她上枷锁时,赵小乙走了出来:“且慢!” 班头皱眉:“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赵小乙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内务府赵小乙,奉皇命出京办事。” 扯虎皮做大旗,这本事是每个太监的必修课。 再说了,赵小乙也不算在骗人呀! 这辛者库本就属于内务府管辖的。 此刻,班头一见腰牌,脸色顿时变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赵小乙一把扶住他,低声道:“不必声张,借一步说话。” 将班头拉到一旁,赵小乙轻声说道:“这位姑娘是我故人之女,还请行个方便。给个薄面,可否?” 班头听后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转身对衙役们喝道,“都撤了!是一场误会!” 胖子不干了:“王班头,这……” “闭嘴!再闹连你一起抓!”班头厉声呵斥,胖子顿时蔫了。 这班头不是傻子,才不会为了这人得罪宫里的人。 这些太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有时候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下面人的生死。 所以,这种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待人群散去,赵小乙走到少女面前:“姑娘可是廉英?” 少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何帮我?” “在下赵小乙,受人所托来找廉小姐。”赵小乙轻声道,“令尊廉沧大人与我家主子……有些渊源。” 廉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父亲他还好吗……” “令尊一切安好,请小姐尽管放心。”赵小乙叹了口气又继续,“令堂的事我也听说了。姑娘若不嫌弃,让我帮你料理后事可好?” 廉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廉母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 赵小乙不仅出钱买了上好的棺木,还请了和尚念经超度。 下葬那日,廉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无声地流下。 “多谢赵大人。”回城的路上,廉英终于开口,“若非大人相助,我娘恐怕……” 赵小乙摆摆手:“举手之劳。廉小姐今后有何打算?” 廉英苦笑:“家破人亡,还能有什么打算?若非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被奶娘带着逃了出去,我早就……” “令弟现在何处?”赵小乙急忙问道。 “不知道。”廉英摇头,“秦王府来抄家当日,奶娘带着弟弟从后门逃了,只给我留了口信说去幽州北面的山里躲躲。我卖身葬母,也是想筹些银两去找他们。” 赵小乙沉吟片刻:“这样吧,我派人去找令弟和奶娘。廉小姐若不嫌弃,可随我回京。我家主子或许能帮到你。” 廉英疑惑地看着他:“赵大人到底是……” “此处不便多说。”赵小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只能告诉你,有人想查清真相,这才派我来找廉家的人。” 廉英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那我跟你走。” 返京的路上并不太平。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道上遭到了袭击。 五个蒙面人从树林中冲出,刀光直取廉英咽喉。 “小心!” 赵小乙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廉英身形一闪,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脚踢飞了最先冲来的刺客的刀。 她落地时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竟使出了一套精妙的剑法,转眼间就放倒了两人。 赵小乙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身手? 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者!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廉英正要追击,被赵小乙拦住:“别追了,小心调虎离山。” 廉英这才收手,但眼中的杀气未消:“这些人不是普通强盗,招式都是训练有素的。” 赵小乙心下了然,看来这事确实不简单。 七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神都。 赵小乙没有直接带廉英进宫,而是先将她安置在城南的一处隐秘宅院中。 “廉小姐暂且在此休息,我去复命。”赵小乙交代道,“记住,不要出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廉英点头:“我明白。” 当夜,辛者库的偏院里,叶展颜听完赵小乙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你说那廉英会武功?” “回掌印,不仅会,而且相当了得。”赵小乙详细描述了廉英的身手,“看招式,像是军中的路数。” 叶展颜若有所思:“廉沧入秦王府前,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想必是请了军中教头教导女儿……你做得很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赵小乙,“这些是赏你的。” 赵小乙连忙跪下:“为掌印办事是奴才的本分,不敢要赏。” “拿着。”叶展颜不容拒绝,“明日带廉英来见我,记住,走西华门的小道,别让人看见。” “奴才明白。” 赵小乙退下后,叶展颜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就不信这次拿不下你个老东西!” 第13章 哎呦,太后喝醉了? 入夜后的辛者库。 叶展颜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指尖在袖口金线绣上轻轻摩挲。 此时,他正站在西偏院最里间的门外,耳朵紧贴着那扇斑驳的木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爹……” 屋内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唤,叶展颜不由得绷直了脊背。 那是廉英的声音,十六岁的少女,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学会了压抑。 但是廉沧没法发声,只能呜呜咽咽好像在哭泣。 叶展颜闭上眼睛,能想象出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佝偻着背的模样。 “爹,您的嘴怎么了?舌头怎么没了!!”廉英的声音哽咽了。 那老东西依旧在呜呜咽咽,叶展颜根本搞不懂在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女儿能懂就行了。 等明儿,他找机会试试能不能偷听对方的心声。 只要能偷听到,那他就能知道老东西的秘密了。 他不信,对方还能将那些事全烂在肚子里? 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叶展颜非常耐心的守候着。 他知道这对父女肯定在用其他方式交流。 所以,他极有耐心等待。 正在他究竟要不要进去查看一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展颜猛地转身,看见小太监钱顺儿慌慌张张地跑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叶、叶公公!”钱顺儿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太后命人传来急召!让您立刻进宫觐见!” 叶展颜心头一跳:“这个时辰?太后可说了何事?” 钱顺儿摇头如拨浪鼓:“没说,只道是急事,让您速去。小人已叫人将轿子备好了,就在辛者库外候着。” 叶展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里面父女俩的悄悄交流还在继续。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塞给钱顺儿:“你替我守在这儿,一个时辰后带廉英回住处。派几个机灵人,给我护好了!” 钱顺儿瞪大了眼睛:“是,小的明白!” 叶展颜闻言这才满意嗯了一声。 随后,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外走去。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 太后的急召来得蹊跷,这个时辰,按理说太后应该已经就寝了才对。 辛者库外,四名轿夫已经候着了。 见叶展颜出来,轿夫齐齐行礼。 叶展颜摆摆手,钻进了那顶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他最后望了一眼辛者库那扇黑洞洞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轿子行进得很快,穿过一道道宫门。 守卫们知道,这轿子里是太后要见的人,所以无人敢拦。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慈宁宫外停下。 叶展颜刚踏出轿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从殿内飘出。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台阶。 守在殿外的大宫女青鸾见到他,如见救星般迎上来:“你可算来了!太后娘娘她……她……” “太后怎么了?”叶展颜压低声音问道。 青鸾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太后饮多了酒,刚才非要见你,你进入后可万要小心呐!” 叶展颜眉头紧锁。 太后素来端庄自持,极少饮酒,更别说醉酒了。 他示意自己知道,而后整了整衣冠,轻轻叩响殿门:“奴才小叶子,奉召觐见太后娘娘。” 殿内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含糊的“进来”。 叶展颜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了原地。 平日里威仪万千的太后娘娘,此刻斜倚在贵妃榻上,发髻松散,凤钗歪斜,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案几上的点心盘打翻了一半。 最令人震惊的是,太后武懿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榻边。 “小东西,你来了?”太后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声音里带着叶展颜从未听过的轻浮,“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叶展颜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迅速关上门,快步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武懿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去摸叶展颜的脸:“怎么了?哀家高兴啊……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再没人能管着哀家了……” 叶展颜知道太后说的是昨日薨逝的摄政王。 他可是五辅大臣之首啊! 没了摄政王,太后日后便可更加肆无忌惮了。 至少,但凭一个秦王是奈何不了她的了。 此时,叶展颜不敢躲开太后的手,只能僵硬地跪着,任由那只带着酒气和香粉味的手抚过自己的面颊。 “小叶子……”武懿的声音忽然变得哀怨,“你知道哀家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吗?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一滴眼泪从太后眼角滑落,叶展颜看得心惊肉跳。 他从未听说过,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女王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今儿,她怕是真喝醉了吧? 死个老头……就能高兴成这样? “娘娘……”叶展颜斟酌着词句,“您醉了,不如让奴才伺候您歇息?” “歇息?”太后突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哀家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先帝那张脸……还有那些奏折,那些大臣,一个个都想逼死哀家!” 武懿口中的先帝,据说是一个体弱却好色的短命人。 他生下来身体就孱弱,但偏偏还最好女色。 所以,在迎娶武懿大婚当晚就嘎了。 有心怀不在的人传言,是她纵欲过度活活累死的皇帝。 但知情人都晓得,现在武懿都还是个完璧之身。 只能说,那短命皇帝没这份艳福吧! 忽然,武懿猛地抓住叶展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叶子,你不会背叛哀家的,对不对?” 叶展颜感到一阵刺痛,对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他强忍着疼痛,低头道:“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怎敢有二心?” 听到这话,武懿的表情柔和下来,松开了手:“是吗?那就好……你的命是哀家的,人也必须是哀家的才行……今晚,你留下侍寝!” 叶展颜闻言呼吸一滞。 什么玩意? 我,留下侍寝? 娘娘,你没开玩笑吧? 我,一个太监,侍寝? 咳咳,至少表面上他确实是个“太监”。 所以……你让我拿啥侍? 想到这里,叶展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坏了,难道她是想让我…… 靠,我可纯爷们! 纯爷们岂能郁郁而居女人之下! 他正在进行激烈思想斗争之时。 武懿忽然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叶展颜耳边:“你知道吗……有时候哀家真后悔……” 叶展颜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后悔当年没让你做个完整的男人……”太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样的话……” 我的天,这等虎狼之词也是自己能听的? 太后怕不是将自己当成别人了吧? 想当年? 太后当年还有个不想阉的人? 哦吼,这瓜吃的有点大啊! 且让我窃听一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叶展颜想利用金手指偷听太后心声。 但等他静下心却听到了一些马赛克剧情。 我了个大操! 这女人好色起来,果然就没男人啥事了! 你这……我这……不打码都不能播呀! 第14章 太后醉酒 叶展颜惊讶之余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迷离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让他既恐惧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娘娘!您醉了!” “快点睡吧,别瞎想了,奴才不敢呐!”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太后武懿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与悲凉:“是啊,哀家醉了……醉了才好,醉了才不用做这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太后!”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叶展颜连忙上前搀扶。 “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那你怕不怕死?” “若不怕……哀家许你说句真心话,呵呵呵……” 武懿说着,整个人愈发踉跄起来。 叶展颜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正欲辩解,太后却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别说话。哀家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只想……” 叶展颜闻言僵硬站在原地。 武懿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今晚……就在这殿内守着……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准离开……”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一立一卧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不真切。 叶展颜望着那个扭曲的影子,忽然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太后。 窗外,一轮残月悄悄躲进了云层。 慈宁宫的夜很暗,还很长。 “皇上,是您吗?臣妾不是在做梦吧?” “皇上,真的是您?您可知道,臣妾心里有多苦吗?皇上~” “臣妾不想做什么母仪天下的太后,臣妾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娘娘,您真的罪了……”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一整晚,叶展颜如履薄冰、心惊胆战、身心交瘁。 后半夜太后终于沉沉睡去,他这才找到机会稍稍歇息。 于是,叶展颜正在轻手轻脚地,从太后寝宫的偏门溜出来。 他仔细地整理好身上略显褶皱的太监服,确保每一处都一丝不苟,心跳却依然如擂鼓。 叶展颜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后颈,却吹不散他额角的细密汗珠。 他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一道青色身影便从柱子后闪出,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哟,这不是叶公公吗?” “这么早就从太后娘娘寝宫出来了?” “准备去哪儿呀?” 青鸾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出喜怒的笑。 作为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那双杏眼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叶展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低头行礼:“青鸾姐姐早。太后娘娘昨夜批阅奏折到深夜,奴才在一旁伺候笔墨。现在,是准备去寻些解渴的茶水……” “是吗?” 青鸾向前一步,绣着金线的裙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凑近叶展颜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我怎么听见,太后娘娘昨夜根本没看什么奏折呀?” 妈的,这事还能听见? 你怕听的不是啥正经事儿吧? 呸,鄙视你们这些趴墙根的人。 叶展颜心里不忿,但面上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闻到了青鸾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那是太后寝宫特有的安神香。 “姐姐说笑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太监该有的谄媚笑容,“奴才昨夜不过是给太后娘娘做足疗而已……真的只是做足疗!” 该说不说,这人做了亏心事绝对会心虚的。 这不,狡猾如叶展颜现在也心虚的不得了。 有什么办法? 他可是睡了……是吧? 青鸾感觉对方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怪。 于是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晨宫中格外刺耳。 随后,她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你小子倒是机灵,能把盛怒下的太后娘娘安抚下来……不错,是个有造化的。” 叶展颜感到一阵眩晕。 这事可不是只有机灵就能干成的! 那必须有捅破天的胆量才行! 再说了,老子昨晚可是凭实力好吧? 不过,他能跟对方说真话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姐姐抬举了。”叶展颜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动作熟练地塞进青鸾手中,“这点心意,还请姐姐喝茶。” 青鸾指尖一捻,便知是京城最大钱庄的银票。 她挑了挑眉,将银票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展颜一眼:“放心吧,姐姐心里有数,不会害你的。走吧,太后娘娘等会该醒了。” 叶展颜暗暗松了口气,跟在青鸾身后向寝宫正门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上的各种异样。 他的膝盖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惊心动魄。 太后娘娘醉酒后性情大变,与平日威仪判若两人,其天威难测更让他感到恐惧。 两人走到寝宫外站定,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内室才传来一阵清脆的玉铃声——太后醒了。 青鸾立刻整了整衣襟,叶展颜也迅速调整表情,垂手而立。 宫女们鱼贯而入,片刻后,青鸾出来传唤:“太后娘娘宣叶展颜进见。” 踏入寝宫的瞬间,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叶展颜目不斜视地走到距凤榻十步处跪下:“奴才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 叶展颜缓缓抬头,只见武懿正斜倚在绣凤引枕上,一袭素白中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晨光透过纱窗,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为难你了,该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宫女正在利索的更换床单。 叶展颜余光正巧瞥见了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窃喜。 但太后心里却误以为,那是自己月事提前了。 所以,她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重赏一下叶展颜。 青鸾授命之后,立刻着手安排封赏。 不过,她毕竟是收了对方两次好处。 所以,在关键时刻必须得帮叶展颜一把。 随即,青鸾假装糊涂近前询问说:“娘娘,这次也只是赏赐金银吗?” 这话听着好像是询问,但其实是在提醒。 果然,武懿听后立刻若有所思起来。 片刻后,她轻轻舒了口气回道:“小东西,还是你来说吧,想要什么?” 叶展颜没想到太后会询问自己意见。 如果是以前,他是万万不敢乱提要求的。 但现在太后跟自己又不是外人了。 所以,他想了想便大胆开口回了句:“启禀太后,奴才想要一个厂子……” 第15章 我想要个厂子 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太后亲自赐恩,这是多少太监宫女梦寐以求的机会。 叶展颜说完话后偷偷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 殿内静得可怕,叶展颜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此时,他并没有接触到太后的身体,所以根本没法偷听到对方的心声。 不过,以他对太后的了解,这种小事应该不至于惹恼她才对。 果然,过了片刻后太后武懿轻轻转头瞥了他一眼道:“什么厂子?” “皇宫东面有个加工各种器具的厂子,奴才想要那个。” 叶展颜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太后的反应。 “器具厂?”太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要那个做什么?那里不过是做些桌椅板凳、铜壶铁锅之类的粗活。” 叶展颜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启禀娘娘,奴才其实是想替您分忧,想在那里成立一个情报机构。” 一个玉簪突然从武懿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展颜的心也跟着一沉,以为自己触怒了太后。 然而当他偷偷抬眼时,却看到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继续说。”武懿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得到鼓励,叶展颜的胆子大了些:“奴才观察多时,发现那个厂子位置极佳,靠近宫墙却又不引人注目。厂内有工匠数十,每日进出运送材料的人员众多,最适合掩人耳目。奴才想在那里建立一个专门为太后娘娘服务的情报机构,刺探朝中大臣是否有不臣之心,搜集各类有用情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机构将成为太后娘娘的鹰犬和走狗的聚集地,专门处理那些……不太方便由明面上处理的事务。” 说完最后一个字,叶展颜几乎窒息。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么大胆。 这等于是在提议建立一个,只听命于太后的秘密警察机构。 若太后不悦,他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出乎意料的是,太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还压抑着,后来竟变得畅快淋漓。 她命宫女捡起了地上的玉簪,眼中闪烁着叶展颜从未见过的兴奋光芒。 “好一个小东西!” “哀家果然没看错人。” 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你可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哀家的一举一动?” “曹长寿是哀家的心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若由他来做这等隐秘之事,不出三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叶展颜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曹长寿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权势滔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 而他叶展颜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由他来操办此事,确实更为隐蔽。 “奴才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叶展颜重重磕了个头。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在殿内来回踱步:“哀家准了。即日起,东面器具厂归你管辖,所有人员、物资任你调配。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哀家提拔你为八品侍监,辅助管理长春宫事务。” 八品侍监其实就是八品的副首领太监,是各宫七品首领太监即执守侍的副手。 该说不说,太后这是给了叶展颜一个大恩典了。 因为,他那个什么辛者库的掌印太监,只是一个没品级的临时管事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有编制的人了! 叶展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无品级的小太监一跃成为八品侍监,这是多少太监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谢太后恩典!奴才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太后大恩!”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其他乱七八糟:“不愧是老子的女人,真知道心疼人!爱了爱了,比心!” 虽然这些太后娘娘都听不到,但叶展颜心里想想要很过瘾啊! “青鸾。” 这个时候,武懿轻声唤了一声大宫女。 殿侧的珠帘被掀开,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不算出众,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叶展颜与她算是很熟络了,光贿赂都贿赂过两次了。 而且,这次如果没有对方暗中帮衬,他也不可能顺利讨来这份恩典。 看来,回去后又得给她备份大礼才行了。 “奴婢在。”青鸾向太后行礼。 “从今日起,你协助叶展颜组建这个……嗯,你打算叫什么名字?”太后转向叶展颜。 叶展颜早有准备:“回太后,奴才想称之为‘东辑事厂’,对外简称东厂。东方的东,辑查情报的辑,办事的厂。” “东厂……”太后品味着这个名字,满意地点头,“好,就叫东厂。青鸾,你替叶展颜多招揽些得力手下,要那些机灵能干却又不起眼的。记住,此事需绝对保密。” “奴婢明白。” 青鸾恭敬应下,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 武懿轻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小叶子,三日后哀家要看到你的具体计划。” “奴才遵命。” 退出长春殿后,叶展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暖阳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腰间突然多出的八品太监腰牌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叶侍监。”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随我来,我们需要详谈。” 叶展颜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跟上,看到青鸾站在廊下阴影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这事好像做的有些冒进了。 眼前这个女人,或许将成为他最大的助力——或者,最危险的敌人。 不,青鸾绝对不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他现在的敌人是曹长寿,是他目前最想弄死的人。 因为,太后身边只能有一个心腹大太监。 “青鸾姐姐请带路。” 叶展颜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跟着她走向宫墙深处。 就在两人转过回廊的瞬间,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闪过。 曹长寿阴沉着脸,盯着叶展颜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拂尘几乎要被捏断。 这个腌臜小死太监,竟然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太后如此重用,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东厂?”曹长寿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活到几时。” 第16章 早就图谋已久 青鸾与叶展颜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一条较窄的夹道。 穿过这条夹道,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僻静宫殿内。 这里是青鸾平日办公的地方,殿门口并没有挂匾额,所以此处也没什么名字。 两人进入殿厅后,快步走进了书房内。 关好房门,便直接说起了正事。 叶展颜小心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小心地摊开在桌上。 青鸾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复杂的结构图。 “这是东厂的图纸?”青鸾眉头一皱,“好小子,看来此事你图谋已久啊!” 叶展颜听后也不接话,只是赔笑指尖点在图纸中央。 “姐姐请看仔细。” “这是我准备的东厂草图,还请姐姐多提意见。” 青鸾闻言轻轻点头,而后开始认真查看起来。 青鸾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认真查看图纸上的各种标注。 上面写了很多“东厂掌印太监”、“掌刑千户”、“理刑百户”等职位名称,还有详细的人员配置和职责划分等等。 如此看来,这家伙谋划此事,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些,青鸾斜眼瞥了叶展颜一下开了口:“你一个小小太监,之前竟敢谋划这种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僭越!”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姐姐,如今小皇帝登基不久,太后一人操持朝政太过辛苦,而且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后宫也不太平。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查案再好,但终究是外官,太后需要一双完全属于自己的眼睛。” “所以……你就想做这双眼睛?”青鸾冷笑,“凭什么?” “这个嘛……”叶展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凭我能把这双眼睛安排到每一个该看的地方。” 他指向图纸的一角认真解释:“东厂首领称掌印太监,直接对太后负责。下设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员,由禁军卫校尉、都尉担任,称贴刑官。再往下设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全部由禁军拨给。\" 青鸾的眉头渐渐舒展,再次开始认真审视图纸。 叶展颜见状继续解释道:“具体负责侦缉工作的分为役长和番役。役长又叫‘档头’,共一百多人,分十二颗。每颗役长统帅数名番役,这些人都要从禁军卫中挑选最精干的。” “你连服装都设计好了?”青鸾注意到图纸边缘画着的几种服饰样式。 叶展颜点点头:“掌班以上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役长戴尖帽,着白皮靴,同样穿褐色衣服,但要系小绦。这样走在街上,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让该认识的人认出来。” 青鸾闻言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想得很周全。但光有人还不够,怎么运作?” “我准备每月初一集中布置任务,抽签决定各科负责的区域。”叶展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还为不同的工作起了专门的名称!监视官员会审的叫‘听记’,在各地方官府访缉的叫‘坐记’,收集城门要犯情报的叫‘事监’。” 青鸾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叶展颜:“这些名字是你想出来的?” 叶展颜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是,小人儿时念过几年私塾。”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青鸾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叶展颜,”她直呼其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家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叶展颜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然开始对她撒娇起来。 不过,在看到青鸾面色不好后,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姐姐在宫中多年,应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么往上爬,要么被踩成泥。”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张纸,我就能让你死十次?” “姐姐不会的。”叶展颜也笑了,“因为您比我更清楚,这东厂若真建起来,对您意味着什么。” “哦?” “后宫那么多事儿,您不可能事事亲见。”叶展颜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姐姐也需要一双在后宫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非小人莫属。” 说着,他撒娇似的靠在对方肩头继续:“人家以后就是姐姐的人了……姐姐说什么是什么,东厂也是姐姐的东厂。” 听到这话,青鸾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口舌确实厉害。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青鸾就被他给说动心了。 后宫的水太深了,如果不多积攒些自己的力量。 那日后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毕竟,这伴君如伴虎,而且曹长寿还在处心积虑想拔掉她。 “东厂……也许是个机会。”她低声呢喃,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次日,深秋料峭的清晨,皇城的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青鸾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快步穿过乾清宫前的广场。 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手中捧着厚厚的名册。 “叶公公到了吗?” 青鸾的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姑姑的话,叶公公已在偏殿候着了。” 守门的小太监躬身回答。 青鸾微微颔首,踏入偏殿。 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叶展颜正站在窗前,背影修长挺拔,若不是那一身太监服饰,几乎看不出与寻常男子有何区别。 “叶公公好兴致。”青鸾轻声道。 叶展颜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青鸾姐姐来得正好,我刚在看禁军操练,倒是有几个好苗子。” 青鸾示意宫女放下名册,挥手让她们退下。 待殿门关上,她才压低声音道:“在这宫内,那曹长寿耳目众多,我们须万分小心。”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曹长寿把持司礼监多年,手下爪牙遍布宫中。东厂的成立,也许可以打破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时,两人都已经知道,这曹长寿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只有他们二人说话时,便少了很多顾忌和猜测。 叶展颜打开名册正色道:“今日先从禁军中挑选三十人,要忠心可靠、武艺高强。再从各监司挑选二十名太监,需机敏过人。” 青鸾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滑动:“禁军统领赵严是太后的人,他推荐的这批应该没问题。至于太监……”她冷笑一声,“曹长寿的人一个都不能要。” 两人埋头筛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日影西斜,殿内烛火摇曳。 青鸾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轻叹道:“总算差不多了。” 叶展颜合上最后一本名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满足:“明日便可召这些人来面试,若无问题,东厂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青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后特意嘱咐,东厂初建,需有个镇得住场面的高手坐镇。” 叶展颜眉头微皱:“姐姐可有合适人选?” “我知道有一人不错,正是负责你们辛者库巡治的都尉兼禁军教头牛铁柱。” 第17章 衣服都脱了,就这? 听到牛铁柱这个名字,叶展颜的手指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名字像一根木刺,轻轻戳了他的记忆深处。 牛铁柱? 那个会铁布衫的傻大个? “叶公公?”青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人选不妥吗?” 叶展颜迅速收敛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很妥当。牛铁柱武艺高强,在禁军中颇有威望,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青鸾敏锐地察觉到叶展颜语气中的异样,但并未多问。 她起身缓声说道:“既如此,明日辰时,在此处面试入选者。” 听到这话,叶展颜缓缓点头回了声好,但人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见此一幕,青鸾忍不住蹙眉疑惑问道:“怎么,你还不回去歇息吗?” 叶展颜一边利索的解开外衣一边笑着说:“姐姐陪着我忙碌了两日,身体肯定是乏的紧……这时间尚早,我准备先让姐姐舒爽一下。” 听到这话,青鸾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这小叶子说什么混账话呢? 而且你是太后御用的小郎君呀! 我只是一个宫女,怎么敢偷用太后的东西。 这万一传出去的话,俩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对方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他个小太监都不怕,我一个大宫女怕什么? 重点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人早就被她赶出了宫殿。 所以……要不就冒险一次? 毕竟,能体验把当娘娘感觉的机会可不多! 青鸾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叶展颜看到她脸红的像个大苹果,一直红到了耳根。 而且,对方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模样。 “这家伙怎么了?” 嘀咕完,叶展颜就转身继续忙碌起来。 “那就来吧,但仅此一次。” 说完青鸾背对着他开始解衣带。 叶展颜正弯腰放桶,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疑惑地抬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我靠,洗个脚而已,不用脱这么多吧?” “青、青鸾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木桶差点打翻。 青鸾闻言转过身来,她的脸再次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于是,她只能尴尬的双手绞在一起护在胸前,而且眼神还飘忽不定。 “不、不是你说要……要让我舒爽一下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叶展颜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他连连摆手尴尬说,“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是说……是想给你做个足疗!就是太后享受的那种按摩!”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青鸾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尴尬,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上。 老娘衣服都脱了,你说做足疗? “就……就这?”她声音干涩,还有些失落。 叶展颜却拼命点头,指着木桶说道,“我特意调制了药汤包,对缓解脚部疲劳特别有效。你最近不是总说脚疼吗?我今天给你好好按一按,包有效果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青鸾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以为她要哭了,正想道歉,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好,很好,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叶展颜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巧过去了。 然后,他脸上就挨了两个大逼兜。 哎呀,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叶展颜事后才感觉到,这俩巴掌挨的真冤。 如果他早点偷听到对方心声,那自己肯定第一时间就配合了嘛! 哎,可惜错过了。 一盏茶功夫后,青鸾坐到床沿慢慢脱去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纤巧的玉足。 叶展颜注意到她的脚踝处确实有些红肿,想必是长期站立导致的。 他蹲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青鸾的双脚放入木桶中。 药汤的温度刚好,青鸾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祖传的配方,”叶展颜一边轻轻按摩她的脚背,一边解释道,“我师父曾是江南有名的郎中,专门治疗各种筋骨疼痛。” 这些瞎编的胡话,叶展颜现在是张口就来。 反正没人能证明真假,那就往牛逼了说呗! 不过,他的按摩手法确实专业,拇指沿着足底的穴位一点点按压,时而轻柔如羽毛拂过,时而用力恰到好处。 青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叶展颜的按摩,她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发出几声舒服的轻哼。 “这里……是肾经的涌泉穴,”叶展颜指着足底的一个位置,轻轻按压,“常按这里可以缓解疲劳,还能美容养颜。” 青鸾半闭着眼睛,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她从未想过,原来足疗可以这么舒服。 叶展颜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一般,精准地找到她每一处酸痛的部位,然后神奇地将其化解。 “你……这真是太棒了,真的好舒爽!” 青鸾轻声说道,声音因舒适而有些慵懒。 叶展颜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长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美得让人心醉。 不愧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啊! 这模样比前世的那些女明星可漂亮多了。 想完这些,他急忙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能为青鸾姐姐效劳,是我的福分。”他小声说道,假装非常真诚。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汤轻微的晃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不觉中,青鸾完全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叶展颜的按摩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药汤渐渐变凉,他才轻轻抬起青鸾的双脚,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巾仔细擦干。 “好了,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青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杏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脚,惊喜地发现不仅疼痛全消,整个人都感觉轻盈了许多。 “太神奇了……”她由衷地赞叹,“我从没想过足疗可以这么……这么……”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 叶展颜难得腼腆地笑了笑,“如果你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为你做。” 青鸾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小太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是多么难得。 “展颜,”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谢谢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差点让叶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于是,他收拾好木桶和布巾,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走到门口时,青鸾突然叫住他:“展颜,下个月初三是我的休沐日……” 叶展颜转身,看到青鸾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如果你那天不当值……可以再来为我……做次吗?”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点头,“一定!我一定来!放心吧,走了。明天见!” 走出青鸾的房间,叶展颜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这个大宫女,是他成功拿下了! 日后在这宫中,他也算是有个能帮衬自己人了。 而在房间内,青鸾躺在床上,轻轻摩挲着自己已经完全不疼的双脚,回想着刚才那种 奇妙的感觉,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 “这个小家伙……真是太会讨好女人了。” “怪不得太后这么喜欢他呢,原来是有原因的呀!” 她喃喃自语,随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窗台上,仿佛也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微笑。 第18章 死了还这么幽默 次日清晨,偏殿外已排起长队。 叶展颜端坐殿中,青鸾则站在一旁观察。 一个个禁军士兵和太监依次入内接受问询。 轮到牛铁柱时,殿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阳光。 叶展颜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曾经间接参与羞辱他的人。 几天时间过去,牛铁柱好像更加壮实了些,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把禁军制服撑破。 “禁军教头牛铁柱,参见叶公公、青鸾姑姑。”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听闻牛教头武艺超群,不知擅长何种兵器?” “回公公的话,卑职善使长枪,也能耍几手朴刀。” 牛铁柱恭敬回答,眼神却不卑不亢。 只是这嘴里还是有很浓的鲁东口音。 你这普通话忒不标准呀! “哦?”叶展颜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不如现场演示一番?” 青鸾微微蹙眉:“叶公公,殿内狭小……” “无妨。”叶展颜打断她,“就在殿前广场吧,正好让其他入选者见识见识牛教头的本事。” 广场上很快围出一片空地。 牛铁柱手持长枪,向四周抱拳行礼后,开始演练。 枪影如龙,虎虎生风,围观众人无不喝彩。 叶展颜却注意到,牛铁柱的招式虽刚猛,却暗含细腻变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粗犷简单。 演练完毕,牛铁柱额头见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叶展颜鼓掌道:“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东厂要的不只是武艺高强,更需智勇双全。”他指向广场一角的水缸,“那里有缸水,牛教头若能不湿衣衫取来一碗,方显真本事。” 众人哗然。 那水缸离地三尺,缸口狭窄,常人取水必会沾湿衣袖。 青鸾欲言又止,显然看出叶展颜有意刁难。 牛铁柱挠挠头,憨厚一笑:“公公这题目倒是有意思,且让俺去试一试……” 他走到水缸前,沉思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皮带,将一端系在枪尖,另一端绑住碗沿。长枪探入缸中,轻轻一挑,一碗清水稳稳当当被提了出来,滴水未洒。 “好!”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不错。不过东厂执行的多是秘密任务,还需考验隐匿功夫。”他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牛教头若能不惊动树上的鸟儿靠近树身,才算合格。”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深秋鸟儿警觉,稍有动静便会飞走。 牛铁柱却二话不说,脱下沉重的靴子,赤足踏地。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身形如鬼魅般飘出,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处,不发出丝毫声响。 当他距离大树仅三步之遥时,树上的麻雀依然在欢快地鸣叫。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麻雀警觉地抬头。 牛铁柱瞬间静止,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风过后,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谷粒,轻轻撒向树根处。 麻雀被食物吸引,纷纷飞下树枝。 牛铁柱趁机一个箭步贴到树前,转身向叶展颜抱拳:“公公,俺成了。” 叶展颜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憨直的莽夫竟有如此机敏的一面。 妈的,这简直就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啊! 青鸾适时开口:“牛教头果然智勇双全,正是东厂需要的人才。” 面试结束后,青鸾将叶展颜拉到一旁:“叶公公今日对牛铁柱的考验,似乎过于苛刻了。” 叶展颜听后却狡猾一笑回道:“姐姐多虑了。东厂责任重大,自然要严格筛选。” 青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私怨不可带入公事。太后对东厂寄予厚望,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叶展颜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青鸾根本看不懂。 她还以为,对方还要再来三次? 当夜,叶展颜独自在房中翻阅牛铁柱的档案。 烛光下,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记录上:三年前冬月,牛铁柱曾因救助一名被曹长寿责罚的小太监而受到过鞭挞之刑。 “有点儿意思……”叶展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原来这铁憨憨还有这等善心。” 他合上档案,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叶展颜心中已有计较——牛铁柱或许不是敌人,而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但要收服这头倔牛,还需费些心思。 与此同时,司礼监内,曹长寿正听着心腹的汇报。 “东厂真被他搞起来了?”曹长寿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这是要跟杂家对着干啊。”他抚摸着手中的玉扳指,阴森一笑,“那个叶展颜,还有青鸾丫头……看来得给他们找点乐子了。” 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红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叶展颜站在东厂临时衙门的案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筹建东厂的事务繁杂,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每一名人选都要他仔细斟酌。 “大人,已经三更天了,您该歇息了。” 钱顺儿端着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 叶展颜抬起眼,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布满了血丝。 “歇不得啊,太后限期三日向其汇报东厂筹建方案,如今已过去两日,名单还未最终确定。”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辛者库那边可有消息?廉沧那边有什么新情报吗?” 钱顺儿闻言连忙摇头回道:“回大人,尚未收到赵公公来信。要不要奴才派人去问问?” 叶展颜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辛者库遭袭!” “什么?”叶展颜猛地站起,案上的茶杯被衣袖带倒,热茶泼了一桌。 辛者库遇袭? 那里关押都是一些罪奴而已。 谁会那么无聊派人去袭击那里? 这事情有些蹊跷啊! “什么时候的事?” 叶展颜满是疑惑的开口询问。 小太监闻言连忙急声回答:“就在半个时辰前!一群黑衣人闯了进去,见人就杀!” 叶展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会是冲那个廉沧来的吧? 那是他现在最看重的线索,他手里肯定掌握着许多关键情报。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绣春刀,厉声道:“钱顺儿,立刻召集二十名好手,随我去辛者库!其他人继续留守!对了,叫上那个牛铁柱!” 夜风凛冽,叶展颜带着人马疾驰在宫道上。 当他们赶到辛者库时,血腥味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大门洞开,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一活口。 叶展颜握紧刀柄,快步走入内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二十多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院中,每个人的喉咙都被精准地割开,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最前排,廉沧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夜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检查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叶展颜强忍怒火下令。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廉沧的眼睛,发现他右手紧握成拳。 掰开手指,里面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上面隐约可见半个“死”字。 我了个靠? 这老头嘎了还这么幽默? 你都这德行了,我能看不出来你“死”了吗? 这咋还在手心攥个“死”字呢? 你想留线索,那也得留个别的字呀! 第19章 辛者库遇袭 叶展颜正在案咱老头挺幽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促声。 “大人!”一名侍卫从墙角跑来,“发现几支箭矢,不是宫中的制式。” 叶展颜接过箭矢仔细端详。 箭身漆黑,箭镞呈三棱状,带有放血槽。 这是边军常用的破甲箭。 宫中出现边军的武器? 事情越发蹊跷了。 果然是有人想搞事情! “把箭矢和这块布条收好,尸体暂时不要动,等仵作来验。”叶展颜站起身,环顾四周,“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大人,据幸存的杂役说,他们往西华门方向去了,但守门的侍卫说没见到任何人出入。” 叶展颜眯起眼睛。 西华门…… 那是通往内宫的路。 这群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出皇宫,要么对宫中了如指掌,要么……有内应。 想到这些,他立刻转身冲牛铁柱吩咐道:“老牛,你带人去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牛铁柱闻言呆愣愣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几个手下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东厂衙门已是四更天,叶展颜立即命人封锁消息,同时派心腹秘密调查。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块带血的布条和那支箭矢,思绪万千。 廉沧死前拼命留下的线索,必定极为重要。 “大人,您该休息了。”钱顺儿轻声劝道。 叶展颜摇摇头:“这还睡个毛线,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怎么睡啊?” 说着,他起身缓缓踱步起来,脑中思绪万千。 “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次袭击明显是有预谋的,而且时机太巧了……” “现在正好在东厂筹建的关键时刻。” “所以,我怀疑……”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队身着锦绣服的禁军侍卫闯了进来。 “叶展颜接谕!”为首的禁军校尉高声喝道。 叶展颜心中一沉,连忙跪下。 那校尉展开黄绢,尖声宣读:“奉曹总管监之谕,辛者库掌印太监叶展颜玩忽职守,致使罪奴遭劫杀,罚鞭三十,免去辛者库掌印之职,罚俸半年;随堂太监赵小乙,斩立决。” 听到这话,叶展颜猛地抬头。 对方这是想杀鸡儆猴啊! 可怜了那赵小乙的性命! 不过,这曹长寿耳朵挺灵的呀? 这辛者库才刚出事,他那边的处理意见就下来了? 过分了,这效率高的有些过分了! 莫非这事…… “将军,下官冤枉!” “袭击事发突然,下官已经……” “叶公公,这是曹公公亲自下的命令。”校尉冷笑道,“您还是乖乖领罚吧。如果不是赵小乙替您担了大部分责,现在就不是打三十鞭那么简单了。” 曹长寿! 叶展颜咬紧牙关。 这个老阉货肯定是在借题发挥,分明是要打压自己。 他在宫内耳目众多,肯定是知晓了东厂的事情。 哎,只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妈的,老子迟早要活刮了你! 不多时,院中早已设好了刑凳。 叶展颜被按在上面时,看到曹长寿的心腹太监刘保正站在廊下冷笑。 当第一鞭落下时,他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布条,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鞭子呼啸着撕裂空气,每一次抽打都像火烧般疼痛。 叶展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背部很快皮开肉绽。 三十鞭结束时,他几乎昏死过去。 “叶公公,曹公公有句话让小的带给您。”刘保踱步过来,俯身在叶展颜耳边轻声道,“有些东西……它是谁都能玩的,小心玩火自焚。” 说完,那刘保变笑嘻嘻转身走了。 等叶展颜被抬回住处时已经奄奄一息。 钱顺儿红着眼眶为他上药,每一碰触都让他浑身颤抖。 “大人,曹长寿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钱顺儿哽咽道。 叶展颜趴在床上,声音虚弱却坚定:“不,他这只是警告……东厂威胁到了他的权力。辛者库的袭击……很可能与他有关……但是线索太少,还没法断定。”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您被免职又罚俸,东厂筹建恐怕也……” 钱顺儿站位太低,能想到的事情自然很少。 不过,叶展颜却根本不在意扣钱的事情。 因为,他手里现在握着一个前途无量的大项目。 只要太后对“东厂”有兴趣,那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 所以,扣半年工资啥的根本不什么大事。 但是,他现在毕竟担心此时的局势变化。 如果对手真是曹长寿的话,那么他的手段绝不会这么简单。 可叶展颜细细琢磨过后,又隐约觉得辛者库的事情,应该跟姓曹的关系不大。 毕竟,辛者库可是他管辖内的地盘。 这里不管出什么事情,他都会落下一个监管不力之责。 所以,这老奸巨猾的死太监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儿。 但如果不是曹长寿的话,那真正出手的人会是谁? 秦王吗? 不是没这个可能! 哎,只怪现在线索太少,能分析来的东西太少。 “我们只能先表面上认输,然后暗中调查……”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廉沧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白费。那布条上的‘死’字和边军的箭矢……必有关联。” 第二日,傍晚…… 神都城外的荒野上,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一座新坟前。 坟头的土还湿润着,几株野草顽强地从土缝中钻出,在风中摇曳。 廉英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早已流干。 她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腰间却别着一把乌鞘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爹,女儿不孝,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廉英猛地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站在三步之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叶大人?” 廉英认出了来人正是叶展颜。 她松开刀柄,却未完全放下戒备。 叶展颜微微颔首,走到坟前,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在坟前。 “廉老爷子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今日特来送他一程。” 廉英盯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喉头滚动。 “谢谢大人,大人有心了。” 叶展上过香后颜挤出一丝微笑道。 “你父亲死得蹊跷,我一定会帮他找到真凶的。” 廉英闻言只是道谢,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等祭拜完毕,廉英猛地站起身,转向叶展颜。 她比叶展颜矮了半个头,眼神却锐利如刀。 “大人,你们那招女人吗?” “我武艺还不错,我想跟着你做事,查清楚是谁害了我的父亲。” 秋风突然变得猛烈,卷起两人的衣袍。 第20章 又一个死字? 叶展颜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几分英气,指节上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他曾在暗处看过她练刀,确实身手不凡。 “我最近新开了一家东厂,你就去那里做事吧。” 叶展颜“啪”地合上折扇,“我给你一个小队,希望你能把差事都做好。” 廉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谢大人!廉英必不负所托。” 叶展颜伸手虚扶一下:“起来吧,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城了。” 两人沿着林间小道向京城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鸣叫。 廉英走在叶展颜身后半步,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你父亲教你的刀法?”叶展颜突然开口。 “是,我六岁时便开始学刀了,”廉英简短回答,“他说女孩子更该学些防身的本事。” 叶展颜点点头:“他很有远见。” 话音未落,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廉英猛地停住脚步,耳朵微动。 下一秒,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手中钢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廉英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些人的装束,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难道是他们?” “奸贼!!” 她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短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 叶展颜站在原地未动,只是轻轻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呈扇形包围过来。 廉英不等他们靠近,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敌群。 她的刀法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花哨动作。 第一个黑衣人举刀格挡,却见廉英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对方刀刃滑下,直接削断了那人三根手指。 惨叫声中,廉英一个侧踢将人踹飞,同时矮身避过背后袭来的刀锋,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的腹部。 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燃烧的怒火。 短短几个呼吸间,已有三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叶展颜站在战圈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的刀法确实得了真传,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但以一敌十终究太过勉强。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廉英的攻势开始慢了下来。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一个不留神,一柄钢刀擦过她的左臂,顿时鲜血染红了素白衣袖。 “大人小心!”廉英突然大喊。 原来有四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转而扑向一直观战的叶展颜。 在他们看来,这个拿着折扇的阴柔男子显然更容易对付。 叶展颜叹了口气,折扇轻轻一抖,四道银光从扇骨中激射而出。 那四名黑衣人同时僵住,眉心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们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然后齐齐倒地。 廉英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大震。 飞针杀人? 叶大人好强的内力! 叶展颜并未停手,他宽大的袖袍一挥,又是数道银光闪过。 剩余的黑衣人如同秋收的麦子般接连倒下,每个人都是眉心一点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最后一名黑衣人见状转身就逃。 叶展颜冷哼一声,手指轻弹,一道银光追风逐电般射入那人后颈。 黑衣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这个时候,叶展颜内心是十分激动的。 以前他只是听说《葵花宝典》很牛逼。 但今天得空试了下手才知道…… 原来这武功如此牛逼! 爱了,爱了! 此刻林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廉英粗重的喘息声。 她拄着刀单膝跪地,左臂的伤口不断滴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叶展颜见后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按在她伤口上。 廉英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不错,有点儿骨气。”叶展颜点点头,“能看出这些人的来历吗?” 廉英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最近的尸体旁搜查。 她翻找片刻,突然在一名黑衣人内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牌。 “这是……”她瞳孔骤缩。 叶展颜接过铜牌,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死”字,背面是一朵黑莲花图案。 他眼神一凝:“又是一个‘死’字?” “什么死字?”廉英脱口而出神情紧张,“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展颜将铜牌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还没什么线索,这事回去再说……” 廉英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 “叶大人,我求您了,我想知道真相。” 她抬头直视叶展颜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叶展颜用折扇轻拍掌心:“先跟我回东厂。从今天起,你就是‘玄’字小队队长。记住,在东厂,忠诚比性命更重要。走!” 听到这话,廉英只得轻轻点头不语。 暮色四合,两人踏着满地尸体向京城方向走去。 廉英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孤零零的新坟,在心中默默起誓:爹,女儿一定会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神都城的大门缓缓关闭,将荒野中的杀戮与秘密一并关在了城外。 大周皇宫,养心殿。 太后武懿端坐在龙椅之侧的凤位上面容沉静如水。 唯有她那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而小皇帝就坐在一旁左顾右盼,显得无聊至极。 朝堂之上,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大臣们,今日竟敢联手举荐秦王李君为新任摄政王。 “太后明鉴,先摄政王薨逝已逾三月,朝中诸多大事需有人决断。” “秦王殿下乃先帝胞弟,德才兼备,可堪大任……” 礼部尚书赵明德那副谄媚的嘴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如同利箭般射向她的心脏。 武懿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此刻,秦王李君就是站立殿中含笑不语。 他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懿真的很不甘心呐! 她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个老狐狸摄政王。 这些大臣竟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头上再压一座大山。 “此事容后再议。”她最终只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便宣布退朝。 回到慈宁宫,武懿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珠翠四散,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她厉声喝道。 大宫女青鸾战战兢兢地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小叶子给哀家叫来。”武懿揉了揉太阳穴,“哀家头疼得厉害。” “是,奴婢这就去。” 第21章 为太后分忧 慈宁宫大殿外,叶展颜身着靛青色太监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本就生得面容清秀,眉目如画。 若不是那一身太监服饰,倒像是个翩翩俏书生。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刚进门他就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人听了舒服。 武懿半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起来吧。哀家今日乏得很,给哀家按按。” “奴才遵命。” 叶展颜起身,看了太后一眼,不禁又想到了那晚的事情。 啧啧啧,这娘们人前人后简直派若两人啊! 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平日端庄大方的太后娘娘,在熄灯之后竟然会是那般癫狂。 收起思绪,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香的液体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上武懿的太阳穴。 他的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武懿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太后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叶展颜一边按摩,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懿微微蹙眉冷哼一声:“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信任叶展颜,但朝政大事,还不至于向一个小太监倾诉。 叶展颜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请太后娘娘躺下吧,奴才给您做个足疗,舒筋活络。” 武懿闻言轻轻点头,由宫女伺候着脱去鞋袜,斜倚在榻上。 一双玉足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叶展颜净了手,取来特制的药油,开始从脚踝处慢慢按压。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武懿足底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秦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废物!】 【哀家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个老狐狸摄政王,他们竟敢……竟敢……】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是他与穿越后觉醒的金手指。 只要与人肌肤相触,他便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目前为止,这个异能还是屡试不爽。 【赵明德那个老匹夫,收了秦王多少好处?还有张维之、刘琨……一个个都活腻了!】 叶展颜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在旁边小心偷听太后心声。 原来今日朝会上,大臣们联合举荐秦王为摄政王,难怪太后如此震怒。 忽然,太后思绪一转想到了别事。 【东厂……对,东厂那边应该已经有些眉目了。】 【秦王在封地做的那些事,足够他喝一壶的……】 【只是不知道这小叶子有没有本事……】 听到这里,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上力道稍稍加重,武懿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小叶子,”武懿忽然开口,“东厂筹建的怎么样了?” 叶展颜心中一凛,连忙答道:“回太后的话,东厂已经基本完成组建,现在已经开始在运作了。” 武懿微微睁开眼:“哦?那最近都查到了点什么?” 叶展颜知道机会来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低头恭敬道:“奴才正要向太后禀报。据东厂密探回报,秦王在封地大肆买官卖官,一个七品县令的位置,竟要价五千两白银。” 武懿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 “是。秦王还在封地增设了十余种新税,百姓苦不堪言。” “有不愿缴税的,便被抓去修他的王府,已经累死了数十人。” 叶展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后的表情。 “还有……秦王私下结交边关将领,赠送厚礼,不知意欲何为。” “好,很好。”武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都有证据吗?” 叶展颜点头:“东厂已经收集了部分账册和人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王毕竟是皇亲国戚,若无太后明旨,东厂不敢轻举妄动。” 武懿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展颜,你说哀家待你如何?” 叶展颜立刻跪伏在地:“太后对奴才恩重如山。若非太后垂怜,奴才早已死在辛者库了。”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你都把自己送老子了,那自然是对老子不薄的! 只是这些话他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东厂的事,哀家就全权交给你了。秦王那边...继续查,务必要拿到铁证。不过,该找人敲打还是要找人敲打一下的……” “奴才明白。” 叶展颜额头触地,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武懿挥挥手:“继续吧。哀家身子好乏……” 叶展颜闻言喉结微动,迅速低下头去轻声道。 “奴才斗胆,请娘娘再躺平些。” 太后轻嗯一声,缓缓平躺下来。 叶展颜认真净手,而后重新走向头部。 只见,他的十指轻轻落在太后太阳穴上。 这手法极好,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嗯……”太后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叶展颜嘴角微扬,不禁想到那晚之事,心中便又开始瘙痒难耐。 于是,他的手指沿着太后额际缓缓下移,滑过眉骨,在眼窝处轻轻打转。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叶展颜的指尖继续游走,经过颧骨,来到耳后。 那里有一处穴位,轻轻按压能缓解头痛,却也格外敏感。 他的拇指在那里流连,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力道,又忽然放轻,如同羽毛拂过。 太后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疼吗?” 叶展颜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太后没有回答,但叶展颜感觉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烫。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滑过颈侧,那里肌肤如凝脂般细腻。 他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锁骨,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太后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呼吸有些加快。 随之,太后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叶展颜又开始帮太后按摩手臂、腰腹和大腿。 只不过,他这手实在是不老实,总在作死边沿反复试探、横跳。 但太后对此好像并无厌烦,甚至是丝毫都没在意。 一来,可能在她眼中叶展颜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二来,是这叶展颜的手法确实精妙,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连日来的疲惫。 所以不知不觉中,太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叶展颜见状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他注视着太后平静的睡颜,那张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看着倒是人觉得有些心疼,至少叶展颜此时非常心疼。 毕竟,不可方物的太后,已然是自己的女人了。 只不过,看对方的反应和表现,她自己好像还没发现这件事情。 难道她觉得那晚只是一个梦境? 哎,真是个心大的虎娘们。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太后的发丝,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时间在沉香的氤氲中缓缓流逝。 叶展颜默默继续努力,不多时太后就渐渐陷入梦乡。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这才缓步退下。 走出殿门后,他的背脊才稍稍放松。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宫墙上盘旋的乌鸦,嘴角微微上扬。 “要对付秦王了吗?”他轻声自语,“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知道,太后与秦王之间的权力斗争才刚刚开始,而东厂这个新成立的秘密机构,将会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棋子。 而他叶展颜,或许能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越多,活得就越久……也越有可能,爬得越高。 他要一步一步走向最高,成为叶高! 咳咳,有些串台了。 他可不想做叶高,毕竟他可是个假太监呀。 第22章 神秘的邀约 秋日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叶展颜从慈宁宫退出来时,额上还带着薄汗。 给太后按摩不是件轻松活计,尤其是当太后心情不佳时。 “叶公公,轿子备好了。” 小太监福安躬身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微微颔首,拂了拂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举手投足间带着太监特有阴柔与威严。 他弯腰钻进轿中,四个精壮的轿夫立刻稳稳抬起。 “东厂。” 他简短吩咐,轿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轿子从东华门出宫时,守门的侍卫连查都不敢查,远远看见太后宫的灯笼就让开了路。 叶展颜靠在轿内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今日太后的话里有话,心思也多在揣测秦王的事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太后应该是想尽快对秦王出手了。 毕竟,现在阻止他把持朝政的就只剩秦王与宰相了。 至于其他那几个辅政大臣,一个个都是墙头草而已,不足为虑。 叶展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秦王李君,太后前夫君的亲弟弟,手握京营三万精兵,近来确实动作频频。 他东厂的探子报上来,秦王不仅在拉拢朝臣,更暗中与北境守将密会。 这些情报他都一一记录在册,只待证据确凿,便是雷霆一击。 轿子忽然一顿,打断了叶展颜的思绪。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外面福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回、回公公,有人拦路……” 叶展颜眉头一皱,掀开轿帘一角。 他们正行至一处僻静胡同,夕阳将青砖墙染成暗红色。 四名身着灰衣的汉子呈扇形围住轿子,每人手中一柄金背大砍刀,在余晖下泛着冷光。 “太后宫里的轿子也敢拦?” 叶展颜冷笑,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软剑。 这四人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京城中能调动这等好手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为首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公公,得罪了,且先留步!” 叶展颜正要发作,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朴素马车缓缓驶来,车前站着个翠衣婢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清丽。 她笑吟吟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竟无半点惧色。 “叶公公,”婢女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如黄莺,“我家主子想请您喝一杯,请上车吧。” 叶展颜眯起眼睛:“你家主子是谁?本公公正在被打劫,现在没空。” 婢女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双手呈上。 叶展颜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是相府的腰牌,而且是宰相贴身之物。 四名刀客见状,竟同时后退一步,显然也认出了腰牌的来历。 原来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叶公公,”婢女压低声音,“主子说,您若想知道秦王昨夜在别院见了谁,就请移步一叙。” 叶展颜指尖一颤。 秦王昨夜秘密出府,他派去的探子至今未归,此事连太后都尚未禀报。 相府如何得知? 又为何要告诉他? 权衡片刻,他冷哼一声:“带路。” 婢女嫣然一笑,转向瞥了四名刀客一眼。 那四人见后立刻抱拳行礼,然后转眼消失在胡同尽头。 叶展颜上了马车,发现车内布置极为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 只见,车内沉香木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茶具,角落里一盏鎏金香炉正袅袅吐着龙涎香。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马车,而是专门用来接贵客的。 “这不是去相府的路。”行驶片刻后,叶展颜忽然道。 婢女为他斟茶:“我家主子在城南等您。” 叶展颜接过茶却不饮,只是轻轻转着杯子:“你叫什么名字?在相府多久了?” “奴婢杜鹃,是夫人房里的,入府五年了。”婢女对答如流,眼神清澈不见躲闪。 夫人? 叶展颜心中一动。 宰相周维安的正室卓文瑶,出身江南卓氏,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但宰相与宦官素无往来,他夫人为何要秘密约见?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四合院前。 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杜鹃引着叶展颜穿过三重院落,每进一重,身后的门便无声关闭。 到最后一进院子时,只剩他们二人。院中一棵老梅树下,石桌上已备好酒菜。 一个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背对他们而立,正仰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夫人,叶公公到了。”杜鹃轻声禀报。 女子缓缓转身。 月光下,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只见,这美人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闺阁妇人极不相称的锐利。 “叶公公,久仰。”卓文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叶展颜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了。不知急切相召,有何指教?” 卓文瑶示意杜鹃退下,待院中只剩二人,才直视叶展颜:“叶公公近来频频遣人调查秦王,可是想扳倒他?” 叶展颜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夫人此言差矣。小人何德何能,怎么敢招惹尊贵的秦王!夫人莫要恐吓小人,小人胆子可小的很。” “是吗?但我觉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的好。”卓文瑶亲手为他斟了杯酒,“秦王李君勾结边将,私造兵器,意图不轨。这些,叶公公应该已经查到些许蛛丝马迹了吧?” 叶展颜不动声色:“夫人从何处得知这些?” “我自有我的门路。”卓文瑶抿了口酒,“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确凿证据——秦王与北境三镇总兵的密信抄本,他在西山别院秘密铸造兵器的账册,还有……”她顿了顿,“他与宫中某位贵人的私情证据。” 叶展颜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最后这条若属实,便是惊天秘闻。 某位太妃与秦王…… 啧啧啧,这瓜吃的有点大啊! 都说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 这个秦王还真是先帝的好兄弟呀! “夫人想要什么?”叶展颜此时也开始直截了当。 卓文瑶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展颜想起吐信的蛇:“保我相府周全。” “周相国乃当朝首辅,何需东厂保护?” “因为秦王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卓文瑶声音冷了下来,“三日前,我夫君的茶中被下了毒,幸而发现及时。五日前,他的轿子遭人暗算,轿夫全死了。秦王的‘死卫’甚至难缠,我怕我家老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眸子瞬间就是一亮。 死卫? 秦王有支秘密部队叫死卫? 老子好像明白点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开始开动大脑快速思考起来。 第23章 我只配个木牌吗? 叶展颜脑中飞速串联近日情报。 难怪秦王频频动作,原来是要对宰相下手。 朝中皆知,周维安是最坚挺的保皇派,是先帝心腹大臣! 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太后还是秦王,都别想打小皇帝的主意。 但若他暴毙,秦王一派便可趁机推举自己人上位…… 真等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太后也难明哲保身。 “夫人为何不直接禀太后?” “没有确凿证据,如何动得了秦王?”卓文瑶冷笑,“况且……”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怀疑宫中已有秦王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梅树沙沙作响。 叶展颜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若真如卓文瑶所言,朝局远比想象的危险。 “可是没证据我也难办啊!” 叶展颜故意吐苦水,眼睛不时扫过对方面庞。 “这样吧……三日后,杜鹃会将我搜集到的线索送到东厂。”卓文瑶直视他的眼睛,“叶公公,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你为太后除掉心腹大患,我保夫君平安。如何?” 叶展颜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周相国可知夫人今夜所为?” 卓文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若知道,定会阻止。他太……正直了。” 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竟带着几分苦涩。 叶展颜明白了。 这是一场背着自己丈夫的政治交易。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忽然有些理解。 在权力漩涡中,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丝绸之下。 “好。”他最终点头,“三日后,我等夫人的消息。” 卓文瑶明显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叶展颜正要举杯,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鹃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夫人,不好了!东厂的人找来了,说……说叶公公的轿夫全死了!” 叶展颜霍然起身,酒杯摔碎在地。 他的轿夫都是东厂精锐,谁能无声无息杀了他们?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谈成这笔交易。”卓文瑶冷静得出奇,“杜鹃,带叶公公从密道走。” 叶展颜深深看了她一眼:“夫人保重。三日后见。” 跟随杜鹃穿过曲折暗道时,叶展颜心中已如明镜。 今晚这场会面,恐怕早被人盯上了。 秦王势力渗透之深,远超他的预估。 而这个卓文瑶……看似柔弱的相国夫人,能在如此险境中运筹帷幄,绝非等闲之辈。 暗道尽头是一间荒废的茶铺。 杜鹃递给他一套便装:“叶公公换上衣衫,奴婢带您绕路回东厂。” 叶展颜摇头:“不必了。你回去保护夫人。”他顿了顿,“告诉她,这笔买卖,我叶展颜做定了。” 走出茶铺,夜风扑面。 叶展颜望着远处皇宫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棋局已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天色渐暗,京城的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展颜独自走在回东厂的路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作为东厂厂长,他还真不信有人敢当街行凶。 月光下,叶展颜那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着深蓝色锦缎官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乍一看与寻常宦官无异。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透露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忽然,叶展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声响。 那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我靠,这打脸来的有点快啊!” “老子刚以为没人敢这么嚣张……” “行,算你们狠!”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 转过一个街角时,叶展颜用余光扫视四周。 昏暗的巷子里,七八个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向他靠近。 这些人行动敏捷,显然训练有素,但在他眼中却如同拙劣的戏子。 “看来今晚有人不想让我平安回去了啊。” 叶展颜心中暗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故意放慢脚步,给那些跟踪者创造机会。 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叶展颜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胡同幽深曲折,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当然,这是对双方而言的。 果然,那些跟踪者见目标进入胡同,立刻分头行动。 三人从正面逼近,两人堵住胡同口,剩下的人则翻上墙头,准备从上方突袭。 叶展颜站在胡同中央,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使得他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中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墙头瓦片的轻响,前方三人的呼吸声,后方两人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葵花宝典早已让他成为当今一流高手。 “狗太监,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前方传来一声低喝。 叶展颜睁开眼睛,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老子装b的高光时刻终于来了! 随即,他说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经典台词。 “就凭你们几个?”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跃下两道黑影,刀光如雪直劈而下! 同一时刻,前后五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剑封死了叶展颜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 “嗤——” 一声轻响,最先扑来的刺客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线,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叶展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窄的胡同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收割一条生命。 “这……这不可能!”一名刺客惊恐地看着同伴接连倒下,“情报说他只是个普通太监!” 叶展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名刺客面前,短剑抵在他的咽喉:“情报?谁给的情报?” 刺客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叶展颜皱眉看着刺客迅速变黑的脸色,冷哼一声:“死士?难道这就是秦王的死卫?” 说着,他伸手在对方身上摸索。 果然,其中一人身上他摸到了一个木牌。 那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死”字,背面是一朵黑莲花图案。 等等,这跟上次发现的不一样啊! 上次在城外找到的是一个铜牌,今天咋只是个木牌? 等等,那个秦王是不是看不起自己? 妈的,老子就值一个木牌呗? 你们这情报搞的有些滞后啊! 轻轻叹了口气后,叶展颜转身往回走。 半盏茶的功夫后,胡同恢复了寂静。 叶展颜轻轻拍手,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官服,从容地走出胡同。 月光下,他的身影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而胡同内,七具尸体横陈,每一具都只有咽喉处一道细小的伤口,却已足够致命。 第24章 狠辣的曹长寿 回到东厂,叶展颜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点燃烛火,从袖中取出一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这个秦王看来藏了很多秘密啊!” “不过,这些事情东厂的探子都不知道。” “那个宰相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沉思片刻,唤来心腹钱顺儿:“让人去查查宰相夫人卓文瑶,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钱顺儿闻言抱拳应是,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仅仅一天后,一份详尽的报告呈到了叶展颜案头。 他逐页翻阅,面色逐渐凝重。 报告显示,宰相夫人卓文瑶出身江湖名门“青玄派”,其师兄正是天下第一江湖情报机构“天机楼”的楼主莫天机。 “原来如此……”叶展颜放下报告,眼中精光闪烁。 “天机楼……卓文瑶……”叶展颜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想完这些,叶展颜又开始惦记上了天机楼。 如果能把这个组织吃下的话,那东厂的情报网将一步登天。 想到这里,一个计划开始在其心中萌生。 看来,日后他必须多与那个卓文瑶多走动才行。 因为,她将是自己觊觎天机楼的关键突破口。 实在不行,下次见面给她也来次足疗。 这个我拿手,绝对可以让她一次就沦陷。 次日清晨,叶展颜换上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离开了东厂。 他必须将得到新消息,尽快向太后汇报一下。 不然的话,对方还以为自己最近一直在偷懒呢! 朝阳缓缓冒出头,宫墙内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灭掉了。 曹长寿站在司礼监的窗前,望着远处太和殿的轮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御赐的玉佩。 “禀公公,王德海求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 曹长寿眉头微蹙,转身坐回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这一大早的定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让他进来吧。” 王德海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几分兴奋。 他是胡强的心腹,在被叶展颜排斥后,悄悄被曹长寿收纳,专门为他收集辛者库的各种消息。 “奴才给您请安了。” 王德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曹长寿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那边又有什么新鲜事儿了?”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王德海才开口回道。 “回禀公公,太后娘娘前两日召见了叶展颜,赏了他东郊那个废弃的器具厂。” “什么?”曹长寿的手指突然收紧,玉佩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厂子我也知道,但为什么忽然要给他?” “奴才也不清楚。”王德海低头道,“奴才只知道,那叶展颜将器具厂改名为‘东厂’,还招募了不少人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奴才派人暗中查看,发现那里日夜有人进出,像是在训练什么。” 曹长寿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东厂?有点儿意思……”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又过了两日,当王德海再次匆匆赶来时,曹长寿正在研究一本兵书。 看到王德海惊慌的神色,他立刻屏退了左右。 “公关,大事不好!”王德海几乎是扑跪在地上,“那叶展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兵器,东厂里的人已经开始操练起来了!而且……”他吞吞吐吐道,“而且据说太后娘娘已经默许了这一切。” 曹长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站起身,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太后默许?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太后已经对他有所不满,想要扶持新人取而代之?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有些不妙呀! “公公,还有一事……”王德海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叶展颜最近频繁进入禁军驻地……” 曹长寿的瞳孔猛地收缩。 禁军?! 这个叶展颜,竟然已经把手伸向了禁军? 他感到一阵不安,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看到对方面色不佳,王德海当即小声询问了句:“公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长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宁可杀错,不能放过。”他的声音非常冰冷,“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王德海领命准备离去,但曹长寿却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王德海闻言连忙转身折返,然后站立近前恭候命令。 曹长寿想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这事交给你办不稳妥,杂家会安排其他人做。” 说着,他抬眼看向对方冷声说道:“你就老实给我盯着他就行,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王德海闻言立刻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再次快速走出。 等王德海离开之后,曹长寿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翻搅的心绪。 叶展颜那小东西,不过是个刚提拔的新郎官,竟能日日进慈宁宫为太后解闷。 往日的新郎官多活不过三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站住了脚。 “长此以往,可真是不太妙呀!” “小崽子,莫要怪老子心狠呐!”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佛珠突然绷断,乌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上。 铜镜里映出他骤然扭曲的脸。 此刻,他的心中竟然莫名多出些许担忧。 他怕什么? 是怕杀人吗? 不,皇宫后院的哪个枯井没被他填过人? 他是担心这个事情做不干净会引起太后不悦。 如果不是担心这个,曹长寿早就把叶展颜解决掉了。 本来,他还想着借用对方的机灵,多在太后那边讨些好处。 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撇开自己单独为太后做事了。 这可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苗头啊! 今天他敢要个厂子,明天他就敢要自己的位置。 “留不得,万万是留不得了。” 想到这里,曹长寿开始认真在心里盘算起来。 他不动手则已,动手就要绝杀! 不然的话,日后再想动他就有些麻烦了。 第25章 巧了不是,都想让我死? 曹长寿对叶展颜动了杀心。 但此时想杀他的人又何止一个太监? 秦王府,正殿内。 青铜烛台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秦王李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身着墨色蟒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右手紧握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剑尖还滴着鲜血。 “废物!” 李君一声怒吼,剑光闪过,跪在地上的灵光死士首领头颅应声而落,滚到了大殿中央。 鲜血喷溅在青石地板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殿内十余名死士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地面,无人敢抬头看一眼那具无头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恐惧。 “本王筹划一年的计划,竟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破坏了!” 李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缓缓踱步到众死士面前,剑尖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告诉本王,你们这群废物还有什么用?” 被剑指着的死士浑身颤抖,却不敢躲避:“属下该死!请王爷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李君冷笑一声,猛地收回长剑,“好,本王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如同寒冰,“三天之内,本王要看到那个叫叶展颜的小太监死。若他还能喘气,你们所有人就集体制裁向本王谢罪!” “属下领命!” 死士们齐声应答,声音中带着决绝。 李君挥了挥手,死士们迅速退下,只留下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又是这个叶展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在齿间,“一个小小的太监,竟敢坏本王大事……”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司礼监内,大太监曹长寿正闭目养神。 他身着绛紫色蟒袍,面容白净无须,手指修长,正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干爹,那个叶展颜又去太后那儿了。” “儿子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太后娘娘叫的那叫一个销魂……” 一名小太监跪在门外低声禀报。 曹长寿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还真是好本事啊! 长此以往,太后的恩宠可就要全被他一人抢去了。 不行,不能再拖了! 说什么都不能留他了…… 想到这里,曹长寿转身对门外道:“去叫华雨田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身着蓝色蟒袍的青年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曹长寿面前。 此人面容阴柔,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腰间配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 “华雨田,有个小太监叫叶展颜,你应该是见过的……他最近太碍眼了。”曹长寿慢条斯理地说,“你带人去处理一下,要干净利落,别留下痕迹。” 华雨田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曹长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记住,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雨田躬身退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叶颜颜侍候了太后整整一天时间。 对方确实是被他侍候舒爽了,但他自己却被累成了狗。 此刻,叶展颜斜倚在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轿子微微摇晃,四名轿夫脚步稳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挑起轿帘一角,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诡谲的光影。 “大人,前面就是两步胡同了,要不要绕道?” 轿外,随行的小太监低声询问。 叶展颜放下轿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必。” 他早已察觉到今晚的不同寻常。 从皇宫出来时,就有几道影子远远缀在后面。 作为东厂掌印太监,叶展颜的警觉性比常人高出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的纸扇。 这里面可藏着几十根绣花针呢! 当老子的葵花宝典白练的吗? 今天倒要看看,这次来的是什么牌子的人! 轿子转入两步胡同,狭窄的巷道顿时让轿夫们放慢了脚步。 叶展颜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突然,一阵轻微的瓦片碰撞声从屋顶传来。 叶展颜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轻轻敲了三下轿壁,这是他与轿夫约定的暗号——准备停下。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轿门上,尾羽犹自颤动。 “有刺客!”小太监尖声叫道。 下一刻,两侧屋顶和巷口突然涌出数十道黑影,眨眼间就将轿子团团围住。 月光下,黑衣人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少说也有五十多人。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掀开轿帘,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黑衣人个个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注意到这些人站位有序,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诸位深夜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无人应答,只是缓缓缩小包围圈。 叶展颜轻叹一声,对小太监和轿夫们道。 “你们且到旁边躲一躲,莫要伤及无辜。” 轿夫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到墙边。 叶展颜整了整衣袍,从容下轿。 他身材修长,一袭暗藏蓝色蟒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他刚站稳脚跟的刹那,胡同另一端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叶展颜!!” “我候你多时了!”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叶展颜眉头微皱,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华雨田? 曹长寿的的头号打手。 转身看去,华雨田身着紫色长袍,在一队大内高手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华雨田面白无须,一双丹凤眼眼中满是阴鸷,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华公公??” 叶展颜笑道,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前有黑衣人,后有华雨田,他被夹在中间,形势危急。 但叶展颜深知,想要混的开仅靠武功是不行的,你还得有过人的智谋。 于是,叶展颜目光在黑衣人和华雨田之间游移,突然计上心头。 他猛地提高声音:“公公来的正好,大家按计划行动,给我杀啊!”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黑衣人方向。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前排几人本能地举起兵器。 叶展颜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却不真正交手,而是借势一跃,竟从两名黑衣人头顶掠过,落在他们身后。 “拦住他!”黑衣人首领厉喝。 与此同时,华雨田也变了脸色:“大胆!还敢设埋伏?全部给我拿下!” 两批人马同时冲向中间,却见叶展颜身形一转,已闪到胡同一侧的阴影处。 黑衣人们以为华雨田一行是叶展颜的援兵,而华雨田则认定黑衣人是叶展颜的同党。 双方在狭窄的胡同中迎面撞上,根本来不及分辩。 “杀!” “全都拿下!” 第26章 捡了个小白脸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响彻两步胡同。 叶展颜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胡同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战的场景,嘴角微扬。 叶展颜自认为,他这招“借刀杀人”用得恰到好处。 可就在他即将脱身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屋顶扑下,寒光直取他咽喉! 叶展颜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袖中匕首同时出鞘。 “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他看清了偷袭者。 只见,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眼中杀意凛然。 “好身手。”黑衣人沙哑道,“可惜今日你必须死。” 叶展颜不答,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突然变招刺向对方手腕。 黑衣人急忙回防,却不料这是虚招,叶展颜左掌已重重拍在他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趁此机会,叶展颜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战仍在继续,华雨田正与黑衣人首领交手,双方都已死伤数人。 “叶展颜!给我站住!” 华雨田怒吼,一剑逼退对手,就要追来。 黑衣人首领却横刀拦住。 “想救你们主子?先过我这关!” 叶展颜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顶之间。 半个时辰后…… 两步胡同的夜,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叶展颜踩着黏稠的血浆缓步前行,黑色靴底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 月光惨白,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给那些扭曲的面容镀上一层诡异的青灰。 刚才还平静的市井小巷,如今却成了修罗场。 “六十六个?” “两边的人还真看得起我……” “啧啧啧,可惜啊,运气不咋地。” 他低声数着,脚尖轻翻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夜行衣,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这是他的手笔,这个倒霉蛋是被自己的飞针射死的。 随即,他收了红线飞针,抹除自己的痕迹。 叶展颜蹲下身,又从旁边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展翅雄鹰,背面是个“内”字。 他冷笑一声,指间用力,铜牌扭曲变形。 “大内侍卫也来凑热闹。”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曹长寿,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夜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 叶展颜耳朵微动,循声走向胡同深处。 墙角蜷缩着一个黑衣人,腹部被利刃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那人见叶展颜走近,眼中闪过惊恐,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省省吧。” 叶展颜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谁派你们来的?” 叶展颜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 黑衣人咧嘴笑了,满口血沫:“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的话才刚说完,叶展颜就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不就是秦王嘛,搞那么神秘!” 听到这话,黑衣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你……你怎么知道?” 寒光一闪,叶展颜的短剑已刺入他的咽喉。 “死人不配提问!” 他抽回剑,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解决完几个漏网之鱼,叶展颜转身欲走却忽然顿住。 他耳力极佳,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比秋虫振翅还要轻。 循声望去,一堆尸体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走过去,用剑挑开最上面两具尸体。 一张惨白阴柔的脸露了出来,嘴角挂着血痕,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叶展颜眉头一挑,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张脸——二十岁上下,面容俊秀,即使昏迷中仍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认识这张脸。 “华雨田?”叶展颜轻声唤道,“你小子还没死?” 对方没有回应。 叶展颜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如游丝。 他迅速检查华雨田的伤势。 只见,对方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臂骨折,最致命的是后心处的一掌,震伤了心脉。 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叶展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华雨田,曹长寿最信任的走狗。 这家伙肯定知道不少姓曹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 这“九转还魂丹”,是刘福海留给他的保命之物之一,仅有三粒。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一颗药丸塞入华雨田口中,运功助其化开药力。 “小华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叶展颜低语,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胡同里静得可怕,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华雨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些。 叶展颜迅速点了他几处大穴止血,然后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他立刻背起对方快速消失在了黑夜中。 次日,皇宫。 慈宁宫的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太后武懿斜倚在绣着金凤的软榻上,半阖着眼。 叶展颜正跪在她脚边,双手正轻柔地按捏着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玉足。 “嗯~” 武懿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又舒展。 “小叶子,你这手法是越发精进了。” 叶展颜低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的手指沿着太后足底的穴位游走,力道时轻时重,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这位尊贵女人的神经。 “能为太后分忧,是奴才的福分。” 他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指尖却精准地按压在足心的涌泉穴上。 太后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随即又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色。 “你这小奴才,倒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拇指的力道,沿着太后的足弓缓缓滑动。 “太后近日操劳国事,气色不如从前了。奴才听说……”他故意顿了顿,手指的动作却未停,“宰相大人与秦王在朝堂上又起了争执。” 太后的眼睛倏地睁开,锐利的目光落在叶展颜低垂的头顶上。 “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奴才不敢。”叶展颜的指尖轻轻划过太后的脚踝,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只是前日去御药房取药时,偶然听见几个小太监议论……说宰相大人对秦王殿下很是不满,甚至在府中大发雷霆。” 太后的脚在他手中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 叶展颜会意,手指沿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奴才还听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宰相夫人近日常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而那座庵堂的后门,正巧对着奴才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太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叶展颜知道她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如果能联合宰相一起对付秦王的话,那将会起到一个事半功倍的效果。 果不其然,此时太后心声所想也是如此。 “你这奴才,倒是心思缜密。” 太后突然轻笑一声,脚趾轻轻地蹭过叶展颜的手腕内侧。 “继续说。” 叶展颜感受到那处皮肤上传来的微妙触感,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奴才想着,若是能借宰相夫人与他搭上线,”他的拇指重重按在太后足底的一个穴位上,“或许能解决太后的一桩心事。” 第27章 牵线搭桥 慈宁宫偏殿内,太后武懿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伸手抬起叶展颜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个小东西,确实够机灵!” “不过,你确定能办到?” “只要太后允准,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忠诚与渴望,却又在太后想要深究时适时垂下眼帘。 “好!”太后突然大笑,手指滑过叶展颜的脸颊,“明日哀家就设宴招待各位大臣的正妻,你做好准备。” 叶展颜恭敬地叩首,唇边却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计划第一步,成了。 翌日,慈宁宫张灯结彩,各色珍馐美馔摆满了长桌。 太后高坐上首,面带和煦笑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坐在下首的宰相夫人卓文瑶。 卓文瑶约莫三十出头,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袭湖蓝色长裙更衬得她气质出尘。 她安静地坐在席间,偶尔浅尝一口清茶,对周围的喧闹似乎并不在意。 “诸位夫人今日能来,哀家甚是欢喜。”太后举起酒杯,眼角余光却瞥向卓文瑶,“尤其是宰相夫人,平日深居简出,今日能来真是给足了哀家面子。” 卓文瑶连忙起身行礼,“太后言重了,能受邀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点头,随即拍了拍手。 “哀家近日得了个新乐子,叫‘足疗’,说是能舒筋活络,养颜美容。” “今日特意请了宫中最擅此道的来,让诸位夫人也体验一番。” 随着太后的示意,几位宫女捧着精致的木盆和香料鱼贯而入。 太后特意指向卓文瑶,“宰相夫人先来吧,哀家看你气色不佳,正好调理调理。” 卓文瑶略显犹豫,但在众人目光下只得应允。 她被引至偏厅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前,褪去鞋袜,将一双玉足浸入飘着花瓣的温水中。 叶展颜就是在这时悄然出现的。 他身着素色太监服,低头垂目,却掩不住通身的清俊气质。 “奴才叶展颜,奉命为夫人服务。” 他跪坐在卓文瑶脚边,声音低沉悦耳。 看到叶展颜时,那卓文瑶明显愣了一下。 但随即她就恢复如常,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卓文瑶发愣的时候下意识想收回脚,却被叶展颜轻柔而坚定地握住脚踝。 “夫人不必惊慌,奴才手法轻柔,不会让夫人不适。” 他的手指探入水中,轻轻捧起卓文瑶的右脚。 那脚形优美,肌肤如雪,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叶展颜的拇指沿着她的足弓缓缓滑动,力道恰到好处。 “嗯……” 卓文瑶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哼,随即羞赧地咬住下唇。 叶展颜唇角微勾,手上动作不停。 “夫人足底经络有些淤堵,想必近日睡眠不佳。”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某处穴位上,卓文瑶立刻感到一股酸麻感,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夫人。”叶展颜的声音带着蛊惑,“让奴才为您疏通经络。” 作为大周第一宰相的正妻。 卓文瑶是万万不可能,让其他男子碰触自己肌肤的。 但是对方只是一个太监,所以她的心里便少了很多芥蒂。 以至于,叶展颜有些动作不“规范”,甚至是有些越界行为。 她也只是当做,都是些“足疗”所需手法而已。 毕竟对方只是个太监,根本算不得什么男人。 可叶展颜是不是男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啊! 所以,他是一边努力做项目一边努力克制体内躁动。 好在他的手法娴熟而富有节奏,时而如羽毛轻拂,时而如浪潮拍岸。 卓文瑶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渐渐放松了警惕。 “夫人这双脚,真是美极了。”叶展颜突然低语,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脚心,“柔软如棉,却又骨肉匀停,是奴才见过最美的玉足。” 卓文瑶面颊飞红,想要斥责这大胆的言辞,却被又一波袭来的舒适感击溃了理智。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蹭过叶展颜的掌心,引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奴才听说,宰相大人近日心情不佳?” 叶展颜突然转移话题,手指却未停,反而加重了力道,按压着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穴位。 卓文瑶的眼神开始迷离,但却没有轻易开口说话。 毕竟,这里可是宫内呐! 祸出口出的道理,她还是非常清楚的。 见对方不说话,叶展颜只能继续埋头工作。 很快,卓文瑶的意识已经半沉浸在那奇妙的舒适感中,只是模糊地应着对方的话。 叶展颜看准时机,突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太后已经应允两家合作,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这过分亲密的距离终于让卓文瑶惊醒。 她猛地抽回脚,却因动作太急,脚趾不小心划过叶展颜的唇边。 两人皆是一愣,一股奇异的电流在空气中炸开。 “你……” 卓文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叶展颜忽然浅浅一笑,然后快语转移话题说。 “奴才真心想为夫人分忧。” “若夫人有意,三日后慈云庵后山见。” 说完,他不等卓文瑶回应,便恭敬地退出了偏厅。 卓文瑶呆坐在榻上,脚上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的温度,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静。 这太监还真是……特别! 三日后,神都。 雨丝如针,刺破了京城的夜幕。 卓文瑶立于窗前,指尖几乎要掐进窗棂的木纹里。 派去东厂送信的翠儿本该在两个时辰前就回来复命。 可此刻已是三更,仍不见人影。 “夫人,您该歇息了。”老嬷嬷轻声劝道。 卓文瑶摇了摇头,鬓边的金步摇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墙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再等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卓文瑶的心猛地一跳。 门开处,却是浑身湿透的管家周伯,他脸色惨白如纸。 “夫人……翠儿的尸体在城南槐树巷被发现了。”周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剑封喉,信……不见了。” 卓文瑶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窗台。 槐树巷? 那是宰相府去东厂的必经之路。 有人知道她要联络叶展颜,而且就在相府内部。 “备车。”她突然说道,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天亮后,我要去慈云庵上香。” 周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下。 卓文瑶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翠儿的死证明秦王的人已经盯上了她,而东厂的那人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第28章 这杀手有点另类 清晨时分,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相府侧门。 卓文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 车帘微掀,她警觉地观察着街景。——卖早点的摊贩、挑担的货郎、遛鸟的老者…… 此时,街道上的行人已经陆陆续续。 不过,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秦王的眼线。 “快些走,路上不要耽搁。” 马夫闻言立刻抽打马匹,然后快速驾驶车辆远去。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掩映在竹林间的小路。 慈云庵的青瓦白墙渐渐显露,晨钟余韵在山间回荡,平添几分超脱尘世之意。 庵门前,知客尼静慧已候在那里。 卓文瑶每月初一来此上香已有三年,与庵中师太相熟。 “卓夫人来了。” 静慧合十行礼,眼角余光却扫过卓文瑶身后的竹林。 “住持已在观音殿等候。” 卓文瑶会意,随静慧穿过前院。 她注意到今日庵中格外安静,连扫地的沙弥尼都不见踪影。 观音殿内香烟缭绕,住持明镜师太正闭目诵经。 “修士。”卓文瑶盈盈下拜。 明镜师太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夫人请随老衲来。” 殿后有一条隐蔽的走廊,通向一间僻静的禅房。 推门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 卓文瑶正疑惑间,明镜师太已悄然退去,反手带上了门。 “夫人久等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卓文瑶心头一跳,只见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 此人面白无须,眉目如画,正是东厂厂主叶展颜。 “叶公公。”卓文瑶强自镇定,福了一礼,“多谢冒险相见。” 叶展颜轻笑一声,声音如丝缎般柔滑。 “夫人派的人半路被截,杂家自然要亲自走一趟。” “只是不知……夫人有何要事,值得冒这等风险?” 卓文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家夫与秦王政见不合,秦王欲除异己甚久。” “所以……我不敢再等了,只求公公能伸张正义。” “这是秦王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函副本,是家夫偶然所得。” 叶展颜接过信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不错,不错!” “有了这个……看那秦王还怎么嚣张!”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夫人来时,可曾察觉有人跟踪?” 卓文瑶心头一紧,忙不迭回答说道。 “妾身一路小心,不曾发现有人跟踪。”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叶展颜面色骤变,袖中滑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 “不好!快走侧门!” 但为时已晚。 禅房门被一股巨力震开,一个身着绛紫长袍的男子倚门而立,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 “啧啧,堂堂宰相夫人与宫中太监密会,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男子目光在卓文瑶身上流连,如同毒蛇吐信。 “在下刁寻香,久闻夫人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宰相年迈老态不中用,刁某乐意辛苦代劳伺候夫人。” 卓文瑶倒退两步,背抵上了墙壁。 她认得对方,而且非常忌惮。 因为,这人是秦王座下五大高手之一的“花间蝶”刁寻香。 他是一个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专好人妻。 叶展颜挡在卓文瑶身前,声音冷如寒冰。 “喂喂喂,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伺候夫人还轮得到你吗??” “滚出去,排队!” 听到这话,刁寻香当即就是一愣。 我去,这里还有个“狠人”呐! 只不过……你行吗? “死太监,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我今天心情好,不杀你,滚出去给我把门!” 卓文瑶这个时候脸都已经红透了。 她想依靠叶展颜,但他刚刚说的话好像比那人还过分。 还让他出去排队?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不对,他根本没有啊! 他不能算男人,呸! 想到这些,卓文瑶看向两人的眼神愈发鄙夷了。 刁寻香忽然哈哈大笑,而后猛将折扇一合,扇骨中喷出一股粉色烟雾。 叶展颜反应极快,袖袍一挥卷起劲风,却仍有少许烟雾弥漫开来。 卓文瑶忽觉一股甜香入鼻,四肢顿时发软,体内升起莫名的燥热。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合欢散!”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眨了下眼。 “这就是合欢散?” “我去,久仰大名啊!” 卓文瑶听后却厌烦的翻了个白眼。 她此刻并没有说什么,但好像又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如果你中了毒,那你死定了! 叶展颜没空跟她啰嗦,只是转身厉喝一声出了手。 只见,他手中短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刁寻香咽喉。 刁寻香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如游鱼般滑开,同时袖中射出三枚透骨钉。 叶展颜剑势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击落。 “这剑法好阴柔啊!”刁寻香邪笑,“可惜中了我的合欢散,就算你是太监也难免……”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淫邪地看向已经软倒在地的卓文瑶。 卓文瑶意识开始模糊。 昏迷前,她看到静慧师太和另外几人也倒在门外,形态有异,显然同样中了毒。 片刻后,卓文瑶体内那股热流越来越强烈。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叶展颜眼中杀机大盛,身形突然变得飘忽不定,短剑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如天女散花般罩向刁寻香。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刁寻香终于变色,仓促间折扇展开格挡,却听“嗤”的一声,扇面被洞穿,剑尖在他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这是……什么……剑……” 刁寻香呢喃了一声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浓烟瞬间充满禅房。 等叶展颜挥袖驱散烟雾,刁寻香已不见踪影,只剩卓文瑶蜷缩在墙角,衣衫凌乱,眼神涣散。 叶展颜眉头紧锁,迅速点了卓文瑶几处穴道,减缓药性发作。 但这好像没什么效果,因为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帮……帮我……” 卓文瑶非常娇羞的低声求助着。 但叶展颜可是光明正大之人。 他能做那些坏事吗? 不,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的。 除非……现在的情报不一般。 忽然,一股燥热从腹部涌上心头,然后又从心头涌上大脑。 “靠,那啥……上头了!” 说完这话,叶展颜弯腰一把抱住卓文瑶。 “夫人,咱们就互助互救一下吧!” 话落的时候,两人已经进入到了更深处的寝室。 第29章 凡事都不能过度啊 寝房内的吵闹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叶展颜推开雕花木门时,走出来时身形有些踉跄。 他连忙扶住门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时候,房内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幽怨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听到这话,叶展颜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夫人请稍等,我……我去找口水喝……” 说着,他挪动脚步往前走去。 生产队的毛驴也不敢这么操劳啊! 叶展颜一边想一边走到院内,四周忽然响起几声微弱的呢喃。 他警觉地抬头,这才注意到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修士。 她们有的倚靠在廊柱旁,有的直接瘫倒在青石板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们也……” “刚才那家伙……真是禽兽啊!” 叶展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少侠,救我……” 一个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人双目含泪,表情焦躁。 “救我……” 叶展颜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得一哆嗦。 其他事都好说,但今天这事儿真帮不了! 于是,他低头看着那人眼神坚决道。 “不行,不行,少侠已经力尽了!” “今儿不行,改日吧?” “好!” 那人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脚踝。 好? 好你大爷啊! 听到这个“好”字,叶展颜的嘴角用力一抽。 你这思维有点跳跃啊! 别闹,今天本公公身体真不太方便。 “少爷,求你行行好!” 看见叶展颜不说话,那人继续哀求。 叶展颜却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自己。 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得想办法帮帮她们才行…… 很快叶展颜忽然想起什么,随即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等等!我有办法!” 他猛地挣脱修士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庵门跑去。 身后传来修士们失望的呼救声,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冲出庵门右转,果然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叶展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菜畦边,二话不说开始拔各种瓜果。 这些果子一个个翠绿饱满,顶端还带着嫩黄的小花,笔直笔直的很粗壮。 他快速扯下五六根用长袍下摆兜着,又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内。 “我只能帮她们到这儿了!” 只是非常可惜…… 等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当叶展颜搀扶卓文瑶走出来时。 院内的那些人,却因中毒太深已经没救了。 大多数人早已脱水而死,面色都变得惨白一片。 卓文瑶瞥了一眼后紧锁眉头说道。 “都死了也好,今日之事万不能被外人知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 叶展颜连忙尴尬的咳嗽一声接话说道。 “说来话长,日后再说吧!” 卓文瑶闻言却是面色羞红的哼了一声。 “好!” 说着,她拽着叶展颜就要返回房间。 我了个靠,她是不是又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只理解字面意思啊! 宰相夫人就这文化水平吗? 别闹啊! 叶展颜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他看着对方背影嘀咕说。 “不是,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回来呀,该走了!” 听到这话,卓文瑶非常不满的转身瞪了他一眼。 然后,二人连忙快步离开了这里。 夜色如墨,宫墙内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叶展颜站在紫宸殿外,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疼痛一波波袭来。 他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 “叶公公,太后娘娘宣您即刻进见。”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通传,低头不敢直视这位太后面前的红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迈步向前时却感到一阵眩晕。 他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妈的,早知道不透支那么多体力了。 这玩意整多了真……伤身啊! 慈宁宫大殿内,太后武懿端坐在凤椅上。 她看着缓步走入的叶展颜,眉头微蹙。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恭敬行礼,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 “小东西,起来说话吧。” 武懿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留。 “你这……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叶展颜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尴尬浅笑。 “回太后,不过是连日奔波,有些乏了。呵呵” 他可不敢说出真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武懿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 “真的仅仅是操劳所致?” 听到这话 ,叶展颜小腿都有些发颤起来。 我了个靠,女人的第六感都这么准吗? 我这个小谎言难道瞒不住她? 不应该呀,她……不是没啥经验吗? 唯一一次,还是喝醉了酒…… 叶展颜刚想到这里,武懿忽然又开口了。 “来人,取几株百年山参来,再备些上好的灵芝、燕窝,给他补补身子。” 听到这话,叶展颜连忙躬身说道。 “奴才惶恐,不敢当太后如此厚赐。” “你替哀家办事,这些是应得的。” 武懿语气温和,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 “听说你拿到了卓氏的东西?”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呈上。 “奴才不负太后所托,已取得秦王与北疆军往来的密函副本。” “这些都是宰相夫人收集到了证据,恭请太后御览。” 武懿伸手接过锦囊,指尖微微颤抖。 她迅速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张细看,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眼中闪烁的寒光。 “好一个秦王,竟真的私通边军,意图不轨!” 太后声音低沉,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说完这话,武懿又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叶展颜见状连忙谄媚的跪下主动帮其按摩双腿。 通过身体接触,他也终于偷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这奴才素来机敏,此次立下大功,却为何看起来如此虚弱?莫非途中遭遇了什么?还是说……这些证据来得太过容易,其中有诈?】 叶展颜低着头,却清晰地“听”到了太后心中的疑虑。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了。 如果不打消太后的顾虑,那自己这差事可就白忙了。 “太后明鉴,”叶展颜突然开口,“秦王勾结北疆军一事虽证据确凿,但若贸然发难,恐其狗急跳墙。北疆军常年戍边,战力强悍,若与秦王里应外合……”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眼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第30章 是时候表现一下了 听到太后问话,叶展颜决定好好表现一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很有谋略说道。 “奴才以为,当先离间秦王与北疆军之关系。” “北疆军之所以依附秦王,不过是因秦王承诺增加军饷、改善边军待遇。” “若朝廷能先一步施恩于边军……” “你是说,派人前往北疆犒军?” 太后打断他,眼中兴趣渐浓。 “正是。奴才愿请命前往,代替娘娘去犒赏三军,宣扬朝廷恩德。同时……” 叶展颜压低声音,凑近了太后一些才继续。 “奴才可暗中散布消息,称秦王为自保,已向朝廷供出北疆军诸多不法之事。” “边军将领生性多疑,必与秦王生隙。” 太后凝视着叶展颜,忽然轻笑出声道。 “你个小东西倒是有个聪明脑袋!” “好一个离间计,不错,不错。” 武懿站起身,低头垂目看向他道。 “只是北疆路途遥远,你这虚弱身子……” “为太后效力,奴才万死不辞。” 叶展颜坚定道,却在低头时又一阵眩晕袭来。 妈的,啥事果然都不能过度呀! 太后注视着他,心中再次权衡起来。 【此计甚妙,但这奴才今日状态异常,是否可信?若他另有所图……】转念又想,【不如派心腹随行监视,若他有异动,就地解决。】 果然,此时太后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 所以,听到对方心声后,叶展颜当即微蹙起了眉头。 不过,危机就是转机! 这次事情之后,他绝对可以成为太后的心腹太监! 于是,他强自镇定,等待太后决断。 “好!”武懿突然拍案,“哀家就封你为钦差,三日后启程前往北疆劳军。所需物资、银两,尽可从内库支取。” 她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道, “哀家再赐你一道密旨,可调动边境三州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叶展颜跪地谢恩,倒头就拜:“奴才定不负太后所托。” 武懿将密旨交予他,而后又意味深长地说。 “此行凶险,哀家会派御前侍卫统领赵严率两百精锐护你周全。记住,北疆军情复杂,凡事多与赵严商议。” 叶展颜心知赵岩是太后心腹,此行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却仍恭敬应下说道。 “奴才谨记太后教诲。” 叶展颜伺候太后入睡离开慈宁宫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叶展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宫门,再也支撑不住。 “大人!” 等候在宫外的钱顺儿急忙上前搀扶。 叶展颜摆摆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无妨,回去再说。” 马车内,叶展颜终于卸下伪装,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把六味地黄丸吞下。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 “哎呀妈来,今天真是出大力气了……” “以后可不敢了,不敢了……” “大人,您这是……”钱顺儿满脸忧色。 叶展颜听后却是轻蔑瞥了对方一眼说。 “大人的事情,你少打听!” 马车驶过长安街,晨曦初现。 叶展颜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道。 “回东厂准备吧,三日后的北疆之……” 同一时间,乾清宫东侧的司礼监值房里,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刚刚被熄灭。 一抹晨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阳光还未照射到的一处位置。 大太监曹长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消息确凿。”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额头抵着青砖,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昨晚深夜召见了叶展颜,命他三日后启程前往北疆劳军。” 曹长寿的手指突然停住,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哦?” 他拖长了音调,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定是这小子给太后说了什么,哼哼……还真是小看他了。” 两天前,他派华田雨带队暗杀叶展颜未果,反倒折损了一批大内高手。 最让人焦愁的是,带队的华雨田还莫名失踪了! 而且那夜之后,叶展颜如同惊弓之鸟,出入皆有重兵护卫,让他再难下手。 如今太后竟主动将人送出京城,送到那蛮荒之地…… “大人,要不要……” 小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长寿轻笑一声,声音却冷得像冰。 “急什么?北疆天高皇帝远,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说着他转动扳指,想起上次失败的教训。 “传令给游新知,让他先行一步,在北疆等着。” 这个游新知是仅次于华雨田的高手,也是曹长寿唯二可以依赖的心腹。 如果这次连他都栽了的话,那曹长寿可就没啥像样手下了。 小太监领命退下后,曹长寿走到窗前,望着捅破云层的晨光。 叶展颜此去北疆,途经三州九县,跋涉千里之遥,路上有的是机会。 但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小叶子啊小叶子”,他喃喃自语,“你以为逃过了上次,就能高枕无忧了?” 与此同时,秦王府的书房里。 秦王李君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太后派叶展颜去北疆劳军?”他眉头微皱,“曹长寿那边可有动静?” “回王爷,曹公公似乎并无动作。”幕僚躬身答道,“但据眼线回报,他的得力助手游新知今早已秘密离京,方向正是北边。” 听到这话,李君冷笑一声说道。 “这个老阉货,但是比本王还心急!” “不过这样也好,等事后可以全推在他身上。”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北疆重镇雁门关的位置。 “郑之雄这个莽夫驻守北疆多年,早就不满朝廷克扣军饷。” “这次劳军,恐怕没那么简单。” “王爷的意思是……” “备马,本王要亲自去见一个人。” 李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 “另外,让刁寻香这个蠢蛋去将功赎罪,让他配合缪库、冷同甫二人,一起快马加鞭赶在叶展颜之前抵达北疆,务必让郑雄知道,朝廷派来的不是什么劳军使者,而是太后催命的爪牙。” 那幕僚面色一变,眉头一紧轻声问道。 “王爷,您这是要……” “北疆不能乱,但也不能让太后的人染指。” 李君起身整了整衣袖继续说道。 “叶展颜若死在北疆,正好给了本王插手军务的借口。”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幕僚则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想着如何帮助主子查漏补缺。 三日后,清晨。 叶展颜站在府邸门前,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 两百名禁军精锐铠甲鲜明,三十辆大车满载粮草、珠宝、军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牛铁柱大步走来,铁塔般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边阳光。 这位禁军教头出身的卫士长,年轻时也曾是边关有点儿名气的猛将。 所以,叶展颜必须将他带上护卫自己周全。 叶展颜闻言点点头,转向另一侧。 “廉英,路上警醒些。” “属下明白。”廉英抱拳应道。 为了安全起见,他连武艺不俗的廉英也带上了。 东厂的事情就先交给钱顺儿等人照看。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重要任务,就发展眼线、收集情报而已。 这些事情钱顺儿还是比较能够胜任的。 这个时候,禁军校卫赵严策马而来,在叶展颜面前勒住缰绳。 “叶公公,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第31章 危机重重的幽州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 此去凶险,他心知肚明。 曹长寿和秦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北疆大将军郑之雄又素来与朝中宦官不和。 但太后密旨不可违,更何况…… “出发。” 他大步上了马车,声音沉稳。 队伍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有好奇者探头张望,却被禁军凌厉的目光逼退。 城门外十里长亭,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静立亭中。 叶展颜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下马走向长亭。 “宰相夫人”他拱手行礼,“劳您远送。” 听到这话,卓文瑶立刻伸手偷偷掐了他手臂一下,疼的叶展颜忍不住龇牙咧嘴。 “风花月夜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却叫人家宰相夫人?” “你们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说着,卓文瑶掐的更狠了一些。 叶展颜不敢挣脱,只能小声急语劝说。 “乖,别在这闹!” “好多外人看着呢,不怕露馅吗?” “周相要是看出什么猫腻,我脑袋可不够他砍的!” 听到这话,卓文瑶缓缓松开了手,但是嘴上却依旧不客气。 “现在知道害怕吗?” “那天你怎么色胆包天的?” “没良心的东西,被杀了也是活该。” 这个本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宰相夫人。 此刻却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过,叶展颜从对方话语里有能听出,她的话里极多都是埋怨之词。 但通过对方心声可以得知,这女人其实是很在意自己的。 哎,这大概就是爱之深责之痛吧! 谁让老子是睡服了她的人呢! “小甜甜,你就不要闹了好吗?” “我这次是去帮你做事的嘛,你的事情我可都放在心上。” “所以,回去我就找太后请命去北疆了,我必须帮你把这个秦王给办了!” 听到这话,卓文瑶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对方竟然如此上心。 真是不枉自己当日竭尽全力…… “那……这个给你!” 卓文瑶收起胡思乱想,快速将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 叶展颜接过锦囊,触手微沉,显然是装了些什么。 “这是……” 卓文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北疆虽远,但朝中各方耳目众多。” “曹长寿的爪牙无处不在,秦王的人也虎视眈眈。” “所以,你要务必小心。” “这锦囊你遇见危机时再打开,也许能救你一命。” 叶展颜闻言立刻笑着抓住对方的白犀双手说。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有了你的牵挂,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着,他的手还开始不老实起来。 好在四周没有什么外人,不然这一幕传出去可是要惹麻烦了。 二人亲昵盏茶功夫后,卓文瑶返回马车归了城池。 叶展颜则是登上马上,举臂一挥大声喊道。 “传令下去,日夜兼程,务必在十日内抵达北疆。” 听到这话,赵严和牛铁柱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啥玩意? 他刚刚说啥? 十日内抵达北疆? 别闹了,这么多辎重不要了? 如果要的话,怎么可能跑那么远! 他是不是对行军没啥基本概念呀? 想到这里,赵严紧皱眉头看向牛铁柱书。 “牛将军,要不你去跟公公说说?” “这十日期限确实有些紧啊!” 牛铁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说。 “行吧,那我去说说!” 说完,他便翻身下来朝马车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北疆大营,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平北将军郑之雄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副将马彪指着沙盘上一处山谷道。 “将军,探马来报,鞑靼人最近在这个位置活动频繁,恐怕是想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郑之雄冷哼一声:“朝廷的补给已经迟了三个月,军粮只够支撑半月。再这样下去,不用鞑靼人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将军,听说朝廷派了劳军使者……”马彪试探道。 “劳军?”郑之雄嗤笑一声,“送来的那仨瓜俩枣够什么用?不过是来做做样子罢了。” 说着,他重重一锤桌案怒声继续。 “上次来的那个姓曹的太监,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可曾带来一粒粮食?” 正说着,亲兵匆匆进帐:”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秦王府的人。” 郑之雄与马彪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讶。 “快请进来。”郑之雄沉声道。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 他行礼后直接道:“秦王殿下命我转告将军,此次朝廷派来的叶展颜,实则是太后的心腹,名为劳军,实为查探将军是否与秦王有勾结。” 郑之雄面色一变:”胡说八道!本将军镇守北疆十余年,忠心耿耿,何来勾结之说?” “将军息怒。”来人从容道,“秦王殿下深知将军忠义,所以才提前示警。太后把持朝政,克扣边关军饷已非一日。这次派叶展颜来,恐怕是要找借口撤换将军。” 马彪忍不住插话:“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来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秦王殿下有密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就在郑之雄阅读密信时,大营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神庙中,游新知正擦拭着他的弯刀。 这把来自西域的宝刀曾饮过无数人的血,很快又将添上新的一笔。 “大人,探子回报,叶展颜的队伍已经出发,预计十日后抵达。” 一名黑衣人跪地禀报。 游新知将弯刀举到眼前,刀身映出他阴鸷的面容。 “很好。传令下去,沿途驿站都换上我们的人。” “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像马匪所为。” “那郑之雄那边……” “那个莽夫不足为虑。”游新知冷笑,“曹公早有安排。等叶展颜一死,自然会有人弹劾郑之雄护驾不力,届时北疆就是我们的了。” 说着,他拿出一封密信继续嘱咐道:“去,将这封信送到幽州戍卫营那边,找一个叫孟乌的副将!” 那黑人双手恭敬接过信件藏入贴身,而后抱拳行礼后转身快速离去。 山神庙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一场沙尘暴即将来临。 次日,幽州官道上。 叶展颜掀起马车的帘子,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北疆的风比京城凛冽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密信。 这是他保命的杀手锏,千万是不敢弄丢的。 这个时候,赵严策马靠近马车,声音压得很低。 “叶公公,我们已经进入幽州地界了。”\" “按计划,我们今晚在幽州城外扎营,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开路的禁军。 两百名精锐,三十车辎重,还有赵严、牛铁柱、廉英三位大内高手护送。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总是感觉很心虚。 直觉告诉他,一个很大的危险正在不停靠近他。 这么点兵马,可能根本不够应对。 但事已至此,他多焦虑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这次代替太后北上,表面上是劳军,实则是拉拢北疆十万雄兵。 朝中局势微妙,秦王日渐坐大,太后需要郑之雄、冯远征这样的实权将领作为外援。 “赵统领觉得这一路可还太平?” 叶展颜放下帘子,隔着布幔问道。 赵严沉吟片刻才缓声回道:“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自打过了黄河,属下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但奇怪的是,探子回报说并未发现异常。” 叶展颜闻言眉头微蹙。 赵严是太后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武功高强且心思缜密。 所以,若他说有问题,那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既如此,那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叶展颜低声道,“我可听说,这幽州节度使是秦王的人。” 第32章 辎重不要了,快跑! 劳军车队缓缓驶入幽州地界,道路两旁的山势逐渐陡峭。 叶展颜透过车窗,看到两侧山崖上偶尔闪过的黑影,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在他正想叫停队伍重新部署,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 坏了,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敌袭!” 赵严的吼声几乎与第一支箭同时到达。 箭如雨下,密集地射向车队。 叶展颜感到马车猛地一震,一支箭穿透车壁,擦着他的脸颊钉入对面木板。 外面顿时乱作一团,禁卫军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出鞘的金属声混作一团。 “保护钦差!” 赵严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叶展颜迅速从座位下抽出一把软剑。 若论起动手,他的葵花宝典可是凶的很!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叶展颜不想暴露自己的本事。 此时他刚推开车门,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出去。 牛铁柱那张黝黑的方脸出现在眼前。 这位力大无穷的禁军教头一手持盾,一手将他护在身后。 “公公小心!有埋伏!” 叶展颜这才看清周围景象。 只见道路两旁的崖壁上站满了黑衣人。 他们手持强弓硬弩,正对着车队疯狂射击。 禁卫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地形下完全成了活靶子。 已经有数十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正试图组织防御。 “往后退!退到山坳里去!” 廉英不知何时出现在叶展颜另一侧。 此刻他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三人护着叶展颜向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移动。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叶展颜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赵严飞身而至,长剑一挥,将那支箭劈成两段。 “统领小心!” 叶展颜的警告还未说完,就见赵严身体猛地一僵。 三支箭同时命中他的后背,箭头从前胸透出,鲜血瞬间浸透了官服。 赵严踉跄几步,用剑撑住身体,回头对叶展颜露出一个惨笑。 “快走!快走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箭雨袭来。 赵严拼尽最后力气挥剑格挡,却还是被数箭穿心,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赵统领!” 牛铁柱怒吼一声,就要冲出去拼命,被廉英死死拉住。 “别犯傻!” “保护叶大人要紧!” 叶展颜强忍悲痛,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局势。 伏击者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使用的都是军制弓弩。 这不是普通山匪能做到的,必定有朝中势力在背后支持。 “辎重不要了,让军士金银珠宝都散出来,我们突围!”叶展颜当机立断。 牛铁柱和廉英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牛铁柱嗓门大,一声吆喝就传出三里地。 于是,禁军兵士开始故意掀开箱子,将里面的丝绸、金银以及粮草等等全晾了出来。 看到这些东西,那些黑衣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趁这个空档,牛铁柱举起一面从阵亡士兵那里捡来的盾牌,挡在三人前方做掩护。 廉英换成手持双刀,认真警惕后方。 叶展颜被护在中间,眼神犀利的四下张望。 就这样,三人沿着山坳向密林方向移动。 不出所料,当他们放弃辎重车后,伏击者的攻击明显减弱了。 叶展颜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黑衣人正蜂拥冲向满载货物的车辆,争抢其中的财物。 “他们……是为了钱?” “现在山匪都这么嚣张了吗?” 牛铁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廉英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装得挺像。” “若真为钱财,为何一开始就下死手?” “分明是有人指使他们制造劫财假象。” 叶展颜心中早就猜中了所有。 廉英说得对,这绝非普通劫匪所为。 对方既要杀人,又要掩饰真实目的,那么背后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除了那位与太后明争暗斗的秦王,还能有谁? 不过,也不能排除是曹长寿的手笔。 毕竟,这家伙做事从来都没什么底线。 不过,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 三人趁机潜入密林,找到几匹因受惊而逃散的马匹。 叶展颜翻身上马,却发现自己心微微一颤。 没想到,赵严竟然会为了救自己惨死。 哎,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啊! 如果日后有机会,加倍还给他的家人好了。 “大人,我们往哪走?”牛铁柱打断了他的思绪,“要回京城向太后禀报吗?”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我们继续北上。” “什么?”廉英惊讶地挑眉,“赵统领死了,辎重丢了,我们这样去北疆军驻地,岂不是自投罗网?两位将军若问起劳军物资,我们如何交代?”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去北疆。”叶展颜的声音异常坚定,“你们想想,伏击者为何放我们离开?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回京报信,让太后知道劳军失败,从而与北疆军产生嫌隙。” 牛铁柱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才假装只对财物感兴趣?” “可我看着不太像啊,一个个跟饿狼似的……” “只是表演的逼真而已!”叶展颜强行解释而后继续说,“若我们回京,正中敌人下怀。但如果我们继续北上,将实情告知冯大将军,反而能揭穿这个阴谋。太后给我的密信中已经言明利害,北疆两位将军是聪明人,会明白其中关节。” 廉英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大人高见。” “但伏击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没往南走。” “所以我们必须快。”叶展颜一夹马腹,“赶在他们前面到达北疆军驻地。” 说罢,三人策马向北疾驰。 叶展颜紧握缰绳,感受着寒风刮过面颊的刺痛。 马匹奔跑一日,天色已然渐暗,但三人不敢停歇,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忽然,廉英猛地勒住马缰:“有人追来了!” 叶展颜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快速逼近。 月光下,那些骑士的铠甲泛着冷光,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是边军制式的轻甲!”牛铁柱低呼,“竟然有军中之人参与!” “分开走吧!”廉英当机立断,“我带人引开他们,牛兄保护公公继续北上。前方二十里有个岔路,我们在那里汇合!” 不等叶展颜反对,廉英已经调转马头,向追兵方向冲去。 同时她故意高声呼喊,吸引对方注意。 牛铁柱则拉着叶展颜的马缰,钻入路旁的树林。 “小廉她……”叶展颜忧心忡忡。 “大人放心,那小姐功夫了得,死不了的。” 牛铁柱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紧锁着。 两人在林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约定的岔路口,却不见廉英踪影。 牛铁柱正要出去寻找,被叶展颜一把拉住。 “等等!” 第33章 成了光杆钦差 叶展颜一把将牛铁柱拉住,并示意他往前仔细看。 只见岔路口站着三个黑衣人,正举着火把查看地面痕迹。 月光下,叶展颜看清了他们腰间挂着的铜牌! 那是秦王府的“死卫”腰牌! “好好好,果然是秦王……”叶展颜心头一沉。 看来秦王也是真着急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么个昏招。 看样子,这次北疆之行真是来对了! 这里肯定藏着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时候,牛铁柱忽然悄声道。 “大人,我们绕过去。” “廉英若脱身,自会跟上。” 两人悄悄后退,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绕行。 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从黑暗中射来,正中牛铁柱肩膀。 “有埋伏!” 牛铁柱闷哼一声,反手拔出箭矢,将叶展颜护在身后。 四周树丛中钻出十余名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冷笑道:“叶公公,这么急着去哪儿啊?秦王王请您回京一叙。” 叶展颜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却仍强自镇定:“大胆!本官奉太后懿旨前往北疆劳军,你们敢拦钦差?” “哈哈哈!”那人狞笑,“什么劳军?辎重都丢了,还劳什么军?叶公公,别装了,乖乖配合一点,或许能留个全尸。” 叶展颜心中一凛。 对方这是要下死手啊! 那等会自己可就不会留手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牛铁柱突然暴起。 他一拳击倒最近的黑衣人,夺过其手中长刀大喊。 “大人,上马!” 叶展颜趁机翻身上马,牛铁柱则挥舞长刀,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箭矢破空而来,牛铁柱身中数箭,却仍死战不退。 不,准确一点来说,那些箭矢只是挂在了他的皮甲上。 因为这家伙会铁布衫,是本场战斗最佳肉盾。 但是,那么多箭戳在身上也肯定很疼吧? 毕竟,铁布衫可没止疼功效呀! “走啊!”牛铁柱怒吼。 叶展颜咬牙策马狂奔,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牛铁柱的咆哮。 他知道,这位忠勇的禁军教头正在努力为他争取时间。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叶展颜表情冷漠。 好在,最后牛铁柱看他走远之后,立刻也选择相反方向跑了。 这一幕直把那些黑衣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靠,中这么多箭还不死?” “这家伙还是人吗?他还是人吗?” “我射中他七箭啊,七箭全是要害啊,但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家伙肯定会硬气功,别说了,快追吧!” 一行人作势就要去追,但却被领头人怒声呵斥。 “追那个莽夫做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太监!” “都上马,跟我来!” 说着,一行黑衣人转身朝叶展颜那边追杀而去。 另一边,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 叶展颜回头望去,远处有火把的光点正在移动——追兵还没放弃。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为首的将领高举火把,照亮了旗帜上的“冯”字。 “北疆军!”叶展颜几乎喜极而泣。 他拼尽最后力气催马向前高声喊道。 “我乃太后钦差叶展颜!” “有紧急军情禀报大将军!” 那队骑兵迅速迎上来。 当看清叶展颜狼狈的模样时,为首的年轻将领皱眉道。 “你就是钦差?” “您的护送队伍呢?” “劳军辎重呢?” 叶展颜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 “小将军...请速带我去见大将军……圣旨在此!” 说完这句话,他便警惕的看向了眼前众人。 因为,他余光瞥见几个人正在悄悄摸刀柄。 半个时辰后…… 秋意很冷,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叶展颜被五花大绑扔在马背上,胃部被马鞍顶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发紫,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妈的,老子要不是为了见他们将军,早就用小飞针射死他们了! 哎,人才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等办完正事在跟这些兵痞计较。 “老实点!再动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领头的骑兵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刺耳的响声。 叶展颜立刻停止胡思乱想,而是转头认真观察情况。 他知道这些幽州骑兵的厉害。 大周国与北境诸部常年交战,边境上的士兵个个心狠手辣。 马蹄声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叶展颜整个随着这节奏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眯起眼睛,透过被寒风吹出的泪水,看到远处逐渐显现的军营轮廓。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我操,来错地方了!”叶展颜在心中哀叹。 因为,这是幽州节度使崔胤的狼旗,崔胤以残忍闻名,落入他手中的人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老子想要的人不是他,他想要找的是平北大将军郑之雄! 这个崔胤只是他的一个副将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可是秦王的走狗。 完了,完了,这次要狼入羊群了…… 不对,自己现在好像是羊才对? 军营大门在骑兵靠近时缓缓打开,叶展颜被粗暴地拖下马,扔在了冻得坚硬的地面上。他蜷缩着身子,听到周围士兵的嘲笑声。 “看这小个子,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南边来的奸细!” “说不定是个太监呢,你看他那没胡子的样儿!” 叶展颜心头一紧,因为他们猜对了。 只不过,他这个太监是假的,太后和卓夫人都验证过了的。 可这事万不能声张,不然自己铁定要挨刀子。 “带下去关起来,等将军回来发落!”领头的骑兵下令道。 叶展颜被拖进了一座低矮的石屋,沿着潮湿的台阶被推入地下。 地牢里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是墙上摇曳的火把。 他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老实待着!”守卫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叶展颜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牢房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木桶。 他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腕,绳子绑得很紧,但并非没有松动余地。 “不行啊,必须想办法……”叶展颜在心中盘算着。 他清楚,一旦被当作奸细审讯,等待他的将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才行,可不能在姓崔的这边耽误太长时间。 借着微弱的光线,叶展颜开始仔细观察牢房。 石墙坚固,铁栅栏粗如儿臂,锁是常见的挂锁,钥匙应该在守卫身上。 地上有几处积水,墙角有老鼠洞,但太小无法利用。 “看来只能从人身上想办法了……”叶展颜眯起眼睛。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别人总是低估太监。 人们总以为太监胆小怯懦,却不知皇宫中的生存之道比战场更加残酷。 虽然他只是个假太监,但太监的品行他却学了七七八八。 一个时辰后,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叶展颜立刻装作虚弱的样子蜷缩在角落。 “老五,该你值班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又是我?上次就是我值夜班!”另一个声音不满地抱怨。 “少废话,将军明天回来,今晚必须有人看着这奸细。” 铁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油灯。 灯光下,叶展颜看清了对方的脸,还是个白嫩的俏后生。 “喂,南蛮子,还活着吗?”守卫用脚踢了踢叶展颜。 第34章 我赌自己能逃 叶展颜被踢了一脚后装作惊恐的样子缩了缩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守卫这才想起他嘴里还塞着布,不耐烦地扯了出来。 “大人饶命!小人真的只是个过路的商人啊!” 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改口了! 既然钦差的身份不好使,那就不能常挂在嘴边了。 而且,他现在虽然可以凭借高超武艺杀出去。 但他可不是超人,没办法一个人打一支军队。 所以,现在他必须耍点小计谋才行。 毕竟,好太监不吃眼前亏! 呸,老子是纯男人! 随即叶展颜开始哭起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闭嘴!”守卫又踢了他一脚,“商人?这种天气一个人出现在边境?骗鬼呢!” 叶展颜注意到守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布袋。 这从形状看,像是骰子。 他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大人明鉴,小人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叶展颜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人是躲避赌债才逃到这里的。” “赌债?”守卫的眉毛挑了挑。 “是啊,小人在家乡开了个小赌坊,结果……唉,输光了家产。” 叶展颜叹了口气,眼睛却偷偷观察守卫的反应。 “小人别的不会,就一手骰子玩得还行,本想靠这个翻本……” 守卫果然来了兴趣。 “你会玩骰子?” 叶展颜装作惶恐的样子。 “只是略懂一二……大人若不信,可以考考小人。” 守卫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袋,倒出三颗骰子。 “那你猜猜,这把是大是小?” 叶展颜心中一喜,鱼儿上钩了。 他假装思考了一下说。 “若小人没猜错,应该是……十四点。” 守卫哼了一声,将就想将骰子掷在地上。 但叶展颜却急声出声制止说道。 “大人,您给个机会,让我自己来!” 守卫闻言略微思考一下,然后便打开牢门给他松了绑。 叶展颜见状先是活动了下手脚,然后赔笑伸手接过了骰子。 在穿越之前,他曾经在大学魔术俱乐部混过两年。 所以,这种小把戏根本难不住他。 “来了,来了,大人看好了!” 叶展颜说着轻轻掷出了骰子。 片刻之后,骰子停下转动! 五、四、五,正好十四点。 “见鬼!”守卫惊讶地瞪大眼睛,“再来!” 接下来的五把,叶展颜全部猜中。 守卫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成了兴奋。 “你小子有两下子啊!”守卫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我叫王老五,是这里的牢头。你小子要是真这么厉害,不如教教我?” 叶展颜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大人抬爱了……只是小人现在这样……”他示意自己还在牢房内。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最终贪念战胜了警惕。 “谅你也跑不掉。”说着将叶展颜带出了牢房,去他所在值守的班房内。 叶展颜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心中暗喜。 随后,开始向王老五“传授”技巧。 当然,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皮毛。 真正的秘诀在于他多年练就的手法,能通过魔术手法来控制骰子的点数。 只是这个手段可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学会的。 “王哥,要不要来点酒?” “光这么玩多没意思。” 叶展颜试探着问。 王老五听后轻轻舔了舔嘴唇。 “你小子倒会享受。等着!” 他起身离开,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酒壶和两个粗瓷碗回来。 酒过三巡,王老五已经醉醺醺的,对叶展颜称兄道弟起来。 叶展颜虽然也喝了不少,但始终保持清醒。 这倒不是他酒量有多好,而是古代的酿酒技术太差。 所以,这些浊酒中的酒精含量根本没法跟前世比。 “老弟,你这手艺真不赖!”王老五大着舌头说,“明天……嗝……明天我带几个兄弟来,你帮我狠狠宰他们一顿!” 叶展颜笑着点头,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他注意到王老五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第二天上午,王老五果然带了三个同僚来到牢房。 叶展颜早已准备好,将牢房里的稻草堆整理成座位,还“变”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铺在地上当赌桌。 “各位军爷,小人献丑了。” “请下注吧!” 这个时候,牢头王老五也站出来陪衬说道。 “由这小子做荷官,你们总不能再说我使诈了吧?” “他可是昨天刚抓进来的人,算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了吧?”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 守卫们跟王老五好像有赌桌恩怨,所以听到牢头这么说立刻纷纷掏出铜钱要和他赌。 一开始,叶展颜故意先输几把,让他们尝到甜头,等赌注加大后,再开始慢慢赢回来。 “见鬼!你小子刚才是不是使诈了?” 一个年轻守卫输急了,揪住叶展颜的衣领。 “军爷息怒!”叶展颜装作害怕的样子,“小人哪敢啊!要不这样,小人教您一个必胜的法子?” 年轻守卫将信将疑地松开手。 叶展颜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其实他说的全是胡扯,但听起来煞有介事。 年轻守卫按照他说的做,果然赢了一把,顿时眉开眼笑。 就这样,叶展颜用骰子和甜言蜜语,很快和这几个守卫打成一片。 他们甚至给他带来了更好的食物和酒,还解开了他的脚镣,只留一条链子被象征性地拴在墙上。 “老弟啊,你这手艺要是用在赌场上,早就发财了!” 王老五醉醺醺地说,对方已经替他赢的盆满钵满了。 “军爷说笑了,小人这点微末伎俩……” 叶展颜谦虚地说,同时给每个人的碗里斟满酒。 趁他们不注意,他从袖中抖出一点白色粉末,溶入了王老五的酒中。 这是他藏在鞋底的蒙汗药,原本是用来防身的。 酒过数巡,守卫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王老五最先倒下,鼾声如雷。 年轻守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 最后一个守卫忽然惊呼起来,他摇摇晃晃地指着叶展颜。 “你……你……酒量不错啊!” 话未说完也趴在了桌上。 叶展颜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从王老五腰间取下钥匙串,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铁链上的锁。 牢门钥匙也在那串钥匙上,他小心地打开铁门,溜了出去。 地牢走廊静悄悄的,只有火把偶尔发出噼啪声。 叶展颜贴着墙前进,避开可能的巡逻。 他记得被带进来时的路线。 所以,快速上楼梯,左转,经过两个拐角就是出口。 就在他即将到达楼梯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叶展颜迅速躲进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屏住呼吸。 第35章 玩的就是灯下黑 两个士兵说笑着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他。 等脚步声远去,叶展颜继续前进。 他爬上楼梯,来到地面建筑。 这里比地牢明亮许多,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已经全黑,只有火把的光亮点缀着军营。 “站住!什么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一个年轻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看着他。 “这位军爷,小人是王牢头叫来送酒的。” 叶展颜立刻堆起笑脸,举起手中的空酒壶。 这是他顺手从牢房里带出来的。 士兵将信将疑看向对方说。 “王老五?那老东西又喝多了吧?”他摇摇头,“赶紧走,别在营里乱晃!” “是是是,小人这就走。” 叶展颜点头哈腰,快步向他认为的出口方向走去。 转过几个帐篷后,叶展颜终于看到了军营的木栅栏。 门口有两个守卫,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 叶展颜蹲下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溜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空木箱,他搬开一个,发现后面栅栏有一处破损,刚好能容一个人挤出去。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 王老五他们应该还能睡上几个时辰,等他们醒来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身钻过栅栏的破洞。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却让他感到无比畅快。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也是自由的方向。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叫马鸣! 坏了,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吗? 不行,得赶紧跑! 叶展颜这一跑就跑出去几十里地。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因为幽州的秋,冷得能杀人。 叶展颜蜷缩在一处废弃的农村柴房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缕缕飘散的魂魄。 他低估了这里的气候,明明才是秋天就已经冷的吓人。 幽州的寒风就像刀子,轻易就能刺透人身上单薄的防御。 “该死啊……” 他低声咒骂,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双手。 逃出军营时他带了干粮,但早已吃完。 饥饿和寒冷像两个无情的狱卒,轮流折磨着他的意志。 远处传来犬吠声,叶展颜立刻绷紧了身体。 追兵。一定是追兵。 他透过柴房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沿着村路搜索。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粗犷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展颜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过,好在最后他是有惊无险,开门检查的士兵并没进来查看。 不多见,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展颜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咬紧了牙关。 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幽州的秋季太冷了,野外过夜无异于自杀。 而且追兵显然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迟早会找到自己的。 他必须做出决定。 按照常理,逃亡者应该往远处跑,越远越好。 但叶展颜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跑不出十里就会被冻死。 更何况幽州城外是茫茫草原,无处藏身。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现。 反其道而行。 他抬头望向幽州城的方向。 与其在野外冻死,不如…… 叶展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幽州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躲在远处观察了一下,看到城门处并没有任何异常。 看样子军营里的事情还没传到这边来。 于是,叶展颜很快混入人群中进了城。 城内比城外温暖些许,至少风被高墙挡住了。 叶展颜沿着小巷快速移动,避开主要街道上的巡逻兵。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幽州节度使的宅院。 “疯子才会去那里。” 他自嘲地低语,但脚步却毫不停顿。 正因如此,那里反而最安全。 谁会想到逃犯敢躲在节度使府上? 节度使府邸非常安宁,可能是因为冷的关系,院内也没有太多人走动。 叶展颜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伸向围墙内。 随即,他借助老槐树翻过了高墙,落在了后院的花丛中。 “什么人?”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叶展颜浑身一僵,但随即意识到声音来自远处的走廊,并非发现了他。 他屏息凝神,看到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走过。 “快点,夫人等着热水呢。”其中一个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来了吗?”另一个抱怨着,“老爷今晚又不在,夫人何必这么讲究……” 声音渐渐远去,叶展颜松了口气。 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躲藏,等天亮再做打算。 顺着阴影,他摸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偏房的建筑,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里面昏暗一片,但能闻到淡淡的熏香。 叶展颜刚踏进一步,就听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近,更沉重。 是军靴的声音。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追兵已经进城了? 这么快? 不应该啊! 没有时间多想,叶展颜迅速闪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搜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怎么回事?” “回将军,我们在追捕逃犯,有人说看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了。” “混账!这里是节度使府邸,岂是你们随便搜查的地方?”那声音怒斥道,“去别处找!” “是、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展颜却丝毫不敢放松。 那个“将军”还站在门外。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锦袍,腰间佩剑。 节度使崔胤本人。 叶展颜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与崔胤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太后那边却有他的画像。 虽说人与画像还有区别,可整体模样还是大差不差的。 我靠,不会那么倒霉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胤突然转身,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叶展颜迅速后退,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藏身之处。 这是一间布置精美的闺房,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旁边是梳妆台和衣柜。 他刚想躲进衣柜,却听到门外崔胤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他一个箭步冲向房间最里侧的屏风后。 那里似乎是一个沐浴区,一个大木桶正冒着热气。 就在他刚躲到屏风后的瞬间,房门被推开了。 “夫人,你睡了吗?”崔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展颜浑身紧绷,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屏风后空间狭小,若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 “老爷?”一个柔美的女声从屏风另一侧传来,伴随着水声轻响,“妾身正在沐浴,有事吗?” 第36章 本公公不是那种人 叶展颜这才惊觉屏风后有人! 而且正在沐浴! 他刚才太紧张,竟然没注意到水声。 现在他与一个正在沐浴的女子仅一屏之隔,处境更加危险了。 “没什么要紧事。”崔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就是来告诉你,今日我要去军营,可能三五日不回来。府中事务你多费心。” “妾身明白。”女声恭敬地回答。 “还有,最近城中可能不太平,刚接到传信说,有个逃犯从军营跑出来了。” “你让下人们晚上都警醒些,门户关严实了。” “是,老爷。” 一阵沉默后,崔胤似乎准备离开:“那你继续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老爷慢走。” 听到关门声,叶展颜刚要松口气,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屏风另一侧的水声停了。 “出来吧。”那女声突然变得冰冷,“我知道你在那里。” 叶展颜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吗? 他握紧了拳头,犹豫着是否要现身。 “我数到三,若你不出来,我就喊人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一……” 没有选择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闪身而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浴桶旁,披了一件薄纱,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肩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眼神锐利如刀,丝毫没有寻常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惊慌。 “你就是那个逃犯?” 她冷静地问,同时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衣服。 叶展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敢叫就掐死你!” 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未惊慌失措。 她直视着叶展颜的眼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未惊慌失措。 她缓缓抬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边,一双杏眼在烛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女人她打量着叶展颜,嘴角竟再次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太后现在最中意的小太监?小叶子?”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叶展颜如遭雷击。 手指微微一颤,更加用力的捏紧了对方咽喉。 “你……你怎么知道?” 叶展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毕竟,这事情太过于诡异了!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竟然有个陌生女人认识自己? 别闹,这不是灵异故事好吗? 有点儿吓人啊! 这个时候女人却轻笑一声,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 “我家老爷知道的事情,我全知道。”她微微侧头,“你刚离开都城,他就收到了风声。你的画像,我可是见过的。” 叶展颜感到一阵错愕。 计划泄露了? 太后身边有内鬼?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手中的刀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牙问道。 浴池中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女子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推开刀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拨弄琴弦。 “我不支持我老爷投靠秦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想为自己和孩子谋条后路。”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叶展颜警惕地问,手上力道却稍稍松了一些。 女子轻叹一声,从浴池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玲珑的曲线滑落。 她不慌不忙地取过一旁的外衣披上,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陌生歹人,而是在接待一位熟客。 “我叫柳如心,崔胤的续弦妻子。”她系好衣带,转身面对叶展颜继续,“我十六岁嫁入崔府,如今已有五年。” 说着,她竟然贴近了叶展颜一些才再次开:“崔胤前妻留下的儿子视我如仇敌,而我自己的孩子才两岁。” 此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崔胤若投靠秦王,无论成败,我和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叶展颜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柳如心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 “你想要什么?”他问。 “自然是太后的庇护。”柳如心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提供崔胤与秦王往来的证据,甚至可以告诉你太后身边谁是内鬼。” 叶展颜呼吸一滞。 如果柳如心所言属实,这将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不敢轻信。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柳如心轻轻拨开叶展颜的手,而后走向一旁的梳妆台,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三日前秦王派人送来的密信副本,我偷偷抄写的。你可以带回去给太后验证。” 叶展颜接过信,快速浏览内容,心跳越来越快。 信中明确提到了秦王与崔胤密谋政变的计划,还有太后身边一位亲信的名字! 他竟然都是秦王的人!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我想要一个答案……” 叶展颜忽然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以至于柳心如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为什么?”叶展颜抬头,困惑不解,“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夫君?只是因为你的继子?” 听到这话,柳如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崔胤娶我只是为了我父亲在军中的旧部势力。” 说着,她的语气竟然变得愤恨起来。 “他心中只有权力,从不在乎我和孩子。”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是谁,叶展颜。”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叶展颜头上。 他握紧了拳头,全身绷紧。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如心突然靠近一步,整个上半身都紧贴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近得能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 “你不是真的太监,对吗?”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了个靠? 这个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也觉醒了偷听心声的异能? 别闹了,这异能这么廉价的吗? 正在叶展颜胡思乱想之计,柳如心却忽然探手往下用力一抓。 “啊呕呕!!!” 叶展颜直接疼的叫出了公鸡打鸣声! 操,她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啊呕呕!!!” “清点啊,再用力就成真太监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醒悟。 原来是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 呸,二弟真是不讲义气,关键时刻竟然如此没有定力。 “美女,求放过!” 终于,叶展颜选择了服软。 但柳如心不退反进,甚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求我放过你?” “可以啊,那你先让我感受一些当太后的感觉……”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面色瞬间铁青起来。 呸,这女人思想真不正经! 本公公是那种银吗? 第37章 差点被捉在床! 柳如心贴近叶展颜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池边低眉顺目的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了叶公公,难道连这么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妾身吗?” 她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甜腻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哀求。 叶展颜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模样。 “夫人,这……这不合适吧。” “怎么?” 柳如心轻笑一声,水珠从她修长的脖颈滑落。 “大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叶展颜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是正经人,夫人请自重。” “自重?” 柳如心似笑非笑看向叶展颜说。 “妾身哪里不自重了?” “你能侍候的了太后娘娘,就不能侍候一下妾身了吗?” 叶展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地方的面容。 “好,这可是您自己要求的!”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随即,叶展颜一把将对方公主抱起来,然后粗鲁的将其丢在了床榻上。 然后,他跪坐在绣墩上,双手捧着如心的玉足,指尖在那白皙的脚背上轻轻打着圈。 “夫人,您这足三里穴有些淤堵,难怪近日总是头痛。” 叶展颜低着头,声音刻意压得又细又柔,完全符合他伪装的小太监身份。 如果不是柳如新刚才发现了他的把柄。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片刻后,如心斜倚在锦绣堆叠的床榻上闻言轻笑。 “公公果然是好手段,怪不得深得太后娘娘恩宠……” “这手法……这感觉……真是厉害了!” 叶展颜气呼呼的也不抬头,生怕不小心惹恼了对方。 在宫里天天给太后按脚,这出了宫还得给“对头”老婆按脚。 我这个穿越人士混的有些忒惨了吧? “啊!” 如心突然一声轻呼,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好痛,大人轻些!” 叶展颜连忙解释起来。 “夫人恕罪,是涌泉穴有寒气淤积,需得用力些才能疏通。” 说着,拇指在那足心处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如心猛地仰头,乌发如瀑散在锦枕上。 她咬着唇,眼角却泛起一丝红晕。 “大人这手法……啊……哪里学的……” 怎么每个女人都爱问这个问题呢? 知道答案你们能来学咋地? “在宫里跟一个老太监学的,属于大内不传之秘。” 叶展颜随口编造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拇指在如心足弓处一按,那夫人顿时浑身一颤。 “住手……快住手……” 如心声音发颤,双腿不自觉地挣动起来。 叶展颜却知道这是足疗见效的反应,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那几个敏感穴位上施力。 “救命!” 如心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叶展颜大惊失色,刚要松手,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 “不好!”如心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叶展颜的手腕,“快躲起来!” 叶展颜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如心拽上了床榻。 锦被掀起,一股混合着脂粉与体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整个人被按在床榻内侧,如心迅速放下帷帐,将两人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别出声。” 如心低声警告,随即抬高声音喝道:“什么人擅闯本夫人寝殿?” 房门被猛地推开,四名持刀护卫冲了进来。 “夫人!可是有刺客吗?” 为首的护卫紧张地环视房间。 叶展颜屏住呼吸,鼻尖几乎贴在如心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如心的心跳声如擂鼓般传入他耳中,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方才的足疗余韵。 “放肆!”如心厉声呵斥,“本夫人做了噩梦,喊两声怎么了?谁准你们擅闯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为首的抱拳道。 “夫人恕罪,属下们听见呼救……” ”滚出去!” 如心抓起枕边的一个瓷瓶砸了过去。 “惊扰本夫人休息,明日让将军治你们的罪!” 瓷瓶在护卫脚边碎裂,几人慌忙退下。 叶展颜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如心的身体突然僵直。 “夫……夫人?\"他极小声地询问。 如心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提高了声音。 “老爷?您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叶展颜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崔胤! 这家伙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听说你这里闹刺客?” 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沉重的靴子踏地声。 “怎么回事?” 对方根本不接柳如心话茬,直接面色冷峻的询问其他。 叶展颜能感觉到如心的身体微微发抖。 但她声音却异常镇定:“回老爷,妾身做了噩梦惊叫,护卫们小题大做罢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展颜甚至能闻到崔胤身上,那特有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全身戒备起来。 若是被发现了,那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是吗?”崔胤的声音忽然变得危险起来,“那为何床榻在动?” 叶展颜心头一紧。 这才意识到,这女人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在发抖。 但这个时候柳如心突然翻身,锦被随之掀起一角,正好将他完全盖住。 “老爷……” 柳如心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起来。 “妾身方才梦见了将军,这才……” 崔胤的脚步声停在了床前。 叶展颜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锦被。 他死死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哦?梦见我什么了?”崔胤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 柳如心轻笑一声,然后面色一红说。 “梦见将军……像新婚时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一阵沉默后,崔胤突然大笑。 “好!那为夫今晚就留下来,看看夫人到底梦见了什么!” 叶展颜心头大震。 若崔胤真要留宿,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军情急报!” 崔胤咒骂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听见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叶展颜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喘息。 还真他妈的危险啊! 这斥候若是再晚来一会,自己就只能跟老崔拼命啊! 还好,还好,老子运气比较好! 叶展颜刚刚松口气,被子呼啦一下就被掀开了。 第38章 想走都走不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叶展颜眼前一片雪亮。 本能快过思考,他暴起发难,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手掐住了那纤细的脖颈。 “唔——”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张惊惶却绝美的脸。 柳如心突然停止了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叶展颜犹豫片刻,稍稍松开了捂嘴的手。 “公公别紧张,是我!” 柳如心急促地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奇怪的熟稔。 “我家老爷已经走了!” 叶展颜一愣,手上力道彻底松开。 柳如心确是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她快速整理好凌乱的寝衣,走到门边对外喊道。 “春桃,我要歇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告诉林副将,我这里一切安好,让他把守卫都撤了吧。” “可是夫人,将军吩咐……” “怎么,我连自己寝殿的守卫都调不动了?”柳如心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们怀疑我窝藏歹人?” 门外一阵沉默,随后是侍卫首领恭敬的回应。 “属下不敢,但是将军临行前特意交代,明日午时前不得撤离此院。” “将令难为,还请夫人见谅!” 说完这话,那人转身就走,脚步声渐远。 柳如心闻言紧锁眉头,转身看向仍站在床边的叶展颜。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两人神色一凛。 柳如心见状,叹了口气。 “罢了,今夜你走不了了。”院 “中至少二十守卫,府中恐怕更是戒备森严。”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女子衣衫。 “这是我的,你先换上。” ”若有人进来,就说你是新来的丫鬟。” 叶展颜没有动,眼中满是怀疑。 “为何帮我?” 柳如心无奈的叹口气看着他说。 “大人,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我只是想给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 叶展颜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确定她不像说谎后点头说。 “好吧,且信你一次!” 说着,他快速起来更换衣服、化妆起来。 但是男人做事总是毛毛躁躁,忙乱间竟不小心撞到妆台,瓶瓶罐罐哗啦倒了一片。 门外立刻传来侍卫的询问。 “夫人?可需要帮忙吗?” “没事!”柳如心强自镇定,“我不小心碰倒了脂粉盒。”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她才颓然坐倒在绣墩上。 “您这笨手笨脚的,还是让我来吧!” 柳心如随即起身开始帮叶展颜化妆起来。 该说不说,这家伙本来就长大清秀。 所以,一番妆容下来竟真变成了个美人儿。 柳如心看着眼前之人忽然便有些失神。 “真好看!” 叶展颜闻言微微蹙眉,眼神怪异的看向对方说。 “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可是正经人……” 柳如心闻言却是被逗乐了,随即忍不住跟他打闹起来。 “怎么,我就不能垂涎你的美色吗?”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真是让人稀罕……” 说着,她竟然真是开始动手动脚。 叶展颜见状微怒,正想动手的时候,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少将军回府!” 柳如心脸色大变,一把拉住叶展颜的手。 “快,躲到床上去!” 叶展颜却站着不动,眼神锐利如刀。 “又上床?” “这少将军是谁?” “是崔高杰,老爷的大公子!”柳如心急得直跺脚,“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快藏起来!不要让他看见你,不然你就完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就懂了,然后便是菊花一紧。 脚步声已到院中,柳如心一咬牙,拽着叶展颜滚入床榻,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别出声。” 她在叶展颜耳边呵气如兰,一只手按在他紧绷的胸膛上。 门被推开,光亮刺入房中。 “小姨娘?睡了吗?” 崔高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轻浮。 被窝里,叶展颜能感觉到柳如心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手在他胸前轻轻拍了拍,然后掀开床帐一角。 “大少爷,妾身已经歇下了。”她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虚弱,“今日头风发作,早早睡下了。” 崔高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听说城里进了逃犯,我特意回来看看你可安好。” “多谢大少爷关心。”柳如心轻咳两声,“老爷方才已经告诉我了,我院里也加了守卫,大少爷放心去忙吧。” 一阵沉默后,崔高杰道。 “那姨娘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被窝里,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彼此贴得有多近。 叶展颜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柳如心则被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冷松的气息包围,手掌下的肌肉坚硬如铁。 “他……走了吗?” 叶展颜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柳如心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确认屋内无人后,才完全坐起身来。 月光的光透过窗纱,为她披上一层银色,寝衣的领口在刚才的混乱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暂时安全了。”她拢了拢衣襟,声音有些不自然,“但院中增加了守卫,你今晚怕是没法走了。” “哎,我看也是没法走了……” 叶展颜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谢夫人相救,今晚只能委屈夫人一下了。” 这话一出口,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柳如心下了床,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离窗户最远的角落。 “大人可以睡榻上,我在绣墩上将就一晚。” 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摇头:“不必。我守夜即可。” 柳如心转过身,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随即她忽然话题一转说:“叶大人,我想到如何可以证明诚意了。” “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他与秦王的密函副本,可以做投名状!” 叶展颜犹豫片刻地看着她:“这倒是不错,副本在哪?”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柳如心见状立刻快步走向床榻,叶展颜顺势给对方让出些位置。 于是,两人又熟练的躲在了一个被窝里。 这个时候,门口才传来敲门声。 “夫人,晚膳备好了。” “请问,是给您送来还是去雅庭用膳。” 柳如心听后立刻不耐烦回道:“今日身体不舒服,晚膳就不用了。退下吧,不要再来打搅……” 那人闻言连忙回是,然后脚步快速远离门口。 这个时候叶展颜露出一个脑袋说:“要不就这么将就一晚吧,不然万一再过来人……” 柳如心闻言尴尬一笑,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前半夜两人因为紧张倒是相安无事。 但后半夜烛光熄灭后,不知道是谁不老实先动了手。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有些不可控了…… 窗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来回走动;窗内,两人在月光下窸窣纠缠。 第39章 男扮女装的美人儿 次日,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时,柳如心已经为叶展颜准备好了伪装。 她将过来伺候的婢女春桃支开,取来一套衣裙和胭脂水粉。 “可能会有些疼。” 她小声说着,用细线为他修眉。 两人靠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叶展颜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抹。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但唇上残留的香气提醒他那真实发生过。 “好了。” 柳如心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只见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呈现在自己眼前。 上面黛眉如新月含烟,杏眸似两泓清泉映着星河,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琼鼻秀挺如精雕细琢,朱唇不点而红,宛若初绽的芍药花瓣。 最妙是面上那肌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粉晕,仿佛能掐出水来。 眼下被她画了一颗小小的泪痣,恰似画龙点睛,衬得整张脸既清丽绝伦,又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媚态。 “真是绝美!” “大人如是女儿身,我等可就没什么活路了……” 这个时候,院中传来换岗的声音,柳如心神色一紧。 “你该走了。跟着春桃的队伍出去,她们每日这个时辰去集市采购。” 叶展颜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心,你的事情我记下了。” 柳如心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多谢大人。” 随即,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信:“这是崔胤与秦王往来的密函副本,我偷偷临摹的。真品藏在他书房坐榻夹层里。” 叶展颜接过信,小心地藏入袖中:“这可是铁证啊,有了它很多事就好做了!” 柳如心听后微笑轻轻点头,然后示意对方跟自己来。 门外,春桃已经带着一群婢女等候。 柳如心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春桃,这是昨日新来的小荷,今日带她去熟悉熟悉集市。” 春桃疑惑地看了一眼陌生的“婢女”。 但在柳如心锐利的目光下不敢多问。 “是,夫人。” 叶展颜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在跨出门槛的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 柳如心站在廊下,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人。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保重。 叶展颜点点头,转身融入婢女们的队伍中。 后门的守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走出将军府百米远后,他悄悄脱离队伍,闪入一条小巷。 怀中密信沉甸甸的,但更沉重的是心中那份新生的牵挂。 数日后……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叶展颜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将脸更深地埋进衣领中。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姑娘,前面就是黑风岭了,过了这个山头,再走三十里就能到北疆边城。” 车夫老李头回头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叶展颜微微点头,没有答话。 他现在的身份是“某位将军的未婚妻”,一个因家族变故不得不北上投亲的闺秀。 为了这个伪装,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练习女子的言谈举止。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叶展颜下意识抓住车辕稳住身体,这个动作让他暗自皱眉——太过男性化了。 他迅速调整姿态,改为轻扶车壁,做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车夫大叔,还有多久能到?” 他刻意放柔了嗓音问道。 “天黑前应该能……” 老李头的话戛然而止,马车猛地停下,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 叶展颜心头一紧,右手已经悄然摸向藏在狐裘下的短刀。 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山路被七八个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拦住,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刀疤脸大声喝道,声音粗犷如雷。 老李头吓得浑身发抖。 “各、各位好汉,小老儿只是个赶车的,身上没几个钱……” “没钱?”刀疤脸狞笑着走近,“那就把命留下!”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整了整衣襟,主动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吹乱了他精心梳理的发髻,几缕青丝拂过脸颊,更添几分柔弱之美。 “这位大哥,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叶展颜福了福身,声音清冷如冰泉,“小女子身上还有些银两,愿意全部奉上,只求放我们过去。” 山匪们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刀疤脸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人”——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美眸顾盼生辉,虽然穿着厚重的冬装,却掩不住那窈窕的身姿。 “老、老大……”一个小喽啰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么漂亮的娘们,咱们寨子里可从来没有过……” 刀疤脸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叶展颜强忍厌恶,低眉顺眼地回答。 “小女子姓叶,从幽州来,要去北疆投奔亲戚。” “哈哈哈!”刀疤脸突然大笑起来,“去什么北疆!那地方苦寒得很,不如跟哥哥我回黑狼寨,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叶展颜心中一沉,知道事情麻烦了。 他余光扫视四周! 八个山匪,个个手持兵器,地形不利,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老李头已经吓得瘫坐在车辕上,指望不上任何帮助。 “这位大哥说笑了,”叶展颜勉强笑道,“小女子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不能……” “少废话!”刀疤脸突然变脸,“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我现在就杀了这老头,再把你绑回去!”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弱的神情。 他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实则是在计算逃跑路线和出手角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黑色大氅的汉子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喽啰。 “赵黑虎!又在这里劫道?” 来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刀疤脸,现在叶展颜知道他叫赵黑虎了。 这人此刻快速收敛了嚣张气焰转身行礼。 “二当家,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二当家的汉子翻身下马,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停留了片刻。 只见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大当家说了多少次,最近北疆军查得严,让我们收敛些。你又在这里惹是生非?” 赵黑虎讪笑道:“二当家,您看这小娘子多标致,带回去给大当家做压寨夫人,他肯定高兴!” 二当家皱眉,再次打量叶展颜。 叶展颜心跳加速! 这个二当家看起来比赵黑虎精明得多,恐怕不好糊弄。 要先发制人吗? 第40章 不好,自己被一双脚暴露了! 叶展颜手里握着几根绣花针,正琢磨要不要先发制人的时候。 那个二当家忽然开口说了话,语气比赵黑虎客气得多。 “敢问姑娘贵姓?” 叶展颜闻言先是一怔,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话。 于是,他扭扭捏捏福身行礼。 “回这位大哥的话,小女子姓叶。” “叶姑娘,实在抱歉手下无礼。” 二当家拱手道,神态竟有几分歉意。 “不过既然遇上了,不如请姑娘到寨中一叙?” “我们黑狼寨虽然名声在外,但从不欺凌妇孺。” “姑娘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实在危险。” 听到这话,叶展颜心念电转。 硬闯显然不行,不如将计就计。 这些山匪盘踞此地多年,对北疆地形和驻军情况一定熟悉。 若能收为己用,对他前往军营的计划或许大有裨益。 “既然二位盛情相邀……” 叶展颜做出犹豫的样子,最终轻叹一声。 “小女子便叨扰了。” “只是这位车夫年事已高,还请放他离去。” 二当家点头,豪爽回应道。 “这是自然。” “赵黑虎,你护送叶姑娘回寨。” “我带人继续巡逻。” 随即,老车夫被两个喽啰带走,还丢给了他一串铜钱。 车夫满却是怜悯的一步三回头望向叶展颜。 就这样,叶展颜被迫跟着山匪们向深山中的黑狼寨行去。 一路上,赵黑虎不时用贪婪的目光打量他,让他如芒在背。 为了不露破绽,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连走路都要保持小步轻移的姿态。 山路越来越陡峭,四周的松林也越来越密。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出现了黑狼寨的大门。 两座木制箭楼矗立在巨石垒成的围墙两侧,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颇有几分军事要塞的味道。 “叶姑娘,请。” 赵黑虎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眼中满是得意。 “这就是我们黑狼寨,方圆百里最大最威风的山寨!” 叶展颜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暗暗评估山寨的防御工事和人员分布。 穿过大门,里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几十间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中央最大的那栋建筑想必就是聚义厅,门前竖着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山寨里的山匪们见到赵黑虎带回一个“美人”,纷纷围上来起哄。 “哟,赵哥,这是给弟兄们带回来的压寨夫人吗?” “这么漂亮的娘们,大当家见了肯定喜欢!” “小娘子,跟了咱们大当家,保管你享福!”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叶展颜强忍怒火,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惶恐不安的表情。 他注意到山寨规模不小,至少有两三百来号人,而且组织看起来相当严密,不像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都闭嘴!” 赵黑虎喝止了众人的喧哗。 “这位是叶姑娘,是二当家请来的客人。”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叶展颜暗自冷笑,这赵黑虎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在这时,聚义厅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吵什么?” 男子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黑虎立刻上前行礼恭敬道。 “大当家,我们在山下遇到了这位叶姑娘,二当家说请她上山做客。”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子目光如电,在叶展颜身上扫过。 叶展颜感到一阵寒意! 这人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姑娘为何孤身在这荒山野岭?” 大当家问道,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叶展颜早已编好了说辞。 “回大当家的话,小女子本是幽州叶家之女,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北上投奔远亲。不料途中遭遇风雪,与随从失散……” “叶家?”大当家微微挑眉,“可是经营丝绸生意的叶家?” 叶展颜心中一惊! 不会这么巧吧? 他随口编的姓氏居然真有其家。 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正是。” 大当家沉默片刻突然道。 “赵黑虎,带叶姑娘去厢房休息,好生招待。” “晚上设宴,为叶姑娘接风。” 赵黑虎喜形于色。 “是,大当家!” 叶展颜被带到一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木屋前。 赵黑虎殷勤地推开门。 “叶姑娘,这是寨子里最好的客房了。” “您先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裳来。” “多谢赵大哥。”叶展颜强忍恶心,福身行礼。 待赵黑虎离去,叶展颜立刻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 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外,别无他物。 窗户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身手敏捷的人钻出去。 他轻轻推开窗缝,观察外面的地形。 木屋后面是一片陡坡,长满了灌木,倒是个不错的逃生路线。 叶展颜坐在床边,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黑狼寨显然不是普通山匪窝点,从他们的防御工事和组织纪律来看,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武装力量。 大当家气势不凡,二当家精明干练,就连粗鲁的赵黑虎也不是泛泛之辈。 “压寨夫人?” 叶展颜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靴筒里的短刀。 他必须尽快摸清山寨的情况,尽早将这些山匪收为己用。 夜幕降临,山寨中点起了火把。 叶展颜被迫换上了一套赵黑虎送来的女装。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虽然质地粗糙,但比他自己那套沾满泥雪的衣裳干净多了。他对着铜镜,重新整理了妆容,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叶姑娘,大当家有请。” 门外传来赵黑虎的声音。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赵黑虎看到换装后的“美人”眼睛都直了。 “叶、叶姑娘,您真美……” 叶展颜听后浅浅一笑,竟然骚气的冲他眨眼放了下电。 一瞬间,赵黑虎整个人都傻掉了! “嘿嘿,她在对我眨眼笑!” “老娘啊,俺好像要恋爱了!” 叶展颜听后却是狠狠翻了个白眼。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大当家端坐在主位上,二当家坐在左侧。 厅中摆了几桌酒席,十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物已经入座。 “叶姑娘,请坐。” 大当家指了指右侧的一个位置。 叶展颜缓步上前,行礼后入座。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赵黑虎,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大当家突然放下酒杯,直视叶展颜缓声开口, “叶姑娘,明人不说暗话。” “你并非什么叶家小姐,对吗?” 叶展颜心头一震,但面上不显任何异样。 “大当家何出此言?” “你的手和脚,”大当家淡淡道,“哪家小姐会如此宽大?” 听到这话,赵黑虎当即瞪大眼睛看向叶展颜的脚。 第41章 说服没打服容易,一起上吧! 一众土匪集体低头看向叶展颜的脚。 这其中赵黑虎眼睛瞪的最大、看的最为认真! 还真是,这人脚好像比自己还大些。 女人能有那么大的脚? 不多时,那大当家再次缓声开口说道。 “还有你的步伐看似轻盈,实则沉稳有力,而且眼神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算计。” “最重要的是,幽州根本就没什么姓叶的丝绸商人,因为这东西……在北方可不好卖呀!”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只有赵黑虎伤心的捂着心窝哆嗦开口。 “大哥,你的意思是……是……” “她是……是……农家人的姑娘?” 听到这话,他旁边的人当即伸手拍了下他脑袋。 “是男扮女装!” 叶展颜知道伪装已经被识破。 但他并不惊慌,反而感到一丝解脱。 因为,至少终于不用再捏着嗓子说话了。 “大当家好眼力。” 叶展颜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男声。 他抬手摘下发髻,扯下假睫毛,擦干了嘴上的鲜红。 “在下确实不是女子。” 满堂哗然。 赵黑虎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你、你是个男的?!” 叶展颜从容地擦掉脸上的脂粉,露出原本俊朗的面容。 “在下东厂叶展颜,见过各位好汉。”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东厂的人啊……话说,东厂是什么地方?” “笨啊,东厂就是东北的厂子,这家伙家里是开厂子的!” “原来是个商人,但他为什么要装女的?” “哎,其实性别没别要卡那么死,男的也不是不行……” 听到最后这个声音,所有人集体转头看向了赵黑虎。 他感觉被所有人盯着,立刻尴尬的用力咳嗽一下。 “我的意思是,咱应该先搞清楚他的底线,要不让我带进房间内严刑拷打一番如何?!”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然后集体转头重新关注叶展颜。 但等反应过来后,大家又快速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带进房间严刑拷打? 喂喂喂,你是想要正经拷打吗? 怕不是在山上憋久了……变态了吧? 想到这里,所有人集体菊花一紧。 这个时候,大当家抬手制止了赵黑虎讲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叶展颜。 “叶大人,为何男扮女装出现在此?” 这个大当家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隐约间已经猜到对方是什么人了。 不过,他还是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叶展颜知道这些人还不能完全相信,所以必须谨慎回答。 “我这身打扮……”他苦笑一声,“只是为了躲避追兵罢了。” 大当家见对方好像不愿意说实话,于是沉默良久才突然问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展颜摇头,面容含笑说。 “愿闻其详。” “北疆军前副将,罗天鹰。” 大当家一字一顿道。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他在档案中看过。 罗天鹰,五年前因不满朝廷克扣军饷,带领亲兵哗变,从此下落不明。 没想到竟在此落草为寇! “原来是罗将军。”叶展颜拱手行礼,“久仰大名。” 罗天鹰冷笑一声。 “叶大人,我都已经如此坦白了。” “您是不是也该真诚一些,起码让我知道您你是敌是友吧?” 听到这话,四座的那些匪非人眼睛瞬间变得冷冽起来。 有不少人甚至正在缓缓拔刀取剑,看样子他回答不好就会命丧当场了。 “说多了也没意思。” 叶展颜的声音清冷如霜开口说道。 他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庞暴露在火光下,凤眼樱唇,肌肤胜雪,引得周围土匪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他是男扮女装,但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还是挺猥琐。 “不如让大家试试我的功夫如何?” “毕竟说服一群人,可没打服一群人容易。” 说着他右手一抖,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光。 “反正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大当家罗天鹰坐在虎皮椅上,浓眉紧锁。 说实话,他是不想与对方发生冲突的。 但如果能趁机试探出对方本领的话。 那对日后合作是很有帮助的! 想到这里,罗天鹰立刻给赵黑虎使了一个眼神。 赵黑虎见状眨了下眼睛,然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狞笑。 “既然叶姑娘……不是,是叶公子有这个雅兴!” “那俺赵黑虎就陪你过几招解解闷,嘿嘿嘿……” “你可不要嫌弃俺下手黑呀……”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话。 没人看清叶展颜是如何移动的,只见赵黑虎脸上瞬间浮现五道红痕,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好意思,刚才的话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叶 展颜甩了甩手腕,眼中寒光乍现。 “我的意思是你们所有人都是垃圾!一起上吧,省事!” 聚义堂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怒吼。 十几个土匪头目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叶展颜的身影。 叶展颜嘴角微扬,手中软剑如活物般扭动。 第一把砍来的鬼头刀刚触及剑身,就被一股诡异的力道带偏,持刀大汉收势不及,直接撞上了同伴的狼牙棒。 惨叫声中,叶展颜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软剑每一次抖动都带起一蓬血花。 “这是……什么剑法?!” “好阴柔啊!” 罗天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中闪过震惊。 场中,叶展颜的剑招如行云流水。 一个光头壮汉举着双斧劈来,他侧身避过,软剑如灵蛇缠上对方手腕,轻轻一拉便卸了对方兵器。 另一人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穿那人肩胛,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庭院赏花。 不到一盏茶时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呻吟的土匪。 叶展颜白衣胜雪,竟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收剑而立,目光直视罗天鹰。 “大当家,该你了。” 罗天鹰面色阴沉如水。 他缓缓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好一个软剑,罗某领教了。” 说着,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丈二长枪,枪尖寒光凛冽。 叶展颜眼睛微眯! 这是军中制式长枪,看来这位大当家真是位悍将。 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叶展颜咽喉。 她不退反进,软剑贴着枪杆螺旋而上,试图削断罗天鹰手指。 罗天鹰冷哼一声,枪杆一震,硬生生将软剑弹开。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二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好枪法!” 叶展颜在一次错身后低声道。 “这枪法,是北疆边军的套路。” 罗天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叶大人好眼力,阁下剑法也是厉害!” 叶展颜冷哼一声,两人再次交锋,枪剑相击,火花四溅。 叶展颜突然变招,软剑如鞭子般抽向罗天鹰面门。 罗天鹰急退,仍被剑气划破脸颊,鲜血顺着刀疤流下,更添几分狰狞。 这一下叶展颜彻底将对方给惹怒了! 刚才罗天鹰一直收着没用全力,却没想对方竟开始变本加厉。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气了! “妈的,弄死你!!!” 第42章 绣花针还能这么用? 罗天鹰随手将长枪一丢,沙包大的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此时,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叶展颜。 “好!既然你找死,就别怪我罗天鹰以大欺小!” 罗天鹰大喝一声,脚下猛然发力,青石铺就的演武场竟被他踏出几道裂纹。 原来,这家伙竟然还是个内家高手! 长枪不是他的擅长,这家传的鹰爪手才是最大依仗! 只见他身形如猛虎下山,右拳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取叶展颜面门。 这一拳他只用了七分力,毕竟对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真打死了反倒显得他罗天鹰没气量。 叶展颜却不慌不忙,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衣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罗天鹰一拳落空,心中微惊,但很快又嗤之以鼻:“花拳绣腿!” 他变拳为爪,使出家传的“鹰爪十三式”,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叶展颜依旧面带微笑,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在罗天鹰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 他的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含玄机,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 二十招过去,罗天鹰连叶展颜的衣角都没碰到,额头已见汗珠。 山寨喽啰们的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大当家今天怎么了?” “那娘娘腔好像有点门道……” 罗天鹰耳尖,听到这些议论,顿时恼羞成怒。 他堂堂黑狼寨大当家,在北疆一带黑道上谁不给三分薄面? 今日若连个男扮女装的家伙都拿不下,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找死!” 罗天鹰暴喝一声,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使出了成名绝技“飞鹰降龙”。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双爪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扑向叶展颜。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终于不再只是闪避。 他右手成掌,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罗天鹰只觉一股绵柔,却深不可测的内力从对方掌心传来,自己的刚猛力道如泥牛入海,竟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罗天鹰惊疑不定地问道。 叶展颜收掌而立,红衣在风中轻舞:“罗大当家,我方才只用了三成功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罗天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交加。 他纵横江湖十余载,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放屁!”罗天鹰怒吼一声,彻底被激怒了,“今日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我罗天鹰三个字倒着写!” 他不再保留,全身功力催至极致,衣衫无风自动,整个人气势陡增。 山寨喽啰们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罗天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鹰翔九天”。 这可是他苦练多年却极少施展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鬼似魅,在叶展颜周围快速移动,留下道道残影,最后一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直取叶展颜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认真之色。 他轻叹一声:“罢了,就让罗大当家见识一下真正的功夫。” 话音未落,叶展颜周身气势骤变。 一股阴柔却浩瀚如海的内力从他体内迸发,衣衫无风自动,长发飘扬。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却多了一份令人心悸的威严。 “葵花宝典,第六层。” 罗天鹰的杀招已至眼前,却见叶展颜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五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那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看似无害,却让罗天鹰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 “葵花飞针术。” 叶展颜的声音轻柔如风,左手却快如闪电地一挥。 五根绣花针离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 第一针,破空声尖锐如哨,直取罗天鹰右腕要穴。 罗天鹰急忙变招,险之又险地以护腕格挡,“叮”的一声脆响,护腕上竟被刺出一个小孔。 第二针接踵而至,瞄准他左肩。 罗天鹰仓促侧身,针尖擦着衣服掠过,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第三针、第四针几乎同时到达,分别射向他的双膝。 罗天鹰怒吼一声,全身功力凝聚于双腿,硬生生用内力震偏了针的方向。 两根针深深插入他脚边的青石地面,只留下两个细小的孔洞。 罗天鹰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这四针已让他竭尽全力,而第五针…… 第五根绣花针悄无声息地袭来,直取他眉心! 罗天鹰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他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因前四针的应对而暂时僵直! 想要格挡,却已来不及抬手。 “我命休矣!” 罗天鹰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根夺命绣花针在罗天鹰眉心前半寸处硬生生停住,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叶展颜左手轻轻一招,绣花针如有灵性般飞回他掌心。 他微微一笑:“罗大当家,承让了。”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 站在远处的啰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他们心目中,那战无不胜的大当家就这样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罗天鹰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这个时候,在场众人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绣花针还能这么用? 小小的一根针,竟然可以穿石投铁? 由此可见,使用者之功力深厚。 啧啧啧,打不过,这是死也打不过的节奏啊! 良久,罗天鹰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叶……叶大人武功高强,在下心服口服!从今往后,黑狼寨上下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实,这家伙等的就是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而且,他现在基本笃定叶展颜,就是他苦苦在等的机会。 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是朝廷派来北疆的钦差大人。 叶展颜见状错愕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罗天鹰:“罗大当家言重了。江湖儿女,不必如此。若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罗天鹰抬头,见叶展颜眼中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满是真诚,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 所以他重重抱拳:“大哥大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大哥大!大哥大!” 山寨喽啰们见状,纷纷跪地高呼,声震山谷。 叶展颜含笑点头,一身白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轻声道:\"从今日起,黑狼寨更名为‘狼骑营’,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大哥大号令!”众人齐声应答。 罗天鹰站在叶展颜身侧,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娘娘腔”,此刻心中只有敬佩。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强者,从不以外表示人。 夕阳西下,狼骑营的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只黑狼旁,多了一朵盛开的金色葵花。 第43章 北疆大营出事了 黑狼寨的大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叶展颜端坐在主位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他虽是个太监,但那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罗大当家,”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黑狼寨便是我东厂的外围势力了。” 罗天鹰站在厅中央,虎背熊腰的身躯微微前倾,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抱拳行礼,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叶大人抬爱,黑狼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大当家不必多礼。”叶展颜轻声道,“眼下有一事需立即着手。我要你秘密准备兵器、护具,数量越多越好,以备不时之需。” 罗天鹰眉头一皱:“叶公公,黑狼寨虽有些家底,但要大量打造兵器……” “不要惜疼这些,这山沟沟不是久留之地,我会带你们离开这……离开幽州,返回神都。”叶展颜打断他的话,“所以该怎么做,你当清楚。”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罗天鹰这个时候也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材料不够怎么办? 那当然是去抢、去劫了!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土匪啊! 难道真准备拿钱去买咋滴? 再说了,这地方他们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所以,如果现在不多抢点以后就没机会了。 听懂听懂弦外之音的罗天鹰立刻抱拳说。 “是,属下明白了。” “请大人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做安排。” 这个是,五当家赵黑虎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俺想知道,咱们这是要对付何人啊?” “至于搞那么大阵仗吗?” “现有的这两百多兄弟还不够?” 叶展颜的目光在赵黑虎身上停留片刻。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眼神比罗天鹰清澈许多,问话也直截了当。 “北疆局势不稳,”叶展颜缓缓道,“多一分准备,少一分危险。我们要对付的人……当真是不简单呐。” 赵黑虎闻言憨厚一笑点头说。 “这样啊,那小人知道了。” “但凭大哥大安排!” 叶展颜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罗大当家,明日一早,我需要十几名好手护送我前往北疆大营。你安排一下。” 罗天鹰眼中精光一闪。 “叶大人亲自前往?那里可是边关重地……” “正因如此,才更需走一趟。”叶展颜淡淡道,“时候不早,诸位歇息吧。” 离开大厅后,叶展颜回到临时安排的厢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寨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思绪飘远。 这个黑狼寨只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而北疆大营,则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位置。 次日黎明,寨门前已集结了十五名精壮汉子。 赵黑虎领队,腰间别着两把短斧,神情肃穆。 叶展颜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外罩轻甲,腰间配剑,看上去不像太监,倒像是个儒将。 他翻身上马,对送行的罗天鹰道。 “寨中事务就拜托大当家了。记住我交代的事。” 罗天鹰抱拳:“大人放心。” 一行人离开黑狼寨,向北疾驰。 秋日的北疆,风沙渐起,远处的山峦如卧伏的巨兽。 叶展颜眯起眼睛,感受着风中传来的气息。 行至午时,前方探路的赵黑虎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叶展颜策马上前,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向他们靠近。 “戒备!” 赵黑虎低喝一声,黑狼寨众人立刻散开阵型。 叶展颜却抬手制止道。 “等等。” 他凝神望去,那队人马中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 正是他之前率领的卫队旗帜! “是牛铁柱他们!”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下来。 旗帜下的队伍稀稀拉拉,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两方人马很快相遇。 为首的牛铁柱见到叶展颜,竟直接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叶大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叶展颜下马扶起这个满脸风霜的壮汉,发现他左臂缠着绷带,血迹已干涸成褐色。 “起来说话。”叶展颜沉声道,“其他人呢?” 廉英走上前,这位平日文静的女人此刻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 “回大人,我们后来又遭遇了三波伏击……两百兄弟,只剩不足五十人了。” 叶展颜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早料到路上不会太平,却没想到损失如此惨重。 “知道谁干的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廉英摇头轻声回道:“都是死士,不留活口。但我们缴获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死”字。 叶展颜接过令牌,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果然是秦王府的人!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对赵黑虎道:“继续前进。” 赵黑虎迟疑道:“大哥大,您还要去北疆大营?就带这些人?” “正是。”叶展颜翻身上马,“越是如此,越说明北疆之行刻不容缓。” 牛铁柱急道:“大人,太危险了!不如先回京……” “闭嘴!”叶展颜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我叶展颜奉皇命出京,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众人不敢再劝。 两支残兵合为一处,继续向北疆大营进发。 接下来的路程出奇地平静。 五日后,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北疆大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军事要塞,高耸的城墙延伸数里,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然而奇怪的是,本该繁忙的营区此刻却异常安静,连操练的喊杀声都听不见。 叶展颜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走,过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大营正门前,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此处大门紧闭,城墙上虽有士兵巡逻,却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 “开门!”牛铁柱上前高喊,“钦差叶公公到!” 无人应答。 赵黑虎也上前喊道:“钦差叶大人在此,速速打开营门!” 依然无人理会。 叶展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城墙上的守卫。 那些士兵神情紧张,不时回头张望营内,似乎注意力根本不在门外。 “不对劲。”廉英低声道,“北疆大营向来戒备森严,但绝不会对钦差如此无礼。” 叶展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自己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我乃朝廷钦点安抚使叶展颜,奉旨巡视北疆军务!速开营门,否则以抗旨论处!” 这一次,城墙上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军官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高声道:“叶大人请回吧!大营近日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展颜冷笑:“好大的胆子!本官手持圣旨,尔等敢拒之门外?” 那军官面露难色,回头与什么人交谈了几句,又转回来喊道:“请叶大人稍候!容末将禀报!” 说完便匆匆离去。 第44章 亲自前去探营 北疆大营外,众人叩门未果。 叶展颜退回队伍中,脸色阴沉如水。 廉英凑近低语:“大人,情况不妙。我听闻,这北疆大营统帅郑之雄,是秦王的人,而那块令牌……” “我知道。”叶展颜打断他,“军中恐怕已经生变。” 赵黑虎握紧了斧柄:“大哥大,要不要强攻?” 旁边的牛铁柱听后当即瞪大了眼睛:“不是,你疯了?我们这点人,连城门都摸不到吧?” 赵黑虎闻言刚想反驳,叶展颜便也摇头说道:“强攻是不可能强攻的……虎子,黑狼寨在北疆大营可有眼线?” 赵黑虎一愣,随即点头:“有。营中伙房有个老刘头,是我们寨出去的。” “能联系上吗?” “可以试试。营西有条小溪流入,是伙房取水处。天黑后或许能找到人。” 叶展颜点头:“好。我们先退到那片林子里等天黑。” 随即,众人也不再等营内答话,而是自顾调头走了。 众人刚退入树林不久,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叶展颜爬上高树观望,只见营门微微开启,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 “他们在找人。”叶展颜滑下树干,对众人道,“不是找我们,就是找同样知道营中变故的人。” 廉英脸色一变:“难道还有其他钦差?” 叶展颜没有回答,只是下令众人隐蔽。 天色渐暗,北疆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叶展颜裹紧披风,思绪却比这寒风更加凛冽。 北疆大营统帅郑之雄是幽州军队的绝对核心人物。 他手里掌握了15万边防军,断不会畏惧自己这个光杆司令。 加上今日军营的异常,无不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莫不是……北疆军中可能已经发生了兵变。 难道有人想将郑之雄取而代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手中的五十多人,面对十数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就此退去,北疆危矣,大周危矣。 “叶大人,让俺去探探情况吧。”牛铁柱主动请缨。 叶展颜闻言转身看向他摇头说:“你们伤都未愈,还是我亲自去吧。” 众人皆惊。 廉英急道:“不可!大人乃朝廷钦差,若有闪失……” “正因为我是钦差,才更该亲自查明真相。”叶展颜淡淡道,“让赵黑虎随我同去即可。其他人原地待命,若天明我们未归,廉英你立刻带人回京报信。” 众人还要再劝,叶展颜已解下官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又将密信交给牛铁柱:“拿着,替我保管。” 赵黑虎也换了装束,两人趁着夜色,向大营西侧潜去。 月光如水,二人快速在阴影中穿行。 北疆大营紧闭的大门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叶展颜不知道,但他清楚,今夜之后,要么真相大白,要么他葬身于此。 当然,他可不是个爱送死的人。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一日后…… 北疆的夜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叶展颜伏在营寨外的土丘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却紧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北疆大营。 身旁的赵黑虎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把大斧头,金属相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虎子,动静小点。” 叶展颜压低声音道,眼睛仍盯着远处的巡逻士兵。 赵黑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什么,离得这么远,他们听不见。” 叶展颜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间隔。 “好了,该走了!” “跟上!” 叶展颜轻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赵黑虎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栏,潜入了大营。 刚落地,叶展颜就感到一阵不安。 太顺利了,北疆大营的防守不该如此松懈。 他正想提醒赵黑虎,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奸细!”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妈的,要不要这么快?” 赵黑虎咒骂一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不同方向奔去。 “操,一点默契没有的吗?” “对不起大哥大,咱们营外见吧!” 原来,这并不是两人之前就商量好的,而是纯属两个人没啥默契。 所以,遇见人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当即就现场跑散了! 不多时,二人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火把的光亮迅速向他们靠近。 叶展颜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在营帐间穿梭如风。 葵花宝典内轻功虽然不能飞天,但全力施展起来还是跑很快的。 这不,几个起落便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但北疆大营太大,他一时找不到藏身之处。 忽然,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座比其他营帐更为精致的帐篷,帐外没有守卫,只在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叶展颜不及多想,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帐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叶展颜刚稳住身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卸甲。 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衬着雪白的颈项。 铠甲已经卸下大半,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中衣,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肢。 女子似乎没有察觉有人闯入,继续解着肩甲的系带。 叶展颜本该立即退出或者制住对方,但此刻他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 毕竟,这种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错过这等风景,当真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于是,叶展颜就站在原地安静等待起来。 半盏茶功夫,女子卸下最后一块肩甲,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叶展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换下旧衣,女人伸手去取新衣。 可就在这个时候,直觉告诉她身后有人。 “谁?!” 女子突然转身,一张冷艳绝伦的脸映入叶展颜眼帘。 她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此刻因惊怒而微微泛红。 其身上雪白一片,绰约多姿、波涛汹涌! 我了个擦,还真是惊喜啊! 等叶展颜清醒反应过来才发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登徒子,受死!” 女子怒喝一声,短剑如毒蛇般刺来。 叶展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身避过。 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丝血痕。 他急退两步,摆手道:“美女且慢!这是个误会!” “误会?”女子冷笑,手中短剑不停,“擅闯本将军营帐,偷窥更衣,还敢说是误会?” 她招式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叶展颜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本不想与对方交手,但看这架势,若不还手恐怕真要命丧于此。 无奈之下,他抽出腰间软剑,格开对方一击。 “原来是个练家子。”女子眼中寒光更盛,“报上名来,本将军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叶展颜一边招架一边苦笑:“在下叶展颜,确实无意冒犯,只是被追兵所迫,误入此地。” “叶展颜?”女子手中剑势稍缓,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凌厉起来,“管你是谁,今日必取你性命!” 第45章 哎呀,这家伙学坏了! 两人在帐中缠斗,剑光如雪,映得帐内忽明忽暗。 叶展颜越打越心惊,这女子武功之高远超他的预料。 她的剑法刚猛中带着灵动,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又久经沙场磨练而成。 十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竟不分伯仲。 好家伙,这女人身手这么好? 他心知再这样下很难取胜,忽然灵机一动,故意卖个破绽。 女子果然中计,一剑刺来。 叶展颜身形一转,不仅避过剑锋,还反手扣住了女子的手腕。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用力一扭,想夺下对方兵器。 谁知女子反应极快,借力一个翻身,不仅挣脱了他的控制,还一脚踢在他胸口。 叶展颜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帐柱上。 女子趁机欺身而上,短剑直指他咽喉。 这个时候,叶展颜忽然瞥见对方胸口有颗红痣。 这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名字闪现到了他的脑中。 那颗红痣唤起了他遥远的记忆。 眼前这个女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竟认识。 于是,叶展颜瞪大眼睛,坏笑一下叫道。 “看我的奶抓龙招手!” 听到这话,女人瞬间色变,立刻收回双手护住胸前。 “混蛋,尔敢!” 叶展颜当然并没有真的去抓,而是转身将一件衣衫扔了过去。 “先穿上再说,别着凉了!” “误会,咱们真是误会!” 女子接过衣服缠绕身上,然后执剑再次杀了过来。 只是,这次叶展颜却没有进行抵抗。 “说!谁派你来的?” 女子厉声质问,剑尖抵在他喉结处,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取他性命。 叶展颜仰着头,含情脉脉回道。 “萧……萧寒依?” 叶展颜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明显一震,剑尖微微颤抖:“你怎知我名讳?” 叶展颜眼中闪过惊喜:“真的是你!你连自己的青梅竹马都不记得了吗?” 萧寒依皱眉思索,剑却未移开半分。 叶展颜急忙道:“七岁的时候你还在尿床呢,然后每次只要我在场,你都会推脱到我身上,为这事小时候没替你少挨板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萧寒依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仔细打量着叶展颜的脸,终于从那张成熟的脸上找到了当年少年的影子。 “是你?叶豆芽?” 萧寒依的剑缓缓垂下。 叶展颜长舒一口气,然后非常气愤的回道。 “什么就豆芽了?” “人家现在长大了好不好?” “请叫我擎天柱!” 萧寒依闻言用力撇了下嘴,然后翻个白眼后收了短剑。 随即,她“切”了一声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北疆大营?还潜入我的营帐?” 叶展颜正要解释,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寒依?你没事吧?” “我方便进来吗?”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响让潇寒依脸色骤变。 “是信泽!”她慌乱地看向叶展颜,“你不能被他发现!” 叶展颜环顾四周,营帐内陈设简单,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潇寒依急中生智,从箱子里扯出一件平日从不穿的宽大裙装。 “快!”她掀起裙摆,叶展颜会意,敏捷地钻了进去。 潇寒依刚放下裙摆站直身体,帐帘就被掀开。 韩信泽一身戎装踏入营帐,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未婚妻站在床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手里拿着那件他从未见她穿过的湖蓝色长裙。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潇寒依白藕般的双臂正露在外面。 “抱、抱歉!”韩信泽猛地转身,耳根通红,“我不知道你在更衣。” 潇寒依强自镇定,但能感觉到叶展颜的呼吸正喷在她的小腿上,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紧绷。 “无妨,有什么事?”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韩信泽背对着她,声音严肃:“军营里混进了刺客,已经伤了两名守卫。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过来看看。” 裙摆下的叶展颜明显僵了一下。 潇寒依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有刺客?”她故意提高音量,“那等我换上戎装,随你一起去捉拿。”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脚踝。 那触感像羽毛般轻柔却足以让她浑身战栗。 “嗯……”一声轻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出。 韩信泽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潇寒依咬住下唇,努力忽视那只不老实的手,“只是偶感风寒,觉得有些冷。” 叶展颜的动作越发大胆,手指顺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 潇寒依不得不将手撑在床柱上稳住身体,裙摆因此微微晃动。 韩信泽仍然背对着她:“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不必!”潇寒依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压下来,“我……我没事,真的。” 裙下的叶展颜似乎找到了乐趣,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挑衅。 他的指尖在她膝盖后方轻轻搔刮,那是她从小就怕痒的地方。 潇寒依猛地夹紧双腿,却把叶展颜的头夹在了中间。 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正抵着自己的肌肤。 更过分的是,许久未见,这家伙竟变得巧舌如簧! “寒依?”韩信泽疑惑地微微侧头,但又恪守礼节没有完全转过来,“你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此刻,潇寒依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 “我很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换衣服,你先去巡视其他地方吧!” 韩信泽终于察觉到异常,但他将潇寒依的反常归咎于害羞。 “好吧,”他犹豫地说,“我会派人在你帐外守着。那个刺客……很危险。”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搞不好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潇寒依感到裙下的叶展颜瞬间僵住。 “朝廷的探子?”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 “不清楚,但还是要小心为上。”韩信泽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一个已经落网了,手下人现在正在审……还有一个没找到,想必还在营中。” 听到这里,潇寒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叶展颜从缝隙中望上来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韩信泽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在帐门前停下脚步。 “寒依,”他背对着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相信我。”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个警告。 第46章 军中变故,原来是兵变呀! 帐帘落下,潇寒依立刻掀开裙摆。 叶展颜从里面滚出来,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变得锋利如刀。 “看来我的未婚夫是来抓你的,”潇寒依冷冷地说,试图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和仍在微微发颤的双腿,“解释一下吧,‘刺客’先生。” 叶展颜站起身,伸手抚上她仍带着红晕的脸。 “十年不见,你变得更美了。” 潇寒依闻言一怔,随后拍开他的手。 “少来这套!为什么潜入军营?” “你到底是谁的人?” “或者说……你来这想做什么?”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准备非常认真的撒一个谎。 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都无法招架的谎。 “我历尽千辛万苦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见你。” “见我?”潇寒依皱眉,“十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 “因为我终于查清了真相,”叶展颜打断她,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当年害死我全家的不是敌国军队,而是朝廷的密令。而你亲爱的未婚夫韩信泽的父亲,正是签署那道密令的人。” 这段记忆是叶展颜原本身体主人的。 这人的父亲曾是大周唯一异姓王叶尊。 但是老皇帝,也就是太后武懿的公公。 他受到一众奸臣的蛊惑,让正在北疆与突厥?大军作战的进退两难,最终兵败惨死在了敌军乱箭之下。 更可恶的是,他爹死后还被安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所以……整个叶家就只剩叶展颜一个人了。 他口中的韩信泽的父亲,就是当时的大周宰相韩符渠!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韩信泽是他的仇人之子。 听闻此话后,潇寒依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到床沿。 “不可能……韩伯父他……” “你以为当年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叶展颜逼近她,“是因为你父亲偷偷把我送出了城。他知道真相,他也在那份密令上签了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入潇寒依心脏。 她眨着眼睛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父亲不会……” “整个计划中,只有你们潇家是受胁迫的,”叶展颜的声音突然软化,“所以我才会冒险来见你。”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寒依。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 潇寒依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相信对方会骗自己,但他说的事情太过于震惊。 毕竟,她父亲直到去年病逝都没提及过这些事情。 这个时候,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呼喊声和火把的光亮。 潇寒依猛地抽回手:“你必须立刻离开!” 叶展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着将话题一转说:“刚才躲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心跳得好快。”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对还我有感觉,对不对?” “闭嘴!”潇寒依羞恼地推开他,从墙上取下一张地图,“从这里往西走,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下次换岗还有一刻钟时间。” 叶展颜接过地图,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接过地图却并没有行动,而是凝视着潇寒依的眼睛:“以前的事情可以先不谈,但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门帘的一角,透进刺骨的冷意。 叶展颜帮潇寒依裹紧了下身上的狐裘大氅。 潇寒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向外张望片刻,确认无人后才返回桌前。 她的动作轻盈如猫,却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 “五日前,郑之雄与副将马彪率精兵四万八千人,按计划在雪狼谷设伏。” 潇寒依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鞑靼人似乎早有准备,反将我军包围。” “如今郑之雄残部被困谷中,粮草断绝,生死未卜。” 叶展颜眉头紧锁,茶碗在手中转了一圈。 “什么?郑之雄被围了?” “那你们为何不派兵救援?” “这正是问题所在。” 潇寒依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推给叶展颜。 “韩信泽等一众留守参将不仅按兵不动,反而趁机夺取兵权。” “昨日军中诸将集会,已推举他为新主帅。” 叶展颜展开密信,借着摇曳的灯光快速浏览。 信中详细记录了韩信泽如何联合其他将领控制军营,如何封锁消息,甚至截断了所有可能通往雪狼谷的救援路线。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谋逆!是兵变!” 叶展颜压低声音怒道。 “朝廷命官、边疆大将岂是他们说换就换的?” 潇寒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 “这还不是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嘛!” “不过更糟的是,韩信泽已派人秘密联络秦王。” “若秦王承认他的地位,剩下的这五万边军就等于落入了秦王手中。”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渐远后,潇寒依才继续道。 “现在军中分为三派——支持韩信泽的、仍忠于郑帅的,以及观望的。” “每日都有士兵失踪,据说……是被秘密处决了。” 叶展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秦王与太后势同水火,若边军倒向秦王……”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后果的严重性。 “你们投靠秦王不如投靠太后啊!” 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警觉地压低。 “现在朝局是太后在主持,秦王只是辅政大臣,很多事情还得请示皇上和太后定夺,不然就是谋逆!” 潇寒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恍然道:“你就是那个叶……叶公公?” 说着,她满是震惊的低头看了下他小腹。 叶展颜听后却是尴尬一笑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还有……” 潇寒依与叶展颜青梅竹马,当即就明白了对方口中“还有”的意思。 于是,她更加震惊的上下打量起对方来:“还有?那你……怎么当的太监?宫里改规制了?” 叶展颜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随即,他用力摆了下手含糊说道。 “哎呀,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改日……改日后咱们再详谈好吧?” 潇寒依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面容一红。 然后,她眼神颇为复杂的瞄了叶展颜一眼后娇滴滴道:“好!”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叶展颜瞬间感觉不对! 她是不是想多了? 她肯定是想多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算了,你现在只要记住,我这次来就是代表了太后。” 说着,叶展颜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地取出一卷黄绢压低声音道。 “我有密旨,可以直接帮你们转正!” “只要韩信泽愿意效忠太后,他的兵变可以解释为‘临危受命’,朝廷自会承认他的主帅之位。” “至于那郑之雄死活无所谓,反正他是老摄政王的人!” 第47章 我是来帮你们转正的! 潇寒依的指尖微微发颤,悬在那卷泛黄的绢帛上方。 烛火摇曳间,她呼吸渐促,胸前的金锁随着起伏轻轻晃动。 “这确是转机……”她低语,声音里裹着三分犹疑,“但韩信泽生性多疑,寻常手段岂能取信?”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叶展颜直视潇寒依的眼睛,“你是他的最亲近的人,你说的话他肯定会认真考虑。我需要你帮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笑截断。 “亲近?”潇寒依抚过案上青铜烛台,指尖沾了层薄霜似的蜡泪,“他之所以亲近我,不过是为了笼络我父亲旧部。” 说完这话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必须在公开场合,他才会感到安全。” “明日一早,我就带你过去见他,现在太晚了,去了反而引得怀疑……” 叶展颜听后细细想了想点头说。 “也好,那就明天一早再说吧!” 叶展颜正欲颔首,忽听得帐外更鼓沉沉。 于是,他忽然话题一转问道。 “那今晚怎么睡啊?”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营帐内仅有的一张床。 等再回头时,潇寒依已解了大氅,云锦腰带流水般泻落下来。 潇寒依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叶展颜说。 “这有什么难的?” “小时候怎么睡,现在怎么睡就好了!” “幼时你我同衾共枕的光景,莫非忘了?” 叶展颜听后眉头紧紧一蹙说道。 “小时候咱们可是光屁股抱着睡的!” “现在难道也……” 潇寒依闻言面颊绯红,但很快就又镇定了下来。 随即,她颇具挑衅的看向对方说。 “现在有何不可?”潇寒依忽然欺近,吐息拂过他耳际,“横竖叶公公已算不得……”余音化作一串银铃般的笑,罗袜已掠过檀木脚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说着,她竟率先脱衣进了被窝。 叶展颜见状当即感觉有些被侮辱了。 于是,他气呼呼的往被窝里钻。 “你都不怕,我更不怕了!” “我刚才都跟你说了,还有……还有……” “咋就不信呢?非激我?” 潇寒依只是捂着嘴笑,这一刻她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帐内烛火倏灭,黑暗中窸窣声不断: “你老实点,手别乱摸!” “我都说了,老实点嘛,男女授受不亲……” “你别闹,我求你了,我想做次好人!” “潇寒依,事不过三,你再摸我急了!” 原来,刚才一直不老实的竟是她! “哎呦,你真还有啊?” “我以为你骗我呢!” “啧啧啧,你在宫里有故事哦……” 两人小声说笑、打闹,这夜却并未发生其他。 交错的呼吸间,往事如潮漫过。 待到东方既白,潇寒依正为叶展颜系领口玉扣时,他突然捉住她手腕:“经此一夜,我算你什么人?” 潇寒依闻言歪着脑袋认真了想了想说。 “咱们又没做什么,最多算闺蜜吧……” “你是我的男闺蜜,怎么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竟然被噎的有些说不出口。 我了个大擦,你这总结的还挺到位! 一句男闺蜜完美诠释了两人的关系。 哎,只是可怜了那未婚夫哥了! 放心,这回我决定做次好人! 原因无他,也不是良心发现…… 主要是关系太熟,一时之间下不去手啊! 哎,怪不得兔子都不爱吃窝边草呢。 待两人收拾整齐,便一起出了营帐前往帅帐。 一炷香功夫,二人便抵达了帅帐。 此时,帐内只有韩信泽一人在。 潇寒依带着叶展颜进去后,瞬间换上平静表情行礼道。 “韩将军,这位是太后近侍叶展颜公公,奉旨前来犒军。” 听到这话,韩信泽执棋的手悬在半空,黑子“啪”地坠入鎏金兽炉。 他眯眼打量着联袂而来的二人,案下左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太后的钦差? 昨天不是已经打发走了吗? 这……怎么又来了? 等等,这人是寒依带进来的? 那必须得慎重对待才行。 想到这里,韩信泽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叶公公好大的胆子,擅闯军营可是死罪。”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韩将军明鉴,下官确有紧急军情禀报,因事关重大,才请潇参军先行接应。” “哦?”韩信泽挑眉,“什么军情?” 叶展颜环顾四周的士兵,面露难色。 韩信泽会意,挥手示意士兵退到帐外,只留下两名心腹将领。 \"现在可以说了。\"韩信泽在桌前坐下,手指轻敲帅案。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搏:“奴才奉太后密旨,前来协助韩将军平定军变。”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韩信泽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平定叛乱? 平谁? 平我吗? 我才是叛乱的好不好!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想到这里,韩信泽一脸警惕的看向对方。 “叶公公此言何意?我这大营安稳的很,何来军变一说?” “韩将军误会了。”叶展颜镇定自若,“太后深知郑之雄刚愎自用,导致大军陷入险境。将军临危受命,稳定军心,实乃大功一件。” 韩信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讲话都有些结巴了:“太后……是这样说的?” 叶展颜趁机取出密旨,双手奉上:“太后有旨,若韩将军愿效忠朝廷,即刻擢升为安北将军,统领边军。至于郑之雄……生死由命。” 韩信泽接过密旨,仔细查看上面的玺印,眉头渐渐舒展。他转向潇寒依:“潇参军这……这是真的?” 潇寒依低头:“我检查过圣旨,上面所盖玉玺是真的。” 韩信泽闻言沉思片刻突然冷笑:“好一个‘生死由命’。好好好!” 叶展颜见状立刻补充解释道:“郑之雄被困雪狼谷,生死未卜。将军若派兵救援,是尽忠;若不派兵……也是顺应天意,保存实力。太后只关心边军掌握在忠于朝廷的人手中。”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还未熄灭的油灯,在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韩信泽的目光在叶展颜和潇寒依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在权衡利弊。 “叶公公,”韩信泽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太后还说了什么?” 叶展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太后知道秦王的人已接触将军,但提醒将军,秦王虽有兵权,却无大义。而皇上年幼,太后垂帘,才是正统所在。所以说,我其实是来帮你们转正的!” 韩信泽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太后连他与秦王秘密联络的事都知晓。 他怀疑过任何,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未婚妻。 随即韩信泽站起身,踱了几步突然转身:“若本将军效忠太后,有何保障?”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有了这道密旨,只要将军点头,北疆边军的粮饷、军械,朝廷将优先供给。” 韩信泽接过密旨,再次仔细查验,眼中的戒备逐渐被野心取代。 而后,他看向潇寒依:“潇参军以为如何?” 潇寒依闻言连忙抱拳正色回道:“末将唯将军马首是瞻。” 韩信泽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好!好!叶公公远道而来,本将自当设宴款待。至于太后美意……”他举起秘旨,“本将军领受了!”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但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帐外风雪更急,而军营中的暗流,比风雪更加汹涌莫测。 第48章 必须得回去一趟 叶展颜与韩信泽谈完正事,这才说起自己还有个同伴的事情。 此时,韩信泽也想起昨晚闹奸细的事情! 现在想来,应该只是一场误会。 于是,他即刻让人带着叶展颜去牢房提人。 军营的牢房位于西侧最阴暗的角落,叶展颜亮出韩信泽给的令牌,守卫们立刻恭敬让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向最里间的囚室。 “虎子?” “还活着吗?” 叶展颜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角落里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赵黑虎被吊在墙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只见,赵黑虎的双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数道口子,鼻梁似乎也断了,歪向一边。 “俺娘的咧……” “大哥大你终于……来了……” 赵黑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惯常的粗犷。 “你再不来,……就要……交代在这了……” “这帮孙子下手忒狠,快……快撑不住了!” 叶展颜心头一紧,迅速解开锁链。 赵黑虎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被他一把接住。 触手的皮肤滚烫,这莽汉正在发高烧。 “忍着点。”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动作麻利地涂抹在赵黑虎最严重的伤口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离开北疆大营后,叶展颜与赵黑虎在约定地点与牛铁柱、廉英等人汇合。 牛铁柱看到赵黑虎的惨状后气得直跺脚。 廉英则是默默取出药箱为赵黑虎处理伤口。 叶展颜看着赵黑虎的状态紧紧皱眉说。 “虎子是没法跟咱们继续上路了。” “找几个人先将其送回黑风寨吧!” “我们得尽快赶往山海关,找冯将军谈谈。” 这个平辽将军冯远征,乃是北疆三辽总兵,掌控着辽东、辽西、辽北以及幽州部分地方,是大周朝最北防线的最高将军,与郑之雄合称北疆二壁! 只是非常可惜,二壁之一的郑之雄已经垮了。 等等,二壁这个词怎么有些耳熟啊? 给他们起外号的人……是不是跟他们有仇啊? 北疆二壁? 啧啧啧,越品越觉得有内涵。 叶展颜思维忽然开起了小差,好在很快就被赵黑虎的喊叫惊醒。 于是,他连忙招呼众人收拾东西上路。 然后,他们一行人骑马、驾车向东,刚离开北疆大营地界,进入一片开阔的草原地带时,叶展颜突然勒住马缰。 “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草原上看似平静,但远处的小丘后隐约有金属反光。 几乎就在他出声警告的同时,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 “敌袭!” 牛铁柱怒吼一声,举起随身携带的巨盾挡在众人面前。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铁盾上,少数几支穿过防御,其中一支深深扎入廉英的肩膀。 “是游牧骑兵!” 赵黑虎虽然眼睛还肿着,却凭借多年战场经验判断出来袭者身份。 “至少三十骑!” 叶展颜已经拔剑在手,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寻找掩体。 草原上无处可藏,最近的几块巨石也在百米开外。 “结圆阵!保护大人!” 牛铁柱高声指挥,众人立刻以叶展颜为中心围成一圈。 马蹄声如雷,转眼间三十余名身着皮甲的游牧骑兵已冲至眼前。 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战吼。 为首的骑士戴着狼头骨制成的头盔,正是阿史那部的精锐——苍狼卫。 “杀!” 血腥的混战瞬间爆发。 牛铁柱如一头暴怒的巨熊,巨盾挥舞间就将两名骑兵连人带马砸翻。 廉英虽然负伤,手中长枪却精准无比,专挑敌人咽喉下手。 赵黑虎更是凶悍,尽管视力受限,却凭借听风辨位,一把大斧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三名敌骑。 叶展颜的战斗风格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身形如鬼魅,在敌群中穿梭游走,手中长剑每次出鞘必取一人性命。 更可怕的是他左手不时射出的暗器,总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 一轮冲锋过后,虽然倒下了十余骑,但叶展颜这边也有八九人阵亡,余下的人人带伤。 最糟糕的是,他们的马匹全被射杀,失去了机动优势。 “结阵防御!他们马上会再来!” 赵黑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喊道。 叶展颜却注意到异常。 “不对……他们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他指着重新集结的敌骑,“你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赵黑虎心头一震。 确实,这些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明显是有备而来。 更可疑的是,他们离开军营才不到两个时辰,敌人怎么就精准地在此设伏? 不等他们多想,第二轮冲锋已经开始。 这次敌骑改变了策略,分成三队从不同角度冲击。 牛铁柱的巨盾再大也挡不住全方位攻击,很快阵型就被冲散。 “啊!“一声惨叫,又一名同伴被弯刀劈中后背。 好在他有铁布衫护体,不然这一下就将他交代在此了。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冲向敌阵中央。 那狼头盔骑士显然是首领,只要解决他…… “大人小心!” 赵黑虎的警告晚了一步。 叶展颜刚接近敌将,两侧突然弹出两道锁链,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双腿。 原来这是专门为他设的陷阱! 狼头盔骑士狞笑着挥刀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扑过来。 赵黑虎用身体撞开了叶展颜,自己却被弯刀深深砍入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虎子!” 叶展颜目眦欲裂,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精准刺入狼头盔骑士的咽喉。 敌将捂着脖子栽下马背,剩余的骑兵见状,竟然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撤退了。 草原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哀鸣。 叶展颜跪在赵黑虎身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 这莽汉虽然面色惨白,却还咧着嘴笑:“俺命硬……着呢……” 见此一幕,叶展颜双眸不禁生出欣赏之色。 这家伙不错,以后有机会必须提拔一下,至少也得给他个掌印太监当当! 如果赵黑虎知道他此时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替他挡下那刀。 但是,谢过他八辈祖宗应该是少不的了。 清点伤亡,来时那么多人,如今只剩十个还能站立的。 廉英检查了狼头盔骑士的尸体,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 叶展颜接过信,越看心越沉。 信中不仅预测了他们的路线,还特别标注要“重点解决叶太监”。 “哎,恐怕山海关去不成了。”他沉声道,“冯将军那边可能也有问题。我们得先回去一趟了……” “回去?回哪?黑风寨吗?” 赵黑虎勉强坐起身,尽管满身是血,眼中却燃烧着战意。” “也行,等回去召集弟兄,然后去阿史那部的老巢报仇!” 叶展颜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却驱不散眼中的阴霾。 北疆之行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而他们刚刚才触及冰山一角,便已经变成这般狼狈模样。 所以,如果继续执意滞留此地的话。 恐怕,他们真的就没机会活着回去了。 不,就算现在他们往回赶,也不一定能顺利抵达京城。 “难办啊,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49章 军队也敢拦,这些是什么人? 寒风呼啸,卷起北疆大营外的黄沙,打在牛铁柱黝黑的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望着辕门前飘扬的“韩”字大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们钦差大人派来的?” 守门的士兵狐疑地打量着牛铁柱和他身后二十余名身着便装的汉子。 牛铁柱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上面“御赐钦差”四个篆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奉叶公公之命,特来拜见韩将军。” 士兵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牛铁柱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扫过营内整齐排列的军帐和远处操练的士兵。 北疆大营的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难怪朝廷每年要拨付那么多军饷。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轻甲的亲兵快步走来:“牛大人,将军有请。”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刺骨的寒意。 韩信泽端坐在案后,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久经沙场的沧桑。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看向牛铁柱。 “叶公公要军服和旗帜?”韩信泽的声音低沉有力,“多少?” “回将军,两百套军服,相应旗帜。” 牛铁柱恭敬地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条通往京城的要道。 韩信泽忽然笑了:“叶公公为国操劳,远赴北疆劳军,本将自当全力配合。”说着他转向身旁的副将,“去准备两百五十套新制冬装,再备五十匹战马、五辆马车,务必挑选最好的。” 牛铁柱心头一跳。 这比叶展颜要求的多了不少。 他刚要道谢,却见韩信泽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车上再装些北疆特产,算是我对叶公公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牛铁柱乐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没想到,他家大人有这么大面子! 离开大帐时,牛铁柱注意到营中士兵看向马车的眼神有些异样。 当马车装满后,车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显然所谓的“特产”分量不轻。 七日后,牛铁柱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回到了幽州城外的临时驻地。 叶展颜正坐在一家农家院中的石凳上品茶,一袭靛蓝色锦袍衬得他气质儒雅。 “事情办得如何?” 叶展颜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牛铁柱抱拳笑着回道:“回大人,韩将军不仅给了两百五十套军服,还多送了五十匹马和五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孝敬。” 叶展颜嘴角微微上扬:“这韩信泽倒是识趣。” 他起身走向马车,掀开苫布一角,金光顿时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那赫然是一箱码放整齐的金锭。 其他箱子他没有再打开,但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罗天鹰呢?”叶展颜头也不回地问道。 “属下在。” 原来,罗天鹰担心叶展颜等人有危险。 所以,提前带了一队兵马前来接应。 叶展颜看见他后轻轻拍了拍马车:“让寨子里人都过来,换上这些军服,后日启程,扮作北疆营押送军需的队伍回京。” 罗天鹰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大人,冒充边军可是死罪……” “所以你们更要演得像。”叶展颜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这是我来时兵部发的通关文牒,沿途关卡不会为难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当然,如果有人不识相……你知道该怎么做。” 罗天鹰闻言眼神随之一冷道:“是,属下明白。” 两日后黎明,一支打着北疆营旗号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幽州。 两百多名“士兵”军容整齐,五辆马车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 叶展颜本人则扮作一名普通文吏,骑马跟在罗天鹰身侧。 幽州境内的行程出奇顺利。 每到一处关卡,只需出示文牒,守军便会立即放行,甚至有人对着马车投去敬畏的目光。 谁都知道北疆营是秦王的势力,没人敢多问一句。 “大人神机妙算。”第五天傍晚扎营时,牛铁柱忍不住奉承道,“照这个速度,再有十日就能到京城了。” 叶展颜望着篝火,脸上却没有喜色:“过了并州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的担忧很快应验。 第七日正午,队伍刚进入并州地界,前方探马突然疾驰而回:“报!三里外有军队拦路,约五百人,未打旗号!” 罗天鹰立刻拔出佩刀:“准备战斗!” 叶展颜却抬手制止:“先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队伍前方时,道路已被一排排身着轻甲的士兵堵死。 这些士兵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为首一名将领端坐马上,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奉上命查验过往行人。” 将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请出示调令和军需清单。” 罗天鹰硬着头皮上前:“我等奉北疆大营韩信泽将军之命,押送军需回京。这是兵部文牒。” 他递上文书,心跳如鼓。 马车上那些东西可不在任何清单上。 将领接过调令,却没有立即查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缓缓展开。 牛铁柱站在叶展颜身后,清楚地看到那画像上正是叶展颜的面容! “叶展颜可在队伍中?”将领突然提高了声音,“奉劝他自己站出来,免得连累无辜!” 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 罗天鹰的手悄悄移向刀柄,身后的土匪们也都绷紧了身体。 那将看到众人表情异常,立刻抬手示意手下做准备。 一时间,所有兵士都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起来。 不仅如此,原本空旷的左右两侧也开始出现人影。 由此可见,对方的兵马并不止眼前这些。 罗天鹰转头粗略一扫,四周至少还隐藏着不下五百人。 这样一盘算的话,他们两百多人还真有点不够看。 想到此事,他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要能一举拿下对方将领,那就还有一丝胜算在握! 不过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叶展颜却催马缓步走出了队伍。 “敢问……拦驾的是哪里来的人马?” “就算是死,你们也得让本官死个明白吧?” 看到叶展颜出来,领头那人眸子瞬间就亮了。 “你就是叶展颜?” “那个什么东厂的太监?” 第50章 一车不够,那就再来一车!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展颜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面具人见他没回答,于是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一众官兵见状齐刷刷地举起弓弩,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叶展颜。” 面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 “实话告诉你了,今日我奉上命,便是来取你项上人头的。” 这声音……叶展颜眉头微蹙。 他肯定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是熟识之人,却也不是完全陌生。 “阁下既知我名,何不报上自家名号?” 叶展颜试探道,同时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袖中暗袋。 面具人冷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叶展颜心中一动。 这语气,这腔调……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若真是那人,今日之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大人既不肯通名,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面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起来。 “叶公公莫非还想耍什么花招?” “不敢。” 叶展颜微微一笑,突然手腕一抖。 一道金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面具人面门而去。 那面具人反应极快,右手如电般探出,稳稳接住了那物事。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颤。 面具人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十两重的金元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金元宝光滑的表面。 这触感……太熟悉了、太喜欢了。 “如何?”叶展颜的声音传来,“大人,现在可否借一步说话了?” 面具人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道。 “退后十步。” 官兵们整齐地向后退去,留下两人在官道中央对峙。 叶展颜翻身下马,缓步向前。 面具人也下了马,两人在相距五步处停下。 “说吧,还有什么遗言?” 面具人声音依旧冰冷,但叶展颜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转动那枚金元宝。 叶展颜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的声音,在下听着耳熟。” “若没猜错,阁下应是曹总管座下的某位公公吧?” 面具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叶展颜的眼睛。 “叶公公认错人了。” 面具人冷声道,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坚决。 叶展颜微微一笑,心里不禁吐槽。 认错了? 那你这称号改倒是顺口! 别装了,你肯定是曹长寿的人。 叶展颜见面具人态度有所缓和随即继续道。 “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在下愿以一车金银,换我等人一条活路。” “大人意下如何?” “呵,一车金银?” 面具人冷笑,眼神满是嘲讽。 “等杀了你,这些不都是我的?” 叶展颜闻言却只是叹了口气,突然转身面向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只见他右手轻抬,掌心微凹,随即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接触,但那巨石却发出一声闷响,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继而轰然分成两半。 尘土飞扬中,叶展颜缓缓收回手掌,转身面对面具人。 “大人觉得,杀我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面具人盯着那裂开的巨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叶展颜会武功的事情,他来之前是想过的。 如果他没点保命手段,华雨田也不可能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这一手隔空碎石的内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两车。”叶展颜突然道,“我可以给你两车,但再多就不行了。我回去还得给曹总管一半,总得留些交代。” 听到“曹总管”三个字,面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那你如何向总管解释?” “这就不劳公公费心了。”叶展颜笑道,“都是工作上的误会,说开就好。曹总管是明白人,不会为难在下。再说了,还有这么多金银替我说话,总管的品性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面具人轻轻嗯了一声。 曹长寿嗜财如命、贪得无厌是皇宫内出了名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他能为任何事妥协一二。 如果叶展颜真把这么多金银进献给他…… 那说不准曹长寿还真就网开一面放他一马! 想到这里,面具人开始沉默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终于点了点头说。 “好。但我要先验一货。” 听闻此言,叶展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转身对罗天鹰等人挥了挥手。 “把后面那两辆盖着蓝布的车赶过来。” 不多时,两辆马车停在路中央。 叶展颜掀开蓝布,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木箱。 他随手打开一个,银光顿时倾泻而出! 满满一箱银锭,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面具人走到车前,随手拿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一划,查看成色。半晌,他点了点头。 “不全是金子吗?” 叶展颜听后挠着头尴尬一下说。 “大人见笑了,小人也没那么大本事!” “这些还是好不容易才搜刮来的……已经尽力了。” 面具人听后想了想认可的点了下头。 “也是,你来幽州也没几日,能有这种收成已是很好了。” “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放你一马吧。” 叶展颜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多谢公公成全。” “不知可否请教公公名讳?日后也好……” “不必了。”面具人打断他,“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们走吧。” 叶展颜也不强求,再次拱手致谢,随即翻身上马。 经过面具人身旁时,再次开口道谢,然后催马继续快速离去。 面具人不为所动,只是目送叶展颜策马远去,听着留下的一串马蹄声在狂野中回荡。 待叶展颜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面具人才缓缓摘下铜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无须的脸——正是曹长寿心腹太监游知新。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名亲信上前低声问道。 游知新看着手中金元宝轻声道。 “两车金银,够我们逍遥好一阵子了。再说……”他望向叶展颜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曹公公看在钱面上,也不一定能狠的下心……咱们只是办差的,犯不着拿命拼!” 亲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游知新收起金元宝,重新戴上面具。 “传令下去,就说叶展颜武功高强,我们拦不住。” “总管那边,我自有交代。” “但若是有人多嘴,那他全家一定死我前面!” 亲信闻言忙不迭抱拳拱手离去。 第51章 高调归京 寒风潇潇,树木摇曳,官道上只剩下一队官兵沉默离去的背影。 而在数里之外,叶展颜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大人,那人真是曹长寿的手下?”牛铁柱不住问道。 叶展颜点点头,想了想才开口说。 “应该是游知新,曹长寿最信任的太监之一。” “我之前跟他打过两次照面,记得他的声音。” 牛铁柱闻言眨着眼睛好奇继续追尾。 “那您怎么确定他会放我们走?” 叶展颜轻笑一声,颇为自信的回答说。 “太监爱财,这是天性。更何况……”他摸了摸怀中剩下的一枚金元宝,“上梁不正,下梁肯定会歪!曹长寿那么爱财,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不爱?近墨者黑,这是常识……” 牛铁柱恍然大悟点头说:“所以您才说回去要给曹长寿一半……”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会给那么多!最多也就是意思一下就行了,回去后他再想动咱们就有点难了……”叶展颜望向远方逐渐显现的城镇轮廓,“江湖险恶,兵不厌诈,先走吧,到了前面的城池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马蹄声渐远,一轮夕阳悄然降下,为叶展颜等人镀上了一层金。 数日后…… 京城正阳门外,尘土飞扬。 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为首的男子披着大红袍,腰系玉带,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队伍中锣鼓喧天,引得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那人好像是东厂叶公公吧!” 有眼尖的认出了马上之人。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容肃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副手低声道:“让兄弟们先去东厂歇着,备好酒菜,我进宫面圣后再来犒劳大家。” “是,大人。” 牛铁柱领命而去,招呼罗天鹰等人跟他走。 叶展颜一夹马腹,独自向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作响,仿佛在为他即将上演的好戏敲响前奏。 慈宁宫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混账!他秦王算什么东西!”太后武懿一把将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四溅,“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逼哀家还政!”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 武懿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目因愤怒而扭曲。 她猛地转身,指着跪在最前面的老太监:“你说!哀家这些年为大周殚精竭虑,难道就换来这等忘恩负义?” 老太监浑身颤抖:“太后息怒,秦王殿下年轻气盛,不懂……” “闭嘴!”武懿一脚踹在老太监肩上,“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大殿。 武懿独自站在殿中央,华丽的朝服下摆微微颤动。 她抬手扶住额头,感到一阵眩晕。 权力之争已让她精疲力竭,而秦王的步步紧逼更是让她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奴才回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 武懿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殿门外飞扑而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滑出数丈,最后精准地停在她脚边。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武懿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小叶子?” 叶展颜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太后啊!奴才在北疆日日夜夜思念太后,担心太后没有奴才在身边伺候,吃不好睡不香……”他边说边膝行向前,抱住对方的腿,“您看您,都瘦了!奴才心疼啊!” 武懿的怒气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小东西。 他那张巧嘴,总是能逗她开心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滑稽又真诚。 “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武懿语气缓和下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叶展颜却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凶了:“奴才不起!奴才愧对太后信任,没能早些回来伺候。听说秦王那厮竟敢对太后不敬,奴才恨不得现在就带东厂的人去平了他的王府!” 武懿终于被逗笑了:“行了行了,就你嘴甜。起来说话吧!” 叶展颜这才抹着眼泪站起身,却仍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偷偷观察武懿的神色,确认自己的表演已经奏效。 武懿眼中的怒火已被宠溺取代。 “北疆一行辛苦了。”武懿坐回凤椅,示意叶展颜近前说话,“给哀家说说,那边情况如何?” 叶展颜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先为武懿斟了杯新茶,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帕,仔细擦拭武懿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小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伺候。 “回太后的话,”叶展颜缓缓坐在脚踏上,一边给太后捏腿一边认真开口继续道,“平北将军郑之雄上月率军出击北狄,不幸中伏,全军覆没。郑将军本人……生死不明。” 武懿眉头一皱:“郑之雄战败了?朝上竟没人提及此事,一群废物!” “千真万确。”叶展颜压低声音,“不过,这对娘娘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哦?”武懿挑眉。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双手奉上道。 “新任北疆主帅韩信泽,托奴才将此物献给太后,以表忠心。” 武懿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方青铜帅印,印纽雕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正是平北将军的印信。 “这……”武懿瞳孔微缩。 “郑之雄是秦王的人,”叶展颜轻声道,“而韩信泽……他只想效忠太后一人。” 武懿的手指轻轻抚过帅印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慈宁宫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好!”武懿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秦王以为掌控了兵部就能高枕无忧?如今北疆十万大军归哀家所有,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展颜适时地又奉上一记马屁:“太后英明。那韩信泽说了,只要太后一声令下,北疆铁骑随时可以南下‘清君侧’。” 武懿满意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之雄当真死了?”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战场混乱,生死不知。不过……”他压低声音,“奴才已派人去确认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做得对。”武懿赞许道,“此事你办得很好,哀家要重赏于你。” 叶展颜立刻又滑跪在地:“为太后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求赏。只求能常伴武懿左右,日日请安。” 武懿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你这小东西,就会讨哀家欢心。起来吧,说说北疆还有什么新鲜事?” 叶展颜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北疆见闻。 他刻意夸大那里的艰苦环境,又渲染自己如何克服万难完成任务,时不时逗得武懿开怀大笑。 殿外,夕阳西斜,将慈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叶展颜在讲述间隙,目光曾短暂地飘向窗外。 那里,秦王居住的乾西五所方向,一片乌云正缓缓飘过。 当夜,东厂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叶展颜高坐上首,举杯向两百名手下敬酒:“兄弟们辛苦了!今夜不醉不归!” 众人欢呼,觥筹交错间,钱顺儿凑到叶展颜耳边:“大人,秦王那边派人送来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叶展颜笑容不变,低声回道:“直接烧了。” 钱顺儿会意,悄然退下。 叶展颜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在这场武懿与秦王的权力游戏中,他早已选定了立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正在叶展颜琢磨这些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忽然又跑了过来:“大人,慈宁宫的青鸾姑姑来了!说,太后今夜酒又饮多了,宣您过去伺驾。” 第52章 娘娘请自重,我是正经技师! 叶展颜听闻太后宣召不禁眉头微蹙。 太后素来端庄自持,极少饮酒,更别说喝醉了。 今日这般反常,必有缘由。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快步向厂外方向走去。 待进入慈宁宫穿过三重朱漆大门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 叶展颜在寝殿外停下,轻轻叩门:“娘娘,奴才叶展颜求见。” 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碰撞的声响,接着是太后武懿带着醉意的声音:“进……进来……” 叶展颜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一袭素白中衣略显松散,脸颊微红,发髻稍乱,几缕青丝垂落,与平日的端庄大不相同。 案几上倒着几个空酒壶,一只白玉酒杯滚落在地毯上,残留的酒液将昂贵的波斯地毯洇湿了一小片。 “娘娘……”叶展颜喉结滚动,迅速垂下眼帘,“您贪杯了。” 太后眯着醉眼看他,突然轻笑出声:“小叶子……你过来……” 那声“小叶子”叫得叶展颜心头一颤。 因为她这叫声实在是太撩人了! 喝醉后的太后与平日反差真是极大。 不敢怠慢,叶展颜缓步上前,在距离凤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娘娘有何吩咐?” “哀家头疼……”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蹙,“你手法好,来给哀家按按。” “奴才遵命。” 叶展颜走到榻边,跪坐在脚榻上。 这个位置正好与半躺的太后平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太后的太阳穴。 “嗯……”太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闭上眼睛,“用点力……” 叶展颜的指尖稍稍加重力道,沿着太后头部的穴位缓缓按压。 他的手法确实精湛,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有效果,也不会太重引起不适。 “娘娘今日为何饮酒?” 叶展颜小心的低声问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后微启的朱唇。 武懿没有立即回答。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过了片刻,她才幽幽道:“今日是先帝忌日……”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先帝去世已有五年,而且还听青鸾说过,太后每逢忌日都会闭门不出,却不知她竟会独自饮酒伤怀。 “娘娘节哀。” 他轻声说,手指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武懿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望进叶展颜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迷离和脆弱。 “小叶子,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帝若在天有灵,会怪哀家吗?” 叶展颜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斟酌着词句:“娘娘母仪天下,为先帝守住了这江山社稷,先帝在天之灵,必是欣慰的。” 武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会说话……” 说话间她慢慢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叶展颜的脸颊:“这张嘴……真甜……” 那冰凉的触感让叶展颜浑身一僵。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香,最终停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醉了……” “哀家没醉……”武懿收回手,突然坐起身来,“只是脚有点儿酸,快点给哀家揉揉。”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转到榻尾,小心翼翼地捧起武懿的一只玉足。 即使不是第一次服侍,但每次触碰太后的身体时,他仍会感到一阵紧张。 这不仅因为对方尊贵的身份,更因为自己隐藏的秘密。 太后的脚纤细白皙,足弓优美,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按摩。 他的手法娴熟,从足跟到脚趾,每一处穴位都照顾周到。 太后舒服地叹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小叶子……”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和倦意,“还是你伺候的舒坦,没有你……哀家该怎么过呀……” “娘娘过奖了,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气……” 叶展颜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不敢抬头。 但他心里却在想: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疼,还还指望谁疼? 当然,这话他是万死都不敢说出口的。 “小叶子,你入宫有多久年了?” “回娘娘,三年零四个月。” “有这么久了啊……”武懿的声音飘忽,“那你怎么才来到哀家身边啊?如果早两年过来,哀家便可早舒坦两年了……” 叶展颜的手微微一顿道。 “都怪奴才福分不够,没能早些脱颖而出。” “但奴才也是有福分的,现承蒙娘娘垂怜,奴才才有今日。” 他低声回答,言语滴水不漏。 武懿突然轻笑一声,脚趾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叶展颜全身。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含笑的眼眸。 那里面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危险而诱人。 随即,武懿的动作愈发轻浮,甚至开始了一些过分的行为…… 叶展颜感觉有些受不住了,于是忍不住轻声叫了医生。 “娘娘请自重,”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奴才是个正经技师!” “呵呵,要哀家自重?” 武懿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 她支起身子,长发如瀑般垂落:“对一个小太监,哀家需要自重什么?” 叶展颜的呼吸变得急促。 上次顺势而为是因为时间晚,不会来人打扰所以才…… 但现在时间尚早,而且青鸾她们几个就在帘外候着呢! 如果现在乱来的话,那自己肯定会被发现的! 叶展颜还不想死,但是太后也没准备“放过他”! “娘娘……不要啊……” 他艰难地说,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能自已。 武懿却是在歪着头看他,突然伸手轻拽他的衣袖低笑道:“哀家是太后,想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拒绝?” 太后的脸近在咫尺,朱唇微启,吐气如兰。 此刻,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 “娘娘,天色尚早……”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若是被人看见……” “谁敢进哀家的寝殿?”太后打断他,手指已经抚上他的脖颈,“除非……你想抗旨?” 一瞬间,叶展颜那啥立刻就上脑了。 于是,他猛地抓住太后的手腕,一个翻身到了上面,同时伸手不老实起来…… 妈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娘娘,奴才斗胆了……” 烛火摇曳,纱帐微动,殿内只余低语。 青鸾等人静候在外,无人敢窥探分毫。 第53章 太后娘娘的恩典 次日清晨,叶展颜早早醒来,看着怀中熟睡的太后,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悄然退出寝殿。 “叶公公。”守在帘外的青鸾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娘娘昨夜饮多了酒,我捏了一夜的脚,太后方才睡熟,莫要打扰。”叶展颜强作镇定道,“我……我去准备醒酒汤。” 走出大殿,晨风拂面,叶展颜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昨天的事情露出去一个字,都足以让他千刀万剐。 哎呦,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生物吗? 这祸事做多了,小命早晚得交出去! 不行,日后必须克制一下才行。 想完这些,叶展颜快速朝御膳房走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午时太后召见时,竟似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 “小叶子来了?”太后武懿神采奕奕地坐在梳妆台前,比往日更加容光焕发,“哀家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晨醒来,浑身舒畅。” 听到这话,叶展颜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可是舒畅了,但老子昨晚却快累死了。 果然啊,没有庚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呀! 随之,他心中忽然一动试探道。 “娘娘梦到了什么好事?” 武懿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唇角微扬。 “好像是梦见了先帝,记不太清了……只觉身心愉悦,如沐春风。” 她转身看向叶展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突然道。 “哀家今日心情甚好,想给你个恩典。” 叶展颜连忙跪下:“奴才不敢。” “起来吧。”武懿轻笑,“哀家决定升你为养心殿副总管监副侍,即日上任。” 叶展颜震惊抬头。 他从副首领太监侍监到养心殿副总管,这几乎是连跳三级! 养心殿是太后长住居所之一,副总管之位意味着他将真正进入宫中权力核心。 “奴才……奴才何德何能……” “哀家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武懿语气轻快,“对了,前几日你收服的那个北疆副将…..韩信泽是吧?哀家看了他的履历,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就封他为从三品北疆都督府长史、归德将军领幽州刺史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也弄清楚太后为何重赏他了。 在此之前,他心中还有一丝疑虑。 他不知道太后为何突然如此厚待他? 是真的因为那个“好梦”,还是……她记得昨夜之事,却故意装作不记得? 现在他终于搞清楚情况了。 原来,伺候舒畅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劝降了北疆大营。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功劳他受之无愧。 “还有,”武懿继续道,“你主管的东厂近来表现不错,哀家决定将其升级至七品衙门,归属于工部。你可要好好经营……” 叶展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日之内,他不仅自己获得晋升,更扩大了手中实权部门的地位。 东厂归属工部后,将获得更多资源和编制,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其实,东厂归属哪个部门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对它越来越看重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奴才叩谢娘娘恩典!”叶展颜重重叩首,不停谢恩。 “去吧,好好办差。”武懿挥了挥手,目光却在他转身时久久停留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离开慈宁宫后,叶展颜立刻召见了自己的心腹,东厂掌班太监钱顺儿。 “恭喜叶公公立获晋升!”钱顺儿谄媚地笑道。 叶展颜摆摆手:“少说废话。交代的事情办怎么样了?秦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大人,秦王那边没什么新消息,但是宰相府那边今日却来了新消息……”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禁瞪大了眼睛。 “宰相府那边?” “是卓夫人吗?” 钱顺儿闻言立刻从大袖中取出一封信说。 “正是,夫人约您老地方一叙……” 听到这话,叶展颜忍不住双腿一软。 “这个不可……至少今日不可,荣我缓缓!” “你去帮我回夫人一句,改日……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说完这话,叶展颜便快速离去了。 叶展颜的高升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一些心思不正的立刻就开始行动起来。 据说,连续四五日东厂外送礼的队伍都排了两条街那么长。 当然,有人想巴结他,就有人想弄死他。 这不,其中一人正在发火呢! 大周皇宫的东角,曹长寿的居所“长乐院”内。 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曹长寿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门帘,“连个小太监都解决不了,咱家养你们何用!” 屋内,一地狼藉。 上好的青花瓷瓶碎成齑粉,紫檀木案几断为两截,连那幅价值不菲的《松鹤延年图》也被撕成了碎片。 曹长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一双三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院中跪了一地的太监,个个面如土色,额头抵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长寿的贴身小太监福安更是抖如筛糠,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干爹息怒……” 福安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却细如蚊蚋。 “息怒?” 曹长寿一脚踹翻了最后一个完好的花架。 那盆名贵的绿牡丹应声落地,泥土四溅。 “那叶展颜为什么还没死了?” “游知新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能让他活着回来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踹了下桌脚。 “他不仅活过来了,还连升三级!” “不仅如此,太后今日又给他一个恩典,又升他做了司礼监随堂太监!” “我呸 ,他配吗?!” “一个靠口条上位的男妓,他凭什么?” “就凭他舌头长吗?” 曹长寿气得浑身发抖,胸前挂着的翡翠佛珠随着他的喘息剧烈起伏。 他越说越气,面色也开始变得通红一片。 “干爹,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福安话未说完,就被曹长寿一个眼神吓得噤了声。 “查!给咱家查清楚!”曹长寿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咱家要让他生不如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公公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炸得院内众人魂飞魄散。 曹长寿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死灰。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院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约莫十六七岁,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蟒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步履从容,嘴角含笑,正是那“大难不死”的叶展颜。 “呦呦呦,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曹公公生气了?” 叶展颜夸张地惊呼,声音里满是虚假的关切。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怎么伺候的?” 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叶展颜,眼中满是怨怼。 呸!他生气明明是因为你好不好,我们都是替你背锅的! 但这些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叶展颜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曹长寿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曹公公安好,展颜特来拜见。” 第54章 给曹长寿送礼 曹长寿看到是叶展颜来了,只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叶公公客气了。听闻你高升,咱家正想着去道贺呢。” “哎哟,那可不敢当。”叶展颜笑容灿烂,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满地的狼藉,“小人能有今日,全赖曹公公的‘栽培’啊。感恩,感恩,感恩有您!” 叶展颜一边感恩一边将“栽培”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曹长寿的眼角当即抽搐了一下。 叶展颜不等曹长寿回应,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来,把东西都抬进来。” 十几个壮实的太监鱼贯而入,抬着五个红木大箱,在院中一字排开。 而后,叶展颜亲自上前,一一打开箱盖。 第一箱是上好的云锦缎匹,第二箱是南海珍珠,第三箱是名家字画,第四箱是珍稀药材,而第五箱…… 曹长寿看到第五箱里的东西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赤红如血,枝桠舒展如真树般栩栩如生。 这株珊瑚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五年前先帝某次大寿,他亲手将这株南海珊瑚树献上,后来不知为何失踪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叶展颜的声音打断了曹长寿的思绪,“尤其是这株珊瑚,听闻曹公公一直念念不忘,小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回来的。” 曹长寿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当年,这株珊瑚被他暗中调包,换了一株赝品献给先帝,真品则被他私藏了。 后来真品离奇失踪,他一直以为是手下人偷了,如今看来真是有内鬼呀! 这小子今天把东西给老子送回来,莫不是想给我上上眼药? “叶公公太客气了。”曹长寿强作镇定,“这礼太重,咱家受之有愧啊。” “曹公公说哪里话。”叶展颜笑容不减,“若不是您慧眼识珠,我这一辈子可能就浑噩过去了……说起来,我这升官发财,还多亏了您呢!” 院中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曹长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叶展颜竟敢当面提起这事。 这不是妥妥的让自己打脸吗? 你是在说我慧眼识珠吗? 你分明就是在说我有眼无珠啊! 呸,你这小太监坏的很! “叶公公说笑了。”曹长寿的声音冷得像冰,“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足一提……”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在手中把玩着:“曹公公,您看这个东西您眼熟吗?喜欢吗?” 曹长寿看到那块羊脂玉佩,脸色骤变。 那是他贴身的信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这东西可是他送给某位大人的信物啊! 可是,它怎么在叶展颜手里? 这个混蛋…… “你……我这……” 曹长寿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公公这是怎么了?”叶展颜突然大笑,将玉佩双手奉上,“这不过是展颜在古玩市场偶然所得,觉得与曹公公有缘,特地买来相赠。方才所言,不过是逗您一乐。” 曹长寿接过玉佩,发现确实不是自己那块,只是极为相似。 他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叶展颜这一出,分明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是你的东西在哪,而且我有证据。 “叶公公真是……风趣。” 曹长寿干笑两声,将玉佩收入袖中。 叶展颜环顾四周忽然故作惊讶:“哎呀,曹公公这里怎么如此……凌乱?莫非是遭了贼?” 跪在地上的福安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控诉:还不是因为你! 曹长寿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咱家一时手滑,打翻了几个物件。来人,还不快收拾干净!” 跪了一地的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收拾残局。 叶展颜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曹公公,小人今日来,除了送礼,还有一事相求。”叶展颜突然正色道。 曹长寿眯起眼睛:“哦?叶公公如今是太后面前的红人,有什么事是咱家能帮上忙的?” “说来惭愧。”叶展颜叹了口气,“小人初入司礼监,许多规矩都不懂。曹公公在宫中德高望重,展颜想请您指点一二。” 曹长寿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和蔼:“叶公公太谦虚了。不过既然你开口,咱家自当尽力。” “那就多谢曹公公了。”叶展颜深深一揖,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对了,听说曹公公最近在查五年前先帝驾崩那晚的……某些事情?” 曹长寿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叶公公从哪听来的谣言?先帝驾崩乃因病而逝,有什么好查的?” 叶展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他凑近曹长寿,压低声音,“那晚当值的太医姓张,对吧?巧的是,这位张太医上月告老还乡,途中不慎坠崖……真是可惜啊。” 曹长寿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太医确实是他派人灭口的,这事做得极为隐秘,叶展颜怎么会知道? “叶公公,”曹长寿的声音变得嘶哑,“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曹公公教训得是。”叶展颜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展颜年轻不懂事,还望您多多包涵。”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 最终,曹长寿先移开了目光。 “时候不早了,小人就不打扰曹公公休息了。”叶展颜拱手告辞,“改日再来请教。” 曹长寿勉强点头:“福安,送叶公公。” 叶展颜转身离去,蓝色蟒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曹公公,那株珊瑚树您可要收好了。据说这种成色的珊瑚,全天下不超过三株呢。” 曹长寿盯着那株血红珊瑚,只觉得它像一把利剑,直指自己的咽喉。 待叶展颜一行人走远,曹长寿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福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查!”曹长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给咱家查清楚,这些时日叶展颜到底都做什么了!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他的目光落在那株珊瑚树上,“把这东西给咱家锁起来,谁也不准碰!” 福安连连称是,心中却暗自叫苦。 谁都知道,叶展颜这次回来,明显是有备而来。 那株珊瑚树,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无一不是利剑,直指曹长寿的要害。 而更可怕的是,叶展颜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夕阳西下,将长乐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却不知最终会吞噬谁。 第55章 先动秦王钱袋子 雨水顺着东厂青灰色的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叶展颜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那是太后昨日赏赐的。 扳指温润如脂,内里却暗藏着一道几不可见的血丝,如同他此刻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杀机。 “大人,人都到齐了。” 钱顺儿佝偻着腰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蟒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鎏金令牌——东厂厂主的象征。 半个月前,这枚令牌还只是虚衔;如今,却已能令朝中大臣闻风丧胆。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十余人分列两侧。 左侧是以牛铁柱为首的武将,右侧则是钱顺儿等谋士。 叶展颜缓步走入,众人立刻肃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牛铁柱粗犷的脸上带着未愈的刀疤;廉英阴鸷的眼神永远藏在阴影里;罗天鹰腰间新配的弯刀泛着寒光;还有站在末位的赵淮,那个被他刚刚招收进来的少年,眼中燃烧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忠诚。 值得一说的是,他的父亲就是为了掩护叶展颜而亡的赵严。 叶展颜说过要照顾他家人,所以便给了他儿子一个好前程。 “都坐吧。”叶展颜在首位落座,声音不疾不徐,“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议一议户部尚书司马兰的事。”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这个司马兰是秦王最得力的心腹,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朝中公认最难对付的老狐狸。 钱顺儿立刻捧上一本册子:“大人,这是三个月来收集的司马兰罪证。贪污漕粮、私卖官盐、受贿卖官,桩桩件件都够他掉十次脑袋。” 叶展颜接过册子却不翻开,只是轻轻放在案上:“证据确凿?” “确凿无疑。”钱顺儿眼中闪着精光,“他府上管家已被我们收买,账本暗格的位置都画出来了。最妙的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月醉酒后在青楼打死了一个书生,案子被刑部压下了。” 廉英突然阴测测地笑了:“大人,不如先从司马公子入手?父子连心,儿子受苦,老子自然……” “不。”叶展颜打断他,手指轻叩案几,“司马兰老奸巨猾,若打草惊蛇,他必会向秦王求救。我们要的是雷霆一击,让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他转向牛铁柱:“铁柱,鹰羽卫训练得如何?” 牛铁柱抱拳,声音洪亮:“回大人,三百鹰羽卫日夜操练,弓马娴熟。您新招来的褚岁信的箭术了得、安赢的刀法高超,张屠山那小子更是了得,一人能敌三十名禁军。有他们在,鹰羽卫的弟兄训练完全没问题!” “好。”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三日后司马兰会去城外别院会见江南盐商,这是我们的机会。\" 罗天鹰皱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人,城外动手恐有不妥。秦王在城外驻有亲兵,若……” “谁说要在城外动手了?”叶展颜轻笑,“等他回城时,在朱雀大街设伏。钱顺儿已经买通了城门守将,届时会延迟关闭城门。司马兰必会趁夜色入城——夜黑风高,正是拿人的好时辰。” 赵淮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大人,若司马兰反抗……” 叶展颜看向这个少年,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和:“所以需要你带一队人马提前潜入司马府。记住,只控制府中人员,不得滥杀。尤其是司马兰的妻子——她出身江南大族,留着有用。” 众人领命而去后,叶展颜独自留在厅内。 “兵贵神速,先断了秦王的钱袋子,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谁敢惹我家娘娘,老子就要狠狠办了谁!” 三日后,夜。 司马兰的轿子果然在城门将闭时匆匆入城。 这位户部尚书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刚从江南盐商那里收了一车黄金,心情正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轿子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突然一阵箭雨破空而来。 四名轿夫应声倒地,轿子重重摔在地上。 司马兰狼狈爬出,还未站稳,一柄钢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司马大人,夜深露重,东厂请您去喝杯热茶。” 牛铁柱狞笑着从阴影中走出。 司马兰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你们……” “省省吧大人。”牛铁柱一把扯下他腰间玉佩,“您这玉佩价值连城,是上月扬州知府送的?巧了,那位知府昨晚已经在东厂招供了。” 与此同时,罗天鹰率领苍狼卫已控制司马府。 赵淮带人将司马家眷软禁在后院,并找到了藏在书房暗格中的账本。 东厂地牢,火把将人影拉得老长。 司马兰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凌乱,再无往日威风。 当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猛地抬头,看到叶展颜缓步而来。 “叶公公!”司马兰声音嘶哑,“你这是何意?本官若有罪,自有朝廷法度……” 叶展颜抬手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翻开:“景和三年春,漕粮亏空三十万石;景和四年夏,私卖官盐二十船;去岁冬至,收受山西布政使白银五万两……” 他每念一条,司马兰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这些都是栽赃!” 司马兰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 叶展颜合上册子,忽然笑了起来:“司马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些罪证足够诛你九族,但太后仁慈,只要你肯指认幕后主使……” 司马兰瞳孔骤缩:“你……你想陷害秦王?” “陷害?”叶展颜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秦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天下人谁不知道?司马大人若能迷途知返,不但性命可保,将来秦王倒台,您还是朝廷栋梁。” 司马兰浑身发抖,汗水浸透衣衫。 就在他嘴唇蠕动似要开口时,钱顺儿匆匆跑来,在叶展颜耳边低语几句。 叶展颜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司马大人好好想想吧。明日此时,我再来听您的答复。” 走出地牢,叶展颜面色阴沉:“秦王已经知道了?” 钱顺儿点头:“刚收到消息,秦王连夜进宫求见太后。大人,我们……” “无妨。”叶展颜冷笑,“太后不会见他的。传令下去,加紧审讯司马兰,务必在天亮前拿到口供。另外,派人盯紧秦王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雨又下了起来,叶展颜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鹿死谁手? 那得看谁下手更快才行。 另一边,秦王府内。 这里也是一片忙碌,因为秦王的幕僚欧阳宁嗅到了危机。 所以,秦王府的反击已经开始酝酿了。 第56章 这反转,给王爷整不会了! 大周神都,秦王府内灯火通明。 欧阳宁站在沙盘前,手指在神都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东厂所在的位置。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 “诸位,司马大人被东厂秘密逮捕,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欧阳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回荡在议事厅内。 十几位谋士围坐在长桌旁,神情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忧虑。 谋士陈子谦捋了捋胡须:“欧阳先生,在下听闻东厂行事狠辣,司马大人恐怕已遭不测。我们贸然行动,只怕会落入圈套。” “正是如此。”欧阳宁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出司马大人,又不给东厂留下把柄。” 窗外雷声隐隐,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欧阳宁正要继续部署,忽然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府管家李安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欧阳先生!大事不好!”李安平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王爷……王爷亲自去军营调兵了!说要活剐了那个叶展颜!” 厅内瞬间哗然。 欧阳宁瞳孔骤缩,手中的指挥棒“啪”地一声折断。 “什么时候的事?”他厉声问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 “王爷接到密报,说司马大人在东厂受尽酷刑,当场就掀了桌子……” 欧阳宁没等管家说完,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他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秦王性情刚烈,与司马兰情同手足,此番冲动行事,必将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传我命令!”欧阳宁在门槛处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赵将军即刻带兵接管神都四门,许将军率精锐埋伏在皇宫外围。记住,行动要快,不留痕迹。” 两位将领立刻起身领命。 欧阳宁又转向其他谋士:“诸位,计划有变。私自调兵这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得彻底。秦王殿下既然已经动手,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陈子谦脸色大变:“欧阳先生,这……这是要……” “不错。”欧阳宁冷冷道,\"今日不是秦王足蹬九五,就是我秦王府满门抄斩。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说完,他快步走出议事厅,身后是一片肃杀的沉默。 雨,开始下的更大了。 与此同时,东厂大门外已被三千铁甲围得水泄不通。 秦王李君身披玄甲,手持长戟,胯下战马不安地踏着雨水积聚的地面。 他面容冷峻,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叶展颜!死太监!” “给本王滚出来受死!” 李君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穿透雨幕,震得东厂高墙似乎都在颤抖。 东厂内,一片混乱。 “禀公公!秦王带兵包围了我们!” 一名番子惊慌失措地冲进内堂,跪倒在地。 牛铁柱“唰”地抽出腰刀,脸上横肉抖动:“他娘的!秦王这是要造反!弟兄们,抄家伙!” 罗天鹰阴冷一笑:“正好,来神都后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大人,我带人从密道绕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其他档头、谋士也是人人眼中放光,竟然没有一个胆小怕事的。 还真不愧都是叶展颜精挑细选的人才。 堂内众人群情激愤,唯有坐在上首的叶展颜神色平静。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外面三千大军不过是场闹剧。 “都急什么?”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秦王若真想动手,早就杀进来了,何必在门外叫阵?” 牛铁柱不甘心:“大人,那也不能……” “闭嘴。”叶展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这秦王莽撞无智,极易冲动行事。再说了,就他手中那几千兵马,咱家还真不信他就敢谋反!要知道,其他几位辅国大臣可不是吃素的!” 说罢,叶展颜缓缓起身风淡云轻继续道。 “你们都在厂内给我老实待着,我出去会会这位秦王殿下。” “记住,你们听我命令行事,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按厂规处置。”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东厂厂规,那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 叶展颜撑开一柄油纸伞,独自走向大门。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东厂大门缓缓开启。 叶展颜孤身一人站在门口,面对三千铁甲,神色自若。 “奴才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吉祥如意!” 李君坐在马上认真瞧了会,确定来人是叶展颜后当即怒声说道。 “少说这些屁话,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不然的话……” 说着,李君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戟。 “殿下息怒,奴才不知哪里做错了事,惹得殿下如此嗔怒。” “只是这……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叶展颜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可是听到这话的李君眼中怒火更甚:“死太监!你还有脸问本王?本王且问你,司马兰现在何处?” “”司马大人?”叶展颜挑眉,“下官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李君长戟直指叶展颜,“前半夜你东厂秘密逮捕司马兰,严刑拷打。今日若不放人,本王就踏平你这东厂!” 叶展颜闻言却是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司马大人确实在东厂,但并非逮捕,而是……保护。” “保护?”李君冷笑,“你这个什么东厂,啥时候开始保护朝廷命官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叶展颜的衣摆。 他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李君的长戟几乎抵住他的咽喉。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叶展颜低声道,“事关重大,不宜当众言明。” 李君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传闻中狡诈如狐的太监。 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后。 叶展颜走近李君马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司马兰实则是先帝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小人这里有他与先帝的密信为证。” 李君身体一僵:“胡说八道!” “殿下若不信,可亲自审问。”叶展颜从袖中取出几封信笺,“这些是抄本,原件已呈送太后。司马兰表面上是您的挚友,实则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已有五年之久。” 雨水打湿了信纸,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李君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确实是司马兰的笔迹,内容详尽记录了他与各路官员的往来,甚至包括一些对先帝不满的言论。 眩晕,李君只感觉大脑有些眩晕! 这司马兰竟是个反骨仔? 第57章 这老登还挺唬人 雨夜神都,东厂之外。 秦王李君骑在乌骓马上,身后是三千铁甲军,黑压压一片,将东厂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手上执戟,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 此刻,就连附近的风雨都已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李君看完那些信件后心头一震,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司马兰跟随他已有五年,是他最得力的支持者,朝中大小事务无不与其商议。 若此供词为真…… 叶展颜见李君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殿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滋味如何?” 风雨打湿了李君的面容,让其僵硬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落寞。 不多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先帝驾崩已有五年。就算司马兰曾经是先帝的人,如今也已无关紧要。”他眼神渐冷,“所以,你还是把人交出来吧。” 叶展颜没料到李君如此冷静脸色微变:“殿下此言差矣!卧底之罪,岂能轻饶?更何况……” 李君闻言眼神再次变得轻蔑起来:“我的人,我如何处置用不着你个奴才说教!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本王放人!” 叶展颜见一计不成,当即心中又生一计:“殿下,此事奴才做不了主呀!这司马大人可是太后点名要的……没有娘娘的旨意,奴才可不敢私自放人呐!” “太后?”李君冷笑一声,“本王行事,何须看太后脸色?今日若不见人,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叶展颜见威逼不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秦王殿下,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君仰天大笑,“本王奉皇命执掌京畿防务,你一器具厂衙门擅捕朝廷命官,才是真正的目无王法!”他猛地抬手,“众将士听令!” 三千铁甲同时拔刀,寒光映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此时,东厂内冲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牛铁柱身高九尺,手持两把开山斧,声如洪钟:“谁敢动叶公公!” 紧随其后的是罗天鹰,一袭黑衣,腰间别着十二把飞刀。 最后是廉英,此时她女扮男装,看似文弱书生,手中却紧握一把钢枪。 接着,赵黑虎、褚岁信、安赢的、张屠山等人带着一众兵士也冲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虽然没秦王多,但贵在一个个悍不畏死! 叶展颜见状,底气又足了几分:“秦王殿下,真要动手,东厂也不是好惹的!” 此刻他心中已有杀心,真要动手他必须第一时间弄死秦王。 擒贼先擒王,拿下李君其他人就不足为虑。 至于弑王的罪责…… 那就只能找太后娘娘日后求情了。 此时,李君眼中也杀机毕露,正要下令进攻,忽然感到身后军阵一阵骚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亲兵们竟纷纷放下了兵器,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远处,只见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车后竖着一面“周”字大旗,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等待马车走近停下,车夫跳下来撑开伞,恭敬地掀开车帘。 叶展颜也注意到了异样,眯眼望去,待看清那面旗帜,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周……周维安?” 卓文瑶的老公来了? 他来……不是捉奸的吧? 呸,老子现在又没干那事! 总之,叶展颜看到她老公时,本能的感觉有些心虚。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老头着实是个猛人。 据说,他是大周唯一出将入相之人,也是老皇帝时期仅存的四位悍将之一。 之前的郑之雄、冯远征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两个颇有战勋的小辈而已。 叶展颜的记忆告诉他,当年能有资格跟周维安掰下手腕的,好像只有他爹叶遵和秦王的岳父李勋而已。 收回思绪,马车已停在两军中间。 车帘徐徐掀起,一只穿着普通布鞋的脚迈了出来,接着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只见,那出来那人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维安,当朝宰相,出将入相三十载的朝廷柱石,就这样独自一人出现在了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 看到他本尊模样时,叶展颜当即失神了一下。 怪不得卓文瑶那日如此生猛! 敢情她老公是个不中用的老头呀! 啧啧啧,现在突然有点理解她了。 哎,真是难为她了,昨日不该拒绝她的…… 周维安看上去六十有余,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微微佝偻,手中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然而当他站定的那一刻,秦王的三千铁甲竟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兵器,整齐划一地后退了半步。 叶展颜见状,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该说不说,这老登往这一站还确实挺唬人的! “老臣参见秦王殿下。” 周维安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李君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回了一礼。 “周相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周维安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军队,又看向东厂门前严阵以待的番子,最后落在叶展颜身上。 “老朽听闻王爷要血洗东厂,特来看看热闹。”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叶展颜眼珠一转,立刻小跑上前,亲自为周维安撑伞:“哎呀,周相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值得您冒雨前来?快,里面请!东厂有上好的龙井,正好给您暖暖身子!” 周维安闻言瞥了叶展颜一眼摆摆手:“不必了。老朽只是路过,看到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他转向李君,“王爷,带兵围困东厂,可有圣旨?” 李君面色一僵:“周相,这些阉党竟然敢擅自捉拿户部尚书司马兰,并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本王只是替司马大人讨个公道的!” “还有这事?”周维安打断他,“那东厂做事确有不妥,朝廷官员即便有罪,也当由大理寺审理……但王爷私自调兵也是不妥,若传到皇上和太后耳中……” 李君握戟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朝野皆知,秦王与周相素来不和,但即便是权势滔天的秦王,也不敢公然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做什么出格之事。 周维安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皇上和太后也要敬他三分。 “周相,”李君强压怒火,“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是为朝廷着想。” 周维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后点点头:“王爷忠心,老朽明白。不过……”他忽然转向叶展颜,“叶公公,司马兰当真在东厂?” 叶展颜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的更加灿烂:“周相明鉴,司马先生确实在东厂做客,但绝无王爷所说的那些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可是老实人,绝对没对司马大人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哦?”周维安似笑非笑,“那不如这样,将司马兰交由大理寺审讯,若真无罪,自当还他清白;若有罪……”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君一眼,“想必殿下也不会包庇吧?” 李君闻言眉头紧皱起来。 他知道,这司马兰身上肯定不干净。 但在大理寺远比在东厂安全很多。 此时,叶展颜也是眼珠一转,而后迅速躬身回应道:“周相英明!小人这就命人准备,明日一早便将司马先生送往大理寺。” 李君脸色阴沉如水:“周相!此事……” “殿下,”周维安缓缓道,“老朽记得,明日皇上要在御书房召见您商议北境军务吧?若今晚闹出什么乱子,恐怕不好交代啊。” 第58章 日后定会答谢夫人 雨声中,李君的手在戟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冷哼一声妥协说道:“既然周相出面,本王就给这个面子。姓叶的,明日若不见司马兰入大理寺,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说完,他猛地转身:“撤!” 三千铁甲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东厂门前只剩下周维安、叶展颜和一众东厂番子。 叶展颜长舒一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周相真乃神人也!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干戈,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维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叶公公不必谢我,是我家夫人求我过来的。” 说着,他眼睛凌厉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叶展颜见状立刻会意,而后大袖一挥屏退所有人。 等其他人都走后,周维安才再次开口说道:“对付秦王不能操之过急……这个司马兰你动的太早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尴尬挤出一丝笑脸回应:“是是是,小人思量不周,今日做事有些冲动了。不过,好在有周相您运筹帷幄……总之,小人拜谢您了!” 说着,叶展颜深深鞠躬抱拳行礼。 周维安见后却是面色一冷,而后他斜眼看着叶展颜说道:“要谢就谢我家夫人吧,老朽可是一点都没想帮你。好了,事情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叶展颜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后一点也不恼火:“周相,您看这雨越下越大,不如进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周维安摆摆手,“老朽该回去了。” 叶展颜连忙道:\"那小人派人护送您回府!\" “不用。”周维安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老朽一个人来,一个人回便是。” 叶展颜听后也没多劝,而是抱拳笑脸相送:“那周相您慢走,改日……改日我一定好好答谢相国夫人!劳烦周相给夫人代个好,感谢夫人!感恩周相!”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朴素的马车缓缓消失在雨夜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表情。 “大人”一名心腹上前低声道,“司马先生那边……” 叶展颜摆摆手:“天亮之前拿到我想要的口供,然后再送他去大理寺。” “遵命!” 雨继续下着,仿佛要洗净今夜的一切痕迹。 而在京城各处,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那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在朝堂上的分量。 周维安坐在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车外雨声渐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爷,回府吗?”车夫问道。 “嗯。”周维安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明日一早,去请大理寺卿过府一叙。”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向着宰相府缓缓驶去。 一场可能震动朝野的危机,就这样被一个老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次日,半死不活的司马兰被送去了大理寺。 只是,此时的他已经昏迷不醒,大理寺想审也只能再等几日了。 不过,东厂那边送来的口供抄本却让那边不敢轻易放人。 毕竟,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大理寺也不敢轻易处置。 司马兰去了大理寺,叶展颜则是去了慈云庵。 一大早宰相夫人的丫鬟就来送信,邀约他去老地方一叙。 慈云庵的钟声在晨光中悠悠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 这座位于城郊的尼姑庵平日里香火稀疏,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 庵门前的石阶上不见半个香客,只有几片枯叶被秋风卷着打转。 卓文瑶的轿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庵院。 她掀开轿帘,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二十有五的年纪,却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年轻,成熟的打扮为她添几分成熟风韵。 她身着素色锦缎衣裙,外罩一件墨绿色绣金线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既不失宰相夫人的体面,又符合来庵堂拜佛的素净。 “夫人,到了。” 贴身丫鬟低声提醒,伸手扶她下轿。 卓文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庵院内站立的几名修士。 那些修士低眉顺目,却个个身形挺拔,不似寻常出家人柔弱。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心知这慈云庵早已不是佛门清净地,而是变成了东厂的秘密据点。 “带路吧。”她对迎上前的修士说道,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躬身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僻静处的一间厢房前。 厢房外站着两名身着灰衣的护院,见卓文瑶到来,立刻无声地行礼退开。 “夫人请进,叶大人已在等候。” 带路那人停在门外,显然不打算进去。 卓文瑶示意丫鬟在外等候,独自推门而入。 厢房内光线略显暗淡,所以点着了几盏油灯。 檀香的气息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宫中贵人才用得起的香料。 “夫人您来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 卓文瑶脚步不停,绕过屏风,看见叶展颜正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身着深蓝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东厂厂主的令牌,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叶大人好雅兴,在这佛门净地品茶。” 卓文瑶轻笑,在他对面坐下,裙摆如花瓣般铺展开来。 叶展颜给她斟了杯茶,“这慈云庵的素茶别有一番风味,夫人不妨尝尝。” 卓文瑶接过茶杯,指尖与叶展颜的手短暂相触,两人都装作无意。 她抿了一口茶,眉头微蹙,“不好,太苦了。” “苦后回甘,如同我们今日要谈的事。”叶展颜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秦王近日动作频频,前几日又在皇上面前参了宰相一本,说宰相结党营私。” 卓文瑶冷笑一声,“他秦王府难道就干净?私藏甲胄,结交边将,哪一条不是死罪?只是太后和皇上对他有所顾忌,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确凿证据……上次您给的那些还足以将其连根拔起。”说着叶展颜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听说宰相府上有位账房先生,曾经在秦王府做过事?” 卓文瑶没有推开他的手,反而微微后仰,让自己的背更贴近他的手掌,“刘账房?他确实在秦王府待过三年,后来因为得罪了秦王的宠妾被赶了出来。” 叶展颜的手指开始在她肩上轻轻揉捏,“他手上可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嗯……”卓文瑶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说秦王每年都会从北疆私运一批货物入京,账目上却从未体现。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叶展颜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到手臂,“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情报。现在秦王的钱袋子已经被我扎死了,他接下来我们需要再来下些狠手,最好是让他能伤筋动骨……” “想让秦王伤筋动骨?那刘账房可没那么大能耐,之前的线索都是他提供的……想让他再吐出些新东西难了……”说着卓文瑶突然睁开眼,转头看他,“叶大人今日约我来,就只是为了谈这些?” 叶展颜笑了,那笑容让他阴鸷的面容突然生动起来:“当然不是……” 说着,他忽然一把抱起卓文瑶,然后坏笑着走向了卧榻。 卓文瑶脸上生出一丝红晕,眼中满是渴望和期待…… 第59章 老地方的密会 厢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只是,此时宰相夫人的表情甚是不悦。 不,准确一点来说,现在的她有些生气。 你将老娘抱过来就只干这? 失落,大大的失落挤满了她的心头。 此刻,叶展颜跪坐在锦垫上,手指轻轻抚过放在一旁的,那双绣着金丝牡丹的绸缎鞋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夫人今日的鞋袜,似乎比往常更精致些。” 卓文瑶斜倚在湘妃榻上,裙裾微微掀起,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足。 她表情郁闷轻啜了一口茶,眼波流转气鼓鼓说:“叶大人今日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评鞋袜吧?” 叶展颜低笑一声,声音如丝绸般滑腻:“自然不是,我今日来是为了好好答谢夫人……”说着,他伸手轻轻握住卓文瑶的右脚,“我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据说能舒筋活络,延年益寿。夫人为我多有操劳,不如让我效劳一番?” 卓文瑶闻言翻个白眼,脚趾微微一蜷却没有抽回。 “叶大人倒是多才多艺。” 她语气淡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不过,从语气上听来,还是有些气气的。 我来都来了? 你就这? 太磨叽了…… 叶展颜不明就里,还在认真的在那忙碌。 只见他的拇指按上对方足底的涌泉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压起来。 “秦王近日在江南招兵买马,表面说是剿匪,实则……”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紧盯着卓文瑶的反应,“怕是冲着宰相或者太后来的……” “嗯……”卓文瑶忽然轻哼一声,身子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你……继续说。”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尖加重了力道:“我们东厂查到,秦王与南方几位将领秘密往来,怕是……”他忽然换了个穴位,拇指重重一按,“有不臣之心,好像是等不及了……” 卓文瑶猛地抓紧了榻边的绸缎,指节发白。“啊……你这……”她声音微颤,“你这手法……确实……非同一般……” 此时,她的语气中全然没了怨气,只有满满的惬意和满足。 叶展颜低眉顺目,语气恭敬如常:“夫人过奖。这太溪穴通肾经,按之可……”他忽然抬眸,与卓文瑶四目相对,“舒解郁结。”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卓文瑶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胸前的锦缎随着呼吸起伏,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秦王那边……”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已不稳,“你打算如何应对?” 叶展颜忽然双手捧起她的玉足,再次使用按摩手法推捏起来。 “我已命人伪造了秦王与瓦剌使节的书信……”他低头,在卓文瑶的脚背上轻捏穴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卓文瑶忽然一脚轻蹬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埋怨:“你今日请我来,当真只是为了谈这些?” 叶展颜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内侧轻轻摩挲:“夫人明鉴……在下……”他忽然欺身向前,声音压低,“更想与夫人商讨些……私密之事。”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厢房内声音。 盏茶功夫后,卓文瑶的眼角已染上绯红。 她忽然用力一拽,将叶展颜拉近:“我听闻……东厂有种良药,能让人……”她的红唇几乎贴上叶展颜的耳垂,“心情愉悦、面容红润……还能美容养颜……” 叶展颜喉结滚动,声音暗哑:“夫人想试试?” “若我说……”卓文瑶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是呢?” 叶展颜忽然起身,一把将卓文瑶打横抱起。 湘妃榻上的茶盏被打翻,茶水洇湿了锦缎,却无人理会。 角落里,一只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升起淡紫色的烟雾缭绕。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窗外,日头悄悄躲进了云层。 今天的慈云庵,比往常更加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披衣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倒了一杯递给卓文瑶,“据说……有恢复元气之效。” 卓文瑶慵懒地靠在床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她的脸上多了些许微醺。 “这酒没想象中的甘美……”她眯起眼睛,“但感觉甚有不同……”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喝葡萄酒得细品,像喝茶一样……” 卓文瑶又浅尝一口,还是对味道不满意,于是她话题一转开口道:“那秦王之事,你究竟想怎样“”” “三日后早朝。”叶展颜顺势握住她的手,“会有御史弹劾秦王私通外敌。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望宰相大人……推波助澜。” 卓文瑶轻笑:“你倒是……算计得周全,但这样怕是扳不倒秦王。” 叶展颜听后却是坏坏一笑说道:“我本也没指望这事能扳倒他,只是想让他无暇顾他而已……” 此时,卓文瑶忽然指尖轻点他的袖口,似笑非笑:“叶大人今日的‘药’,可还有剩?” 叶展颜低笑:“夫人若想要,在下自当……倾囊相授……但这药已然不多……夫人当节俭一些……” 卓文瑶闻言却是眨眼一笑:“今日大可不必,需药到病除方可……” 室外,慈云庵的午钟已经遥遥可闻,但厢房内的两人,显然还远未消停。 数个时辰后…… 秋日的黄昏将秦王府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秦王李君铁青的面容。 他负手立于堂前,目光如刀,直视着跪在殿中央的欧阳宁。 “殿下!”欧阳宁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您为何要放弃?” 李君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冷如寒冰:“欧阳先生,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调兵只为救出司马兰,并非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欧阳宁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太后把持朝政,宦官横行无忌,司马大人忠心为国却遭构陷入狱。殿下身为先帝嫡子,清君侧、正朝纲,何来大逆不道之说?” 殿内其他幕僚噤若寒蝉。 长史赵光易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目光在秦王与欧阳宁之间游移不定。 李君猛地拍案,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放肆!”他眼中怒火更盛,\"本王行事,岂容你指手画脚?” 欧阳宁毫不退让,反而挺直了脊背:“殿下可知,臣昨夜已替您下令封锁了京城四门?” 他语出惊人,李君都被惊的一愣。 “你说什么?” 李君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止如此,”欧阳宁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臣还调集了两千精兵,此刻就埋伏在皇宫外。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直入大内,一举拿下太后一党!” 第60章 哎呦,干爹驾到! 李君听完欧阳宁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柱子才稳住身形:“你……你竟敢……” “臣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大周江山!”欧阳宁猛地站起,眼中含泪,“先帝临终前将殿下托付于臣,臣岂能眼看奸佞当道而无所作为?” 李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欧阳宁,你跟随本王多年,应当明白本王的为人。我李君宁可死,也绝不做那乱臣贼子!” 秦王说这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禁轻轻撇了下嘴。 如果不是大家都了解他的话,瞧他现在的表现还真就信了。 不过,现在正与秦王“硬钢”的欧阳宁显然更耿直些。 “您不愿做乱臣贼子?”欧阳宁突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凄凉,“哈哈哈……好一个忠义无双的秦王殿下!臣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赌上身家性命,却原来只是带兵去东厂转了一圈?不足与谋,难成大业,难成大业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异常平静:“大周……无望复兴也。” 话音未落,欧阳宁猛地转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头撞向殿中的蟠龙金柱。 “拦住他!”李君失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 一声闷响,欧阳宁的身体软软倒下,额角鲜血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太医!快传太医!” 李君几乎是扑到了欧阳宁身旁,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殿内乱作一团。 几名侍卫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欧阳宁抬了出去,地上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君缓缓直起身,环视殿内众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犹疑。 “殿下……”赵光易欲言又止。 “说。”李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赵光易斟酌着词句:“欧阳先生虽然……行事过激,但也是一片忠心。如今京城四门已封,兵马调动已成事实,若太后那边……” “住口!”李君厉声打断,“传本王令,立即开启城门,撤走所有兵马!” “可是殿下,这样一来……” “没有可是!”李君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本王宁可背负无能之名,也绝不行那篡逆之事!”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李君也是很违心的。 是他不想反吗? 不,是他现在不敢反! 在围攻东厂的时候,周维安一人就镇住了三千铁甲。 如果昨晚他真敢继续作下去的话,那老头绝对敢振臂一呼、现场勤王! 要知道,神都附近的所有驻军将校,有半数都曾是他的麾下。 他若是振臂一呼,自己铁定撑不到天亮就被“平叛”了。 到时候,那才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个欧阳宁一直都过于小瞧对方的影响力了。 赵光易见秦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不过,李君很快敏锐地注意到,其他几位谋士交换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不以为然。 “你们都退下吧。”李君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众人诺诺而退,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如影随形。 李君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望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欧阳宁的疯狂举动,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撕裂了秦王府表面平静的假象。 那些隐藏在忠诚面具下的野心与算计,此刻全都暴露无遗。 “殿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李君转头,看到老管家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何事?” “太医说,欧阳先生性命无碍,只是神智尚不清醒。” 李君闻言缓缓闭了闭眼:“好生照料。另外……”他顿了顿,“加派人手看管,不得让他再见任何人。” 老管家领命而去。 李君缓步走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皇宫方向的暮鼓。 李君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欧阳宁的疯狂之举,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波及整个京城。 而他,大周的秦王,此刻正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同一时间,东厂门口。 叶展颜双腿发软地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脸困倦,哈气连天:“今天当真是够劳累的,看来宰相夫人不能常见……见多了身体受不住。”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丝绸官服下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痕。 夕阳西下,东厂大门前的石狮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叶展颜抬步往内走,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刚走到门口,钱顺儿就快步上前一把搀扶住了他。 “大人小心。” 钱顺儿低声道,眼睛却不敢直视叶展颜颈侧那抹可疑的红痕。 “刘福海刘公公上午就过来了,一直在后堂等候。” 叶展颜闻言浑身一僵,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连忙整理衣冠,让钱顺儿扶自己过去,心中却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哎呦,干爹来了!” 叶展颜知道,他干爹从不轻易出宫。 所以,今日突然造访,必有要事。 穿过几重院落,叶展颜示意钱顺儿在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后堂。 屋内檀香缭绕,刘福海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袅袅烟气中显得格外阴沉。 “干爹,您怎么来了?” 叶展颜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刘福海抬眼,目光如刀般刮过叶展颜全身,最后定格在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处。 老太监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红木案几上留下几滴深色痕迹。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究竟想将天捅多大个窟窿!” 刘福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展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干爹何出此言?儿子做错了什么,还请干爹明示。” 刘福海猛地站起身,环视这间装饰奢华的厅堂,气极反笑:“你瞅瞅你这多气派!东厂,东辑事厂,好牛气的名号!”他转身指向叶展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自己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不作不会死,好好活着不好吗?” 叶展颜这才明白干爹的来意。 他是在担心自己假太监的身份暴露。 “干爹息怒。”叶展颜压低声音,“儿子行事一向谨慎,绝不会……” “谨慎?”刘福海打断他,枯瘦的手指戳向窗外,\"你扩建东厂,广收爪牙,连从二品朝廷大员都敢私自抓捕、逼供!现在整个皇宫都传遍了,你是名人了!” 听到刘福海所说之话,叶展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这才一天工夫,全皇宫就都知道了? 那不用说,那整个京城怕也都知道了吧? 哎,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如果自己真成名人了,那日后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其他人不说,就是那个曹长寿肯定又要磨刀霍霍了。 “儿子知错了。”叶展颜深深一揖,“我只是想联合宰相那边……” “闭嘴!”刘福海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还敢提宰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去了哪里?”他一把揪住叶展颜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他那女人是你能碰的吗?若被宰相知道他的夫人与你有染,你还能活吗?嗯?” 叶展颜感到一阵窒息,不仅是衣领的压迫,更是内心涌上的恐惧。 他确实与宰相夫人有私情,但那不仅是情欲,更是获取情报的重要手段。 宰相府中的秘密文书,朝中大臣的私下往来,许多机密都是通过枕边风得来的。 “干爹,儿子有分寸。”叶展颜艰难地说道,“宰相夫人……她有用。” 第61章 请干爹出山相助 刘福海松开手,厌恶地甩了甩袖子:“有用?呵,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叶展颜,“上官凝枫已经派人查你了。昨日有个小宫女试图接近你的住处,被我的人拦下了。” 叶展颜心头一凛。 上官凝疯? 太后的心腹女总管? 她派人来查自己……难道是太后起了疑心? 不行,得尽快去探探消息才行。 “多谢干爹提醒,儿子会小心的。”他走到刘福海身后,恭敬地说,“东厂的扩张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咱们办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儿子只是想多掌握些筹码。” 刘福海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干儿子”。 三年前他将对方偷录入宫,本只是想保下恩公的一条血脉。 没想到此子胆大心细,不仅成功冒充太监,还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不得不说,这小家伙还真有点做太监的天赋。 “你记住,”刘福海最终叹了口气,“在这深宫里,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你那个...秘密,若被发现,不仅你会被凌迟处死,连我也难逃干系。” 叶展颜跪下,额头触地:“儿子明白。干爹的大恩,儿子没齿难忘。” 刘福海摆摆手:“起来吧,都不是外人,何须说这些事情……” 叶展颜忽然心生一事,于是连忙双膝跪下抱拳道:“干爹!儿子有个不情之请!现在东厂正是用人之际,请您留下帮我主持大局!” 刘福海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坐回去啜了一口茶。 “展颜啊,”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老夫已经退下来许久了,宫内的事,早就不管了。” “干爹,”叶展颜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真诚,“东厂现在内忧外患。秦王势力日渐坐大,太后娘娘需要干爹这样的老臣坐镇。” 刘福海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太后?武懿那丫头现在知道需要老夫了?” “当年她可是巴不得老夫早点滚蛋……” 叶展颜知道这是关键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干爹明鉴。太后娘娘一直记得干爹的照顾。您就算不看在太后面子,也要替儿子想想啊,没有您,儿子都不过秦王那些人!干爹,求您帮帮儿子吧!” 听完这些,刘福海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哎,起来吧。” 叶展颜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他站起身,却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你知道老夫为何能活到现在吗?” 刘福海突然问道,不等叶展颜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 “因为老夫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你让老夫再趟这浑水……” “干爹,”叶展颜急切地说,“展颜在皇宫根基尚浅,若无干爹指点,恐怕难成大事。秦王若得势,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我们东厂。” 刘福海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终于,他点了点头:“罢了,老夫就再出山一次,算是偿还令尊的恩情了……” 叶展颜闻言连忙抱拳行礼笑道:“多谢干爹!有您在,东厂必定蒸蒸日上!” 不过,刘福海这个时候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慈安宫的董太妃,听说过吗?” 叶展颜一愣,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里的某个匣子。 卓文瑶曾经跟他提过这个人!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曾经皇宫里唯一获封贵妃的存在,地位仅次于当年的皇后武懿。 后来武懿掌权,董贵妃就成了太妃,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但据卓文瑶的情报,她似乎与秦王有染…… 没错,这人就是秦王在宫内的内线。 “展颜略知一二。”叶展颜谨慎地回答,“董太妃是先帝时的贵妃,如今在慈安宫颐养天年。” 刘福海发出一声嗤笑:“颐养天年?”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廊边,望着风中摇曳的梅枝。 “那女人比毒蛇还危险。” “你以为秦王为何能在后宫如鱼得水?就是有这条内线。” 果然! “干爹的意思是……” 叶展颜还想知道更多,所以试探性问道。 刘福海闻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董太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宫中各处都有她的旧部。”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掌握着先帝临终前的一些秘密。” “秦王拉拢她,不仅仅是为了后宫便利。” 风声忽然变大,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刘福海皱纹纵横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你想帮太后对付秦王,这个董太妃是关键!” “其用处,比那个卓文瑶大多了!” 刘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叶展颜心上。 叶展颜闻言眉头紧锁起来。 没想到后宫还隐藏着这么一个人厉害物。 想到这些,他连忙恭敬抱拳追问。 “请干爹明示,展颜该如何行事?” 刘福海走回座位,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当年董太妃赏给她贴身宫女翠浓的。那丫头现在还在慈安宫当差,对董太妃忠心耿耿。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展颜一眼,“每个人都有软肋。” 叶展颜会意,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董”字。 “翠浓知道董太妃和秦王的秘密?” “不止知道,”刘福海冷笑,“她就是传递消息的人。每次秦王入宫‘请安’,都是翠浓安排私会。那丫头机灵得很,每次都会留下些证据自保。”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展颜明白了。只要拿下翠浓,就能拿到董太妃与秦王勾结的证据。” “不错。”刘福海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要小心行事。董太妃在后宫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一旦打草惊蛇……” “干爹放心,展颜会做得干净利落。”叶展颜将玉佩收入袖中,忽然想起什么,“只是……董太妃毕竟是先帝遗孀,若事情闹大……” 刘福海忽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展颜啊展颜,你还是太年轻。在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先帝遗孀?只有活人和死人。”他凑近叶展颜,压低声音,“你以为武太后是怎么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叶展颜背后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当今太后武懿的手段! 先帝驾崩后,三位皇子接连“病逝”,最后在宗室里随便挑了个年幼的世子即位。 “展颜受教了。”他深深一揖。 刘福海缓缓走向门口方向,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你的事情我应下了,但人却没法来东厂。所以,很多事情还需你自己处理。比如……先把翠浓的事办好。” 叶展颜再次行礼:“是,儿子知道干怎么做!” 刘福海见状微笑点头,忽然又开口说:“展颜。” “干爹还有何吩咐?” \"记住,在这世道上活着,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刘福海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可不能被女人束缚手脚啊!” 叶展颜身体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展颜明白。” 说完这话,刘福海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钱顺儿替叶展颜相送,后者站在堂内安静发呆。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东厂的权力必须巩固,而刘福海的回归,将是他最大的助力。 至于其他的……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深宫之中,感情只会耽误自己拔枪的速度!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微眯在一起嘀咕道。 “慈安宫的翠浓吗?” “好,明日我就先去会会你……” 说着,他又想到了其身后的董太妃。 这个女人怕是不好对付,自己需谨慎再谨慎才行。 刚想到这里,钱顺儿忽然小跑折返了回来。 “大人,青鸾姑姑传话,太后宣您进宫伺驾!” 听到这话,叶展颜顿觉双腿又有些软了。 “不会吧,这是晚上还要加班的节奏吗?” 第62章 这个姑姑,真的好健谈呀! 慈宁宫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叶展颜跪在太后榻前,双手如蝶般轻盈地在太后足底的穴位上游走。 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一次按压都精准无比。 太后武懿闭目养神,不时发出舒适的叹息。 窗外的更声敲过五下,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哎,这次武懿并未醉酒,所以他也没啥机会上凤榻。 此时,叶展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夜未眠的疲惫开始侵袭他的四肢。 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紊乱,反而越发轻柔细致。 “好了,哀家舒服多了。”武懿终于摆手,“你也该去歇息了。” 叶展颜恭敬地叩首:“奴才,告退。” 走出慈宁宫大殿,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他些许倦意。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肩膀。 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尚可。 想到那个干爹昨晚说的话,他决定先去慈安宫转转。 慈安宫位于皇宫最西面,与东面的慈宁宫形成对称格局。 叶展颜穿过重重宫墙,走过长长的回廊,等他终于站在慈安宫门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这距离……比想象中远多了。”他扶着朱红色的大门稍作喘息,不料那门竟“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人站在门内,杏眼圆睁,吃惊地望着他:“你……你是何人?” 叶展颜与她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晨光中,这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却掩不住那股子灵动气质。 “我说是送快递的,你信吗?” 叶展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美人眉头紧蹙:“送快递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看就要喊出声来。 叶展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捂住嘴。 “你别误会,我是好人!” 听到这话,美人差点没气的破口大骂! 你是好人? 谁家好人干这事儿? 当然,她想骂也骂不出口,因为嘴还被人捂着呢! 而且他另外一只手竟然按在了不该按的地方。 所以,叶展颜的举动明显适得其反。 美人眼中闪过怒意,身体突然变得如游鱼般灵活,一个肘击直冲叶展颜胸口。 叶展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呦呵,还是个练家子?”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美人不等他反应,又是一记扫堂腿。 叶展颜侧身避开,两人在狭窄的宫门处交手数招。 女子的功夫确实不赖,招招凌厉,但终究不敌叶展颜的实战经验。 几个回合后,叶展颜抓住机会,反剪她的双手将她制住。 “美女你别乱来,我只是想找个叫翠浓的姑姑!”叶展颜在她耳边低声道。 女子闻言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 她扭头看向叶展颜,眼中满是惊讶。 “我就是翠浓,你到底是谁?” 叶展颜闻言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个意外的“翠浓姑姑”。 在他的想象中,翠浓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而非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在下叶展颜,奉刘福海公公之命前来寻你。”他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的玉佩。“刘公公说,见此物如见其人。” 翠浓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后神色缓和了许多:“这是娘娘年轻时赐给我的信物。” 她抬头警惕地看着叶展颜疑惑道:“你真是刘公公的人?那我弟弟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叶展颜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道:“令弟一切都好,活的好好的!但这里不是说好的地方,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比较好!” 叶展颜其实也不知道真实情况,但现在只能先编个谎话稳住对方。 翠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后伸手将玉佩还给他:“进来说话。” 她领着叶展颜穿过幽静的庭院,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案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女则》,旁边是半杯未喝完的茶。 “坐吧。”翠浓关好门窗,为他斟了杯茶,“你方才说的'送快递'是何意?” 叶展颜尴尬地笑了笑:“”一时口误,家乡土话,意思是送信的。” 翠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刘公公近来身体如何?” “好,很好,吃的好,睡的好,身体倍棒!再说二三十年没问题!”叶展颜啜了口茶,然后忽然话题一转说,“翠浓姑姑在宫中多久了?” “十年了。”翠浓的目光飘向窗外,“从先帝在位时就侍奉在慈安宫。” 叶展颜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心中有事。 “刘公公说,最近宫中有些异常,特别是西六宫那边。”叶展颜试探道,“姑姑可曾察觉什么?” 翠浓沉吟片刻:“西六宫最近确实有些古怪。先是珍太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无故失踪,接着是御膳房送往那边的膳食经常被动过手脚。前几日,我还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在储秀宫附近鬼鬼祟祟。” 叶展颜眼睛一亮:“可记得那太监的模样?” “身材瘦小,左眉上有道疤。”翠浓回忆道,“最奇怪的是,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却穿着崭新的靴子。”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这些特征:“姑姑观察入微,不愧是刘公公信任的人。” 翠浓苦笑一声:“在宫中这么多年,若不懂得察言观色,早就……”她突然停住,转而问道,“刘公公是让你来查此事的?” “不是,我就是纯属八卦,想打听些宫中趣闻而已……”叶展颜轻描淡写地说。 这翠浓心倒是挺大,闻言竟点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她突然压低声音:“那你可知……这宫中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叶展颜心头一跳:“请姑姑明示。” “五年前,先帝驾崩那夜,西六宫曾传出过婴儿的哭声。”翠浓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当时宫中并无妃嫔生产。” 叶展颜瞳孔微缩:“姑姑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翠浓打断他,“只是提醒你,宫中有些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时候,翠浓好像才终于想起来正事问道:“对了,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展颜闻言当即浅浅一笑,然后风淡云轻说了一句:“当然是为了董太妃与秦王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翠浓当即从座凳上弹跳了起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满眼害怕的看着对方说:“你……你竟是为这事来的?” 第63章 邂逅一位美少妇 慈安宫一间厢房里,叶展颜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站在对面的宫女。 “我再问一次,”叶展颜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董太妃与秦王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听到这话,翠浓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我不知道……”翠浓的声音细如蚊蚋,眼神飘忽不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展颜眯起眼睛,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这个翠浓明显就是在说谎! 她究竟在恐惧什么? “啪!”叶展颜突然拍案而起,吓得翠浓几乎跳了起来。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绕着翠浓慢慢踱步,“你就是撮合他们苟且的中间人,你怎么会不知道?” 翠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低下头去:“大人冤枉啊!奴婢只是慈安宫一个普通宫女,怎会……” “够了!”叶展颜厉声打断她,“说出来,我就安排你与弟弟见一面。”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入翠浓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叶展颜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变化! 她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 “你……”翠浓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根本不知道我弟弟的事情,不然不会说这种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反击的猫,“你到底是谁?” 叶展颜心中暗叫不妙。 他确实不知道对方弟弟的事情。 但也没想到这个筹码会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了翠浓的警觉。 “我是谁不重要,”叶展颜迅速调整策略,声音放柔了些,“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找到弟弟。只要你告诉我董太妃和秦王的事……” “不!”翠浓突然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帮不了我们……你是个骗子!” 她死死盯着叶展颜!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翠浓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慢慢后退,靠近房门。 “站住!”叶展颜意识到情况失控,厉声喝道,“把话说清楚!董太妃和秦王他们……” 翠浓没有让他说完。 她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拉开门冲了出去。 叶展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追上去,却只看到翠浓的衣角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该死!”叶展颜咒骂一声,迅速追出。 但当他冲到院中时,四下已无人影。 屋舍繁杂,宫墙高耸,一个熟悉宫中地形的宫女若想躲藏,简直易如反掌。 叶展颜站在院中,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这次问询会有所突破,没想到反而打草惊蛇。 更糟的是,翠浓似乎开始不信任他了。 “哎,真是失算!” 说罢,叶展颜站在院内随意走了起来。 慈安宫的院落里,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叶展颜最终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目光扫过这座略显荒凉的宫院。 “这慈安宫,还真不是一般的冷清啊。” 叶展颜心中暗忖,左右都瞧不见那个翠浓的身影。 不只是她,这院里其他宫女太监的身影也没瞧见一个。 偌大一个宫闱竟然连一个活人都瞧不见? 这董太妃的起居之所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正在叶展颜琢磨这些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浑身一紧,迅速调整表情,做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那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儿。 叶展颜转身,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美少妇站在廊下。 她穿着素净的青衣白衫,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但那双眼睛——叶展颜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像是含着两汪秋水,顾盼间流光溢彩。 叶展颜迅速低下头,挤出一脸谦卑的笑意:“回姑姑的话,我是长春宫的小太监,今日是第一次当班,不想走错了地方。” 美少妇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 叶展颜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自己的脸庞、脖颈、手指,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他心跳加速,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是吗?”美少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都来了,就帮我干些杂活再走吧,这慈安宫可是有些时日没人过来串门了。”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这正合他意。 “能为姑姑效劳是小人的福分。” 美少妇转身向佛堂方向走去,叶展颜落后半步跟着。 从背后看,她的身姿挺拔如青竹,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宫中仪态。 叶展颜心中生疑:这样的人物,怎会只是个普通宫女?但看她的打扮、穿着,确实又不像个贵人! 边想边跟着美少妇往前总,最终来到了后院的一处佛堂。 这佛堂位于慈安宫西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今日是观音诞辰,本该上香礼拜的,可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美少妇从角落取出拂尘和抹布递给叶展颜,“你先擦洗供桌,我去准备香烛。” 叶展颜接过工具,故作殷勤地说:“姑姑歇着,这些粗活交给小人便是。” 美少妇轻笑一声:“倒是个会说话的。” 说罢她转身便去了后堂。 叶展颜立刻行动起来,一边擦拭供桌,一边仔细观察佛堂布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密信的角落。 比如,佛像底座、经卷匣子、香案抽屉……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观音像后方的一块墙板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若不是阳光恰好从窗棂斜射进来,根本发现不了。 正当他想凑近查看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叶展颜急忙收回目光,卖力地擦拭起香案来。 “擦得倒是认真。” 美少妇端着香盘走进来,见供桌焕然一新,满意地点点头。 叶展颜憨厚一笑:“能为姑姑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他接过香盘,熟练地摆好香炉,点上三炷香,动作行云流水。 美少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懂这些。” “小人入宫前曾在寺庙帮过工。” 叶展颜随口编了个理由,实则这些礼仪都是入宫后训练时学过的。 美少妇不再多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叶展颜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阳光透过窗纱,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睫毛轻颤,唇瓣微动,虔诚的模样竟让叶展颜一时看呆了。 诵经完毕,美少妇站起身,忽然“哎哟”一声,扶住了后腰。 “姑姑怎么了?”叶展颜连忙上前。 “老毛病了,这腰一到阴雨天就疼。”美少妇蹙眉道。 叶展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小人在家时学过些推拿手法,若姑姑不嫌弃……” 美少妇犹豫片刻,指了指偏殿:“那边有张躺椅。” 第64章 是收获还是陷阱? 偏殿比佛堂更显简朴,除了一张藤制躺椅和一个小茶几外,几乎别无他物。 美少妇侧身躺下,叶展颜站在一旁,双手有些颤抖地按上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按照记忆中穴位按摩法施为。 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肩井穴上,缓缓施力。 “嗯……”美少妇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你这手法倒真不错。” “姑姑过奖了。”叶展颜手下不停,力道恰到好处,“姑姑在这慈安宫多久了?” 美少妇闭着眼睛敷衍回道:“有些年头了,记不清了。” “那姑姑一定见过董太妃娘娘吧?”叶展颜小心的试探着问。 听到这话,美少妇的睫毛微微颤动继续敷衍:“见过。怎么,你想见太妃?” 叶展颜察觉对方语气有疑,于是连忙笑着解释说道:“小人哪敢有这等妄想,只是好奇罢了。听说太妃娘娘风华绝代,当年先帝在时……” “慎言。”美少妇突然睁开眼睛,“宫中议论主子是大忌,你不知道吗?” 叶展颜假装惶恐忙不迭认错道:“是是是,小人知错了,多谢姑姑教诲。” 美少妇神色稍霁,重新闭上眼睛。 叶展颜的手移到她的后腰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他加重了些力道,美少妇又是一声轻哼。 “姑姑这腰伤是旧疾?” “嗯,年轻时不小心摔的。” 叶展颜闻言心中一动。 据宫内档案记载,太妃18岁时曾从御花园假山上跌落,伤了腰骨。 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按摩,同时观察着偏殿的布置。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流惠居士”。 这正是太妃未出阁时的别号。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金刚经》,书页边缘有经常翻阅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位“老宫女”极有可能就是太妃本人! 不会吧? 有这么巧? 这美少妇会是董太妃? 叶展颜心跳加速,手心渗出细汗。 他必须更加小心,若被识破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双手柔软细嫩……”美少妇突然开口,“一看就不像是做粗活的奴才。” 叶展颜心中一凛。 这都能看出来? 观察够细致的呀! 没错,老子的手除了摸女人…… 啊呸,是除了给女人按摩、足疗之外,当真还真就没做过啥粗活。 不过这话他能说给对方听? 那必须得找个借口啊! “回姑姑,小人家里本是富裕人家,后来家道中落 ,迫于无奈才入的宫……” 现在,叶展颜的瞎话是张嘴就来。 可美少妇听后,却只是不置可否的轻轻“嗯”了一声。 按摩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叶展颜额头已见汗珠。 美少妇终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舒服多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能伺候姑姑是小人的福气。”叶展颜擦了擦汗,借机问道,“不知姑姑怎么称呼?日后若有机会,小人再来为姑姑按摩。” 美少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叫我流惠就好。” 流惠! 果然是她! 叶展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地行礼:“流惠姑姑。” 窗外日头已西斜,美少妇——不,董太妃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记住,今日之事……” “小人从未见过姑姑,只是走错了路,很快就离开了。”叶展颜机灵地接话。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牌递给他:“赏你的,嘴巴严实些有好处。” 叶展颜双手接过,只见玉佩上刻着精细的莲花纹样,背面有个小小的“惠”字。 他刚要道谢,对方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哪还有半点腰疼的样子? 叶展颜握紧玉牌,心中思绪万千。 他本是为调查太妃与秦王的私情而来,却意外得到了接近太妃的机会。 那块墙板后的秘密,还有太妃对他的态度……这一切都值得深入探究。 离开慈安宫时,叶展颜回头望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为宫殿披上金色外衣,飞檐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 在那扇半开的窗后,他似乎看到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正注视着自己。 见此状况,叶展颜忙不迭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当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叶展颜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长春宫的偏门。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特制的匕首,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过屋瓦。 慈安宫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叶展颜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观察着巡逻侍卫的路线。 这些侍卫步伐松散,眼神倦怠,显然不认为这座冷清的宫院需要严加防范。 “果然不出所料,慈安宫守备松懈。” 叶展颜嘴角微扬,抓住侍卫转身的空档,一个纵身翻过宫墙,轻巧地落在内院。 佛堂的门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两下,门闩便无声滑开。 叶展颜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叶展颜没有点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夜明珠,借着微弱的光芒直奔白天发现的墙板而去。 他的手指沿着缝隙轻轻摸索,忽然在某处微微下按!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墙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果然有机关。” 叶展颜屏住呼吸,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 打开后,里面是几封火漆封缄的信笺和一本薄册子。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夜明珠凑近纸面。 信上的字迹中透着霸道锋芒: “惠儿钧鉴:秋猎之事已安排妥当,御前侍卫统领可为我用。然兵符一事仍需谨慎,太后耳目众多……”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什么私通情书? 分明是涉及朝政机密的密函! 他快速翻阅其他信件,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太妃与秦王谋划政事的证据,其中甚至提到了架空幼帝的计划。 “我的天,这……这太太容易了吧?”叶展颜眉头紧锁。 他感觉这份证据来的太过于容易。 所以,一种不好的感觉忽然油然而生。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一阵微风突然拂过后颈,叶展颜浑身一僵,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接近。 他迅速将信件归位,合上暗格,闪身躲到佛像后的帷幔中。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提着灯笼的宫女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叶展颜认出这是太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翠浓,白天时已然是见过一面的。 翠浓径直走向供桌,取出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就在叶展颜以为她只是来上夜香时,翠浓却突然转身,灯笼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佛堂的每个角落。 “奇怪,明明听见有声音……” 翠浓喃喃自语,提着灯笼开始在佛堂内巡视。 叶展颜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照到帷幔的下摆。 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翠浓即将掀开帷幔的刹那,佛堂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原来是只野猫。” 翠浓松了口气,放下帷幔转身离去。 临走前,她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眼那块藏着暗格的墙板,确认无恙后才吹灭灯笼离开。 叶展颜又等了一刻钟,确定安全后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额头已沁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翠浓的呼吸隔着帷幔传来。 “这宫女不简单。”叶展颜暗忖。 普通宫女不会对佛堂的异响如此警觉,更不会特意查看那块墙板。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了? 他不敢久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佛堂。 可就在这个时候,却见那月光里竟有一人站在院中。 “来都来了,不打声招呼就想走吗?” 叶展颜定睛去看,这人竟是白天见过的美少妇! 第65章 太妃会武功,谁也扛不住! 月色如霜,洒在慈安宫斑驳的宫墙上。 杂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 此时,那美少妇的声音清冷如冰。 叶展颜听后浑身一僵!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院内有人! 这位美少妇,不应该称其为董太妃或董婷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她为什么还没就寝? 叶展颜收起胡思乱想,迅速权衡利弊,最终决定不与对方纠缠。 “在下误入此地,这就告辞。” 他抱拳一礼,声音刻意压低。 话音未落,叶展颜已施展轻功,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掠去。 他自信凭借“落叶无声”的绝妙身法,即使是宫中大内高手也难以追上。 然而,他刚跃出不到三丈,一道白影已鬼魅般拦在前方。 董婷兰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竟比他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 “好快的身法!” 叶展颜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董婷兰冷冷一笑:“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她缓缓抬起右手,月光下,那只手白皙如玉,却隐隐有青色气流环绕。 叶展颜知道无法善了,索性撕下伪装:“既然如此,那就领教美人高招!” 他率先出手,右手成爪直取董婷兰咽喉,左手暗藏三枚透骨钉蓄势待发。 董婷兰不闪不避,直到叶展颜的手爪距她咽喉仅有三寸时,才突然侧身,同时右手如灵蛇般缠上叶展颜的手腕。 一股阴柔却沛不可挡的内力传来,震得叶展颜整条手臂发麻。 我了个靠,董太妃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同一时间,董婷兰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但攻势不减。 她身形飘忽,如鬼似魅,每一招都带着阴柔绵长的后劲。 叶展颜被迫连连后退,额头已见冷汗。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三十回合。 叶展颜越打越是心惊,董婷兰的武功造诣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招都恰好克制他的路数。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对他的师承和招式了如指掌。 “砰!” 一记重掌击中叶展颜胸口,他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肋骨至少断了一根,内脏也受了震荡。 情势危急,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靠,好像打不过呀!” 叶展颜假装服软,暗中却在袖中摸索着什么。 董婷兰缓步逼近:“说,鬼手阎王是你什么人?” 就在她距离叶展颜只有一步之遥时。 叶展颜突然暴起,右手成爪直取董婷兰敏感部位,招式下流却极为有效。 “奶抓龙爪手!”他大喝一声。 董婷兰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脸色骤变,本能地向后急退。 她虽武功高强,但毕竟是深宫妇人,何曾见过这等流氓招式? “无耻!” 她怒斥一声,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叶展颜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他左手猛地掷出一颗黑色弹丸,落地即爆,浓密的烟雾瞬间充满整个院落。 “咳咳……” 董婷兰挥袖驱散烟雾,但院中已不见叶展颜踪影。 她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叶展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莫非来人是白天的小家伙?” 与此同时,叶展颜强忍伤痛,跌跌撞撞地翻出宫墙。 刚才那一掌伤得不轻,必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地方疗伤。 “妈的,一个娘娘竟然会功夫?” “我严重怀疑先帝就是被她折腾死的!” “臭女人,打的真疼……” 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思索着今晚的发现。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人我来接应你了。”来人低声道。 叶展颜闻言抬头去看,发现这人正是牛铁柱。 “要来你早来啊,这掌就该让你替我受了……” 牛铁柱听后表情一怔,歪着脑袋看向对方说。 “大人,您被欺负了?” “谁呀,宫内还有人敢欺负您?” “您等着,俺老牛替您找回场子去!” 说着,这家伙卷起袖子就准备往他来时路去。 叶展颜一把拽住他,揽住他的肩膀小声说道。 “行了,你去了也是挨揍的命!” “走走走,先回长春宫……其他事回去再说。” 牛铁柱憨厚点点头,任由对方搂着自己走向夜色中。 夜色如墨,宫墙内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 只是二人都没发现,不远处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此时,上官凝枫贴着朱红色的宫墙,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她屏住呼吸,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最终,她目送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又等了片刻,确定无人注意后,上官凝枫才从藏身之处闪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一个时辰后,皇宫西侧的角楼内。 上官凝枫推开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走入一个狭小的空间。 这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窄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来了。”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主上。”上官凝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叶展颜今晚去了董太妃那里,好像被太妃打伤了。要不要趁机除掉他?万一太妃的事情暴露……”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上官凝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不,现在还不行。”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动了他,太后那边肯定会起疑。先让他去折腾吧,万事皆要等秋猎之后再说!你且好好监视,千万不要暴露自己。董太妃那边,她知道该怎么做。” 上官凝枫轻轻点头,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 “还有事?”阴影中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主上,上次属下提及的事情……”上官凝枫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现在还不是时候,该让你知道的时候,寡人自然会告诉你。”那声音冷笑一声,“一定要记住你的身份,凝枫。不要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上官凝枫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属下明白。” “回去吧,秋猎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是。” 上官凝枫再次行礼,起身时阴影中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角楼。 第66章 这郡主,看着不像好人! 叶展颜站在慈宁宫大殿门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伤势,让他不得不告假休养了几日。 如今虽已转好,但肺部仍有些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太监服,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平整如新。 “叶公公,您怎么来了?” 大宫女青鸾从殿内转出,见到叶展颜时明显一怔。 随即,她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太后娘娘正在召见襄阳郡主,吩咐了不许打扰。” 叶展颜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道:“青鸾姐姐,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小人病愈特来请安,另有要事禀报。” 青鸾面露难色:“这……襄阳郡主多年未入宫,太后娘娘正与她叙旧……” “事关重大。”叶展颜从袖中摸出一枚精致的玉坠,悄悄塞入青鸾手中,“太后让小人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青鸾触到那玉坠脸色微变,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你这是作甚……哎,那我去试试,但若太后娘娘怪罪……” “一切由小人承担。”叶展颜恭敬地拱手。 青鸾转身入内,叶展颜垂手立于殿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盯着那些光影,思绪却飘到了三日前。 董太后武艺甚高,根本不像宫中女子该有的样子…… 如果她本就是位如此厉害的人物。 那先帝也不敢将其留在身边才对。 所以,这董太妃会不会…… 刚思量到这,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 “叶公公,进来吧。”青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叶展颜整了整衣冠,低头快步走入内殿。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奇异花香。 他刚迈过门槛,忽听内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是襄阳郡主的声音。 “妹妹别闹,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 叶展颜下意识抬头,随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内殿中央,襄阳郡主半躺在卧榻之上,竟都只着素白中衣,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以及一双大长腿。 太后武懿则是坐在卧榻边,眼中含笑、面容轻松。 “奴才该死!冲撞了贵人!” 叶展颜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心中惊涛骇浪! 我靠,这怎么还脱上了? 什么情况啊? 一龙二凤? 我这伤势未愈,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哎,该死的董太妃误我啊! 殿内瞬间死寂。 叶展颜跪在慈宁宫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几乎贴着那能照出人影的光滑表面。 太后武懿缓缓从坐榻上起身,金丝绣凤的裙摆在他眼前扫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来的正好。” 武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却让叶展颜的脊背绷得更直。 “襄阳郡主近日多有郁结,常少眠多梦,你快用你的足疗本事帮帮她。” 叶展颜闻言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但眼中却多出了几分失落。 就这? 老子还以为有啥大惊喜呢,原来就这? 哎,看来今天又是出苦力的命了。 “是,奴才遵旨!” 他嘴上却不敢这样说,只能挤出微笑应承道。 说着,叶展颜起身快步往前走,宽大的太监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露出他手腕上一道不易察觉的疤痕。 等近了些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武懿闻言却是缓缓挥手,鎏金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急,等哀家从养心殿回来再说!你留下侍候着,哀家去去就来!” 说着,武懿缓步走向大殿门口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 “青鸾,摆驾养心殿!” 叶展颜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哎,这太后咋还不让他把话说完呢? 我真有急事啊,秦王计划要阴你啊! “小叶子~”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同时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 “刚才太后都把你夸上天了!” “快来,让本郡主试试你长短!” 叶展颜心里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我了个靠,这表情、这调调、这眼神…… 我严重怀疑她在开车,可是我没有证据啊! 此时,叶展颜终于瞧清楚了对方的样貌。 只见这襄阳郡主二十多岁,身材婀娜多姿、前凸后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看似素净,却衬得她肤若凝脂。 此刻她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叶展颜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恭敬地弯腰行礼:“奴才惶恐,能为郡主效劳是奴才的福分。” 襄阳郡主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榻:“快点过来,早就听说你叶展颜的足疗手法独步天下……连太后都被伺候的流连忘返……今天本郡主必须要亲自品尝一下……” 叶展颜闻言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这郡主说话听着不像好人呀! 你一个郡主,咋说话的时候那么像那种小姐呢? 他心里虽然多有疑惑,但动作却不敢有所怠慢。 偏殿内熏着安神的百合香,襄阳郡主已经斜倚在贵妃榻上,露出一双裹着白绫袜的纤足。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快来坐这儿。” 叶展颜眼皮跳了跳。 按规矩,奴才怎能与主子同坐? 这郡主行事也太不按常理了。 “奴才不敢……” “让你坐就坐,”襄阳郡主突然沉下脸来,“怎么,太后的懿旨你都敢违抗?她可让你好好侍候我的……” 叶展颜只得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他特制的药油。 他抬眼看了看郡主:“请郡主容奴才……” “帮我将袜儿也脱了。”襄阳郡主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叶展颜读不懂的情绪,“隔着袜子能有什么效果?” 合着你这是故意留给我脱的? 还真是有小心机呀! 高手,这绝对是一个撩人的高手! 叶展颜闻言的手顿了顿。 宫中规矩森严,郡主的玉足岂是太监能随意触碰的? 这襄阳郡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见他犹豫,襄阳郡主突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叶公公是嫌弃本郡主的脚不成?”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叶展颜耳根一热,连忙后退些许:“奴才不敢。”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郡主的脚踝,隔着白绫袜都能感受到那纤细的骨骼。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褪下袜子。 一双白皙如玉的纤足展现在眼前,足弓优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叶展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双腿脚当真是美不胜收。 “郡主近日可有特别不适之处?” 他定了定神,专业地问道,同时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襄阳郡主靠在软枕上,眯着眼睛看他:“夜里多梦,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她顿了顿,“还有,脚底时常发冷,像是踩在冰上。” 叶展颜点点头,拇指精准地按在她足底的涌泉穴上。 襄阳郡主猛地一颤,差点踢到他脸上。 “疼?”叶展颜抬眼。 襄阳郡主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不疼,就是有点突然。” 叶展颜心中生疑。 涌泉穴确实敏感,但以他的手法,不该引起这么大反应。 除非……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同时观察郡主的反应。 “啊!”襄阳郡主这次真的叫出了声,脚趾都蜷缩起来,“你轻点!” 第67章 果然,太后还是宠我的! 大周皇宫,慈宁宫内。 叶展颜看到襄阳郡主反应剧烈连忙松手。 “奴才该死。” 同时,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人的足底反应是不会骗人。 这位郡主的痛觉异常敏感,而且某些穴位的反应…… 他曾在上一世见过类似的案例,那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后的副作用。 “没事,继续吧。” 襄阳郡主缓过劲来,声音却冷了几分。 “不过本郡主警告你,别耍花样。” 叶展颜恭敬地应了声是,手上动作更加轻柔。 他一边按摩,一边思索。 襄阳郡主是已故楚王的独女,楚王当年战死沙场,留下这唯一的血脉被先帝收养。 表面上看,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病弱郡主。 但今日这番接触,却处处透着古怪。 “小叶子,”襄阳郡主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郡主,三年有余。” “哦?”她似乎来了兴趣,“入宫前是做什么的?” 叶展颜手上动作不停:“奴才家道中落,不得已才……” “是自己净完身入宫的吧?”襄阳郡主接过话头,突然用脚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可我听说,真正净过身的人,手腕上不会有这种疤痕。” 叶展颜心头剧震。 靠,真的假的? 这女人不会在诈自己吧? 在记忆中,他手腕上的疤痕是当年为逃避追兵划伤的,而且只是非常细小的一道疤,没想到被她注意到了。 “郡主明鉴,”他强自镇定,“这是奴才小时候顽皮,不小心……” “行了,”襄阳郡主突然收回脚,坐直了身子,“本郡主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叶展颜连忙起身退后两步,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襄阳郡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刚才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怎么,叶公公看起来很紧张?”襄阳郡主慢条斯理地穿上袜子,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莫非是……心虚?” 叶展颜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启禀郡主!礼部侍郎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襄阳郡主眉头一皱:“让他等会儿。” 她转向叶展颜,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公公,咱们改日再……深入交流。” 说着,她还坏坏的冲他放了下电。 啧啧啧,我就说这郡主不像好人吧? 但面上叶展颜却是平静的弯腰行礼,可等人退出偏殿时后背已经湿透。 他快步穿过长廊,心中思绪万千。 礼部侍郎突然求见襄阳郡主? 这说明郡主很有可能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襄阳郡主对他的试探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察觉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说……太后啥都清楚,只是在跟自己装傻? 哎,好复杂啊! 女人心海底针呐! 等会,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偷听一下她的心声? 我了个大操,一紧张咋把自己的绝活都给忘了? 错过,错过,真是可惜! “下次……必须把她听个底掉儿才行。” 他低声自语,整了整衣冠,向慈宁宫外走去。 养心殿外。 青石地砖冰凉刺骨,叶展颜在此一站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宫墙,在他瘦削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却不敢有丝毫移动,生怕惊动了殿内议事的太后与诸位大臣。 “叶公公,您要不要先回去?太后娘娘今日心情不佳,怕是……” 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殿门。 “无妨,我再等等。” 他的声音平静,却无人知晓他内心的波澜。 今天必须将秦王秋猎的事情告诉太后知道。 久则生变,必须尽快告知太后方可。 殿门终于开启,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叶展颜迅速低下头,眼角余光却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户部侍郎眉头紧锁,兵部尚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大学士则面色铁青。 从他们口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叶展颜拼凑出今日议事的轮廓。 西北军饷、边境战事,还有……皇帝即将选妃的消息。 选妃?? 小皇帝不是才十岁吗? 这么小就要选妃? 这是哪位人才提出来的事情? 等等,皇帝大婚后是不是就可以亲政了? 啧啧啧,这不是冲给皇帝找媳妇来的,这分明是冲分太后手中皇权来的! 朝中还真是有高人呐! 等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踏入殿内。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与压抑的怒火。 太后武懿端坐在凤椅上,俊美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 大太监曹长寿正站在她身后,一双肥厚的手掌卖力地为她揉捏肩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娘娘息怒,那些不识抬举的东西不值得您动气……” 正说着,他余光忽然瞥见了叶展颜的身影。 看到他进来,曹长寿当即面色一变:“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那尖锐的嗓音里满是嫉恨。 叶展颜不用读心也知道曹长寿此刻在想什么。 这个老阉货最恨的就是有人分走太后的宠爱。 肯定是嫉妒自己了,哼,损色! 叶展颜只是躬身行礼,却不出声辩解。 多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他,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 武懿这时也注意到了他,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出去!” 曹长寿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神色,那眯缝眼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叶展颜甚至能猜到他心中此刻的欢呼:“看吧,娘娘还是独宠我老曹的!” 但就在叶展颜准备转身时,武懿却嫌弃地瞥了曹长寿一眼,补充道:“哀家是说,让你出去!” 曹长寿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张老脸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奴才遵旨。” 他快速转身离去,经过叶展颜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其口中的小声咒骂,轻飘飘传入叶展颜耳中。 “小贱种,你给我等着!” 待曹长寿的脚步声远去,叶展颜立刻小跑到太后身边跪下,熟练地为她捶腿。 “娘娘请息怒,让奴才来侍候您。” 表面上他恭敬温顺,暗地里却集中精力,捕捉着对方的心声。 那是一片混乱的漩涡——愤怒、焦虑、算计,还有一丝……害怕? 【小皇帝翅膀硬了,竟敢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哀家的提议……那些大臣也是墙头草,见风使舵……必须尽快行动了……】 太后的心声断断续续,却足以让叶展颜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 第68章 摊牌了,奴才其实有大才!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金丝楠木的窗棂将秋日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青石地面上。 叶展颜垂首站在太后武懿身后,十指如蝶,轻轻落在她紧绷的肩颈处。 他老实偷听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了对方的心思。 随即,他找到一个合适机会轻声开口道。 “娘娘,东厂这半月来的搜集到了一些消息。” 叶展颜的声音如同他手上的动作一般轻柔,指尖却精准地找到武懿风池穴的位置,缓缓施力。 她闭着眼睛,一只玉手在鎏金扶手上轻叩:“拣要紧的说。” 叶展颜的指尖微微一顿道:“奴才打探到,秦王欲借秋猎搞些大动作……但具体做什么,奴才等还在探查中……” 武懿闻言眉头明显紧皱了一下。 但面上她却是非常淡定了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消息不是特别在意。 不过,叶展颜是什么人? 他只要与对方肌肤相触,便能听见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此刻的太后平静的面容下,思绪正如沸水般翻腾。 “继续说。” 太后端起茶盏,盏中碧螺春纹丝不动。 叶展颜的拇指沿着太后颈椎下滑,指腹感受到肌肤下绷紧的筋肉:“奴才还听说,这御前侍卫长与秦王有不清不楚的瓜葛……” 他故意说得含糊,指尖同时加了一分力。 “啊!” 武懿突然轻呼,茶盏溅出几滴茶水,在绛色宫装袖口洇开暗痕。 叶展颜立即跪地:“奴才该死!” “起来。”武懿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他熟悉的威严,“你刚才说,秋猎?” “是,但具体谋划尚未查明。” 叶展颜重新站起,这次只敢虚扶太后肩膀。 他听见武懿心中闪过一连串急促的思量。 【还好哀家提前叫来了襄阳郡,有楚州军在南方呼应,谅秦王也不敢过于造次……只是这徐子龙竟然会与秦王有染?小叶子应该不会无的放矢……可上官凝枫为什么一点察觉都没有呢?此事有蹊跷……只是,哀家现在当如何做才好呢?】 原来,这御前护卫营是上官凝枫掌管的精锐部队。 所以统领徐子龙有异,她本该是首先觉察才对。 可现在东厂都收到消息,她却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这不正常,大大的不正常! 这些念头如电流般窜过叶展颜的神经。 他早知道太后召襄阳郡主入京别有用心,却没想到是要调动楚州军。 南方楚州军素来只听楚王调遣,现在楚王没了,楚州军多以其遗孀为尊。 所以,请来了襄阳郡主就等于拉拢了楚州军。 十万楚州军,十日便可抵达神都。 有此强援,武懿心中方觉踏实。 叶展颜又偷听了对方一些心声后,这才缓缓再次开口道:“娘娘,”叶展颜突然开口,“奴才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便是,哀家又不会怪你。” 随即,叶展颜走到武懿身前,非常正式的递上了一个奏折。 然后,不等对方展开细看,他便已经滔滔不绝阐说起来。 “奴才纵观史鉴今,习知‘枪杆子里出政权’乃亘古不易之理。” “娘娘身处深宫,法统尊崇却势单力薄,欲固国本、安宗庙,非深植于军权根基不可。” “然此事如烹小鲜,需慢火细煨,急则焦糊。奴才斗胆,以浅薄之智谋,为太后筹谋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之策……” 叶展颜正式向太后出谋划策。 根据他的谋策,事情拢共当分为四步走。 第一步,以情织网,以信固本,培植核心羽翼。 他建议太后宜借垂帘之便,以体察军情、慰勉忠勇为名,不动声色甄别军中将领。 重点观察禁军统领、京城戍卫等近畿要害职位中,其人对皇权之敬畏深浅、对太后之观感冷暖、对功名之渴望强弱。 同时,还要恩威并施结心腹。 对初步筛选出的可靠之才,尤其中层实权将领,施以赫茨伯格“双因素理论”之妙用:一则于俸禄、封荫等“保健因素”上慷慨不吝,使其无后顾之忧;二则于信任、托付等“激励因素”上着力,如单独召见嘉勉、委以特殊差遣,令其深感太后信重,远超他处所得之荣宠。 除此之外,太后还当巧用宗亲作屏障。 在绝对安全前提下,谨慎启用与太后母族、外戚中才德兼具且有志于军旅之子弟。 彼等天然与太后荣辱与共,可视为最核心之“种子”,精心安排其进入羽林、金吾等亲近卫军历练,逐步累积军功与声望,成为嵌入军队核心的忠诚楔子。 此乃构建嫡系之根基。 听到这里,武懿俊美的面色早就被惊诧挤满。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这小东西竟还有这种大才! 只是……赫茨什么伯什么“双因素”是什么鬼? 这家伙说的话,哀家咋有点听不懂? 虽然不懂,但却觉得好有道理! 所以,武懿并未打断叶展颜,而是继续安静等待他继续。 叶展颜为今天早已准备多日。 于是,他这嘴皮子当真是利索的紧! 他继续提出意见,说第二步应该运筹帷幄于无形,掌控命脉,制衡四方。 叶展颜提出执掌军需如执刃的理念,因为自古军械粮秣,乃大军命脉所系。 他提议太后可借整顿吏治、开源节流之名,逐步将关键军需采买、仓储转运之权,收归亲信文官或内廷可靠机构,如内府库特设之“军需稽核司”监管。 此举非直接夺将帅之权,却如扼其咽喉,使其行动无形中受制于后勤供给之顺畅与否。 后勤即战力,此为“后勤决胜论”的精妙应用。 另外,他又着重提及了情报网建设的相关事情。 叶展颜的观点是,情报即为纲耳目明。 全面建立隐秘、高效、直通慈宁宫之情报网络,乃重中之重。 此网络需超越常规监察体系,可依托内侍省或宗正寺中绝对忠诚可靠、心思缜密之人,构建独立渠道。 其职责非仅刺探将领忠诚与否,更要深入营伍,洞察军心士气、派系纷争、潜在不满等深层信息。 此乃情报分析“全源情报”,即All-Source Intelligence,信息即权力,掌控信息流便能预见并化解风险于萌芽。 听到这里,武懿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ALL什么什么什么? 这小家伙怎么开始说鸟语了? 你能说点人话吗? 哀家怎么感觉越来越听不懂了? 不过,还是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人才,这小东西口条真好,只是可惜哀家还没享用过…… 想到这里,武懿看向叶展颜的眼神逐渐暧昧起来。 叶展颜偷听到对方心声后,当即面色就是微微一变! 这女人果然难成大事呀! 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出谋划策巩固政权。 你却在脑子里馋老子身子? 呸,能不能有点正行? 咱先干正事行不行? 其他的事情……等晚上熄灯后再说。 想到这里,叶展颜连忙加快语速继续阐述。 此时,他又提出离岸平衡术的策略。 展开一些来说,就是朝廷、军中固有派系山头,乃常态而非祸患。 他建议太后需深谙“帕累托法则”,即集中资源影响关键少数,如80%影响力来自20%的关键将领。 明面上持守公允,对各方皆示以恩泽;暗地里则精准识别彼此矛盾,运用“推恩令”或微妙的人事调动,如甲地将领调任乙地副职,制造适度竞争与制衡。 这样就可以使其忙于内部角力,无力也无心联合对抗中枢。 此即是“分而治之”的智慧体现! 这个时候,武懿实在是忍不住了。 于是,她伸手一把拽住叶展颜衣袖。 “你等会,这个……怕累法则又是什么?” “你说人话行吗,哀家听不懂啊!” 第69章 征服太后,一步登天! 养心殿内,武懿拉着叶展颜的手,恳请他说人话。 这一举动让他感觉又惊又喜! 惊的是,太后竟然骂他不说人话。 喜的是,太后好像对他的话很重视。 于是,叶展颜连忙告罪,然后收敛了一些跳跃思维。 起码,后面不敢再提什么现代理论了。 不然的话,太后真该觉得他不是“人”了。 随后,叶展颜又列举出了掌控家眷稳军心方法。 比如,他提议太后可效法“质子”古意而更隐晦柔和。 以体恤将士、优抚眷属为由,在京城设立环境优良的“将校眷属聚居区”或“功臣子弟学堂”,提供优渥生活与教育机会。 此举表面是浩荡皇恩,实则是将重要将领家眷置于京畿“善意关照”之下,形成无形而强大的心理牵制。 此为成本最低、效力最长远的保险栓。 第三步,他又提议太后借势正名,行水到渠成之事,即以法统与事功收束兵符。 这个策略的重点是法理为盾固根基。 太后日后一切行动,务必高举“祖宗成法”、“维护幼主”、“安定社稷”之大旗。 任何触及军权的举措,皆需精心包装于合乎礼法、冠冕堂皇的行政命令或制度微调之下,如“厘清军饷旧弊”、“整饬京营操练废弛”。 只有占据道德与法理制高点,才能使反对者难以公开指摘。 听到这些,武懿频繁点头,甚是展开奏章认真阅读起来。 同时,她示意叶展颜继续,不要停下。 于是,他只好整理一下思绪继续说。 叶展颜建议太后在危局时尽显擎天手段,静待或“引导”适当时机。 如遇局部叛乱、严重边患或重大天灾引发的社会动荡,此乃天赐良机。 届时太后当挺身而出,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由,果断运用已培植的力量和掌控的情报后勤,亲自协调平乱或赈灾中的军事部署,直接将领兵实权授予核心亲信将领,并在事成后以“护国有功”为由,使其名正言顺地掌控更大地盘或更精锐部队。 此乃“危机领导力”的极致运用,化危为机,积小胜为大权。 对于类似秦王这种势力,太后需要明升暗降削强藩,对尾大不掉、难以直接掌控的实力派老将,运用“彼得原理”的反向思维。 说到这里,叶展颜轻轻打了下嘴,连续“呸”了几声。 武懿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此时她却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胡言”。 不过,叶展颜还是换了一种说法解释。 他说,太后当知秦王之众的长处,在于战场而非庙堂。 所以,他建议太后可以“入枢参赞军机”、“加封太保荣衔”等明升之策,尊其位而夺其实权,将其调离直属部队。 空出之关键位置,则由太后已精心培养、羽翼渐丰的少壮亲信循序补入。 温水煮蛙,其力自消。 最后一步,也就是第四步,乃是居安思危,绸缪深远。 这个策略的核心之核心,务求至忠! 他建议,情报头目、禁军统领、后勤总管等绝密要害职位,人选务必是经过长期考验、身家性命与太后完全绑定的“死士”,宁缺毋滥。 忠诚度永远高于能力值。 他还提出狡兔三窟备退路策略,即密设数条互不知晓的紧急联络通道和预设安全地点。 核心机密信息,分由绝对可靠的少数几人各自保管片段,非太后亲临,无人能窥全豹。 此为“冗余备份”与“分权制密”原则! 最后,叶展颜总结说道。 “此非一日之谋,更非匹夫之勇。” “太后欲执军权,须如静水流深,于无声处听惊雷。” “以法统正名为旗,以情报后勤为网,以恩信亲兵为刃,以制衡离间为策,步步为营,徐图缓进。” “借势而起,顺势而为,终将涓涓细流汇成洪涛,令那虎符兵权,如百川归海,于无声无息间,归于凤座帷幄之中。” 听到这里,武懿忍不住拍案叫了声好。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个“新郎官”,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只是非常可惜,他只是一个太监…… 不然的话,今天她便要特招其为阁内参事。 不过,谁说太监就不堪大用的? “小叶子,你方才所言,当真都是你自己所想?” 武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叶展颜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回太后的话,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出自肺腑。” 武懿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入宫不过三年的太监,年纪轻轻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 “抬起头来。” 叶展颜缓缓直起身子,却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他面容清秀,眉目如画,若非那一身太监服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武懿再次拿起他的奏章,随手翻阅几页,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谋策之详尽,远超手下所有谋士。 于是,她合上奏章,心中已有计较。 “叶展颜,你今年多大?” “回太后,奴才一十有七。” “十七?正是最好的年华……” 武懿喃喃重复,突然转身高喝。 “来人,拟旨!” 殿外候着的文书太监立刻小跑进来,跪在案前准备笔墨。 随即,太后一字一顿道:“叶展颜,忠心可嘉,才堪大用。即日起封为养心殿五品监正侍,领大内副总管衔。其所出主持之东厂升为五品衙门,任叶展颜为东厂提督。另调左千牛卫归东厂辖制,叶展颜兼任左千牛卫统领。” 文书太监手腕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 这旨意意味着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太监,将同时掌控宫内事务、情报机构和一支精锐禁军,权力之大,前所未有。 叶展颜重重叩首:“奴才谢太后恩典,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后知遇之恩!” 太后挥退文书太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叶展颜:“记住,你的权力是谁给的。哀家能给你,也能收回来。” “奴才明白。” 叶展颜的额头紧贴地面,声音中充满敬畏,然而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靠,还跟自己男人来这一套? 小样儿! “去吧,明日早朝后,哀家要看到你的详细计划。”太后转身走向内殿,声音渐渐远去,“曹长寿那个废物,也该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叶展颜缓缓起身,退出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几个小太监远远站着,眼中满是敬畏与羡慕。 就在今早,他还是个无名之辈。 而现在,他已是大内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 第70章 终究会走向最高! 太后的圣旨下来之后,叶展颜没有第一时间去庆祝,也没第一时间去办差,只是拿着圣旨匆匆返回了东厂。 东厂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叶展颜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踏着稳健的步子走下石阶。 他的新官靴踩在青苔斑驳的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叶公公,您来了。” 守在门外的东厂番子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新晋的养心殿监正侍、东厂提督大人,上任第一天不去拜会各位大人,却先来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叶展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开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昏暗的牢房内,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门口,站在唯一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前。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华公公,别来无恙啊。” 叶展颜踱步入内,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华雨田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两个月前,他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如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叶公公,您吉祥啊。”华雨田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不像个阶下囚,“两月不见,您好像精神更好了。是有什么喜事,还是我大限将到?” 叶展颜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在华雨田面前徐徐展开:“托你的福,我升官了。” 华雨田的目光落在圣旨上,瞳孔骤然收缩。 养心殿监正侍,领大内副总管衔,兼东厂提督、左千牛卫统领!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而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太监,竟能集于一身。 “这是……真的?” 华雨田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边缘的云纹。 他在司礼监多年,经手过无数圣旨,真伪一摸便知。 叶展颜满意地看着华雨田震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收起圣旨:“现在,够资格跟你谈谈了吗?” 华雨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宫廷里的游戏规则了! 叶展颜能爬得这么快,背后必有贵人扶持。 而这位贵人,极可能就是…… “看来,太后娘娘对叶公公真是青睐有加啊。” 华雨田试探道,眼睛紧盯着叶展颜的表情。 叶展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华雨田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两个月前那场“惨剧”又浮现在眼前! 他奉曹长寿之命,带着一众大内高手出宫截杀叶展颜,却不想竟然被对方反摆了一道! 若不是叶展颜手下留情,自己现在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即使我不杀你,放你回去,外面的人也留不得你。”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插华雨田心口。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华公公。” “司礼监这些年经手的密旨、太后娘娘的私隐、朝中大臣的把柄……还有曹长寿的那些‘小秘密’。” 华雨田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得不说,这个叶展颜说的一点没错。 更何况,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 他败了,叶展颜不仅活了下来,还顺顺利利升官发财。 严格意义上来说,曹公公已经输了! 而他这个棋子,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一声有气无力的长叹,算是华雨田给出的回答。 “不过,你的人生还没结束,我可以让你活,而且活的比任何人都好!”叶展颜向前一步,距离华雨田只有咫尺之遥,“但前提是……你要把曹长寿的死穴告诉我。” 听到这些华雨田突然笑了,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公公,您这是要我做叛徒啊?曹公公待我不薄……” “少说这种屁话,直接一点!”叶展颜嗤笑一声,“跟着我升官发财,成就一番大业!或者追随你的主子,一起埋到乱葬岗里。” 华雨田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叶公公,您真能扳倒他吗?”华雨田终于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他在宫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 叶展颜晃了晃手中的圣旨反问:“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华雨田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其实娘娘早已经对曹长寿心存不满了。”叶展颜压低声音,“一个只知道贪财享受,无法替太后分忧的狗,太后怎么可能喜欢!” 华雨田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像一只嗅到一丝机遇的狼。 说实话,他不怕死! 他只是想成就一番大事。 这样日后即便死了,大家也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 野心,从来都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动力源。 当然,眼前的华雨田也许不能称之为男人。 但他同样有野心——名震天下的野心! “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华雨田直视叶展颜的眼睛。 “活命,自由,富贵,还有……”叶展颜顿了顿,“东厂三把手的位置。” 华雨田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火焰:“曹长寿有个习惯,每月十五子时,会在东华门外的小院见一个人。” 叶展颜挑眉:“谁?” “他的亲生儿子。”华雨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见谁?他儿子?他还有儿子?我了个操!” 华雨田见状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看起来很享受对方震惊的模样。 “惊奇吧?” “一个太监竟然会有儿子!” 叶展颜下意识抹了下口袋,很想现在能从中抹出把瓜子。 这瓜吃的着实有点意外啊! 没想到,这老杂毛还有这本事! 简直是我的楷模啊! 只是不知,太后能不能也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对面华雨田开始自顾解释起来。 “曹长寿入宫前有个相好,生了个儿子。” “这事连太后都不知道……” 叶展颜闻言眼中再次精光一闪。 太监有子嗣,这是欺君大罪! 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曹长寿万劫不复。 等等,这事如果利用得当的话…… 也许他能替自己挡一刀? “有意思。”叶展颜轻声道,“继续说。” 华雨田却摇了摇头:“叶公公,做生意要讲诚信。您得先证明您的诚意。” 叶展颜沉吟片刻,突然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扔给华雨田:“从今天起,你是东厂理刑百户,专司密案。这地牢隔壁就是你的值房。” 华雨田接过令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天他还是个“死人”,如今却要重见天日了。 “还有这个,”叶展颜又递过一个小瓷瓶,“大内疗伤秘药还神丹,能帮你快速恢复内力。” 华雨田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对方还怪信自己咧! 该说不说,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做大事的潜质。 跟着他……也许真能成就一番威名! “记住,华公公。”叶展颜转身走向牢门,声音飘回来,“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当铁门再次关闭时,华雨田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和药瓶,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刚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危险的深渊。 但他相信自己,终究能从深渊一步一步走向高处,走到最高! “老子要做华高!” “哎?我为什么突然想喊这句?” 第71章 方案很好,但哀家也没钱呀! 潮湿阴冷的地牢里,华雨田站在一角,数着从石缝中渗下的水滴。 整整五十七天,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和半碗清水维持生命。 他的指甲缝里积满了污垢,原本白皙的面容如今蜡黄凹陷,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依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华公公,时辰到了。”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刺耳地划破寂静,两名身着褐色衣袍的番子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华雨田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当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地牢时,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地牢外的小院里,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太监。 有人捧着崭新的深青色官服,有人端着绣着云纹的官靴,有人捧着玉带,还有人拿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 “恭喜华公公高升。” 为首的太监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 华雨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部。 他微微一笑,伸展双臂,任由这些太监们为他现场更衣。 粗糙的囚衣被褪下,细腻的丝绸官服贴上肌肤,冰冷的玉带束在腰间。 当那双崭新的官靴套上他的双脚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理刑大人,请随奴婢前往签押房,提督大人有令,待您更衣完毕即刻前往。” 一名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说道。 华雨田点点头,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复苏。 理刑百户——东厂实际上的三把手。 这个头衔比他预期的还要高。 看来叶展颜确实急需他的帮助。 穿过几重院落,华雨田被引至东厂核心区域的签押房。 至于东厂真正的主人叶展颜,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处理。 此刻,他正带着牛铁柱、廉英和赵淮等一众高手,浩浩荡荡前往左千牛卫驻地。 左千牛卫的驻地就在皇城西侧,叶展颜手持太后懿旨,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军营。 卫兵们列队站立,眼中满是疑惑。 因为,听说这人便是新走马上任的统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统领,更别说还是个太监。 帅帐之内,校尉以上的军官皆已到场。 叶展颜站在上首之位,冷峻眼神横扫四周一圈。 “从今日起,左千牛卫归东厂辖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督不管你们之前听命于谁,从今往后,只认太后懿旨和本督手令。” 听完这话,一位年长的将领上前一步:“叶公公,末将有一事不明。东厂历来只司器具制造,为何如今要辖制禁军?这好像不合规矩……” 叶展颜斜眼瞥了那人一眼,而后阴恻恻轻笑一声道:“规矩?太后的话就是规矩。”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继续:“王将军,这是你去年收受边关将领贿赂的证据。你是现在带着你的人宣誓效忠,还是……去刑部大牢慢慢解释?” 王爽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末将糊涂!左千牛卫誓死效忠太后,效忠叶统领!” 叶展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将领:“还有谁有问题?” 军营内鸦雀无声,人人垂首敬畏。 不错,这效果正是他想要的! 接管左千牛卫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很多。 哎,真是白瞎他带来这么多的打手。 想象中的血腥场面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生。 当夜,叶展颜在东厂衙门设宴,邀请各部亲信。 酒过三巡,被提拔为掌班的心腹钱顺儿低声道:“督主,曹长寿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叶展颜把玩着手中的玉杯:“他老了,该退了。”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明天开始,本督第一个要办的人就是他!” “督主,您的意思是?” “这事你不用操心,帮我看好家就行,好好搜集、整理情报……”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剩下的事,自有本督慢慢处理……” 钱顺儿领命,然后再次敬了一杯酒。 叶展颜饮罢酒独自站到窗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外的石阶上,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权力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还要甜美。 而这,仅仅是他走向巅峰的第一步。 次日,清晨……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叶展颜垂首立于殿中,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鸦青色的飞鱼服衬得他肤白如雪。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他屏息等待,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呈上来吧。” 珠帘后传来太后武懿慵懒的声音,叶展颜这才敢稍稍抬眼。 透过珠帘缝隙,他看见武懿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绛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却比满殿金玉更加夺目。 “奴才遵命。” 叶展颜膝行上前,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一旁的大宫女青鸾接过,转呈太后。 他退回原处,额头几乎贴地,姿态谦卑至极,却无人看见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武懿翻开奏折,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 叶展颜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他心上。 这本奏折是他三日来整理出的成果,里面详细列出了之前进言的具体实施计划。 只不过,这里面所提的每一项都需要大量银钱。 “小叶子。”武懿忽然唤他,“这些计划,都是你这三日想出来的?” “回娘娘,奴才不敢懈怠。”叶展颜声音恭敬,“东厂新立,百废待举。奴才既蒙娘娘恩典,自当竭尽全力。” 武懿轻笑一声:“近前来说话吧。” 叶展颜这才直起身子走过珠帘,站定后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此时,他看见武懿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心中稍定。 “这些方案很好。”武懿合上奏折,“整顿内务、重建情报网、安插眼线……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特别是这个……”她翻开其中一页,“在六部衙门安插我们的人,这主意甚妙。” 叶展颜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听武懿话锋一转:“只是……”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叶展颜敏锐地察觉到,太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见此一幕,他小心走到对方脚边跪下,伸手开始为其捶捏起小腿来。 他是想给太后按摩吗? 不,他只是想趁机探听太后的心声。 对此,武懿本人却不以为然,毕竟已经被这家伙侍候习惯了。 就在这时,太后的心声音终于钻入他脑海。 【内库空虚,这些计划每一项都要大笔银钱,眼下从哪里筹措?这小家伙真会给哀家出难题,怎么有种纸上谈兵的意思呢……】 听到这些,叶展颜瞳孔微缩。 随即他更加专心,继续默默窥探。 【北疆战事刚歇,南边又闹水患,国库早已捉襟见肘。若动用内库私银,只怕……】 她那声音再次响起,心思愈发重了。 武懿缓缓放下奏折,低头轻叹一声道:“展颜啊,你的计划很好,只是……” 叶展颜知道时机已到。 于是他抬头仰视武懿,边按摩对方大腿边轻声道:“娘娘可是为银钱发愁?” 武懿流转凤目俯视,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叶展颜不等她回应,继续道:“奴才斗胆,愿为娘娘分忧。奴才有一计,或可解燃眉之急。” “哦?”武懿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叶展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 武懿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叶展颜才轻声道:“娘娘近日操劳,奴才见您颈肩僵硬,不如让奴才为您按摩片刻,再细说此事?” 武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身。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太后的肩膀。 他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武懿不禁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说吧,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此刻,太后声音透着无尽的慵懒。 第72章 刀都带了,就只是揍一顿? 太后武懿被按摩的很舒服,声音都开始变得慵懒。 叶展颜见状一边用心按摩,一边低声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户部尚书司马兰还在大理寺关着呢。奴才想将其接回东厂,从他那里……扣些银钱出来。” 他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在自己手下微微一僵。 【这家伙还真是哀家肚子里的蛔虫!】武懿的心声再次传来,【总能想哀家之所想,不错!司马兰掌管户部三年有余,兴许能榨出些油水来……】 武懿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叶展颜。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凤眸深不可测。 叶展颜保持着恭顺的表情,心跳却如擂鼓。 “司马兰背后站着的可是秦王……”武懿慢条斯理地说,“你突然要提审他,到底是何用意?” 叶展颜听到这话却是腼腆一笑:“回娘娘,司马兰执掌户部多年,家财万贯。如今他已是阶下囚,那些不义之财……与其充公后层层盘剥,不如直接为东厂所用。东厂有了银钱,才能更好地为娘娘效力。” 他故意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况且,司马兰知道的秘密恐怕不止贪墨一事。若能撬开他的嘴,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小东西还挺机灵!】武懿的心声透着兴奋,【拿下司马兰既能得银钱,又能动摇秦王势力根基,一箭双雕!】 武懿唇角微扬:“小叶子,你胆子着实不小啊。” 叶展颜闻言立刻跪下:“奴才只为娘娘分忧,若有僭越之处,甘愿受罚。” “行了,别整这出了,起来吧。”武懿浅笑摆了摆手,“哀家又没怪你。” 她沉吟片刻,思量片刻才继续开口:“司马兰一案,就移交东厂审理。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展颜,“事情要做得干净些,别留下话柄。” 叶展颜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奴才明白。定不会让娘娘为难。” “还有,”武懿忽然压低声音,“司马兰在狱中若有什么‘意外’,也是他罪有应得,明白吗?” 叶展颜心头一凛,知道太后这是暗示可以用刑逼供,甚至……灭口。 呦呵呵,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本来就没准备让他活着走出东厂。 现在看来,自己完全可以没有顾忌了。 不愧是自己的女人,真懂自己! 爱了,爱了! 叶展颜心里吐槽厉害,面上却十分恭敬应道:“是,奴才明白。东厂的刑具,定会让他开口。”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抬起叶展颜的下巴。 叶展颜被迫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凤眸,呼吸为之一窒。 “展颜,你很好。”武懿轻声道,“哀家果然没看错人。好好干,你现在……只是个开始。” 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野心:“遵旨,奴才定不负娘娘厚望。” 离开养心殿时,叶展颜的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摸了摸袖中的东厂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司马兰的府邸,今夜怕是要热闹了。 一个时辰后……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理寺门前的青石板。 一队身着黑色飞鱼服的东厂番子踏着整齐的步伐逼近。 为首的罗天鹰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身后跟着膀大腰圆的赵黑虎,再往后是二十余名千牛卫,个个目光如刀,杀气腾腾。 大理寺门口的差役见状,慌忙退后两步,手中的水火棍微微发抖。 “东厂大档头罗天鹰,奉提督大人之命,提审户部尚书司马兰。” 罗天鹰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冷得瘆人。 差役咽了口唾沫:“大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 “不必了。” 罗天鹰一挥手,身后番子立刻分成两列,直接闯入大理寺正门。 沿途的差役想要阻拦,却被赵黑虎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动弹。 大理寺卿郑元培正在后堂审阅卷宗,听到外面骚动,眉头一皱。 他放下毛笔,刚站起身,堂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郑大人,别来无恙啊。”罗天鹰抱拳行礼,嘴角却挂着讥讽的笑意。 郑元培脸色一沉:“罗天鹰?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大理寺乃朝廷法司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来人呐!” 原来,这罗天鹰与对方竟然早些年就认识。 只不过,当时两人相识的场面很不“友善”。 当时罗天鹰是阶下囚,而郑元培是主审他的大理寺少卿。 几年不见,对方竟然已然升为了大理寺卿。 而自己……也算是锦衣归来吧? “郑大人不用叫了,你衙门里那些废物,早就被我的人制住了!” 说着,罗天鹰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道:“奉太后懿旨,东厂有接管司马兰之案,东厂提督现在要对其问话。” 东厂提督? 东厂不是个器具厂吗? 这地方怎么还出了个提督? 谁呀? 郑元培带着疑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后冷笑道:“这上面可没说允许你们强闯大理寺!司马兰一案由本官亲审,尚未结案,岂能随意移交?” 罗天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郑大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为难彼此?今日这人,东厂是要定了。” “放肆!\"郑元培拍案而起,“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员,执掌天下刑名,岂容你一个东厂走狗在此撒野?来人啊!” 十余名大理寺差役持械涌入,将罗天鹰等人团团围住。 罗天鹰环视一周,忽然哈哈大笑:“郑大人,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想拦我东厂办事?”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中寒光乍现:“赵黑虎!” “属下在!” 赵黑虎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传我命令,谁敢阻拦,今天就揍谁!”罗天鹰一字一顿道,“打死了算我的!” 赵黑虎闻言刚想应令,但人却伸手挠了挠头问了句:“只是揍一顿吗?咱可都是带着刀来的!” 罗天鹰听后连忙转身将其拽到一旁低语:“你怎么那么多话呢?督主交代了,今天到这来不能见血,刀剑一律不许出鞘!给我狠狠的揍就行了!” 赵黑虎听到是叶提督的要求,这才紧张的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俺话多了!俺现在就去吩咐!” 看到赵黑虎目中无人般跑出去,郑元培气得胡须直颤:“狂妄!本官倒要看看,你敢在大理寺动手?!” 他话音未落,赵黑虎已经一拳砸在门外一名差役脸上。 那差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第73章 完了,她碰了我的大秘密! 赵黑虎突然开了团,大理寺堂内堂外顿时乱作一片。 东厂番子如狼入羊群,拳脚相加。 大理寺差役虽然也受过训练,但哪里是这些专门培养的打手对手? 不消片刻,地上已经躺倒七八人,呻吟声不绝于耳。 郑元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罗天鹰走到他面前。 “郑大人,现在信了么?” 罗天鹰轻声问道,同时右手成爪,猛地扣住郑元培的肩膀。 “啊!” 郑元培痛呼一声,感觉肩骨几乎要被捏碎。 他年近六旬,哪经得起这般折磨? 当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罗天鹰俯身在他耳边道:“记住,东厂办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说完松开手,转向赵黑虎,“去牢里提人,提不到人,我唯你是问!” 赵黑虎狞笑着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押着一个身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的中年男子回来。 那人面容憔悴,却仍保持着一种文人的傲骨,正是户部尚书司马兰。 “司马大人,别来无恙啊。” 罗天鹰假惺惺地拱手。 司马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是你!!魔鬼!!你们东厂如此无法无天,就不怕天谴吗?” 司马兰看到他都已经有应激反应了。 因为,当时在东厂的时候,就属罗天鹰打他打的最狠。 所以,看到他的时候,司马兰当即便感觉自己完了! 罗天鹰大笑:“天谴?在这大周朝,东厂就是天!带走!” 一行人押着司马兰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大理寺和呻吟不止的差役。 郑元培在师爷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老泪纵横:“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备轿,本官要进宫面圣!” 与此同时,大理寺少卿林翰清从侧门匆匆溜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正堂,咬了咬牙,转身向相反方向的宰相府疾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皇宫内。 慈宁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武懿正在欣赏新进贡的牡丹,听闻郑元培求见,眉头微蹙。 “让他进来吧。” 郑元培一瘸一拐地进来,扑通跪倒:“太后娘娘!东厂的人强闯大理寺,殴打朝廷命官,强行提走重犯司马兰,此乃大不敬之罪啊!” 武懿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花枝:“郑爱卿,你这伤……是他们打的?” “正是!那些狂徒不仅殴打微臣,还打伤了大理寺十余差役!请太后为臣等做主!” 武懿表情不悦的放下剪刀,叹了口气:“两个衙门之间有些摩擦也是常事。郑爱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与那些武夫一般见识?” 听到这话,郑元培瞬间愕然:“太后!这……这岂是寻常摩擦?东厂此举分明是藐视朝廷法度!” “好了好了。”武懿摆摆手,“又没动兵刃,也没出人命,不过是些拳脚之争。这样吧,哀家让叶展颜严加管束下属,你也回去好好养伤。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郑元培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如此,臣……臣告退。” 他颤巍巍地起身,踉跄着退出殿外。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她转向屏风后:“小叶子,你都听见了?” 东厂提督叶展颜从屏风后转出,躬身道:“奴才明白。司马兰的口供今晚就能拿到。” “很好。”太后轻抚花瓣,“秦王那边……” 叶展颜闻言微笑回道:“若奴才所料没错,周相爷应该会处理的。” 武懿闻言轻轻点头,然后示意对方退下。 同一时间,秦王府内。 秦王李君正在穿戴甲胄,忽然管家慌张来报:“王爷,宰相周大人求见!” 李君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个时候?让他稍候,本王马上……” “王爷何必见外?”周淮安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老臣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啊。” 李君强压怒火,勉强笑道:“周相突然造访,有何要事?” 周淮安捋须道:“听闻东厂与大理寺起了些冲突,老臣特来与王爷商议对策。” 李君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露分毫:“哦?竟有此事?本王正要出门……” “王爷这是要去哪?”周淮安故作惊讶,“莫非已经得到消息了?哎呀,老臣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李君知道今日是走不脱了,只得脱下甲胄:“周相消息灵通,本王佩服。既然如此,不如详细说说?” 两人各怀鬼胎地落座,而此刻的司马兰,正在东厂地牢中遭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 傍晚时分,叶展颜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口供,满意地点点头。 上面有他想要的所有供词,还牵连出数位朝中大臣,甚至隐约指向秦王。 “正事搞定,接下来该去搞钱了!” “备轿,去司马府。” 叶展颜轻声吩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铁柱,叫上人,跟本座去抄家了。”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京城宽阔的街道,一队身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户部尚书府邸行进,其后还跟着三百余千牛卫兵士。 为首的男子身形修长,一袭墨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阴柔,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铁柱,带人把前后门都堵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牛铁柱浑身一颤。 “属下明白!” 牛铁柱抱拳领命,立刻指挥三百名千牛卫分散包围了整座府邸。 叶展颜抬头望着尚书府门楣上“忠孝传家”的金字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手一挥,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府内顿时一片慌乱,丫鬟仆役四散奔逃。 叶展颜负手缓步而入,目光如刀般扫过雕梁画栋的前厅,最终落在一名被侍女搀扶着从内院走出的美妇人身上。 蔡晴身着素色罗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除了一支白玉簪外别无饰物。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妇人难有的英气。 面对闯入的官兵,她竟无半分惧色,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发抖的侍女。 “原来是叶提督大驾光临。”蔡晴微微欠身,声音清亮,“不知我夫君犯了何等大罪,竟劳动公公亲自上门?” 叶展颜眯起眼睛,这妇人比他想象中镇定得多。 “蔡夫人好胆识。户部尚书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奉圣谕——抄家问罪。” 蔡晴睫毛轻颤,却很快恢复平静。 “提督远道而来,不如先到内院喝杯茶?” “外头风大,奴家担心伤了您的嗓子。”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叶展颜的喉结。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笑道:“夫人盛情,叶某却之不恭。” 随即,尚书夫人蔡晴亲自招呼他往后堂走去。 内院卧房布置得雅致非常,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光,一尊青铜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蔡晴亲手为叶展颜斟了杯雨前龙井,动作优雅从容。 “提督请用茶。” 她将茶盏推至叶展颜面前,袖中滑出一叠银票,不着痕迹地压在茶盘下。 “这是十万两,权当给提督和弟兄们的茶水钱。” 叶展颜看也不看那银票,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好茶。不过……”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蔡夫人觉得,叶某的胃口就这么小?” 蔡晴面色不变,从梳妆台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京城三处宅院、通州两座庄园的地契,还有扬州盐引若干,合计约三百万两。”她将账册推到叶展颜面前,“只要提督高抬贵手……” 叶展颜突然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温度。 “夫人果然爽快。可惜啊……”他猛地收敛笑容,“有人要的是你全家的命,这些银子,抄家后自然归东厂所有。” 蔡晴终于变了脸色。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跪倒在叶展颜脚边,双手抱住他的大腿。 “求提督开恩!怜悯奴家!!” 她仰起脸时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叶展颜冷眼看着她表演,正欲抽身,却见蔡晴的手无意间蹭过他的那里。 刹那间,蔡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叶展颜。 “原来您不是!!”她失声惊呼。 第74章 好好的,你扯我衣服干啥? 厢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死寂。 户部尚书夫人蔡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倒映着眼前,那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面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死死盯住叶展颜的某处。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几乎忘了呼吸,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不是真……” “真”字后面的音节尚未成形,便硬生生卡在了她的喉间。 因为东厂提督叶展颜,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脸上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只是微微偏头,那双丹凤眼里淬着的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同时,他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已经缓缓地、坚定地握上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金属刀镡与鞘口摩擦,发出极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噌”的一声。 这声音如同丧钟,敲碎了蔡晴最后一丝侥幸。 完了! 窥破此等秘辛,唯有死路一条! 什么一品诰命,什么尚书夫人! 在这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东厂督公面前,与蝼蚁无异!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尊严和体面。 蔡晴吓得魂飞魄散,七魂当真跑了大半! 然后她腿一软,整个人便“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无尽的恐惧正在吞噬了她…… 随即,蔡晴一把抱住了叶展颜那双绣着繁复云纹的官靴。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啊!” 涕泪瞬间涌出,弄花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声音凄厉而绝望,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我嘴很紧的,真的!” “绝对不敢乱说话,一个字都不敢!” “求求您,饶了奴家这条贱命吧!求您了!” 她仰起头,泪水涟涟,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像是即将被碾碎的虫豸。 叶展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仪态尽失的美貌妇人。 此时,他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近乎残忍的审视。 因为,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至少在弄到司马家巨款前,他是不会对这个女人怎样的! 所以,他松开了握刀的手,转而微微俯身。 随即,伸出冰凉的指尖,挑起了蔡晴沾满泪痕的下巴。 “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因刻意改变而略显喑哑的磁性。 而后,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 “是吗?” “那本督要看你懂不懂事了……” 这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蔡晴的心上。 她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巨大的惊恐和挣扎,最终被绝望的死灰所覆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而后艰难向前挪动了半分。 “是……” 说着,她拢了下垂散的秀发。 叶展颜见状低头盯着她看,瞬间觉得有点儿懵逼! 啥情况? 尚书夫人行贿的时候,还这么讲究仪式吗? 你瞅我干嘛? 掏银票啊!。 我了个擦,你要干啥? 约莫半个时辰后。 厢房内的死寂更深了,只有熏香仍在无声燃烧。 蔡晴依旧跪在原地,头深埋着,散乱的乌发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咽喉蠕动,而后用力吐了口浓痰。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袍袖,面上杀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出圣入神和正气凛然。 他垂眸,看着脚下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刚才的话竟是字面意思。 “起来吧,”叶展颜满意地颔首笑道,“本督已经感受到夫人的诚意了。” 蔡晴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刚想松半口气,心脏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猛地攥紧! “不过,”叶展颜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这却抵不过……你们全家上下上百口的性命。” 蔡晴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刚刚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瞬间粉碎。 她瞳孔紧缩,瞬间明白了。 叶展颜今日前来,本就可能带着某种目的。 所以,刚才的诚意还远远不够赎回全家的平安。 她眼珠急速转动,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拿出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填饱眼前这头笑面虎的胃口。 她知道,今天不出大血,是绝难善了了。 “我……我说……我都说……” 蔡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随后大方地报出了一处处隐秘的银库、地窖,城外别院的夹墙,城里不同名字下的铺面、田庄、宅邸……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箱藏得最深的,与几家看似无关银号钱庄的秘密契据。 每报出一处,叶展颜眼神里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叶展颜取来笔砚,飞快地在一张纸上记录着,越写越是心惊肉跳。 记录这些时候,叶展颜还偶尔打断,问几句关键细节,语气始终平淡。 待到蔡晴再也掏不出什么,几乎虚脱时,他微微偏头暗自腹诽道。 “粗略算算,这些……初步拢共算下来,现银、金珠、古玩、田产、铺面……折价怕是……怕是不止三亿两白银!” 三亿两! 一年贪一亿? 还得是户部尚书啊! 这个数字让见惯了世面的叶展颜,眉梢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户部油水厚,尚书司马兰贪,却没想到能贪到如此骇人听闻、罄竹难书的地步! 这几乎抵得上大周两多年的岁入了!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厢房内静得只能听到蔡晴压抑的抽泣和烛火噼啪声。 “很好。”叶展颜脸上看不出喜怒,“这筹码算是够足了。” 说着,他冲着房门口大声喊了一声。 “铁柱!” 下一秒,牛铁柱用力推开房门抱拳行礼:“督主,俺在呢!” 叶展颜缓缓捏起桌案上的纸张吩咐道:““带上她,点齐人手,立刻去办。按照上面写的,一处不漏,全部查抄、查封!账目要清晰,东西要看管好。天亮之前,咱家要看到初步的结果。” “是!督主!” 牛铁柱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随即,他一把拉起蔡晴,非常粗鲁大步走了出去。 蔡晴这个时候感觉很委屈,但她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夜色中,火把燃起,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抄家行动开始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思索什么…… 第75章 区区五千万,不成敬意! 次日的晨曦刚刚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叶展颜正在临时征用的尚书书房里看着一些卷宗,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牛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亢奋。 他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和尘土的气息,双手恭敬地奉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所有地点均已查封,金银珠宝古玩正在清点装车,地契房契全数在此!就是……那个蔡夫人……” 牛铁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抬头偷看了下叶展颜才继续开口道。 “哭喊了一夜,这会儿眼看东西都没了,哭着喊着想见您一面,说什么您不能拔枪无情……您看……” 叶展颜闻言面色略显尴尬。 但好在牛铁柱憨厚没有多想什么。 于是,他假装淡定的接过账册翻开起来。 不过,在目光迅速扫过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和名录,手指在最后汇总的那个“叁亿贰仟余万两”上停顿了一瞬。 此刻,当真是被震惊到了! 靠,这个司马兰真牛逼啊! 他怕不是户部当场自己家私库了吧? 三亿两? 啧啧啧,这次可发达了! 心里如波涛汹涌,但面色却平静如湖。 所以,叶展颜听着牛铁柱的话,连头都没抬一下。 “既然事情都办妥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依旧看着账册,“就没必要留着她了,直接宰了吧。” 牛铁柱闻言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确认道:“宰了吗?”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督主,她……她可是尚书夫人,还有一品诰命的册封在身,这……” “啪!” 叶展颜猛地合上了账簿,那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射向牛铁柱,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不耐。 “我的口谕不够清楚吗?”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冰渣子。 “把她宰了。” “其他家眷,暂押回牢狱,待审。” 那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牛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立刻将所有疑虑和不安压了下去。 东厂之内,督主的话就是铁律,不容质疑。 他用力一抱拳,胸膛一挺,粗声应道:“遵命!俺这就亲自去办!” 说完,牛铁柱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展颜重新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惊人的数字上,指尖轻轻划过,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低声自语: “三亿两……短期内不怕缺钱了!” 四日后,大周神都。 秋夜,京城已然沉寂,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衬得这夜色愈发深重。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股暗流正沿着通往皇城西苑的甬道汹涌前行。 那是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的沉闷滚动声,连绵不绝,沉重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长串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骡马车队,在无数盏气死风灯幽冷的光晕笼罩下,如同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移动。 车队两旁,是清一色身着褐色贴里、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子。 他们脚步轻捷,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秋夜的寒虫都噤了声。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端坐着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 他身着猩红的蟒纹曳撒,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面白无须,容貌堪称俊雅。 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和深不见底的算计。 四天前,他亲自带队查抄了户部尚书司马兰的家。 司马府内哭嚎震天,珍宝古籍散落一地,男丁下狱,女眷没官。 尚书夫人被发现畏罪“自缢”在了银库内。 整整四昼夜,司马府的财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被一点点丈量、登记、搬运出来。 其数额之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连见惯了世面的叶展颜,在初闻总数时,指尖都曾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立刻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此刻,他押送的,并非全部查抄之物,而是其中最容易变现、也最烫手的一小部分。 但即便如此,也足有整整五千万两现银,以及部分价值连城却不易追踪的金珠古玩。 它们的目的地,不是户部那空空如也的国库,而是深宫之内,太后娘娘的私库——内承运库。 队伍在内承运库那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这里远离外朝,戒备却异常森严,守卫皆是太后亲信。 早已接到消息的内库总管太监张余兰,正拢着手,在门房里焦灼地踱步。 听得门外动静,他忙不迭地小跑出来。 “哎哟喂,我的叶督公,您可算是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太后娘娘都歇下多时了,您这……” 张余兰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紧张。 但当他看到叶展颜身后那望不到头的车队,以及那些车辆吃重极深、车轮深深陷入土里的模样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叶展颜轻盈地翻身下马,动作不见丝毫宦官常有的阴柔,反而带着一股武将的利落。 他脸上冰霜瞬间消融,换上一副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张公公,劳您久候,实在是罪过。兄弟们手脚笨拙,清点搬运费了些时辰。” 张余兰根本没听清他的客套。 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车辆,嘴唇微微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叶……叶公公……这,这些都是……?” “哦,都是从罪臣府里清理出来的一些阿堵物。”叶展颜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堆垃圾,“想着娘娘的内库近来想必也有些吃紧,咱家就自作主张,直接给您送过来了。省得再走户部那边繁琐的章程,平白让娘娘久等。” “送……送过来?” 张余兰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不是没见过下面人往内库“送”东西的。 冰敬、炭敬、节敬、寿敬,名目繁多,三五万两已算豪奢,三五十万两那得是封疆大吏咬牙吐血的大手笔。 可眼前这……这车队望不到头! 这得是多少钱呀? “叶公公,您莫要戏耍咱家了,这……这到底是多少?” 叶展颜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不多,区区五千万两现银,不成敬意。此外,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回头单子一并给您。” “区区……五……五千万两?!” 张余兰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的词好小众啊! 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真的“麻”了,手脚冰凉,头皮发炸。 张余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叶展颜。 “咱家……咱家不是没见过送礼的,但……但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叶公公,您一次就给内库捐了五千万两?” “您这……您这是抄了玉皇大帝的宝库不成?” “这……这不合规矩啊!”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推心置腹道。 “张公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想想,这些银子,哪一锭是干净的?” “都是那老贼贪赃枉法、盘剥百姓得来的赃款!” “这等污秽之物,送去国库,岂不玷污了国帑?” “没得还要让那些清流言官们吵吵嚷嚷,争论该如何花费,平添烦恼。”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余兰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送给娘娘就不同了。” “娘娘母仪天下,操持这偌大宫廷,处处都要用度。” “咱们做奴才的,不能让娘娘为了一点黄白之物费心劳神不是?” “咱大周,委屈谁,那都不能委屈了娘娘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叶展颜的手极其自然且隐蔽地握住了张余兰的手。 一张折叠得方正正、带着体温的桑皮纸银票,就滑入了张余兰的袖袋之中。 张余兰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捏,那厚度和质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叶公公,您这是……”张余兰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点小意思,两万两,给公公吃杯茶,压压惊。” 叶展颜的声音轻若蚊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公公是太后娘娘最器重的肱股之臣,日夜为娘娘打理这内库,劳苦功高。” “日后,还需公公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多为咱家美言几句才是。” 两万两! 一杯“茶水”! 这人当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呀! 第76章 有钱后,自然得先干正事! 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张余兰,此刻打心眼将叶展颜当成亲兄弟。 巨大的数字冲击和袖中那张实实在在的银票,瞬间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惶恐。 恐惧变成了狂喜,震惊变成了无比的亲近。 他反手紧紧握住叶展颜的手,脸上的皱纹笑得堆叠在一起,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语气瞬间亲热了十倍不止,压低了声音: “哎哟!我的叶兄弟!” “您这话说的可太对了!” “简直说到咱家心坎里去了!可不是嘛!” “那些脏银子哪配入国库,就该拿来孝敬娘娘!” “还是我叶兄弟您想的周到,体贴上意,忠心可嘉!” “您这位兄弟,咱家认定了!” “以后有事尽管说话,在这宫里头,哥哥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必定为兄弟你两肋插刀!” “好!张大哥果然快人快语!” 叶展颜立刻顺势抱拳,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坏笑。 “有大哥这句话,小弟我就放心了!” “以后在这宫里头,小弟可就全依仗大哥您了!” “好说!好说!哈哈哈!” 张余兰拍着叶展颜的手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执手相看,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真诚,仿佛真是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身后的车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启动,在东厂番子和内库太监的协作下,将一箱箱沉甸甸的“脏银”搬进那深不见底的内库之中。 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太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青鸾,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面无表情,直到一名小太监悄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入手冰凉的锦囊塞入她手中,并低语了几句。 青鸾的手指在锦囊内轻轻一探,便知里面是十张崭新的一万两龙头银票。、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向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去。 今夜之事,自然会有一个“妥当”的说法,呈报给太后娘娘。 沉重的内库大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灯火被隔绝在外。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曦艰难地驱散着黑夜的最后残余时,内承运库外早已车马散尽,人踪皆无。 青石板路面干净如初,仿佛昨夜那支沉默而庞大的车队从未出现过。 所有的交易、所有的对话、所有的银两和银票,都随着黑夜一起,被深深地埋藏起来。 太阳照常升起,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京城百姓依旧为生计奔波的一天。 昨夜发生的秘密,成为了真正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太后眼中极少将金银俗物放在眼中。 但听到青鸾说,昨晚叶展颜给内库送来五千万白银,以及数车珍奇异宝时。 她那平静如湖的眸子还是激荡起了些许涟漪。 凭此一事,叶展颜算是坐稳了第一心腹的位置。 至于曹长寿,她倒想要看看对方要怎么处置。 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说明他的本事也就仅仅如此而已了。 不过,叶展颜下一步做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意料。 连曹长寿自己都准备好跟他“不死不休”了。 可这家伙却转身去干“正事”了! 神都京畿大营的校场上。 旌旗猎猎,兵甲森然,数千将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卷过旗角的呜咽。 点将台上,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御赐的蟒袍,外罩玄色披风。 这人面白无须,容貌看似平凡,唯有一双眼睛,细长微眯,开阖之间,却似有寒光流转,能洞彻人心肝脾肺肾。 他便是东厂提督太监,代天巡狩、体察京畿军情的钦差——叶展颜。 叶展颜身旁,略后半步,按刀侍立的是东厂三档头廉英。 此时,她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诸将官兵卒,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台下,以京城副将马宏为首的数十名将领,皆甲胄在身,屏息凝神。 这位叶提督的名声,在场无人不晓。 听说,前几天就是他办了户部尚书司马兰。 现在,整个京都的官员都对其又怕又畏。 有些能耐的人都知道,他是太后跟前第一等的红人。 而且,他所执掌的东厂,爪牙遍布天下。 他此行明为“慰勉”,实则为何,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马将军,”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柔穿透力。 “京畿戍卫,关系社稷安危,陛下和太后娘娘甚为挂心。” “咱家此番奉旨而来,见将士们军容整肃,操练精熟,马将军治军有方,功不可没啊。” 马宏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提督大人谬赞!”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仰赖陛下天威,太后慈恩,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 他话语恭谨,但微微渗出汗珠的额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叶展颜微微一笑,目光却似无意地掠过马宏身后的几位将领。 随后,在一位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的参将脸上停留了一瞬。 “都是国之干城,不必过谦。” “太后娘娘常言,武人忠勇,乃国朝柱石,万万亏待不得。廉英。” “属下在。”廉英踏前一步。 “将太后娘娘赏赐的御酒、金帛,按册分发下去。” “有功将士,一个不得遗漏。” “是!” 廉英领命,一挥手,一队厂役抬着赏赐之物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显是训练有素。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谢恩声。 叶展颜看似随意地走下点将台,在马宏等将领的陪同下,缓缓穿行于军阵之间。 他的目光看似欣赏着军容,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一切信息。 那个站在前排的千总,接过赏赐时手稳得很,眼神里只有感激,无半分谄媚或畏惧,不错。 那边一个把总,眼神闪烁,偷瞄上司脸色后才敢谢恩,心思活络,需留意。 哦? 那个姓赵的参将,自始至终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即使自己走过,也只是依礼微微颔首,那份沉稳气度,非同一般。 “赵参将,”叶展颜忽然停步,看向那位参将,“听闻上月剿灭西山一股流匪,你部斩获最多?” 赵参将抱拳,不卑不亢:“回提督大人,赖将士用命,侥幸成功,匪首已枭首示众。” “嗯,”叶展颜点点头,“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二十余。” 赵参将回答得清晰简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都是好儿郎。” 叶展颜叹息一声,语气颇为真诚。 “他们的抚恤,务必足额发放到位,若有克扣短缺,可直接报于咱家。” 这话是对赵参将说,更是对身旁的马宏说。 马宏连声应是不迭。 叶展颜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练兵、粮饷的事。 那位赵参将对答如流,情况熟悉,且言语间对朝廷(太后)的恩典颇有感念。 叶展颜心中已有了分数。 随后几日,叶展颜与廉英马不停蹄,又巡视了禁军驻地、羽林卫校场等多处要害。 方式大同小异,皆是赏赐开路,观察随行。 廉英则利用东厂渠道,暗中核对各级将领的背景、人际关系、平日言论,与叶展颜的现场观察相互印证。 禁军副统领孙猛,是世袭的勋贵子弟。 他对叶展颜极为热情,言语间对太后更是歌功颂德。 但叶展颜却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倨傲与不满。 厂卫密报也显示,孙猛与某位对太后临朝颇有微词的宗室王爷过从甚密。 而像赵参将那样寒门出身、凭军功升上来的中层将领,大多对太后的赏拔政策心存好感,易于拉拢。 第77章 襄阳郡主找上门来 夜晚,行辕书房内,灯火通明。 只有叶展颜和廉英两人。 “督主,这是初步整理的名单。”廉英呈上一份密卷,“孙猛其人,骄横跋扈,恐非真心依附太后。其麾下三名千户,两人为其姻亲,一人是其旧部,铁板一块。” 叶展颜看着名单,指尖轻轻点着几个名字。 “孙猛……暂且动不得。 “但他手下那几个人,找个由头……” “或调任闲职,或明升暗降,慢慢剪除其羽翼。” “尤其是管着西华门防务的那个,必须换掉。” “是。这是另一份名单,”廉英又呈上一份,“经查,赵劲(赵参将)等十二人,出身清白,能力出众,且对……对朝廷目前施政并无抵触,甚至心怀期待。尤其是赵劲,在军中口碑甚佳,颇得士卒之心。” 叶展颜仔细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这些人,就是太后娘娘需要的忠勇之才。” “将名单密报太后,请旨擢升。” “赵劲,可晋为禁军统领衙门的佥事,实领一营兵马。” “其余人等,按才能功劳,或升职,或厚赏,或赐予虚爵,务必让其感受到太后恩典浩荡。” “属下明白。” “还有,”叶展颜压低声音,“太后母族武家,那几位有意从军的子弟,安排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 “三人进入羽林卫为见习军官,两人入金吾卫,皆是从底层做起。” “但已安排了可靠之人‘照应’,积累资历军功便可快速晋升。无人察觉异常。” “嗯,做得干净些。” “这些都是未来的根基,不可拔苗助长,亦不能埋没了。”叶展颜沉吟道,“两个月,太后需要看到一支真正听命于她的力量,在京畿站稳脚跟。” “两个月,足矣。”廉英信心十足。 叶展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军营的点点灯火。 秋风灌入,吹动他蟒袍的下摆。 京城的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而他,叶展颜,便是那最早感知风向,并为太后擎起风帆的人。 这无声的甄别与布局,比沙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为惊心动魄,也更能决定未来的走向。 太后的权柄,帝国的稳定,乃至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系于这细微处的算计与运作之中。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细长的眼中,光芒愈盛。 同一时间,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道的寂静,由远及近,如擂战鼓。 尘烟起处,一队约十余骑护着一辆华贵马车,风驰电掣般直冲行辕大门而来。 马车帘幕低垂,但辕木上镌刻的襄阳王府徽记,在火光下却异常刺眼。 “止步!厂督行辕,擅闯者格杀勿论!” 守门的番子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同时尖锐的警哨声立刻响起。 墙头弓弩手瞬间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来骑。 为首的护卫头领勒住马缰,却并未退缩,只是高举起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声若洪钟:“襄阳郡主驾到!速开中门迎驾!” 守门档头看清那令牌形制,心下骇然。 那可是宫内御赐,可通行部分禁地的信物,绝非伪造。 但他职责所在,仍硬着头皮道:“郡主千岁恕罪!未有厂督手令,卑职不敢……” “不敢?” 马车帘子“唰”一下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照人却带着薄怒的脸庞。 妆容精致,云鬓高耸,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本宫看你们是活腻了!” “叶展颜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色黝黑的汉子已闻讯从门房疾步奔出。 这正是负责此行辕外围守备的校尉赵黑虎。 他见到郡主车驾和那枚令牌,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末将赵黑虎,叩见郡主千岁!千岁息怒,实在是厂督严令……” “严令?” 李雪君冷哼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径直下了马车,一甩裙裾。 “小叶子的严令是对外人,不是对本宫!滚开!” 说罢,竟不顾那些明晃晃的兵刃,昂首挺胸,大步就往里闯。 她的护卫立刻紧随其后,刀半出鞘,虎视眈眈。 赵黑虎和一众番子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因为叶展颜之前曾交代过,东厂的人万万不能得罪这位郡主。 就在众人犹豫的刹那,李雪君已带着人如入无人之境,穿过了前院。 她对这行辕的格局似乎颇为熟悉,目标明确,直扑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 那里灯火通明,正是叶展颜日常处理公务之所。 帐外守卫的番子见郡主来势汹汹,刚想上前阻拦,却被李雪君身后的护卫用刀柄格开。 李雪君毫不减速,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闯了进去。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暖,灯烛通明。 叶展颜一身暗紫绣蟒便袍,正坐在主位上看一份卷宗。 下手边,他的心腹廉英正垂手躬身,低声汇报着什么。 闯入的动静太大,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是李雪君,叶展颜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放下卷宗,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廉英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只见她脸色一沉,手下意识就按向了腰间的刀柄,跨前半步,厉声道:“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岂容……” “廉英。” 叶展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廉英的话。 他目光扫过李雪君带着讥诮笑意的脸,淡淡道:“先下去吧。” “督主!”廉英显然不放心。 叶展颜眼神微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带着压力:“我亲自来侍候郡主。” 廉英接触到叶展颜的眼神,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她松开刀柄,收回了迈出的脚步,抱拳躬身:“是,卑职遵命。”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同时向门口愣住的赵黑虎等人使了个眼色,低喝道:“都退下!”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营帐。 廉英最后一个出去,细心地将门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显是退到了听不清帐内谈话的距离。 偌大的营帐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正准备开口,用他那惯有的、带着几分阴柔却又压迫感十足的语调应对这位不速之客。 然而,李雪君却抢先一步。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向前又走了几步,凑到叶展颜的书案前。 此刻,郡主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美目滴溜溜在他脸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坏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你个胆大妄为的奴才!” “我已经知道你的小秘密了!” “嗡”的一声,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猛地一僵,原本准备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算计无穷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杀意。 他最恐惧的噩梦,难道就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夜里,被这个看似骄纵无脑的郡主,如此轻易地揭开了? 帐内空气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李雪君脸上那抹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愈发清晰。 妈呀,好吓人! 第78章 瞧你这点出息,就这? 夜幕低垂。 东厂临时驻扎地的最大营帐内烛火摇曳,将叶展颜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 襄阳郡主话如惊雷,叶展颜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知道了我的小秘密? 谁告诉她的? 难道是太后跟他嘀咕了什么吧?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无数可怕的可能性瞬间涌上心头!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 如果自己的小秘密被人发现,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重要的是,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杀意顿起。 叶展颜脑中飞快闪过一百种让这位郡主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毒酒、暗杀、伪造意外…… 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如何向太后交代。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雪君看着叶展颜瞬间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咯咯笑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种捉弄人的快感。 “看把提督大人吓的!”她挥了挥纤手,故作轻松状,“别人不知道,我可心里门清的很!你查抄司马兰家收获颇丰,除去送给太后的几十车金银外,还剩下很多很多钱财!你别否认,我的人可都亲眼看见了!” 我了个超级靠,原来是这事? 哎呦,差点被你给吓死! 瞧你这点出息,就这? 我还以为我真男人的秘密被你发现了呢! 还好,还好…… 叶展颜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还好,只是贪墨之事…… 但随即他又警惕起来。 私藏赃款虽不比假太监之罪,却也是重罪一桩。 这郡主抓住这个把柄意欲何为? 叶展颜面色逐渐恢复了血色,眼神满是警惕地看向对方:“郡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到底想做什么?” 李雪君见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她起身缓步绕到叶展颜身边,纤纤玉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肩膀。 “提督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提督大人确实……秀色可餐。”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移开些许距离。 这郡主行事大胆在京中早有传闻,但如此直白的挑逗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若是真太监倒也罢了,可他是个正常男人,这等暧昧姿态实在令人难熬。 “郡主请自重。”他声音冷了几分。 李雪君见状笑得更欢了,却也不再纠缠。 她退回座位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忽然正色道:“那我便有话直说了……我希望见者有份,我要200万两白银!少一两都不行!” 叶展颜闻言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就这? 还以为她要借此要挟什么更大的利益,原来只是要钱! 这事好说,区区两百万,无所谓! “好,给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嗯? 两百万说给就给了? 这也答应得太爽快了吧? 难道自己要少了? 随即,李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明显的懊悔——要少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改口:“错了,是400万两!”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叶展颜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飞速计算着。 司马兰家实际查抄的财富高达三亿多两,上报太后的却只有六千万两,余下的都被他分散藏匿。 四百万虽多,但若能堵住这郡主的嘴,倒也值得。 “好,没问题!”他平静地回答。 李雪君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四百万两白银,足以供养一支军队一年的开支,他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不对,是600万!”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紧紧盯着叶展颜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叶展颜继续面无表情,心中却暗笑这郡主的贪心与稚嫩。 这般坐地起价,反而暴露了她根本不知道实际数额的底细。 “好,给了!” 他第三次答应,甚至故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庆幸她只要钱而不是别的。 这一招果然有效。 李雪君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面露惊恐,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在他家抄了多少赃款啊?我该要多少合适?” 她开始在营帐内来回踱步,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从容,裙摆随着急促的步伐飘动如蝶。 “司马兰不过是个户部尚书,就算贪墨军饷,也不至于……”她忽然停步,猛地转头看向叶展颜,“我要八百万呢?不不不,一千万?到底该要多少?” 叶展颜但笑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李雪君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自己低估了情况的严重性。 她原以为叶展颜只是私藏了几百万两,现在看来,数额恐怕远超想象! “账册!”她突然道,“我要看真正的账册!” 叶展颜眼神一凛:“郡主,适可而止。六百万两,足够襄阳王府扩充军备了。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但李雪君似乎毫不在意。 “小叶子,”她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缓步走近,“你说……若是我现在喊一声非礼,帐外守卫冲进来看见你我这般情景……” 叶展颜脸色微变:“郡主何必如此?您要的钱,我答应了便是。” “钱我要,”李雪君的指尖划过他的官袍领口,“但我现在更想知道……提督大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最深处的真相。 叶展颜心跳如鼓,不禁怀疑…… 这郡主,真的只是为了钱而来吗? 帐外忽然风声大作,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各怀心思,一场看似简单的勒索已然演变成深不可测的权谋博弈。 “这可是你逼我的……” 叶展颜缓缓卷起衣袖,面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李雪君见状紧紧皱眉,但很快又装出一副无所谓。 “你想做什么,本宫都奉陪!” “来啊,我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夜色如墨,营帐在风中鼓动,仿佛一头不安的巨兽。 帐内烛火摇曳,投在帐布上的两个人影凌乱狂舞,如鬼魅纠缠,又似困兽挣扎。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夜的沉寂——是郡主的声音! “啊!!小叶子你怎么敢!!” “你住手,啊!疼!” “你敢,我看你怎么敢!啊!” “有本事你再来一次试试,啊!!” “你有种再来,啊!!” 那叫声充满了惊惧与痛苦,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入帐外每一个人的心脏。 侍立在外的郡主护卫们脸色骤变,为首的侍卫长反应极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按佩刀便要冲向帐门。 就在此时,一旁阴影中闪出一队人马,为首的赵黑虎身形如铁塔般挡在帐前,手臂一横,冷喝道:“止步!” “郡主有险!” 护卫长目眦欲裂,厉声反驳,脚步却硬生生被四周甲士们用明晃晃的兵刃逼停。 “未得厂督召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护在门口的廉英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目光如炬,扫过躁动的护卫,面带杀气! “此乃严令,冲帐者,格杀勿论!” 帐内凄叫声犹在耳边回荡,帐外却陡然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僵持,刀锋的寒光映照着护卫们焦急却无可奈何的脸。 第79章 没想到,郡主还有这种爱好! 东厂提督行辕大营内。 帐外襄阳郡主的护卫们,起初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郡主清冷的声音。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帐内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先是郡主一声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呵斥:“……你敢!?” 声音尖锐,吓得帐外护卫们一个激灵,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紧接着,竟是郡主似乎吃痛的惊叫:“啊!你……你竟真……” 随后,声音变得断续而模糊,似乎被刻意压抑。 但又时不时漏出几声短促的、似带着哭腔又似极度难耐的呜咽与抽气,偶尔夹杂着叶展颜似乎颇为无奈的低语。 在帐外听来像是威胁或训斥。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护卫们面面相觑,额角冒汗。 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进去救驾,可是东厂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他们只能根据这种凄厉的声响,脑补着无数种可怕的情形。 所有人的心,此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帐帘终于被掀开了。 走出的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只见她云鬓微散,几缕青丝贴在微红的颊边。 原本明丽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染着一抹动人的薄红。 她并非如护卫想象那般梨花带雨或怒不可遏。 反而是双颊泛着红晕,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慵懒又极度惬意的神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享受与放松。 她神清气爽地瞥了一眼帐外目瞪口呆的众人,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愉悦:“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手段!” 说完这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怀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脚步变得轻快,几乎是小跳步般,心情极好地朝着自己的马车快步走去,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墨香。 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黑虎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护卫们更是懵了,眼神交错间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刚才里面叫得那么凄惨,听着都疼! 可怎么转眼间郡主就跟喝了蜜似的,开心成那样? 这画风转变也太快了吧?! 帐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众人cpu都快烧干了的时候,帐帘再次晃动。 叶展颜嘀嘀咕咕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短柄马鞭。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理解,自言自语的声。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这……堂堂郡主,金枝玉叶,竟然……有这种爱好?” “好言好语说不通,非得逼我动粗才满意?” “这打一顿就舒爽了?还要求力道轻重……” “真是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这……” “活久见!” “……” 帐外,死一般的寂静。 赵黑虎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向廉英,声音干涩:“三姐头,俺刚才没听错吧?督主在说什么?” 廉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赵黑虎的肩膀:“贵圈之事,非我等所能揣测……罢了罢了,大人开心就好。今日之事,谁都不得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语气严厉,但眼神里的震撼丝毫不比赵黑虎少。 护卫们也是纷纷低头,但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震惊和疑惑。 里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展颜这个时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不远处轻轻招了招手。 如同影子般,心腹手下廉英立刻无声地近前,躬身抱拳:“督主。” 叶展颜并未看她,视线依旧望着远处郡主的身影,声音平淡道:“天亮后,你回趟东厂。” “是。” “让人从咱们的暗账里,准备好五十万两银票。” 叶展颜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吩咐准备一顿寻常早点。 廉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仍应道:“是。” “然后,”叶展颜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廉英低垂的头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秘密给襄阳郡主送去。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上,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听到这话,廉英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一片茫然。 随即被巨大的震惊覆盖,脱口而出:“五十万两?这么贵的吗?” 她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襄阳郡主……她、她竟然敢要五十万两?” 叶展颜闻言,当即眉头紧紧蹙起。 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廉英,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无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奈和警告:“我严重怀疑你在开车。”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摆摆手,“罢了,女人果然比男人还……算了,不说这事。” 他重新板起脸,恢复那副冷峻提督的模样:“你按我说的做就好。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事情。本督主,”他特别强调了一下,“可是正经人!” 廉英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但眼神里却是非常明显的写满了——信你才怪! 她连忙深深低下头,抱拳告罪:“属下失言!属下愚钝!请督主恕罪!属下这就去办,绝不敢再胡思乱想!” “去吧,手脚干净点。” 叶展颜挥了挥手,转身重新走进了营帐。 廉英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几乎是运起轻功般飞快地离开营地,直奔京城。 …… 天刚亮没多久,露水还未干透。 廉英便已持东厂令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襄阳郡主位于京城西郊的精致别苑外。 通传之后,他被侍女引了进去。 郡主李雪君显然刚刚起身,一身宽松华贵的绯色寝衣,云鬓微松,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听到廉英表明来意,并呈上那只厚厚的、装着五十万两银票的紫檀木盒时,李雪君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打开盒子,指尖划过那厚厚一沓触感极佳的银票,眼睛亮得惊人。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数额,随即难以置信地又翻了翻下面,终于忍不住,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我的天呐!” 她“啪”地一声合上盖子,抬起头看向廉英。 脸上已满是抑制不住的、如同捡到天大便宜般的灿烂笑容,自言自语道:“小叶子……哦不,叶提督真是……够豪横啊!” 她摩挲着盒子,眼珠转了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看来本宫这大腿,还得续抱紧了才行啊!” 说完,她忽然转头,对着屏风后扬声喊道:“双喜!双喜!快,将本宫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礼物’拿来,请这位……唔,俊俏的廉大人,给叶公公带回去!” 名叫双喜的侍女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恭敬地递给了廉英。 廉英接过那份所谓的“礼物”,入手微沉,触感坚硬,似木似金,猜不透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心中疑虑重重——五十万两换这么个东西? 还是这只是郡主回礼的一部分? 但她牢记叶展颜的吩咐和之前的教训,不敢多问半句,只是恭敬行礼:“属下定当亲手交予督主。” “有劳廉大人了。”李雪君笑吟吟的,心情极好地摆摆手,“回去替本宫多谢叶提督,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很是欢喜。” 廉英带着那份神秘的礼物,满腹疑云地退出了别苑。 第80章 价值六百万的回礼 初阳灿烂,将京城巍峨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照亮了通往郊外的官道。 一骑快马卷起漫天烟尘,毫不吝惜马力地狂奔,马蹄声碎,急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马背上的骑士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廉英。 她伏低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怀中那物事送到提督手中。 襄阳郡主将那包裹交给她时,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犹在眼前:“告诉叶提督,此物,可值六百万两白银,望他……好生利用。” 七十里路,转眼即到。 今日,东厂提督外差行辕移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庄内。 但明哨暗卡遍布四周,戒备森严得连只鸟雀飞过都会引起注意。 廉英亮出腰牌,一路无人阻拦,直入庄园最深处的一间僻静书房。 书房内,东厂提督叶展颜正负手立于窗前思绪远飘。 他面容俊美近乎阴柔,穿着一身暗紫绣云纹的便袍,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落在廉英身上。 “督主。”廉英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体,双手奉上,“幸不辱命。郡主还礼之物在此。” 叶展颜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先是在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廉英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一路可还顺利?” “回督主,无人跟踪,沿途哨点均已打点,畅通无阻。” “嗯。” 叶展颜这才伸手接过包裹。 入手微沉,触感坚硬,确是个匣子形状。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将包裹置于案上。 用修长的手指仔细检查着包裹的结绳和油布封口,确认无人动过。 然后,他慢慢解开绳结,一层层剥开锦布。 一个长方形的檀木匣子显露出来。 匣子做工精致,木质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匣口处没有锁具,却严密封着暗红色的火漆,漆上压着一个奇特的徽记。 那是襄阳郡主的私人花押。 叶展颜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火漆,印记完整,没有丝毫破损。 他看了一眼廉英,廉英立刻低下头:“属下拿到时便是如此,未曾开启。” 叶展颜微微颔首,取过案上一柄银质小刀,小心地撬开火漆。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的卡扣松开了。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廉英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匣子。 她看到提督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金灿灿的耀眼光芒。 匣内衬着明黄色的软缎,软缎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纸张。 不,那质地更像是经过精心鞣制的羊皮纸,厚实而柔韧,约莫有十几张之多。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花费如此巨大代价,换来一匣子羊皮纸?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一张,将其在书案上轻轻铺开。 羊皮纸略显发黄,但上面用墨线勾勒出的图案却清晰无比。 那图案结构复杂,线条精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似乎是尺寸、材质和组装要点。 叶展颜的目光落在图案的主体上。 那是一个长管状的物件,有着奇特的弯曲木托,结构精巧,部件繁多,有管身、有击发装置、有药池…… 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兵器都截然不同,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极具效率的杀戮美感。 他先是疑惑地蹙起了眉,这奇特的形状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这东西看着好眼熟!”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宽大的袍袖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白玉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他恍若未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羊皮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廉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叶展颜脸上那副近乎失态的震惊表情。 她跟随提督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只见叶展颜死死盯着那图纸,嘴唇微张,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句与他平日优雅阴鸷形象截然不符的粗话迸了出来:“我靠!这不是火铳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甚至微微颤抖地抚过图纸上那根代表性的铳管。 “楚州军……楚州军竟然配有这玩意?!” 他猛地抬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的战力那么牛逼!” “总是能以少胜多,野战攻坚无所不克!” “原来依仗的是火铳!啧啧啧……” 一切都说得通了。 楚州军近年来战功赫赫,屡次以弱胜强。 原本以为是士卒用命、将领韬略,却原来暗藏了如此犀利的杀器! 这超越了时代认知的武器,足以在战场上形成碾压式的优势! 短暂的极致震惊过后,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叶展颜的心头。 他再次低头,贪婪地审视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注。 这不仅仅是几张图,这是力量,是打破平衡的钥匙,是通往无上权柄的阶梯! 有了它,东厂麾下的精锐缇骑,或许也能装备上这等神兵! 有了它,朝廷面对北方铁骑、内部藩镇时,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底气! 叶展颜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兴奋至极的笑容。 他猛地合上图纸,又迅速翻开第二张、第三张…… 后面是更详细的部件分解图、装填步骤、甚至还有不同型号的设想图! “值!太值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在这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回荡:“这次赚大了!六百万两?花得值!” 他捧着那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羊皮纸,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一方小小的檀木匣,此刻却仿佛装着一个能点燃整个王朝未来的惊雷。 “老子要造火枪了!” 第81章 这东西,既是福也是祸! 叶展颜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他那被巨大冲击震得有些发晕的头脑,迅速被身处权力旋涡所养成的本能拉回了现实。 狂热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冰锥般尖锐的审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 将那张画有完整火铳结构的羊皮纸再次铺平,手指点在其上那个关键的击发装置——“龙头”夹着的火绳,以及旁边的药池上。 “不对……”他眉头再次锁紧,喃喃自语,“若仅是如此,虽较军器监那些废铁强上不少,但雨天难用,装填繁琐,射程精度恐怕也有限……楚州军凭此能形成压倒性优势?”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廉英:“郡主可还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复述于我!” 廉英被叶展颜瞬间转换的情绪,和锐利的眼神惊得心头一凛。 她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忆道:“郡主将包裹交给属下时,只说……‘此物可值六百万两白银,望叶提督好生利用。’此外,并无他言。” “是吗?” 说着,叶展颜目光快速转回到檀木匣上。 他将匣中那叠羊皮纸全部取出,小心地放在一旁,露出匣底明黄色的软缎。 如果这匣子里还有什么猫腻的话,那多半可能是藏在匣底了。 他用手指仔细按压摸索,果然发现底部的软缎下,似乎另有一层薄薄的夹板。 他用银刀小心撬开边缘,轻轻掀起那层薄木板。 下面并非羊皮纸,而是三张质地更硬、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褐色的皮纸,以及一个小小的、以油纸包裹的方形硬物。 叶展颜先拿起那三张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又是一窒! 第一张皮纸上,画的依旧是一种火铳。 但其击发装置却与他所知的一切火绳枪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奇妙的、带着弯钩的金属块! 他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那叫“燧石夹”! 其结构精巧复杂,旁边标注着“自生火铳”四个小字,并有详细说明:以燧石击铁,迸发火星,引燃药池火药,无需火绳! 无需火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受天气制约,意味着射击准备时间大大缩短,意味着士兵可以排成更密集的阵型而不用担心互相引燃火绳! 这是质的飞跃! 叶展颜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强压着激动,看向第二张。 第二张皮纸,画的是一种奇特的、带有标准刻度的金属件,旁边标注着“照门”、“准星”,并有详细的瞄准示意图和文字说明,强调通过三点一线瞄准,可极大提升射击精度。 第三张皮纸,则是一种结构更加复杂、堪称工艺极限的图纸。 那是一种可以连续发射两次的双管火铳,以及一种带有转轮结构的、被命名为“迅雷铳”的多管火器构想图! 旁边还有关于标准化制作、定装弹药的简要描述! 叶展颜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夹杂着更炽热的狂喜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一种武器! 这是一整套超越时代的军事变革体系! 从点火方式到瞄准方式,再到射速和后勤装填,几乎解决了现有火铳所有致命的缺陷! 楚州军装备的,恐怕不仅仅是“火铳”,而是其中至少一两样改进后的产物! 即便如此,也已足够骇人。 而襄阳郡主送给他的,竟是几乎全套的更先进、更完备的技术蓝图! 他最后拿起那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沉甸甸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物件。 它结构精巧,明显是金属铸造而成,有着清晰的撞针、击砧和弹簧结构——正是那“自生火铳”最核心的击发装置,燧发机的实物模型!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地告诉他。 图纸上所画的一切,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甚至已经造出了关键部件实物的技术!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微响。 廉英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她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图纸的具体价值。 但从提督剧烈变化的反应和那句失态的粗口,她深知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恐怕真的足以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许久,叶展颜才缓缓睁开眼。 此刻,他眸中所有的激动和震惊都已沉淀下去,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一个襄阳郡主……”他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一招祸水东引,待价而沽。”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关窍。 他的堂兄新楚王的势力膨胀,对临近的襄阳郡必然是巨大威胁。 郡主此举,一是将楚州军可能隐藏的最大秘密之一捅给朝廷,借东厂和朝廷之力制衡楚州。 二是将这烫手山芋换成巨额实实在在的利益。 三嘛……她恐怕也没安好心。 这等利器,东厂得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一旦走漏风声,东厂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新楚王的眼中钉,甚至……宫里那位太后娘娘,难道就真的放心东厂掌握如此力量? 六百万两,买下的不仅是图纸,更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和一份天大的机遇。 但叶展颜岂是怕麻烦之人? 东厂本就是刀尖上跳舞的衙门。 “值,太值了。” 他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但语气已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决断和野心。 “纵然是鸩毒,只要能增强实力,本督也甘之如饴!”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按照顺序整理好,连同那块燧发机模型,重新放入檀木匣中。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合上匣盖。 “廉英。” “属下在。” “你此次立下大功,本督记下了。赏赐稍后便会下发。” “谢提督!”廉英心中一喜,再次跪倒。 “但,”叶展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今日你所见一切,包括这个匣子,里面的东西,乃至本督的反应,若有一个字泄露出去……” “属下明白!” 廉英心头一寒,立刻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今日只是奉命取回一个普通礼盒,交由提督后便退出,盒中为何物,属下全然不知!” “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很好。”叶展颜语气稍缓,“起来吧。下去好生休息,暂时留在行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是!” 廉英知道这是必要的隔离审查。 但她毫无怨言,恭敬地行礼后,低头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叶展颜一人。 他盯着那敞开的匣子,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桶。 片刻之后,他取来笔墨纸砚,以及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 叶展颜迅速铺纸研墨,笔走龙蛇。 他迅速写了两张纸条…… 第82章 这事,一刻耽误不得 第一张,字数稍多,是写给远在京城的心腹掌刑千户,同时也是他的干爹刘福海。 【即刻起秘密监控所有与楚州有往来之官员、商贾,尤其是军器物料采买渠道。加派精干人手,潜入楚州,重点探查其军中是否有异常装备、训练及战法。所有消息,密报于我,不得经手他人。】 第二张,字数极少,是发给另一个隐秘渠道。 【查,襄阳郡主近半年所有动向,接触过何人,特别是是否有西域、海外番人或其工匠与之接触。此事绝密。】 他将两张纸条用不同的密码方式加密,然后仔细卷好,分别塞入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内。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秋风涌入,带着寒意。 他抬手将两只信鸽先后抛入半空。 信鸽扑棱着翅膀,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分别飞往不同的方向。 叶展颜关好窗,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再看那匣子,而是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 京城的方向,城池轮廓依稀可见。 那座巨大的权力迷宫里,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多少人还在为蝇头小利勾心斗角。 他们全然不知,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风暴,已然在一方小小的檀木匣中酝酿。 山庄之内,书房。 “火铳……” 叶展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 “楚州王,你藏得真好。” “但如今,这利爪獠牙,当归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装备了这种新式火铳的东厂精锐,将以怎样的碾压之势,扫清一切障碍。 毕竟,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可是比任何人都了解火枪的前途的。 密信送出的当日,叶展颜就准备临时改变计划。 神都附近的天,近日总是灰蒙蒙的。 连绵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但铅灰色的云层仍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德胜门外,原本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京畿南镇营兵士盔明甲亮,按刀肃立,准备迎接东厂提督叶展颜的巡视。 旌旗在微湿的风里耷拉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只等来一骑快马。 马上骑士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声音尖利地宣布:“厂公身体不适,巡视取消。” 队伍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肃静。 只是那些将领们的脸上,惊疑不定之色一闪而过。 南镇营的呼延烈将军快步上前,塞过一张银票低声道:“这位大人,这……叶提督昨日还……” 那传令的东厂档头指尖一捻,银票便消失无踪。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呼延将军,厂公的心思,也是咱家能揣测的?许是夜里风大,着了凉。诸位都散了吧。”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几名番子绝尘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支轻简的队伍已从德胜门侧门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二十余名精悍的番子簇拥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直入皇城东南角的东厂胡同。 轿子在东厂大门前略一停顿,随即直接抬入。 厚重的黑漆大门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视线。 叶展颜从轿中步出。 他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提督太监蟒服,只是一袭暗青色的贴里,身形略显单薄。 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围所有番子、役长皆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 他没有去往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堂,而是径直走向后方一处僻静的值房。 “叫钱掌班来。” 他的声音不高,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不过片刻,东厂掌刑百户钱顺儿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都安排好了吗?” 叶展颜没有看他,正用一方白绢,仔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回厂公,两百三十七人,及其家眷,均已登记造册。名单在此。” 钱顺儿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继续道。 “这次找的借口是,宫内器作监需大修龙船凤舸,征调民间巧匠。” “他们的那些家眷也已妥善‘安置’,无人起疑。” 叶展颜接过册子,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名字,如同划过一道道生死簿。 “工部那边?” “刘侍郎亲自办的,他很懂事,不会多嘴。” 钱顺儿的声音毫无波澜。 “懂事?” 叶展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似是讥嘲。 “他是怕他那个在扬州盐道上,贪墨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宝贝儿子出事。” 他合上册子,语气愈发冰冷。 “告诉刘侍郎,差事办得好,他儿子不仅能平安回来,还能得个功名。” “是。” “材料呢?” “交州的上好精铁、越州的紫檀木料、吴州的铜料、还有佛郎机人贩来的那批打簧石……都已按您的吩咐,分批采购,混杂在宫内采买的物资里,正陆续运往山庄库房。只是……”钱顺儿稍一迟疑。 “说。” “只是所需甚巨,尤其是精铁和打簧石,银钱方面……” 叶展颜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内帑拨下来的一百万两,先用着。不够,就去查抄几家。北城张鲸那个干儿子,不是刚放了个知府,就捞了十几万两?找他聊聊。再不够,就让南边的孩儿们动一动,那些海商,富可敌国,也该给太后分分忧了。” 叶展颜现在是财大气粗,但也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 所以,能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是最好的。 他可不会傻乎乎当个“败家子”! “属下明白!” 钱顺儿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东厂的“聊聊”和“动一动”,往往意味着家破人亡。 “去吧,即刻出发。” “我来的时,行辕山庄已封锁,许进不许出。” “一应物什,按图制作,不得有误。”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绢帛图纸,递给钱顺儿时。 当然,这些都是他亲自临摹的副本,真迹是万万不能轻易示人的。 此刻,他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微光。 但瞬间便湮灭在深潭般的眸子里。 “若有泄密或延误者……” 叶展颜的声音轻飘飘的。 “格杀勿论。” 钱顺儿叩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足以改变某些命运的图纸。 叶展颜见状满意点了点头,随后又招来牛铁柱协理此事。 当夜,一支庞大的车队无声无息驶出东厂侧门。 一辆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里,挤坐着那些被从家中、从作坊里“请”来的工匠们。 他们脸上带着茫然、恐惧,以及对家人安危的深切忧虑。 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知道命令来自那个神秘的东厂。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融入京城的夜色。 行辕山庄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工坊。 炉火日夜不熄,锤打声、锯木声、打磨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煤炭和汗水混合的浓重气味。 东厂的番子们如同幽灵,持刀巡视,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工匠们被分成数组,只负责各自工序,无人知晓最终在制作何物。 他们只看到那些奇特的金属构件、坚韧的紫檀木托、还有小巧却至关重要的打火燧石,被一点点加工出来。 第83章 老子终于有枪了 火燧枪图纸极其复杂精密,对零件的契合度要求近乎苛刻。 失败、返工、呵斥、鞭打是家常便饭。 所有人都感觉压力如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东厂的“重赏”,背后是更重的威胁。 银钱固然诱人,可若完不成任务,或者试图探听窥视,等待自己和家人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不断有人病倒。 长期的精力透支、紧张恐惧、以及山庄深秋的湿寒,侵蚀着这些手艺精湛却并非体魄强健的工匠。 咳嗽声开始在工棚里蔓延,发热的人被隔离到角落,但活计不能停。 叶展颜每隔三五日便会亲至山庄。 他沉默地巡视每一个工棚,检查每一个零件的进度和质量。 他对工匠们的病痛视若无睹,只对不符合图纸要求的部件发出冰冷的指令:“废掉,重做。”或者直接对钱顺儿说:“换人。” 没有人敢抱怨,没有人敢反抗。 在这里,东厂提督的话就是天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零件逐渐齐备。 开始尝试组装。 第一次合样,击发失败。 燧石擦出的来福微弱,无法引燃药池中的火药。 叶展颜拿起那支冰冷的、怪异的金属与木料结合体,看了良久,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细微的瑕疵。 “负责打磨燧石夹的和负责药池的,”他淡淡开口,“处理掉。他们的家眷,抚恤银加倍。” 钱顺儿面无表情地挥手,几名番子上前拖走两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工匠。 凄厉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寒冷的空气中。 剩下的工匠们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继续。” 叶展颜放下那支失败的样品,转身走出工棚,青色衣袂在带着铁锈味的风里飘动。 调整,改进,再试。 又一批工匠倒下了,被拖出去,悄无声息地埋在后山。 新的人被补充进来,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茫然,接过前人未完成的活计。 炉火更旺,敲打声更急。 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清晨,第一支严格按照图纸要求完成的燧发火枪,被呈到叶展颜面前。 他正在山庄最高处的一座小楼里看书,窗外是雾霭笼罩的、荒凉的山峦。 钱顺儿捧着那支枪,步履沉稳,但眼底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叶展颜放下书卷,接过。 入手沉甸,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紫檀木的枪托打磨得光滑如镜,线条流畅。 所有的机括严丝合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那精巧的击发装置。 燧石夹紧贴药池盖,等待着一触即发的命运。 “试过了?”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尚未,等厂公示下。” 叶展颜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不远处临时围出的试射场。 一个标靶立在百步之外。 他熟练地倒入火药,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弹,然后扳起击锤。 燧石夹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举枪,瞄准。 所有随行人员的呼吸都屏住了。钱顺儿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砰——! 一声清脆却爆烈的巨响,迥异于以往火绳枪的沉闷轰鸣。 骤然炸响,打破了山庄清晨的寂静,惊起远处山林间一片飞鸟。 枪口喷出火焰和白烟。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出现一个破洞。 硝烟味随风飘散上来,刺鼻而新鲜。 没有冗长的火绳点燃过程,不受天气影响,击发迅速,射程和精度似乎也更胜一筹。 叶展颜放下犹自散发着余温的火枪,久久凝视着那冒烟的枪口和远处的靶子。 成功了。 一个月,二百三十七名工匠,七十条人命,一百余万两银子。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般的波动。 深潭般的眼底,仿佛有幽暗的火焰终于挣脱了冰层的束缚,骤然跳跃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渴望与冷酷交织的光芒。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眷恋地抚过光滑的枪托,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如同抚摸权力的权柄。 “通知刘侍郎,第二批工匠和材料,可以准备了。” 他转身,将依旧温热的火枪交给钱顺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下面的人,重赏。” “而死去的……抚恤银,照发其家。” 他走向门口,青色身影即将融入楼外的晦暗光线中。 “老子终于有枪了!” 次日…… 皇宫中的银杏全部都被染上金色,宫墙内的气氛已如严冬般凛冽。 东厂提督叶展颜踏着青石板路,步伐平稳地走向慈宁宫,身后跟着他最得力的小太监来福。 叶展颜身着绛紫色蟒袍腰系鸾带,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来福则是一身东厂番子的标准装束,青褐色贴里,腰佩短刀,步伐轻捷如猫。 “提督,太后面色不佳,今早已经发落了两个宫女。” 来福压低声音,在叶展颜耳边低语。 叶展颜唇角微扬,不见喜怒:“什么缘由?” “似是因秦王昨日入宫,与陛下说了许久的话。”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脚步。 慈宁宫外,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叶展颜到来,守门太监如获大赦,急忙躬身迎上:“叶提督,您可来了,娘娘正等着呢。”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太后怒不可遏的声音:“……他秦王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擅自为皇帝说亲!当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他不成!” 叶展颜与来福交换了一个眼神,来福立即会意,退至一旁等候。 叶展颜则整了整衣冠,等待内监通传。 片刻后,太后贴身大宫女青鸾快步走出,面色惶恐:“叶公公,娘娘请您进去。” 踏入殿内,一地瓷片狼藉。 太后坐在凤椅上,胸口起伏不定,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染上红晕。 时年二十有五的她,已守寡五年,垂帘听政三年,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朝政和权术。 该说不说,此刻叶展颜是真心有点儿心疼她。 即便对方心里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但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都已是自己的女人了。 所以,还是得靠自己替她操心才行! “奴才叶展颜,叩见娘娘千岁。” 叶展颜跪地行礼,声音平稳如水。 第84章 找太后讨了个恩典 叶展颜来的不是时候,此时太后正在大发雷霆。 不过,太后武懿看见他倒是挺高兴的。 随即,她闻言转头看向叶展颜,冷哼一声:“起来吧。你来得正好,听听秦王做的好事!” 她挥退左右,待殿中只剩心腹才继续道:“秦王竟私自为皇帝说了一门亲事,是那吏部尚书赵崇明的孙女!连日来不断施压,要哀家点头允了这门亲事!” 叶展颜垂首静立,心中明了。 赵崇明是秦王党羽的核心人物,若其孙女成为皇后,秦王势力将如虎添翼,太后地位岌岌可危。 “娘娘息怒。”叶展颜温声道,“奴才刚巡视京畿军营归来,正有事要向娘娘禀报。” 太后挑眉,稍缓怒气:“说。” “邙山大营副将陈靖治军有方,操练勤奋,可堪大用。” “奴才已命人详细记录其治军之策,供娘娘御览。”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由青鸾接过呈予太后,“此外,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张文耀年事已高,屡次上书请辞。奴才以为,游击将军关凯可接此任。” 太后翻阅奏折,面色稍霁:“关凯?可是三年前在平凉之战中立功的那个?” “娘娘好记性。”叶展颜微笑,“关将军不仅骁勇,且对朝廷忠心耿耿,与秦王集团素无往来。” 太后点头,怒气已消大半:“还有何事?” 叶展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奴才近日查得,秦王党羽中的工部侍郎李贽,借治理黄河之机,贪墨银两达五十万两;其侄李琮更是在地方上强占民田,致五户农家破人亡。罪证确凿,已收录在案。” 太后眼中闪过锐光:“好,好得很!这些罪证给哀家保管好了,届时必让那老贼好看!” 殿内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叶展颜见时机成熟,忽然跪地恭敬道:“娘娘,奴才想讨一个恩典。” 太后闻言,不由坏笑看向他:“你个小东西,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叶展颜故作神秘地笑着:“奴才给娘娘寿辰准备了一个小惊喜,所以想提前讨个恩典。” 听到这话,太后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惊喜?快给哀家说说!” 叶展颜继续卖关子:“娘娘,这事情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奴才只保证,必定让娘娘在寿辰上耳目一新,朝野震动。” 太后眯起眼打量他片刻,终于笑道:“哦?你小子想法还挺多……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奴才斗胆想要一营编制,想组建东厂自己的部队。毕竟有些脏事动用千牛卫不太方便,且易走漏风声。若有直属兵马,办事效率必将大大提高,更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太后沉吟片刻,指尖轻敲凤椅扶手:“组建军队非同小可,朝中必有非议。” “奴才明白。故请以‘仪仗队’为名,编制不过五百人,专司棘手案件。且人员精选,必是身家清白、武艺高强之辈。” 叶展颜抬头,目光坚定,继续哀求说道。 “如今秦王势力日益膨胀,朝中党羽遍布。” “若无一支直接听命于娘娘的应急力量,只怕近期有事时,会措手不及。” 太后思量良久,缓缓点头:“若是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好,那哀家就给你这个恩典,允你成立东厂自己的兵马。”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名字想好叫什么了吗?” 叶展颜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高举过头顶:“回娘娘,奴才准备叫锦衣卫!锦衣夜行,迅如闪电,必为娘娘扫清一切障碍!” “锦衣卫……”太后轻声重复,唇角渐渐扬起满意的笑容,“好个锦衣卫!哀家准了!” 叶展颜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奴才必不负所托,为娘娘打造一把最锋利的刀。” 退出大殿时,秋日的斜阳正好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来福悄无声息地跟上叶展颜的步伐,低声问:“提督,事情可成了?” 叶展颜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传令下去,即日起,东厂秘密招募勇士,组建锦衣卫。记住,只要最好的。” “是!”来福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随即又问,“那秦王为陛下说亲之事...” 叶展颜冷笑:“太后已有决断。回去后转告钱顺儿,即刻派人暗中收集赵崇明孙女的所有信息,找出可以大做文章之处。既然秦王想出这招,我们就让他尝尝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遵命!”来福躬身领命,眼中满是钦佩。 叶展颜望向远处层叠的宫殿,目光深邃。 但有了太后支持,有了即将成立的锦衣卫,他有了更多与秦王抗衡的筹码。 叶展颜缓步走出慈宁宫,面容平静如水,手中紧握的懿旨却仿佛滚烫的烙铁。 五百人,太后只允许他组建五百人的锦衣卫。 叶展颜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五百人,够做什么? 连守卫皇城都不够,更别说监察百官、肃清叛逆了。 这老娘们既要借他的刀,又怕刀太利反伤自身,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回到东厂,叶展颜即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小太监来福守在外面。 烛火摇曳中,他展开太后懿旨,又一次细读那几行朱批御字。 “提督大人。” 帘幕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刘福海拄着沉香木拐杖缓缓走出。 叶展颜起身相迎,将懿旨递过去:“干爹请看。太后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刘福海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五百人?太后这是防着你呢。”他颤巍巍地坐下,“不过,懿旨上写的是‘编制五百’,可没说你不能有‘临时帮办’啊。” 叶展颜眼神一亮:“干爹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刘福海压低声音,“明面上,你按太后的意思来,组建五百锦衣卫,一切符合规制。暗地里……”老人做了个扩展的手势,“多出来的人,可以挂在东厂其他名目下。” 听到这话,叶展颜忽然豁然开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二人密谈至深夜,烛火换了三遍,终于定下计策。 次日清晨,东厂大档头罗天鹰被紧急召见。 这位从幽州就跟随叶展颜的悍将风尘仆仆,铠甲未脱就赶来听令。 “天鹰,太后恩典,许我们组建锦衣卫。”叶展颜将懿旨递给他,“本督命你全权负责此事。” 罗天鹰看完懿旨,眉头紧锁:“大人,五百人实在太少。光是守卫各衙门都不够分配,更别说执行任务了。” 叶展颜与刘福海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所以本督要你明面上招募五百人,暗地里……”他伸出三根手指,“再招这个数。” “三百?”罗天鹰问。 “一千八。”叶展颜语气平淡。 听到这话,罗天鹰整个人顿时一愣。 我去,提督这账是怎么算的呀? 他正想着,对方又开口说了话。 “你从幽州带来的两百兄弟直接编入,再招一千八百人。” “其中五百人组成神枪队,配备最新式的火铳。” “余下一千三百人,化整为零,散布各地作为暗线特务。” 第85章 太后娘娘的寿诞 听完叶展颜的吩咐,罗天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珠转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大人,这要是被太后发现...” “所以不能让人发现。” 叶展颜起身,走近一步继续道。 “新招募的人,全部挂在东厂新设的‘仪鸾司’名下。” “对外就说是负责礼仪护卫的杂役部门,品级定为正七品,不会引人注目。” “仪鸾司?” 罗天鹰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妙啊!谁会在意一个七品衙门有多少校尉?” 叶展颜转身,目光如刀说道。 “此事必须机密进行。” “招募要分批分地,人员名册做两本,一本实的,一本虚的。” “实的你保管,虚的呈报朝廷。”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特别嘱咐道。 “特别是那五百神枪队,要找绝对可靠的子弟兵,待遇从优,但若有背叛者……” “属下明白。”罗天鹰单膝跪地,“定不负提督重托。” 看到对方表情凝重、认真,叶展颜这才满意的点了下头。 随即,他的计划就此展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厂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招兵买马。 罗天鹰先是把自己从幽州带来的两百兄弟正式编入锦衣卫。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成为新军的骨干。 然后。东厂以“仪鸾司招募杂役”的名义,在全国各地悄悄招募了一千八百人。 五百神枪队的选拔最为严格。 罗天鹰亲自考核,入选者不仅是神枪手,更要家世清白、背景简单、对叶展颜绝对忠诚。 他们的训练基地设在京郊一座荒废的皇庄内,远离耳目。 另外一千三百人则化整为零,有的扮作商贩走卒,有的混入各衙门做杂役,甚至有人被安插进秦王和宰相府中。 这些人单线联系,彼此不知身份,只通过密语和暗号与上线联络。 叶展颜特意为锦衣卫设计了服制:普通兵士着暗红色锦衣,配绣春刀;七品以上军官可穿大红色云锦飞鱼服;而他自己,作为提督,是唯一能穿四爪龙纹蟒服的人。 转眼一月即逝…… 这月,有两桩大事要发生。 一桩是一年一度的皇帝秋猎即将拉开序幕,另一桩则是太后的寿辰到了。 大周太后武懿的二十六岁寿诞,无疑是普天之下最煊赫的盛事。 这日自晨曦微露,皇城内外便已浸入一片沸腾的海洋。 朱红的宫墙下,车马如龙,冠盖云集,从慈宁宫门前一直排到了巍峨的京城外郭城门。 各地督抚、封疆大吏、武氏宗亲、藩国使节…… 所有人都怀揣着精心准备的奇珍异宝,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敬仰与热切,只求能将手中的贡礼呈于凤座之前,换得太后娘娘一丝垂青或一抹笑颜。 在这股近乎狂热的献礼潮中,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长寿无疑是费尽了心血。 他耗费巨万,动用了无数人脉,几乎翻遍了半壁江山的深山老林,才终于在寿诞前日,将一株须发俱全、形态宛若婴孩的千年野山参捧回了宫中。 此刻,他站在丹陛之下,听着周遭对这份寿礼发出的啧啧惊叹。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谦卑又难掩得意的笑容,细小的眼睛却不时瞟向一个方向。 那个至今仍空空如也、属于东厂提督叶展颜的位置。 叶展颜最近俩月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在这人人争相表现、唯恐落于人后的当口。 这位深得太后信重的东厂督主,却仿佛置身事外。 从未有人见他为寿礼之事奔波,也未见他有丝毫急切。 宫闱深处,已有不少窃窃私语,等着看这位年轻权宦的笑话,揣测着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竟敢在太后的寿诞如此怠慢。 然而,叶展颜的心思,早已超越了这殿宇之内的珠光宝气和阿谀奉承。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玉带扣上轻轻摩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座右下首那席案。 秦王李君,太后的小叔子,正襟危坐。 他面带得体的微笑,与身旁一位李氏宗室老者低声交谈,一副与民同乐、衷心祝贺的模样。 但叶展颜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没有错过秦王举起酒杯时,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顿,以及他眼神掠过殿外漆黑夜空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光。 三天后,便是秋猎。 太后寿诞与皇家秋猎,仅隔三日。 对于大多数人,这是接连的盛宴与狂欢。 但对于叶展颜,对于深知秦王蛰伏野心的他而言。 这三日,便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太后的生日,是秦王计划开始前最后的喧嚣掩护。 所有的礼物、欢笑、歌舞升平,都可能是一场惊天巨变的前奏。 他,叶展颜,必须在今夜,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给那只即将露出利爪的老虎,来一记恰到好处的敲打。 夜色渐深,宫灯璀璨,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水袖翩跹,如梦似幻。 一份份价值连城的贺礼被唱喏着呈上:东海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巧匠雕琢的玉山,江南百位绣娘合力完成的万里江山图卷…… 太后武懿高坐于凤座之上,身着繁复华丽的龙凤呈祥吉服,云鬓金钗,容光慑人。 她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满意的笑意,对每一份献礼都微微颔首,偶尔对特别出彩的,还会温言问上一两句,引得献礼之人激动不已,叩首连连。 曹长寿的千年野山参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太后似乎也颇为惊喜,特意多赏了他几句话。 乐得曹长寿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叩头谢恩的声音格外响亮。 献礼渐近尾声,殿中的气氛愈发炽热。 就在此时,曹长寿眼珠一转,见叶展颜仍安然坐于席上,毫无动静,心下窃喜,觉得机会来了。 于是,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打破了欢快的节奏。 “启禀娘娘,奴才瞧这各方贵胄、大人们的贺礼都呈得差不多了,怎独独未见咱们东厂的叶公公献上寿礼啊?” 他故作姿态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又继续道。 “莫非……叶公公是等着要压轴出场,给娘娘您一个天大的惊喜不成?”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大殿竟陡然安静了几分。 丝竹声稍歇,交谈声顿止。 几乎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东厂提督。 叶展颜,瞬间成为了整个寿宴的焦点。 武懿闻言,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目也微微流转,落在了叶展颜身上。 她笑意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哦?展颜,长寿所言可是属实?” “你的贺礼,是要留到最后才肯让哀家瞧瞧?” 第86章 压轴登场的贺礼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叶展颜缓缓起身。 他今日未着东厂官服,只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静,与这满殿的浮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他步履从容地走至御阶之前,躬身行礼。 其声音平稳清朗,听不出半点波澜。 “回娘娘,曹公公说笑了,奴才岂敢妄谈压轴。” “只是奴才准备的物件儿粗鄙,实在不敢与诸位大人的奇珍异宝相较,故才踌躇,未敢轻易献丑,扰了娘娘雅兴。” 曹长寿在一旁嗤笑一声。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叶公公过谦了,谁不知您叶公公手眼通天,什么好东西寻不来?” “必是准备了非凡之物,才如此沉得住气。” 武懿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转头看向叶展颜笑道。 “既如此,便呈上来吧。” “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让咱们的叶提督也学会了藏拙。” 叶展颜躬身:“奴才遵旨。” 他并未唤人抬上箱笼,只是轻轻击掌两下。 殿外,两名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神情精悍的档头。 他们一人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一人捧着一个稍短的锦盒,步履沉稳地进入大殿。 二人的出现,带来一股不同于宴乐氛围的肃杀之气。 盒子被内侍接过,检查后,呈递到太后案前。 太后眼中好奇之色更浓,她先打开了那个长盒。 盒内衬着明黄绸缎,躺着一把造型奇特、工艺极其精良的铁器——一把长管燧发火枪。 枪管黝黑发亮,木托打磨得光滑如镜,机括结构复杂而巧妙,透着冷硬的杀伐之气,与殿内的奢华格格不入。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东西? 在这个朝代,虽然已经有了火枪的存在。 但是因为工艺和技术不成熟,所以还未能被众人所熟悉。 所以,现场只有极少部分人一眼认出了这东西。 于是…… “呀,献兵器做寿礼?这是疯了不成?” 不知道谁嘴欠说了这么一句,瞬间引起了一片嘈杂的议论。 曹长寿见状更是差点笑出声,觉得叶展颜简直是自寻死路。 太后凤眉微挑,看不出喜怒,又打开了那个短盒。 里面同样是一把燧发枪,却是更为精巧的短铳,更适合随身携带。 “叶展颜,”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哀家的寿辰,你献上这两件铁器是何意?” 叶展颜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冷静:“回娘娘,此乃东厂最新仿制西洋燧发枪而成,一长一短,长者可于宫苑巡防时壮威远击,短者便于娘娘凤驾随行,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宵小之辈。”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秦王那一席,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道。 “此枪不畏风雨,发射迅捷,远胜旧式火铳。” “奴才得知边镇已有将领开始私下仿造此类利器,然工艺粗劣,恐生祸端。” “我东厂留意已久,特寻能工巧匠,依正宗之法精制此一对,献与娘娘。” “一则恭贺娘娘圣寿,愿娘娘凤体永固,如这精钢般坚不可摧。” “二则警示朝野,娘娘掌中已握有新锐之器,任何鬼蜮伎俩,在此等雷霆之威前,皆如齑粉,断无可乘之机!” 他话语刚落,不等众人反应,便对殿外喝道:“演示!” 只见殿外广场远处,早已立好一副覆着轻甲的草人。 一名东厂番子单膝跪地,举起那杆长燧发枪,瞄准——击发!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巨响划破夜空的宁静,甚至压过了之前的丝竹声。 远处那副轻甲应声被洞穿,冒起一缕青烟。 殿内文武百官、宗亲命妇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不少女眷甚至惊叫出声。 歌舞骤停,乐师傻眼。 秦王李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举着酒杯的手定格在半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身边的几位宗室将领,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叶展颜的话,像毒针一样刺入他们耳中! “边镇将领私下仿造” “工艺粗劣” “东厂留意已久 “任何鬼蜮伎俩,断无可乘之机”! 这哪里是献礼? 这分明是最严厉的警告! 东厂不仅知道他们在暗中捣鼓火器,甚至拿出了工艺远超他们的成品! 这是在赤裸裸地示威,是在告诉他和他的同党: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监视之下!你们倚仗的所谓利器,太后这里已有更好的! 当然,这些都是秦王自己脑补的信息。 因为,目前为止东厂还没查出来这些东西。 但这事……却架不住心虚啊! 所以,秦王当真就被震慑住了。 另一边,叶展颜仿佛对造成的震动毫无所觉。 他非常从容的跪下,假模假样的大声喊道。 “枪声惊驾,奴才罪该万死。” “然此枪之威,亦可见一斑。” “愿以此双枪,佑娘娘山河永固,圣寿无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在叶展颜、太后以及面色铁青的秦王之间逡巡。 高座之上,太后武懿的目光从殿下跪着的叶展颜身上,缓缓移到案前那两把闪烁着冷冽寒光的燧发枪上,再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终,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深邃而玩味的笑容。 她明白了。 这份寿礼,她非常满意。 “好一个‘强身护体’,好一个‘震慑宵小’。” 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愉悦。 “小叶子,这份寿礼,甚合哀家心意。重重有赏!” “谢娘娘恩典!” 叶展颜叩首,声音平稳无波。 而秦王李君,则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太后那句“甚合心意”中,缓缓放下了酒杯,手心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叶展颜这招敲山震虎,正中要害! 他原本的计划,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中,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太后那句“甚合哀家心意”如同冰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却又迅速被一种更复杂、更压抑的气氛所取代。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但无人敢大声议论。 官员命妇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目光在御座上的太后、跪地的叶展颜,以及面色难看的秦王之间小心翼翼地逡巡。 那两声枪响,尤其是叶展颜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像无形的冲击波,震得每个人心头狂跳。 这已远超寿礼的范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敲打。 而东厂提督,选择了在太后寿诞这个最不可能、也最可能引人注目的时刻,悍然出手。 曹长寿脸上的得意和讥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错愕和一丝后怕。 他这才明白,叶展颜的从容并非托大,而是根本志不在此等寻常争宠。 自己绞尽脑汁寻来的千年山参,在那两把代表着绝对武力与情报掌控的燧发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秦王李君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酒杯,白玉杯底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宽大袍袖下紧握的双拳,以及那瞬间失去血色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叶展颜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精准地钉在他的死穴上。 “这死太监……误我!” 第87章 继续敲打秦王 寿宴之上,所有人都在歌舞升平,每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 但唯独秦王李君黑着脸坐在位置上“发呆。” “边镇将领私下仿造?” 这说的会不会是陇右的事情? 在陇右他确实有个心腹大将正在秘密督造火器! “工艺粗劣?” 难道这死太监看到过样品了? 那边送来的样品确实故障频出,远不及刚才演示的那般犀利! “东厂留意已久?” 这就非常明确了! 这意味着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早已暴露在东厂的监视之下! 这死太监竟有如此本事? “任何鬼蜮伎俩,断无可乘之机?” 这句话就是最直接的警告:你们的计划,太后知道了,而且有了反制甚至碾压的手段! 李君越琢磨越心虚,越心虚就觉得惊悚。 一股寒意从秦王的脊椎骨窜上头顶。 他原本计划在秋猎时,利用地形和暗中调入的私兵,配合可能到位的“新式火器”,制造混乱,趁机发难。 可现在…… 叶展颜不仅点破了他的倚仗,甚至拿出了更好的!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你的底牌,不值一提。 秦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席间的几位军方将领。 他们都是或多或少与他有牵连之人。 此刻,那些人要么低头盯着桌面,要么眼神飘忽,无人敢与他视线相接。 叶展颜这一手“敲山震虎”,震的不只是他这只“虎”,更是他麾下那些潜在的“伥鬼”! 高座之上,太后武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殿下诡异的气氛。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短铳冰冷的枪管。 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宠物,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如刀锋。 她喜欢这份礼物,非常喜欢。 它不仅是一件强大的防身利器,更是叶展颜递上来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砍向任何不安分者的刀。 更更重要的是,叶展颜用这种方式,在万众面前再次强调了东厂的忠诚与能力,也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敌人。 “这怎么还跪着呢?快快平身。”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华贵,也多了一丝略显暧昧的宠溺。 “此礼深得吾心。” “看来东厂于军械革新、情报探查上,确是下了苦功,未曾懈怠。曹长寿。” “奴……奴才在!” 曹长寿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将这对火枪好生收置,置于哀家寝宫之内。” “另,赏东厂提督叶展颜黄金千两,南海明珠一斛,以示嘉奖。” “奴才遵旨!” 曹长寿躬身领命,心里五味杂陈。 他偷眼瞥向叶展颜,只见对方已然起身,神色平静如常。 好像刚才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一般。 “宴会继续。” 太后轻轻摆手,姿态优雅道。 “莫要让些许助兴的声响,扰了众卿家的雅兴。”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舞姬们再次翩跹入场。 但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纯粹欢愉。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每个人的笑容底下都藏了几分心思。 献礼环节草草结束,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觥筹交错和言不由衷的应酬。 叶展颜退回自己的席位,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秦王方向那冰冷刺骨、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他知道,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 秦王此刻必然心乱如麻。 他需要重新评估计划的风险,需要确认东厂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安抚可能已经动摇的盟友。 三天后的秋猎,变数已然大增。 宴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百官宗亲依序跪安告退。 叶展颜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深夜的冷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 他刚走下汉白玉台阶,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便从身后叫住了他。 “叶公公。” 叶展颜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秦王李君站在不远处,面色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几位宗室亲贵跟在他身后,神色警惕。 “王爷。” 叶展颜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却无多少暖意。 “你今日这份寿礼,真是……别出心裁。” 李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竟想到以火器为贺,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叶展颜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爷过奖。” “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太后娘娘安危计罢了。” “如今四方虽定,然暗流涌动,总有宵小之辈心存侥幸,以为倚仗些许奇技淫巧便可悖逆纲常。” “奴才只是想让娘娘知道,也让某些人明白,朝廷自有雷霆手段,足以碾碎任何痴心妄想。” 听到这些,李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王爷多心了。” 叶展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奴才只是就事论事。” “太后提携奴才,便是让奴才清除一切对陛下、对太后娘娘的威胁,无论这威胁来自何方,藏于何处。” “譬如这新式火器,若流于不法之徒之手,岂非祸国殃民?” “自然需严加监控,防患于未然。” “王爷,您说是不是?” 他句句不离“火器”,句句指向“监控”与“威胁”。 这就如同钝刀子割肉,让对方的脸色越发难看。 李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冷声道。 “你这奴才果然忠心可嘉,事事想得周到。” “但愿你这番苦心,太后娘娘能一直领会才好。” “奴才之忠心,天地可鉴,不劳王爷挂心。” 说罢,叶展颜微微躬身话题一转。 “夜色已深,王爷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秋猎在即,东厂上下还需加紧巡防布控,确保娘娘与诸位亲王重臣的万全,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完,他不等秦王回应,转身便走,紫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君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一位郡王忍不住低声道。 “王兄,他这分明是……” “闭嘴!” 李君低声喝断他,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回府!” 他知道,叶展颜最后那句话是故意的。 “秋猎在即”、“加紧巡防布控”…… 这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已经张好了网,等着你。 第88章 她好凶,根本不给我机会! 太后寿宴结束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王李君坐在车内,面色阴沉如水。 叶展颜今晚这一出,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东厂究竟掌握了多少? 是仅仅知道他在私造火器,还是连秋猎的计划也……? 那两把性能优越的燧发枪,是仅仅来自兵仗局的仿制,还是东厂已经掌握了他都未曾掌握的核心工艺?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带来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不确定。 原本志在必得的秋猎计划,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而另一边,叶展颜并未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东厂设在宫内的直庐。 几名心腹档头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督主。” “嗯。”叶展颜脱下外面的锦袍,露出内里劲装,“秦王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督主,秦王离宫时面色极其难看。” “上车前他与几位将领低语片刻,似乎颇为焦躁。” “回府后,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频繁走动。”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份‘寿礼’,送得他很是寝食难安。” “督主妙计。经此一吓,秦王及其党羽必然阵脚大乱。” “要的就是他们乱。” 叶展颜简单思索片刻,才再次开口道。 “他若按兵不动,我们反而不好抓他把柄。” “他若因惊慌而提前动作,或与同党频繁联系,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紧盯秦王府以及所有与他过从甚密的将领、官员府邸。” “尤其是通往陇右和京畿大营的信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手下领命,旋即又道:“督主,您这身装扮是……” 叶展颜闻言从后腰拔出两把短枪坏笑说道。 “没什么,就是找一个人寻下仇!” “你们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说完,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短枪。 “不知道这东西顶不顶得住啊!” 一个时多辰后…… 大周的晚上,总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尤其是皇城的夜。 重重宫阙的阴影下,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机。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溶于夜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掠过慈安宫高大的宫墙,落地无声。 他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此时,他穿了一套利落的玄色短打劲装,牛皮束腕,软底快靴。 然而,与这身传统夜行装扮格格不入的,是他腰间两侧那两把硬邦邦、泛着冷铁幽光的短款火枪。 这两把历经能工巧匠苦心改良的小玩意,威力足以在近距离轰碎一头健牛的头颅。 但缺陷同样致命,每把仅能击发一次。 重新装填繁琐耗时,在这电光火石的高手对决中,两次机会,奢侈又寒酸。 可惜啊,今晚他只能发射两次,总感觉不够过瘾呀! 哎! 转眼工夫,他人便已经来到了慈安宫。 叶展颜站在庭院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慈安宫依旧冷清得有些过分。 除了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再无半点人声。 他知道,常驻这里的宫女只有一个,名叫翠浓。 此刻,她应该正被东厂的人以“宫内走水,需调人协防”的借口,绊在远离此地的西六宫。 一切安排,看似天衣无缝。 但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董太妃……可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啊!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将内力缓缓流转周身,将气息压至最低,朝着后院那座独立的佛堂潜行而去。 佛堂是消息中最可疑的地点。 他如一片落叶般飘到佛堂门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檀香残余味道飘出。 他侧身,闪电般滑入屋内,反手便欲将门带上,隔绝内外。 就在门轴即将转动发出细微声响的那一刹那—— “又来了?真是贼心不死啊!” 一道清冷、带着些许慵懒却又锐利如冰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叶展颜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没察觉到身后何时多了个人! 但这声音他认得,正是那位本该在寝殿安寝的董太妃! 靠,这娘们又没睡? 不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吗? 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脚尖猛地蹬地,就欲向前扑出,先拉开距离! 但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身后锐利的破空声已然袭至! “咻——啪!”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狠狠钉在他前方的门板上,竟是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 此刻,那刀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靠!你竟然会用暗器!” 叶展颜低吼一声,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若是慢上一丝,那飞刀钉穿的就不是门板,而是他的太阳穴了!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本能地伸手摸向腰侧的短火枪! 只要给他一瞬,只要一瞬他就能…… 然而,董太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身后的气流猛地被搅动,一道更凌厉、更致命的寒意已然迫近! 剑光! 如毒蛇出洞,直刺他的后心要害!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他的预料! 叶展颜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就着前扑的势头狼狈地向侧方翻滚。 剑尖擦着他的肋下衣物掠过,带起一小片布料,冰冷的剑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看清了,董太妃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身法如鬼如魅。 此时她脸上哪还有平日半分慈眉善目,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她一直都在等着他! 妈的,这女人根本不给我拔枪机会啊! 叶展颜心中叫骂,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 两把威力巨大的火枪此刻成了腰上最沉的累赘。 近身搏杀之下,他连触碰它们的机会都没有! 董太妃一剑落空,没有丝毫停顿。 她剑势一转,化刺为削,再次笼罩叶展颜周身大穴。 剑风呼啸,将佛堂内沉寂的空气撕裂。 叶展颜被迫应战,双掌一错,灌注内力,以掌风格挡那连绵不绝的剑招。 腿脚如鞭,伺机反击,却总被对方精妙迅疾的剑法逼回。 一时间,佛堂内拳脚相交、金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香炉、蒲团被激荡的气劲掀翻,一片狼藉。 预期的暗中探查彻底失控,变成了凶险万分的生死搏杀。 叶展颜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仅低估了董太妃的武功,更低估了她的狠辣和决断。 慈安宫的秘密,果然需要用命来探。 而他仅有的两次杀手锏,却迟迟找不到施展的间隙。 黑夜还长,但叶展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娘的,看老子绝招!” “奶抓龙爪手!” “我靠!竟然没躲?” 第89章 糟糕,要被抓个现行了! 只见月光未能照亮的昏暗角落处,一道身影急步追至身前。 那人同样一身紧束的黑色短打劲装,勾勒出矫健而成熟的身段。 其长发如男子般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 这人不是董太妃又是谁? 她这身打扮,绝非深宫妃嫔寝居的装束。 倒像是刚刚夜行归来,或是正准备外出。 但自己运气太差,竟在这个时候撞上了他? 算了,直接出绝招吧! 他虚晃一招,左手故作下盘不稳,引得董太妃一记手刀劈来。 叶展颜却猛地一个踉跄前扑,右手五指曲张,直取董太妃身前高耸空门——正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招数! “奶抓龙爪手”! 这一招太过龌龊,太过出乎意料。 叶展颜本意只想逼她闪避,从而制造拔枪的间隙。 然而,董太妃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羞愤与杀意,却竟然不闪不避! 她只是微微侧身,硬生生受了这一抓! “嗤啦!”劲装布料被撕裂少许。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擒住了叶展颜施展龌龊偷袭的右手手腕。 随即,她左手顺势一扣一压,瞬间锁死了他整条胳膊的关节,一股阴寒内力透体而入,让他半身酸麻不已。 叶展颜一击得手,击中实处的感觉。 嗯哼? 这感觉……很奈斯! 但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杂念,剧痛和受制感已瞬间传来。 他心中大叫失策,这女人竟狠厉至此,拼着身受羞辱,也要擒住他! 两人姿势顿时变得极其怪异且尴尬。 叶展颜的右手还被扣在董太妃身前附近,而他自己则被对方一招凌厉的擒拿手制住,动弹不得。 “无耻阉狗!” 董太妃咬牙低斥,气息因方才的打斗和激愤而微微急促,眼中杀机弥漫。 叶展颜蒙面下的脸也是一阵红白交错。 这既是计策失败的恼怒,亦有那奇异触感带来的莫名尴尬。 他正欲催动内力强行挣脱,宫外却忽然响起叫喊之声。 “刺客跑进了这里!给我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就在此时,慈安宫外忽然传来一声尖亮而威严的呼喝。 紧接着是大批精锐禁军奔跑甲胄碰撞的沉重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瞬间将宫墙外映得一片通明!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这声音,他们二人都再熟悉不过。 她正是掌管整个宫廷护卫的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叶展颜心头一沉:上官凝枫怎会此刻带兵前来? 他口中的“刺客”是指自己? 还是另有所指? 若是自己被发现在此,与董太妃这般模样,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董太妃的脸色也是瞬息万变。 她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叶展颜,又瞥向宫门外愈发明亮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若被上官凝枫看到东厂提督夜闯太妃寝宫,还与她动手乃至有肢体纠缠。 无论缘由为何,都将是滔天丑闻和重罪,她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不想死就别出声!”电光火石间,董太妃做出了决断。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随即,她猛地松开擒拿,反而一把抓住叶展颜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董太妃拽着他就向佛堂后方疾走。 叶展颜此刻也知形势危急,绝非内斗之时。 他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疑虑和敌意,任由对方拉着自己。 两人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掠过佛堂后门,穿过一小片庭院,直接撞入了董太妃的寝殿之中。 殿内温暖馨香,与方才佛堂的冷清和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 董太妃毫不停留,拉着叶展颜直奔内侧凤床之后那巨大的描金彩凤屏风。 屏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进去!”董太妃将叶展颜猛地推入那黑暗的缝隙,自己也立刻挤了进来。 空间瞬间变得极度逼仄。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靠在一起。 在这极静之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着的急促呼吸。 嗯? 她为什么要进来? 这是你寝宫,你怕个毛线啊! 瞬间,叶展颜鼻间充斥着董太妃身上混合了汗味、冷冽香气以及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方才打斗的激烈与此刻被迫合作的诡异,在空气中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张力。 “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务必找出刺客!” 上官凝枫冰冷威严的声音已清晰地在慈安宫正殿响起。 伴随着禁军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翻查物品的动静,正迅速向着寝殿方向而来。 黑暗狭窄的藏身之所内,刚才还以命相搏的两人。 此刻身体紧贴,呼吸交错,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且危险的寂静之中。 缝隙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叶展颜的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身前则是董太妃温软而紧绷的身体。 两人都极力控制着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引来灭顶之灾。 方才激烈的搏斗余波未平,此刻被迫紧密相贴的尴尬与危险,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殿外,上官凝枫的声音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仔细些!佛堂、偏殿、寝殿,一处都不能遗漏!” “刺客胆大包天,惊扰太妃清静,若有发现,格杀勿论!”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透过屏风的缝隙,摇曳着投入这狭小的藏身空间,明暗不定地映在两人脸上。 叶展颜能感觉到董太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处,温热而急促。 他自己的右手,那只有着诡异触感的右手,此刻正尴尬地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总管,佛堂内发现打斗痕迹!帷幔被扯落,地上有脚印!”一个禁军士兵的声音传来。 叶展颜的心猛地一提。 董太妃扣在他左臂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这既是警告,也是极度紧张的体现。 “哦?”上官凝枫的声音饶有兴致地上扬,“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和主人打过招呼了。继续搜,看看‘主人’是否安然无恙。”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踏入寝殿内部。 铠甲摩擦声、刀鞘轻碰声、翻动帘幕和检查箱柜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只手猛地拉开这面屏风。 叶展颜全身肌肉紧绷,内力暗自流转,准备随时暴起发难。 若被发现,他唯有以最快速度制住上官凝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成功率微乎其微。 他眼角余光瞥见董太妃。 对方却微微摇头,眼神凌厉,示意他绝对不可妄动。 她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总管,寝殿内未见异常!”又一个声音报告。 “床榻查看过了吗?”上官凝枫问道。 “尚未!” 脚步声朝着凤床而来。 叶展颜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一名禁军士兵靴尖上反射的幽光。 第90章 缝隙中的紧密对话 叶展颜眼睁睁看着有人要走过来,心当即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董太妃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似乎从腰间摸出了一颗细小之物,指尖微弹。 “啪!”一声轻响从寝殿另一侧的角落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落地的声音。 “什么声音?!”士兵立刻警觉地转向那边。 “去看看!”上官凝枫命令道。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 董太妃猛地将身体更紧地压向叶展颜,几乎是将他完全塞进了墙壁的凹陷处。 同时她自己也极力收缩身形,利用屏风的阴影和角度,最大限度地隐藏两人。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密不透风。 叶展颜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内心脏剧烈的跳动,如同擂鼓。 妈的,这也行? 你还真是玉软花柔、骨弱筋柔?! 不多时,士兵在角落检查了一番回报。 “总管,像是一颗珍珠,可能是哪位宫女不慎掉落的。” 上官凝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整个寝殿。 那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焦。 “看来刺客不在此处,或许已经从其他地方逃窜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留下两队人守卫慈安宫各处出口,加强巡逻,其余人随我去别处搜查!” “记住,务必不能让贼子惊了圣驾!” 脚步声开始退去,火把的光影也逐渐远离。 直到确认殿内再无他人,寝殿大门被缓缓关上的声音传来。 这时,缝隙中的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但危险并未完全解除,外面还有留守的禁军。 逼仄的空间里,那暂时被压下的敌对和尴尬再次浮现。 两人依旧紧贴着,谁也不敢先动。 叶展颜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董太妃的耳廓。 “多谢娘娘……出手相助。”他的声音干涩。 董太妃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她才冷冷地、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本宫不是在救你,是在自救。” 她的手指依然紧扣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 “现在该你给本宫一个解释了。” “否则,本宫不介意现在就叫喊起来,大家同归于尽。” 她的语气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威胁。 叶展颜毫不怀疑,若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她真的会这么做。 此刻,他们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身体紧贴,呼吸相闻。 殿外是虎视眈眈的禁军,殿内是刚刚暂时休战的、彼此心怀鬼胎的敌人。 短暂的同盟源于外部的致命威胁。 而现在,威胁稍退,内在的猜忌和敌意便迅速填补了空隙。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以及如何从这位深藏不露、手段狠辣的太妃娘娘手中,赢得一线生机。 缝隙内的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紧张,方才外部的威胁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却是两人之间更尖锐、更紧贴的对峙。 董太妃的气息依旧喷在叶展颜颈侧。 但已不再是纯粹因紧张而急促,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审慎和杀意。 她扣住他手臂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像铁箍一样锁着他。 叶展颜能感觉到她身体内蕴的力量,那绝不是一个深宫妇人该有的。 她腰间刚才弹出珍珠的暗器手法,也绝非寻常。 谁家好太妃会这些搏杀之技? 上次回去后他就查了,人董太妃出身豪门大户、书香世家,根本就不会什么武功。 所以,他才会再次前来慈安宫一探究竟…… 只是很尴尬,自己刚来就又栽了。 “解释?” 叶展颜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属于东厂提督的阴柔腔调。 “娘娘希望听到什么解释?” “解释为何上官凝枫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还是解释为何娘娘您……深夜劲装,身手不凡?”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反客为主。 董太妃冷笑一声。 那笑声在极近的距离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的嘲讽。 “你这小太监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不错!” “但现在是你,夜闯本宫寝宫,行为不端,被当场拿住。” “若非本宫机警,此刻你我已成上官凝枫的阶下囚!” “现在……你倒质问起本宫来了?” “行为不端”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显然是指方才那不得已的龌龊偷袭。 叶展颜面上微微一热,好在黑暗中无人得见。 “奴才奉皇命监察百官,洞察不法。” 叶展颜稳住心神,祭出大义旗号。 “近日京中暗流涌动,多有对太后与皇上不利之传言,牵扯秦王殿下与……宫中贵人。” “咱家不得不谨慎行事,唯恐有奸人蒙蔽圣听,危及社稷。” “今夜探查,正是为保宫中安宁,绝无对娘娘不敬之意。”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秦王,暗示掌握了某些信息,又将动机包装得冠冕堂皇。 “好一个忠君爱国、忍辱负重的叶提督。” 董太妃语带讥诮,她已经猜出了对方真实身份。 “如此说来,本宫这慈安宫,倒成了藏污纳垢、危及社稷的贼窝了?” “本宫便是那勾结藩王、意图不轨的奸人?” “奴才不敢妄断。” 叶展颜滴水不漏,而且非常煞有其事。 “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倒是娘娘……方才身手,着实令奴才惊叹。” “还有娘娘今夜这身打扮,不知欲往何处?又所为何事?” 他感觉到董太妃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但在此刻紧密相贴的情况下,却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本宫如何,需要向你报备吗?” 董太妃的声音愈发冰冷,眼神也愈发冷冽。 “叶展颜,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即便你权势滔天,也终究是皇家奴仆!” “深夜闯入太妃寝宫,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本宫现在只需高喊一声,外面禁军涌入,任凭你巧舌如簧,也是死路一条!” “娘娘自然不会喊。” 叶展颜忽然道,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若娘娘要喊,方才上官凝枫在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娘娘没有那样做,反而助我躲藏,原因无非有二。” 他顿了顿,感受到董太妃的沉默继续说道。 “其一,娘娘亦不愿此事闹大。” “无论缘由为何,与一宦官在寝宫深夜纠缠,于娘娘清誉有损,更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猜疑,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牵连秦王殿下。”他再次精准地点出“秦王”。 “其二,”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娘娘似乎……也并不信任那位上官总管?她来得太巧,搜得太急,甚至有些……越俎代庖了。” 说到这里一顿,他观察了一下对方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 “慈安宫毕竟乃娘娘居所,她未经详查便断定刺客已逃,留下看守,看似护卫,实则……监视?”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董太妃的某根心弦。 她扣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力道。 虽然依旧没有放开,但那剑拔弩张的杀气却悄然消退了些许。 屏风之外,隐约还能听到留守禁军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这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两人他们仍身处险境。 第91章 这个太监,有点儿不一样!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两人依旧保持着极其暧昧且危险的姿势,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心跳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良久,董太妃终于再次开口。 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那般冰冷刺骨。 “叶提督,果然心思缜密,名不虚传。” 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 但这狭小的空间让任何动作都变得极其困难且充满暗示。 叶展颜立刻绷紧身体。 “不必紧张。” 董太妃察觉到了他的戒备,语气略带一丝嘲弄。 “本宫若想杀你,方才至少有三次机会。” 她的话让叶展颜心中一凛。 回想方才搏斗和躲藏的过程,竟无法判断她此言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那娘娘意欲何为?”叶展颜问道。 “上官凝枫的人还在外面,我们暂时谁也动不了谁。” 董太妃冷静地分析道,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继续僵持于此,并非良策。” “叶提督,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 “今夜之事,你我皆当从未发生过。” 董太妃缓缓道,眼神严肃的盯着他。 “你离开后,不得再以今夜之事为由,寻衅慈安宫。” “本宫亦可当作从未见过你。” “有什么条件呢?” 叶展颜知道绝无如此简单。 “还真是个聪明的奴才。” 董太妃似乎笑了一下,加快语速继续道。 “条件便是,东厂需帮本宫查清一事。” “何事?” “查一查,今夜上官凝枫口中的‘刺客’,究竟是谁?” “他真正想抓的,又是谁?” 董太妃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以及,他为何偏偏来得……如此之巧。” 听到这话,叶展颜微微蹙了下眉头。 对方这是故意在放水吗? 这事你不说,回去我也会好好查一查。 但她偏偏以此为条件达成和解? 可疑……这个女人越来越可疑了。 这个时候,董太妃突然下身感觉有异。 于是,她满是气愤的看向叶展颜小声质问。 “你为何随身带根棍子?” “快收起来,硌到我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用力咬了下嘴唇。 “不好意思,我尽力……” 气氛这一定尴尬到了顶点! 随即,缝隙内的沉默继续僵持着,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董太妃提出的交易,像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丝线,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权衡。 答应她,意味着暂时放弃对慈安宫的深入调查,甚至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不答应,此刻便是鱼死网破,他或许能凭借武功杀出重围。 但东厂提督夜闯太妃寝宫的罪名坐实,必将引发朝野震动。 到时候太后也保不住他,更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更深。 “娘娘想知道上官凝枫的意图?” 叶展颜终于再次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此事,即便东厂去查,也未必能立刻水落石出。” “上官凝枫掌管宫禁,深得太后信任,行事老辣,绝非易与之辈。” “本宫自然知道。” 董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这正是东厂的职责,不是吗?” “太后让你监察百官,自然也包括这位大内总管。” “叶提督,这是你走出慈安宫的唯一途径。” “否则,我们便一起等,等到天亮,看看是上官凝枫先撤走,还是你的属下先发现提督失踪,闯宫来寻?” 这是毫不避讳的威胁,但也点明了现实。 确实,叶展颜是耗不起的。 东厂提督失踪一夜,引发的乱子可能更大。 “好。” 无奈之下,叶展颜终于应下此事。 “奴才可以答应娘娘,尽力调查上官凝枫今夜动向及其目的。” “但娘娘亦需承诺,今夜之事,绝不外泄,并且……” 他顿了顿,直勾勾看了对方一会才继续道。 “慈安宫与秦王府之间的往来,需有所收敛。” 他终于还是将话挑明了几分。 董太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叶提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董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宫可以答应你,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至于其他,非你东厂该过问之事。” “做好你答应本宫的事,慈安宫自然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承认与秦王有特殊关系,也未完全拒绝叶展颜的要求,更像是暂时搁置争议。 叶展颜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既然如此,望娘娘守信。” “如今,该如何让奴才‘从未出现过’地离开慈安宫?” “毕竟……外面的禁军可不是摆设!” 对此,董太妃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等着。”她低声道。 随后,董太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身体。 从腰间另一侧似乎又摸出了什么细小之物。 她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终于,在一队脚步声远去,另一队尚未接近的短暂间隙,董太妃指尖一弹!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寝殿另一侧的窗棂处传来。 “什么声音?!” 外面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 “好像是从那边窗户传来的!” “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一阵短暂的骚动,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快速移动。 就是现在! 董太妃猛地一推叶展颜,两人极其迅速地从屏风后闪出。 她指向寝殿内侧一扇看似装饰用的雕花壁板快速低语。 “推开,后面有通道,直通宫后杂院枯井。” “出去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展颜毫不迟疑,运起内力于指尖,在那壁板边缘一按一推。 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里面漆黑一片,透着阴冷的风。 我靠,太妃寝宫还有密道? 这莫不是给秦王预留的?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深深看了董太妃一眼。 “娘娘保重。”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没入黑暗之中。 暗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几乎就在暗门合上的瞬间,检查窗户的禁军士兵回报。 “统领,窗外并无异常,可能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加强警戒!不可再有松懈!” 带队统领严厉的声音传来。 董太妃站在原地,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劲装。 她将撕裂的肩头衣物拢好,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敛,恢复成那个高贵清冷的太妃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向殿外走去。 “何事喧哗?” 她推开寝殿门,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满和威严。 门外的禁军统领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参拜。 “启禀太妃娘娘,方才听到殿内有异响。” “末将等担心刺客惊扰娘娘,故而严加巡查,望娘娘恕罪。” “本宫一直在此安寝,并未听到什么异响。”董太妃语气平淡,“或许是风吧。上官总管呢?刺客可抓到了?” “回娘娘,总管大人继续带人追查去了。命末将等在此护卫娘娘安全。” “有劳了。既然无事,便退远些吧,莫要扰了本宫清静。” “是!末将遵命!” 统领不敢多言,挥手示意手下退到院门处值守。 董太妃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些“护卫”,转身返回殿内,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董太妃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面恢复如初的壁板,指尖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那猝不及防的触碰留下的怪异触感。 “这个叶展颜……跟其他太监……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第92章 箭已在弦上,让我不射? 在董太妃还在琢磨叶展颜有点儿不一样的时候。 与此同时,叶展颜在狭窄潮湿的密道中快速穿行。 密道并不长,很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线和腐败的气息。 他推开头顶的掩盖物,果然身处一口废弃的枯井之中。 真没想到,这慈安宫内竟然还隐藏了这么条密道。 眼看四下无人,叶展颜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巷道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东厂,而是先寻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 快速换下了夜行衣,处理掉所有痕迹,恢复成那个阴柔矜贵的东厂提督模样。 随后,他这才如同幽灵般回到自己的地盘。 “督主!” 大档头罗天鹰见他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面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密报。 “您不在时,城西发生了点事。” “我们的一处暗桩附近发现了火枪使用的痕迹。” “有人交火,但清理得很干净,没留下活口和明显线索。” 对方手法老辣,不像一般人。” 火枪! 叶展颜眼神一凛。 果然还是被人给盯上了吗? 不过这些人行动速度确实够快的! 是秦王还是其他势力? 琢磨一会儿后,叶展颜面无表情地接过密报。 “知道了,加派人手,小心防范。” “另外……秘密调查今夜上官凝枫的全部行踪。” “从她离开大内开始,每一刻在哪里,见了谁,都要给咱家查清楚!” “另外,秦王府近日所有进出人员名单,给咱家再筛三遍!” “是!” 罗天鹰虽不解,但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空。 风波已起,这京城,恐怕要变天了。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同一时间,秦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秦王李君身着常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优柔之色。 他对面坐着王府长史陈子谦,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文士。 他是秦王的心腹谋士,也是此次“秋猎计划”的主要策划者之一,是仅次于首席幕僚欧阳宁的存在。 现在欧阳宁变成了“哑巴”,自上次撞柱事件后便不发一言。 所以,此刻秦王府的智囊团都靠陈子谦一人主持大局。 “殿下,此事还需早做决断。” 陈子谦声音低沉,表情略显焦急。 “东厂的火枪突然现世,威慑意味十足。” “叶展颜那条阉狗,鼻子灵得很,怕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我们的计划,是否暂缓……” “暂缓?” 李君抬起头,眼中满是犹豫和焦虑。 “陈长史,各路藩王的使者都已暗中抵达,粮草、兵器也已分批隐匿运入预定地点。” “此刻喊停,如何向他们交代?本王威信何存?” “殿下,威信固然重要,但成败更关键!” 陈子谦苦口婆心,眼神愈发急躁。 “东厂亮出火枪,绝非偶然。” “这说明朝廷,或者说太后,已经有所防备。” “火器之利,非同小可,即便我们准备充分,正面冲突之下,死伤必然惨重,胜负难料啊!” “此时若能暂缓,从长计议,或许能寻得更稳妥的时机……” “更稳妥的时机?” 李君苦笑一声,眼里充满了不屑。 “太后垂帘,皇帝年幼,宦官专权,朝纲不振!” “眼下已是千载难逢之机,怎么可以在等?” “再说,各地藩王心中早有怨气,只因缺一领头之人!” “本王若此时退缩,他们便会作鸟兽散,下次再想聚起这般力量,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更何况……董……” 他话说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便改口道。 “更何况皇城之内,并非没有策应。” 陈子谦自然听出了那个“董”字指的是谁,心中不由一沉。 他深知秦王与董太妃关系匪浅。 此次计划,董太妃在宫内策应亦是关键一环。 但此刻看来,这层关系似乎反而让秦王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 “殿下!皇城内的策应,是在计划顺利的前提下方能发挥奇效!” “如今东厂已有警觉,火枪亮出,便是最强的警告!” “我们若强行发动,风险太大!” “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啊!” 陈子谦几乎是在恳求,眼里满是担忧。 “望殿下以大局为重,暂缓计划……” “哪怕只是推迟半月一月,待查明东厂虚实再行动不迟!” 李君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推迟?说得轻巧!” “箭已上弦,如何推迟?” “那些隐匿的物资人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各路藩王的心思也会动摇!” “陈长史,你不是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有决断之勇吗?” “决断之勇,非是匹夫之勇,更非侥幸之心!” 陈子谦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殿下!此刻暂缓,损失的只是一时威信。” “若强行发动而失败,损失的便是身家性命,是千秋大业啊!” “那火枪的威力,殿下并非不知!” “叶展颜敢亮出来,必有倚仗!” 李君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陈子谦眼神挣扎。 “可是……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 “而且,机会稍纵即逝……” “箭已在弦上,你让我不射?” 陈子谦看着秦王这副犹豫不决、既想成就大事又惧怕风险的模样。 心中那股一直以来隐隐存在的担忧骤然放大,化作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秦王只是性格稍显仁柔,关键时刻自有决断。 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缺乏魄力和对危险的预判。 在这争霸天下的棋局中,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岂能心存侥幸?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激动的神色褪去,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和淡漠。 他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认为时机不可错过,那便……” “依殿下之意行事吧。臣,遵命。” 李君似乎并未察觉陈子谦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 见他不再反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忙道。 “陈长史深知我心!” “那就按原计划准备!” “务必周全,确保万无一失!” 陈子谦低着头,掩去眼底深处的失望与寒意应道。 “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书房,走在寂静的王府回廊中。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他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王爷已被那虚妄的帝位和某些人的承诺冲昏了头脑,听不进逆耳忠言了。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月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箭,或许真的已在弦上。 但引弓之人,却似乎并未看清前方的靶心,以及靶心周围密布的、闪烁着铁光的致命杀机。 “终是感同身受了……” “欧阳先生……当真是苦了您了。” 第93章 襄阳郡主夜闯东厂 月华如水,悄然漫过东厂高耸的院墙,却难以涤净东厂这座森严衙署内,终日弥漫的肃杀与阴冷。 此刻已是丑时,白日里喧嚣忙碌的东厂提督值房终于沉寂下来。 唯有角落兽炉里残留的檀香灰烬,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叶展颜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一日下来,操持寿宴、夜闯太妃宫、审批密报,纵使他精力过人,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值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屏风后,难得地卸下那身象征权柄与威仪的提督蟒袍。 手指灵活地解开繁复的衣带,外袍滑落,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宽衣,享受这片刻独处与松弛时…… “砰!” 值房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叶展颜动作猛地一僵,豁然转身。 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裹挟着夜间的微凉气息,毫不避讳地闯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火红色的骑射装,青丝高束,明眸皓齿。 这不是那位在京中以胆大妄为、不拘礼法闻名的襄阳郡主李雪君,又是谁? 叶展颜此刻中衣半解,襟口敞开,露出两块结实的胸肌。 他墨黑的长发也披散下来,少了平日的阴鸷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慵懒和懈怠。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措手不及。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耳根,那是极度尴尬与恼怒交织的表现。 他迅速拢起衣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郡主殿下!” “拜托,您闯我东厂也就算了,但这深更半夜,进门前能不能先敲敲门?” “我这衣服都脱了……成何体统!”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四个字。 李雪君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反而俏生生地立在原地。 她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对方。 表情非但毫无愧色,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调皮又带着几分坏意的笑容。 李雪君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几步,绕着僵在原地的叶展颜慢悠悠走了一圈。 目光大胆地在他微敞的领口和散落的发丝间流转。 “敲门?” 她轻笑出声,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却说着让叶展颜气血上涌的话。 “敲了门还怎么看得到叶提督这般……嗯,难得的风景呀?” 她顿了顿,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笑容越发促狭。 “再说了,你尴尬什么?” “你又不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难不成东厂提督还怕被我看光了不成?” “你——!”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叶展颜最忌讳、最隐秘的痛处。 他瞬间气血翻涌,七窍生烟! 叶展颜恨不得立刻揪住这女人的衣领咆哮出声,证明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巨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这个秘密,关乎他的性命,关乎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绝不能有丝毫泄漏。 他硬生生将冲到喉头的怒骂咽了回去。 但却是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从齿缝里挤出忍气吞声的话语。 “郡主……说笑了。” “还是说正事吧,这么晚来东厂,究竟所为何事?” 他试图强行扭转话题,稳住局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争执。 “哎哟我的牛哥诶!” “都跟你说了这事咱不好管,刚才位可是襄阳郡主……” “郡主和督主,现在可能正在里面那什么呢!” “咱现在进去,容易扫了雅兴,回头督主怪罪下来……” 这是赵黑虎压低了嗓门、充满焦急劝告的声音。 另一个憨厚粗犷的声音却不听劝,兀自嚷嚷着往前冲。 “那咋行!有人夜闯东厂,这还了得!” “万一督主有危险呢?” “俺得去护驾!督主!” “督主!俺老牛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已经莽撞地冲进了门内。 这人正是忠心耿耿但脑筋不会转弯的档头牛铁柱。 他一脸紧张,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刀柄上。 目光急切地扫视屋内,似乎准备随时扑上来与“刺客”搏斗。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赵黑虎一脸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屋内的情景。 叶展颜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此刻被这俩蠢下属一搅和,尤其是牛铁柱这完全看不懂气氛的“护驾”,更是气得他眼前发黑。 所有的尴尬、愤怒、憋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头,黑沉着脸,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牛铁柱。 随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滔天怒意的低吼:“滚——!!” 牛铁柱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浑身一僵,满脑子的“护驾”热血瞬间冷却。 他茫然地眨巴了两下铜铃大眼,看着督主那几乎要杀人的脸色,以及旁边郡主脸上那看好戏的玩味笑容,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办坏事了。 他顿时像只被戳破的皮球,气势全无,悻悻然地低下头讷讷道。 “好……好勒!” “督主您……您忙……” 说着,牛铁柱手足无措地就往后退。 赵黑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对着叶展颜和李雪君的方向连声道。 “对不住,对不住!” “督主,郡主,您二位继续,继续……嘿嘿,继续……”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麻利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拉过两扇门扉,飞快地、悄无声息地将其合拢关紧,隔绝了内外。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叶展颜和李雪君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尴尬和剑拔弩张的气息。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整理着半敞的衣襟,试图重新拾起东厂提督的威严。 然而,李雪君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脸上的调皮笑容丝毫未减,反而迈着轻盈的步子,再次主动靠近叶展颜。 这一次,她靠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闺阁女子的馨香萦绕在叶展颜鼻尖。 “你是想问我这么晚来做什么,是不是?” 她仰着头,眼波流转,里面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等叶展颜回答,她忽然伸出手臂,竟一把环住了叶展颜的腰身,整个人几乎偎进了他怀里。 这个动作大胆得近乎骇人听闻! 叶展颜身体骤然僵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李雪君得寸进尺地踮起脚尖,红唇凑近他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她用一种极致诱惑又坏坏的语气,低声呢喃,说出了那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我这么晚来找你,那自然是想……体验一把,太后娘娘她……体验过的事情了……” 嗡——!! 叶展颜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颊、耳朵、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这……” 他张口结舌,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言辞犀利的东厂提督。 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措的慌乱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窘。 “这……这不太好吧?!” 第94章 呸,拒绝职场潜规则! 李雪君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得叶展颜耳中嗡嗡作响。 那暗示的意味太过直白,几乎将他竭力维持的伪装彻底撕裂。 太后……她怎么会知道? 还是仅仅只是一种基于他权势和与太后亲近关系的、大胆又恶趣味的猜测?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被中衣遮掩的胸膛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与他平日里的苍白阴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又快又重。 “这……这……”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李雪君环在腰后的手臂箍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让他浑身僵硬。 “郡主!请自重!” “此话……此话万万不可乱说!” “您这是在诋毁奴才清誉!” 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试图用官冕堂皇的理由压住这荒唐的局面。 李雪君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胸膛上,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清誉?呵呵……叶提督,这深宫大内,你这种人,谈‘清誉’二字,不觉得太可笑了一点吗?” 她的手指甚至不安分地在他后背的衣料上轻轻划着圈。 “再说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怕什么?” “还是说……叶提督你,其实并不愿意伺候本宫?”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这襄阳郡主今日的行为太过反常,绝非简单的胡闹。 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色胆包天,还是另有所图? 硬扛下去,只怕这女人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届时更难收场。 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化被动为主动。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的慌乱与羞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狡黠。 他脸上那抹羞红未褪,却强行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意味的笑容。 此刻,他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宦官身份的阴柔。 “郡主殿下……您真是……折煞奴才了。” 同时,他手腕轻轻一动,不着痕迹地格开了李雪君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随即,他整个人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但姿态依旧恭敬,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郡主您金枝玉叶,冰清玉洁,就莫要拿奴才取笑了。” 他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宦官特有的、略显尖细的腔调,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李雪君看着他这瞬间的变脸,挑了挑眉,眼中的玩味更浓,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哦?是吗?” “可本郡主怎么听说,叶提督伺候人的功夫,可是一绝呢?” “少说废话,快去刷牙净口,本宫去榻上等你。” 说着,李雪君哼着小曲转身就走向床榻。 看到这一幕的叶展颜瞬间黑了脸! 呀呀个呸的! 看把你能耐的! 太后都没得逞的事情,你个小小郡主岂能如愿? 想要老子那什么……你也配? 我了个呸,拒绝职场潜规则! 叶展颜心里吐槽厉害,但嘴上却依旧谄媚。 “郡主,此事不是奴才不想,是万万不敢呀!” “毕竟……奴才可是伺候过太后的人,不能……” “您看这样好不好,奴才的按摩推拿之术,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今儿,您要不要先试试奴才的手艺?” 听到这话,李雪君转身气呼呼瞪了他一眼。 不过,仔细想了想后天又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就先试试手上工夫,等会再……试试嘴上工夫。” 听到这话,叶展颜面色瞬间又是一黑。 这家伙,还真是贼心不死! 而李雪君则是眼波一转,重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然后,她十分自然地将一只脚抬了起来,靴尖几乎要碰到叶展颜的衣角。 “正巧本郡主今日奔波劳碌,也觉得浑身酸乏,尤其是这双脚,疼得厉害。” “小叶子,快来替本郡主……‘分忧解难’一番吧!” 她特意加重了“分忧解难”四个字,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那姿态,俨然是将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内侍奴才。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也是一种步步紧逼的试探。 叶展颜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就在李雪君以为他要翻脸或者找借口推脱时。 他却忽然抬起了头,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笑容。 “能伺候郡主,是奴才的荣幸。” 说着,他竟真的屈膝,半跪了下来。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李雪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浓的好奇和兴味所取代。 她看着这位威吓群臣的东厂督主,如此顺从地跪在自己脚边,这种感觉…… 确实很新奇,也很刺激。 叶展颜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脱下了那双精致的鹿皮小靴,露出里面穿着罗袜的纤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力度,此刻却刻意放得极其轻柔。 隔着薄薄的罗袜,他精准地找到了足底的几个穴位,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他的手法极其老道,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带着一种酸胀的舒适感。 “嗯……” 李雪君猝不及防,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讶异和舒服的喟叹。 她确实没料到,叶展颜的手法竟然真的如此专业到位。 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感从足底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靠进了椅背里。 她平日里骑射游玩,脚酸腿疼是常事,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的按摩,一时竟觉得颇为受用。 “郡主感觉可还受用?” 叶展颜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动作,声音平稳无波。 “唔……还不错。” 李雪君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享受着这意外的服务,但嘴上却不饶人。 “看来叶提督这伺候人的功夫,确实名不虚传啊。” “怪不得能得太后如此青睐……” “想必平日里,没少这般尽心尽力吧?” 她又在故意撩拨。 叶展颜手下动作不停,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只是谦恭地回答。 “奴才的本分罢了。” 他稍作停顿,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说起来,奴才前日查阅卷宗,倒是看到一件与郡主有些关联的小事。” “哦?什么事能劳东厂提督亲自过目?” 李雪君懒洋洋地问道,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足底传来的舒适感上。 “是关于楚州郡王的一些旧事。” 叶展颜的声音放得更轻更平稳,如同闲聊一般。 “卷宗记载略有含糊之处,提及郡王年轻时似乎曾与一江湖术士交往甚密。” “奴才只是有些好奇,那术士据说精通金石炼丹之术,不知是真是假?” “郡主可曾听王爷提起过?” 第95章 郡主真是个女流氓 现任楚州王李达康,是李雪君二叔家的堂兄,也是当今宗室中一位颇为活跃、但近年来颇为低调的郡王。 只不过他一直惦记着老楚王的遗产,所以一直将襄阳郡主看成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听到这话的李雪君原本享受的表情微微一顿。 她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跪坐在身旁的叶展颜一眼。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闭上,嗤笑一声道。 “我那位王兄啊?” “年轻时倒是挺能折腾,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不认识?” “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我那时才多大,哪里会知道这些。” “怎么?叶提督如今连宗室王爷十几年前的交友琐事,也要查个一清二楚了?” “你们东厂现在这么闲吗?” 她的回答听起来天衣无缝,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嘲弄。 叶展颜手下力度不变,语气依旧平淡接话道。 “郡主说笑了。” “东厂职责所在,凡事总要多留一份心。” “尤其是涉及宗室亲王,更是马虎不得。” “毕竟,金石炼丹之事,若只是好奇玩玩便也罢了,若是深信不疑,甚至……” “若是服用些来历不明的丹药,万一伤了王爷的金玉之体,岂不是我等臣子的失职?”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 前朝乃至本朝,都有宗室乃至皇帝因服用所谓“仙丹”而暴毙的先例,此事极为敏感。 李雪君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她用脚趾甚至故意在叶展颜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带来一丝痒意笑道。 “叶提督真是忠心可嘉,连我王兄十几年前可能认识个炼丹道士这种小事,都惦记着他的‘金玉之体’。” “不过呢,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实则充满了调侃。 “我王兄现在啊,早就不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他现在最宝贝的,是他新得的那几房来自江南的美妾,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恨不得天天窝在王府里享他的温柔福呢,哪还有心思碰那些硌牙的丹药?” “你这关心,怕是表错情啦!”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接,又将话题引向了风花雪月之地。 叶展颜眸光微闪,李雪君这话半真半假。 看似回答了,实则避重就轻,并未完全消除疑点,反而用一种桃色传闻转移了注意力。 但他表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恍然和些许尴尬的表情。 仿佛被郡主的直言不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是奴才多虑了。” “多谢郡主解惑。” 他不再追问其他,转而更加专注地按摩起来。 他指法变幻,时而按压,时而推拿,伺候得极为周到。 李雪君重新惬意地靠回去,享受着他的服务。 足尖偶尔还会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晃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和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君似乎享受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叶提督,你这手法……确实厉害。” “按得本郡主都快睡着了。” 叶展颜适时地停了手,恭敬地替她将罗袜整理好,再穿上靴子。 然后他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道。 “郡主满意便好。” “夜已深了,郡主劳累了一天,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雪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果然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忽然又凑近了些。 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 “今天嘛……就先体验到这儿。” “叶提督的‘手艺’,本郡主很满意。” 她特意加重了“手艺”二字,眼神暧昧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红唇勾起,“我想体验的事情,可还没开始呢。来日方长,叶提督,我们……改日再续。” 叶展颜听话嘴角微微一抽。 这家伙竟然还惦记老子那啥呢? 呸,皇家的人怎么都一个德行? 太后惦记也就惦记了,你咋还惦记上了? 我这人金口玉言、守口如瓶的,岂能轻易让你们得逞? 哼,休想! 想到这里,叶展颜忙不迭嘿嘿一笑点头应道。 “奴才领命,恭送郡主殿下。” 可李雪君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她缓缓伸出右手,眼中含笑的的话题忽然一转道。 “拿来吧,提督大人莫要再装傻充愣了!” 叶展颜闻言当即怔了一下。 他还真不是装,是真不知道对方此言何意。 “郡主让奴才拿什么?” 李雪君闻言假装温怒道。 “当然是余下的五百五十万两银票了!” “怎么?你想用五十万就换了我那些宝贝?” 听到这话,叶展颜才终于知道对方的来意。 于是,他尴尬一笑伸手握住对方的纤纤玉手道。 “原来是这事啊……” “说到此时,奴才还真要好好谢谢您呢!” “没有您的那些宝贝,奴才的差事当真是难做了……” “感恩的心,感谢有您,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说着,这家伙竟然还哼唱上了。 李雪君见状表情一懵,随即非常嫌弃的甩了下手。 “发什么颠,想赖账是不是?” “告诉你,本郡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儿你要么给钱,要么……洗干净去榻等着……” 说着,她坏笑的眨了下眼睛。 叶展颜以为自己够颠了。 但万万没想到,这郡主竟然比自己还颠! 就她这秉性,老子就算是去了榻上,完事后还是得追着要账! 切,我那么聪明,能上你当? 不过,他本来就没准备赖对方的账。 毕竟,那些火枪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宝贝。 想到这,叶展颜挤出一丝微笑说。 “郡主您真会说笑,奴才哪里值那么多银钱!” “尾款早已经给您备好了,这就差人给您送去府上。” “诚信买卖,可是奴才的信条!” 李雪君听后坏坏一笑,然后伸手一把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笑道。 “叶提督话说的可不对哦……” “本宫觉得……你值这个价儿!” 说着,她还坏坏的舔了下嘴唇。 妖寿!香菇! 这郡主真是个女流氓! 本座现在……怎么感觉有些小怕怕呢! 说完,李雪君不等叶展颜回应,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转身便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 她自己拉开房门,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叶展颜站在原地,脸上的谦卑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他缓缓抬起刚才为李雪君按摩的手,目光幽深地看着。 方才李雪君看似玩笑的话语,究竟掩盖了多少真相? 楚州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而她自己今晚这反常的、大胆到极致的试探与调戏,背后又真正隐藏着什么目的? 夜,还很长。 东厂提督值房的烛火,再次亮到了天明。 “不行,得找机会再套套她的话……” 第96章 不好,这小娘们想跑?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了神都的每一寸砖石。 尤其是在这日出时分,晨霭沉沉,压得皇城的飞檐翘角都似乎低垂了几分。 然而,此刻比天气更冷的,是东厂提督叶展颜的心。 清晨的值房内,烛火刚刚熄灭。 射进来的阳光却照不亮,叶展颜眉宇间越聚越浓的阴霾。 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密报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来自东厂遍布天下的番子们的急件,内容惊人地一致:各地藩王的属兵,皆以“操练”、“换防”、“剿匪”等各种名目,正在神都城外百里至数百里的范围内异常活跃。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位并未受邀参加此次秋猎的边关重将、南方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竟也秘密离开了驻防地,据信正带着数量不等的亲兵精锐,星夜兼程赶往神都方向。 三年一度的皇室秋猎,本是彰显天家威仪、与臣同乐的传统盛事。 如今却仿佛成了一张无声的催命符,吸引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刀兵,向这座帝国的心脏汇聚。 叶展颜指尖冰凉。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脊柱缓缓滑下。 这绝非寻常! 如此多股力量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地点异动,背后若无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控协调,根本说不通。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是冲着秋猎而来? 还是冲着深宫之中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和年幼的陛下? 难道这就是秦王的秋猎计划? “乱了……真是彻底乱了……” 叶展颜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猛地站起身,必须立刻进宫! 这些情报必须立刻、原封不动地呈报太后娘娘! 一刻也耽搁不得! 他抓起几份最重要的密报,正要唤人备轿。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极力压抑的脚步声。 “督主!” 心腹廉英推门而入,脸色同样凝重。 但她带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刚收到的信儿,襄阳郡主的车驾正在府中准备,看样子,像是要离京!” “什么?” 叶展颜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廉英。 “离京?” “在此时?” “你确定?”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在郡主府外亲眼所见,车马齐备,仆从正在搬运箱笼,绝非寻常出行。” 叶展颜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襄阳郡主! 这位可是太后娘娘亲自下帖,特意从襄阳封地请来“共襄盛举”的外援! 郡主虽为女流,但其封地富庶,家族在军中颇有根基,她本人更是精明强干。 太后请她来,明面上是观猎,实则是借她的势,震慑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藩王勋贵。 有她在,至少能牵制一部分势力。 可她竟然要在秋猎前一日,在这个风雨欲来的紧要关头离开? 为什么? 是巧合?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某些连东厂都尚未掌握的、足以让她毫不犹豫舍弃太后、仓皇离京的惊天机密? 是叛乱已然发动? 还是屠刀即将落下? 目标直指皇宫大内? 无数的念头在叶展颜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底的寒意更深一层。 不能再犹豫了! 他猛地将手中原本要带进宫的那些密报扔回桌上。 随后,语速极快地对廉英吩咐道。 “廉英,你来!” “代笔将这些消息,所有!” “一字不落,分门别类,归整总监,汇成一册详录!” “然后立刻带着它去皇宫西华门外等候!咱家稍后便到!” “是!督主!” 廉英毫不迟疑,立刻应声,上前接手。 叶展颜则已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黑袍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对着廊下候命的一名精干档头目厉声道。 “虎子!点一队得力的人手,跟咱家走!” “督主,咱们去哪?” 赵黑虎立刻躬身听令。 叶展颜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跟我去郡主府!” “咱们得去好好‘挽留’一下郡主殿下,说什么也得请她再多留一日,观赏明日秋猎的‘盛况’!” 东厂的车马呼啸着冲出衙署。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叶展颜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色沉静如水。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神都的街道依旧熙攘,市井喧嚣声隔着车帘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展颜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快速计算眼前的情势。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位于城东勋贵聚集区的襄阳郡主府邸。 果然,府门前人头攒动,几辆华丽的马车已然套好。 仆从们正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装箱,一副即刻便要出发的景象。 叶展颜的车驾毫不减速,直至府门前才猛地停住。 赵黑虎带着一队黑衣番役迅速散开,隐隐控制了府门四周,无声无息间便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门房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 叶展颜不等通报,已自行下了马车。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厂叶展颜,有急事求见郡主殿下,速去通传!” 他的目光越过门房,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府门之内,心中冷笑:郡主啊郡主,这京城,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尤其是在这山雨欲来的前一天,你,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片刻之后,府内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一个身影在侍女簇拥下,缓缓出现在门廊内。 来的正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她并未穿着正式的冠服,只是一身便于远行的锦袍,云鬓微松,却丝毫不减雍容气度。 李雪君看着门外的叶展颜,跟他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东厂番役,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叶提督?” 她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如此兴师动众,拦在本宫府门前,所为何事?” “莫非东厂连本宫何时归家,也要过问了?” 叶展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礼仪周到,语气却寸步不让。 “殿下言重了。” “只是明日便是秋猎大典,太后娘娘甚为惦念殿下,特命咱家前来问候。” “听闻殿下车驾准备离京,太后娘娘闻讯必然惊诧伤怀。” “不知殿下为何突然行程匆匆,连明日太后的盛邀都等不及了?” 他抬眼看着郡主,目光如炬,试图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端倪。 “如今这京畿之地,可不太平。” “东厂收到些风声,说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 “殿下此时孤身上路,万一有个闪失,咱家如何向太后娘娘、向朝廷交代?” “不如暂留一日,待秋猎之后,咱家加派得力人手,护送殿下安然返程,如何?” 第97章 秋猎未至,杀机已浓! 襄阳郡主李雪君就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淡然。 “有劳太后挂心,有劳提督费神了。” “本宫离京,自是因襄阳封地忽有要事急需处理,不得不即刻返回。” “至于京畿安危……” 李雪君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远处的街角,意有所指继续道。 “提督麾下东厂精锐尽出,遍布京畿,些许宵小,何足挂齿?” “想必定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说着,她向前微微一步压低了声音,仅容叶展颜听见语气一变。 “叶提督,您说……是吗?”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走得晚了,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呢。” 叶展颜瞳孔骤然一缩。 郡主这话,是承认了她知道危险,而且认定危险极大! 她这是在提醒?还是在威胁? “殿下究竟知道了什么?” 叶展颜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雪君却只是微微一笑,后退一步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本宫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该回家了。” “叶提督,公务繁忙,就不必远送了。告辞。” 说完,她竟不再给叶展颜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在侍女的簇拥下,径直向最华丽的那辆马车走去。 “殿下!” 叶展颜急呼,手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赵黑虎等人见状,肌肉瞬间绷紧,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雪君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 她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重锤般砸在叶展颜心上。 “叶提督,尽忠职守是好事,但有时……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已登上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起驾!” 车夫一声吆喝,车队缓缓启动。 叶展颜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郡主的车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驶离府门,融入沉沉的人群之中。 赵黑虎看向他,眼神请示是否要强行阻拦。 叶展颜缓缓抬起手,最终无力地挥了挥。 强行拦下一位铁了心要走的实权郡主? 在没有明确旨意的情况下,东厂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轻易动武可能反而会成为引爆全局的火星。 郡主最后那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 她果然知道! 她甚至可能比东厂知道得更多、更具体! 她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可能是……逃离。 叶展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秋夜的寒风更甚。 他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嘶哑。 “赵黑虎,立刻派人,远远跟着郡主车队,看她往哪个方向去!” “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其他人,跟我走!速去西华门!” 他必须立刻见到太后! 郡主的反常离去,比那些密报本身,更像是一道宣告不祥的预言。 秋猎未至,杀机已浓。 叶展颜跳上马车,几乎是吼着下令。 “快!西华门!最快的速度!” 车夫不敢怠慢,马鞭在空中炸响。 拉车的骏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奔驰起来。 赵黑虎带着番役们翻身上马,紧紧护卫在马车周围。 他们黑衣黑骑,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撕裂了神京夜晚的繁华表象,直扑皇城。 车厢内,叶展颜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冰冷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襄阳郡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最后的话语反复回荡。 “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 “好自为之……” “尽忠职守是好事,但有时……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告诫,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是哪些藩王联手? 计划在何时发动? 目标直指太后和陛下吗? 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是否意味着叛乱就在眼前,甚至可能在秋猎开始的同时就爆发? 无数的疑问和最坏的推测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东厂自诩耳目遍布天下,可如今看来,竟像是个瞎子、聋子! 至少,在最高层的阴谋核心,他未能打入。 这股力量能同时调动如此多的藩王和边将,其能量和隐藏的深度,令人不寒而栗。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赵黑虎的声音。 “督主,西华门到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和阴沉。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掀帘下车。 西华门作为宫城侧门,平日里守卫森严,今日更是气氛紧绷。 旌旗林立,禁军士兵的数量明显增加了数倍。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廉英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见到叶展颜,她立刻快步迎上,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督主,所有情报均已汇总于此,请过目。” 叶展颜接过册子,入手沉重。 他快速翻看了前面几页,廉英做事极为妥帖,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嘱咐。 “做得很好,在此候着。” 他整理衣冠,正要向守门将领出示腰牌请求通传。 此时,却见宫门内快步走出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袍服的中年太监。 这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印的——曹长寿。 叶展颜心中一动,连忙上前躬身假笑。 “曹公公。” 曹长寿停下脚步。 目光在叶展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东厂番役身上扫过,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叶提督,何事如此匆忙?还带了这许多人到宫门前?” “曹公公有礼。” 叶展颜保持恭敬,将手中的册子微微抬起。 “小人有十万火急军情,需立刻面呈太后娘娘!” 曹长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看天色。 “太后娘娘今日操劳,方才已然午歇了。” “有何急情,不能明日再报?” 听到叶展颜心中一沉。 曹长寿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拖延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 这老杂毛该不会是故意在这堵自己的吧?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 “曹公公,非是小人不知规矩,实乃情势危急,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太后与陛下安危!” “当真是片刻延误不得!烦请公公无论如何通传一声,小人愿在此跪候懿旨!” 他的声音虽低,但其中的决绝和沉重让曹长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曹长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自然知道叶展颜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东厂提督亲自带重兵赶到宫门,必是天大的事情。 但是……他今儿就是不能放他进去! “不可!” 第98章 你头硬,还是我枪硬? 皇宫,西华门外。 东厂提督叶展颜一袭腥红蟒袍,步履带风,下车后径直朝着宫门走来。 他脚步急促,眉眼间却尽是冷厉肃杀。 其身后跟着的是同样煞气腾腾的四档头赵黑虎,以及数十名精悍的东厂番子,还有十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头目。 这一行人的出现,让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 距宫门尚余十步,一个身着绛紫色司礼监太监袍服的身影,已然笑吟吟地挡在了门洞正中。 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掌印太监曹长寿。 他面庞圆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此刻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可!” “叶公公,留步。” 曹长寿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展颜走到曹长寿面前三步方停,目光如电、眼神如刀。 “曹公公,小人真有急事,需即刻面见太后。” 曹长寿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强硬。 “哎哟,你是聋了吗?” “我刚才说了,太后老人家今日凤体欠安,已然午睡,吩咐过不见外臣。” “叶公公还是请回吧。” “不见外臣?” 叶展颜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 “小人是外臣吗?” “东厂直奉天家,有何事是太后不能听的?!” “请让开!” 到目前为止,叶展颜说话还算挺客气的。 曹长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拂尘一摆,寸步不让道。 “太后懿旨,咱家不敢违逆。” “叶公公,您也别让咱家难做。” “今日,这宫门,你怕是进不去了。” 没想到,这孙子敢在这时候给自己使绊子。 “进不去?”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连日来的焦虑和此刻被阻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 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一柄乌黑锃亮、造型精巧的短柄手铳已从袖中滑出。 冰冷坚硬的铳口死死抵在了曹长寿光洁的额头之上! “进不去吗?” “有种你再说一遍!” 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曹公公,今日我有万分紧急、关乎社稷存亡的事情!” “再敢阻拦,休怪我这火枪无情!” 刹那间,万籁俱寂。 曹长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渗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冷和死亡的气息。 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周围的禁军士兵一阵骚动,手纷纷按上了刀柄,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然而,曹长寿的惊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他到底是历经风浪的内相,瞳孔骤缩之后,竟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闪,只是死死盯着叶展颜几乎喷火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叶公公……好胆色。” 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冷意。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西华门两侧的掖门猛地洞开。 宫墙之上脚步声如闷雷般响起,数不清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 刀出鞘,箭上弦,瞬间将叶展颜以及他带来的数十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锋利的兵刃和箭镞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形势瞬间逆转! “督主!” 赵黑虎见状,目眦欲裂。 他猛地向前一步,用壮硕的身躯挡在叶展颜侧前方,朝着四周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妈的!我看谁敢乱动!” “想试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爷爷们的火枪快?!”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哗啦啦——”,一片令人牙酸机括声响动! 赵黑虎身后的东厂番子们以及那十几名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猛地将一直用黑布包裹、扛在肩上的长物亮出。 那竟是一杆杆乌沉沉的制式长管燧发火枪! 所有番子训练有素地迅速检查、填弹、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外围的禁军! 虽然人数远少于禁军,但那密集的枪口带来的死亡威慑力,却让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禁军阵型,出现了一阵明显的动摇和惊惧! 看到这超出预料的一幕,所有禁军将领,包括曹长寿,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心脏几乎停跳! 东厂的人……竟然是集体带着火枪来的?! 他们怎么敢? 他们想干什么?! 曹长寿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和震怒。 他被火铳顶着头,却依旧尖声叫了出来,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叶展颜!你……你竟敢在宫禁之地亮出如此多的火器?!” “你想干什么?!你这是要造反吗?!你这是要逼宫?!!” “造反?逼宫?” 叶展颜闻言,紧抵着曹长寿额头的火铳又用力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脸上尽是焦躁和不耐烦。 “曹长寿,你少给本督扣这泼天的大帽子!” “本督再说最后一次,我只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耽搁了,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目光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禁军和自家如临大敌的番子。 深吸一口气后,他强压下沸腾的杀意,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让,实则将压力全部抛回给曹长寿的方案。 “他们可以不进!” “所有东厂的人、锦衣卫,连同这些火器,都可以留在原地!你——” 他盯着曹长寿惊疑不定的眼睛。 “曹公公,你亲自带我一人进去面见太后!” “立刻,马上!” “若是不允,那咱就试试是你头硬,还是这枪硬?”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长寿那张惨白而汗涔涔的脸上。 火铳的冰冷依旧紧贴着他的皮肤,而叶展颜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比火铳更让他感到心悸。 进,还是不进? 拦,还是放? 西华门前,死一般的寂静里。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攥紧兵器的摩擦声! 硝烟味隐隐弥漫开来,一场血腥的冲突仿佛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最终,曹长寿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叶提督,并非咱家有意阻拦。” “只是……宫里今日,也不太平静。” “太后娘娘心情不佳,你此刻进去,若是消息不够‘好’,恐怕……”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叶展颜立刻道。 “小人明白!” “但事急从权,纵有雷霆之怒,小人一力承担!” “只求太后娘娘能即刻知晓!” 曹长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话语一软。 “既然如此……你随咱家来吧。” “让你的人,都在门外候着,不得喧哗!” “谢公公!” 叶展颜心中稍定,立刻回头对廉英和赵黑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自己则紧跟着曹长寿,快步走进了那幽深似海的宫门。 穿过一道道宫墙,越是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气氛也越是凝滞。 巡逻的禁军队伍一队接着一队,所有士兵的脸庞都写满了紧张和肃穆。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皇宫,仿佛每一寸空气都绷紧了弦。 叶展颜的心也越提越高。 曹长寿说“宫里也不平静”,是什么意思? 难道叛乱的触手已经伸进了皇宫大内? 还是太后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终于,来到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外。 然而,宫门外的情景让叶展颜的心又是一紧。 第99章 太后的果敢与狠辣 慈宁宫外一片肃穆,杀气竟快实质化。 除了常规的宫女太监,竟然还站着数位身披甲胄的将领! 叶展颜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是负责皇城守卫的羽林卫指挥使徐子龙,另一位则是九门提督麾下的副将呼延烈! 他们此刻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却齐聚太后宫门外,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曹长寿带着叶展颜过来,他们的交谈立刻停止。 几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宦党与军方的关系素来微妙,在此刻尤其敏感。 曹长寿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对守门的宫女道。 “速去禀报太后,东厂叶提督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宫女应声而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叶展颜能感觉到那些将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这些军方将领深夜在此,必然也是收到了风声或是发现了异常。 他们是来护驾的? 还是……另有所图? 目前还无法确定。 片刻,宫女出来,低声道。 “太后娘娘宣叶提督进见。”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随即,他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慈宁宫。 说实话,曹长寿很想借此机会除掉叶展颜。 但是他不敢呀,因为这家伙根本没把枪收起来! 他人是跟着自己走进来了,但是火枪却依然顶在自己后脑上。 妈的,这跟被阎王盯着有什么区别? 所以,曹长寿不敢造次,只能小心在前面带路。 慈宁宫内,阳光柔和,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太后武懿并未午休,而是端坐在凤榻之上。 此时,她身着常服,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 她身边只站着两名贴身的心腹宫女。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册子高举过头顶。 “叶展颜,”武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威严,“曹长寿说你有十万火急之事?说吧,究竟何事,让你带兵闯宫?” “太后恕罪,奴才万死!” 叶展颜先请罪,随即语速加快,清晰地说道。 “启禀太后娘娘,奴才今日收到东厂各地密报汇总,发现情况异常紧急,不得不惊扰凤驾!”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凝重。 “据报,齐王、蜀王、吴王等多位藩王,其麾下属兵皆在近日以各种借口,向京畿地带异常调动,最近者已距神京不足四百里!” “此外,镇守辽东边境的镇远将军冯远征、两广总督王化贞等封疆大吏,未得诏令,竟也秘密离开辖地,疑似带兵归京,意图不明!” 每说一句,武懿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叶展颜见状加快语速继续道。 “如此多股兵力异动,时间皆指向明日秋猎,臣怀疑……” “怀疑其心叵测,或有惊天阴谋,直指陛下与娘娘安危!” “秋猎场所在西山,地处京郊,防卫虽严,但若有多股精锐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奴才恳请娘娘,即刻决断!” 他将手中的册子再次向前递了递。 “所有情报细节,均在此册之中!” 武懿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骇人的消息冲击得不轻。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这些消息,核实了吗?” “多方印证,绝非空穴来风!”叶展颜笃定道,“奴才已命人加紧探查细节,但形势紧迫,奴才不敢有丝毫隐瞒,必须立刻禀报娘娘!” 武懿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宫外那些将领,想必也是为此事而来。” “他们报称,京城九门之外,已发现多股不明身份的探马游骑,城外一些驿道也有大队人马行进痕迹。” “看来……你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杀意。 “好,好得很!” “都趁着皇帝年幼,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来了!” 就在这时,叶展颜咬了咬牙。 他决定将最后一个、也可能是最不祥的消息说出。 “娘娘,还有一事……奴才在入宫前得知,襄阳郡主……” “已于半个时辰前,仓促离京,返回襄阳了。” “什么?!” 太后猛地从凤榻上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震惊和愤怒再也无法掩饰。 “她走了?” “谁允许她走的?!” “她不是答应哀家……” 武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深深的疑虑和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襄阳郡主的突然离去,其含义,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她不仅是离开,更是一种表态,一种对太后这边形势的极度不看好,甚至可能是一种切割。 慈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武懿缓缓靠回软垫,脸上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刺骨的寒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展颜跪在地上的膝盖都有些发麻。 终于,她伸出手。 旁边的大宫女青鸾立刻上前,接过叶展颜手中的册子,转呈给太后。 武懿并没有翻开,只是用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封面,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 她仿佛在透过宫墙,看向那黑沉沉的、杀机四伏的京城半空。 “叶展颜,”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哀家现在该如何是好?” 叶展颜伏下身:“奴才愚钝!但凭娘娘懿旨!东厂上下,愿为娘娘、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传哀家旨意……”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即刻起,皇城戒严,九门落锁,没有哀家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命九门提督、羽林卫指挥使全力戒备,有敢擅闯宫禁、接近皇城者,格杀勿论!” “第二,明日秋猎……照常举行!” 叶展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武懿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是想在秋猎上动手吗?” “哀家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倒要看看,是谁的刀更快,是谁的人头先落地!” 听到这话,现场众人不约而同紧了下眉头。 叶展颜也没想到,这个娘们竟会如此果敢、狠辣。 不多时,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叶展颜,你东厂所有人手,给哀家撒出去!” “盯死所有可疑之人,特别是那些藩王、边将的府邸和联络点!” “给哀家挖出他们的计划,找出他们的头领!” “哀家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禁精神一震! 允许先斩后奏? 嘿,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四,”武懿的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你亲自带一队精锐,明日随驾秋猎。哀家要知道,刀砍过来的时候,最先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叶展颜心中巨震! 他知道,太后这是要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同时也要进行最残酷的清洗! “奴才……领旨!”他重重叩首。 “去吧。”武懿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告诉外面那些将军,按哀家的意思办。天,塌不下来。” 叶展颜起身,躬身退出慈宁宫。 宫门外,那些将领们依旧等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叶展颜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挺直了脊背朗声道。 “传太后娘娘懿旨!” 所有人的神情瞬间肃然。 皇城的秋寒,在这一刻好像更浓了。 而杀戮的前奏,才刚刚开始。 明日西山猎场,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只是不知,最终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第100章 东厂夜召,密谋平叛! 子时刚过,京城的梆子声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白日里的市井喧嚣早已沉淀,唯余更夫单调的脚步和偶尔几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帝都秋夜的深沉与寂静。 然而,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大周东厂大厅,从来就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即便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它依然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阴影里,两侧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光芒,勉强照亮了下方面色凝重的一群武人。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权力和死亡交织的气息。 三十二名披甲或将官袍服穿戴整齐的将军,依照官阶高低,无声地站成两排。 他们中有的人脸上还带着从睡梦中被急令催起的惺忪。 但更多的则是如同磐石般的沉重和警惕。 能被东厂提督叶展颜在这等时辰召集于此的,绝无泛泛之辈,也绝无小事。 新任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关凯,身材魁梧,面如枣红,长须无风自动、不怒自威,竟与武圣有五分神似。 他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微睁的丹凤眼扫过大厅上方那空着的紫檀木大椅,又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同僚,浓眉紧紧锁住。 新提拔的邙山大营主将陈靖,相较于关凯的魁梧,则显得清瘦些。 他眼神锐利如鹰,习惯性地摩挲着腰刀刀柄,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刚上任的禁军统领衙门佥事赵劲,身穿白衣白袍,位置站的稍靠后些。 但也是微微眯起的眼缝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绝非易与之辈。 这厅内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叶展颜近两个月来。 以近乎苛刻的标准,从京畿各部兵马中悄然遴选出的“肱股之臣”。 他们或被认为对太后绝对忠诚,或能力超群渴望军功,或二者兼而有之。 沉重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东厂提督叶展颜走了出来。 他并未穿着显赫的官服,只是一身暗紫色的绣蟒贴里,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一步步走上首座,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位将领。 压抑的气氛几乎达到了顶点。 关凯性子最急,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抱拳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沉声道。 “厂督大人!” “您这么晚将我等悉数召来,想必是京城……” “不,是天下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吧?”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激起回响。 叶展颜尚未开口,他身旁的陈靖忽然接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指挥使所言极是。” “末将近日巡查,发现京畿之外,尤其是西山、邙山以北,多有不明兵马调动的痕迹,粮秣输送也远超常例。” “只是痕迹都被抹得极为干净,难以追查。” “眼下秋猎在即,皇舆将出……难不成,是有人想趁此机会,闹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 “秋猎”、“谋反”这两个词虽未直接从他口中说出,但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嗡! 所有将军的眼神瞬间一凛,彼此交换着震惊与骇然的目光。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深知非常规的兵马调动意味着什么。 若在秋猎这种皇室倾巢而出的场合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叶展颜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不再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沉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将军!”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最后的侥幸。 “俗话说的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平日里朝廷厚待诸位,倚为干城。” “如今,皇上和太后……需要诸位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话音一顿,竟离开座位,走到厅堂中央。 叶展颜面向众将,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下一躬。 “社稷危难,悬于一线!” “咱家……先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这一拜,石破天惊! 以他东厂提督、太后心腹的身份,向一群武官行此大礼。 其中蕴含的意味和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向众人压来。 关凯、陈靖二人离得最近,骇得魂飞魄散。 二人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慌忙将叶展颜搀扶起来。 “厂督万万不可!” “大人折煞末将了!” 其他将军也纷纷动容,脸上浮现出激动与愤慨之色。 他们都是血性军人,受此重托与大礼,胸中一股忠义之气顿时勃发起来。 “厂督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末将等万死不辞!” “可是有奸人欲行不轨?末将的刀正好渴了!” “誓死护卫皇上、太后周全!” “末将没其他本事,唯不怕死而已!” 叶展颜借着关、陈二人的搀扶直起身,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更深的锐利所取代。 他被扶回上首站定,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而清晰。 “好!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声音陡然转厉,语气也变快了些。 “既然如此,咱家也不瞒诸位了。” “据东厂密报,秦王——狼子野心,已然勾结了齐王、蜀王、吴王等三位藩王,并暗中联络了镇北将军冯远征等多股巨匪乱军,募集私兵、聚集叛军超过十八万之众!” 他每说一句,下方将领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们的阴谋,正是要借秋猎之时,皇上与太后銮驾驻跸西山围场之机,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行弑君篡逆之举!” “届时,京城内外,恐亦有内应同时发难!”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可怕! 目标是皇帝和太后,规模是数位藩王加十数万大军!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瞬间爆发的怒火。 “秦王安敢如此!”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厂督!您就下令吧!该怎么干,我等绝无二话!” “末将还是那句话,唯有死战而已!” “厂督大人,您就下令吧!” 这群被精心挑选出的将领,他们对太后的忠诚被彻底点燃,而平定如此规模的叛乱,更是千古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 忠诚与野心,在此刻完美地融合成沸腾的战意。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决绝的杀气和昂扬的斗志,恨不得立刻提兵上阵,与叛军决一死战。 叶展颜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军心可用! 他抬起手,缓缓压下激昂的声音。 “诸位将军忠勇可嘉,咱家心甚慰之!” “然,叛贼势大,且谋划已久,我等切不可鲁莽行事,需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碎其痴心妄想!”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刻起,东厂大厅即为中军大帐。” “诸位听咱家号令……” 他开始逐一部署,声音低沉而迅速。 谁负责稳住京营,监视可疑人员。 谁即刻秘密返回驻地,调动绝对可靠的嫡系部队。 谁负责秋猎外围警戒,控制关键通道。 谁又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识别敌我,何时发动致命一击……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 关凯、陈靖、赵劲等人凝神静听,不时点头领命。 所有人都被赋予了见机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关键时刻,该给的权就必须给到位。 不然,一个个畏首畏尾还怎么成大事? 此时,叶展颜的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有了这三十余名核心将领,以及他们能绝对掌控的五万多精锐兵马。 他心中那份庞大的平叛计划终于有了坚实的支点。 秦王? 藩王联盟? 他心中冷笑。 这大周的天下,这太后和陛下的安危,还轮不到你们来觊觎。 今夜之后,这京畿之地,将不再是阴谋滋生的温床,而是他叶展颜为所有叛贼布下的巨大坟场! 夜,更深了。 东厂大厅内的密谋,却刚刚开始。 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1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大周启明二十三年,秋。 京西皇家苑囿,木兰猎场。 天高云淡,草长鹰飞,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庞大的皇家仪仗蜿蜒于秋色浸染的山林之间。 太后武懿銮驾居于中央,虽精神不济,仍强打精神,维持着天家威仪。 小皇帝的圣驾就在武懿銮驾之前,保持着皇帝该有的尊严。 王公大臣、勋贵子弟们锦衣华服,鞍马鲜明,相伴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狩猎前的兴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东厂提督叶展颜,一身暗紫绣蟒曳撒,外罩轻甲,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銮驾侧后方。 此刻,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实则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中,在心中飞快权衡。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拂过腰间,那柄狭长微弧的御赐绣春刀冰凉的刀柄。 他知道,今日这猎场,猎物绝非只有那些獐狍野鹿。 秦王李君,就骑在不远处,一身玄色猎装,顾盼间雄姿英发,与周遭几位将领言笑晏晏,看似毫无异常。 羽林卫指挥使徐子龙,一身亮银甲胄,英气逼人。 他正指挥着麾下精锐,布防于銮驾和主要帐区外围。 他是定国公的孙子,与那些开国勋贵盘根错节。 叶展颜从不相信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利益。 谁能保证,在滔天从龙之功的诱惑下,徐子龙不会倒向秦王? 九门提督副将呼延烈,是个黑壮的莽夫。 此刻正负责猎场外围的警戒和通道管制。 此人勇则勇矣,却贪财好色。 叶展颜记得清楚,上月查抄一桩贪墨案时。 曾有线报提及呼延烈的一名心腹参将,与秦王门下清客有过数次“礼尚往来”。 虽然查无实据,但足以让叶展颜将他划入“不可轻信”之列。 此二人,位高权重,兵力关键,不用不行。 所以,叶展颜建议太后只予他们守门之责。 徐子龙守宫禁,此为行营核心区。 呼延烈守城门,此为猎场出入口及要道。 而真正的刀锋,他握在自己和真正的心腹手。 西山大营指挥使关凯,麾下三千精锐步骑,已奉密令,悄无声息地运动至猎场西北侧的山林谷地中待命。 那是秦王预设的突围或接应路线。 这条信息是他手下密探冒死探来的情报。 邙山大营主将陈靖,率四千劲卒,控制了猎场东南方向的官道和几处制高点,切断了任何可能来自京畿之外的干预。 禁军统领衙门佥事赵劲,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此刻正带着最可靠的一营禁军,混编在仪仗护卫队伍里。 他们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靠近着秦王及其党羽的核心位置。 而叶展颜自己,直接掌控着东厂最精锐的力量——五百人的神机营火枪手。 这些兵士装备着最新的燧发鲁密铳,训练有素,冷酷无情,只效忠于他叶展颜。 或者说,只效忠于能给他们带来权势和财富的东厂提督。 时间一点点过去。 銮驾抵达预定的主猎场,开始安营扎寨。 叶展颜的目光愈发冰冷。 他看到秦王的几名心腹将领,正以布置防务为名,悄然调动着各自的亲兵,向几个关键的战术位置移动。 一些本应在固定岗位的勋贵子弟,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四处走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只差一颗火星。 不能再等了。 叶展颜深知,让秦王从容布阵完毕,即便自己这方能胜,也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混战,波及圣驾,后果难料。 他必须抢先动手,打乱对方部署,擒贼擒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穿着普通禁军服饰的将领低语。 “赵佥事,发信号。” 赵劲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点头,悄悄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正在安营的几名“役夫”突然暴起。 他们抽出藏匿的短刃,猛地扑向附近一名正在指挥布防的秦王系将领! 那将领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几乎同时! “砰!砰!砰!” 炒豆般的火铳声骤然炸响! 叶展颜身边的神机营士兵毫不犹豫地开火。 白烟弥漫,铅弹精准地射向那些正在调动、却还未到达位置的秦王党羽亲兵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有刺客!护驾!护驾!” 叶展颜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嚣。 但他手指的方向,却直指秦王李君的大纛! “秦王殿下遇袭!” “众将士随我平乱护驾!” 这是动手的号令,也是栽赃的借口! 徐子龙和他的羽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本能地收缩,紧紧护住皇帝銮驾所在的核心区域,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的混乱,一时不知敌友。 呼延烈在外围听到铳声和喊杀声,急忙想带兵向内冲,却被叶展颜早已安排好的手下以“严守门户,防止叛党流窜”为由,死死拦在了警戒线外。 而叶展颜,已一马当先,带着如狼似虎的神机营,直冲秦王所在! “叶展颜!你敢……” 秦王李君又惊又怒,拔剑大喝。 他身边的护卫纷纷上前。 “奉旨平叛!” “抗命者格杀勿论!” 叶展颜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放!” 又是一排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燧发铳的威力展现无遗。 秦王的贴身护卫瞬间倒下一片! “拿下逆王李君!” “其余党羽,跪地免死!” 叶展颜厉喝。 有秦王系的军官试图组织抵抗,高呼:“休听阉贼胡言!保护王爷……” 话未说完,叶展颜刀光一闪! 那军官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线,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贻误军机,形同谋逆,杀!” 叶展颜甩去刀上血珠,眼神扫过那些惊惶的官员和将领。 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胆寒,纷纷后退。 神机营士兵如墙而进,火铳上明晃晃的铳刺闪烁着寒光。 负隅顽抗者被迅速击毙或刺倒。 赵劲率领的禁军心腹也从侧翼包抄而来,迅速控制了局面。 秦王李君,连同他身边几名最重要的谋士和武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就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禁军扑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从发难到控制主犯,不过一刻钟时间。 猎场上,零星的反抗和杀戮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叶展颜屹立马上,环视着硝烟弥漫、血腥味开始弥漫的猎场,面无表情。 他的紫袍上溅了几点鲜血,如同暗夜寒梅,更添几分妖异与酷烈。 他成功了! 在敌人还没动手之前就先发制了人。 以绝对的谨慎、精准的情报、核心的武力,以及毫不留情的狠辣,将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叛乱,扼杀在了摇篮里。 至于那些被蒙在鼓里、此刻仍不知所措的徐子龙、呼延烈,以及更多惶惶不安的官员们,叶展颜心中只有冰冷的轻蔑。 信任? 在这深宫朝堂,那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唯有牢牢握在手中的刀把子,和那些身家性命皆系于自己一念之间的人,才是真正的依仗。 秋风掠过,吹散硝烟,却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叶展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芒。 所有人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叶展颜这边便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第102章 狐假虎威,咱可是专业的! 猎场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叶展颜已如旋风般行动起来。 时间,此刻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被捆缚在地的秦王及其核心党羽,对赵劲厉声道。 “赵佥事,此处由你全权负责,清理残余,看守逆犯。” “记住,凡有异动者,杀无赦!” “是!提督大人!” 赵劲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他立刻指挥手下禁军开始清场,将秦王一党分别看押,任何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立刻被毫不留情地格杀。 叶展颜翻身上马,对身边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东厂精锐驿卒和传令太监道。 “即刻出发!” “按甲字计划行事!” “延误者,斩!” “是!” 数十骑精干人马如离弦之箭,携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盖有皇帝玉玺的“圣旨”,向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其实这些圣旨都是假的,是由叶展颜控制的司礼监仿盖。 此事日后定会被众人诟病,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几乎就在猎场变故发生的同时。 神都内外,乃至更远的官道上,已是暗流汹涌。 齐王李泰的八千藩兵先锋,已然抵达京西五十里的涿水驿。 蜀王李旻的九千仪仗护卫,也已陈兵京南三十里的长亭。 更有一些与秦王暗通款曲的京畿驻军将领、地方镇守总兵,或已悄悄调动兵马,或已集结亲信,只待猎场信号一起,便要以“清君侧”或“护驾”为名,兵发神都,共襄“盛举”。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秦王的成功信号,而是八百里加急传来的“皇帝圣旨”。 涿水驿,齐王大帐。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 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朗声宣读。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 “今有逆贼秦王李君,包藏祸心,勾结党羽,欲乘秋狩之际行大逆不道之事。” “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周相临机决断,率先发难,已将逆王及其首要党羽悉数擒拿,叛乱顷刻敉平……” 齐王李泰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秦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周淮安动作竟如此之快? 但如果是他的话……好像也很合理。 圣旨继续。 “……念及齐王及各路镇守总兵,闻讯星夜率师来援,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虽叛首已擒,然卿等勤王之心,天地可鉴。” “特旨,所有率兵前来之亲王、将领,皆官升一级,麾下将士厚赏三月粮饷!” “尔等接旨之后,可于原地驻扎休整,勿再劳师动众,以免惊扰地方……” 升官? 厚赏? 原地驻扎? 齐王心中疑窦丛生。 这圣旨来得太快,太巧了! 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周淮安还真是老谋深算呐!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此事且需从长计议。 这时,那传旨太监仿佛不经意地压低声音。 对齐王身边的心腹又补充了一句,却又恰好能让齐王听到。 “大人您是不知道,真是险啊……” “幸亏襄阳郡主机警,前几日便以省亲之名离京,实则是奉了密旨,快马加鞭回楚州搬兵去了!” “算算时辰,十万楚州铁骑,怕是离神都不远了……” “陛下这是龙心大悦,才厚赏各位爷呢……” 襄阳郡主? 楚州军? 听到这话,齐王的心猛地一沉。 襄阳郡主是皇帝的堂姑,老楚王的嫡女,楚州军的主心骨。 他们兵精粮足,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如果十万楚州军真的正在赶来…… 自己的这些人马,岂不是正好被夹在神都和楚州军之间? 同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在蜀王军营、以及其他几位将领的驻地前上演。 “圣旨”的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叛乱已平,感谢勤王,升官发财,原地待着。 而传旨太监们“私下”透露的,关于襄阳郡主和十万楚州军正在赶来的消息,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所有接到圣旨的藩王和将领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和狐疑。 出将入相的军神周淮安,战力彪悍的十万楚州军! 这些狐假虎威的东西,当真是没被叶展颜浪费一点儿。 毕竟,论起“狐假虎威”他们太监可是专业的! 但这些领旨的主儿,却不全是糊涂人。 “王爷,这圣旨……似乎有些蹊跷。” 蜀王的谋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何止蹊跷!” 蜀王李旻沉吟道,眼中多有犹豫。 “秦王败得太快,圣旨来得太巧,还有这楚州军……” “若是真的,我等此刻贸然进兵,岂非自投罗网,被当成秦王余孽给剿了?” “即便圣旨有假,但周淮安既然能瞬间拿下秦王,必然在京畿早有布置,我等兵力不多,强攻神都,胜算几何?” “若再背后出现楚州军……” 帐内一片沉默。 风险和收益需要重新权衡。 继续前进,可能面临神都守军和未知的楚州军前后夹击,风险极大。 而按兵不动,却能白得一个官升一级和厚赏,似乎……更划算? 即便圣旨是假,日后也可推说被矫诏蒙蔽,尚有转圜余地。 绝大多数藩王和将领,在巨大的疑虑和潜在的风险面前,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遵“旨”办事。 一支支原本蠢蠢欲动的兵马,在距离神都数十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地扎营,观望风色。 然而,总有不信邪、或是与秦王捆绑太深、自知无法回头的人。 镇守京畿东侧龙门关的大将吴勇,便是秦王死党。 他接到圣旨后,勃然大怒道。 “阉贼安敢矫诏!” “王爷定然还未失败!” “这是太后的缓兵之计!” “楚州军远在千里,岂能说到就到?” “儿郎们,随我杀进神都,营救王爷!” 他一刀斩了传旨太监,率领麾下五千兵马,继续向神都疾进。 吴勇的动向,立刻被叶展颜布下的东厂眼线飞鸽传书回报。 叶展颜此刻已护送太后和小皇帝回到神都。 太后与皇帝归宫,而他则是坐镇东厂大堂。 听到消息,他冷笑一声道。 “还真有找死的!” “正好借汝头颅,震慑群宵!” 说着,他冷冽的看向手下命令道。 “拿着太后赐的金牌令箭,传令徐子龙,羽林卫出城列阵,正面迎敌!” “令呼延烈,派兵封锁龙门关方向来路,断其归途!” “令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率缇骑绕后侧击!” “告诉他们,此战不留俘虏,尽歼来犯之敌,首级筑京观!” 叶展颜的心腹小太监来福,闻言当即抱拳应诺,亲自领命去传达命令。 徐子龙、呼延烈虽然之前被蒙在鼓里。 但此刻秦王被擒、圣旨已发的局面下,他们已没有选择,必须听从叶展颜的调遣,证明自己的“忠诚”。 所以,这次他们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另一边,吴勇率军疾行至神都西郊二十里的落马坡。 随之,便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的羽林卫。 徐子龙虽然心中对叶展颜不满。 但麾下羽林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此刻为了自保和立功,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双方骑兵率先冲杀在一起,箭矢如雨,刀光剑影。 正当吴勇部队与羽林卫缠斗之际,侧后方烟尘大作! 锦衣卫的缇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吴勇军的腰肋。 当然,锦衣卫不是让叛军最害怕的。 他们更害怕的是锦衣卫手中的火枪! 于是,枪声一响,顿时便引起吴勇军后阵大乱。 吴勇大惊,想要后撤,却发现退路已被呼延烈派出的部队用鹿角、壕沟堵死,乱箭齐发。 腹背受敌,归路已断! 第103章 协理后宫,兼领九门提督! 吴勇之军三面受敌,顿时陷入万难绝境。 士兵们惊慌失措,士气崩溃。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羽林卫、锦衣卫、九门提督的兵马三面合围,尽情收割着生命。 不到一个时辰,吴勇五千兵马全军覆没,吴勇本人被徐子龙一箭射于马下,首级被割下。 捷报迅速传回东厂。 叶展颜当即下令,将吴勇及主要军官的首级悬挂于各处城门示众,并将数千叛军尸体堆积在落马坡,筑成一座恐怖的京观! 落马坡之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和将领耳中。 吴勇五千精锐,短短一个多时辰就被彻底歼灭。 三方官军联手对“叛军”毫不留情的打击,以及那座血淋淋的京观…… 这一切,彻底击碎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心理。 楚州军的威胁或许还在云里雾里。 但叶展颜掌控下的京畿官军,展现出的强大战斗力和狠辣手段,却是近在眼前、真实无比的恐怖! 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一道道命令从各军营中传出:“谨遵圣旨,原地驻扎,休整待命!”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京畿、甚至动摇国本的多方军事叛乱,就在叶展颜一连串精准、狠辣、虚实结合的运作下,被硬生生地扼杀、平息。 东厂大堂内,烛火通明。 叶展颜听着各处传来的报捷和安定消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 窗外,秋风呼啸,仿佛带着落马坡的血腥气,也带来了神都又一个平静却暗藏惊涛的夜晚。 他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审讯秦王党羽、清理朝堂、安抚太后、应对可能的后续风波……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但至少,最危险的一关,他已经闯过来了。 靠的不是信任,是算计,是力量,是毫不留情的铁血手腕。 秦王之乱的烽烟虽熄。 但京畿之地的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比那萧瑟的秋风更砭人肌骨。 连日来的清洗,让菜市口的青石板缝里都透着洗不净的血腥气,枯黄的落叶仿佛也沾染了晦暗的颜色。 东厂的黑骑番子,依旧日夜不停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马蹄踏碎枯叶,发出窸窣又刺耳的声响,惊扰着残存的安宁。 今日,这肃杀的宁静被另一种极致的喧闹打破。 从皇宫承天门开始,经端门、午门,直至内廷深处的甬道,净水泼街,锦毡铺地。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们林立两侧,甲胄在冷冽的秋阳下反射着寒光,气象森严。 宫中稍有品级的太监、女官,皆按班序站立,垂首屏息,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这通天的排场,只为一人——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 叶展颜平叛有功,以一己之力勘破秦王逆谋,调度厂卫,以迅雷之势扑灭乱党,擒获秦王父子,保住了太后和幼帝的江山,也保住了这神都的万丈荣光。 太后武懿降下隆恩,今日特于慈宁宫召见,要当众嘉奖。 辰时正,钟鼓齐鸣,惊起宫檐上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叶展颜的身影出现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他并未穿东厂提督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暗紫色的曳撒。 衣服上绣繁复的缠枝莲纹,却无过多金线装饰,外罩一件玄色绒里披风,显得低调而深沉。 他面容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这些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近乎阴柔的俊美。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寒光,比秋风更冷,让人不敢直视。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 踏在鲜红的锦毡和零落的枯叶上,几乎无声。 两侧的侍卫、宫人,头颅垂得更低,空气中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号。 穿过一道道宫门,越接近那座帝国权力的核心之所,气氛越是肃穆。 终于,慈宁宫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宫门前,侍立的大太监更多,品级也更高。 他们缩着脖子,努力抵御着穿堂而过的寒风。 叶展颜在宫门前十步处停下,整理了一下本已无比平整的衣襟和披风。 随即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冰冷的石板寒气瞬间透过衣物渗入膝头。 他以最标准、最恭谨的姿势,向着宫殿深处叩首。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蒙太后娘娘隆恩召见,奴婢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穿透秋风,清晰地传了进去。 片刻寂静后,殿内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似乎也带着一丝秋意的清冷。 “是展颜来了?快进来吧。” “外面风大天寒,别跪着了。” “谢太后娘娘恩典!” 叶展颜又叩了一个头。 这才起身,微微躬着身子,步履轻捷地踏入慈宁宫大殿。 殿内熏香袅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与殿外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 凤座之上,武懿正端坐着。 只见她身着暖裘常服,云鬓凤钗,容颜依旧明媚。 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思,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阴云。 叶展颜再次跪倒,披风曳地说道。 “奴才叶展颜,参见太后娘娘。” 武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仿佛春风化开些许冰霜。 “好了好了,今日是给你庆功,不必如此多礼。” “展颜,你这次做得很好,非常好。” “若非你,这大周的江山,怕是真要起大动荡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连忙推脱道。 “奴才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全赖太后娘娘洪福齐天,陛下真龙护佑,奴才方能侥幸办差,不敢称功。” 叶展颜低着头,语气谦卑至极。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侍立的一位面白微胖、眼神闪烁的大太监道。 “长寿,宣旨吧。” “是,娘娘。” 这大太监正是曹长寿。 他应了一声,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温暖的殿内陡然拔高。 “太后旨意: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忠勤敏达,智勇双全,平叛有功,安定社稷,实乃栋梁之材。” “特破格晋封为慈宁宫四品监督领侍,协理敬事房事务,仍掌东厂事,兼领九门提督,赐食禄三千户!钦此——” 旨意宣出,殿内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忍不住微微吸气。 四品大太监! 慈宁宫监督领侍! 协理敬事房事务! 兼领九门提督! 这恩宠实在是太过了! 本朝宦官品级最高不过四品。 这叶展颜以弱冠之龄一跃而至顶峰,更手握东厂侦缉、九门防务两大实权,食禄三千户堪比侯爵! 这份赏赐,足以让朝野震动。 曹长寿宣旨时,脸上堆满了笑。 但那笑容僵硬,尤其是念到“兼领九门提督”时,后槽牙似乎都在暗暗用力,几乎要咬碎。 九门提督之位,他暗中活动许久,太后一直未允。 如今却轻飘飘地给了这叶展颜! 他心中嫉恨交加,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叶展颜似乎毫无所觉,再次深深叩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 “娘娘天恩浩荡!” “然奴才年轻识浅,恐难当如此重任,只怕有负娘娘信重,恳请娘娘……” “诶……” 武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同秋日惊雷。 “给你,你就拿着。” “你的本事,哀家知道。” “这朝廷,这宫里,就需要你这样的能干实事的人。” “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敢再言其他。 “奴才不敢!” “奴才……奴才叩谢娘娘天恩!” 叶展颜不再推辞,郑重地三叩九拜,行了全套大礼。 曹长寿捧着圣旨,笑眯眯地递过来。 “叶提督,恭喜高升啊,真是年少有为,羡煞咱家了。” 那“羡煞”二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带着酸涩的秋意。 第104章 借花献佛,无解的阳谋! 叶展颜双手接过圣旨。 这才抬眼看了曹长寿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曹公公过奖了,以后还需曹公公多多提点。”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热络,仿佛只是应付一句客套话。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曹长寿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叶展颜径直站起身,解下带着室外寒气的披风交给小内侍。 而后轻步走到太后凤座旁侧,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玉盘中的温湿巾帕,擦了擦手,然后柔声道。 “秋深寒重,娘娘连日操劳,奴才看娘娘神色有些倦怠,可是腿脚易生寒酸?奴才帮娘娘揉捏松快松快?” 武懿微微一怔。 随即莞尔,竟真的轻轻“嗯”了一声,将身子稍稍向后靠了靠,将腿略微伸展开。 叶展颜便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伸出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为太后轻轻捶捏起小腿。 他的动作熟练无比,神情专注,仿佛这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殿内暖炉融融,映照着他低垂的侧脸和太后微微眯起的眼睛,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难言,与殿外的秋风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曹长寿看着这一幕,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只是那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如同枯枝。 武懿享受着叶展颜的服侍。 片刻后,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慵懒。 “展颜啊,逆首秦王虽已下狱,其党羽也清扫得差不多了。” “只是……如今京畿之外,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勤王’的藩王和将领们,带着兵,驻扎不去。” “秋风日紧,这些人,未必个个都存了反心,但拥兵在外,终是心腹大患。” “若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叶展颜按摩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几个宫人,尤其是曹长寿。 武懿见了立刻会意,于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如秋霜。 “你们都下去吧。” “长寿,你也去殿外守着,没有哀家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曹长寿躬身应道,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声。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愈发温暖静谧,只剩下太后和叶展颜两人,以及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叶展颜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娘娘圣明,此事确需谨慎。” “诸王与边将拥兵观望,其心难测。” “若处置不当,恐生新的变乱,届时秋风扫落叶,局面恐难收拾。” “那你的意思是?” “奴才以为,当以‘安抚’为主。” 叶展颜缓缓道,语速不缓不急。 “请娘娘即刻下旨,嘉奖诸王及将领们‘勤王’之功,厚赐金帛,并严词秦王罪状,申明朝廷法度。” “然后,以京师已安、勿扰地方、天寒地冻不宜久驻为由,谕令所有兵马即刻退回原驻地和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武懿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暖炉外壳。 “这般安抚,他们若真退了,自是最好。” “可若有人阳奉阴违,或是心中不服,日后岂非仍是隐患?” “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娘娘所虑极是。” 叶展颜手法轻柔,语气却渐冷,似窗外寒风。 “所以,这安抚,只是第一步,是‘哄’他们先散去。” “待他们退回各自地盘,力量分散,朝廷便可从容图之。” “如何图之?” “因地制宜,逐个清算。”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仿佛能冻结空气。 “哪些是秦王余党,哪些是历来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的外姓将领和大臣,厂卫早有稽查。” “届时,或调职明升暗降,或罗织罪名下狱抄家,或……让其‘意外’身亡。” “只需找准借口,速战速决,剪除其党羽,收回其兵权。” “首要清除的,便是那些非宗室出身、却手握重兵的刺头。” “对付他们,不必有太多顾忌,正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 武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接话道。 “此法甚好。” “那……那些宗室藩王呢?” “他们盘踞地方,根深蒂固,如同老树盘根,总不能也都……” “宗室亲王,乃天潢贵胄,自然不可轻易动刀兵,以免寒了天下宗亲之心,亦恐激起更大变故。”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太后。 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如同秋夜寒星。 “对于他们,奴才有一计,或可釜底抽薪,令其再无能力威胁中央。” “哦?是何妙计?快说!” 武懿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裘衣滑落些许也浑然不觉。 叶展颜缓缓吐出三个字,清晰而有力:“推恩令。” “推恩令?” 武懿蹙眉,这是个她从未听过的词。 “正是。” 叶展颜解释道,声音平稳而充满说服力。 “此令并非直接削藩,而是示之以恩。” “可颁旨天下:圣上仁孝,感念宗亲,特施恩泽。” “令各藩王除嫡长子继承王爵外,必须将其封地的一部分,分封给其他所有儿子,皆为列侯,由朝廷直接授予印信。”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后的反应继续道。 “如此一来,藩国看似未削,实则其力自分。” “一个大藩国,一代之后,便化为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小侯国,彼此互不统属,甚至可能为了利益而相互倾轧。” “再经历一两代,诸侯之地愈加零碎,财力兵力皆被分散,再无联合对抗朝廷之力。” “此乃无解之阳谋,即便他们看穿,也无法反抗。” “因为这是‘皇恩浩荡’,若抗旨,便是不忠不孝,朝廷反而有了出兵讨伐的正当理由。” “诸王之子,非嫡长者,亦会感念朝廷给予他们爵位封地之恩,人心渐归中央。”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可收削藩之实效,如渐寒之秋风,无声无息间凋零百木。”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 一字一句炸响在太后耳边,盖过了殿外所有的风声。 他这招借花献佛,当真是把太后给惊艳到了! 武懿彻底愣住了,凤眸圆睁。 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年轻太监。 她久居深宫,精通权术,自认对平衡制约之道了然于胸,却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 如此精妙又狠辣的计策! 这已非寻常权谋,而是足以影响国运百年的大战略! 这计策中的寒意与深远,让她这个深谙权术之人也不禁感到一丝心悸与狂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太后才长长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推恩令……推恩令……好一个推恩令!” “阳谋……好一个无法反抗的阳谋!” “叶展颜,你……你真是……” 她猛地站起身,裘衣滑落在地也顾不得,来回踱了两步,脚下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 她突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如同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哀家给你的赏赐,少了!太少了!” 叶展颜立刻伏地谄媚道。 “奴才能得娘娘信任,已是天大的恩赐,岂敢再……” “不必多说!” 武懿断然道。 她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驱散了之前的疲惫。 “如此大才,岂能屈就?” “光是东厂和九门,还不够!” “你要留在哀家身边,参赞机要!” 她提高声音,朝殿外喊道。 “长寿!进来!” 第105章 谏言组建西厂,曹长寿拼了! 曹长寿听到太后召唤立刻推门而入。 一股寒气随之卷入,但他立刻掩上门,躬身候命。 武懿指着叶展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 “拟旨!加封叶展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仍兼东厂提督、九门提督,食禄再加一千户!即日生效!” 曹长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比殿外的霜叶还要苍白。 司礼监秉笔?! 那可是能批红、能参与最核心政务的位置! 这不是我的活吗?! 太后,您把我的工作给赏出去了?! 这不好吧? 叶展颜他…… 他竟一跃成为内廷最具实权的几人之一了! 这晋升速度,如同秋风席卷,让人措手不及! “娘娘……” 曹长寿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秋风的嘶哑。 “嗯?” 武懿目光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冷冽。 曹长寿浑身一激灵,如同被冷水泼面,立刻低下头,掩去所有不甘。 “奴才……奴才遵旨!” “恭喜叶秉笔!”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寒意。 叶展颜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这滔天恩宠与他无关。 “奴才,谢娘娘隆恩!” “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娘娘天恩于万一!” 殿外,秋风更紧,呼啸着卷过宫墙檐角,将枯黄的落叶吹得盘旋飞舞,最终零落成泥。 慈宁宫内,暖意盎然,恩宠与杀机,权力与算计。 如同那袅袅熏香和炭火暖气,纠缠升腾,弥漫不散。 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比秋风更加酷烈的东西…… 等叶展颜走后的慈宁宫,忽然浸染在了一片肃杀的寂静里。 太后武懿重新斜倚在凤榻上,指尖轻轻划过一份刚送来的奏疏,眼神平静无波。 方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刚从这里离开。 她还在窃喜喜回味着对方提出的“推恩令”。 殿内,侍立在侧的曹长寿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此时,他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激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但方才叶展颜那看似谦逊实则睥睨的眼神。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连这慈宁宫也可随意掌控的气度,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曹长寿伺候太后多年,深知这位女主子的心思。 她需要鹰犬,需要利刃,却绝不容许鹰犬噬主,利刃脱柄。 叶展颜如今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着批红之权。 又是东厂提督,握着侦缉刑狱之柄。 如今更兼了九门提督,连京畿卫戍也落入其手…… 这三处实权,任何一样都足以令人侧目,如今却急聚于一人之身! 曹长寿仿佛已经看到…… 明日,或者后日,等叶展羽翼彻底丰满。 他只需轻轻一挥手,自己便会像蝼蚁一样被其随手碾死,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一个。 东厂的黑狱里,哪天不消失几个不开眼的内侍? 不能再等了! 必须做点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平日里的谨慎。 就在太后放下奏疏,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刚要啜饮一口的刹那。 曹长寿猛地向前扑出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他的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突兀的动静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太后武懿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她垂眸看向脚边几乎蜷缩成一团的曹长寿,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 “长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你这是作甚?可是有话想说?” 武懿将茶盏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曹长寿伏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刻的话若不能打动太后。 那他的下场恐怕比被叶展颜弄死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清晰。 “娘娘明鉴!” “奴才……奴才是心中惶恐,为我大周社稷,为娘娘凤体安康,忧心如焚啊!” “哦?”武懿眉梢微挑,“何事能让你忧心至此?起来回话。” 曹长寿却不敢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奴才不敢!奴才斗胆……” “方才叶展颜叶提督离去,奴才观其气焰,思其权柄,实在是……实在是夜不能寐!” 他略微抬头,偷眼觑了下太后的神色。 见她并未立刻斥责,胆子稍壮,语速加快继续。 “娘娘!叶提督如今被您赋予的权利实在是太大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代天批红。” “兼东厂提督,掌生杀予夺。” “现在更领九门提督,控京城安危!” “这三处实权集于一身,古之未有啊!” “叶提督眼下固然对娘娘忠心耿耿,可权欲熏心,人心易变!” “他如今党羽遍布朝野内外,东厂番子如狼似虎,只知有叶督,不知有朝廷!” “倘若日后他……他生出二心的话,那顷刻之间,便是肘腋之患!” “届时太后危矣,大周危矣!” “奴才死不足惜,只怕到时无人能制他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太后心上。 她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锁紧了,凤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鎏金熏炉里的香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微响。 曹长寿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以及太后逐渐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太后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到叶展颜权势过盛的风险? 只是此前或需倚重,或未找到合适契机,未曾点破而已。 如今被自己这个“忠仆”不顾性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潜藏的不安便迅速浮现出来。 良久,武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曹长寿,你可知构陷重臣,是何等罪过?” “奴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若有构陷之心,愿受千刀万剐!” 曹长寿磕头如捣蒜。 “奴才只是怕……怕娘娘一片信任,将来反被辜负!届时悔之晚矣!” 听到这话,武懿沉默着。 她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却又言辞激烈的老太监,心中念头飞转。 叶展颜确实权势太盛了,盛到让她偶尔也会觉得如芒在背。 曹长寿的话,虽是出于私心恐惧,却也是逆耳忠言。 赏出去的权利自然不好立刻收回,那无异于打自己的脸,也会寒了那些办事人的心,更可能立刻逼反叶展颜。 “那依你之见……” 武懿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哀家当如何防范?” “总不能将刚赏赐出去的东西,转眼就收回来吧?” “如此……朝廷威严何在?” 听到太后语气松动,曹长寿心中狂喜。 他知道性命至少保住了一半,而且机会来了! 于是,他连忙又爬近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太后的裙角。 而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娘娘圣明!” “自然不能直接收回成命。” “奴才……奴才斗胆提议,是否……是否可再设立一个机构,专司牵制、监督叶提督及其东厂?” “算是……算是多加一道保险,以备万全?” “新设机构?”武懿目光微凝。 “正是!” 曹长寿见引起了太后的兴趣,语气更加急切。 “他不是有个东厂嘛,侦缉百官,监察天下。” “咱们……咱们是否可以再成立一个……” “比如西厂,或者南厂什么的?” “名义上或可同样负责侦缉,但首要之责,便是暗中监督东厂行事,收集叶提督及其党羽的动向。” “如此一来,既不必立刻与叶提督撕破脸,又能让叶提督有所忌惮,知道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不敢肆意妄为。” “此乃制衡之道啊,娘娘!” 第106章 当真是,让人恨的牙痒! 慈宁宫,大殿。 “西厂……制衡东厂……” 武懿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凤榻的扶手。 殿内的光线似乎明亮了几分,将她眼中闪烁的算计照得清晰可见。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用一个新衙门去盯着那个可能尾大不掉的旧衙门。 这样既能维持表面平衡,又能将最终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曹长寿此人,倒是急智。 片刻之后,武懿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垂首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曹长寿,冷声说道。 “你这奴才,倒是机灵。起来吧。” “谢娘娘!” 曹长寿如蒙大赦,这才敢颤巍巍地站起身。 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 “你这倒是个好主意。” 武懿语气肯定,话语柔和道。 “好,哀家准了。” 曹长寿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喜极而泣。 随即,武懿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补充。 “曹长寿,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即刻带人,着手组织成立一个‘西厂’!” “主要职责,就是给哀家盯紧东厂,盯紧叶展颜!” “一应人员、章程,由你拟定,直接报于哀家。” “记住,此事需隐秘进行,初期不必张扬。” “哀家要看到的,是你的成效。” “诺!” 曹长寿立刻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奴才叩谢娘娘隆恩!娘娘英明!” “奴才必定竭尽所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定为娘娘看好这柄利剑,绝不让任何人威胁娘娘,危及大周社稷!”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步登天的野望。 慈宁宫外,秋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黄叶。 这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这深秋的皇城之中,悄然酝酿。 殿内,太后重新端起了那杯微凉的参茶,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棋局已经布下,新的棋子能否牵制住那枚即将脱控的强子…… 一切,犹未可知。 但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 毕竟,身为大周掌舵之人。 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制衡。 另一边,大周宰相府,深庭静室。 药香袅袅,却盖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墨香。 周淮安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锦被。 此时,他面色带着几分刻意养出来的苍白,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唯有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一名灰衣仆人无声无息地进来,将一枚细小的铜管恭敬地置于榻边小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周淮安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慢条斯理地取过铜管,拧开,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 指尖微一用力,纸条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刚刚从皇宫大内以及兵部衙门传来的最新消息。 室内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淮安脸上的慵懒和病气,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退。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透出几分白。 密报上的内容清晰无比:太后钦点,司礼监随堂太监叶展颜擢升秉笔、兼领九门提督…… 秋猎之时,他耗费心力,布下迷局,抛出诱饵,甚至不惜示弱称病,原意是以退为进,将自己摘个干净。 可现在…… 纸条的最后几行字,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里。 “……太后为表周相护驾之功,拟旨擢升为太师,加封太子太保……” “叶、展、颜!” 周淮安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靠着小聪明和几分运气爬上来的小太监,平日里在他这等人物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货色。 他竟然敢? 他怎么能? 老夫这边连相府的大门都没出,竟在不知不觉间,全成了他叶展颜的垫脚石! 自己明明啥都没做,竟然被硬生生抬为了首功之臣? 我了个呀呀呸!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一个借力打力! 周淮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那惯常用来示弱的苍白面色,此刻泛起一种冰冷的青气。 忽然,他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低沉的自语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呵……呵呵……小东西,还真是不简单啊!” “秉笔太监?” “九门提督?” “借力打力?” “狐假虎威?” “……本相倒是小瞧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冰碴摩擦。 “看来,下个要除掉的目标,当是他才对了……” 笑声戛然而止。 周淮安面色瞬间恢复冷峻,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任发!” 阴影处,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应声出现,躬身侍立,正是相府的心腹管家。 周淮安招了招手。 周任发立刻附耳过去。 周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去,查清楚叶展颜近日所有动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给宫里那位递话,让她见机行事,可以下死手……” “此外,城外几个大营的副将,不是我们的人吗?” “让他们给姓叶的找点麻烦,越大越好,但别留下痕迹。” “还有,给楚王府去封信……” 低语声在室内弥漫,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几乎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襄阳城。 郡主李雪君临时下榻的行辕内。 “混蛋!叶展颜!” “你个天杀的混蛋!”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女子愤怒的娇叱响彻厅堂。 刚刚卸下披风的襄阳郡主李雪君。 此刻粉面含煞,柳眉倒竖,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面前跪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正是他们带来的京都消息,让一路奔波本就疲惫的李雪君瞬间炸了毛。 “利用我?!” “他居然敢利用我!” “我都提前躲出京城了,就是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他倒好,拿着我楚州军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去给他自己铺路!” 李雪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京都方向大骂。 “他轻飘飘几句话,把我楚州放在火上烤!” “那些王爷们现在指不定怎么想我们呢!” “以为我李雪君要靠着讨好朝廷来对付他们?” “我楚州……我楚州算是彻底跟各路王爷结下梁子了!” “这凭空掉下来一口大黑锅!”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身。 “混蛋!叶展颜,你个混蛋!” “来人!备车!备马!” “我现在就要回京都!” “我非要当面问问那个阴险小人,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要把他先(马赛克)后杀,再(马赛克)再杀!” “叶展颜,给本宫洗干净等着!” 第107章 哼哼,本督又来抄家了! 李雪君听说叶展颜干的好事后,当即整个人都快被欺诈了。 厅内侍女侍卫跪倒一片,几个心腹嬷嬷和女官连忙上前苦苦阻拦。 “郡主息怒!郡主万万不可啊!” “郡主,您才刚到襄阳,舟车劳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此刻回京,岂非正中他人下怀?正好坐实了您与叶展颜有所勾连的谣言啊!” “京都如今形势不明,王爷又远在楚州,您孤身回去,太危险了!” 李雪君挣扎着,怒目愁容喝道。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猖狂不成?!” “郡主,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首的老嬷嬷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 “叶展颜此举虽恶毒,但木已成舟。” “您现在回去,除了与他在御前对质,闹得天下皆知,让王爷们更加疑心之外,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立刻修书回楚州,告知王爷详情,早做防备。” “同时理当上书朝廷……将错就错!” “您想,咱们不费一兵一卒白捡个勤王的功劳,这也算是美事一桩……” 听到这些话,李雪君动作一顿。 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的冲动却慢慢被一丝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看着满地瓷片,又望向京都方向,贝齿紧咬红唇,几乎咬出血来。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憋屈。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襄阳行辕内的怒火与大周宰相府深处的冷意。 隔着千山万水,却因同一个名字,交织成一场风暴的开端。 而风暴中心的叶展颜,此刻正站在神都的某处,眺望着他亲手搅动的风云。 暮色渐落,往日车水马龙的秦王府邸门前。 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取代了寻常百姓和往来宾客的,是泾渭分明却又同样透着肃杀之气的两拨人马。 身着腥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与一水儿玄黑褐衫、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 他们如同雕塑般林立,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东厂提督叶展颜,就安静地站在这片红与黑交织的森严林立之前。 他身着一袭暗紫绣蟒纹的提督常服,身形并不魁梧,甚至略显清瘦。 但只是负手而立,那双微眯着的丹凤眼,淡淡扫过王府那朱漆剥落、兽环衔铜的大门。 便自有股渊渟岳峙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令周遭所有彪悍的厂卫都不自觉地将腰弯得更低几分,不敢发出丝毫杂音。 很快,一阵脚步声急促地从府内由远及近。 负责看守王府的东厂三档头廉英和锦衣卫侍卫长赵淮。 二人在得悉提督大人亲临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两人额角见汗,抢步到叶展颜身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行礼。 “属下叩见厂督!” “末将参见提督大人!”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用鼻腔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王府门楣那块御赐的金匾上,眼神幽深难测。 廉英小心翼翼地抬头,又上前半步,躬身更低。 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敬畏。 “厂督,按照您的意思。” “自围府以来,秦王家眷一干人等均暂押于西苑偏房。” “府库财产均已贴封,无人敢动分毫,就等着您亲自来处置……”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叶展颜的脸色,生怕有半点差池。 听到这话,叶展颜那张白皙得近乎缺乏血色的脸上。 这才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好。廉英、赵淮,辛苦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走,先去见一见咱们这位王妃娘娘。” “我听说,她当年可是有着‘西域第一美人’的称号呐!” 说罢,叶展颜一振袍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 只见他迈开步子,当先便向王府内走去。 廉英和赵淮连忙跟上,一左一右追随在后面。 大批的东厂番目和锦衣卫精锐也立刻无声地涌动,如影随形。 昔日钟鸣鼎食、笑语喧阗的秦王府,此刻宛如一座华丽的坟墓。 亭台楼阁依旧,奇花异草尚存,却毫无生气。 随处可见狼藉的景象:翻倒的屏风、摔碎的花瓶、散落的书籍画轴,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剧烈动荡。 所有的奴仆、丫鬟、仆役都早已被锁拿带走。 空旷的庭院和回廊中,只有那一红一黑两种颜色的厂卫人员,如钉子般站在各个要害位置,冰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红与黑两种色彩,几乎吞噬了王府原有的所有色调,显得格外刺目而压抑。 叶展颜步履从容,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 抄家灭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早已心如铁石。 穿过数重庭院,他并未如往常去女眷的寝房问话。 不久前查抄户部尚书府时。 那位尚书夫人在寝房内搞的荒唐事,闹得颇为尴尬。 所以,叶展颜可不想再惹一身骚。 他径直来到了王府的正厅。 这里早已被清理出来,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惶惶不安的气息。 叶展颜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立即有番子奉上热茶。 他略一抬手,淡声吩咐道。 “去,将王妃‘请’到这儿来。” 不多时,环佩轻响。 两名健壮的东厂婆子“搀扶”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便是秦王正妃,扶秋烟。 她果然生得极美,虽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身材修长婀娜,肌肤白皙胜雪。 尤其那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水汪汪的。 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带着一种惊惶无助的柔弱,我见犹怜。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位美人遭此大难,恐怕都会心生不忍。 然而,叶展颜只是冷眼瞧着。 他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 为了确保自己心无旁骛、不动如山,不掉入对方的温柔陷阱。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特意秘密约见了宰相夫人桌文瑶,并且与进行了长达半天的深入交流。 所以,此刻他心如止水、至圣至贤,甚至累的有点想打哈欠。 于是,看到扶秋烟袅袅娜娜地走到厅中,尚未开口,叶展颜便率先发难。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阴沉冰冷,没有丝毫暖意,开门见山。 “王妃娘娘,咱们名人面前不说暗话。” “秦王殿下犯的是滔天大罪,圣旨已下,这王府抄没是铁板钉钉之事。” “您府上,上上下下五百多口人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是跟着满门抄斩,还是发配流放,甚至……或许有那么一线生机,” 他刻意停顿,目光冷冷扫过扶秋烟苍白的脸。 “就看娘娘您接下来的‘诚意’了!” 他特意加重了“诚意”二字,其中的威胁与暗示,不言自明。 扶秋烟闻言,纤细的身子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那双泫然欲泣、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地望了叶展颜一眼。 那眼神,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也软上三分。 然而,出乎叶展颜意料的是。 那惊惶只在她眼中存在了一瞬,随即竟化作了一抹极淡、极微妙的……坏笑? 仿佛冰雪初融,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厂督大人……” 这一声称呼,叫得百转千回。 “您……您这话可真是吓煞本宫了。”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颈。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遐想的暗示。 “不过……大人您放心,本宫……本宫的嘴,可是很紧的……非常紧的……” “……” 第108章 你们就拿这考验太监? 听到王妃娘娘也说自己嘴紧。 叶展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厅下那个,一副楚楚动人模样、却分明在耍心眼的王妃,内心早已是万马奔腾,疯狂吐槽。 我了个大靠! 又来?! 怎么又是一个嘴紧的?! 我了个大擦,能不能给点新鲜感?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们贵圈就没有一点底线的吗?? 尚书夫人如此,王妃亦如此? 你们……你们…… 本都督可是真心实意想做个正经人呐! 你们这些豪门贵妇,除了这招就不会点别的了吗? 啊?! 上一个户部尚书夫人是这样,你一个亲王正妃也这样? 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 你们……就拿这来考验太监? 老子当官不是为了收后宫的。 老子当官是为了搞小钱钱的! 送礼、贿赂,都不懂规矩的吗? 拿点真金白银、秘密账本、谋反证据出来砸我啊! 玩什么王妃诱惑?! 老子是来抄家办案的,不是来逛窑子的! 哎,早知道留点精力到这儿使了。 该说不说,这位王妃确实是个美人儿啊! 但,悔之晚矣…… 尽管内心戏汹涌澎湃。 可叶展颜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死人脸。 他只是慢慢放下了茶杯,瓷杯底座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盯着扶秋烟,目光更加幽深冰冷,缓缓开口。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残酷。 “嘴紧?呵……紧有何用?本督不吃你这套!” “少说废话,还是直接掏钱吧!” 听到叶展颜的呼喝,扶秋烟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这个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随即,叶展颜胸腔里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娘娘所言,当真是让咱家有些听不懂了。” “咱家要的是能换命的‘诚意’,可不是听娘娘来炫耀您的……口齿功夫。” 他的话粗俗而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直接划破了扶秋烟精心营造的那层暧昧薄纱。 扶秋烟脸上的那丝坏笑僵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叶展颜如此不解风情,甚至可说是粗鲁。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柔声道。 “厂督大人误会了。” “本宫的意思是……本宫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吐。”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抬手,理了理耳畔并不凌乱的发丝。 紧接着,那手垂落下来,宽大的袖口巧妙地在身前一拂。 当再次抬起手时,纤纤玉指间,已然夹着一叠厚厚的、颜色深暗的纸券。 那纸券的样式和厚度,叶展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大通钱庄见票即兑的最高额银票,每张面额十万两。 她手中那一叠,粗略看去,至少有二十张! “本宫一介女流,身陷囹圄,别无长物,唯有这点微薄心意,还望厂督大人……” 扶秋烟的声音愈发柔媚带着泣音。 “高抬贵手,给王府上下,留一条活路。” “本宫保证,嘴巴会严严实实,绝不会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她微微躬身,将那叠价值足足两千万两白银的巨款,递向叶展颜。 伫立在大厅门口廉英和赵淮,呼吸瞬间粗重了! 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国库小半年的岁入! 这位王妃出手竟如此骇人的阔绰!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叶展颜,心跳如擂鼓,不知道厂督会作何反应。 叶展颜的目光在那叠银票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银票。 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极其轻蔑地在那叠银票最上面一张弹了一下,发出“啪”一声轻响。 “两千万两……”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王妃娘娘,您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还是觉得,您秦王府上下五百多条人命,就值这个价?” 扶秋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捏着银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大人……这……” “这已是本宫能拿出的所有……” 她试图辩解。 “所有?” 叶展颜打断她,猛地站起身。 他身材虽不魁梧,但此刻骤然爆发的气势却如同山岳倾颓。 巨大的阴影将娇小的扶秋烟完全笼罩。 “娘娘!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自己是个蠢货?” “秦王经营十多年,富可敌国,贪墨军饷、私开马市、倒卖盐铁,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富贵?!” “你告诉我所有就这两千万两?!”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尖厉,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入扶秋烟的心底。 “你信不信,咱家现在就能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宝贝儿子,是怎么被一刀一刀剐了的?!” “不!不要!动我的孩儿!” 扶秋烟尖叫一声,一直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 她身体摇摇欲坠,泪水瞬间涌出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但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那就给咱家看清楚形势!” 叶展颜步步紧逼,毫不怜香惜玉。 “咱家要的不是你的封口费,是你秦王府的全部!” “是全部!听懂了吗?” “是所有能换你们命的东西!” “金银、珠宝、古玩、地契、密室里的每一个铜板!” “交出来,或许还能有人活命!藏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藏一文,咱家就杀十人!” “你自己算算,你能藏多少!” 恐怖的威胁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扶秋烟的心上。 她缓缓后退,最后瘫软坐在太师椅上,泣不成声。 自己的精心试探、诱导,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等等,自己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他不是个男人呀! 他根本没有啊! 哎呀,怎么忘却如此重要的事情了? 失误,当真是重大失误啊! 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太监。 根本不是能用美色或者寻常金银所能打动的。 他的贪婪,深不见底。 他的手段,狠辣无情。 沉默了许久,只有扶秋烟压抑的哭泣声在大厅回荡。 最终,她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哑声道。 “……在……在王府祠堂……” “第三块牌位后面……有……有一个暗格……” “里面是……是王府一半的积蓄……” 叶展颜眼神一厉,立刻对赵淮喝道。 “去!带人起出来!” “仔细清点!少一厘,唯你是问!” “是!” 赵淮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群锦衣卫冲向后院祠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扶秋烟来说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赵淮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回来,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扭曲通红。 他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时,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暗格里的东西是何等惊人。 “厂,厂督!” “厂督!我的老天爷!” “全是……全是金砖!” “南洋的珍珠!” “斗大的珊瑚树!” “还有……还有前朝的字画古董!” “我粗粗估算……价值……价值至少……五亿两!” “只多不少!” 才五亿两? 这么点儿? 糊弄鬼呢! 第109章 我大补丸都吃了,这时候叫停? 这个数字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见惯大场面的赵淮,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叶展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却冰冷如毒蛇般的笑容。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扶秋烟。 “很好。” “娘娘果然深明大义。” “那……剩下的一半呢?” 扶秋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下的最后一丝倔强和疯狂。 “什么另一半?”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叶厂督!这是王府积累几代的所有!” “剩下的一半根本不存在!” “你就算立刻杀了我和孩儿,我也拿不出来了!” 叶展颜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扶秋烟,仔细分辨着她神情中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能感觉到,她说“拿不出来”时,那种绝望是真的。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还在隐藏着什么! 一个二品户部尚书都能贪三亿。 你一个权势滔天的王爷就只有五亿? 骗鬼呢! 反正,鬼信我都不信! 或许那些东西不是具体的财物。 但一定是比五亿两白银更重要的东西! 毕竟,秦王不会蠢到将所有赃款都换成金银的。 “看来,娘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展颜的声音重新变得毫无波澜却更加可怕。 “咱家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廉英。” “属下在!” “将王妃娘娘,‘请’回咱们东厂诏狱的雅间里好好‘休息’。” “记住,要好生‘招待’,务必让娘娘想起来,那剩下的一半家产,到底藏在哪儿了。” “还有,她这张‘紧’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遵命!” 廉英脸上露出狞笑。 她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软倒在地的扶秋烟架了起来。 “不!你不能这样!” “我是亲王正妃!” “我已经给了你五亿两!” “叶展颜!你不得好死!!” 扶秋烟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的咒骂和哭喊,挣扎着,却被死死拖拽着向厅外走去。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扶秋烟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站起身。 “赵淮。” “末将在!” 赵淮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王府其余人等,严加看管,没有咱家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清点所得,登记造册,封箱待运。” “是!” 叶展颜踱步到厅门口,望着外面被厂卫火炬照得忽明忽暗的庭院。 五亿两,勉强算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在太后面前有个交代了。 不过,剩下的那些他可就不准备上交一毫了。 这个时候,叶展颜又想起了王妃的那句话。 “嘴紧?”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到了咱家的东厂,铁嘴钢牙,也得给你撬开!” 夜还很长,东厂黑狱里的花样更多。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陪这位西域第一美人玩一整夜。 咳咳,脑里怎么开始出现马赛克剧情了呢? 那什么,这段掐了不能播…… 一个时辰后…… 东厂黑狱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里混合着霉斑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结了冰碴子。 唯有最里间那间特意“打理”过的刑房里。 跳跃的烛火给这死寂之地带来一丝诡异的活气,却也照得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刑具黑影幢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蟒袍玉带,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的东厂督主叶展颜。 正在慢条斯理地将第七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大补丸送入口中,以内力化开。 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流瞬间自丹田升起,汹涌澎湃地窜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地牢的寒气,也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微眯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王妃娘娘……呵。” 他低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夜还长得很,咱家定会好好陪您……玩!” “来劲咧!!” 隔壁刑架上,秦王正妃扶秋烟被特制的牛筋索缚着手腕。 她悬吊在半空,脚尖将将能触及地面。 她身上的王妃礼服虽略显凌乱,却依旧华贵,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紧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鞭打时痛出的泪珠。 但眼神却倔强地保持着清明与不屈,死死盯着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阉宦头子。 她知道叶展颜与夫君秦王素来不合,积怨已深。 此次被他拘来这人间炼狱,绝无善意。 那几颗药丸,她虽不知具体是何物。 但看叶展颜那愈发炽热扭曲的眼神,也知绝非好事。 “叶展颜……你竟敢对本宫滥用私刑,就不怕王法吗?!” 扶秋烟的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仍努力维持着皇室成员的尊严。 “王法?” 叶展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缓步走近。 他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扶秋烟的脸颊,激起她一阵战栗。 “在这东厂,咱家就是王法。” “娘娘,您还是省省力气,想想待会儿怎么让咱家满意,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体内药力翻腾,让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欣赏这位高贵女子崩溃哀求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窒息的氛围。 心腹档头赵黑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刑房门口。 他也顾不得礼数,压低了声音急唤。 “督主!督主!大事不好!” 叶展颜眉头一拧,好事被打断的不悦让他周身气压骤降。 “放肆!天塌下来了不成?” “滚进来回话!” 赵黑虎连滚带爬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声音都在发飘急声道。 “督、督主!” “是、是慈宁宫的手谕!” “火急火燎送来的,传旨的公公还在外面等着呢!” “太后娘娘的手谕?” 叶展颜一怔,这个时候?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猛地一把夺过手谕,迅速展开。 烛光下,那熟悉的字迹和太后宝印清晰无比。 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锤,砸得叶展颜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铁青! 手谕上明明白白写着:即刻释放秦王妃扶秋烟,不得有误!宣秦王妃扶秋烟立刻入宫觐见!另,严谕东厂,自即日起,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触碰、查问秦王府一应人等!尔需好生款待,护送王妃平安入宫! “这……这不可能!” 叶展颜失声低吼,几乎以为自己服了药产生了幻觉。 “假的!定是假的!” “谁敢假传太后手谕?!”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盯向赵黑虎。 “去给咱家拿下那传谕太监!” “督主息怒!千真万确啊!” 赵黑虎磕头如捣蒜。 “是太后身边……那个心腹刘公公亲自来的!” “宫里的腰牌、手续一应俱全,绝非作假!” “刘公公人还在外面候着,说务必亲眼看着王妃娘娘安然无恙地出去!” 叶展颜胸口剧烈起伏。 那七颗大补丸的药力,此刻仿佛成了灼烧他五脏六腑的毒火,让他烦躁欲狂。 他反复查验着手谕的材质、笔迹、印鉴…… 每一项都无比真实。 太后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不仅人要立刻放,而且东厂从此不能再动秦王府,甚至还要他“好生款待”! 这简直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毫无转圜的禁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为何会为了一个逆王之妃,如此强硬且急切地干涉东厂办事? 甚至不惜直接打他叶展颜的脸? 第110章 惹了小的,引来了老的! 无数的疑问和强烈的燥热感交织在一起,让叶展颜几乎要失控。 我大补丸都吃了,这时候叫停? 那让老子今晚咋个办嘛? 叶展颜深深呼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亢奋。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来人,给王妃娘娘松绑!” “请……请到前厅大堂!”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片刻后,东厂大堂。 烛火通明,甚至有人奉上了热茶。 扶秋烟被解开了束缚,略显狼狈地整理着衣襟,脸上惊疑不定。 她不知道那手谕内容,只知形势突变。 叶展颜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阴冷镇定。 只是眼底的猩红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他盯着扶秋烟,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冰冷的警告。 “王妃娘娘,太后娘娘慈谕,宣您即刻入宫。” “看来,是您运气好。” 扶秋烟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软倒,强自支撑着。 叶展颜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不过,娘娘是个聪明人。” “今日在这东厂所见所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无需咱家提醒。” “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哼,即便有太后懿旨,这王府上下……乃至秦王殿下,你懂的?” 他的话充满了强烈的威胁。 扶秋烟脸色白了又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垂下眼睫,低声回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 “知道就好。” 叶展颜冷哼一声,甩袖侧身吩咐左右。 “送王妃娘娘出去!” “好生‘护送’刘公公和娘娘入宫!” 话落,两名东厂女番子快速走入,搀扶起王妃便朝外走去。 叶展颜看着扶秋烟在刘公公的接引下,身影迅速消失在东厂大门外的夜色里。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阴沉。 “查!”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声音森寒刺骨。 “给咱家动用一切力量,立刻去查!” “半个时辰内,咱家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后为何突然如此维护秦王府!” 而后,整个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的密探、眼线被激活,鸽笼、快马、秘密渠道…… 所有情报如同百川归海般向总部汇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展颜坐在大堂主位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七颗药丸的药力仍在体内左冲右突,得不到宣泄,反而化作了更深的焦躁和暴戾。 终于,不到半个时辰,赵黑虎再次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这次脸上已不仅仅是惶恐,更带着无比的惊骇! “督主!” “查、查到了!” 他气喘吁吁,也顾上擦汗。 “是、是西边!” “镇西大将军、靖国公李勋……” “他、他突然集结八万边军精锐!” “他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已离开防区,昼夜兼程,朝着神都方向来了!” “先锋铁骑距京已不足五百里!” “消息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入宫中,太后和内阁想必是同时收到的!” “李勋?靖国公?秦王的老丈人?” 叶展颜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他怎会突然……来了?” “等等,李勋?但王妃不是姓扶吗?” “难道是……干女儿?” 他脑中飞速旋转!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咋个回事。 桥豆麻袋,以前好像听说李勋曾经改过名字。 想到这里,叶展颜看向前方的赵黑虎认真询问。 “这李勋是不是改过名字?原名叫什么?!” “还有……他和扶秋烟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展颜急声追问,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调。 “回、回督主!” 赵黑虎咽了口唾沫,边擦汗边快速回答说。 “靖国公原名……扶、扶二蛋!” “其母是西域女奴,其父乃戍边将领。” “王妃娘娘……正是李大将军与西域焉耆国公主所出的嫡长女啊!”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太后为何如此急切强硬? 根本不是因为秦王! 而是因为扶秋烟背后这位手握重兵、战力彪悍,且此刻正杀气腾腾奔向京师的父亲——镇西大将军李勋! 太后这是在灭火! 是在安抚李勋! 是在避免一场迫在眉睫的兵祸! 他叶展颜,这次竟是捅了马蜂窝。 不,是直接捅了火山口!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蛮横无比的军方巨擘! 听说,这个李勋可是动不动就爱屠城的主儿呀! 西域那边十城七空,都是被他给屠的。 啧啧啧,怪不得太后如此忌惮呢! 叶展颜缓缓坐回椅子上。 体内的燥热早已被一股冰冷的后怕所取代。 他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沉默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棘手感: “李勋……扶二蛋……原来如此。”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李君这老丈人……还真他娘的不好惹啊!”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神都的平静之下。 一场因东厂之举而引发的巨大风暴。 正伴随着西域边军铿锵的铁蹄声,汹涌袭来。 叶展颜坐太师椅上,突感指尖冰凉。 方才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燥热药力。 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压在心头,像是塞了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铅。 李勋! 扶二蛋!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带着边关的风沙和铁血煞气。 他不是朝堂上那些可以被他用阴谋诡计、罗织构陷就能扳倒的文官清流,也不是那些看似尊贵实则无实权、可任由他拿捏的宗室藩王。 那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一头盘踞帝国西陲、爪牙锋利、嗜血好战的边镇巨擘! 是先帝亲手放出去,用以震慑西域诸国、啃最难啃的骨头的獠牙! 其麾下八万边军,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绝非神都这些承平日久的京营老爷兵可比。 “清君侧……” 叶展颜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而苦涩的弧度。 这旗号打得冠冕堂皇。 可这“君侧”的奸佞指的是谁? 满朝文武,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他这个权阉——东厂督主叶展颜! 其他人身份也不合适呀! 他总不能是来“清”周淮安的吧? 再说了,这人他也“清”不动呀! 所以,自己只能是那个“倒霉蛋儿”了。 毕竟,他可是刚刚扳倒秦王的“罪魁祸首”。 叶展颜几乎能想象到。 此刻的皇宫大内,太后是怎样的焦头烂额。 一边是兵锋直指神都的悍将,一边是尾大不掉、掌控宫廷禁卫和特务机构的自己。 这道紧急手谕,与其说是维护秦王妃,不如说是在李勋的雷霆之怒下,不得已做出的妥协和缓冲。 她是为了先保住神都不能乱。 随着事态持续发展,他甚至很有可能被“牺牲”掉。 毕竟,丢车保帅是掌权者最爱用的伎俩。 不,或许在太后眼里,他叶展颜连“车”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过了河卒子,随时可以舍弃。 “事情有点难办呀……” 第111章 想要玩,老子就跟你玩大的! 东厂大堂之内,气氛异常严肃。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展颜。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看似寻常“审讯”的举动,竟然意外地撬动了帝国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引发了一场足以倾覆朝野的巨大地震! 不,就算自己没有拷问扶秋烟。 那个老东西也会找其他借口找自己麻烦。 毕竟,自己可是扳倒他女婿的元凶呀! 所以,问题的根本还是在利益上。 “督主……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黑虎跪在地上,声音依旧发颤。 李勋挥军东进的消息。 对于他们这些倚仗皇权作威作福的厂卫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大堂里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惊慌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片刻之后,他再睁开眼时。 眸中的慌乱和暴戾已被压下,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算计。 “怎么办?”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李勋大军压境,太后和朝廷首先要的是稳定神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轻易动我们东厂。” “否则,禁军和京营那群废物,靠谁来弹压?” 赵黑虎闻言,稍微定了定神。 “但是,”叶展颜话锋一转,“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轻轻冲对方招招手,示意对方走近一些。 “李勋这老匹夫,摆明了是来给他女儿出气的。” “太后能暂时护住秦王府,却未必会死保咱家。” “一旦局势有变,或者李勋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哼。”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缓缓踱步,蟒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 “第一,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控秦王府!” “记住,是‘保护’!” “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却变得阴狠起来。 “但也要给咱家盯死了,看看都有谁在接触王府,王府又有何动静。” 他刻意强调了“保护”二字。 这是做给太后和李勋看的姿态,但监视的本质不变。 如果李勋敢乱来的话,他不建议先弄死秦王一家。 反正你们不让老子活,那老子就拉他一家人陪葬。 “第二,动用我们在军中的所有眼线,特别是西边来的,给咱家仔细查!” “李勋这八万人马的粮草辎重从何而来?” “行军路线具体如何?军中将领情绪怎样?” “他是真要铁了心清君侧,还是虚张声势,只为施压?” “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听到这话,赵黑虎立刻用力点头。 但还不等他回话,叶展颜便继续开口。 “第三,”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黑虎。 “给咱家盯紧内阁和六部各位大人的府邸,还有京营几位都督的动向!” “非常时期,看看哪些人会上蹿下跳,哪些人会暗中与西边联络!” “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是!卑职立刻去办!” 赵黑虎连忙磕头,领命而去。 大堂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叶展颜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坚韧。 慢慢抬起手,他看着自己修长却苍白的手指。 就是这双手,助他一点点凿沉了秦王的大船。 “李勋你个扶二蛋……” “秦王都折在我手里了,你个老登能折腾起多大浪花?” 他低声嘀咕着这句话,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自己还是太弱了…… 虽然他费尽心机,筹建东厂、提领九门,看似权倾朝野,却在这些掌握着实实在在兵权的边将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手中的权,仿如空中楼阁,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看来,日后必须得尽快掌握更多兵权才行。 兵权? 说到这儿,幽州那边的兵马到哪了? 之前的情报称,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好像也带兵回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人与扶二蛋年轻时很不对付。 所以,老皇帝临终前才将二人分开安置,一个放东北一个放西南。 还有还有,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那个韩信泽应该会跟冯远征一起南下才对。 这些都是自己可以借助的“援手”呀! “老东西,还真以为没人能治的住你了吗?”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想找借口清君侧?” “好,那就陪你好好玩玩!” 说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逐渐犀利。 “再者说……这神都,不是西域边关呐。” “这里的水,可深得很哪……” “那八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个天文数字。” “朝中衮衮诸公,有几个真心希望你这武夫进城?” “清君侧?清完了之后呢?” “这朝堂格局,又该如何变动?利益如何重新划分?”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条条毒计,一重重算计在心间闪过。 挑拨离间、拖延粮草、暗中媾和、祸水东引…… 甚至,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反过来清除一些朝中的对手? 危机危机,危险中往往蕴藏着机会。 李勋的强势介入,固然打乱了他的步骤,将他置于险地。 但何尝不是也将神都这潭水彻底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 “我倒要看看,是你二蛋的刀快,还是老子的脑子快。” 叶展颜缓缓握紧了拳头。 那因为药力而残留的一丝颤抖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掌控欲。 “想动老子?” “没那么容易!”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甚至恢复了几分慵懒。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暗夜里准备捕猎的毒蛇。 “来人。”他轻声唤道。 另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堂角落。 “去,把咱们手里关于秦王殿下的一些‘趣事’,挑几件不那么要紧,但又足够让李大将军心里膈应的,想办法……透给咱们在军中的‘朋友’,务必让这些话,飘进李勋的耳朵里。” 叶展颜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儿是心头肉,那女婿呢? 若是让李勋知道,他这位宝贝女儿在秦王府或许并非那么如意,甚至秦王在某些方面还……呵呵。 就算不能离间他们翁婿,能在李勋心里种下一根刺,也是好的。 “还有,火速去调查一下冯远征那边的情况,重点查查韩信泽是不是跟在他身边。” 黑影领命,无声退下。 叶展颜端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让他愈发清醒。 今晚,注定了是一个无数人无眠的夜晚。 这场由他无意中点燃的烽火,现在才刚刚开始燃烧。 而他叶展颜,绝不会坐以待毙。 东厂督主的獠牙,才刚刚露出锋芒。 “想跟老子玩,那就陪你玩个大的!” 第112章 这时候,她来添什么麻烦? 夜色如墨,将神都重重包裹。 但这一夜,无数府邸书房灯火通明,信使的马蹄声踏碎寂静,密室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李勋八万大军东进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在神都的权力阶层中炸开了锅,激起的涟漪和恐慌迅速蔓延。 东厂大堂内,叶展颜依旧端坐,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派出的命令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他开始接收来自不同渠道的回馈。 各种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勾勒出更清晰的图景,也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报——” 一名番子疾步而入单膝跪地道。 ’“督主,内阁值房灯火彻夜未熄,几位阁老均已入宫。兵部衙门人员进出频繁,塘报如雪片般飞入。” “报——” 他话还没完,便又来一人。 “京营都督府下令各营加强戒备,但几位都督均称病未亲自坐镇,只派了副将值守。” “报——” 第三人也匆匆跑进。 “城防司已接到命令,暗中检查武库和滚木礌石,但动作迟疑,似有观望之意。” 叶展颜听着,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愈发明显。 果然如此! 朝廷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慌乱,迟疑,且各怀鬼胎。 文官们害怕武夫掌权,勋贵们担心利益受损。 京营的将领们,非常清楚自己手下兵马的斤两。 所以,定然不敢直面边军锋芒。 这种混乱和恐惧,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缝隙。 “继续监视。” “特别是内阁和兵部,他们商议出的任何对策,咱家要第一时间知道。” 叶展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番子们退下后,叶展颜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太后和阁老们现在最想做的,无非是两方面:一是紧急调兵遣将,试图在神都外围构建防线,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二是立刻派出使者,试图与李勋沟通,弄清他的真实意图,进行安抚甚至谈判。 调兵? 仓促之间能调动多少可靠的力量? 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谈判? 派谁去? 谈判的筹码又是什么? 叶展颜脑中飞速运转。 或许……他可以在这“谈判”的人选和条件上,做些文章。 就在这时,赵黑虎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隐秘。 他压低声音抱拳道:“督主,我们在靖国公旧部中的暗线有消息传回!” “说。”叶展颜精神一振。 “线报说,李勋大军行动极快,但粮草似乎并未完全跟上,军中已有怨言,虽被强力压下,但确有其事。” “此外,李勋虽打出旗号,但并未明确具体檄文,只称‘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迫害勋戚’,并未……并未直接点督主您的名!”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 粮草不济!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大军远征,粮草是关键。 李勋盛怒之下仓促出兵,后勤果然出了问题。 这意味着他的行动无法持久,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尽快达成目的。 这给了朝廷,也给了叶展颜周旋的时间和空间。 未直接点名! 这是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信号! 李勋虽然粗暴,但并非完全无脑的莽夫。 他或许是过来为了女儿出头。 但也深知直接指控东厂督主,就等同挑战太后! 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他心里面应该清楚。 所以,这“清君侧”的靶子模糊,反而说明他可能更倾向于施压和谈判,而非真的想要鱼死网破、彻底掀翻桌子。 “好……很好……” 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气。 敌人的弱点,就是自己的生机。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抓住这两个关键点大做文章。 “赵黑虎。” “卑职在!” “立刻去做两件事。” 叶展颜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第一,动用我们在户部和漕运的关系,想办法给西路军的粮草补给制造点‘麻烦’,不需要太大,拖延几天即可。” “做得干净点,要像是正常的官僚拖延或者意外,绝不可留下把柄。” 拖延李勋的粮草,就是加剧他军队的内部压力,逼他更快地走向谈判桌。 “第二,”叶展颜目光幽深,“把‘李勋此次实为心疼爱女,并非真要叛逆,其檄文未点明奸佞,可见仍有转圜余地’这个意思,巧妙地……透给宫里和内阁那边的人知道。” “记住,要像是他们自己分析出来的,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从我们东厂出去的。” 他要引导朝廷的判断,让太后和阁老们认为事情还有和平解决的希望,从而避免采取过激的、可能彻底激怒李勋的措施。 只要朝廷还想着“安抚”,他叶展颜就有操作的空间。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赵黑虎心领神会,再次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些,叶展颜感到一丝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度紧张下的兴奋。 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此刻他只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提督大人……”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地禀道。 “启禀督主,宫、宫外有一宫女求见,自称……翠浓。” “翠浓?” 叶展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即表情一怔,锐利的目光扫向那小宦官。 “哪个翠浓?可是在慈安宫当差的那个?” “正、正是她,说是董太妃跟前伺候的。” 叶展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董太妃! 此刻局势敏感得像一点即炸的火药桶。 她派贴身宫女来东厂做什么? “不见。” 叶展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硬。 “告诉她,东厂重地,非等闲可入,本督公务繁忙,无暇接待后宫宫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董太妃的事,沾上了便是麻烦。 小宦官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就要出去回话。 “等等!” 叶展颜却突然又叫住了他。 小宦官僵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回头。 叶展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自己这东厂守卫虽严。 但对付寻常宵小绰绰有余,对付董太妃那般江湖顶尖的身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若是今日驳了她的面子,难保她不会记恨在心。 哪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来找自己“谈谈心”…… 那后果,他不敢想。 武功不如人,便是这般憋屈。 纵使他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天下,对这等个人武力的绝对差距,也只能暗自忌惮。 思前想后,权衡利弊。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摆了摆手说道。 “带她进来吧。”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不多时,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子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行动间几乎听不到声音,显然也是身负武功。 几日不见,这妇人竟似又好看了几分。 该说不说,大周皇宫内真是不缺美女呀! 翠浓疾步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奴婢翠浓,参见提督大人。” 叶展颜打量着她,面上假装不熟道。 “原来是翠浓姑娘。” “不知太妃娘娘此时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叶展颜特意强调了“此时”二字。 翠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回禀督主,太妃娘娘命奴婢前来,请督主即刻前往慈安宫一趟。” 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 “娘娘吩咐了,请督主务必此刻便随奴婢回去。” “此刻?” 叶展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扯出一抹淡笑。 “娘娘相召,本是咱家的荣幸。” “只是姑姑也看到了,眼下厂务繁忙,太后那边……更是离不得人。” “不知太妃娘娘突然召见,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翠浓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弯了一下。 她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回答得滴水不漏。 “太妃娘娘的心思,岂是奴婢能妄加揣测的?” “提督去了,自然便知。” “娘娘只说,事关重大,请督主万勿推辞。” 又是这套说辞! 叶展颜心中暗骂:这些深宫里的人,说话总是云山雾罩,故弄玄虚。 他盯着翠浓,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但那女子只是垂着眼睑,一副恭顺模样,再无多余表情。 太妃这时候……到底想干啥? 第113章 爱卖关子的董太妃 东厂之内,窒息的沉默在压抑的大堂里蔓延。 叶展颜的指尖在袖中再次捻动那冰冷的玉扳指。 去,可能是龙潭虎穴,不知那董太妃在这敏感关头要唱哪一出。 不去,立刻就可能得罪一个他惹不起的女人,后患无穷。 最终,他咬了咬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至少此刻去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总好过半夜被她“找”过来。 “既然如此……” 叶展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咱家便随姑姑走一趟慈安宫。” “还请姑姑稍候,容咱家换身衣服。” 他转身步入后堂,迅速褪去身上的常服,换上一套象征身份的四爪蟒袍。 面对董太妃,礼仪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分毫。 整理衣冠时,他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凝重而警惕的眼神。 慈安宫……董太妃…… 在这关键时候,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换好莽服,叶展颜大步走出,对静立原地的翠浓道。 “走吧。” 翠浓再次躬身一礼,无声地在前引路。 叶展颜跟着她走出东厂大堂。 门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中的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朱红宫墙在昏黄的灯笼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 甬道深长,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又迅速吸走,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回响。 翠浓在前引路,步履轻捷,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叶展颜跟在她身后半步,蟒袍的衣袂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面沉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檐廊阴影。 越是平静,他心中的警兆越是强烈。 董太妃选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请”他,绝不可能只是喝茶闲聊。 几个巡夜的侍卫远远看到他们。 在认出叶展颜的蟒服和翠浓的宫装,立刻躬身避让。 待他们走过,才敢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与疑惑。 “翠浓姑娘!” 叶展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家与太妃娘娘虽同处宫闱,但素无深交。” “娘娘此番急切相召,纵然天机不可泄露,总该让咱家心里有个底,以免应对失仪,触怒凤颜。”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算半个自己人呐!” 听到这话,翠浓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但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叶公公多虑了。” “太妃娘娘只是听闻督主近日为太后凤体、为朝局安稳劳心劳力,心中挂念,有些体己话想当面问问。” “您去了,只需依礼回话便可。” 体己话? 叶展颜心中冷笑。 董太妃何时关心起他一个“对手”的辛苦了? 这借口找得未免太过敷衍。 这个娘们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啊? 实在不行,回去他还是问问干爹吧。 不然,他真搞不懂这女人是哪头的。 他不再多问,知道从这宫女嘴里撬不出任何真话。 所以,他只是将心中的警惕又提起了十分。 穿过数重宫门,越往里走,守卫反而越发稀疏,气氛也越发静谧,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慈安宫位于后宫西侧,相对僻静,是先帝特意为喜好清静的董太妃择选的居所。 终于,一座规制宏伟大气却略显沉寂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门上方悬挂的“慈安宫”匾额,在灯笼光下透着冷清的光泽。 门口并无太多守卫,只有两个老太监垂手侍立,如同泥雕木塑。 嗯? 原来这宫里还是有其他人的? 那上两次来怎么没看到? 叶展颜思索功夫,翠浓上前低声与守门太监说了句什么。 那太监躬身推开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涩滞的轻响,仿佛开启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督主,请。” 翠浓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蟒袍的衣领,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不明,只零星点着几盏长明灯。 巨大的屏风和帷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黑影,显得深邃而空旷。 这慈安宫内部并无多少奢华陈设,内外都透着一股近乎朴素的清冷。 翠浓引着他穿过外殿,走向内室。 越往里走,檀香的味道越浓,光线也越发昏暗。 内室门口,垂着一道珠帘。 翠浓在帘外停步,轻声禀报说道。 “娘娘,叶提督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听不出情绪。 “让他进来。” 翠浓为叶展颜打起珠帘。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展颜低头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间更显静谧,靠窗的软榻上。 一曼妙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人一身暗紫色常服,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仅用一根玉簪固定。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压力。 叶展颜不敢怠慢,立刻拂袍跪下,依足礼数道。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叩见太妃娘娘。” “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董太妃的声音依旧平淡,她缓缓转过身。 叶展颜这才得以看清这位传奇太妃的真容。 如前两次见的的一样。 她的容貌极美,却并非那种娇艳柔媚的美,而是如寒玉雕成,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和锐利。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那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数风云变幻。 她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董太妃并未让叶展颜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叶提督,幸会啊!” “上次本宫还真是看走眼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显得有些尴尬。 正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时候。 董太妃忽然话题一转再次说道。 “算了,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今晚,可知本宫为何唤你来?” 嗯? 这娘们说话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过去的就过去了? 这是准备不计前嫌? 可拉倒吧,上次你差点没弄死我。 你说过去就过去? 老子不要面子的? 叶展颜心里想的多,但嘴上说的却极少。 “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叶展颜垂首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董太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 “听说靖国公要来了?” “难道你不怕吗?” 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叶展颜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储君年幼,太后姐姐性子又软……” 董太妃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句话都敲打在叶展颜的心上。 “这朝堂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心怀鬼胎算计你。” “叶提督,你执掌东厂,耳目灵通,想必比本宫更清楚。” “所以,你该懂本宫想说什么……” 叶展颜感到后背有些发凉,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话。 该懂? 我该懂你姥姥个锤子! 咋那么爱卖关子呢? 总吊着人家的胃口很好玩吗? 等等,听她刚才话里的意思…… 好像、大概、可能、差不多……是想对自己施以援手? 第114章 八号技师的真传 叶展颜知道对方在卖关子,但心中依旧惊疑更甚。 他惯于在阴谋和算计中周旋,却看不透这位太妃的心思。 于是,他决定主动试探一下。 只见,叶展颜稍稍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惊疑不定。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娘娘……您是不是想帮奴才?” 说实话,他现在确实需要助力,需要破局。 但他从未想过,助力可能来自这座几乎被遗忘的宫殿。 董太妃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凉意。 她调整了一下卧姿,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这个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回叶展颜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那要看本宫的心情。” 听到这话,叶展颜脸上的惊疑瞬间如同被风吹散。 立刻堆满了近乎夸张的、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忐忑从未存在过。 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极度热络甚至有些浮夸。 “哎呦!我的娘娘嘞!” “遇见您真是奴才天大的福气!天大的福气啊!” 他向前凑近一小步,眼睛亮得惊人加快语速。 “不瞒娘娘说,奴才今日出门前,特意找城南的张半仙算了一卦!” “张半仙说奴才今日红鸾星动……啊呸!是说奴才今日吉星高照,会遇到一位大贵人!” “那贵人能助奴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奴才这一整天都在琢磨这贵人是谁,把六部尚书、内阁阁老都想了一遍,愣是没想到!” 此时,他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着。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大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娘娘您呐!” “娘娘,您最好了,感谢您!感恩有您!”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说着,他竟真的摇头晃脑,用那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诡异。 董太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打断了他的“歌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 “叶提督,你在瞎哼唱什么鬼东西?” “这……就是你现在该有的求人态度吗?” 她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一丝警告。 话音未落,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叶展颜脸上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但动作快如鬼魅。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身体向前一倾,双膝着地并非普通的跪拜。 而是一个极其流畅、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的滑跪,精准地滑至榻前。 下一刻,他已然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董太妃搭在榻沿的小腿。 “娘娘教训的是!” “是奴才轻浮了!” 他仰起脸,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好的笑容。 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疯狂大胆的光芒。 “几人……几人如此,” 他口里说着不成词句的话,似是“既然如此”说得太快变了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娘娘就看奴才今晚的表现吧!” “奴才保证让娘娘心情愉悦、身心舒爽!” 说着,在董太妃完全惊诧、甚至一时未能反应的注视下。 他一只手稳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竟迅速而轻柔地脱下了,她脚上那双软缎绣鞋。 紧接着,又开始解那白罗袜的系带! 董太妃终于从极度的错愕中惊醒。 她身份尊贵,何曾受过如此冒犯? 体内一股精纯的内力瞬间下意识地流转,凝聚于足部,便要震开这胆大包天的奴才!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 然而,叶展颜的动作更快一步。 袜子褪下的瞬间,他温热的手指已然精准地按上了,对方足底的某个穴道。 他并非在攻击,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力道进行着揉、压、捻、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唔!” 董太妃凝聚的内力还未发出,便被那突如其来的、强烈异样的感觉猛地打断、冲散! 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其酸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酥麻和后续弥漫开的舒坦感! 这种感觉如同电流般从足底瞬间窜遍全身。 让她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软了半边身子,那声惊叱也被堵在了喉间。 董太妃本能地想抽回脚,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巧妙地禁锢着她,却又不会弄疼她。 而那持续不断、力道变幻的按压揉捏,正将一波波复杂难言的感受强行推送过来。 酸、胀、麻、痒…… 最后竟奇异地化作一种,深沉的松弛和暖洋洋的舒适。 让她紧绷的神经和试图再次运转的内力,都变得有些涣散无力。 殿内烛火摇曳。 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正跪在地上,捧着先帝妃嫔的玉足,神情专注地进行足底按摩。 而尊贵的董太妃,背靠着软垫,身体微微紧绷,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试图维持怒容,但眼角眉梢却难以抑制地松弛下来。 她抿着唇,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体内那股异样的、被操控般的舒坦感却越来越清晰。 嗯……该说不说…… 这小子捏得……还挺舒坦的! 怪不得太后这么宠溺他呢! 哎呦呦,这小子伺候的……得劲! 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董太妃的脑海。 让她在身体的酥麻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失神之中。 叶展颜何等人物,察言观色、体察上意乃是看家本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董太妃身体那一瞬间的松弛,以及她强自压抑却依旧从鼻息间漏出的、极轻微的一声喟叹。 有门儿! 他心中大喜,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看来自己这“拿穴通络手段”果然妙用无穷,连董太妃这等深藏不露的人物也抵挡不住。 他立刻趁热打铁,手法愈发精妙起来。 十指如飞,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精准地游走于董太妃足底的各大要穴。 涌泉、太冲、昆仑…… 每一处按压都带着微妙的内劲刺激,既不伤人,又能最大程度地催发那种酸麻胀痛后的极致舒泰。 他一边卖力服务,一边嘴里也没闲着。 只是不再是那荒腔走板的哼唱,而是压低了声音,极尽谄媚之能事: “娘娘您凤体尊贵,日理万机……呃,日夜忧心,这足下脉络最易淤塞。” “奴才这手法最是能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保您浑身舒畅,心情愉悦……” “娘娘您这玉足,真是……真是宛若天成,玲珑剔透,奴才真是……真是三生有幸才能为您效劳……” “奴才对娘娘的孝心,天地可鉴!日后娘娘但有所命,奴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只求娘娘看在奴才这点微末孝心上,出手帮扶……提点奴才一二……” 他絮絮叨叨,将求人之意包裹在糖衣炮弹和足底按摩之中,可谓是身心双重讨好。 他甚至偷偷观察董太妃的反应。 见她眼帘微垂,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悠长平稳,心中更是笃定:这招棋,走对了! 于是乎,叶督主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将毕生所学的拍马功夫融汇于指尖。 其内力丝丝缕缕,不急不躁,如同温泉水般缓缓注入,疏通着经络,也熨帖着神经。 他甚至回忆起上一世,最棒的8号技师曾说过,足底某些特定区域对应着头面部,有安神助眠之效…… 为了让董太妃“心情更好”,他特意在那几处区域多下了几分功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务求将这“奇特的享受”推向巅峰。 第115章 董太妃这人不厚道 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暖融,只有他偶尔低语和手指动作的细微声响。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静谧。 叶展颜说得口干舌燥,按得手腕发酸,内心却火热一片。 他已经在盘算着,等董太妃舒服够了,心情大悦,自己该如何顺势提出自己的请求! 他越想越美,手下更是用心。 然而,渐渐地,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董太妃的呼吸……似乎太过平稳悠长了。 而且,之前她虽然放松。 但身体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态。 此刻却几乎是完全软陷在软榻之中。 他小心翼翼抬眼偷觑。 只见董太妃臻首微侧,靠在软枕上,眼眸早已完全闭合。 那浓密的睫毛不再颤动,只是静静地覆在那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规律而缓慢。 叶展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不……不会吧? 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加重了一下按压涌泉穴的力道。 若是清醒状态,这力道足以引起一丝酸胀反应。 然而,董太妃毫无反应。 唯有那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极轻微鼾声的呼吸,持续着。 叶展颜像是被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娘们…… 睡……睡着了? 董太妃…… 被他…… 用足底按摩…… 给……哄……睡……着……了?! “我……操……” 一句粗口几乎要脱口而出,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噎得他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这里卖力表演,谄媚讨好。 这又是按摩又是表忠心,指望着吹吹枕头风…… 啊呸!他男人早死了。 应该是指望着能得个准话,捞点好处! 结果呢? 结果对方把他当成了催眠的工具人?! 享受完了,直接进入梦乡了?! 你丫的不厚道啊! 巨大的尴尬如同冰水般从头浇下,让他瞬间透心凉。 刚才所有的火热算计、美好憧憬,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捧着当朝太妃的赤足,进退两难。 继续按? 人家都睡熟了! 万一按醒了,怎么解释? 说“娘娘您睡醒了?奴才还没按完”? 撒手撤开? 万一惊醒了对方,看到这副景象,会不会以为他图谋不轨? 然后直接一掌劈了他? 叶展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和窝囊过。 他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 现在居然在深更半夜,跪在一个睡着的太妃脚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窘境。 叶展颜看着董太妃恬静的侧脸,内心一片狂风暴雨,万马奔腾。 他妈的…… 这算哪门子大贵人? 这分明是个祖宗! 还是个睡着了的祖宗! 今晚这表现……怕是表现过头了。 叶展颜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他试图从这前所未有的尴尬困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抽身而退? 风险极大。 董太妃内力精深,即便沉睡,对外界感知未必全无。 自己动作稍大,必然将其惊醒。 届时,如何解释自己捧着她的脚,而她却在按摩中酣然入睡? 难道说“娘娘凤体安康,入睡极快,奴才佩服”? 怕是下一刻,就会被恼羞成怒的太妃一掌拍飞出慈宁宫! 继续按? 更是荒谬绝伦! 难道要在这跪一夜,给一位睡着的太妃做足疗? 这要是传出去,他东厂提督的脸面,厂公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关键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她该怎么看自己? 自己可是她的御用小郎君呀! 女人都是有专属执念的,不会喜欢跟别人共享东西的。 更何况,他膝盖已经开始发酸,手腕也隐隐作痛,内力这般精细消耗,也非长久之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叶展颜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累的,是急的、尬的。 他从未觉得慈宁宫的地砖如此冰凉刺骨,也从未觉得殿内的檀香如此沉闷压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不是该假装突然晕倒蒙混过关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董太妃褪下的那只软缎绣鞋和白罗袜。 一个更作死、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念头。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电光,骤然闪现。 他极其缓慢地、用比拆解火药线还要谨慎十倍的动作。 轻轻地将董太妃的玉足从自己膝上移开,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软榻的边沿,并用极轻柔的力道,扯过榻尾叠放着的一条薄丝绒毯的一角,虚虚盖在她的足踝之上。 这样既显体贴,又避免了直接肌肤接触的僭越之感。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董太妃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并未被打扰。 叶展颜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动静吓得他浑身一僵,连忙看向董太妃,见她毫无反应,才敢继续动作。 他蹑手蹑脚,如同最顶尖的窃贼,挪到那只绣鞋和罗袜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若是被任何人看见,都足以让他被嘲笑一百年的事情! 他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只绣鞋。 紧接着,他酝酿了一下情绪。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极度谄媚、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的笑容。 随后,他对着那只空无一人的卧榻方向,用气声无比“深情”地开始表演。 “娘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感情。 “您安睡……您放心安睡……” “奴才……奴才给您擦擦鞋……” 说着,他竟然真的从蟒袍的袖袋里,掏出了一块质地上乘、绣着暗纹的丝帕。 然后,他就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捧着那只绣鞋。 用丝帕无比认真、细致地擦拭起来,仿佛上面沾了一星半点灰尘,都是对榻上之人的莫大亵渎。 “娘娘的鞋履,怎能沾染凡尘……” “奴才得给您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一边擦,一边用气声絮叨,眼神专注,表情虔诚得近乎变态。 “您睡,您好好睡……” “奴才就在这儿,给您守着鞋,也守着您……” “奴才就是您最忠实的鞋童……” 擦完了鞋,他又如法炮制,捧起了那双白罗袜。 同样用丝帕轻轻拂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的花瓣。 “这罗袜……陪着娘娘玉足,劳苦功高……奴才也得给您打理好……” 整个画面诡异到了极致:权倾朝野、可令小儿止啼的东厂督主,深更半夜,在一位睡着的太妃寝宫里,像个变态一样捧着人家的鞋袜,一边擦拭一边对着空气表忠心。 叶展颜自己都觉得没眼看,脚趾头在靴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但他没办法! 他必须给自己找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万一董太妃突然醒来,看到他在擦鞋,总比看到他傻站着或者正在偷溜要好吧? 至少还能勉强解释为“服务周到,体贴入微”……吧? 就在他进行这场史上最尴尬的个人表演时。 榻上的董太妃,忽然极轻地咂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了平躺。 这个动作吓得叶展颜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的袜子扔出去! 他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停止了,死死盯着董太妃。 第116章 这娘们不讲武德! 叶展颜盯着董太妃看了好一会儿。 好在,她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并未醒来。 那条盖在她足踝的丝绒毯子。 因为她翻身的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了脚背和小腿。 叶展颜:“……” 祖宗! 您真是我亲祖宗! 他内心哀嚎,却不得不再次行动。 他像蜗牛一样挪回榻边。 屏息凝神,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毯子的一角,试图重新帮她盖好。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毯子的瞬间。 董太妃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有点热,无意识地轻轻踢蹬了一下腿脚。 这一蹬,力道不大,却好巧不巧。 那光滑的丝绒毯子被踢得又往下滑落了一截,几乎完全离开了她的腿部,堆叠在了榻沿。 而她那只刚刚享受过顶级按摩的玉足和小腿,再次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叶展颜的眼前。 叶展颜的手僵在半空,彻底傻了。 盖? 万一再惊动她怎么办? 而且看她这反应,似乎就是觉得热才踢开的。 不盖? 深秋夜寒,虽然殿内不算冷,但就这样晾着,万一着了凉…… 这罪过是不是更大? 起码她得迁怒自己服务不周吧? 叶展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简直比审讯最难缠的钦犯还要折磨人! 他第一次对“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血泪般的认识! 虽然榻上这位只是个太妃,但折磨人的功力丝毫不逊色! 他进退维谷,额头的汗珠终于汇聚成一滴,顺着鬓角滑落,“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地砸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殿外极远处,传来了一声模糊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 叶展颜一个激灵。 不能再待下去了! 天快亮了,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必须走! 立刻! 马上! 于是,叶展颜看了一眼榻上睡得正沉的董太妃,又看了一眼那只晾在外面的脚,把心一横! 他小心谨慎、无声无息地退开几步。 然后,他对着卧榻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他用气声,完成最后的口头尽忠道。 “娘娘……夜寒露重,然……然娘娘凤体似火,奴才不敢擅盖,恐扰娘娘清梦……” “奴才……奴才告退……愿娘娘好梦……” 说完,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可就是在他转身过去的一瞬。 一只冰冷的玉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左手小指。 “就这么走了?” “经过本宫同意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叶展颜立刻在心里骂开了。 mLGb,这臭娘们纯耍自己玩呢? 她根本就没睡着,根本就是在戏耍自己!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想着,叶展颜转身就准备暴走。 但他人才刚转过去一半就呆愣住了! 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 一道指风快如闪电,精准地击中了他背后某处穴位! 叶展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像,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坏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泼头,瞬间涌遍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的思维却疯狂运转。 点穴? 这臭娘们竟然偷袭我? 她……她妈的不讲武德! 她为何突然发难? 是要杀我? 就在这里?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以为能承受东厂和太后的怒火?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恐惧和难以置信交织。 他太大意了! 竟将后背露给了这个女人! 他努力想调动内力冲击穴道。 但那指法极其诡异,内力如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凝聚。 他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站在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用余光拼命试图捕捉身后的情况。 预想中的匕首毒针并未到来。 一阵环佩轻响,带着一丝幽香,董太妃绕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官袍,将他最深处的秘密剥开。 叶展颜无法低头,只能看到董太妃宫装精美的领口和那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复杂无比。 那眼神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展颜……”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羞耻。 “你莫要怪我……” “若不是奉命行事,本宫……本宫才不屑于做如此腌臜之事!” 奉命? 奉谁的命? 皇帝? 不可能! 他个小屁孩懂个锤子! 那还有谁? 叶展颜心中惊疑更甚,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董太妃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董太妃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猛地闭上眼睛,伸出手用力一抓! “呃!” 叶展颜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一股剧烈的、难以言喻的痛楚混合着极致的惊恐,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 若非穴道被制,他必定会蜷缩倒地!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董太妃也猛地瞪大了美眸,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极度的震惊和骇然! 她那只行凶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 她感觉到……抓到了! 而且感觉还挺扎实! 这怎么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叶展颜是因剧痛和恐惧,董太妃则是因为颠覆性的发现所带来的惊骇。 董太妃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个她刚刚验证过的、绝对不该存在的位置,向上移动,掠过僵硬的官袍,最终定格在叶展颜因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干涩发颤。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天崩地裂般的震撼: “原来……你……有……” 她顿了顿,似乎被那个事实噎住了。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喃喃: “我的天……怎么可能……” 随即,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惧和确认。 “你……你竟然是假——!!” “的”字尚未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映照着两人惨白的脸。 轰隆! 叶展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侥幸。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完了。 他最大的、埋藏最深的、足以让他被凌迟处死、碎尸万段、诛连九族的秘密…… 竟然以这样一种荒唐而屈辱的方式,暴露了。 暴露在了董太妃的面前。 死定了。 他的心,如同被扔进万丈深渊的顽石! 不断下坠,下坠,直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唯余董太妃那张写满震惊和逐渐变得深不可测的脸庞。 世界,在他被定格的身躯里,彻底崩塌了。 第117章 完犊子,这次真瞒不住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死死封存在这惊悚的一刻。 明月的最后一丝光华彻底被云彩遮掩。 大殿陷入昏昧,只有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映照着一张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娇容,和另一张僵硬如石、心如死灰的阴柔面孔。 董太妃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颠覆性的、灼热而坚实的触感。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宫装下的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所以,她无比清楚自己刚才抓到的是什么! 眼前这人根本就是一个假太监! “假的……你竟然是假的……” 她又喃喃了一遍,声音发飘,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叶展颜脸上。 试图从那熟悉的阴鸷和威严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男性的特征。 以前只觉得他俊美得过火,少了些阳刚之气,只道是净身所致…… 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骇浪般的思绪。 东厂提督! 太后最信任的爪牙! 手握重权,监察天下,可止小儿夜啼的叶展颜! 竟然是个未曾净身的男人! 他是怎么通过一次次严苛的检查的? 他怎么敢? 他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若传出去,会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丑闻! 皇室威严扫地,东厂顷刻覆灭,朝野格局将天翻地覆! 而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她…… 董太妃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极致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杀了他? 不,现在这是最不可取的选择。 但这叶展颜是何等人物? 他孤身入慈安宫,东厂的番役必定守在外面不远处。 他若死在这里,自己根本脱不了干系! 东厂的那些疯狗,会不惜一切代价撕碎她和她背后的一切! 更何况,他能混到这个位置,背后难道就没有别的依仗? 杀了他,可能立刻引来更大的灾祸。 可不杀他……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一旦脱困,岂能容自己好过? 哎,当初就不该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的。 现在就弄的很尴尬…… 无论自己是假装不知还是以此要挟,面对如此致命的把柄,叶展颜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进退维谷! 左右都是死路! 真是被他坑苦了! 董太妃的脸色变幻不定,惊惧、杀意、算计、慌乱…… 种种情绪在她眼中飞快交替。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离那具僵立的身体远一些就能安全一点。 而叶展颜,此刻正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 剧痛从下身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何等荒谬而致命的接触。 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数月来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几十个夜晚的惊醒和谋划,才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才将这个秘密守护至今。 却没想到,竟会毁在一个后宫妇人一次莫名其妙的“查验”之下! 她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谁会对我的身份起疑? 还用了这种方式?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皇帝已经被排除? 那还能有谁? 朝中政敌? 他们的手还伸不进后宫深处,更指挥不动董太妃做这种事…… 难道……宫里还有一位隐藏的神秘大佬? 可是,宫里面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物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董太妃会怎么做? 她眼里的杀意不是假的,但恐惧和犹豫也同样明显。 她不敢立刻杀自己!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冲开穴道! 必须! 叶展颜暗中将全部精神集中,调动起那被诡异指力打散的内息,疯狂冲击着受制的经脉。 那指力阴柔刁钻,如同附骨之蛆,纠缠不去。 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了!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眼球微微转动,试图看向董太妃,传递出某种信息! 谈判? 哀求? 威胁? 他必须让她犹豫,让她不敢立刻下杀手! 董太妃确实看到了他的汗水和他极力想转动的眼球。 她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悄悄摸向发髻,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玉簪。 “别妄想冲开穴道!” “这独门手法你冲不开!”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警告叶展颜,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叶展颜心中却是一沉。 独门手法? 难怪如此难缠。 但他表面却努力通过眼神,传递出一种焦急、恳切,甚至略带哀求的神色。 他无法说话,只能寄希望于眼神交流。 看到他这般神情,董太妃愣了一下。 权势滔天、永远一副智珠在握模样的叶督主,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近乎软弱的表情? 这极大地缓解了她内心的恐惧,一种奇异的、掌控他人生死的优越感悄然滋生。 杀意稍稍减退,探究之心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董太妃慢慢走上前,在距离叶展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痛苦的眼神,滑到他渗汗的额头,再滑到他紧抿的嘴唇,最后…… 落在他官袍的下摆处。 她的脸又是一热,慌忙移开视线。 “叶展颜……” 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无比。 “本宫真是小瞧了你……” “不,是所有人都小瞧了你!” “你瞒过了天下人!”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她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嘲讽。 “你说,本宫现在该如何处置你?”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问。 “杀了你?” “然后被东厂撕成碎片?” “还是放了你,等着你回头来杀本宫灭口?” 叶展颜的眼珠极力向下转动,又努力向上看,反复几次。 董太妃蹙眉:“你想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看了看殿门方向。 外面寂静无声,她的心腹宫女翠浓应该守在远处,无人敢靠近。 她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决心。 她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断。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 在叶展颜颈侧和下颌处的某个穴位快速一点。 叶展颜只觉得喉头一松,一股气流涌入。 终于能发出极其沙哑低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太妃……娘娘……” “我们……可以……谈……谈……” 就这短短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听到他开口,董太妃像是被惊吓到,又后退了半步。 “谈?谈什么?” “谈你怎么欺君罔上,怎么秽乱宫闱吗?!”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脸瞬间红透。 第118章 论没下限,老子就没输过! 听完董太妃的指责,叶展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和怒意。 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因为,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于是,他再次运用内力耸动喉管呢喃开口。 “娘娘……谬……谬赞……” “奴才……从未……不敢……”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奴才……的存在……对某些人……是……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之事……恐怕……正是……被人利用……奴才……是冤的……” 他试图引导董太妃的思路。 但这个解释好像有些很牵强。 毕竟,对方可是实打实抓住他把柄的。 不过,董太妃的心思却非常活络。 很快她就想到了另一层的一世。 于是,她神色一动疑惑开口问道。 “你是说……他真正想利用我对付你?想要一箭双雕?” 回想起命令她的人。 当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似乎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那人好像笃定叶展颜就是有问题一样。 所以,才会无礼的要求自己务必亲自一抓! 但这件事情不一定非她不可,他又不是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棋子。 难道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奴才……一死……东厂必乱……” “朝局动荡……对谁……最有利?” 叶展源继续诱导,同时体内内力疯狂运转,冲击着主要穴道。 那阴柔指力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希望之火微微燃起。 董太妃陷入沉思。 如果叶展颜死了,确实对那位大人的计划多有益处。 只不过这事却没法给自己带来更大利益。 这也是董太妃迟迟没对他下死手的原因。 所以,此时她的心里是既矛盾又多疑的。 “但……但你的秘密……” 董太妃看向他,眼神依旧惊疑不定。 “这太骇人听闻了!” “本宫若是放过你,你能给本宫带来什么?” “娘娘…………” 叶展源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 “就是因为……无人知晓……” “如今……娘娘知晓了……” 他刻意停顿,让董太妃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董太妃的心猛地一跳。 是的,现在只有她知道这个秘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握住了一把可能扳倒叶展源的利刃。 但也可能是一把随时会引爆、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雷火! 当然,她不认为对方真的能伤害到自己。 不过,这事如果操作得当。 这个秘密或许能成为她手中最强大的筹码! 一个掌控东厂提督的筹码! 大女子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毕竟,谁都不是天生就是给别人当牛做马的。 她在宫内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做主子的感觉。 可让她感觉非常憎恨的是,她身后还拴着一条隐形的锁链。 只要锁链那头握着的大手还在,她就永远只是个被人利用的牛马。 所以…… 这个想法让董太妃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和恐慌交织的光芒。 叶展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 于是,他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此时的他就如同恶魔在低语。 “娘娘……今日之事……” “或许是……你我的机缘……” 他许下空头承诺,但语气却非常真诚。 “唯有……奴才活着……暗中……与娘娘……携手……” “方能……应对……幕后之人……” “方能……让娘娘……安享……尊荣……” “娘娘……唇亡齿寒呐!” 他每一句话都敲在董太妃最敏感的心弦上。 这些话的诱惑太大了,太合她的心意了。 董太妃心中杀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跃跃欲试的野心。 随即,她缓缓落座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拂去茶沫。 她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但却没准备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毕竟,她可是非常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 于是,董太妃动作优雅声音却冷冽如冰,答非所问的开口说道。 “叶提督,本宫其实非常好奇……” “那太后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是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是……她自己?” 我靠,一不小心又真相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再被她发现了。 这个时候,他的颈部肌肉变得松快许多,说话也愈发利索了起来。 所以,叶展颜眼珠转动喘息着道。 “娘娘明鉴……” “奴才……奴才也是身不由己……” “其实……奴才是个早产儿,还未出生便父母双亡,是被爷爷一把屎一把尿……” “呵,休要拿混账话糊弄本宫!” 董太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叶展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赌徒。” “你应该看得清,皇帝年幼,太后根基未稳。” “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未可知!” “她能给你的,本宫难道给不了?” “甚至……本宫能给得更多!” 她端着茶盏缓步走到叶展颜面前凝视着他道。 “与本宫合作,你依旧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甚至更进一步。” “与太后绑在一起,一旦你的事情败露,就是个千刀万剐的结局!” “这其中的利害,你掂量不清吗?” 叶展颜眼看卖惨无用,随即便再次刷新了下限。 毕竟,论没下限他就没认输过!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回娘娘……奴才掂量的清楚!” “您以后就是奴才的新主子!” 他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悔恨而狂热。 “太后刻薄寡恩,岂如娘娘仁德宽厚?” “奴才愿弃暗投明,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只要娘娘吩咐,东厂上下,即为娘娘前驱!” “这深宫内外,朝堂上下,再无秘密能瞒过娘娘法眼!”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描绘着美好的前景。 董太妃静静地听着,凤目中的锐利渐渐被一丝意动所取代。 她需要东厂的力量,需要叶展颜这条狡猾而毒辣的鹰犬。 他的花言巧语固然不能全信,但其中的利益交换却是实实在在的。 沉默了良久,董太妃终于缓缓抬手。 那纤指如兰花瓣般绽开,迅疾而又精准地在叶展颜胸前、肩侧几点。 “噗——” 叶展颜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僵硬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气血重新畅通无阻。 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致的狠辣与怨毒。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又被更深沉的狡猾与谄媚所覆盖。 他清楚,此刻翻脸,他绝非董太妃的对手。 于是,下一瞬,叶展颜顺势跪坐在地。 他如同最卑微的奴仆般,用膝盖快速挪前两步。 然后,毫无顾忌的一把抱住了,董太妃华服下那条修长笔直的大腿! 甚至,还将脸颊甚至在上面不住地摩擦蹭弄,声音也变得尖细而谄媚。 “谢娘娘不杀之恩!” “娘娘再造之恩,天高地厚!” “奴才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呸!” 他故作失言般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奴才这张破嘴!” “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今往后,我就是娘娘最忠心的奴才!” “娘娘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董太妃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绝美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她下意识想抽腿,但看到叶展颜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 心中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又变成了某种掌控权力的满足感与优越感。 她缓缓落座回椅中,竟真的任由叶展颜像条癞皮狗一样摩挲着自己的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和高高在上。 “好,叶提督,本宫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记住你今日之言,那太后能给你的,等日后……” 她刻意顿了顿,提高声音强调道。 “本宫也会给你,而且只多不少。” 这话既是许诺,也是警告。 然而,叶展颜闻言竟然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惊讶表情,脱口而出。 “娘娘,必须要日后才行吗?” “……” 第119章 其实,她外面也有人了! 看到叶展颜这般模样,董太妃瞬间呆愣住了。 她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她满是错愕与好奇地看向对方,心里暗自急速思索。 “这家伙……如此心急的吗?” “不等日后……难道……难道要本宫现在就给吗?” “他……他竟敢……” “等等,这家伙是不是话里有话?” “我怎么感觉……好像吃亏了呢?”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将叶展颜那张带着几分无辜、几分狡黠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却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掺杂了荒谬与暧昧的凝滞。 叶展颜依旧跪抱着她的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董太妃的错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久居深宫,历经风雨。 她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尤其是面对叶展颜这等滑不溜手的角色,任何失态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弱点。 董太妃心中那丝荒谬和微愠迅速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凤目微眯,审视着脚下这张看似谄媚实则胆大包天的脸。 她并未抽回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哦?叶提督倒是心急。不等日后……” “那你想要本宫现在给你什么?” “莫非是觉得本宫的‘兰花拂穴手’还不够分量,想再尝尝别的滋味?” 她的指尖似无意地拂过椅子的扶手。 那动作轻柔,却让叶展颜脖颈后的寒毛微微一竖。 他深知这女人手段的厉害,刚才的制穴手法精妙狠辣,内力修为远在他之上。 此刻翻脸,实为不智中的不智。 叶展颜脸上的“惊讶”立刻化为更深的“惶恐”和“自责”。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娘娘恕罪!” “奴才该死!奴才这张破嘴真是该打!” 他说着,又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奴才怎敢对娘娘有非分之想?” 奴才……奴才是忧心娘娘的大事,心急如焚啊!” 他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焦虑。 “娘娘您想,太后既然能许奴才好处,难保不会许给别人!” “尤其是那御马监的刘敬、还有司礼监的曹长寿,那可都是太后娘家带进来的人!” “奴才弃暗投明,自然是越快为娘娘立功越好,迟则生变啊!” “奴才恨不能现在就为娘娘排忧解难,将东厂掌握的太后一系的机密、还有他们安插在娘娘您身边的钉子,统统禀报给娘娘!” “奴才这是……这是急于表忠心呐!”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 仿佛他真的一心只为董太妃考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功。 董太妃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嗒嗒声。 她当然不信叶展颜的鬼话连篇。 但这番说辞确实戳中了她的一些心思。 太后那边的动向,她并非全不知情。 但东厂掌握的核心机密,无疑具有极大的价值。 叶展颜的“投诚”,最大的筹码也在于此。 “急于表忠心?” 董太妃轻笑一声,笑声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冰冷说道。 “你的忠心,本宫姑且听着。” “至于你能拿出什么……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她终于微微动了动腿,叶展颜立刻识趣地松开手,。 但依旧跪得端正,一副洗耳恭听、任凭发落的模样。 “起来回话吧。”董太妃淡淡道,“地上凉,叶提督如今可是本宫的‘自己人’了,跪久了,传出去倒显得本宫刻薄。” “谢娘娘体恤!” 叶展颜麻利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又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阴柔的谄笑。 只是眼神深处依旧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说说吧,手里都掌握了哪些密讯……” 董太妃将茶盏递给对方,看着他语气平淡继续道。 “本宫倒要听听看,你能带来色什么惊喜,值不值得本宫信你‘日后’的承诺。” 叶展颜见状松开双手,接过茶盏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娘娘容禀!” “上次您让奴才留意的那个……那个上官凝枫的事儿,奴才查出眉目了!” “上官总管?” 董太妃的眉头蹙得更紧,示意宫女停下动作。 “你查到她什么了?” 叶展颜以为得到了鼓励,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猥琐。 他做出一个“您懂的”表情,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回娘娘,奴才查出来那个上官凝枫,她……她外面有人了!” 说完,他甚至还下意识抱紧了些对方的大腿。 只是董太妃这次可不准备惯着他了。 随即,董太妃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其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同时用力一踢腿,面色冷峻贺训斥道。 “混账!” “你当本宫是何人?” “谁耐烦去听你们这些下作人打听来的龌龊八卦!” “上官凝枫有没有野男人,与本宫何干?” “你日常都是这么替太后办差的吗?” 这一顿疾言厉色的呵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叶展颜那点谄媚的心思浇得透心凉。 他浑身一激灵,然后死皮赖脸凑近,再次抱紧对方大腿解释道。 “娘娘息怒!” “奴才该死!”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是奴才嘴笨!” “求娘娘恕罪!” 随后,他又加快语速解释起来。 “奴才的意思是……是她在宫外!” “有了另外效忠的人!” “奴才的意思是,她对太后娘娘……有二心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澄清。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冷冽的檀香依旧无声流淌。 董太妃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和迅速活泛起来的思量。 她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盯着冷汗涔涔的叶展颜。 “哦?她竟也对太后有了二心?”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娘娘!” 叶展颜见终于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连忙道。 “奴才手下的番子偶然发现些蛛丝马迹。” “上官总管似乎在宫外与某些不明身份之人有秘密往来,行为诡秘,绝非寻常事务。” “这事……这事奴才都还没敢禀报太后娘娘呢!”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暗示着这份情报的独家性和可利用价值。 董太妃沉默了,指尖轻轻敲打着榻上的紫檀小几。 上官凝枫,那个女人的左膀右臂,宫中最有权势的女官,太后身边最忠实的头号恶犬。 如果她真的暗中投靠了别人,或者哪怕只是有这份嫌疑……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若能抓住这个把柄,不但能重创那个女人,说不定还能将上官凝枫这根钉子连根拔起,甚至……把她也拖下水!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方才的愠怒早已被算计取代。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和压迫。 “仔细说,说清楚了,究竟都查到了什么?有哪些证据?与她接触的是什么人?” 第120章 嚣张的阶下囚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连忙将目前掌握的零星线索。 几次可疑的会面地点、模糊的接头人描述、时间上的巧合等等。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足够引人遐想,却又暂时拿不出铁证。 董太妃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良久,她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好。叶提督,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宫闱安全和太后清誉,必须彻查清楚。”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拿到真凭实据。” “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遵旨!定不负娘娘重托!” 叶展颜再次磕头,声音斩钉截铁。 “去吧。记住,要隐秘。” 董太妃挥了挥手,重新倚回软榻,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 叶展颜如蒙大赦,又行了个大礼。 这才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正殿。 直到走出慈安宫那朱红色的大门,远离了那冷冽的檀香气,走到宫墙夹道的阴影之下。 叶展颜一直紧绷的腰杆才微微松弛下来。 此时,月亮才终于再次探出头来。 月光照射在他那身象征权势的东厂提督袍服上,却照不亮他心底泛起的阵阵憎恶和黑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华丽的宫殿,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臭婊子!” “真拿老子当你们这些深宫怨妇养来咬人的狗了?!” 刚才殿内那极尽的羞辱,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叶展颜执掌东厂后,现在爪牙遍布天下,百官见了哪个不胆战心惊? 却要在这深宫里,对一个女人卑躬屈膝,甚至被当作传播床帏秘闻的长舌妇般呵斥! 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顶门,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向着东厂方向走去。 其内心的咆哮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呐喊。 “回去老子就让东厂那帮工匠停下所有活计!” “都去给老子全力研究火药!” 什么tNt、Rdx、c4、hmx……老子不管你们听没听过!” “只要能给老子研究出一样来……他妈的!”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等老子弄出来了……妈的,老子亲自来!” “端了你这臭女人的慈安宫!” “把你和你那身冷骨头一起炸上天!” “妈的!气死老子了!” 阴冷的宫墙夹道里,只有他压抑着极端怒火的脚步声在回荡。 以及那无人听见的、足以将整个宫廷炸得粉碎的疯狂誓言。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东厂禁苑的重檐斗拱。 四下里静得只剩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以及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甲胄摩擦声。 值夜的小火者们都屏着呼吸,踮着脚尖行走,生怕惊扰了后堂那位大人的清梦。 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的寝处却并非奢靡无度,反而异常简肃。 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皆是紫檀木所制,沉暗无光。 这些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也压不住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阴鸷感。 叶展颜睡得很浅,现在能睡个圆圈觉已是难得。 故而,当门外响起极轻微、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脚步声时。 他眼皮下的眼珠已然动了动。 “督主?” 声音又轻又尖,是贴身心腹太监来福特有的嗓音。 此刻他却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督主,您醒醒吗?” 叶展颜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应答。 来福得到示意,几乎是贴着门缝挤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弓着身子,声音发颤道。 “督主,秘牢那边……” “秦王殿下……闹腾得厉害,天不亮就吵着非要见您不可……”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并未看向来福,只是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 过了一会儿,他才声音平淡无波的开口回答。 “哦?阶下之囚,倒还有力气闹腾。” “是这几日的伙食太好了,让他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来福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对折抱拳应答。 “奴才也是这么回他的,可……可他说……” 他吞了口唾沫,似乎接下来的话极其烫嘴。 “他说若您不去,今日……今日就能让咱们东厂覆灭!” 寝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福连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 “覆灭东厂?” 叶展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就凭他一个失了势、烂在秘牢里的藩王?” “看来关了些时日,倒是把脑子关坏了。” 他系好衣带,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去,告诉下面,断他三天口粮,好好饿一饿,醒醒神。” 来福闻言,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应声退下。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脚尖不安地蹭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展颜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了过来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更漏声……滴答,滴答,敲在人的心上。 果然,不过几息之间。 叶展颜忽然猛地抬起头,紧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和警惕。 他知道秦王李君不是蠢人,即便沦落至此,也不可能毫无凭仗地口出狂言…… “算了。” 叶展颜忽然改口,声音沉了下去。 “饿死了他,反倒便宜了他。” “咱家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关了这么些日子,是时候该审审他了!” 来福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奴才这就为您准备……” “不必。” 叶展颜打断他已然起身。 “你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秘牢入口。咱家独自去。” “是。” 来福不敢多问,连忙退到一旁。 叶展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暗色提督袍服,并未佩戴任何多余饰物,脸色沉静地走出了寝殿。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庭院和回廊,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昏暗。 空气中那股潮湿霉变和淡淡腐臭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 守卫的厂番纷纷跪地,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黑铁门前。 冰冷的机关转动声响起,门向内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裹挟着绝望的气息从地底涌出。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步入门内,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石阶陡峭而潮湿,墙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 越往下走,越是阴寒刺骨,仿佛直通幽冥。 第121章 秦王的嘴,那才是最紧的! 秘牢最深处,一间特制的铁牢房内。 一个人被儿臂粗的铁链锁住了四肢,牢牢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正是曾被尊荣无比的秦王李君。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些乱发之后,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困顿萎靡之色。 当看清来人是叶展颜时,秦王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猛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震得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癫狂和嘲讽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原本准备兴师问罪的叶展颜脚步一顿。 他眉头彻底拧紧,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扩大。 他站在牢门外,隔着粗壮的铁栅,冷冷地看着里面状若疯癫的亲王。 “你笑什么?” 叶展颜的声音比这地牢还要冷上几分。 秦王李君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他喘着粗气,抬起被锁链磨出血痕的手腕,拨开遮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俊朗和桀骜的脸庞。 他盯着叶展颜,脸上露出一抹极端恶劣的坏笑,继而转化为滔天的愤怒,猛地怒吼出声,声嘶力竭。 “我笑你!我笑你叶展颜没几天可活了!”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哈哈哈哈!” “快点放了本王!立刻!马上!”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在石壁上撞出刺耳的声音。 “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我活不成,你和宫里那个臭婊子也别想活!一个都别想!” “放了我!” 叶展颜的面色在跳动的昏黄火光下,阴晴不定。 秦王那充满癫狂和恨意的怒吼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声波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那颗微微泛起波澜的心。 “鱼死网破?” 叶展颜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爷怕是还没认清现状。” “这东厂大牢,进来容易,出去难。” “至于死活,从来由不得你,更由不得你口中的谁。” 他向前踱了一步,逼近铁栅。 此刻,叶展颜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试图刺穿秦王的虚张声势。 “咱家倒想听听,王爷有何等手段,能让我东厂覆灭,又能让……‘那位’不得好死?” 他刻意模糊了“臭婊子”的指代是谁。 因为就算对方不说,也能猜出他意指何人。 毕竟,除了她也没人能让秦王如此“咬牙切齿”了。 秦王李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因他的挣扎而绷得笔直。 但他听到叶展颜的话,反而不再狂吼。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染着血丝的牙齿。 那笑容诡异而笃定,而且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手段?叶展颜,你不需要知道手段!” “你只需要知道,若本王今日日落前不能安然走出这里!” “明日,不,或许更快一些时间……”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你和那毒妇做下的好事,就会摆满京城所有衙门的案头!” “甚至……天下皆知!哈哈哈!” 他猛地向前一挣,铁链铿然作响。 “你猜,到时候,是你东厂的刑具快,还是朝廷的旨意快?” “是你灭口的速度快,还是消息传遍天下的速度快?!哈哈哈哈!” 叶展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最忌惮的就是这种无法确定来源和内容的威胁。 秦王的表情不似全然作假,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背后,似乎真的藏着某种底气。 “看来,王爷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展颜缓缓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从未存在过。 “咱家原想给你个痛快,或者给你个体面。”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咱家帮你清醒清醒。” 他轻轻拍了拍手。 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子。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常见的皮鞭烙铁,而是一些形状怪异、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奇特刑具。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嘴硬,却又不能立刻弄死的重要犯人。 “好好伺候王爷。”叶展颜淡淡道,“别弄死了,但要让他想起来,该怎么跟咱家说话。” “是!” 番子哑声应道,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这间深入地底的石牢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骨骼受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以及极力压抑却最终无法忍受,而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痛苦嘶吼,断断续续地传出。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汗水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叶展颜就站在牢门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目光冰冷,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指尖已然微微掐入了掌心。 番子们的手法极有分寸,避开了所有致命处,却将痛苦放大到了极致。 足以让最硬的硬汉崩溃求饶。 然而,秦王李君却硬生生扛住了。 他几次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牙关咬出了血,指甲深深抠进石壁缝隙,甚至折断。 但他除了痛苦的嚎叫和喘息,关于威胁的内容,竟是一个有用的字都不再多说。 每次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他充血的眼睛都会死死盯住叶展颜,咧开流血的嘴,重复着那几句话: “叶展颜……你……死定了……” “不放我……一起死……” “那婊子……也别想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但里面的疯狂和恨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痛苦的折磨而变得更加执拗和尖锐。 叶展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万万没想到,原来这秦王的嘴才是最紧的! 不过,他不怕酷刑、不怕硬骨头,他甚至享受摧毁强者意志的过程。 但他怕这种摸不着底的未知。 秦王越是不肯说,那威胁在他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对方宁愿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也要死死捂住那个秘密,作为最后同归于尽的筹码……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难道……是董太妃给他传口信了? 不可能啊,这里是他特意交代严防死守的地方。 那些外人不可能有机会渗透到此地呀! 还是说……他与太后那啥后留下证据了? 呸,这也不逻辑啊! 这个时代又没有dNA检测技术。 他怎么知道那些“罪证”是老子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还是说……哪些地方被自己忽略掉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腾,每一个都关联着足以将他凌迟处死的罪状。 番子停下了手,看向叶展颜,用目光请示是否继续。 因为再下去,就真的可能伤及性命了。 第122章 太后的突然召见 叶展颜盯着牢内那个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瞪着他的秦王,沉默了。 地牢里只剩下秦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叶展颜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番子们无声地行礼,退出了牢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叶展颜独自一人,依旧站在栅栏外,与里面的秦王对视着。 此刻,他心中那点心虚和疑虑,已经转变为一种极其凝重的不安。 秦王似乎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竟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嘶哑破碎,如同夜枭在哀鸣。 “嗬……嗬嗬……怕了?” “叶提督……你……也有怕的时候?” 叶展颜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秦王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审视,更有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阴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 黑袍在阴冷的风中荡起一个决绝的弧度,大步朝着来时的石阶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的秘牢深处,只剩下秦王李君一个人。 在确认叶展颜真的离开后,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似乎泄了,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在一片狼藉和血污之下。 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微弱却异常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期待。 东厂黑狱中,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叶展颜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一枚不甚明显的血点。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 对于痛苦和死亡,他早已习以为常,如同呼吸。 一名番役无声地上前,递上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下了他那件沾染了刑房污秽和淡淡血腥气的蟒服。 叶展颜伸展了一下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里的晦气,总像是能渗入人的骨髓。 他刚步出牢狱那厚重压抑的铁门,深秋微凉的风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鼻端的腥臭。 然而,另一股无形的、更为凛冽的寒意随即逼近。 他的心腹档头廉英早已候在门外。 她脸色凝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督主,太后娘娘派人招您即刻进宫!” 话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楔子,猛地钉入叶展颜的心头。 他的脚步顿住了,刚刚舒展些的眉头当即紧皱了起来,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太后? 在这个时候? 镇西大将军那号称“勤王”的八万大军。 其先锋已过潼关,距离京城越来越近,铁蹄扬起的尘埃几乎能遮蔽京畿的天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李勋那个倒霉蛋女婿秦王,是他叶展颜一手罗织罪名、亲自带人抄家扳倒的。 如今泰山压顶,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见…… 叶展颜的面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看。 一种被豺狼盯上的阴冷感顺着脊椎爬升。 是终于觉得他这柄刀太过锋利,碍了眼? 还是想用他的人头,去平息李勋的“雷霆之怒”,换取一个谈判的筹码?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本就是权力场上最常见的戏码。 更何况,朝廷对权宦的忌惮,从未真正消失过。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短暂的死寂后,叶展颜眼底的波澜迅速平息,重新凝结成冰冷的寒冰。 他不能坐以待毙。 “廉英!”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去叫上牛铁柱,一起带队高手随我一起进宫。”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继续。 “记得,一定要身手好、不怕死的那种!” 他要带的不是随从,是必要时能撕破脸、杀出重围的死士。 “是!督主!” 廉英毫不迟疑,立刻抱拳领命。 她是叶展颜建立东厂之初就追随的心腹之人,深知这位督主的手段和此刻局势的凶险。 然而,叶展颜的话并未说完。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得可怕。 “另外……” 他继续吩咐,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鸣。 “传讯给罗天鹰、赵黑虎,如果我今天晚上没能回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就把秦王一家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廉英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叶展颜。 诛杀宗室,即便是失势的宗室,这也是泼天的大罪! 一旦事发,绝无转圜余地。 督主这是……要玉石俱焚? 这是想……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还是准备彻底绝了李勋“清君侧”后,可能存在的任何“拨乱反正”的幻想? 不,也许是想进一步激化矛盾,让大周彻底陷入大乱? 但这命令背后的决绝与狠戾,让廉英这个见惯了血腥的东厂档头也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她只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骇沉声应道。 “……是!卑职明白!” 叶展颜摆了摆手,示意他立刻去办。 廉英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内。 叶展颜独自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乌云下的皇宫,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不远处,那些巍峨的轮廓在阴沉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张开的宫门,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计算着各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加入东厂后,一直没什么机会立功露脸的三把手,理刑百户华雨田,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的复杂神情。 他在叶展颜面前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督主!” 华雨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但语速稍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下官有话想跟您说,事关此次宫召……” 叶展颜冰冷的目光倏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图谋。 这个华雨田,平日里看似低调。 但叶展颜知道,他从未甘心久居人下。 此刻突然出现…… 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点变数都值得警惕。 叶展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能冻结血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华雨田,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华雨田的突然介入而变得更加凝滞、紧绷起来。 第123章 华雨田的进言 叶展颜的目光如同两柄淬冰的刮刀,在华雨田脸上细细刮过。 风声在暮色中呜咽,更衬得此刻寂静压人。 华雨田感到那目光几乎要将自己钉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强自镇定,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几分,仿佛怕被打断一样。 “督主明鉴!” “下官刚刚从安插在慈宁宫外围的一个小太监处得知,太后召见,并非孤旨。” “半个时辰前,内阁次辅张廷儒刚从太后宫中出来,行色匆匆,面带得色。” “而禁军副统领黄诚忠,也在约一炷香前,突然加强了通往慈宁宫一路的岗哨,换上的都是他的亲信之人,并非往日轮值安排!”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叶展颜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便继续道。 “下官斗胆揣测,此次召见,恐非问询那般简单。” 张廷儒一向对东厂颇有微词,黄诚忠更是与李勋有同乡之谊……” “太后此时召见,若再有此二人从中作梗,宫内恐已布下刀斧手!” “督主若仅带高手硬闯,即便能血溅宫闱,也终是陷自身于必死之地,正中他人下怀啊!” 华雨田说完,深深低下头,一副全然为叶展颜着想的姿态。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冒险一搏的紧张。 他赌的就是叶展颜的多疑和此刻的危局,需要任何可能的信息和出路。 叶展颜瞳孔微缩。 张廷儒? 黄诚忠? 这两个名字串联起来,确实让太后突然召见的背后,透出更浓重的阴谋气味。 华雨田的消息若是真的。 那皇宫此刻对他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准备好的死士恐怕也难保他张全,反而可能成为坐实他“图谋不轨”罪名的证据。 但他并未立刻相信华雨田。 此人野心勃勃,焉知这不是他为了出头而故意夸大其词,甚至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叶展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令人心慌。 “那小太监是下官同乡,家中老母性命握于下官之手,他不敢妄言。” “至于禁军调动,督主可立刻派人核实,片刻便知真假!” 华雨田答得飞快,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他能接触到叶展颜权力核心的唯一机会。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华雨田的这个消息本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硬闯宫闱,风险确实极大,几乎是下下之策。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改变了主意。 “廉英!”他扬声唤道。 刚刚离去不久的廉英迅速返回。 “督主!” “方才的命令暂缓。” 叶展颜语速平稳,却带着些许严厉。 “挑选的人手,化整为零,潜伏于宫门外西市牌楼附近待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妄动。” “你亲自去,核实禁军宫内的岗哨布置,特别是通往慈宁宫一路,要快!” “是!” 廉英虽心中疑惑,但毫不迟疑,再次领命而去,身影比之前更快。 叶展颜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华雨田。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华百户,你很好。”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华雨田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为督主分忧,是下官本分!” “既然你有所洞察,那便给你个机会。” 叶展颜缓缓道,眼神也愈发犀利。 “你立刻回衙署,坐镇中枢。” “若……若宫中有变,本督的信号未能发出,而罗天鹰、黄黑虎他们又收到了诛杀秦王的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华雨田骤然绷紧的身体才继续道。 “……那你,便协助他们,并将厂卫能调动的人手,全部集结起来。” “不必救驾,只需做一件事……” 叶展颜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在京城各处,尤其是各位内阁大臣、勋贵皇亲的府邸附近,给本督放火!” “制造最大的混乱!要让这京城,乱到任何人都无法掌控局面!” 华雨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瞬间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 如果叶展颜注定要死,那他就让整个京城陪葬,把水彻底搅浑! 大火和混乱会瞬间打破任何预设的陷阱和计划。 届时,无论是太后、张廷儒还是可能存在的逼宫势力,都将陷入巨大的麻烦之中。 东厂的力量无法正面抗衡大军和禁军。 但制造恐慌和混乱,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而这,或许能为他叶展颜争取到一丝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让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是一条更为疯狂、也更毒辣的计策! “下官……下官明白!” 华雨田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命令一旦执行,他就是将天捅个窟窿的共犯。 但也意味着,叶展颜将巨大的权力和信任暂时交付给了他。 “去吧。” 叶展颜挥挥手,不再看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和冠帽,神情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华雨田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快步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心跳如擂鼓,既恐惧又兴奋。 此刻,只剩下叶展颜一人独立于呼啸的寒风中。 皇宫轮廓在巨大的乌云阴影中,显得更加阴沉莫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恐惧、猜疑、狠戾、决绝。 他知道,自己此刻踏上的,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权力的角斗场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妈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有等廉英回报核实的结果。 华雨田的消息,他内心已经信了七八分。 此刻等待,徒增变数。 他整理好心情,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符合他身份的、恭敬而又带着一丝阴柔冷漠的表情。 随后抬步,向着那宫门走去。 宫门口的侍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 待查验了他的腰牌后,并未阻拦。 但眼神中的闪烁和过于刻板的恭敬,让叶展颜更加确信了华雨田的情报。 宫墙之内,气氛果然不同往常。 巡逻的禁军队伍明显增多,暗处似乎总有视线投来。 通往慈宁宫的路上,岗哨林立。 侍卫的面孔大多陌生,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 叶展颜心如明镜,却面色如常,步伐稳定。 他甚至在经过某些熟悉的宫殿角落时,还会对值守的小太监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慈宁宫终于到了。 第124章 原来,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慈宁宫大殿门外,除了太后的贴身内侍,果然还站着几位身着甲胄的将领。 那为首的,正是禁军副统领黄诚忠! 他见到叶展颜,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叶提督,太后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黄诚忠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粗粝。 “有劳黄将军等候。” 叶展颜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奏对。 他人还没往大殿内走,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吸引了。 只见,在宫殿两侧的回廊之中,隐约能看到甲叶反射的微弱寒光,以及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刀斧手,果然已经准备好了。 妈的,太后这娘们真狠! 喝醉酒的时候搂着人家喊亲爱的。 这睡醒后提了凤裙就翻脸不认人了? 亏老子对你那么好,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呸,下次老子绝对不会那么温柔了! 叶展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恭顺。 站在大殿门口,他整理完衣袍后高声说道。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求见太后娘娘!”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之处。 这一刻,叶展颜的脑子转得飞快。 所有的阴谋、算计、退路、狠招都在他心中闪过。 他抬起头,走向大殿,准备开始他人生中最危险的一场表演…… 殿门外侍立的小太监见到他来,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几乎是屏着呼吸为他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过份安静的早上,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的情形,随着门开,落入叶展颜眼中。 太后武懿并未坐在正中的珠帘之后,而是斜倚在窗榻边的紫檀木软椅上。 此刻,她一手支颐,似在聆听。 下首,站着四五位身着绯袍或青袍的重臣,皆是内阁与六部的要员。 他们原本似乎在激烈地陈述着什么。 但就在叶展颜迈入门槛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声音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 瞬间,整个宽阔的慈宁宫正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目光,惊疑、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齐刷刷地聚焦在叶展颜一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叶展颜面色无波无澜,好像未曾察觉这诡异的氛围。 他眼帘微抬,目光越过那些神色凝重的大臣,精准地落在窗榻方向的太后身上。 随即快步上前数步,至殿中央,拂衣,跪倒,行下标准的跪拜大礼。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其声音清朗平稳,不带一丝杂音。 武懿的目光从他进来时便已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 她并未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 片刻后,才慵懒地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谢太后。” 叶展颜依言起身,垂手恭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大臣们依旧沉默着,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方才他们慷慨陈词,要求“舍一人以安天下”、“平息将军之怒”的场面。 因这正主的突然到来,而变得尴尬且难以继续。 武懿扫了那些大臣一眼,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好了,你们的意思,哀家都知道了。” “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太后!”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似乎还想力争。 “退下。” 武懿的语气加重了一丝,虽不高昂,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众臣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后,只得齐齐躬身。 “臣等告退。” 他们鱼贯而出,经过叶展颜身边时,无人看他,却又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声的排斥与划清界限的冷漠。 殿门再次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武懿和叶展颜两人,以及角落里如同泥雕木塑般的两个心腹宫女。 熏香的味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是武懿惯用的、带着冷冽梅香的御制香品。 静默在蔓延。 叶展颜依旧垂首站着。 他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过了好一会儿,武懿才轻轻吁了口气。 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倦怠。 “折腾了这半日,听得哀家脑仁疼。” 她微微动了动脖颈,仿佛那里积压了千斤重担。 “展颜,过来,给哀家揉揉。” “是。” 叶展颜应声,没有丝毫迟疑。 他快步上前,走到武懿身后。 靠得近了,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冷梅香,混合着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雍容华贵的气息。 他伸出双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太阳穴。 武懿闭上了眼睛,似乎很是受用,轻轻哼了一声。 “嗯,手法倒是没生疏。” 叶展颜不敢答话,只是专注地按摩着。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光滑,却也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和疲惫。 他控制着力道,时轻时重,试图驱散她的疲乏。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几乎可闻。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 这是一种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特殊氛围。 他是她最忠诚的恶犬,她是唯一能握住他项圈锁链的主人。 彼此依靠,彼此利用,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愫。 按摩从太阳穴移至脖颈和肩颈酸痛处。 叶展颜的指尖划过她颈侧的线条,那里的肌肤尤为细腻。 当他为了用力,指腹不经意地、更紧密地贴压在她的皮肤上时…… 蓦地! 一个清晰无比、却绝非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一群蛀虫!只知畏强凌弱!交出展颜?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忠心人的心!那镇西莽夫真要反,交了人出去,他下一步就该逼宫废帝了!】 叶展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呼吸骤然屏住! 是太后的心声! 他的能力……竟然在此刻触发了! 说来也奇怪,在董太妃那边的时候,这能力竟一次没触发过! 来不及多想其他,紧接着更多的心声碎片汹涌而来: 【……张阁老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弃车保帅?呵,他私下里收了镇西多少好处?……李尚书也跟着起哄,无非是恨展颜查了他侄子的案子……】 【……都在逼我……可展颜为我做了多少事,背了多少骂名……他们谁又能替代?】 【……绝不可能!只要哀家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得了他!兵来将挡便是!……】 心声断续却激烈,充满了愤怒、权衡、不屑以及一种异常坚定的维护之意! 原来……原来刚才那些大臣,竟是在集体逼宫! 这些人要求太后牺牲他叶展颜,去喂饱那镇西大将军的野心! 而太后……太后她竟然顶住了所有压力,力排众议,硬是保下了他! 她心里……竟真是有他的!并非全然是利用! 在这滔天的权势和冰冷的宫墙之内,她竟愿意为他,扛下这般的压力! 啥也不说了,爱了爱了! 奴才愿意为太后惊尽人亡! 第125章 准备直接拿钱砸! 听到太后心声后,一股极其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叶展颜的眼眶和鼻腔,酸涩得厉害。 他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察觉异样。 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以为自己是孤臣,是随时可弃的棋子,却原来……原来她竟是他的盾。 为了这份意想不到的维护,为了这份深藏于权力算计之下或许仅存一丝的真情,他叶展颜……值了! 激动之下,他按摩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大胆了些。 原本规规矩矩按摩肩颈的手,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安抚和依恋的意味。 他力度放缓,指腹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滚烫,流连之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后武懿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但她并未睁开眼,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嗯……?” 这一声,如梦似幻,打破了殿内几乎凝滞的暧昧空气。 叶展颜猛地回神,手下立刻恢复了规整的力道,心跳如擂鼓,却再不敢有丝毫逾越。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的乌云好像又重了几分,让慈宁宫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山雨,欲来。 但此刻,叶展颜的心中,却仿佛投入了一颗定心的火种。 此时,殿内的熏香似乎也更浓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里。 叶展颜指尖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精准。 但心底那惊涛骇浪后的余波,却仍在层层荡开。 他知道,太后留下他,绝不仅仅是为了按摩。 果然,武懿闭着眼,享受了片刻那恰到好处的揉按。 她慵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 “展颜,李勋的兵,已经过了潼关。” “他一日之内,连破三座营寨,声势浩大。” “朝堂上那些人的话,你也该听说了。” “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方才的心声是太后的底线和心意。 而现在,需要他拿出能匹配这份心意的价值。 叶展颜手下未停,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武懿能听见。 “回娘娘,李勋来得虽快,声势虽凶,但并非无懈可击。” “哦?” 武懿微微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奴才日前已命番子详查了镇西军此番东来的粮草补给线。” 叶展颜的语速不疾不徐,透着东厂提督特有的阴冷与精准。 “他们轻骑突进,求的就是一个快字,所携粮草最多只够十日之用。” “后续粮队被他们甩在了后面,且必经之路上的几处关键粮仓……” 他顿了顿,指尖稍稍用力。 按在武懿肩井穴上,引得她轻轻“嘶”了一声,才继续开口说道。 “……早已被咱们的人盯死了。” “只需娘娘一道密旨,沿途州县坚壁清野,再派小股精锐骚扰其粮道。” “李勋这八万大军,不出五日,必生饥馑。” “以逸待劳,先饿他们几天,挫其锐气,乱其军心,是为上策。” 武懿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并未立刻表态。 但叶展颜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肩颈肌肉似乎松弛了一分。 他知道,第一步,说到了她心里。 军事上,她需要的是稳妥,是拖延,是避免正面决战。 尤其是在皇帝年幼、京营兵力未必全然可靠的情况下。 “仅是如此,恐怕还不够。” 武懿缓缓开口接话说道。 “饿红了眼的狼,更会拼命。” “李勋既敢来,就不会没算到粮草之事。” “他若狗急跳墙,强行叩关,又当如何?” “娘娘圣明。” 叶展颜立刻接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所以,还需釜底抽薪。” “李勋此人,奴才仔细琢磨过,他并非真心要‘清君侧’,更非忠君爱国之辈。” “此番举动,不过是借题发挥,以兵威攫取更大的权柄和利益罢了。” “既然是为利而来,那便……许他以利。” “许利?” 武懿终于睁开了眼睛微微侧首。 其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叶展颜恭顺的侧脸。 “国库空虚,边饷尚且艰难,拿什么许他?” 难道真要加赋于民,遂了这乱臣贼子的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探询。 反正她说了那么多,也没提到自己的内库里的钱财。 果然,太后这娘们跟自己一样,都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 叶展颜的按摩手法悄然一变,从按压变为舒缓的推拿,声音也更低了几分。 “自然不用动用国库正项。” 娘娘可还记得,奴才最近刚奉旨查抄了秦王府……” 武懿闻言目光微凝。 叶展颜则是加快语速继续道。 “秦王府历年贪墨、受贿、圈地所得,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折价下来,是一笔惊天巨款。” “账目虽已准备上报,但实物……尚未完全清点入库。”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所谓“尚未完全清点入库”,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武懿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重新闭上眼,仿佛在权衡。 叶展颜趁热打铁又说。 “用这笔逆产,去填李勋的胃口。” “奴才可派心腹之人,暗中与李勋接触,许以重利,晓以利害。” “告诉他,只要他肯退兵,朝廷便可既往不咎,甚至……西边的军饷、粮草,乃至一些官员的任免,都可商量。” “他若硬要打,即便能赢,也是惨胜,届时朝廷调集各路兵马围剿,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若他肯拿钱退兵,则名利双收,还能得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奴才料定,十有八九,他会动心。”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武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叶展颜正在为她按摩手臂的手背。 “好一个以逸待劳,好一个釜底抽薪。” “展颜,你总是能替哀家分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 “秦王府抄没的一切财物,不必再上报户部清点,全部由你东厂接管,用以打点此事。” “所需多少,如何运用,哀家不过问,只需看到结果。” 这便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了! 等于是将一座金山的使用权,完全交给了叶展颜! 不仅是为了贿赂李勋,这其中能挪用的、能落入东厂和他叶展颜私囊的,简直不可估量! 当然,他自然也不会让太后娘娘吃亏的。 这次……大不了给她的内库再偷送去五千万两。 反正都是秦王的钱,没必要不舍得花! 叶展颜心头狂跳,巨大的惊喜和太后的绝对信任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立刻屈膝跪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的微颤。 “奴才……谢娘娘天恩!” “奴才定竭尽全力,不负娘娘重托!” “起来吧,继续按着,哀家觉得这身子松快了不少。” 武懿语气恢复慵懒。 叶展颜起身,再次将手搭上太后的肩颈时。 那按摩的力道愈发殷勤卖力,指尖蕴藏着感激与激动,恰到好处地舒缓着太后的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一次赌对了,并且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深受感动的时刻。 另一件事却如同骨鲠在喉,在他心头盘旋——大内总管上官凝枫的秘密。 这事……说还是不说? 第126章 这个太监必须死! 上官凝枫身为内宫总管,地位尊崇,若非有了异心,此事非同小可。 此刻太后如此信任自己,是否该将此事和盘托出? 叶展颜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飞速权衡。 说出来? 上官凝枫是宫里的老人,树大根深,没有确凿证据。 现在仅凭一个小太监的线报,恐怕难以动摇。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隐藏更深。 而且,刚刚经历了朝臣逼宫,太后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和内外的支持。 这个时候骤然再揭发内宫总管背叛,恐会让她觉得内外交困、心烦意乱,甚至可能怀疑自己是在借机铲除异己、扩大东厂势力。 不说? 留着这条线,或许能放长线钓出更大的鱼。 看看上官凝枫背后到底是谁,是朝中的某位大臣,还是……甚至与宫外的镇西军有所勾结? 若能查个水落石出,再将人和证据一起摆在太后面前,才是真正的功劳,也能将威胁连根拔起。 心思电转间,叶展颜已然有了决断。 他按摩的手法依旧沉稳,将那瞬间的犹豫完美掩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这份“礼物”,需要包装得更加完美时,再献给太后,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于是,他选择将这个话题压下,专心致志地伺候着。 口中只与武懿低声商议着贿赂李勋的一些细节人选、方式途径。 时间就在这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的按摩与低语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慈宁宫殿外,回廊的阴影深处,几十名身着甲胄、腰佩利刃的彪悍侍卫,已经如同雕塑般站立了许久。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所有人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等待着里面的摔杯为号 他们的腿早已站得酸麻,汗水浸湿了内衫,但没有人敢动一下。 直到殿内隐约传来太后略显疲惫的一声,“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且去办事”。 随后,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身蟒袍的叶展颜躬身退了出来,姿态恭谨无比。 门外的刀斧手们精神猛地一振。 所有人手指收紧,目光齐刷刷投向带领他们的侍卫统领。 那统领紧盯着叶展颜的背影,又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内再无动静。 最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 娘娘的旨意,或者说,太后的心意,已经改变。 叶展颜似无所觉,一步步稳稳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直到走出慈宁宫的范围,回到东厂直属的范围内。 一阵秋风吹过,他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殿外那若有若无的杀气,他并非毫无察觉。 但终究,他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一劫。 不仅度过了,还获得了巨大的权柄和太后的承诺。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慈宁宫,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小心了。 无论是宫外的饿狼,还是宫内的毒蛇。 半个时辰后,皇宫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处几乎被遗忘的院落——静心苑。 这里朱漆剥落,廊柱蒙尘,罕有宫人靠近,连秋日的虫鸣似乎都比别处稀疏几分。 唯有森森古柏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终日笼罩着死寂。 苑内正堂,门窗紧闭,光线晦暗。 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草药与尘埃的沉闷气息在空气中凝固。 堂深处,背光之处。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仿佛嵌在阴影里。 椅上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身着暗色常服的老者。 他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偶尔指尖在扶手上极其轻微的叩击,显示着内里并非死物。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堂外廊下便戛然而止。 来人并未叩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气的雕花木门外。 门内阴影中的老者眼皮似乎抬了抬,一丝几不可闻的呼气声逸出。 门外之人,身着大内总管才能穿戴的绛紫色麒麟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正是权倾内宫、人人敬畏的上官凝枫。 她面容俊美,看似温和。 但一双凤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深不见底。 此刻,她面对紧闭的房门,姿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抱拳,微躬身,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让屋内人听清,又绝不会传出三丈之外。 “禀尊上,”她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叶展颜已回东厂。”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啪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那是瓷盏被狠狠掼碎于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碎片似乎溅到了光线勉强能及的地面,闪烁着零星的寒光。 “废物!” 阴影中的老者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暴怒,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默。 “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 “慈安宫内的是个废物,这慈宁宫里的也是个废物!” “连着两次失手,一个小太监,就那么难杀吗?” 怒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微尘都似乎簌簌而下。 老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冲破阴影的束缚。 上官凝枫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 直至老者的怒斥声落下。 她才极轻微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和阴影中剧烈波动的轮廓。 她重新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尊上息怒。” “两宫之人,顾忌甚多,手脚难免被缚。” “叶展颜此番能脱身,东厂那边恐怕也……” 她略一停顿,似在斟酌,随即说道。 “不然,让小人出手吧。” 房间内的阴影里,那暴怒的气息骤然一收。 死寂再次降临。 只能听到阴影中传来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仿佛有无形的天平正在那片黑暗中激烈摇摆。 良久,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语中怒意已褪,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下了决断的寒意。 “也好。” 两个字,重若千钧。 “此事不宜再拖……” 阴影中的老者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今晚你就动手!” “务必干净利落,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是。” 上官凝枫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 她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一句,转身,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声音。 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静心苑荒芜的庭院深处。 堂内,重归死寂。 阴影中的老者缓缓向后靠入椅背,整个人再次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比碎瓷片更加冰冷锋利的光芒。 “叶展颜……必须死!” 第127章 上官凝枫出手了 深夜,京城早已宵禁。 除了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整个城市仿佛都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而,位于皇城东北角的东厂提督府,却依旧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如同蛰伏巨兽未曾闭合的眼睛。 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内的寂静,一名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重重庭院,跪倒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外。 “禀……禀提督!” “宫里头……太后娘娘懿旨,急召您即刻入宫!”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喘不上气的惊惶。 书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飘散出来。 一个身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一身裁剪合体的暗紫色绣金蟒袍,以及那双在暗影中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知道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柔,却带着一丝威严,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备轿。” 没有多余的问话,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太后深夜急召,绝非寻常。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是边关急报? 是朝中异动? 还是……那位深宫里的老佛爷,又有了什么难以捉摸的心思? 很快,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离开了提督府。 在四名矫健轿夫的扛抬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直扑皇城方向。 叶展颜端坐轿中,指尖轻轻捻动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针尖在轿内微弱的光线下闪烁一点寒星。 轿子行至离皇城尚有三条街的安定胡同口,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撕裂了夜的宁静! 一阵箭雨迅速笼罩了轿子及其周围丈许之地! “敌袭!护轿!” 一声清冽的娇叱几乎与第一波箭矢同时响起! 电光火石间,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轿子周围的阴影中扑出,悍然迎向了夺命的箭雨! 正前方,是一名身姿矫健的女子,一身东厂番役的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她双手各执一柄狭长的弯刀,舞动起来如同两轮旋转的冷月,泼水不进! 大部分射向轿门正前方的箭矢都被这双刀绞得粉碎! 她是东厂三档头,廉英。 此刻,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绝对的专注。 在她左侧,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青松挺立。 他手中一柄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并不追求绚烂的刀花。 每一次劈、砍、格、挡都精准无比,将射向轿子左侧的箭矢尽数斩落或荡开。 他是五档头,安赢。 沉默寡言,刀却快得惊人。 右侧则是一尊铁塔般的壮汉,手持一对沉重的鎏金瓜锤。 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 双锤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形成一道狂暴的力场,射来的箭矢要么被直接砸飞,要么被劲风带偏,叮叮当当地射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 他是七档头,张屠山。 力大无穷,悍勇无匹。 而那四名轿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漏过的或多角度同时射来的箭矢瞬间洞穿,变成了四具鲜血淋漓的刺猬,砰然倒地。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短短几个呼吸之后,破空声便停止了。 街道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轿子周围的地面、墙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羽。 但那顶青呢小轿,却在三位档头拼死护卫下,完好无损,甚至连轿帘都未曾被射穿。 廉英双刀微垂,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黑沉沉的屋顶和巷口。 安赢长刀斜指地面,气息平稳,但全身肌肉紧绷。 张屠山呼哧喘着粗气,虎目圆睁,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然而,视线所及,除了黑暗,空无一人。 刚才那阵足以剿杀一支小队的箭雨,仿佛是从幽冥中射来。 就在这时,轿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和了然。 “呵。” 叶展颜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清晰而平稳。 “来都来了,费了这般阵仗,不露面见一面吗?” “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和……本督这顶好轿子?” 话音未落,也不见轿帘有任何晃动。 三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寒星,骤然从轿窗射出! 并非射向屋顶箭矢来处,而是直射向右侧一个幽深的胡同口! 去势之疾,肉眼难辨! “叮!叮!叮!” 三声极其清脆、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那个胡同口里传出! 显然,有人以极快的手法,精准地格挡住了这三枚突如其来的绣花针! 紧接着,一个清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胡同里响起: “叶公公,好耳力,好手段。” 随着话音,一人缓步从黑暗中走出。 月光洒落,映出来人身影。 她身着一身暗纹常服,腰束玉带,手握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那剑鞘尚未完全合拢,显然刚才正是用此剑挡下了绣花针。 这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但此刻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机。 “只可惜,”她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本官今日,是奉旨来送你上路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叶展颜素来不睦的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随着她的手势,她身后的胡同里,无声无息地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五十之众! 个个身着大内高手的服饰,手持兵刃,眼神锐利,气息沉凝。 同时,四周原本寂静的屋檐上,也齐刷刷地站起五十多名黑衣箭手。 这些人各个张弓搭箭,将冰冷的箭镞,再次对准了街道中央的那顶孤轿,以及护在轿前的三人。 五十名大内高手,五十余名精锐箭手,在这深夜的街道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东厂提督叶展颜。 廉英、安赢、张屠山三人背靠轿子,呈三角阵型,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强敌,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愈发浓烈的战意。 轿子里的叶展颜,似乎又轻笑了一声,指尖的绣花针再次转动。 “上官总管……”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感觉。 “好大的阵仗呐。” “就不知……你这旨意,是真是假?” 杀机,瞬间弥漫至顶点。 第128章 暗夜里的杀机 叶展颜的声音透过轿帘,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针尖一样刺向上官凝枫。 上官凝枫面色不变,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叶公公,死到临头,还要质疑圣旨的真伪?” “莫非你以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真是与你叙旧不成?” 她刻意忽略了“奉旨”的具体来源,语焉不详,却更添压迫感。 轿内,叶展颜指尖的绣花针停止了转动。 他心下雪亮,太后召见恐怕本身就是个诱饵,或是上官凝枫假传了旨意。 无论哪种,今夜都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哦?” 叶展颜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 “那就是说,上官总管是铁了心要咱家这颗脑袋了?” “乱臣贼子,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 上官凝枫义正词严,长剑彻底归鞘,但周身杀气却骤然提升。 “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屋檐上的箭手再次张弓! 但这一次,箭却未能离弦! 因为就在上官凝枫“杀”字出口的瞬间,轿前的廉英动了! 她并非冲向地面的大内高手,而是双足猛地一跺地,身形如一道轻烟,竟逆着重力般直扑向左侧屋檐的箭手群!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双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凄冷的弧线。 几乎是同一时刻,安赢也动了! 他的目标则是右侧屋檐! 长刀出鞘声如同龙吟,人随刀走,刀光暴涨,后发先至,竟比廉英还快上一分,直接撞入了右侧箭手阵中! 张屠山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蛮荒巨兽,不退反进,挥舞着双锤,悍然冲向正面压过来的大内高手人群! 他的打法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极致的暴力。 只见双锤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劲气逼人,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高手硬生生逼退! 他要以一人之力,为轿子争取空间,也为屋檐上的同伴减轻压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东厂三位档头,面对绝境,竟选择了最悍勇也最有效的反击。 他们优先清除最具威胁的弓箭手! “噗嗤!” “啊!” 屋檐上,惨叫声瞬间响起。 廉英的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狭窄的屋檐地带施展不开的弓箭手成了待宰的羔羊。 往往刀光一闪,便有人捂着喉咙倒下。 安赢的刀更是精准致命,每一刀都必取要害,效率高得吓人。 箭手阵型大乱,根本无法形成齐射。 地面,张屠山如同磐石,又如同疯虎。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挡住了潮水般涌来的大内高手。 鎏金锤与各种兵刃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时就有高手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但他毕竟独力难支,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却恍若未觉,怒吼着继续冲杀。 上官凝枫脸色一沉。 她没想到东厂这几个档头如此悍不畏死,打法如此刁钻狠辣。 只是一瞬就打乱了她先以箭雨削弱,再以高手围歼的计划。她不能再等了。 “叶展颜!纳命来!” 上官凝枫长剑再次出鞘。 剑光如秋水,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轿门! 她必须要亲自出手,尽快了解轿中之人的性命! 只要叶展颜一死,剩下的档头不足为虑。 她的剑极快,极准,带着森然的寒意,显然内力修为极为精深。 然而,就在她的剑尖即将触碰到轿帘的前一刹那…… 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一点寒星,比上官凝枫的剑更快,更疾,更无声无息地从中射出! 还是那些绣花针。 只不过,这些针二尾端缠上了一根细如发丝,几乎透明的冰蚕丝! 绣花针在冰蚕丝的制导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 这一针并非射向上官凝枫本人,而是射向她身侧一名,正要偷袭张屠山背后的大内高手! “噗!”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没入那名高手的眉心。 与此同时,其他绣花针带着冰蚕丝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猛地一颤一绕,竟巧妙地缠向了上官凝枫疾刺而来的长剑剑身! 上官凝枫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极其诡异阴柔的力道。 这不像阻挡,更像是一种牵引和粘滞,让她这必杀的一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嗤啦!” 剑尖擦着轿帘掠过,将帘子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却未能刺入轿中分毫。 上官凝枫心中大骇,猛地抽身后退,看向那根若无若无、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失声道。 “你这是……葵花宝典中的飞针术!!” “该死,你是刘阎王的义子,我早该想到!” 轿内,叶展颜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上官总管,咱家还没那么容易上路。” “倒是你,今夜带了这么多人来,就不怕……回去没法交代吗?” 话音未落,那根冰蚕丝轻轻一抖,绣花针从那名死去的高手眉心飞出,丝线如毒蛇般收回轿中,不留痕迹。 而屋檐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地面的混战也更加惨烈。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上官凝枫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叶展颜,低估了他的实力,也低估了他手下这群疯狗的决绝。 今夜,注定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上官凝枫一击失手,又被叶展颜以诡异莫测的飞针术逼退,心下惊怒交加。 她深知叶展颜武功深不可测,单凭自己带来的这些大内高手,在对方三名悍不畏死的档头拼死护卫下,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完成任务。 她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高空! 那是一支造型奇特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即使在厮杀声中也能传出去极远。 “叶展颜!你以为本官没有后手吗?” 上官凝枫退入大内高手的护卫圈中,冷声笑道。 “今夜便是你的死期,神仙也难救!” 响箭过后不过片刻,街道两端便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只见长街两头,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流般涌来。 他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的将领一身禁军制式铠甲,面色冷峻,正是禁军副统领黄诚忠! “奉上官总管令!剿杀乱党!” “包围此地,不准放走一人!” 黄诚忠声如洪钟,命令传下。 前后各有约一百五十名禁军,合计三百人,瞬间将这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禁军可不是普通的城防兵,而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武装到牙齿,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弩已张,冰冷的金属反光令人心寒。 他们组成的战阵,带来的压迫感远非刚才那些各自为战的大内高手和箭手可比。 屋檐上,廉英和安赢的压力骤增。 二人不得不放弃清剿残存箭手,背靠背警惕地应对下方如林的枪尖和弩箭。 张屠山也喘着粗气,被迫后退,与轿子靠得更近。 此时,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但战意依旧高昂,死死盯着逼近的禁军盾阵。 局势瞬间逆转! 第129章 难道就你会摇人? 东厂三人武功再高,面对训练有素、结成战阵的三百禁军,也如同螳臂当车。 更何况还有上官凝枫和数十名大内高手在旁虎视眈眈。 上官凝枫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叶公公,现在可知何为天罗地网了?” “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然而,轿子里的叶展颜,面对这绝杀之局,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上官总管,黄副统领,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阵仗。” 他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依旧不紧不慢的模样。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京城夜里,除了禁军,还有另一拨人……也是可以执刃巡夜的?” 上官凝枫和黄诚忠闻言,脸色同时微微一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几乎就在叶展颜话音落下的同时。 无需他吩咐,早已在激战中悄然占据最高点的廉英,从怀中迅速掏出一根粗短的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烟花猛地窜上高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形成一朵绚烂而又诡异的血色莲花图案,久久不散! 这烟花信号仿佛是一个开关。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金属机括声和更加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仅仅是街道两头,连周围的屋顶、墙头,甚至更远处的巷口,瞬间涌现出无数身影! 这些人清一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但最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端着的,不是刀剑,也不是弓弩,而是一把把制作精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燧发火枪! 枪口密密麻麻,如同毒蜂的尾针,对准了街道上的禁军、大内高手,以及上官凝枫和黄诚忠! 人数,远超三百! 粗略看去,至少有五百之众! 一名身着锦衣卫指挥使官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缓步从前方锦衣卫阵列中走出。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 他先是朝着轿子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冷冽的目光扫向上官凝枫和黄诚忠。 “上官总管,黄副统领。” 褚岁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煞气。 “深夜调动禁军,围杀朝廷栋梁、东厂提督,你们……是想造反吗?” 五百支燧发火枪的击锤被齐齐扳开的声音,清脆而致命。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渐渐飘近的火药味开始弥漫,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预示着下一瞬间就可能爆发的、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禁军们虽然精锐,但面对如此多早已预先占据有利地形、手持超越时代的大杀器的锦衣卫。 他们的盾牌和铠甲显得好像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太后娘娘寿宴当天的事情,京城内外早就被传开了! 谁都知道,叶展颜手里掌握着一种强悍的火枪技术。 于是阵型开始出现骚动,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 上官凝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无数的火枪口,又看向那顶依旧平静的轿子。 她终于明白,叶展颜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天! 他故意踏入这个看似绝境的陷阱,根本就是为了引她亮出所有底牌,然后一网打尽! 黄诚忠也是手心冒汗,他带来的禁军或许能拼死一战。 但绝对无法在五百支火枪的齐射下幸存。 轿子里,叶展颜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上官总管,现在……你觉得,今晚是谁送谁上路呢?” 夜幕下的京城街道,气氛凝固如铁。 方才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剩下数百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五百支燧发火枪击锤扳开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咔嗒声。 硫磺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构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上官凝枫最后的侥幸。 她脸色煞白,握着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锦衣卫竟能装备如此数量的火器,并悄无声息地完成反包围! 九门提督处的兵马都被她按下了,却没想到竟是被锦衣卫坏了事情。 禁军副统领黄诚忠额头渗出冷汗。 他麾下的士兵是精锐,但面对早已占据制高点、以逸待劳的火枪阵,冲锋等于自杀。 盾牌或许能挡住零星箭矢,但绝难抵挡如此密集的火枪齐射。 军阵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动摇。 轿子里,叶展颜的声音再次传出,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刺骨寒意的调子。 “褚指挥使,看来有人忘了,这京城的天,到底是谁家的天。” “太后娘娘慈谕召见,路上却蹦出这么多魑魅魍魉,真是……扫兴啊。”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将今夜之事定性:他叶展颜是奉召入宫,路上遭遇不明势力截杀,锦衣卫的出现是护驾,是平乱! 上官凝枫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叶展颜!你私调锦衣卫,擅动火器,包围禁军,才是真正的谋反!” “褚岁信!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要跟着这阉贼一条道走到黑吗?!” 褚岁信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所有锦衣卫火枪手的食指都扣上了扳机,枪口微微调整,瞄准了各自的目标。 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上官总管!” 褚岁信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是有些阴狠。 “锦衣卫直属太后娘娘,亦有协防京畿、稽查不法之责。” “今夜之事,疑点重重,本官不得不防。” “倒是您,调动禁军围攻内臣,意欲何为?” “若无不臣之心,请即刻令禁军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由厂公与本官共同面圣,陈明原委!” 这话更是狠辣,直接将“谋反”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并且点出了“面圣”,暗示上官凝枫的行为可能并非圣意。 “你……!”上官凝枫几乎咬碎银牙。 她深知绝不能放下武器,一旦放下,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可不放下,下一刻就可能被火枪打成筛子。 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啧。”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咂嘴声,似乎是叶展颜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了。 “褚指挥使……” 叶展颜淡淡道,像是在聊家常一样。 “上官总管也是‘忧心国事’,一时糊涂罢了。” “都是为朝廷办事,打打杀杀,惊扰了圣驾和太后娘娘,反倒不美。”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竟似有缓和之意,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但紧接着,他的话就让上官凝枫如坠冰窟。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惊了咱家的驾,伤了咱家的人,总得有个说法。” “上官总管,把你身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箭手,还有刚才动手最欢实的几个奴才,自己清理了吧。” “至于黄副统领……带着你的人,滚回营地去,今夜之事,闭紧嘴巴,或许还能保住项上人头。” 这是要上官凝枫自断臂膀,亲手处决自己的心腹手下! 更是要禁军灰溜溜地撤离,彻底颜面扫地! 霸道! 狠毒! 却又是眼下唯一能避免全面火并、血流成河的“台阶”。 只是这台阶,是用她上官凝枫的人命和尊严铺就的! 上官凝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她看向黄诚忠,黄诚忠眼神闪烁,避开了她的目光。 禁军士兵们更是一片死寂,无人想为上官凝枫的个人野心陪葬。 屋檐上,廉英和安赢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刀和长刀依旧紧握,警惕不减。 张屠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着看着下方。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第130章 没点阶下囚的觉悟 现场沉默许久后…… 最终,上官凝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肩膀垮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她艰难地抬起手,声音干涩沙哑说道。 “……听叶公公的。” 她身后的大内高手们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惊恐和绝望。 上官凝枫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残忍。 她不能死在这里,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动手!” 她厉声对身边几个心腹命令道。 惨叫声瞬间在她身后响起! 那些原本埋伏的箭手和几名刚才冲杀最前的高手。 全都猝不及防地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纷纷倒地毙命。 血腥味再次浓烈起来。 黄诚忠见状,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大吼。 “禁军听令!收队!回营!”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百禁军如蒙大赦,迅速但依旧保持着基本阵型。 他们如同潮水般向街道两端退去,脚步声仓促而凌乱,再无来时威风。 转眼间,街道上只剩下上官凝枫和她的十余名核心心腹,以及满地尸体和依旧被重重包围的轿子与三位档头。 当然,还有周围屋檐上下那五百支冰冷无声的火枪。 褚岁信一挥手,锦衣卫们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让禁军撤离。 但枪口依旧牢牢锁定着剩余的大内高手和上官凝枫。 轿帘微微一动,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伸了出来,轻轻勾了勾。 廉英、安赢、张屠山立刻会意。 廉英和安赢从屋檐翩然落下,一左一右护在轿旁。 张屠山则拖着双锤,哐啷哐啷地走到轿前,如同门神,虽然伤痕累累,却煞气腾腾。 叶展颜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响起。 “上官总管,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夜之事,咱家可以计较,也可以不计较……” “至于结果如何,那要看你的表现……可懂?” 听到这话,上官凝枫瞳孔瞬间一缩。 这家伙是想跟自己谈条件? 难道……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变了。 叶展颜则是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 “哦,对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呢,咱家就不奉陪了。” “褚指挥使,劳烦你‘护送’上官总管回宫休息。” “没有咱家或太后娘娘的旨意,就别让她……随意走动了。” 软禁! 这是要将上官凝枫彻底控制起来! 上官凝枫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剑鞘支撑才没有倒下。 她死死盯着那顶轿子,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岁信躬身:“遵命。” 随即一摆手,一队锦衣卫立刻上前,“客气”地“请”走了上官凝枫和她那寥寥无几的心腹。 上官凝枫没有反抗,她知道,任何反抗此刻都是徒劳,只会招致立即的杀身之祸。 街道终于彻底“清净”了。 轿子轻轻抬起…… 不知何时,已有四名东厂番子无声无息地替代了死去的轿夫。 “去皇宫。” 叶展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轿子重新起行,碾过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平稳地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廉英、安赢护卫在侧,张屠山扛着双锤跟在后面。 褚岁信率领部分锦衣卫在前开路,火枪队则无声地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局,就这样以绝对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被轻易碾碎。 月光依旧冰冷地洒在长街上,照着一地狼藉和死寂。 深宫的太后,是否真的在等待? 这场夜召的背后,又究竟藏着多少波谲云诡? 轿中的叶展颜,指尖那根绣花针再次缓缓转动,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无人得见的笑意。 月华如水,却冰冷地泼洒在紫禁城层叠的琉璃瓦上,泛着森然的光。 已是子夜时分,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 只余下风声穿过宫阙楼阁,带来几分凄清。 一顶玄色软轿悄无声息地停在慈宁宫外。 轿帘掀开,一身暗紫绣蟒锦袍的东厂提督叶展颜弯身而出。 他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阴鸷,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 深夜被太后急召,绝非寻常之事。 通报后,他踏入慈宁宫内殿。 随之,一股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昂贵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见杯盘狼藉,地上滚落着精致的酒壶和碎裂的玉杯。 凤榻之上,当朝太后云鬓散乱,华美的宫装也皱了几分。 太后武懿正倚着引枕,眼神迷离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叶展颜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原来又是这样…… “太后娘娘。”他上前,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太后闻声抬起眼,看清是他,痴痴地笑起来。 “展颜……你来啦……来,陪哀家……再饮一杯……” “娘娘,您饮多了。” 叶展颜挥挥手,示意旁边战战兢兢的宫女上前收拾,自己则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喝点茶水解解酒。” 太后却不接,只是抓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时而笑,时而怨。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耐心地伺候她喝下茶水,在屏退其他人后。 接下来,便是他独自一人受累忙碌了大半夜。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太后的酒劲才彻底过去,沉沉睡去。 叶展颜仔细为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即使熟睡也难掩倦怠和空虚的容颜,眼神复杂难明。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寝殿,脸上所有细微的汗珠都已擦拭干净,只剩下惯常的冷峻。 离开慈宁宫,叶展颜并未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朝着内宫西苑的一处精致院落走去。 那里是内宫大总管上官凝枫的住处。 越是接近,气氛越是不同寻常。 往日里,这里明哨暗岗遍布,皆是上官凝枫亲手挑选培养的大内高手,戒备森严。 但此刻,沿途静悄悄,那些高手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卫着每一个要害位置,气氛肃杀。 见到叶展颜到来,所有锦衣卫齐齐躬身低头,动作划一。 所有人态度恭敬乃至带着畏惧,无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这里,已然彻底换天。 叶展颜畅通无阻地走入庭院,直达正房寝室。 门外守卫的锦衣卫为他无声地推开房门。 室内,上官凝枫正背对着门口,刚刚系好最后一颗中衣的盘扣。 听到门响,她猛地回头。 看到来人是叶展颜,美艳的脸庞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厉声道。 “叶展颜!你这混蛋!” “进来为何不通传一声!” 即便沦为阶下囚,她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骄傲和气势。 叶展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反手关上门,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通传?上官大总管,哦不……”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嘲弄。 “你现在不过是个待罪之身,阶下之囚,还讲究这些虚礼?” 他自顾自地在房中一张黄花梨木椅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笼中之鸟。 “活命的机会,本督只给你一次,你最好珍惜一点。” 第131章 这人打架好不正经! 听到这话,上官凝枫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细缝,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叶展颜。 她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攻击性。 所有武器、惯用的暗器都早已被锦衣卫搜走没收,此刻身无长物。 但她上官凝枫能坐到这个位置,凭的从来不只是外物。 她飞快地估算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徒手格斗,自己有几分胜算。 叶展颜将她细微的身体紧绷和眼神变化尽收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坏笑。 “怎么?昨晚还没把你打服?” 他语气轻佻,刻意刺激着她。 上官凝枫冷笑一声傲然道。 “哼!昨晚若不是你仗着那队火枪手在外围堵,以多为胜,你以为你能轻易拿住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蔑视。 叶展颜知道她心高气傲,绝不会轻易屈服。 他要的就是彻底碾碎她的骄傲。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挑衅。 “不服?很好。” 本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次,就咱们两个,一对一,谁也别摇人。” 他抬手指了指这间布置华丽的寝室。 “就在这,打一场。” 规矩很简单,谁打不过,先逃出这间房,就算输。” “敢不敢?”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碰撞的激烈杀气。 上官凝枫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慢慢摆开了起手式。 叶展颜依旧负手而立,看似随意。 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进入戒备状态。 他在等对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她的进攻。 这场对决,关乎性命,更关乎尊严。 上官凝枫的回应是一道几乎撕裂空气的鞭腿,直扫叶展颜太阳穴! 即便失去兵刃,她的武功根基仍在,这一腿势大力沉,带着破釜沉舟的怒火。 叶展颜似乎早有所料,并未硬接,只是轻飘飘地向后滑开半步。 那凌厉的腿风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啧,上官大人好大的官威。” “可惜,架势十足,却碰不到人,你这总管之位,莫非也是这般华而不实?”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她的逆鳞。 上官凝枫一声清叱,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展开。 拳、掌、指、腿,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她的武功路数偏向迅捷凌厉,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柔韧与刁钻,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然而,叶展颜的身法却诡谲异常。 他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 如同鬼魅,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上官凝枫的攻击。 他的闪避方式极其刁钻,时而贴地滑行,时而如柳絮般借力飘开。 十几招过后,上官凝枫心中愈发焦躁。 她发现叶展颜的武功远比她想象的要高,而且他的应对方式极其刁钻! 一次她右掌直劈对方咽喉,叶展颜却不格不挡,反而侧身欺近。 只见左手看似随意地向上格挡,手肘却极其精准地撞向她发力最别扭的关节处,同时右手用力往其身后一拍。 “啪!!” 上官凝枫只觉得掌势瞬间散乱。 叶展颜则趁机滑开,摇了摇头。 “上官总管这擒拿手,练得还不到家。” “无耻!” 上官凝枫气得脸色涨红,攻势更急。 又一次,她旋身一记扫堂腿攻其下盘。 叶展颜竟不退反进,猛地拔高身形,足尖在她踢来的腿面上轻轻一点。 他借力一个空翻,不仅完美避开,落地时袖袍一拂,强劲的掌风竟将她束发的簪子震落! 青丝如瀑,瞬间披散下来。 上官凝枫动作一滞,披头散发的模样让她在狼狈中更添几分惊怒。 叶展颜负手而立,故作讶异。 “哎呀,失礼了。” “看来上官大人不仅拳脚慢了,连这发髻也不甚牢靠。” “你!” 上官凝枫只觉得羞辱感如烈火焚心。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催动内力,其掌风呼啸,攻势再添三分狠厉,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她失去方寸。 眼看上官凝枫一记灌注全力的掌印当头袭来,叶展颜这次不再闪避。 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成掌,看似要以硬碰硬, 但却在双掌即将相交的刹那,手腕诡异一翻,并非迎击,而是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 他五指巧妙地扣住上官凝枫的手腕脉门,内力一吐! 上官凝枫只觉得半条手臂瞬间酸麻,力道一滞。 而叶展颜的左手却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探出。 “抓N龙爪手!” 一块绣着精图案的锦缎被硬生生撕下,飘落在地。 上官凝枫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破裂的衣衫。 仿佛被撕碎的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维持的尊严与身份。 “混蛋!王八蛋!” 她动作彻底变形,空门大露! “机会!”叶展颜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扣住她右腕的手猛地往回一拉。 同时身体如影随形般贴近,左腿膝盖向上顶去,正中上官凝枫因惊愕而毫无防备的气海! “呃!” 上官凝枫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脱力,凝聚的内力霎时溃散。 但这还没完。 叶展颜拉着她手腕的手臂顺势一拧,将她整个人强行扳转过去,背对自己。 他另一只手则闪电般伸出,从后方紧紧地锁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身前,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你服不服?” “放开我!” 上官凝枫奋力挣扎。 但腹部受创,气息不畅,内力涣散,再加上姿势尴尬且别扭。 所以,她的挣扎显得徒劳而无力。 叶展颜低下头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怎么?刚才不是还要打要杀吗?” “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 “上官凝枫,你又输了!” “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 “你连逃出这间房都做不到了。” 上官凝枫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羞愤、疼痛、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比起战败,这种下流的取胜方式和此刻的屈辱姿态更让她难以承受。 “叶展颜……你……不得好死……”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被勒住而嘶哑。 “我怎么死,就不劳你费心了。” 叶展颜轻笑,空闲的那只手竟然缓缓抬起,用力落下。 “啊!!!” 上官凝枫瞬间疼的双眸泛起泪光! 这家伙下手真狠呐,好疼! 打完之后,叶展颜才笑着开口。 “现在,该谈谈你的生死了吧?” “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觉悟。” 上官凝枫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引来更过分的事情。 泪水在她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下。 房间内只剩下上官凝枫粗重而压抑的啜泣声。 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似乎终于分出了胜负。 第132章 只是不知她来否? 叶展颜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就在这极致贴近的瞬间,异变突生。 叶展颜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些破碎而清晰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撞入他的脑海——那是上官凝枫的心声! 这是一种他极少示人、甚至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控的能力。 在肌肤接触和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时,可以捕捉到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思绪。 【这个混蛋果然如主上所言,极难对付……】 【必须脱身!绝不能暴露主上!】 【昨日伏击失败,已是打草惊蛇,主上定然不悦……】 【不行,我还需找机会除掉他才行,不能让他就碍了主上大计!】 断断续续的心声碎片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叶展颜的意识。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丝毫不显。 原来如此! 昨日那场精心策划、险些让他命丧当场的伏击,果然不是太后的授意。 这个看似太后的忠心爪牙上官凝枫,竟然是一枚别人埋藏得冷棋! 她的真正主人,是那位神秘的“主上”。 而那位“主上”要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查办的某件事、追索的某个线索,快要触碰到那所谓“大计”的边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至于那“大计”究竟是什么,连上官凝枫这等核心执行者都一无所知,只是盲目地遵从命令。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幕后黑手! 叶展颜心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但方向却骤然清晰。 真正的敌人不再是朝廷明面上的势力,而是那条潜伏在更深暗处的毒蛇。 继续纠缠上官凝枫这个只听令行事的棋子,已无意义,反而会再次打草惊蛇。 他心中的杀意和追问的冲动迅速冷却下来。 上官凝枫正全力抵抗,暗自运气准备拼死反击,却忽然感到身后钳制的力量一松。 叶展颜竟毫无征兆地放开了她。 她愕然转身,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她却见叶展颜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看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怜悯? “你……” 上官凝枫惊疑不定,完全摸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刚才那瞬间的贴近,让她产生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窥视了一般,但那怎么可能? 叶展颜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确认,目的已然达到。 他径直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出。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待其走后立刻前来将门关上。 只留下上官凝枫独自站在原地,手腕和臀部的痛感犹存,心中却充满了更大的惊悸和茫然。 “怎么一句话没问就走了?” “这家伙……当真是奇怪!” 半个时辰后,东厂。 衙门飞檐斗拱在阴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森严凝重。 门前矗立的石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仿佛也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东厂侧门。 帘子掀开,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曳撒的叶展颜弯身走了出来。 他面容白皙,眉眼狭长,看似平静无波。 但微微抿起的薄唇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冽。 叶展颜带着一身疲惫与更深的思虑返回。 脚刚踏入门槛,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迎了过来。 来人身材魁梧如铁塔,穿着东厂档头的服色,面庞黝黑,虬髯如戟。 此人正是叶展颜的心腹干将——赵黑虎。 “督主,您可回来了!” 赵黑虎抱拳躬身,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叶展颜脚步未停,继续向内堂走去,声音平淡:“说。” 赵黑虎紧跟其后语速加快说道。 “您让查的事情,卑职已经查清楚了。” “冯远征的五万大军已渡过黄河,现在正在河南岸驻扎修整!” “幽州的韩信泽是他的副将,五万军中有两万是他的兵马!” “现在韩信泽的部队距离虎牢关不足80里,算是北军的先锋所在。”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微微蹙起眉头走入内堂,在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不出所料!”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这两个家伙,一个拥兵自重,一个野心勃勃,当真是凑到一块去了。” 冯远征是北地老牌军头,韩信泽则是近年崛起的幽州系少壮派将领。 这两人合流,其势绝非小可。 五万大军陈兵黄河以南,距虎牢关仅一步之遥。 其意图耐人寻味,足以让京城衮衮诸公寝食难安。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赵黑虎。 “那韩信泽身边,可有一名女将?” “女……女将?” 赵黑虎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铜铃般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窘迫。 “不知道啊……探子回报的都是大军编制、动向、粮草这些!” “没……没注意有没有女人……督主,俺现在就让人去细查!”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传达命令。 “不用了。” 叶展颜却一挥手制止了他。 赵黑虎愕然回头。 只见叶展颜已经站起身,语气异常清晰坚定道。 “等你们查来,黄花菜都凉了。” “备马,点一队精干可靠的人,轻装简从,今晚随我出发。” “今晚?”赵黑虎吃了一惊,“督主,您亲自去?虎牢关外现在可是……” “正是要去看看,那韩信泽的先锋营,到底是何等气象。” 叶展颜打断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深处却似乎跳动着一点幽暗的火光。 那光芒与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急切。 “希望她也跟来了,不然……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 赵黑虎虽然满心疑惑。 他不明白督主为何对敌方阵营里,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女人如此上心。 但他深知叶展颜的脾气,所以不敢多问,立刻抱拳沉声道。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 “保证挑最好的马,最得力的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成败在此一行……” “宝贝儿,你可千万要在啊!” “没有你,不知得多死多少人啊!” 第133章 上次都被打出阴影了 夜色如墨,将官道两旁的田野和远山吞噬殆尽,只留下模糊狰狞的轮廓。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 一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京城巍峨的城门,向着东南方向的虎牢关疾驰而去。 叶展颜一马当先,暗紫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与浓夜几乎融为一体。 他微伏着身,目光锐利地穿透前方黑暗,感受着夜风刮过耳畔的凛冽。 赵黑虎紧随其后,粗壮的身躯紧贴马背。 一双虎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疑的动静,其余东厂番役则呈扇形散开,无声地拱卫着他们的提督。 离京越远,旷野的风越发肆无忌惮,带着黄河水汽特有的土腥味。 那是大军驻扎过后留下的痕迹。 “督主,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韩信泽先锋营的游骑活动范围了。” 赵黑虎催马赶上半个身位,压低声音道。 风声很大,他必须用力才能让声音清晰传入叶展颜耳中。 叶展颜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侧头。 “探子最后回报的韩信泽大营确切位置在哪?” “在汜水畔的一处高坡地,背山面水,易守难攻。” “距虎牢关确实不足八十里,骑兵突击,瞬息可至。” “倒是会选地方。”叶展颜语气淡漠,“避开官道,走小路,靠近他的中军大营。” “督主,太危险了!”赵黑虎一惊,“那边明哨暗卡定然极多,我们人手……” “就是要看看他的防卫到底有多严密。”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也看看,他军中是否真藏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后一句,让赵黑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不敢再劝,只打了个手势。 身后训练有素的番役们立刻调整方向,马匹灵巧地拐下官道,踏上一条杂草丛生的狭窄土路。 马蹄声顿时变得沉闷,被厚厚的尘土和荒草吸收。 越是靠近汜水方向,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是明显。 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死寂一片,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显然百姓早已被过境的大军惊扰,或逃散,或被驱离。 夜枭的啼叫也显得格外凄厉。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林地。 叶展颜猛地一抬手,整个马队瞬间勒停,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默契和纪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林地边缘,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伴随着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是一支北军的巡逻队,大约十人。 叶展颜眼神微眯,打了个手势。 身后番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道旁的深草阴影之中,连马匹似乎都通人性,安静地低下头,不再发出任何响动。 那支巡逻队并未察觉异常,举着火把,懒洋洋地从他们藏身之处前方十余丈外走过。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那些兵卒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但也有一股边军特有的剽悍之气。 “……娘的,这鬼地方,晚上忒冷……” “知足吧,韩将军还算体恤,没让咱们连夜赶路。” “听说冯大帅的主力明天就能到……” “嘘……小声点!长官说了,要防备京城的探子!” “嘿,怕那些城里的老爷兵?敢来爷爷的地盘,一刀一个……” 声音随着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赵黑虎从草丛中抬起头,看向叶展颜,眼中带着询问。 叶展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节外生枝。 他的目标不是这几个小卒。 待巡逻队走远,众人重新上马。 这次速度放缓了许多,更加小心地借助地形掩护,向着预估的中军大营方向潜行。 又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数里外,汜水如一条银带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河畔一处高地上,连绵的营寨如同黑暗中匍匐的巨兽。 无数的篝火和风灯如同巨兽身上闪烁的鳞片,将那片天空都映照得微微发亮。 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片营寨的庞大和肃杀。 刁斗声、马蹄声、隐约的口令声随风传来,秩序井然,防卫森严。 “督主,那就是了。” 赵黑虎低声道,语气凝重。 这营盘扎得极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叶展颜勒马停在山包上的树影里,远远眺望。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连绵的营帐、了望塔、辕门、以及营内主要通道。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赵黑虎和其他番役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突然,叶展颜的目光定格在中军大营侧后方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的帐篷数量不多,但守卫似乎格外严密,而且隐约可见一些不同于普通兵卒的身影在活动,动作似乎更为轻盈。 就在此时,那片区域中心的一顶较大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里面透出的火光勾勒出一个身影。 虽然距离极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身影高挑矫健,长发束在脑后,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而非宽大的裙钗。 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士卒躬身向她汇报着什么。 那身影只是出现了一瞬,似乎抬头望了望月色,便又转身回到了帐中。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但叶展颜搭在缰绳上的手,却猛地握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冰冷,甚至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刺骨。 赵黑虎似乎也隐约看到了那个身影,愕然地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已然恢复平静的营区,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应该……是她吧?” 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赵黑虎心头巨震,虽然不知“她”究竟是谁。 但能让督主如此失态,亲自冒险前来确认的,绝非寻常人物。 叶展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猛地调转马头。 “虎子,等会你跟我进去,其他人外面接应!” 听到这话,赵黑虎当即浑身一颤。 上次跟叶展颜探营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次他可被拷打了整整一夜呀! 但督主却是一丁点儿事没有! 人比人气死人呀,这都有心理阴影了。 “那什么,督主……俺能不去吗?” “不能!” 没有多余的话,马蹄声再次响起。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迅速靠近这片大军云集的危险之地。 “哎,这次俺总不能再挨一顿打了吧?” “嘀咕什么呢,快跟上!” 第134章 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朔风卷地,吹得幽州军的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今夜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勉强点缀着墨色的天幕,更衬得这座连绵数里的军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这巨兽的脊背。 他们的动作极轻、极快,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阵风声的掩护,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森严的壁垒之中。 巡逻队的火把光芒次第掠过,却总在照到他们之前,被其以不可思议的身法提前避开。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即便穿着夜行衣,也能看出其举止间的从容与精准。 每一步踏出,都落在哨兵视线交替的死角,每一次呼吸,都似乎与风的节奏同步。 他正是东厂督主,叶展颜。 跟在他身后的汉子,则魁梧许多,动作虽不如前者灵逸,却带着一股猛虎般的沉稳与力量。 他亦落地无声,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是叶展颜最信任的下属,赵黑虎。 幽州军大营,果然是龙潭虎穴。 明哨、暗堡、巡逻路线,交织成一张几乎无缝的网。 叶展颜眼神锐利,心中不断计算评估。 不得不说,韩信泽治军还真是挺有一套的! 但他们此行,并非要硬闯中枢,而是有着更明确,也更私人的目标。 两人一路迂回穿插,避开了中军大帐那片明显守卫更严的区域,朝着侧后方一片相对安静的营区摸去。 根据零散的情报和之前的观察,那里可能有着他们想要寻找的踪迹。 越往里走,巡逻的士兵反而稀疏了些。 但营帐的规格明显提高,显然是高级将领或其家眷的居住区。 叶展颜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 终于,在一小片被其他较大营帐隐约环绕的空地中央,出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帐篷。 它比寻常军帐宽敞数倍,用料考究,帐顶甚至缀有暗色的流苏。 帐门外还悬挂着一盏精致的防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最令人起疑的是,这座帐篷四周,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值守的卫兵,没有经过的巡逻队,安静得与整个森严的大营格格不入。 叶展颜停下脚步,隐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赵黑虎也凑近,低声道:“督主,这帐子邪门,怎会没人看守?” 叶展颜目光微凝,扫过帐篷的每一个细节,鼻翼轻轻抽动。 风中,传来一丝极淡雅、极清幽的香气,并非军营中常见的皮革和汗臭味,而是某种名贵的薰香,混合着一点女儿家特有的气息。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随即,回头看向赵黑虎,声音压得极低。 “虎子,你在外面替我把风,仔细些。” “我进去看看就回!” 赵黑虎闻言,毫不迟疑地点头,粗犷的脸上满是可靠的憨厚与坚决。 “放心吧督主,您尽管去!” “有俺在,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扰您!”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柄重斧,身形如同铁塔般缩回更深沉的黑暗里。 其目光如电,覆盖住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 叶展颜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如一片轻羽般飘到帐门侧。 他指尖寒光微吐,在帐幕接缝处轻轻一划,便无声地切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帐内光线更为昏暗,只有角落一座兽首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香。 红红的炭火映着袅袅青烟,将那幽香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布置果然与军营格格不入,地上铺着厚毯,屏风、妆台、琴案一应俱全,精致而典雅。 空气中浮动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馨香,让叶展颜的心头一热。 “果然是来对了,”他暗自欣喜,几乎可以肯定,“这里肯定是寒依的寝帐!” 他压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快速而无声地向内帐探查。 目光穿过一层薄纱帷幔,果然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外帐,坐在床榻边。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长发如墨瀑般披散下来。 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什么,或者只是在休息。 从后面看,身段窈窕,肩颈线条优美流畅,腰肢纤细,无疑是个女子。 叶展颜心中笃定:“肯定是寒依没跑了!” 他忽然想恶作剧一下,想像小时候那样,好好戏耍一下这个总是故作清冷、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 念头一起,他便付诸行动。 屏住呼吸,踏着厚软的地毯,如同捕猎的灵猫,静悄悄地向那背影靠近。 距离榻边不过三五步时,他猛地一个飞扑,张开手臂,精准地将那坐着的人整个儿抱住,一起滚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唔!”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闷哼,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叶展颜感受着怀中的温度,带着得逞的笑意,压低声音在那散着清香的鬓边道:“大小姐,警觉性这般差了?看来这幽州大营也不过如此,让我来去自……”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被他紧紧箍在怀里的人,已然挣扎着扭过头来。 帐内光线昏暗,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那张脸! 这确实是一张姣好柔美的女子面容,柳眉杏眼,肌肤细腻。 但是…… 这不是潇寒依! 女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慌乱。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尖叫,却因为过度惊吓而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最后,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是谁?!救……救命!!”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所有的得意和戏谑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错愕和骤然而起的警惕。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前方好像有呼救声,快走,过去看看!” 此刻,躲在营帐外面的赵黑虎瞬间黑了脸。 “不是吧?” “这么快就暴露了?” “督主在里面到底干了啥?” “他不是没有吗?” “没有……还折腾这事干啥?” 来不及多嘀咕,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见此情况,赵黑虎当即将心一横说。 “督主,俺黑虎再次为您尽忠了!” 说完这话,他便一下从阴影中跳了出来,然后故意惊声叫了句。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丢下这话,他转身就朝远处玩命狂奔。 巡逻的兵士见状立刻指着他的背影大喊。 “有奸细!快示警,抓奸细!” “别让他跑了,摇人!堵住他!” “有人带弓了没,快射他,跑的忒快了!” “射毛啊,喊巡骑来帮忙啊!抓奸细啊!” 一时间,整个幽州军大营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而赵黑虎则是泪奔着到处东躲西藏。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追杀?不公平……呜呜呜” 第135章 这一次,老子竟是受害者! 夜雾如墨,浸染着连绵的军营。 刁斗声声,梆子敲打着三更的寂静,却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又一队巡逻兵,紧贴着一座营帐的阴影疾行。 这个在玩命奔跑的正是赵黑虎。 “有刺客!东北方向!追!” 粗犷的吼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迅速向远处移去。 营帐内,叶展颜此刻也非常懵逼! 他眼前是一张惊惶失措的俏脸。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看清这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云鬓散乱,只着寝衣,眼睛瞪得极大,满是紧张和不解。 这他么的是谁呀? 这不是潇寒依的住处? 那军中为什么还有另一个女人啊? “你是谁啊?” 他压低声音,难掩惊疑。 “这……是你的寝帐?” 被他捂住嘴的女人身体僵硬,惊恐地眨了眨眼。 然后快速地、小幅地点了点头。 双眸中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极度紧张之后,她竟然很快稳住了情绪。 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盈泪的眸子里的慌乱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速的打量和一种奇异的冷静? 她甚至微微动了动鼻子,似乎想嗅出他身上的味道。 叶展颜心下诧异,但形势紧迫,容不得他深思。 外面虽然大部分卫兵被引开,但难保没有其他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更何况此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犹豫了一下,他紧锁眉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无害。 “我说我走错营帐了你信吗?” “我不是坏人,咱们就此别过!”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化掌为刀,计算着力度,精准地朝女人雪白纤细的颈侧击去! 叶展颜的意图很明显,打晕她,然后迅速撤离。 “啪!”一声轻响。 手刀落下。 女人身体震了一下,眼睛甚至因为冲击力而本能地闭了一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预想中的软倒昏迷并未发生。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带上了一丝茫然和疑惑? 她看着叶展颜,仿佛在问:“你干嘛?” 叶展颜:“???” 气氛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叶展颜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失手了? 不可能啊! 这力度打晕个壮汉都够了! 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那啥……不好意思,力度没把握好!对不住啊!” 不能耽搁! 他心一横,再次凝聚力气。 这次加了三分力道,手刀带着风声,又一次狠狠劈落在原来的位置! “嘭!”声音比刚才沉闷了些。 女人被他这第二下打得脖子一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但对方依然顽强地、清醒地、睁着眼睛! 而且,那眼神已经从疑惑彻底转变为熊熊燃烧的怒火! 叶展颜感觉更尴尬了,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我操,你这扛击打能力可以呀,在哪练出来的?”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吐槽! 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只会怒目而视。 却没想到,那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被捂住嘴发出“唔唔”的声音。 然后,她竟然慢慢地、极其坚定地,用一只手拽开了叶展颜捂着她嘴的手! 叶展颜心中巨震! 他对自己手上的力道极为自信。 此刻更是全力捂着,生怕她叫出声。 但这女人的手劲竟然大得惊人,看似没怎么费力,就将他死死捂住的手掰了开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妇人该有的力气! 女人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酸痛的脖颈,冷冷地瞥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我家夫君大人可比你疼多了……” 夫君? 谁呀? 韩信泽的未婚妻不是潇寒依吗? 哦,他竟然是个渣男! 不对呀,按照寒依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同意呀! 那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媳妇? 她这么大力气,谁敢家暴她也! 一阵胡思乱想,叶展颜瞬间头皮发麻。 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直觉告诉他,这女人很不简单! 所以,她的夫君恐怕更不简单!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恐失神的刹那,根本没看清女人是如何动作的…… 随即,他只觉自己颈部猛地一疼!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位置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甚至来不及思考,脑袋便是一沉,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思绪和感官瞬间离他远去。 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报应……来得真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叶展颜的意识如同沉船般缓缓从漆黑的深海上浮。 颈后传来阵阵酸麻的痛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锦被的柔软触感,以及自己似乎衣衫不整? 寝衣的带子松了,胸膛微凉。 他猛地想睁眼,却感觉眼皮沉重,而且一种强烈的、社会性死亡的尴尬让他暂时不敢面对现实。 我靠,难道、莫非……老子被人玷污了? 靠靠靠,这岂不是小阴沟里翻船了吗? 想我叶展颜都是翻别人船的人! 今天咋还让人给翻了呢? 事情不大,但说出去丢人啊! 天塌了,老子不干净了! 叶展颜紧闭双目还在装死的时候。 帐内似乎亮堂了一些,角落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整理衣物。 然后,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几分玩味的女声响起,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朵。 “别装了,知道你早就醒了!” 叶展颜身体一僵,呼吸差点漏跳一拍。 那声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仿佛还带着一丝笑意。 “别害羞了,快起来吧。” 接着,语气微转,带上了一抹显而易见的促狭和警告。 “不然等会我的兵士该进来了。” 无奈之下,叶展颜只能睁开眼睛缓缓起身。 本能之下,他拉起被角遮住自己的胸膛说。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人家……还是黄花大男儿呢!” 听到这话,那女人却是笑的灿烂。 随即,她丢给叶展颜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道。 “别紧张,本夫人只是瞧你俊俏,顺手借个种而已……” “这个算是酬劳,拿着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彻底绷不住了。 我了个靠,老子这是……被人给嫖了? 第136章 乐于助人的韩信泽 叶展颜的意识在无尽的尴尬和颈后的钝痛中彻底回笼。 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营帐顶棚粗糙的毛毡,以及角落里那盏昏黄跳跃的油灯。 他发现自己正半倚在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而之前穿戴整齐的夜行衣……似乎被人粗暴地扯开过,领口敞开,露出一片胸膛,凉飕飕的。 这姿态,这情形,活脱脱像是……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理清头绪,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指尖莹白,却蕴含着方才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力量。 那手中托着一物,圆润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而神秘的晕彩。 是一颗珠子,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内里仿佛蕴藏着一条微型的银河,光芒虽不刺眼,却将周遭一小片黑暗悄然驱散。 夜明珠! 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 价值连城! “别紧张,本夫人只是瞧你俊俏,顺手借个种而已……” “这个算是酬劳,拿着吧……” 女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从未发生。 “赶紧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也趁没人进来发现你……” 叶展颜下意识地接过了那颗沉甸甸、凉丝丝的珠子。 触手生温,又隐隐有一股暖流回荡,绝非凡品。 他低头看着这颗足以让无数人打破头的珍宝,又抬头看看那个已经背对着他,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着微微凌乱裙摆的女人。 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算什么? 酬劳? 封口费? 还是……嫖资?! 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 瞬间劈散了他所有的迷茫和迟疑,只剩下一种被烈火灼烧般的奇耻大辱! 他叶展颜,堂堂七尺男儿,叶国精英、叶英雄,为国潜入敌营执行机密任务! 这任务还没影,先被一个目标营帐里的女人两下摆平,打晕了扔床上。 现在醒来,对方还甩给他一颗夜明珠让他赶紧滚蛋? 这简直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是足以写入家族耻辱史的巅峰时刻! “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 刚才的恐惧、对方的诡异、任务的紧迫全都被这股滔天的羞愤淹没了。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夜明珠,那坚硬的触感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噌”地一下从半躺状态坐直身体,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了。 他就那么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有些发颤。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女人?! 幽州军哪个将军的夫人? 哪个将军的夫人身手这么好、力气这么大、随身还带着这种级别的珠宝、行事风格还如此……如此匪夷所思?! 女人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顿,缓缓侧过半边脸。 灯影在她精致的侧颜上投下暧昧的轮廓,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小家伙。” 那声“小家伙”叫得百转千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一根羽毛搔刮在叶展颜的心尖上,更是火上浇油。 妈的,谁小了? 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叶展颜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正想不管不顾地继续追问,哪怕动手再打一场,也非要掰扯清楚这奇耻大辱! 但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帐幕之外。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有些轻浮,甚至可以说是骚气,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文绉绉的腔调。 “阿史那夫人!夜安呐!” “小生韩信泽,特来叨扰,前来讨饶了!” 帐内的两人瞬间都是一静。 叶展颜瞳孔骤缩! 韩信泽?! 这家伙怎么来了? 而且听这语气,跟这个“阿史那夫人”似乎还很熟稔? 阿史那夫人? 这个姓氏有点耳熟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韩信泽是认识他的呀! 若是被他在这里撞见…… 叶展颜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刚才的羞愤被更大的危机感取代。 那女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她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冷静和果断。 她猛地回头,对着叶展颜疾言低声道。 “进去!躲好!别出声!” 说着,根本不容叶展颜反应。 她一手掀起锦被,用力将他重新按倒,并用被子将他连头带脑严严实实地盖住。 同时,她自己也是迅速踢掉鞋子,翻身躺到了床榻的外侧。 随后,又拉过另一角被子盖在身上,做出刚刚被惊醒、尚未起身的模样。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两息之间。 叶展颜蜷缩在充满女子馨香的被窝里,一动不敢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该死的夜明珠。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 他听到帐幕被掀开的声音,伴随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得有些呛人的香风。 然后便是韩信泽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夫人!深夜来访,实在是唐突了。” “只是小生回去后思前想后,辗转反侧,终究还是不忍见夫人您愁眉不展、独守空帐啊……” “……哎 ,小生愿意勉为其难。” 叶展颜在被窝里听得一愣一愣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怪不得这个营帐四周都没什么人! 怪不得他进来的时候,这女人是靠在床上的。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呀! 啧啧啧,原来他们两人之前约了呀!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外侧的女人说谎。 此刻,她的声音却变得有些冷淡疏离,还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 “韩将军?如此深夜,有何要事?” 这声音切换之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语带戏谑的女人完全是他的错觉。 韩信泽似乎走近了几步,声音更清晰了。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白日里夫人所求之事,小生苦思良久,虽觉风险巨大,但……” “唉,谁让夫人风姿卓绝,令小生见之忘俗,甘愿冒这奇险呢?” “小生此番前来,便是告知夫人,您托付的那件‘小事’,小生……应下了!” “小生愿意替冯老将军出牛马之劳!” 韩信泽的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却露骨得不能再露骨。 叶展颜在被窝里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韩信泽……居然是来卖身的?! 帮这位阿史那夫人找借种子的?! 给她那位疑似头顶一片草原的夫君?! 冯老将军? 谁啊? 难道是镇北大将军冯远征? 这信息量太过巨大,冲击得叶展颜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 然而,更让他,也让帐内的韩信泽没想到的是。 床榻上的女人闻言,只是缓缓坐起身。 躲在里面的叶展颜能感觉到被子动了。 随后,她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劳韩将军费心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不必了。” “嗯?” 韩信泽的轻笑戛然而止,似乎没反应过来。 “夫人……此言何意?” 女人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夫人是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解……解决了?” 韩信泽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怎么解决的?!” 第137章 可不敢当背锅侠,撤! 韩信泽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这军营重地,守卫森严,这女人竟然说自己“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难道…… “在这里?!” 韩信泽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截胡的恼怒。 “竟然还有人敢有这个胆子?!”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营帐四周。 最后,不可避免地、带着惊疑不定地,落在了床榻之上,那明显鼓起了一块的、严严实实的锦被……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展颜躲在被窝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探究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锦被,钉在他身上。 手中的夜明珠,冰凉依旧,却烫得他手心发痛。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要彻底完了…… 等会你敢掀被子,我就敢杀人灭口! 韩信泽……你表怪我!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叶展颜蜷缩在锦被之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韩信泽那惊疑不定、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 此刻,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麻烦。 他有自信能一击毙命,宰了这家伙。 但是他没信心杀光一营的人呐! 而且一旦动手,他此行目的算是彻底没戏了。 毕竟,他还指望用北方军牵制李勋的人马呢! 所以,现在叶展颜真的很纠结。 “夫人……您……” 韩信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荒谬感冲击后的尖利。 “……您莫不是在说笑吧?” “这幽州营,谁人不知冯大将军的虎威?” “谁人有这个胆子?” “又有谁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嘶嘶地探询着。 他的脚步似乎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半分,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甜腻的香风也随之逼近,混合着帐内原本的馨香,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氛。 床榻外侧的阿史那夫人,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冷哼。 “韩将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漠,透着一股阴狠的味道。 “本夫人需要向你解释如何‘解决’,以及是谁‘解决’的吗?” 她微微停顿,语气骤然降温,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你只需知道,此事已了。” “你的‘好意’,本夫人心领了。” “现在,夜深人静……用你们汉人的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韩将军还请自重,速速离去为好,若惊动了巡营卫士,看到将军深夜出现在主帅夫人帐内……” “恐怕于你于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我家老爷脾气可是暴躁的很!”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直接点破了韩信泽此举的不合时宜与潜在风险。 不过,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些话搞笑! 你一个背着自己男人出来借种的……怎么好意思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都跟别人“授”到被窝去了好吗? 而且……这本来该是我的活呀! 我就回营帐洗了个香香,咋回来你就换人了呢? 怎么就不愿意多等我一会儿呢? 这受累的活本该是我的呀! 那被子里的混蛋到底是谁? 挖墙脚的家伙容易不得好死! 韩信泽越想越气,整张脸都慢慢红了。 不过,这冯远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若真被撞见,别说前途,怕是性命都难保。 但是,他这个新迎娶的鞑靼部媳妇还真狂野。 这才成亲不到仨月,就敢背着他出来撒野! 原来,这个阿史那是鞑靼部的小公主。 是北疆外族送来与冯远征结盟的“礼物”。 只不过他年事已高,忙碌仨月也没能让其怀上子嗣。 所以,阿史那才想了这么一个损招。 毕竟,“怀孩子”可是她父王曾经下过的“严令”。 日后,她必须挟儿子以令老东西。 韩信泽虽然不知道这些,但还是心疼老将军一秒! 但是叶展颜却正搂着将军夫人的细腰呢! 所以,对方的心声全被他偷听了过去。 这个时候,韩信泽可不愿意偷鸡不成蚀把米,傻了吧唧成了别人的背锅侠。 于是,他额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大脑开始快速思考起来。 眼前的阿史那夫人态度骤变,语气坚决,显然已不愿再与他多言。 而那床榻上的异常…… 他眼神闪烁,惊疑、不甘、好奇、还有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但他终究不敢真的去掀开那床被子看个究竟。 “呵呵……” 韩信泽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眼前的尴尬。 “夫人说的是,是小生孟浪了,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既然……既然夫人已然无恙,那……那小生便告辞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此时,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未消的疑虑,脚步迟疑地往帐门方向挪去。 “不送。” 阿史那夫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帐幕被掀开又落下,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气,那甜腻的香风也随之渐渐散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叶展颜依旧僵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还在狂跳。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尴尬和不确定性笼罩着他。 过了好几息,确认韩信泽确实已经离开,阿史那夫人才缓缓起身。 她并没有立刻掀开被子,而是坐在床沿,背对着叶展颜的方向,淡淡地开口。 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人走了,还不出来?是打算在我被窝里过夜吗?” 叶展颜如蒙大赦,又羞又窘,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脸颊憋得通红,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地拉拢自己散开的衣襟,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那个女人。 那颗夜明珠还紧紧攥在他手里,此刻显得无比烫手。 “那个……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 为刚才的事? 还是继续追问她的身份? 或者为这颗莫名其妙的“酬劳”发表抗议? 阿史那夫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 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让叶展颜头皮发麻的弧度。 “珠子收好,够你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给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现在,拿上你的东西,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若是再被我发现你……或者惊动了任何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美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具分量。 叶展颜此刻什么话也问不出口了。 耻辱、后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种种情绪堵在胸口。 他咬咬牙,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一眼。 而后将夜明珠胡乱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完全整理好的夜行衣。 随即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闪到帐边,警惕地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找准一个空隙,飞快地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帐内,阿史那夫人独自坐在床沿。 听着外面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酸麻的颈侧,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道。 “这家伙……胆子倒是不小,就是这本事……忒差了点。” “哎,还是怀念我们草原上的汉子啊!” 第138章 厂督大人,这其实是个误会! 朔风卷过幽州大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带来了深秋时节的寒意。 星月黯淡,营中除了远处的呼喊叫骂声,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巨大的军营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一道黑影几乎融入了夜色。 他快得如同鬼魅,从营地核心区域一顶颇为奢华的帐篷中一闪而出。 那帐篷,正是来访的北狄阿史那夫人的寝帐所在。 黑影落地无声,没有丝毫停留,如同被风吹起的枯叶,朝着营外一个特定方向急掠而去,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正是叶展颜。 几乎就在叶展颜身影没入外围营帐阴影的同时。 另一处堆放辎重的阴暗角落里,一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 韩信泽屏住呼吸,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怒意。 他埋伏于此已有数晚,终于等到了这条胆大包天的“鱼儿”! “好小子,还想跑!!” 韩信泽低吼一声,如同蛰伏的猎豹猛然跃起。 他早已弓弦在手,此刻更不迟疑。 只见这家伙吐气开声,搭弓引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 两声尖锐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两根足以洞穿轻甲的狼牙箭。 裹挟着韩信泽的怒火与自信,直射那黑影的背心与腿弯,既狠且准,要将其一举留下! 然而,前方急奔的叶展颜仿佛脑后生眼。 箭簇未至,破风声刚入耳,他已然做出反应。 不见他回头,甚至不见他身形有丝毫迟滞,只是奔跑中袍袖似是随意地向后一拂! 两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寒星,比箭矢的速度更快,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叮!叮! 两声极其清脆、几乎微不可闻的金铁交击之声在夜空中响起,短暂而突兀。 韩信泽志在必得的两箭,竟在距离叶展颜身后不足三尺之处时。 箭头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猛地一颤。 随即箭矢诡异地偏向一旁,软绵绵地斜插入了旁边的土地,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而那两点寒星,赫然是两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此时,它们在完成使命后,也力尽坠地,隐没于黑暗中。 “什么?!” 韩信泽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用绣花针精准击落他全力射出的利箭?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听力和内力?! 这家伙竟然是个高手? 惊愕之后便是滔天的恼怒,他暗骂一声:“操!” 心知遇到了极其扎手的点子,更是决不能放其离开。 他立刻翻身跃上身旁的战马。 一扯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军营哨卡见是韩将军疾驰,虽感疑惑,却也不敢阻拦。 一人在前,身形飘忽,如夜枭滑行。 一人在后,策马狂奔,紧追不舍。 转眼间便冲出了幽州大营十余里。 营地的喧嚣和火光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周只剩下荒原的寂静和冰冷的月光。 前方是一小片乱石坡,路边突兀地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如同沉默的守望者。 忽然,前方那道一直保持高速移动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在那块大石顶上停了下来。 身形凝立,背对着追兵,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巨石融为一体。 韩信泽见状大喜过望。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纵然是高手,轻功也难免消耗巨大,对方定然是力竭了! 他催动战马,加速冲了过去,口中厉声喝道。 “浪荡儿!技止此耳?!” “看你如今还往哪里逃!!” 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充满了擒获目标的快意。 听到他的呵斥,巨石上的人影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如水,勉强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只见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露出了一张脸。 这张脸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或猥琐模样,反而颇为清俊。 只是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过于苍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尤其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面对韩信泽的呵斥和马匹冲来的气势,对方毫无惧色。 只是用一种冰冷得如同寒冬夜晚的声音缓缓开口。 “韩将军,你是在跟本督说话吗?”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冰冷地砸向韩信泽。 “希律律——!” 正狂奔的战马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势所慑,或是感受到了主人瞬间的慌乱,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马背上的韩信泽,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尤其是对方自称的“本督”…… 一个令他、乃至朝野上下无数人忌惮无比的名字和称号,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东厂提督——叶展颜! “是…是您……叶…叶厂公!!” 韩信泽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 他方才追敌的勇猛气势荡然无存,差点直接从惊惶的马背上跌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控制住坐骑,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叶展颜……东厂提督……深夜从阿史那夫人的帐中出来…… 这情况有点不对呀! 他是个太监,应该帮不到那女人才对! 等等,也许他出现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那事儿! 这几个信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瞬间串联起来,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难道朝廷……或者说东厂,已经暗中与北狄阿史那部接触上了? 今夜之事,并非什么男女窃香,是厂公亲自操持的机密要务?! 自己不但撞破了,还胆敢放箭偷袭,一路追杀…… 一想到东厂的手段,以及自己可能破坏的事情。 韩信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一片冰凉。 他望着巨石上那个负手而立、眼神冰冷的身影。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能随时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冰山。 叶展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旷野上的风,似乎也变得愈加刺骨起来。 韩信泽握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他知道,自己今晚撞见的,恐怕是天大的干系。 而这后果……他几乎不敢去想。 想到这里,韩信泽连忙下马抱拳急声解释。 “厂督大人!!!” “如果下官说……这其实都是个误会,您信吗?” 第139章 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 寒风掠过乱石坡,卷起细微的沙尘,却吹不散韩信泽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 他僵硬的站在原地,望着巨石上那道冰冷的身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展颜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在他脸上缓缓刮过,声音比这幽州的夜风更冷。 “韩将军,深夜尾随,弓矢相向,目标直指本督……” “你,是欲造反否?” “造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韩信泽的心口。 他猛地一个激灵,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厂公明鉴!” “末将万万不敢!” “末将……末将只是……”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脑中飞速旋转,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心一横,索性将部分实情道出,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急切。 “回禀厂公,末将所属之部,原是随冯远征大将军南下勤王的。” “月前得京中密令,言及京城恐有变故,秦王或有异动,命我等速速整军,秘密南下以备不测,实为护驾勤王而来!” “末将奉命率幽州军为前锋先行至此驻扎……” “而且今日并非有意窥探厂公行踪,只是……” “只是今夜见有人影从阿史那夫人帐中潜出,形迹可疑,末将忧心营防,恐有奸细通敌!这才……” “这才鲁莽出手,冲撞了厂公!” “末将罪该万死!但绝无半分反意啊!” 妈的,终于圆回来了! 说完这些,韩信泽大大松了口气。 随后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懊丧。 “只是……只是我等紧赶慢赶,人还未至京畿,便听闻秦王之乱已被厂公您以雷霆手段敉平。” “勤王之师未立寸功,反而……反而险些冒犯了厂公天威……”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叶展颜的眼睛。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但眼底的深邃却丝毫未减。 什么? 他们月前就接到密令? 谁的密令? 是太后还是周相? 啧啧,恐怕是后者居多! 这老登……当真是个老狐狸啊! 想到这些,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 “原来尔等实为忠勇之士,千里勤王,忠心可嘉啊。” 韩信泽不敢接话,心头依旧七上八下。 忽然,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秦王之乱虽平,但这天下,盼着为朝廷立功的机会……却未必就没了。” 韩信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和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们这支原本指望勤王立功的军队,如今处境确实尴尬,若能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急忙抱拳问道。 “厂公的意思是……?” 叶展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 “本督这里,眼下正有一桩天大的功劳。” “若是办得好了,不仅之前冲撞本督之事可一笔勾销,尔等千里勤王的忠心,朝廷也必会重重犒赏。” “现在就看你,还有你身后的冯大将军,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韩信泽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他强压激动,声音微颤。 “请厂公明示!” “末将等万死不辞!” 叶展颜目光扫过四周旷野,确认无人窥伺。 这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镇西大将军,李勋。” 韩信泽一怔,下意识重复。 “李镇西?” 李勋镇守西陲,威名赫赫,与镇守北疆的冯远征并称帝国二壁。 但二人因军略、派系乃至旧怨,素来不和,朝野皆知。 叶展颜闻言冷冷道。 “李勋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竟不待朝廷明令,擅自率领麾下西凉铁骑,已过潼关,直逼京畿之地。” “他们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实则其心叵测!太后与陛下深为忧虑。” “什么?!李勋他过了潼关?!” 韩信泽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了。 身为将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潼关是天堑,过了潼关,京畿之地几乎无险可守。 李勋此举,无论其本心如何,在朝廷看来,与武力逼宫何异?! 这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脑中飞速盘算,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镇西大将军……与冯大将军素来不和……” “若是由我等……由冯大将军出面……” 他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脸上那抹狡猾的笑容更深了,显然对韩信泽的反应十分满意。 “不错。冯大将军国之柱石,忠勇无双,且与李勋同为大将军,由他出面劝阻、‘迎接’李勋大军,最为合适不过。” “若能兵不血刃,化解这场潜在兵祸,令李勋安分守己退回西陲……” “呵呵,韩将军,你说,这是不是泼天的大功一件?” 韩信泽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性的光芒。 这何止是功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仅能化解自身危机,更能为冯大将军乃至整个北军系统,攫取巨大的政治资本,狠狠压过老对头李勋一头! 叶展颜适时添上最后一把火,声音充满了诱惑说道。 “本督今日此间之事了结后,本就要去寻冯大将军商议此事。” “如今既先遇见了韩将军,那便是缘分。” “你若能从中斡旋,助本督说服冯大将军为国分忧。” “事成之后,本督必在太后面前为你,为冯大将军,以及所有有功将士,竭力美言。” “届时汝等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韩信泽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 “厂公深谋远虑,为国操劳!” “末将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必竭力说服冯大将军,绝不负厂公所托!” “很好。” 叶展颜轻轻颔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此事机密,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此处非讲话之所。” “是!是!厂公请随末将回营!末将帐中绝对安全!” 韩信泽连忙起身,态度已从之前的惊恐追捕,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有一丝谄媚。 他亲自牵过自己的战马,欲请叶展颜乘坐。 叶展颜却只是淡淡瞥了那马一眼,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轻飘飘落在地上道。 “不必,本督步行即可。” “你在前引路,勿要惊动旁人。” “是!” 韩信泽不敢多问,连忙牵马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幽州军大营的方向返回。 来时追逐如电,归时却各怀鬼胎,步履沉沉。 深沉的夜色掩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交易与算计。 只有呼啸的风声,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韩信泽心中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 而叶展颜跟在他身后,苍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看不出丝毫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冰冷彻骨、掌控一切的寒光。 幽州大营的轮廓渐渐在黑暗中显现,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同时,也像是等待着即将在其中酝酿的、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密议。 只是在这座军营的深处,有一位黑脸的汉子正在边挨打边嘶吼。 “督主啊,虎子怕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帮孙子下手忒狠,俺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俺也算尽忠报国了吧?娘也,俺疼啊!” 第140章 简单粗暴,直接开门见山吧! 夜色更深,韩信泽引领叶展颜返回幽州大营后,立刻便换了快马朝后军大寨方向狂奔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两骑抵达辽东军大寨处。 韩信泽引着叶展颜,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营寨侧翼一处相对僻静的哨卡。 值守的士兵见是韩信泽,虽对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黑袍人感到诧异。 但见韩将军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迅速放行。 两人穿行在营帐的阴影之间,避开主要的火把和巡逻路线。 叶展颜的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如同真正融入了夜色。 这让在前引路的韩信泽,后背时不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感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不由得更添几分敬畏与谨慎。 一炷香功夫后,二人终于来到一处位置居中,守卫明显更为森严的军帐前。 帐外两名亲兵按刀而立,神情警惕。 见到韩信泽,他们略一躬身。 “韩将军。” “大将军安歇了?” 韩信泽压低声音问道。 “尚未,正在帐内阅览军报。” 韩信泽深吸一口气,侧身对叶展颜恭敬道, “厂公,请稍候,容末将先行通禀。” 叶展颜微微颔首,负手立于帐外阴影中,就像是阴影的一部分。 韩信泽整理了一下衣甲,定了定神,这才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 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并未披甲,只着一身常服。 他坐于案后,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他年约六旬,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气质让他即便坐着也如磐石般沉稳。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大将军!” 韩信泽上前,抱拳行礼。 冯远征抬起头,见是他,语气平淡道。 “这么晚了,何事?” 韩信泽快步上前,凑到冯远征耳边。 以极低的声音,急速将方才的经历和叶展颜的到来,以及关于李勋率军过潼关的消息简要说明。 冯远征起初面色如常。 但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握着文书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当听到“东厂提督叶展颜”就在帐外时。 他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霍然抬头看向帐门方向,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听到李勋过潼关,他嘴角紧绷,冷哼一声,但并未立刻发作。 待韩信泽说到叶展颜提出的“机会”和许诺时。 冯远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和冯远征粗重的呼吸声。 韩信泽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催促。 半晌,冯远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 “你确定是叶展颜本人?” “千真万确!末将之前便认识他,绝非旁人能冒充!” 冯远征目光锐利如鹰,盯着韩信泽缓声说道。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京城,关于太后?” “他只说太后与陛下对李勋之举深为忧虑,希望大将军能力挽狂澜。” “事成之后,他必在太后面前为大将军和我等请功。” 冯远征再次沉默,眼神变幻不定。 李勋过潼关,此事非同小可。 叶展颜亲自前来,更是将他和北军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其中风险极大,但机遇……也确实如叶展颜所说,是泼天的大功。 更重要的是,若真让李勋兵临城下。 无论后续如何,对他冯远征和北军而言,都绝非好事。 与李勋的旧怨、朝堂的格局、军队的势力划分……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沉声说道。 “请叶厂公进来。” 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韩信泽心中一喜,连忙应道。 “是!”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帐门,掀开帘子。 而后,对外面阴影中的身影恭敬道。 “厂公,大将军有请。” 叶展颜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苍白的脸在帐内透出的火光下显得清晰起来。 步入军帐,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布置,最后落在案后的冯远征身上。 随即他微微颔首,声音如常平淡无波,丝毫没有绿了人家的尴尬和愧疚。 “冯大将军,深夜叨扰了。” 冯远征已然起身。 他虽未行礼,但姿态已放低了许多,拱手接话道。 “叶厂公大驾光临,冯某有失远迎。” “厂公请坐。” 他指向案旁一侧的胡凳。 叶展颜也不客气,安然落座。 韩信泽则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他心跳如鼓,知道真正的密议,此刻才刚刚开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位决定着帝国命运一角的人物,在这幽州的深夜军帐中,开始了他们的“从长计议”。 而帐外,北地的寒风依旧呼啸,对帐内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帐内灯火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之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短暂的寂静被叶展颜打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冯远征和韩信泽耳中。 “冯大将军,韩将军,为国效力,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忠臣良将。” “话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叶某人也不兜圈子了……” “北疆将士戍边辛苦,军饷粮草时有拖欠,本督亦有所耳闻。” 叶展眼不准备长篇大论,直接上来便开门见山。 冯远征目光微凝,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韩信泽的呼吸则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叶展颜缓缓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继续。 “此事若成,本督可做主,即刻拨付北疆军足额三年的军饷、粮草、军械补给,一应俱全,绝不拖欠。” “三年?!” 韩信泽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疆军常年被粮饷问题困扰,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冯远征虽极力保持镇定。 但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起细微的波纹。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答道。 “厂公,此言当真?” 三年足额军饷,这足以让他的北军脱胎换骨,实力暴涨! 这诱惑,太大了。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君无戏言。” “为表诚意,本督返回京城后,便可下令,先拨付第一年的军饷粮草,快马加鞭送至北军大营。” “后续两年,待事毕之后,即刻兑现。” 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 对于带兵的将领而言,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粮饷更能凝聚军心,更能让手下人卖命了。 冯远征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巨大的实利砸得粉碎。 他早就想找机会压过李勋一头。 如今既有大义名分,又有东厂支持,更有这足以让全军疯狂的厚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应道。 “好!厂公如此爽快,我北军将士也不是孬种!” “李勋擅自动兵,威逼京畿,形同叛逆!” “我冯远征身为镇北大将军,岂能坐视不管?” “这桩功劳,我北军接了!” “定叫那李勋乖乖退回他的西凉去!” 韩信泽也激动地抱拳。 “末将愿为前锋,必不辱命!” 第141章 督主,俺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叶展颜非常简单粗暴,上来就许以重利,唬的冯远征一愣一愣的。 要不俗话说的好呢? 这有钱能让鬼推磨,更何况是让两个对头死掐呢? 接下来的细节商议反而变得异常简单。 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巨大的利益驱动,双方迅速敲定了大致的方略:由冯远征以“迎接”、“协同布防”为名,率精锐北军南下,拦截李勋的西凉军,以势压人,逼其退回潼关之外。 东厂则负责在京中造势,提供情报支持,并确保太后和朝廷认可冯远征的行动。 大事既定,帐内气氛缓和不少。 随即叶展颜起身抱拳说道。 “既如此,本督便不久留了,需连夜赶回京城安排一切。” 冯远征和韩信泽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帐门口,叶展颜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向韩信泽,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韩将军,本督来时,身边似乎有个不成器的属下,叫赵黑虎的,走得急,把他落下了。” “听闻是被你手下儿郎请去‘喝茶’了?不知现在何处?本督顺道将他领回去。” 韩信泽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尴尬,甚至有些发白。 他这才想起那个,被他们当成“奸细”抓起来严刑拷打的黑壮汉子! 当时只以为是什么朝廷的暗探、奸细,谁能想到竟是东厂提督的亲信! “这……这……” 韩信泽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厂公恕罪!末将……末将这就去提人!” 他快速转身上马,先叶展颜一步奔向军营。 因为他怕晚走一回,手下人就把他打死了。 冯远征见状只能尴尬赔笑,然后找来副将护送叶展颜离去。 两个时辰后,幽州军营中。 四名军士抬着一副担架走向大帐。 担架上,赵黑虎趴在那里。 原本黝黑壮实的身躯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后背、臀腿处的衣物早已被打烂,和血肉模糊的伤口黏连在一起,几乎没一块好肉。 此刻,他整个人气息奄奄。 但奇怪的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把担架都浸湿了一小片。 看到叶展颜,赵黑虎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 随即,他爆发出极大的委屈,哇一声哭得更凶了,声音嘶哑干涩。 “督……督主!” “您可算来了……俺……俺没用……又被他们逮住了……” “他们上来就往死里打俺啊……呜呜呜……屁股都打烂了……” 他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灰,混成一团,看着凄惨无比。 “可……可俺啥也没说!真的!” “俺就记得督主教诲,打死也不能招!” “俺就是没出息怕疼,所以一直哭,一直喊……” “俺为督主尽忠了!尽忠了哇……呜呜呜……”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一脸黑线。 你这还啥都没说呢? 你就差把我连名带姓报给人家了! 这个呆头虎,还真是憨厚的可爱! 不过,叶展颜看着赵黑虎这副惨状。 再听他这番“表功”,饶是他心硬如铁。 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动容和唏嘘。 这小子,虽然蠢了点。 但这股愣劲和忠心,倒是难得。 于是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黑虎没受伤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温和了些。 “虎子,受苦了。” “你的忠心,本督看到了。” “你放心,本督绝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赵黑虎几乎被打废的身子,语重心长宽慰道。 “看你伤成这样,怕是好以后也只能算半个废人了。” “若是……若真不行了,就跟本督进宫吧。” “本督保你一个六品太监的职衔,在宫里也能安稳度日,无人再敢欺你。” 在叶展颜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赏。 一个土匪混子出身的番子,能进宫当个有品级的太监,对许多人来说已是求之不得的归宿。 谁知赵黑虎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他简直是嚎啕痛哭,边哭边拼命摇头,带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呜哇……督主!” “俺……俺代表俺祖宗八代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但……但是进宫这事儿……” “那个……俺觉得……俺觉得俺还能行!” “俺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能再抢救一下!” “督主您信俺!俺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的,呜呜呜……” 您玩什么东厂冷幽默呢? 让俺净身进宫当太监? 那俺老赵家可真就绝后了! 祖宗非得从坟里蹦出来不可! 相比之下,这身皮肉之苦,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了! 再说了,他们打的是俺屁股,又没伤着前面! 督主,您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玩。 还怪吓人咧! 叶展颜看着他这又怂又刚、哭天抢地却坚决不肯进宫的样子。 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对抬担架的军士挥挥手。 “小心些抬着,给他用最好的伤药。” “韩将军,备一辆稳妥的马车,本督带他一起走。” 韩信泽闻言连忙照做,然后快速命人准备车马。 这个时候,叶展颜才有空打听潇寒依的事情。 原来,她前几日领命去河北之地筹粮了,所以此刻并没有在军营之中。 随即,韩信泽又开始暗戳戳的打听阿史那夫人的事。 但叶展颜始终都是黑着脸不肯接话茬。 后来韩信泽也不敢再多问,便寒暄起了其他不重要的事儿。 半个时辰后。 夜色中,一辆马车悄然驶出幽州大营,叶展颜的身影再次隐入黑暗。 而军营之中,韩信泽眼中充满了,对巨额军饷的渴望和对未来行动的决心。 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在北军这座战争机器中开始酝酿。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 赵黑虎趴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里,哼哼唧唧。 他眼泪倒是止住了,只剩下对伤口的抽气,和偶尔对下手军士的低声咒骂。 叶展颜闭目养神,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更显沉寂。 行出约莫二十里,在一处荒废的驿亭旁。 几声夜枭啼叫响起,长短不一,颇有规律。 马车缓缓停下。 黑暗中,十几条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齐齐跪在车旁低声道。 “督主。” 这些都是叶展颜布置在幽州大营外围接应的东厂好手。 他们见到马车以及车内赵黑虎的惨状,皆是心头一凛。 所有人头垂得更低,不敢多问一句。 叶展颜睁开眼,眸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随后他简短下令道。 “换马!分出几人,护送赵黑虎缓行回京,寻最好的大夫医治。” “其余人,随本督即刻返京,一刻不得延误!” “是!” 手下人领命,动作迅捷无声。 很快,几匹神骏的健马被牵出。 叶展颜翻身跃上一匹,看都未看那辆马车。 而后他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黑暗之中。 几个挡头和十数名精锐番子紧随其后。 马蹄敲击地面,在寂静的夜空中踏出急促而危险的节奏,火急火燎地奔向京城方向。 星月渐隐,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驱散夜的寒意时。 叶展颜一行人已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之外。 他并未回东厂衙门,而是直接在一处秘密据点,更换了那身沾染夜露与风尘的黑袍,穿上一套象征他身份的暗紫绣蟒提督常服。 其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奔波一夜的疲惫,唯有眼神愈发深邃锐利。 时辰刚好,宫门初开。 叶展颜递牌入宫,径直前往慈宁宫。 第142章 视察西山大营 慈宁宫内,暖香袅袅。 太后武懿早已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 此刻她凤目含威,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秦王之乱虽平,但京畿兵力空虚,李勋悍然率军东进,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 听闻叶展颜求见,武懿立刻宣召。 叶展颜步入殿内,行礼之后,不等太后细问。 便言简意赅地将幽州之行结果道出,重点突出了冯远征的“忠勇果决”和“愿为国分忧”。 当然,略去了那三年军饷的许诺和赵黑虎的插曲。 这笔钱……他决定东厂出了! 反正在秦王那边刚搜刮了一笔,该出血时就得出血才行。 “……冯大将军深知李勋此举包藏祸心,已慨然应允率北军精锐南下‘迎接’镇西军,必不使其惊扰圣驾,祸乱京畿。” 武懿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眼中忧色褪去,换上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她最担心的就是无人能制衡李勋。 如今冯远征肯出手,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好!好!” 武懿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冯远征忠体国,实乃国之栋梁!” “叶卿家,此事你办得极好!当记首功!” 她心情激荡,未等冯远征真正出兵建功,便已迫不及待地要施恩笼络,当即对身旁女官道。 “拟旨!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公忠体国,堪为表率,加封太子太保,赏食邑一千户!” “其麾下将领韩信泽,忠勇可嘉,擢升一级,赐爵一等轻车都尉!” 武懿知道这个韩信泽,曾是叶展颜大力举荐的人。 所以,在笼络冯远征的时顺手也赏了一下。 这些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对于尚未实际行动的将领而言,简直是破格厚赏。 叶展颜躬身谢恩。 “臣代冯大将军、韩将军,谢太后娘娘隆恩!” “北军将士必感念太后天恩,誓死效忠!”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务必稳妥行事的话,这才让叶展颜退下。 今天她总算能过个安稳日子了,只是最近总觉恶心甚是不美。 走出慈宁宫,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叶展颜脸上并无喜色。 他知道,太后的赏赐是催命符,也是集结号,会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吸引过来。 他返回东厂,处理了一些紧急公务,下达了先行拨付北军一年军饷的命令,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 随后,他闭目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晚,夜色再次降临。 叶展颜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便装。 这次他并未多带人手,只选了十几名最顶尖的心腹番子,如同幽灵般悄然出了京城西门。 他的目标,是西面百里外的西山大营! 然而,京城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从他清晨急入慈宁宫,到太后破格厚赏冯远征,再到他深夜孤身出西门…… 这一连串不寻常的举动,早已被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紧紧盯上。 黑暗的巷道里,阁楼的窗户后,甚至更远处山林的树影中。 一道道消息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急速传递出去: “叶阉狗出西门了!” “身边只带了十余人!” “机会难得!” “绝不能让他再活着回来!” 无数针对他的杀局,在他踏出西门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布下。 叶展颜对此心知肚明,但他速度丝毫未减。 毅然决然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向着那片更危险、更未知的西凉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月隐星稀,夜风如刀。 十余骑黑影沿着西山小道疾驰。 他们的马蹄包着厚布,落地无声,唯闻风声过耳。 为首者身披墨色大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这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其身后紧随着三位得力干将:大档头罗天鹰背挎长弓,三档头廉英身形矫健,左千牛卫副统领牛铁柱壮硕如山。 三人身后便是十余名东厂精锐护卫。 一行人连续赶路一夜,只在换马时稍作歇息。 黎明时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丝毫不敢松懈。 此行关系重大,太后的手谕就藏在叶展颜贴身处。 “提督,前方五里就是西山大营新驻地了。” 廉英驱马靠近,低声禀报。 她视力极佳,夜能视物。 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关凯果然知兵,这西山地形险要,多处易守难攻,若是布防得当,确能以少抗多。 不过…… “督主您看!” 罗天鹰突然勒马,指向远处山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脊上隐约有火光信号明灭三次,停顿片刻后又明灭两次。 这正是事先约定好的识别信号。 “关凯的人。”叶展颜道,“回应。” 罗天鹰从鞍袋中取出特制灯笼,以布遮掩,明灭五次作为回应。 不过一炷香时间,前面山路转弯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迎面向他们奔来。 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粗犷,身着轻甲,披风下露出战刀刀柄。 “西山大营指挥使关凯,恭迎提督大人!” 那将领勒马拱手,声如洪钟。 叶展颜微微挑眉。 “关将军何必亲自出迎十里?” “军中主帅岂可轻易离营。” 关凯抱拳笑着回答说道。 “提督大人亲临,关某岂敢怠慢。” “况且这十里山路都在我军控制范围内,无妨。” 他目光扫过叶展颜身后的东厂众人又道。 “诸位一路辛苦,营中已备好热食寝帐。” 两拨人合并一队,向西山大营方向行进。 关凯与叶展颜并骑在前,二人看似闲谈地势风景,实则每句话都暗藏机锋。 “关将军将大寨西移百余里,可是胆怯了?” 叶展颜突然发问,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将领脸色微变。 关凯不怒反笑。 “提督说笑了。” “旧寨地处平缓,虽营垒坚固,却无险可守。” “李勋八万大军若围而不攻,只需断我水源粮道,不过半月,西山营便不攻自破。” 说着,他扬鞭指向四周继续。 “此地山势险峻,水源充足,且有多处隘口可设伏。” “李勋若来,必让他每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叶展颜不动声色,走近一步后才开口。 “然我军仅三万,敌军八万有余,将军有几分把握?”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关凯答得巧妙,满脸都是自信。 “我军将士保家卫国,士气正盛,占尽人和。” “西山地势险要,占尽地利。” “如今天气转寒,西凉军不耐严寒,天时亦在我方。” “三者皆备,何以言败?” 谈话间,众人已至西山大营。 只见营寨依山而建,层层设防,明哨暗岗遍布山岭,巡逻队伍交错有序,确是布防严谨,无懈可击。 中军大帐内,关凯召集麾下将领,正式迎接叶展颜一行。 叶展颜站在帐中,展开太后手谕,朗声道。 “太后有旨:西山大营将士戍边卫国,力抗西凉大军,忠勇可嘉。” “特赏钱百万,以示犒劳。望诸位同仇敌忾,奋力杀敌,扬我国威!” 帐中将领齐声谢恩,声震营帐。 唯有关凯面色平静,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犒赏仪式完毕,关凯借口请叶展颜参观营防布局,将东厂提督引至帐后一处僻静哨岗。 此处可见大半个营寨布局,远处西山隘口在月光下如巨兽獠牙,森然欲噬。 “提督大人!” 关凯突然压低声音,先前从容一扫而空。 “方才场面话已说尽,现在关某不得不说几句实话。” 叶展颜并不意外,小声接话说道。 “将军请讲……” 第143章 哎,关凯竟是个笨嘴! 西山大营,主帅大帐内。 关凯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西山黑影。 此时,他的表情显得非常凝重,甚至是有些不安。 “十天!我最多能挡下李勋十天!” “多了……没有把握,给多少赏钱都没用!”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愣在了原地。 敢情你刚刚都跟我吹牛逼呢? 演技不错啊,老子差点就信了你! “为何?此地势不是极佳吗?” 叶展颜皱眉,忙不迭追问。 “地势虽佳,奈何对手是李勋。” 关凯苦笑,表情甚是尴尬。 “提督可知,李勋十年前曾在西南山区平定蛮族叛乱?” “当时他率三万军,在瘴疠之地与十万蛮军周旋半年,最终大胜。” “没有人比他更懂山地攻防战!” 他重重叹了口气后继续解释道。 “我布防策略,或许能瞒过别人,但瞒不过李勋。” “他一旦摸清我的套路,破防只是时间问题。” “十天,是我能争取的极限。” 叶展颜沉默片刻,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太后和朝廷诸公指望将军至少坚守一月,以待援军集结。” “没有援军能一月内赶到,提督心知肚明。” 关凯直视叶展颜,脸上写满了苦楚。 “各地藩镇拥兵自重,谁会真心来援?” “朝廷能调动的,不过京师五万禁军,还要护卫皇城,不可能全部派来。”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这不是预警,而是代表有信使到达的信号。 不多时,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被带到关凯面前。 “将军!西凉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李勋中军明日可达!” “另……另外抓获一名西凉信使,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传令兵呈上一支细竹筒,火漆封口,上面有一个奇特的狼头印记。 关凯脸色微变,挥手让传令兵退下,这才打开竹筒,取出一卷薄绢。 就着月光看完,他神色更加凝重。 “李勋的亲笔信。”关凯将绢书递给叶展颜,“他提出与我单独会面,明日正午,在两军之间的山谷。” 叶展颜扫了一眼书信。 “将军意下如何?” “我必须去。” 关凯眼神坚定,语气却颇为无奈。 “这是个机会,或许能探得敌军虚实。但……” 他迟疑片刻,眉头拧的更紧了些。 “若我有不测,请提督务必助副将赵渊稳定军心,按第三号预案继续布防。” 叶展颜凝视关凯良久,忽然开口说道。 “内廷还有一道密旨:若关凯有异心,可就地正法。” 关凯一怔,随即大笑。 “那提督现在可要动手?” 叶展颜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怀疑将军,本督又何必听你方才那番‘实话’?” 他望向远处西凉军来的方向。 “明日会面,我与你同去。” “提督不可!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 叶展颜语气平静,表情却非常慎重。 “东厂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替太后看清忠奸善恶。” “明日,正是看清关将军和李勋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况且,将军真的不好奇,李勋为何要在开战前约见敌方主帅吗?”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眼见关凯信心不足,叶展颜连忙补充说道。 “将军放心,本督来之前便已找好援军!” “明日……咱们尽量拖延时间即可。” 听到这话,关凯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任凭他如何追问,叶展颜都不肯再多说半句。 不久山风变急,吹得营火明灭不定。 远山黑影幢幢,似有无数兵马隐匿其中。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西山南北,两支大军隔山对峙,暗流涌动。 次日正午,西山隘口前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中,双方依约而至。 李勋仅带十余名亲卫,已在一棵古松下设案等候。 他鬓角微霜,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他身着西凉特有的玄色轻甲,披着暗红色大氅,不怒自威。 见关凯一行人到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关凯这边,也只带了叶展颜、廉英和四名护卫。 叶展颜今日未着东厂官服,反而换上了一身青灰色文士长衫。 他手持折扇,看起来像个随军师爷,低调地跟在关凯侧后方。 “关将军,别来无恙。” 李勋声音沉稳,目光却扫过关凯身后的叶展颜,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大将军。” 关凯拱手,声音硬邦邦的,开门见山。 “两军对垒,不知约关某来此,所为何事?” 李勋微微一笑,示意亲卫斟酒。 “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当年京城武举,我是你的主考,咱们勉强算是师生一场。” “今日虽各为其主,但英雄相惜,战前一晤,亦是美谈。” 关凯却不接酒,沉声回应道。 “大将军是爽快人,有话直说吧。” “这酒……还是免了吧!” 李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 “好。既然如此,李某便直言了。” “关将军,你乃当世良将,戍边二十年,功勋卓着。” “然而大周朝廷昏聩,太后垂帘,宦官弄权,忠良受屈。” “你在此浴血奋战,京师那些膏粱子弟却在享乐,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如此朝廷,值得你效死吗?” 他见关凯欲言,抬手止住继续道。 “我凉州王求贤若渴,若关将军愿开关献降。” “我必以大将军之位相待,麾下三万将士皆得厚赏,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放路费。” “西凉铁骑不日将东进,席卷天下乃大势所趋。” “将军何不顺天应人,免去这数万将士的无谓牺牲,也免西山百姓遭战火荼毒?” 众所周知,李勋就是携凉州王以令西域。 那凉州王今年才八岁,比当今皇帝还小了两岁。 所以,他李勋做的事其实跟太后差不多。 只不过太后的傀儡是皇帝,而他的傀儡是凉州王罢了。 关凯闻言面色紧绷,但他本就不善言辞。 所以,被李勋一番软硬兼施、情理并压的说辞逼得一时语塞。 只见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关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做那不忠不义之徒!” 李勋轻笑,带着几分嘲讽。 “忠?忠的是哪个君?” “是那龙椅上懵懂的幼帝,还是帘后干政的太后?”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其身后众人一眼。 关凯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却不知如何反驳,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声清朗的嗤笑响起。 “呵呵呵……” 叶展颜轻摇折扇,催马缓缓上前一步,与关凯并辔而立。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李勋冷声说道。 “李将军这番说辞,排练了许久吧?” “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惜啊,漏洞百出,听得在下尴尬症都犯了。” 李勋面色一沉,眼神阴狠说道。 “你是何人?” “此地岂有你插话的份?” 说完,他的眼中已出现杀意。 “在下不过关将军帐下一小小书记官,记录些军议闲谈罢了。” 叶展颜扇子一合,轻点掌心继续。 “只是听着将军高论,实在忍不住想请教几句。” 第1章 特殊人才选拔 大周帝国,神都皇城。 暮春时节的宫墙内,垂柳轻拂,一群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太监被领进了择贤厅。 他们面白无须,脚步轻颤,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厅内檀香缭绕,大内副总管曹长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御赐的龙井。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如刀般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少年。 “今儿个你们能站在这儿,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曹长寿兰花指轻点茶盏,嗓音尖细,“若是今夜过后,你们当中有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满意地看着少年们惶恐的模样,“可别忘了是谁把你们领到这儿的!” “谨遵公公教诲!”少年们齐声应答,声音里透着惶恐与期待。 站在人群中的叶展颜却一脸茫然。 与其他少年不同,他并非真正的太监! 这个秘密,全皇宫只有前任大内总管刘福海知晓。 此刻的刘福海正抱着全部家当,跌跌撞撞地往择贤厅赶来。 当他得知叶展颜被带走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择贤厅内,曹长寿放下茶盏,翘着兰花指笑道:“你们都是各宫掌事精挑细选的新郎官,咱家信得过他们的眼光。今儿个咱们就简单些……” 他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听得叶展颜后背发凉,“都把舌头伸出来让咱家瞧瞧!” 满厅少年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刚从昏睡中被拽来的叶展颜迷迷糊糊地伸出舌头,负责测量的小宫女突然惊呼:“呀,这么长?” 曹长寿闻声箭步而来,待看清尺上刻度,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哎哟喂!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杂家这回可算捞着宝了!” 视线刚刚聚焦的叶展颜听得云里雾里。 舌头长就是人才? 这古代的选才标准未免太离谱了! 作为穿越者,他此刻满脑子问号。 他本是蓝星某足疗会所的金牌技师,一场意外让他魂穿到这个假太监身上。 由于记忆尚未完全融合,许多事情他都记不真切。 “谁让你收回去的?”曹长寿突然厉声喝道,“再伸出来转两圈!” 叶展颜硬着头皮照做,只见他的舌头灵活如蛇,竟能转出残影来。 “天爷啊!”曹长寿激动得直拍大腿,“就是他了!其他人统统退下!” 就在曹长寿拽着叶展颜离开不久,气喘吁吁的刘福海冲进择贤厅:“长寿公公可在?” “刘公公安好。”一位老宫女行礼道,“曹公公刚带着人选去慈宁宫了。” “什么人选?”刘福海脸色煞白。 “就是您乐寿堂的小叶子呀。”老宫女笑道,“恭喜刘公公,那孩子被选中去服侍太后娘娘了!” 刘福海闻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怀中的包袱“哗啦”散落一地。 这里面赫然是准备用来赎人的金银细软。 与此同时,慈宁宫外。 叶展颜站在殿门前,夜风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随着记忆逐渐复苏,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大周朝三代阴盛阳衰,连续三位皇帝短命而亡。 当朝太后武懿二十岁守寡摄政,如今二十五岁便已权倾朝野,更有传言说她欲改朝换代。 嗯? 这不跟武则天一个德行吗? 而且这个太后也姓武!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是因为卷入这场政治漩涡而家破人亡。 幸得父亲旧友刘福海相救,才以假太监的身份藏身宫中。 “这叫什么事儿……”叶展颜心中哀叹,“穿越成假太监就够倒霉了,现在还要去伺候太后?我是‘太监’,用啥伺候啊?” 正胡思乱想间,殿内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两个太监拖着一个满嘴是血的少年出来。 只见那人口中空空如也,竟是被割去了舌头! 叶展颜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时曹长寿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快,再把舌头伸出来给咱家看看!” 确认无误后,曹长寿露出满意的笑容:“够长,应该伤不着凤绒。” 叶展颜听后满脸懵逼! 凤绒? 什么凤绒? 怎么有点听不懂啊! 这个时候,曹长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叶展颜的肩:“小子,你的造化来了。” 叶展颜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随即结结巴巴道:“曹…曹公公……该不会是要我……” 说着,他伸出舌头灵活动了动。 “哟,总算开窍了?”曹长寿掩嘴轻笑,“记住,太后娘娘还是完璧之身,待会儿千万要温柔些。” 叶展颜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为何要选舌头长的了——这分明是要他去…… 妈的,贵圈真乱! 殿内传来清冷的女声:“人可带来了?” 曹长寿立刻拽着魂不守舍的叶展颜往殿内走去,在他耳边最后叮嘱道:“记住,伺候好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出了差错……” 他没有说完,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叶展颜前世乃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宁折不弯的真豪杰。 让他对女子裙下称臣? 简直比登天还难! “曹公公,要不您还是换个人吧!”叶展颜连连摆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事我真来不了!我不会啊!”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曹长寿眼疾手快,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阴恻恻地笑道:“不会?不会就去见阎王!杂家劝你识相些,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好口条......” 恰在此时,寝殿内传来宫女清亮的传唤:\"太后旨意,宣新郎官觐见!\" 这“新郎官”之称,原是宫中戏谑之语。 太后夜夜招新宠,倒真似民间新嫁娘日日换新郎。 叶展颜听得浑身发颤,脚下生风就要开溜。 曹长寿却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想死别拖累杂家!记着,把太后伺候舒坦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有个闪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咱家的前程和你的脑袋,全系在这张嘴上了!滚进去!” 一炷香后,坤宁宫内沉香袅袅。 叶展颜剑眉紧蹙,如临大敌般立于凤榻前。 大周太后武懿身披蝉翼轻纱,慵懒侧卧。 薄纱下冰肌玉骨若隐若现,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倒是个俊俏儿郎。”太后朱唇轻启,声如清泉击玉。 叶展颜壮着胆子抬眼望去,只见美人云鬓半偏,酡颜如醉。 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波光流转,如瀑青丝垂落胸前,堪堪掩住那傲人雪峰。 所谓倾国倾城,想来不过如此。 “放肆!”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大内总管上官凝枫迈着快速走进大殿,腰间佩剑寒光凛冽。 这位太后心腹武功盖世,此刻凤目含煞,显然动了真怒。 因为,她刚进来就发现有个小太监在偷窥太后,于是便大声呵斥了一声。 武懿知道孰轻孰重,所以直接慵懒摆手:“你来有何事?” 上官凝枫附耳低语片刻,太后玉容骤变:“好个文渊阁!真当哀家是泥塑的不成?” 她纤纤玉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娘娘三思。”上官凝枫蹙眉劝谏,“若处置过激,恐引发藩镇动荡。” 武懿长叹一声,挥袖轻声说道:“先将那几个老顽固收监,余事容后再议。” 待上官凝枫退下时,那淬毒般的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剜了一记,分明在说:若伺候不周,定叫你生不如死! 第2章 给太后大保健 殿门缓缓闭合的沉闷声响,如同命运之锤敲击在叶展颜心头。 鎏金铜门上的蟠龙纹在烛火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他撕碎。 武懿太后方才还含笑的眉眼现在却已结满寒霜,眉心那道悬针纹深得能夹死飞过的蚊蝇。 “你刚才在看什么?” 听到这话叶展颜喉结滚动,后背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 十名青衫女死士如鬼魅般从帷幔后现身,腰间软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寒芒。 他听说三日前有个新郎官惹恼了太后,当即就是被这些剑刃削成了人棍。 富贵险中求! 叶展颜脑中闪过前世老板常挂嘴边的话。 在前世那家名为“金玉满堂”的足疗会所里,他见识过太多表面光鲜的大人物,脱下鞋袜后也不过是群被生活压出老茧的可怜虫。 于是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跪滑上前,双手精准扣住太后正要收回的玉足。 那脚踝纤细得不可思议,肌肤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莹润三分。 但专业眼光让他立刻注意到足底涌泉穴附近的异常淤青。 这是长期失眠与肝火旺盛的典型症状。 “大胆狂徒!” 武懿的怒喝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作响。 五柄长剑同时架上叶展颜脖颈,锋刃割破表皮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顺着剑身滑落的滴答声。 生死关头,前世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拇指指腹以特定角度按压穴位,其余四指如抚琴般在足弓处游走。 这是他在会所苦练多年的“阴阳调和手”,曾让无数挑剔的贵妇心甘情愿办上万元会员卡。 “太后肝火郁结,需疏通足厥阴肝经。” 叶展颜声音发颤却手法稳健,食指关节突然在太冲穴发力。 武懿修长的身躯猛地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沉香木扶手抓出五道白痕。 死士们的剑刃又逼近半寸,叶展颜已经能感受到剑刃上的寒光。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声婉转如莺啼的吟声从头顶传来。 “嗯~” 这声带着九曲十八弯尾音的叹息,让整个寝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叶展颜余光瞥见死士们面面相觑,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甚至红了耳根。 当太后第二声呻吟响起时,那些染过无数鲜血的利剑竟齐刷刷收回了鞘中。 “足三里主脾胃,此处结节坚硬如石,想必娘娘近日茶饭不思。” 叶展颜趁机转移阵地,指尖在膝盖下三寸处画着螺旋。 武懿的云锦宫装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半截凝霜赛雪的小腿。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脑海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小郎君的手法确实厉害,甚是舒爽……” 嗯? 这是什么情况? 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但她好像没有开口啊! “文渊阁那些老匹夫……竟敢联名上书要哀家还政……” 没错,这分明是太后的心音! 叶展颜惊得险些松手,却发现只要保持肌肤接触,那些思绪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小太监手法倒是稀奇,比太医院那些老古板强上百倍……只是不知灵舌巧否……” 嗯? 这太后不像正经人啊! 怎么突然就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随即,叶展颜强忍紧张,故意在公孙穴加重力道。 武懿顿时娇躯乱颤,鬓边金凤步摇叮当作响。 她忽然挥袖扫落案上茶盏,对着侍卫们喘息道:“都……退下……” 描金珐琅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死士们如蒙大赦般隐入帷幔之后。 但叶展颜却如坐针毡。 此刻太后已半卧在缠枝牡丹榻上,罗裳半解,幽香袭人。 更要命的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这小太监生得倒俊,等会定要试他一试……若不中用,便砍了了事……” 随着太后心声越听越深入,叶展颜面色也变得潮红起来。 “二弟啊二弟,”叶展颜在心中哀嚎,“你可千万别抬头啊,你若抬了头……咱们兄弟俩就得阴阳两隔了!” 他拼命回想前世见过的所有丑恶脚型,从香港脚到灰指甲,甚至回忆老板那张油腻的胖脸。 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时,太后忽然撩起裙摆轻喃:“别按了……做些正事……” 叶展颜脑中嗡的一声,太后的心音此刻清晰得可怕:“实在忍不住了,小郎君……看你的本事了!” 生死关头,叶展颜瞥见案头一根刺绣用的金针。 电光火石间,他捏起金针划破自己指尖,将血珠抹在太后足底。 “奴才斗胆为娘娘放血祛瘀。”他声音稳得自己都吃惊,“此乃西域秘法,可解娘娘胸闷之症。” 武懿疼得倒吸冷气,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 “比之前还要舒爽……这小郎君着实有些能耐……” 叶展颜趁机施展全套泻火手法,从太冲穴到行间穴,每个穴位都精准打击。 半刻钟后,连日操劳的太后竟真的沉沉睡去,绵长的呼吸声中还带着些许鼾声。 殿外偷听的曹长寿急得跺脚。 他分明听见先前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怎么最后竟悄无声息了? 当叶展颜蹑手蹑脚溜出来时,他一把拽住对方衣领:“太后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叶展颜闻言却苦笑着轻轻摇头。 曹长寿脸色瞬间铁青,尖着嗓子道:“杂家听得真真儿的!太后……对你可着实满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表情阴冷质问:“莫不是你小子想独吞?” “奴才岂敢……”叶展颜话音未落,曹长寿已甩袖而去。 不多时他阴沉着脸回来,兰花指直戳叶展颜鼻尖:“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伺候人都不会!来人啊,给我拖出去砍了!” 这话说完,两个虎贲兵士便迅速下手拿人。 叶展颜听到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老子明明表现很好啊! 怎么就被拉去砍了呢? 可是他连解释都没来及说,就被左右虎贲军士给带走了。 这个时候,躲在远处偷偷观察一切的刘福海,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了。 “长寿公公,刀下留人!” 他的声音突然从回廊转角传来。 曹长寿本不想理会这老东西,但余光却瞥见了他怀里的檀木箱。 于是,他嘴角挂上了一丝狡猾的笑。 “等一下……” 他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但也仅仅是一个暂缓的机会。 第3章 此子绝不可留 一个时辰后,皇宫辛者库门前。 刘福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压低声音对叶展颜细细叮嘱。 “小祖宗,老奴可是倾尽毕生积蓄才保住你这条命!” “但死罪虽免了,可刑罚还是要受……” “等受过刑后,我便想办法送你出宫……” 语毕,刘福海颤巍巍捧出一个雕花木匣。 “这里头的东西,都是保命用的。” “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老太监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目光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叶展颜原本尚能强作镇定。 此刻被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一激, 心头顿时如同压了块千斤巨石。 “干爹尽管宽心!” “假以时日,这大周必有孩儿立足之地。” 刘福海闻言浑身一震。 “你这混账,半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宫里这潭水,深得能......” 话音未落,辛者库掌事太监胡强已领着人踱步而出。 “话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当杂家这儿是茶楼酒肆不成?” 听到这话,刘福海连忙收起木匣子。 这东西可不能让对方看到,不然话要出大事的。 此时,胡强阴鸷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在二人身上来回剐蹭。 刘福海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自然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奈何方才为了在曹长寿手下救下叶展颜,早已散尽积蓄。 此刻真是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而匣子里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送外人的。 “胡公公,别来无恙?” “愿您福寿安康,长乐未央。” 胡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岂会将这个过气的老太监放在眼里? “哟,杂家当是谁在这儿聒噪呢。” “原来是小刘子啊?” “这些年,可是连个安都懒得给杂家请了?” 此言一出,刘福海面色霎时铁青。 他何曾向这等宵小之辈低过头? 这般言语,分明是在讥讽他虎落平阳。 可眼下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胡公公万福金安!” “小......小刘子给您见礼了!” 这两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气力,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 叶展颜看得真切,这是为他折了脊梁。 见此一幕,他的双拳立刻紧紧握着一起。 那胡强见状却大剌剌上前,抬手啪啪拍着刘福海的面颊。 “小刘子为了这小畜生,连脸面都不要了?” “可你不要脸,我们曹公公还要呢!” “他老人家可是发了话,若不剥下这小子一层皮......” “杂家往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刘福海闻言连忙上前抓住对方手臂说。 “胡公公,方才我已孝敬过曹公公了。” “他已许诺,会放过这孩子一马。” 胡强听后却是冷冷一笑说道。 “曹公公只说免他一死……” “但活罪难逃啊!” 说罢,胡强扭头对身后两个太监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拖进去,先打八十杀威棒!” 此言一出,叶展颜与刘福海俱是面色骤变。 然宫规森严,若敢抗命不遵。 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怕是再无立锥之地。 与此同时,慈宁宫寝殿内。 武懿在凤榻上慵懒舒展腰肢。 她缓缓睁开凤眸,眼波中还漾着餍足的余韵。 继而,她带着几分期待环顾四周。 “嗯?人呢?” 这声轻唤几不可闻,却让侍立一旁的曹长寿听得真切。 “回娘娘话,奴才在这儿呢!” 武懿微微侧首瞥去。 黛眉渐渐蹙成远山。 “谁问你了?方才伺候哀家的小郎君呢?” 按宫中旧例,侍奉过太后的郎君不得擅离,需跪伏榻前听候发落。 得宠者厚赏,失仪者问斩。 这月余来,已有三十四颗头颅滚落刑场。 曹长寿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 “回娘娘,那小奴才体力不支晕厥了。” “现下正在太医院将养着呢。” 曹长寿侍奉武懿多年,单凭语气便能揣度出主子七八分心思。 所以,他忙不迭找个可信的借口搪塞。 武懿闻言果然舒展了眉头。 “这般不济事?” “日后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这小郎君伺候得舒坦,留着,重赏!” 曹长寿闻言险些腿软跪倒,但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奴才这就去办。” 武懿懒懒摆手,翻身寻了个舒服姿势假寐。 曹长寿躬身退出寝殿,转身便提着衣摆狂奔。 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呼喊。 “快拦住胡强!!” “速速传令停刑!!” 另一边,辛者库内。 叶展颜早已被五花大绑。 刘福海在一旁焦灼地说尽好话。 胡强听得烦了,一把推开他道。 “老不死的,还有完没完?” “杂家说了,这是曹总管钧旨!” “今儿这小厮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罢朝持鞭太监使了个狠辣眼色。 那太监抡圆了膀子,鞭子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下。 霎时间,叶展颜胸前已绽开一道血痕。 刘福海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涌。 “胡强,莫要欺人太甚!” 胡强闻言嗤笑连连。 “怎么?” “还想跟杂家动手不成?” “老东西,还以为是从前呢?” “杂家喊一嗓子,虎贲军立时就能把你剁成肉酱!” “想死就尽管来啊!” 胡强翘着兰花指尖声叫嚣。 刘福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见对方不敢妄动,胡强气焰更盛。 “呸,没卵子的阉货!” “还愣着作甚?给杂家往死里打!” 执鞭太监闻言又是一记狠抽。 叶展颜唇色已然惨白却硬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只是那双眼,如饿狼般死死盯着胡强,在心底烙下血誓:他日若得势,定要这狗贼血债血偿。 胡强被这目光刺得脊背发寒, 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这眼神太过骇人! 分明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此子绝不可留! “打!往死里打!” “杂家不喊停,就不许住手!” 胡强跳着脚尖声嘶吼。 刘福海终于忍无可忍。 “尔敢!!” 苍老的身形倏忽闪至,枯瘦五指已扣住胡强咽喉。 稍一用力,便能拧断这厮脖子。 但他终究还存着三分理智。 “他死你死!” “他活你活!” “胡强,可还记得杂家当年的名号?” 胡强闻言冷汗涔涔,后襟已然湿透。 “鬼手阎王!” 说出这四个字的手,他差点没一口气没提上来被掐死。 该说不说,这老东西功夫不弱当年啊! 这个时候,那个唯唯诺诺的刘福海气场完全变了。 第4章 有种打完再走 刘福海听到这个久违的绰号,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阴森的笑容。 他喉咙里发出“桀桀”两声怪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辛者库阴冷的空气中回荡。 “整整五年了......”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五年没听到有人敢这么称呼杂家了!” 他猛地转向胡强,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小崽子,给杂家长点脑子记清楚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 只见其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揪住胡强的衣领。 “杂家只是老了,可不是死了!”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胡强整个人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刘福海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叶展颜身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杂家倒要看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胡强闻言浑身一颤,这句话如同利箭般刺入他记忆深处。 当年他还是个小太监时,每当宫中传出这句话,次日必有人离奇暴毙。 那些人的死状之惨,让他连续做了两个月的噩梦,至今想起仍会脊背发凉。 “老……老东西!” 胡强强撑着爬起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如今可不是你的天下了!” 他色厉内荏地朝身后挥手。 “都给杂家上!连这老货一起绑了!” 然而那四个虎贲军士都是宫里的老人,闻言竟有两个突然捂住心口倒地呻吟,另外两个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 胡强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谁不惜命呢? 刘福海冷笑一声,转身五指如钩,“刺啦”一声将叶展颜身上的麻绳扯得粉碎。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虎贲卫闻声赶来。 为首的侍卫长牛铁柱“锵”地拔出佩剑,声如洪钟:“何人胆敢在宫中闹事?” 见援兵到来,胡强顿时腰杆挺直,指着刘福海尖声叫道。 “是他们!这两个逆贼图谋不轨!\" 牛铁柱是个直肠子的武夫,闻言不疑有他,当即怒目圆睁:“好大的狗胆!敢在我牛铁柱眼皮底下闹事!”他大手一挥,“弟兄们,给我砍了这两个狂徒!” 这命令来得太过突然,院中众人皆是一愣。 未及反应,十几名虎贲军士已挥刀冲来。 刘福海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双臂一振,袖袍鼓荡间竟掀起一阵罡风,冲在最前的几名军士顿时如遭重击,踉跄后退。 “好深厚的内力!” 牛铁柱瞪大铜铃般的眼睛,突然将佩刀往地上一掷,摆开架势:“铁牛山老牛家铁布衫第九代传人牛铁柱,请教了!” 他每说一个字就踏前一步,青石板上竟留下寸许深的脚印,最后摆出个“一指定乾坤”的姿势,浓重的鲁东口音在院中回荡。 叶展颜险些笑出声来,刘福海却目光一凝:“铁布衫?”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倒是有趣。” 此时胡强已悄悄退到院门处,见双方僵持,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杂家担着!” 他这狐假虎威的做派还未维持片刻,就被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打断:“哟,这是谁啊?好大的官威!” 这声音如同钝刀刮骨,听得人牙根发酸。 胡强闻声如遭雷击,“扑通”跪倒在地:“干爹吉祥!儿子给干爹请安!” 来人正是司礼太监华雨田,曹长寿的心腹。 他轻功极佳,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胡强像条哈巴狗似的爬到华雨田脚边:“干爹万福!这腌臜地方脏了您的鞋,儿子给您擦擦......” 说着竟真用袖子去擦那双云纹官靴。 华雨田却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阴鸷的目光直刺叶展颜。 刘福海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少年完全挡在身后。 华雨田见状阴阴一笑:“杂家道是谁有这般杀气,原来是‘鬼手阎王’刘公公。”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腿将胡强踹飞,同时一记鞭腿凌空抽出一道凌厉劲风,“咔嚓”一声竟将厚重的院门劈成两半! 飞溅的木屑中,牛铁柱被半扇门板砸个正着。 寻常人挨这一下非得骨断筋折不可,可他只是晃了晃身子,摸着脑袋嘀咕:“俺的娘嘞,又来个狠角色!” 刘福海低头看着脚前寸许深的裂痕,嘴角泛起冷笑:“华公公不在凤阁伺候太后,屈尊来这辛者库,莫非是专程来拆门的?” 这话绵里藏针,既给足对方面子,又暗含警告。 华雨田正要答话,不知死活的胡强又爬回来叫嚣:“老不死的!敢这么跟我干爹说话?谁给你的狗胆!” 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聒噪!” 华雨田脚尖一挑,一粒石子破空而出,正中胡强膝弯。 随着一声惨叫,这条“忠犬”再次跪倒在地。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华雨田冷叱一声,迈步进院后环视四周:“都不想活了?还不滚!”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院中众人如蒙大赦,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待四下无人,华雨田才堆起笑脸:“刘公公,闲话少叙。今日杂家须带这孩子回去复命。” 他伸出苍白的手,“至于是福是祸......”手指在距叶展颜寸许处突然停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刘福海静立不动,叶展颜却灵巧地闪到一旁:“说带走就带走?那八十棍还没打完呢!有种打完再走!” 说着,他还转头故意冲胡强喊道:“喂!快去换根结实的棍子来!用鞭子抽着不过瘾!” 华雨田闻言眉头当即拧成一个川字,细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目光如刀般在叶展颜身上逡巡,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月白色衣衫上格外刺目。 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狼狈的小太监,很可能即将成为太后跟前的新贵。 “这倒是有趣了......”华雨田在心中冷笑。 宫墙之内向来弱肉强食,今日的阶下囚说不定就是明日的掌印太监。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展颜伤痕累累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紫红色淤痕。 “哎呦喂——” 华雨田突然拖长声调,尖细的嗓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瓷片。 “这位小公公好大的火气嘛!” 他翘着兰花指虚点叶展颜,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快跟杂家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您气受了?” 这刻意拔高的声调让叶展颜后槽牙发酸,却让一旁的刘福海暗自松了口气。 老太监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舒展,藏在袖中的枯手终于不再颤抖。 至少眼下这场杀局,算是暂时化解了。 第5章 这儿子不要了? 看到华雨田要“主持公道”,刘福海连忙走近叶展颜。 “咳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转身时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在叶展颜手背上重重一捏。 “华公公这般抬举你,还不快把委屈说道说道?” 浑浊的老眼里分明写着警告。 叶展颜会意地垂下眼帘,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公公言重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却在抬眼瞬间,将淬毒般的目光狠狠钉在胡强脸上。 这一眼看得华雨田心头突跳。 小太监面上恭顺,可那眼神里翻涌的恨意,简直要把人剥皮抽筋。 胡强忽然觉得脖颈发凉,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正架在自己喉间。 “胡强!” 华雨田猛地转身,蟒纹曳撒在青砖地上旋出凌厉的弧度。 “不遵礼制,擅动私刑!” 他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拖出去——斩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时就是一怔! 说杀就杀啊? 这不是你干儿子吗? 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听到这话,那胡强顿时面如金纸,额头“咚”地砸在砖地上:“干爹饶命!儿子再也不敢了!”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花。 两个虎贲军上前架人时,腥臊的尿液已经浸透了他藏青色的裤管。 待惨叫声渐远,华雨田立刻换了副面孔。 他亲热地挽住叶展颜的手臂,指尖却触到满手冰凉冷汗:“这下可消气了?曹公公还在坤宁宫等着呢。” 说着用绢帕掩住鼻尖,挡住对方身上散发的血腥气。 刘福海闻言瞳孔骤缩。 老狐狸曹长寿此刻必然正等着拿捏把柄,他急忙对叶展颜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布满老年斑的眼皮急促眨动,活像风中的枯叶。 “多谢公公主持公道。” 叶展颜躬身时,后腰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他强撑着挤出笑容:“劳烦您前头带路。” 华雨田满意地眯起眼睛,转身时腰间玉带钩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时,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恍若催命的丧钟。 慈宁宫侧殿内,曹长寿正用鎏金护甲拨弄香炉。 灰白的眉毛下,那双三角眼毒蛇般盯着进门的叶展颜:“小子。” 他突然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待会儿面见太后,该说什么......”指甲在叶展颜颊边划出细长血痕,“不该说什么......”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未愈的伤处,“可要想清楚了。” 叶展颜疼得眼前发黑,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弧度:“小人明白。” 他咽下喉间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全凭公公吩咐。” 看到对方如此懂事,曹长寿才满意点头:“懂事就好,去更衣吧!” 不多时,叶展颜已换了簇新的靛蓝袍服,唯有领口若隐若现的血渍,证明方才的酷刑并非幻觉。 曹长寿盯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眸,忽然有些拿不准:这究竟是真乖顺,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太后念你伺候得好。”曹长寿突然话锋一转,从紫檀匣里拈出颗金瓜子,“想要什么赏啊?” 他将金瓜子弹到叶展颜脚边,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殿内格外刺耳。 叶展颜盯着地上滚动的金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佝偻着腰,像只煮熟的虾米:“小人......”喘息间露出染血的齿缝,“只求个安生去处。” 说着,他颤巍巍指向东北角,“我刚听说,辛者库掌事太监没了......” “辛者库?”曹长寿尖声打断,指甲“咔”地折断在香炉上。 那个专门收容罪奴的腌臜地方,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屑多看一眼。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人,却见对方眼中尽是怯懦与讨好。 正当僵持,个小太监慌慌张张闯进来:“禀公公,太后凤驾已往养心殿去了!” 曹长寿脸色骤变,抬脚就将报信人踹了个跟头。 他阴鸷地瞪了叶展颜一眼:“记住你说的话。” 蟒袍翻飞间,一枚铜钥匙甩在青砖地上。 叶展颜跪着拾起钥匙时,听见自己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从今儿起,你就是辛者库的掌事太监了……” 待曹长寿走远,他才发现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伤口上。 看来大难不死,果然必有后福啊! 想罢,叶展颜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铜钥匙。 辛者库坐落在宫墙最阴冷的角落,连暮春的阳光都吝于光顾。 叶展颜站在积满苔藓的台阶上,望着院内形销骨立的罪奴们,忽然轻笑出声。 他摩挲着袖中刘福海塞来的蜡丸,那上面“大还丹”三个小字正隐隐发烫。 当夜,新任掌事太监的厢房内。 叶展颜捏碎蜡丸仰头吞下,丹药入腹的瞬间,灼热的气流突然在奇经八脉间炸开。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就着摇曳的烛火展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 “啪!” 一个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展颜死死盯着扉页上《葵花宝典》四个朱砂大字,额角青筋暴起:“这他娘......” 剧烈的喘息过后,他差点喷出一口鲜血,“玩我呢?!” 叶展颜死死盯着手中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薄薄的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手腕发颤。 “葵花宝典!!!”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封面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四个字在江湖中如雷贯耳,却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刘福海,我真谢你!老谢你了!” 叶展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谢你八辈祖宗!!” 骂声刚落,他又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 说归说,骂归骂,最终叶展颜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与侥幸,颤抖着手指翻开了那本改变命运的小册子。 “哗啦”一声轻响,第一页的内容赫然映入眼帘。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操,传闻诚不欺我也!! 只见八个血红色的大字触目惊心,下面还配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插图:一个面目模糊的小人手持利刃,正对着自己的下身比划。 线条简洁却生动得令人毛骨悚然。 “嘶——” 第6章 欲练神功,我靠! 叶展颜看向说明后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几乎要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 “有图有字,说明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叶展颜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上。 他对自己下不去这么狠的心呀! 不过,不练的话……看看也没啥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第二页。 “我了个靠!”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叶展颜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开始胡乱拼凑诗句: “还真是敢问酒家何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第二页的内容与第一页形成鲜明对比,同样是一句话配一张图。 “若不自宫,也能成功。” 下面的插图是一幅复杂的内力运行图,密密麻麻的经络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如获至宝,立刻盘腿坐下,按照图示尝试运功。 他的内力尚不够精纯,在经脉中运行得极为缓慢,如同蜗牛爬行。 但当他完整运行一周天后,身体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啊!!” 叶展颜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将册子扔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扯开裤腰带,低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小了?” “怎么变小了?” “我了个靠靠!” “这咋还变没了呢!”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湿润。 叶展颜跪倒在地,捶胸顿足: “二弟啊,大哥对不起你啊!” “都是大哥的错啊,你不要变小啊!”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体内的真气突然逆转运行。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他的“二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显现。 “偶吼吼!!” 叶展颜破涕为笑,激动得手舞足蹈。 “如意金箍棒可还行?” “宝贝,这是宝贝啊!”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小册子,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爱了,爱了,真不愧是武林至宝啊!” 平复心情后,叶展颜立刻坐下潜心研读。 原来这《葵花宝典》乃是至阴绝学,寻常男子的阳性体质根本无法驾驭。 为此,秘籍中提供了两种修炼方法: 第一种简单粗暴——挥刀自宫。 此法一劳永逸,但代价是永远失去男儿身。 第二种则复杂得多,需要运用特殊心法“缩阳入体”。 这虽然能保全男儿身,却有着严格限制:每日最多施展两次,每次仅能维持半个时辰。若超出限制,轻则无法使用葵花神功,重则永远失去“二弟”。 “难怪那些前辈人宁愿割掉……” 叶展颜恍然大悟,随即庆幸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得益于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很快将整本秘籍牢记于心。 为确保安全,他点燃蜡烛将册子焚毁,同时闭目回忆那些精妙的运功路线。 刹那间,海量的武学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葵花飞针术、葵花剑法、葵花神功、葵花点穴手…… 这些武功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中不断演化、重组。 不知不觉间,叶展颜已盘腿而坐,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内。 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龙椅上,偷偷调戏身旁的宫女。 他本是襄阳王李君的嫡子,因先皇无后才被过继为帝。 其父也因此晋升秦王,位列内阁五辅臣之一。 此刻,李君正与其他四位内阁大臣同太后武懿商议国事。 北方的燕国新皇登基,半月后将遣使来访,商讨停战事宜。 两国交战十余年,燕国新皇改变策略,欲以文斗代替武斗。 武懿早已厌倦连年征战,甚至愿意割地求和。 但这一想法遭到四位内阁老臣的强烈反对。 一夜的争论毫无结果,武懿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凤目中满是倦意。 “好了,此事暂且议到此处。”她挥了挥衣袖,“诸位爱卿先回去歇息吧。今晚哀家在文华殿设宴,届时再议。” 李君等人也确实精疲力尽,闻言纷纷告退。 小皇帝见状也急忙起身:“母后,朕也乏了,想先行告退。” 武懿白了他一眼:“皇上岂可如此懈怠?此刻已是清晨,速去御书房晨读。” 小皇帝暗自咬牙,却不敢违抗:“儿臣知错了,儿臣告退!” 待众人退下,武懿再次舒展身体,突然想起昨日那个手法奇特的小太监。 不得不说,他的按摩技艺确实令人难忘,昨日一番调理后,浑身舒畅。 “长寿!”她轻声唤道。 曹长寿闻声快步上前:“奴才在,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昨日那个小太监不错。” 武懿慵懒地说完,便转身步入内殿。 曹长寿心领神会,立即派人去寻叶展颜。 一盏茶功夫后,他第二次将叶展颜带到慈宁宫外。 看着眼前俊秀的少年,曹长寿神色复杂:“小叶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日后飞黄腾达,莫要忘了杂家的举荐之恩。” 叶展颜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道:“公公放心,小人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日后定当厚报!” 他故意将“厚报”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催促声:“新郎官还没到吗?” 叶展颜不再耽搁,朗声应道:“来了,来了,小人在此!” 慈宁宫寝殿内,檀香袅袅,金丝帐幔低垂。 叶展颜正跪在锦绣软垫上,全神贯注地为太后武懿按摩。 他修长的手指在太后的玉足上灵活游走,时而按压涌泉穴,时而揉捏足跟,每一分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心满意足享受完足疗后,武懿慵懒地斜倚在凤榻上,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迷离。 她红唇微启,却半晌没有言语。 可能是方才那阵阵难以自抑的轻叫,让她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但此刻她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昏昏欲睡,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让她全身舒爽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 武懿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展颜心头一紧,连忙俯首答道:“回禀太后娘娘,奴才姓叶,名展颜。” 武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叶子……手艺倒是不错,伺候得哀家甚是舒坦。” 她说着,不经意间将一双玉足又往叶展颜跟前伸了伸。 “能为太后效劳,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不用心。” 叶展颜恭敬应答,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往上游移。 只见太后斜倚在锦被之上,入目之景全是让人亢奋之色。 第7章 漂亮的狐假虎威 叶展颜看见太后斜倚在朱栏畔,一袭轻纱裹着玉脂般的身子,烛火映得肌肤透出蜜色的光。 龙凤裙下隐约露出比自己命还长的玉腿,微微轻动间那裙裾便漾开涟漪般的皱褶。 她腰肢细得似要折断,偏又软得如三月柳条,罗带松松系着,倒勒出胸前两痕雪腻。 此刻,最诱人的是她那回眸一笑,眼波横流,唇间一点朱砂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勾人的弧度。 这太后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讲究! 叶展颜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致,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当他终于艰难地移开视线,对上的却是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 那双眼似能洞穿人心,又似蕴含着浩瀚星河,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展颜只觉得呼吸一滞,脱口而出:“好……好美……” 出乎意料的是,武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愉悦地将玉足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纤巧的脚趾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小东西生得倒是白净……”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来,伸出舌头给哀家瞧瞧?” 叶展颜闻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莫不是要潜规则我?老子可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 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次我忍了。 无奈之下,叶展颜只能乖乖张嘴伸长舌头。 武懿看了之后非常满意的点了下头:“不错,确实不错!” 说着,她就要轻轻拉扯裙摆。 叶展颜情急之下,连忙转移话题:“娘娘容禀,方才奴才为您按摩涌泉、大敦、太冲三穴时,发现您痛感尤为明显。这说明肝火旺盛,想必是为国事操劳过度所致。” 他一边说着,一边捧起太后的玉足轻轻揉捏。 “气大伤肝,肝郁则气滞。” “娘娘一定要多加保重凤体才是。” 武懿感受着脚上传来的舒适力道,不由得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声音听在叶展颜耳中,顿时让他全身一紧。 于是他慌忙夹紧双腿,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般异样自然逃不过武懿的法眼。 她睁开美目,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小太监,忽然觉得有趣极了:“倒是难得见到这般青涩的……”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说着,她又用另一只玉足轻轻抚过叶展颜的脸颊:“莫怕,哀家今日心情甚好。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哀家都恕你无罪。” 叶展颜闻言,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去,正对上武懿那含情脉脉的秋波。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太后竟然还冲他眨了眨眼! 这一记媚眼如电,顿时让他“二弟”有些不安分了。 情急之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唯有这个姿势才能完美掩饰住尴尬。 武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怎么?有事要求哀家?” 她慵懒地撑起身子,“说吧,今日哀家高兴,想要什么赏赐都依你。” 叶展颜心知此刻讨赏绝非明智之举。 他眼珠一转,当即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奴才不敢为自己求什么。只求太后娘娘能保重凤体……”说着,他声音哽咽起来,“奴才是真心疼惜娘娘啊!” 说到动情处,他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武懿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但看着那晶莹的泪珠滚落,心中某处竟莫名一软。 她俯身向前,用纤纤玉指挑起叶展颜的下巴:“小东西,这眼泪倒是来得快……”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升温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曹长寿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启禀娘娘,秦王殿下求见。” 武懿脸色骤变,看向曹长寿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这个素来懂事的奴才,怎会选在这种时候打扰? 莫不是……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宣。” 说完,她轻轻用脚推了推叶展颜:“继续捏脚,力道轻些。” 叶展颜如蒙大赦,连忙专心致志地做起足疗来。 不多时,秦王李君昂首阔步地走进内殿,在距离凤榻三步处站定行礼:“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武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秦王免礼,有事但说无妨。” 李君直起身子,连最基本的回礼都省了。 他目光一扫,看到跪在榻边的叶展颜,顿时眉头一皱:“你这狗东西还杵在这儿作甚?本王与太后有要事相商,还不快滚!” 这番呵斥声色俱厉,听得武懿眉头微蹙。 但她暂时不想为这点小事与秦王撕破脸,便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若这小太监真是个没骨气的,事后处理掉便是。 她武懿身边,可容不得半点软弱。 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 有她这个主人在,狗还不敢叫唤几声的话。 那她还养这么多狗有什么乐趣? 叶展颜此时正碰触太后玉足,所以其心中所想他自然全都知道。 于是在这生死关头,叶展颜反倒镇定起来。 他一边继续为太后捏脚,一边头也不抬地夹着嗓子回道:“狗东西说谁呢?” 李君一愣,随即暴怒:“狗东西说你呢!” 叶展颜这才抬起头,故作惊讶道:“呀,原来是狗东西在说我啊!” “噗——” 武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君的脸色顿时铁青:“好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来人,给本王拖出去砍了!” 话音未落,四名虎贲军士应声而入。 武懿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腾”地站起身。 只见他快速护在太后身前,右手捏起兰花指尖声喝道。 “大胆!没有太后旨意,谁准你们擅闯寝宫的?” “谁准你们这些臭男人进来的?” “慈宁宫的规矩都敢不守了吗?该死!” “想造反不成?” 呵,好一个漂亮的狐假虎威! 那些冲进来的虎贲侍卫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只不过,他们所张望的人不是太后,而是距离他们更近些的秦王。 非常明显,这些人更倾向于听从秦王的命令。 见此一幕,武懿和叶展颜的眉头都是微微一紧。 第8章 这太监很嚣张啊! 武懿看清眼前情况后,知道现在绝不是跟秦王翻脸时候。 于是,她当即伸腿轻踹了叶展颜一脚道:“小畜生,谁允许你这么跟秦王耍闹的?混账,掌嘴!” 叶展颜闻言连忙顺势跪地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奴才该死,请太后息怒!” 李君看到对方跟挠痒痒似的掌嘴后嘴角微微一抽。 一个捏脚的小太监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今天不弄死你,本王的李姓倒过来写。 想到这里他刚要开口,却见那太监跪行至武懿脚边,继续捏了起来。 这个时候,武懿也再次开口说话了。 “秦王不必与这些狗奴才一般见识。” “先说说,如此着急求见哀家,究竟所为何事?” 听到这话,李君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正色道:“太后,臣弟此来是为商议北境军饷一事。边关将士已三月未发饷银,恐生变故。” 武懿微微颔首:\"此事哀家已知晓,户部正在筹措……\" 不等太后说完,那李君便咄咄逼人的再次开口:“太后,军饷之事拖延一日,我大周边疆便危机一日!太后您忧国忧民、日理万机,定然是无暇多顾此事。故臣弟请求太后恩准,授予臣弟全权处理边关事宜。” 听到这话,武懿的眉头当即微微一蹙。 敢情这秦王这次是想来夺权的! 他竟想染指北防军? 好大的胆子! 但哀家该怎么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呢? 武懿所想心声皆被叶展颜偷听到。 于是,他眼珠一转后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君眼看太后就发话,却不想被这小子打断,于是勃然大怒:“大胆奴才!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叶展颜慌忙叩首:“奴才该死!只是...只是看到秦王殿下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歪了,活像只歪脖子鹌鹑,一时没忍住……” 殿内宫女太监闻言,纷纷低头憋笑。 李君脸色铁青,他腰间玉佩乃先帝所赐,象征亲王身份,如今竟被一个小太监当众嘲笑。 他猛地大袖一甩冷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殿外那四名虎贲侍卫当即又涌入,盔甲铿锵作响。 见此一幕,武懿当即紧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刚才虎贲闯殿是一个意外的话。 那这次又算什么? 何时这宫内的禁军,竟会被这秦王指使如臂了? 叶展颜听到太后心声后,立刻抬头直视虎贲军士:“你们好大的狗胆,没有太后旨意又擅闯宫门!呔,你们究竟是太后的兵,还是这秦王的兵!” 他故意这最后一句拖长音调,眼睛瞟向那些虎贲侍卫:“莫非你们不是宫中禁军,而是殿下私兵?擅带兵甲入宫,可是谋逆大罪啊!”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李君脸色大变,那些虎贲侍卫也面面相觑,脚步迟疑起来。 大周律令,亲王不得私调禁军,更不得带兵入宫,违者以谋逆论处。 所以,武懿见小太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当即对他瞥去了一抹赞许目光。 不过,她又很快转头看向李君,眼中却闪过一丝锐,但很快又恢复慵懒神态:“小叶子,休得胡言。秦王忠心为国,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又乱说话,掌嘴!” 叶展颜叩首道:\"太后明鉴。只是奴才听闻近日有刺客潜入宫中,这些侍卫面生得很,奴才担心……奴才妄言,该打。” 说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又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 李君见状当即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阉人,本王日后誓要杀他! 小叶子是吧? 行,你等着,看本王以后怎么收拾你! 想完这些,李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额头早已渗出冷汗。 因为,在禁军虎贲侍卫之中,确实有他暗中替换的亲信。 他本想借机震慑武懿,没想到被一个小太监一语道破。 无奈之下他强压怒火,挥手示意侍卫退下:“都退下!本王与太后商议国事,何须你们在此聒噪!” 侍卫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出殿外。 叶展颜嘴角微翘,继续为武懿捏脚,手法轻柔娴熟。 不过,此时武懿的眸子却是愈发冷冽起来。 这些虎贲在李君面前竟像条乖巧的走狗一样。 他想唤来就唤来,想呼去就呼去! 那他们把哀家当什么了? 想到这些,武懿不禁心生了诸多危机感。 而这些心声,全都被叶展颜悄悄偷听了过去。 大殿内气氛变得异常尴尬,李君此刻已无心议事。 于是,他又草草说了几句边关军情便起身告辞:“臣弟告退。” 他行礼时目光阴鸷地扫过叶展颜,后者却恍若未觉,专心致志地揉捏着武懿的玉足。 待秦王退出殿外,武懿忽然坐直身子,眼中精光闪烁:“小东西,你今日胆子不小。” 叶展颜闻言连忙跪伏在地:“奴才该死,冒犯了秦王殿下。” 武懿盯着他看了一会后轻笑一声:“起来吧。哀家倒要谢谢你,让哀家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秦王竟能使唤动禁军的兵士,看来他在宫中安插了不少人手。 武懿心中暗忖时,叶展颜再次抬头偷偷看她。 武懿察觉对方神色有异,于是挑眉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叶展颜慌忙低头,“奴才只是在想,秦王殿下今日举动确实蹊跷。” 武懿若有所思,她没想到一个小太监还懂这些。 “哦?说来听听。” 叶展颜定了定神,斟酌片刻后才开口道。 “奴才斗胆猜测,秦王殿下今日并非为军饷而来。他入宫,恐怕另有图谋。” 这小太监倒是机灵,看来哀家身边也不全是秦王的眼线。 武懿心中赞许,愈发对叶展颜有了好感。 她这好感越强,想宠信他的念头也就越大。 叶展颜偷听到武懿这些想法后,面色也就愈发的有些难看! 操,老子前世可是真男人,怎么可能在女人屈膝低头? 男人,就应该在上面! 但他的骨气才刚刚升起来,武懿就轻笑一下吩咐说:“哀家乏了,你跟过来伺候沐浴吧!” 说着,武懿转身就朝内殿处走去。 叶展颜却愣愣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看向太后背影。 这娘们竟然想让自己帮她洗澡? “嘿嘿,还有这好事?” 嘀咕完这话,叶展颜搓着小手就快步跟了上去。 毕竟,这种美差前世可是遇不见的。 第9章 娘娘,要加盐加奶吗? 大周皇宫内,阳光正好,斜阳倾泻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先一步沐浴更衣后的叶展颜低垂着头,跟在慈宁宫大宫女青鸾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新换了一身靛青色轻薄太监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恭敬而谦卑。 “小叶子,今日太后娘娘心情不佳,你可要仔细伺候着。”青鸾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若出了差错,小心你的脑袋。” “奴才明白。”叶展颜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穿过重重回廊,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雅的檀香味。 叶展颜的鼻翼微微翕动,分辨着其中夹杂的牡丹与茉莉香气。 这是太后喜好的熏香配方,他早已烂熟于心。 “到了,在此候着。”青鸾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门,“娘娘,小叶子到了。”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慵懒却威严的女声。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跟随青鸾踏入内室。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更浓郁的花香。 他的视线不敢乱瞟,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余光仍能瞥见,室内氤氲的水汽和青色纱帐。 “奴婢告退。”青鸾行了一礼,悄然退出,只留下叶展颜一人站在内室中央。 “过来。”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 叶展颜缓步向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一方巨大的汉白玉浴池占据了内室中央,池中热水蒸腾,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 而池边软榻上,斜倚着曼妙美人。 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太后武懿。 只见她身着轻爽侧卧在锦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隐约可见雪白的肌肤。 她的面容精致如画,眉目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 “哀家身子近期总觉得乏倦,你小子可会什么解乏之法?” 武懿懒懒地抬眼,目光如刀般锐利。 叶展颜立刻跪下,额头触地回道:“回太后娘娘,奴才略通一些皮毛,若娘娘不嫌弃,奴才愿意一试。” “抬起头来。” 叶展颜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太后面容,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处。 即使如此,他仍能感受到太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 “小东西着实长得清秀。”太后轻笑一声,“起来吧,今日若伺候得好,自有重赏。” “奴才遵命。” 叶展颜站起身,却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前一世,他自幼便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成为女宾部的男按摩师。 但是等长大了才知道,人家不招男的。 不过,没想到这个梦想今儿在太后这实现了。 感谢上天的恩赐,感谢太后的慷慨,我一定会不辞辛苦、好好工作的。 叶展颜在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武懿缓缓从软榻上起身,轻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叶展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帘。 “怎么?不敢看?”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太监算不得男人,不必如此拘谨……” 由此可见,对方早就习惯了这些事情。 可是,叶展颜他不习惯啊! 而且他是假太监,功能和配件啥都是全的! 所以,此时当真是紧张的很。 紧张之余,叶展颜忙不迭低着头回道:“奴才卑贱,万不敢冒犯娘娘凤体。” 他低声回答,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 武懿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缓步走向温泉池。 叶展颜立刻跟上,在池边跪下,取过一旁的丝瓜络和香胰子。 当太后完全踏入浴池时,叶展颜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水雾缭绕中,太后的背影如白玉雕琢,修长的双腿在水中若隐若现。 他感到一阵燥热,立刻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哀家擦背。” 太后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是,娘娘。”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将丝瓜络浸入温水中。 他跪行至太后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她擦拭背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用力些,没吃饭吗?”太后轻哼一声。 叶展颜稍稍加重力道,同时开始运用他在现代学过的按摩手法。 他的拇指沿着太后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下压,找准穴位轻轻揉按。 “嗯,不错……”太后突然发出一声呢喃,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什么手法?” “回娘娘,这是奴才家乡的按摩术,能舒筋活络。” 叶展颜声音平稳,手下动作不停。 他能感觉到太后紧绷的肌肉在自己手下逐渐放松。 “继续。” 太后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慵懒。 叶展颜的手法逐渐大胆起来。 他取过一旁的润体精油,滴了几滴在手心搓热,然后从太后肩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推拿。 现代学过的瑞典式按摩手法被他运用得淋漓尽致,拇指、掌根交替使用,时而揉捏,时而按压。 太后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头微微后仰,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 “你……你这手法确实不凡……” “能为娘娘解忧,是奴才的福分。” 叶展颜低声回应,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跪姿。 他的身体异常越来越难以掩饰,只能借着水池边缘的遮挡和跪姿来隐藏。 当他的双手滑至腰际时,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 叶展颜立刻改变手法,转为轻柔的环形按摩。 “娘娘可是此处不适?奴才可稍作调理。” “……嗯。” 太后只轻轻应了一声,但身体已不再紧绷。 叶展颜知道这是信任的信号。 于是,他连忙小声提醒建议道:“娘娘,要加盐加奶吗?” 听到这话,武懿微微睁开双眼询问:“加什么?” 叶展颜听后立刻认真解释说道:“就是加搓海盐和鲜奶,这些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加嫩滑……” 听到这话,武懿轻轻点头说道:“若是如此……便按你说的做吧!” 得到太后首肯后,叶展颜立刻让旁边的宫女帮忙准备东西。 顷刻之后,所需之物尽皆取来。 当然,除盐奶之外他还多要了一些其他东西。 等所有东西准备齐全后,叶展颜取过一些海盐和鲜奶混合物,开始为太后做全身去角质护理。 这是他穿越前在高级SpA会所学到的技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 “这感觉……好奇特!” 太后感受到皮肤上凉凉的触感,微微侧头。 “回娘娘,这是奴才特制的养颜秘方,海盐能去死皮,鲜奶可滋润肌肤。” 叶展颜一边解释,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太后背部打圈按摩。 随着他的动作,太后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逐渐泛起健康的粉红色。 第10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叶展颜手法专业而克制,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既达到效果,又不显轻浮。 当转到正面服务时,叶展颜始终低垂着眼帘,目光只敢落在太后锁骨以上的位置。 即便如此,水雾中若隐若现的曲线仍让他口干舌燥。 他只能更加专注于手上的工作,用专业态度来压制内心的躁动。 “娘娘,请允许奴才为您按摩头部。” 在完成身体护理后,叶展颜恭敬请示。 武懿微微颔首,闭目靠在池边。 叶展颜取来浸泡过薰衣草精油的毛巾,轻轻包裹住武懿的长发,然后开始按摩她的头皮。 他的手指穿梭在乌黑的发丝间,精准地按压每一个能缓解疲劳的穴位。 “啊……” 当他的拇指按压到武懿耳后的一个穴位时,对方突然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吟声,身体猛地一颤,溅起一片水花。 叶展颜立刻停下动作:“奴才该死,可是弄痛了娘娘?” 武懿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双颊绯红:“不……继续。”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继续着他的按摩,但这次更加小心。 他能感觉到武懿的身体在自己手下变得越来越放松,最后几乎完全软倒在浴池边。 不知过了多久,武懿才缓缓开口:“小叶子……” “奴才在。”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武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叶展颜早已准备好说辞:“回娘娘,奴才幼时家贫,曾在药铺做学徒,跟一位游医学过些皮毛。后来……老爸嗜赌成性,母亲重病卧榻,还有年幼的弟妹要抚养,奴才无无奈这才入了宫。” 嗯? 这不是典型男版好赌的爹、生病的妈、年幼的弟妹和懂事的他? 叶展颜一本正经在这胡说八道,一番话里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技艺的来源,又暗示了悲惨身世,最容易引起同情。 果然,武懿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倒是个可怜的孩子……今日伺候得不错,哀家许久未曾如此舒坦了。” 叶展颜叩首:“能为娘娘解忧,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青鸾。”武懿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鸾立刻推门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赏小叶子黄金二十两,锦缎两匹,另从库房取那套碧玉茶具赐他。”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奴婢这就去办。” 叶展颜连忙叩首谢恩:“奴才谢娘娘厚赏!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懿轻轻摆手:“起来吧。日后哀家若再传唤,你须即刻前来,不得延误。”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叶展颜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以最虔诚的姿态向太后行了大礼。 殿内檀香袅袅,却只换来太后长久的沉默。 那金丝楠木雕凤榻上斜躺的身影,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 叶展颜屏息凝神,忽然捕捉到太后衣袖下指尖的细微颤动。 他努力静下心后,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原来太后又在为秦王之事忧心忡忡,那紧蹙的眉宇间堆积的,是化不开的愁绪。 离开慈宁宫时,叶展颜故意放慢脚步。 趁着四下无人,他将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鸾引至朱红廊柱后。 鎏金袖口一翻,十两金锭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云纹广袖之中。 “这可使不得……” 青鸾嘴上推拒,纤纤玉指却将金锭攥得死紧。 那故作矜持、欲拒还迎的的模样,当真是让他觉得好笑。 不过,好在对方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这日后便注定要拿人手短了。 待走出宫门,叶展颜又取出那套碧玉茶具。 上等的和田碧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十二件茶器件件玲珑剔透。 他亲手将锦盒递给曹长寿时,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茶具也叫“杯具”,与“悲剧”谐音。 所以,这份厚礼必须得送给这个死太监。 曹长寿摩挲着温润的玉器,眼中精光乍现。 他躬身时,绣着仙鹤的衣摆在地上扫出半个圆:“放心吧,往后杂家定当……会多多照应的。” 虽然知道这承诺如同琉璃盏里的蜜糖——看着晶莹,实则不知掺了几分红几两白。 但至少,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对方不会太难为他了。 做好这些打点后,叶展颜才摇头晃脑回了辛者库。 叶展颜踏入辛者库大门时,正逢一场秋雨初歇。 潮湿的青石板上映着他修长的身影,玄色官服下摆扫过积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头望向这座灰暗的建筑群,高墙上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与四周的阴沉形成鲜明对比。 “叶公公到!”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辛者库内顿时骚动起来。 数十名太监从各处涌出,在院中列队站好。 叶展颜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谄媚的,有畏惧的,更多的是麻木与冷漠。 “恭迎叶掌印!”众人齐声行礼。 叶展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右手轻抚腰间玉牌。 那正是辛者库掌事太监的凭证。 “免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威严,“从今日起,辛者库由杂家接管。” 人群中,几个年长太监交换着眼色。 叶展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些必是前任掌事胡强的亲信。 此刻怕是已经在盘算如何对付他这个新来的。 “来人,把名册呈上来。”叶展颜伸出手。 一名瘦小太监慌忙递上厚厚的册子。 叶展颜翻开第一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缓缓移动。 “王德海、刘金、陈禄……”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太监脸色骤变,“这几位,今日起调去浣衣局。” 院中一片哗然。 被点名的几人都是胡强的心腹,在辛者库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叶公公!”一个肥胖太监忍不住站出来,正是王德海,“奴才在辛者库伺候已有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 “为何?”叶展颜合上册子,眼神陡然转冷,“辛者库上月短少了三匹布,五十斤木炭,账目却做得天衣无缝。王公公,你说这是为何?” 王德海脸色刷白,额头渗出冷汗。 叶展颜不等他回答,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问‘为何’?” 院中鸦雀无声。 那些失势的老家伙再也不敢多言了。 因为他们知道,再多话就不是调离那么简单了。 叶展颜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的第一把火——罢黜胡强旧部,清除异己。 “赵小乙。”叶展颜突然叫道。 人群中一个矮小太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赵小乙在辛者库多年,因不善逢迎,一直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奴才在。”他声音颤抖着应道。 “从今日起,你做杂家的随堂太监。” 赵小乙呆立原地,直到身旁人推了他一把才慌忙跪下:“谢叶公公提拔!奴才定当肝脑涂地……”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他,目光又转向另一个角落:“钱顺儿。” 就这样,他一连提拔了七八个往日受排挤的太监。 这是他的第二把火——培植亲信。 这些人长期被边缘化,一旦得势,必会对他忠心耿耿。 安排完人事,叶展颜转向辛者库深处:“带咱家去看看罪奴。” 第11章 没舌头的老家伙 辛者库后院之中,叶展颜带人走过三道铁门,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 最终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院落,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 这些人都是朝廷重犯家属,被发配至此做苦役。 见有太监进来,他们立刻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叶展颜缓步走过,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面孔。 突然,他在一个白发老者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时候,赵小乙连忙上前两步小声说:“这是原大理寺少卿林翰清,因上书弹劾秦王被构陷入狱,全家发配辛者库。” 听到这话,他的眉头轻轻一挑。 “林大人别来无恙?”叶展颜低声道。 林翰清瞳孔猛缩:“您是……哪位大人?老朽眼拙,认不清……” 叶展颜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三年前,他这原身主还是叶家公子时,曾与林翰清有过数面之缘。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宦官,而曾经的高官会沦为阶下囚。 “今日晚膳,给所有罪奴加肉。”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宣布。 跪着的罪奴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甚至小声啜泣起来。 在辛者库,他们平日吃的都是发霉的杂粮和烂菜叶,肉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但记住,”叶展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肉不是白吃的。咱家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你们最好能懂点事儿。” 众人闻言连忙低头不敢言语,一个个全是神情紧张、浑身打颤。 这就是他的第三把火——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换取情报。 叶展颜转身离去时,嘴角噙着冷笑。 秦王,你就是小爷富贵路上的第一个垫脚石! 回到掌事房,赵小乙已经备好了热茶。 叶展颜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公公!”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秦王派人来,说要提审一名罪奴!”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他刚上任秦王就来要人,绝非巧合。 “人在哪?” “已到前院了,带队的是秦王府的周统领。” 叶展颜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告诉周统领,按规矩提审罪奴需有刑部文书,请他明日带了文书再来。”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周统领说事出紧急……” 听到这话,叶展颜眼睛轻轻一转问道:“他想提谁?” 小太监闻言连忙抱拳回道:“那人叫廉沧。”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稍作思考后坏笑一下道:“辛者库归内务府管辖,不是秦王府的后院。”叶展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去传话吧。” 小太监只得退下。 赵小乙等人走后才担忧地看着叶展颜:“公公,得罪秦王恐怕……” “怕什么?”叶展颜冷笑,“杂家奉的是太后之命。”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马蹄声远去。 赵小乙从窗缝看了一眼,回头道:“周统领走了,但看起来怒气冲冲。” 叶展颜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刚才提到的那人,今晚单独带到偏院问话。记住,要隐秘。” 赵小乙受令后轻声应是,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这廉沧是何许人? 此人曾是秦王亲卫统领,因酒后失言被秦王亲手割了舌头,发配至此。 夜深人静时,叶展颜在偏院见到了廉沧。 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武将如今佝偻着背,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叶展颜示意赵小乙退下,然后从食盒中取出一壶酒和几样小菜。 廉沧盯着酒壶,喉结滚动。 “听说你曾是秦王最信任的人。”叶展颜倒了一杯酒推过去,“为什么落得这般下场?” 廉沧用残缺的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示意里面没有舌头。他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下:“知道太多”。 叶展颜眼睛微眯:“有关于秦王图谋不轨之事吗?” 廉沧浑身一震,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速写道:“你是谁?” “一个想要秦王死的人。”叶展颜声音冰冷,“和你一样。” 烛火噼啪作响,廉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但此后这老匹夫却再也没透露其他信息,只是闷头白喝了叶展颜一壶酒。 为此,他还小郁闷了一把。 不过,叶展颜愈发断定,这老东西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紫禁城的夜色如墨,辛者库的偏院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叶展颜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袍子,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掌印,赵小乙到了。”门外小太监细声禀报。 “让他进来。”叶展颜随口回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小乙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在距离叶展颜五步远的地方跪下:“奴才给掌印请安。” 叶展颜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起来。 赵小乙这才敢抬头,只见叶展颜面色苍白如纸,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小乙啊,我有个差事想交给你办。”叶展颜开门见山说道。 赵小乙心头一跳,恭敬答道:“全凭掌印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到这话,叶展颜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赵小乙以为对方不信,于是忙不迭声音发颤补充:“掌印明鉴,奴才这条命已经是您给的了。” 叶展颜听后笑着摆摆手:“别紧张,叫你来便是信任你。” 他招手将赵小乙面唤到近前才继续道:“我想让你去查查廉沧的家眷,特别是他的家人。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顺手帮一把。” 赵小乙受令正欲告退,却见叶展颜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把小剪,从一个元宝上剪下一两金子。 “拿着,路上用。” 赵小乙见状,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掌印,这如何使得……” “让你拿就拿着,”叶展颜将碎金塞进他手里,“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派你去江南采买丝绸。” “奴才明白。”赵小乙将金子和密信贴身收好,额头抵地,“奴才定不负掌印所托。” 十日后,幽州常山县。 赵小乙扮作商人模样,牵着马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常山县虽不算大,但因地处南北要道,市集倒也热闹。 他按照线报,找到了廉沧的老家。 这里已经是座破败的宅院。 “这位爷,打听个事儿。”赵小乙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这廉家怎么荒废了?”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廉家遭了难,老爷在京里犯了事,家产都被抄了。听说老夫人久病没愈,前几日刚过世……” 赵小乙心头一紧:“那廉家的其他人呢?” “唉,都死了,就剩个小姐了,听说今日在西市口卖身葬母呢,可怜见的……” 赵小乙谢过老汉,匆匆赶往西市。 第12章 这姑娘是练家子 远远地,赵小乙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隐约传来女子的怒斥声和男人的哄笑。 挤进人群,赵小乙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跪在地上。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白布,上书“卖身葬母”四个大字。 少女虽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 此刻正怒视着围在她身边的几个锦衣男子。 “小娘子,跟爷回去,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伸手去摸少女的脸。 “滚开!” 少女一把拍开胖子的手,动作快如闪电。 胖子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把这小贱人绑回去!” 三个家丁模样的人扑上来就要抓人。 只见少女身形一闪,一个漂亮的扫堂腿就将最前面的家丁撂倒在地。 接着她双手成爪,直取另外两人的咽喉,招式凌厉狠辣,竟是个练家子。 赵小乙看得暗暗称奇,这少女的功夫分明是军中路数,而且造诣不浅。 转眼间,三个家丁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胖子大惊失色,指着少女喊道:“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来人啊,报官!” 少女冷笑一声:“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那胖子听后却一脸坏笑说道:“那等官家人来了,你看他们信谁的话!” 不多时,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胖子立刻迎上去:“王班头,这小贱人当街行凶,打伤了我的家丁!” 班头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家丁,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少女,厉声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常山县撒野!给我拿下!” 少女咬牙道:“是他们先调戏我在先!” “胡说!明明是你想讹诈我家老爷!”家丁倒打一耙。 班头根本不听解释,一挥手:“带走!”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知道一旦进了大牢,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下场。 但面对官府的人,她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反抗。 就在衙役要给她上枷锁时,赵小乙走了出来:“且慢!” 班头皱眉:“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赵小乙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内务府赵小乙,奉皇命出京办事。” 扯虎皮做大旗,这本事是每个太监的必修课。 再说了,赵小乙也不算在骗人呀! 这辛者库本就属于内务府管辖的。 此刻,班头一见腰牌,脸色顿时变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赵小乙一把扶住他,低声道:“不必声张,借一步说话。” 将班头拉到一旁,赵小乙轻声说道:“这位姑娘是我故人之女,还请行个方便。给个薄面,可否?” 班头听后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转身对衙役们喝道,“都撤了!是一场误会!” 胖子不干了:“王班头,这……” “闭嘴!再闹连你一起抓!”班头厉声呵斥,胖子顿时蔫了。 这班头不是傻子,才不会为了这人得罪宫里的人。 这些太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有时候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下面人的生死。 所以,这种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待人群散去,赵小乙走到少女面前:“姑娘可是廉英?” 少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何帮我?” “在下赵小乙,受人所托来找廉小姐。”赵小乙轻声道,“令尊廉沧大人与我家主子……有些渊源。” 廉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父亲他还好吗……” “令尊一切安好,请小姐尽管放心。”赵小乙叹了口气又继续,“令堂的事我也听说了。姑娘若不嫌弃,让我帮你料理后事可好?” 廉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廉母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 赵小乙不仅出钱买了上好的棺木,还请了和尚念经超度。 下葬那日,廉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无声地流下。 “多谢赵大人。”回城的路上,廉英终于开口,“若非大人相助,我娘恐怕……” 赵小乙摆摆手:“举手之劳。廉小姐今后有何打算?” 廉英苦笑:“家破人亡,还能有什么打算?若非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被奶娘带着逃了出去,我早就……” “令弟现在何处?”赵小乙急忙问道。 “不知道。”廉英摇头,“秦王府来抄家当日,奶娘带着弟弟从后门逃了,只给我留了口信说去幽州北面的山里躲躲。我卖身葬母,也是想筹些银两去找他们。” 赵小乙沉吟片刻:“这样吧,我派人去找令弟和奶娘。廉小姐若不嫌弃,可随我回京。我家主子或许能帮到你。” 廉英疑惑地看着他:“赵大人到底是……” “此处不便多说。”赵小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只能告诉你,有人想查清真相,这才派我来找廉家的人。” 廉英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那我跟你走。” 返京的路上并不太平。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道上遭到了袭击。 五个蒙面人从树林中冲出,刀光直取廉英咽喉。 “小心!” 赵小乙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廉英身形一闪,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脚踢飞了最先冲来的刺客的刀。 她落地时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竟使出了一套精妙的剑法,转眼间就放倒了两人。 赵小乙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身手? 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者!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廉英正要追击,被赵小乙拦住:“别追了,小心调虎离山。” 廉英这才收手,但眼中的杀气未消:“这些人不是普通强盗,招式都是训练有素的。” 赵小乙心下了然,看来这事确实不简单。 七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神都。 赵小乙没有直接带廉英进宫,而是先将她安置在城南的一处隐秘宅院中。 “廉小姐暂且在此休息,我去复命。”赵小乙交代道,“记住,不要出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廉英点头:“我明白。” 当夜,辛者库的偏院里,叶展颜听完赵小乙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你说那廉英会武功?” “回掌印,不仅会,而且相当了得。”赵小乙详细描述了廉英的身手,“看招式,像是军中的路数。” 叶展颜若有所思:“廉沧入秦王府前,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想必是请了军中教头教导女儿……你做得很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赵小乙,“这些是赏你的。” 赵小乙连忙跪下:“为掌印办事是奴才的本分,不敢要赏。” “拿着。”叶展颜不容拒绝,“明日带廉英来见我,记住,走西华门的小道,别让人看见。” “奴才明白。” 赵小乙退下后,叶展颜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就不信这次拿不下你个老东西!” 第13章 哎呦,太后喝醉了? 入夜后的辛者库。 叶展颜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指尖在袖口金线绣上轻轻摩挲。 此时,他正站在西偏院最里间的门外,耳朵紧贴着那扇斑驳的木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爹……” 屋内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唤,叶展颜不由得绷直了脊背。 那是廉英的声音,十六岁的少女,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学会了压抑。 但是廉沧没法发声,只能呜呜咽咽好像在哭泣。 叶展颜闭上眼睛,能想象出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佝偻着背的模样。 “爹,您的嘴怎么了?舌头怎么没了!!”廉英的声音哽咽了。 那老东西依旧在呜呜咽咽,叶展颜根本搞不懂在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女儿能懂就行了。 等明儿,他找机会试试能不能偷听对方的心声。 只要能偷听到,那他就能知道老东西的秘密了。 他不信,对方还能将那些事全烂在肚子里? 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叶展颜非常耐心的守候着。 他知道这对父女肯定在用其他方式交流。 所以,他极有耐心等待。 正在他究竟要不要进去查看一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展颜猛地转身,看见小太监钱顺儿慌慌张张地跑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叶、叶公公!”钱顺儿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太后命人传来急召!让您立刻进宫觐见!” 叶展颜心头一跳:“这个时辰?太后可说了何事?” 钱顺儿摇头如拨浪鼓:“没说,只道是急事,让您速去。小人已叫人将轿子备好了,就在辛者库外候着。” 叶展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里面父女俩的悄悄交流还在继续。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塞给钱顺儿:“你替我守在这儿,一个时辰后带廉英回住处。派几个机灵人,给我护好了!” 钱顺儿瞪大了眼睛:“是,小的明白!” 叶展颜闻言这才满意嗯了一声。 随后,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外走去。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 太后的急召来得蹊跷,这个时辰,按理说太后应该已经就寝了才对。 辛者库外,四名轿夫已经候着了。 见叶展颜出来,轿夫齐齐行礼。 叶展颜摆摆手,钻进了那顶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他最后望了一眼辛者库那扇黑洞洞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轿子行进得很快,穿过一道道宫门。 守卫们知道,这轿子里是太后要见的人,所以无人敢拦。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慈宁宫外停下。 叶展颜刚踏出轿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从殿内飘出。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台阶。 守在殿外的大宫女青鸾见到他,如见救星般迎上来:“你可算来了!太后娘娘她……她……” “太后怎么了?”叶展颜压低声音问道。 青鸾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太后饮多了酒,刚才非要见你,你进入后可万要小心呐!” 叶展颜眉头紧锁。 太后素来端庄自持,极少饮酒,更别说醉酒了。 他示意自己知道,而后整了整衣冠,轻轻叩响殿门:“奴才小叶子,奉召觐见太后娘娘。” 殿内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含糊的“进来”。 叶展颜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了原地。 平日里威仪万千的太后娘娘,此刻斜倚在贵妃榻上,发髻松散,凤钗歪斜,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案几上的点心盘打翻了一半。 最令人震惊的是,太后武懿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榻边。 “小东西,你来了?”太后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声音里带着叶展颜从未听过的轻浮,“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叶展颜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迅速关上门,快步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武懿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去摸叶展颜的脸:“怎么了?哀家高兴啊……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再没人能管着哀家了……” 叶展颜知道太后说的是昨日薨逝的摄政王。 他可是五辅大臣之首啊! 没了摄政王,太后日后便可更加肆无忌惮了。 至少,但凭一个秦王是奈何不了她的了。 此时,叶展颜不敢躲开太后的手,只能僵硬地跪着,任由那只带着酒气和香粉味的手抚过自己的面颊。 “小叶子……”武懿的声音忽然变得哀怨,“你知道哀家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吗?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一滴眼泪从太后眼角滑落,叶展颜看得心惊肉跳。 他从未听说过,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女王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今儿,她怕是真喝醉了吧? 死个老头……就能高兴成这样? “娘娘……”叶展颜斟酌着词句,“您醉了,不如让奴才伺候您歇息?” “歇息?”太后突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哀家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先帝那张脸……还有那些奏折,那些大臣,一个个都想逼死哀家!” 武懿口中的先帝,据说是一个体弱却好色的短命人。 他生下来身体就孱弱,但偏偏还最好女色。 所以,在迎娶武懿大婚当晚就嘎了。 有心怀不在的人传言,是她纵欲过度活活累死的皇帝。 但知情人都晓得,现在武懿都还是个完璧之身。 只能说,那短命皇帝没这份艳福吧! 忽然,武懿猛地抓住叶展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叶子,你不会背叛哀家的,对不对?” 叶展颜感到一阵刺痛,对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他强忍着疼痛,低头道:“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怎敢有二心?” 听到这话,武懿的表情柔和下来,松开了手:“是吗?那就好……你的命是哀家的,人也必须是哀家的才行……今晚,你留下侍寝!” 叶展颜闻言呼吸一滞。 什么玩意? 我,留下侍寝? 娘娘,你没开玩笑吧? 我,一个太监,侍寝? 咳咳,至少表面上他确实是个“太监”。 所以……你让我拿啥侍? 想到这里,叶展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坏了,难道她是想让我…… 靠,我可纯爷们! 纯爷们岂能郁郁而居女人之下! 他正在进行激烈思想斗争之时。 武懿忽然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叶展颜耳边:“你知道吗……有时候哀家真后悔……” 叶展颜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后悔当年没让你做个完整的男人……”太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样的话……” 我的天,这等虎狼之词也是自己能听的? 太后怕不是将自己当成别人了吧? 想当年? 太后当年还有个不想阉的人? 哦吼,这瓜吃的有点大啊! 且让我窃听一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叶展颜想利用金手指偷听太后心声。 但等他静下心却听到了一些马赛克剧情。 我了个大操! 这女人好色起来,果然就没男人啥事了! 你这……我这……不打码都不能播呀! 第14章 太后醉酒 叶展颜惊讶之余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迷离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让他既恐惧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娘娘!您醉了!” “快点睡吧,别瞎想了,奴才不敢呐!”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太后武懿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与悲凉:“是啊,哀家醉了……醉了才好,醉了才不用做这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太后!”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叶展颜连忙上前搀扶。 “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那你怕不怕死?” “若不怕……哀家许你说句真心话,呵呵呵……” 武懿说着,整个人愈发踉跄起来。 叶展颜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正欲辩解,太后却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别说话。哀家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只想……” 叶展颜闻言僵硬站在原地。 武懿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今晚……就在这殿内守着……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准离开……”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一立一卧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不真切。 叶展颜望着那个扭曲的影子,忽然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太后。 窗外,一轮残月悄悄躲进了云层。 慈宁宫的夜很暗,还很长。 “皇上,是您吗?臣妾不是在做梦吧?” “皇上,真的是您?您可知道,臣妾心里有多苦吗?皇上~” “臣妾不想做什么母仪天下的太后,臣妾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娘娘,您真的罪了……”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一整晚,叶展颜如履薄冰、心惊胆战、身心交瘁。 后半夜太后终于沉沉睡去,他这才找到机会稍稍歇息。 于是,叶展颜正在轻手轻脚地,从太后寝宫的偏门溜出来。 他仔细地整理好身上略显褶皱的太监服,确保每一处都一丝不苟,心跳却依然如擂鼓。 叶展颜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后颈,却吹不散他额角的细密汗珠。 他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一道青色身影便从柱子后闪出,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哟,这不是叶公公吗?” “这么早就从太后娘娘寝宫出来了?” “准备去哪儿呀?” 青鸾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出喜怒的笑。 作为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那双杏眼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叶展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低头行礼:“青鸾姐姐早。太后娘娘昨夜批阅奏折到深夜,奴才在一旁伺候笔墨。现在,是准备去寻些解渴的茶水……” “是吗?” 青鸾向前一步,绣着金线的裙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凑近叶展颜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我怎么听见,太后娘娘昨夜根本没看什么奏折呀?” 妈的,这事还能听见? 你怕听的不是啥正经事儿吧? 呸,鄙视你们这些趴墙根的人。 叶展颜心里不忿,但面上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闻到了青鸾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那是太后寝宫特有的安神香。 “姐姐说笑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太监该有的谄媚笑容,“奴才昨夜不过是给太后娘娘做足疗而已……真的只是做足疗!” 该说不说,这人做了亏心事绝对会心虚的。 这不,狡猾如叶展颜现在也心虚的不得了。 有什么办法? 他可是睡了……是吧? 青鸾感觉对方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怪。 于是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晨宫中格外刺耳。 随后,她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你小子倒是机灵,能把盛怒下的太后娘娘安抚下来……不错,是个有造化的。” 叶展颜感到一阵眩晕。 这事可不是只有机灵就能干成的! 那必须有捅破天的胆量才行! 再说了,老子昨晚可是凭实力好吧? 不过,他能跟对方说真话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姐姐抬举了。”叶展颜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动作熟练地塞进青鸾手中,“这点心意,还请姐姐喝茶。” 青鸾指尖一捻,便知是京城最大钱庄的银票。 她挑了挑眉,将银票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展颜一眼:“放心吧,姐姐心里有数,不会害你的。走吧,太后娘娘等会该醒了。” 叶展颜暗暗松了口气,跟在青鸾身后向寝宫正门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上的各种异样。 他的膝盖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惊心动魄。 太后娘娘醉酒后性情大变,与平日威仪判若两人,其天威难测更让他感到恐惧。 两人走到寝宫外站定,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内室才传来一阵清脆的玉铃声——太后醒了。 青鸾立刻整了整衣襟,叶展颜也迅速调整表情,垂手而立。 宫女们鱼贯而入,片刻后,青鸾出来传唤:“太后娘娘宣叶展颜进见。” 踏入寝宫的瞬间,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叶展颜目不斜视地走到距凤榻十步处跪下:“奴才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 叶展颜缓缓抬头,只见武懿正斜倚在绣凤引枕上,一袭素白中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晨光透过纱窗,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为难你了,该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宫女正在利索的更换床单。 叶展颜余光正巧瞥见了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窃喜。 但太后心里却误以为,那是自己月事提前了。 所以,她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重赏一下叶展颜。 青鸾授命之后,立刻着手安排封赏。 不过,她毕竟是收了对方两次好处。 所以,在关键时刻必须得帮叶展颜一把。 随即,青鸾假装糊涂近前询问说:“娘娘,这次也只是赏赐金银吗?” 这话听着好像是询问,但其实是在提醒。 果然,武懿听后立刻若有所思起来。 片刻后,她轻轻舒了口气回道:“小东西,还是你来说吧,想要什么?” 叶展颜没想到太后会询问自己意见。 如果是以前,他是万万不敢乱提要求的。 但现在太后跟自己又不是外人了。 所以,他想了想便大胆开口回了句:“启禀太后,奴才想要一个厂子……” 第15章 我想要个厂子 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太后亲自赐恩,这是多少太监宫女梦寐以求的机会。 叶展颜说完话后偷偷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 殿内静得可怕,叶展颜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此时,他并没有接触到太后的身体,所以根本没法偷听到对方的心声。 不过,以他对太后的了解,这种小事应该不至于惹恼她才对。 果然,过了片刻后太后武懿轻轻转头瞥了他一眼道:“什么厂子?” “皇宫东面有个加工各种器具的厂子,奴才想要那个。” 叶展颜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太后的反应。 “器具厂?”太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要那个做什么?那里不过是做些桌椅板凳、铜壶铁锅之类的粗活。” 叶展颜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启禀娘娘,奴才其实是想替您分忧,想在那里成立一个情报机构。” 一个玉簪突然从武懿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展颜的心也跟着一沉,以为自己触怒了太后。 然而当他偷偷抬眼时,却看到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继续说。”武懿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得到鼓励,叶展颜的胆子大了些:“奴才观察多时,发现那个厂子位置极佳,靠近宫墙却又不引人注目。厂内有工匠数十,每日进出运送材料的人员众多,最适合掩人耳目。奴才想在那里建立一个专门为太后娘娘服务的情报机构,刺探朝中大臣是否有不臣之心,搜集各类有用情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机构将成为太后娘娘的鹰犬和走狗的聚集地,专门处理那些……不太方便由明面上处理的事务。” 说完最后一个字,叶展颜几乎窒息。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么大胆。 这等于是在提议建立一个,只听命于太后的秘密警察机构。 若太后不悦,他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出乎意料的是,太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还压抑着,后来竟变得畅快淋漓。 她命宫女捡起了地上的玉簪,眼中闪烁着叶展颜从未见过的兴奋光芒。 “好一个小东西!” “哀家果然没看错人。” 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你可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哀家的一举一动?” “曹长寿是哀家的心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若由他来做这等隐秘之事,不出三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叶展颜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曹长寿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权势滔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 而他叶展颜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由他来操办此事,确实更为隐蔽。 “奴才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叶展颜重重磕了个头。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在殿内来回踱步:“哀家准了。即日起,东面器具厂归你管辖,所有人员、物资任你调配。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哀家提拔你为八品侍监,辅助管理长春宫事务。” 八品侍监其实就是八品的副首领太监,是各宫七品首领太监即执守侍的副手。 该说不说,太后这是给了叶展颜一个大恩典了。 因为,他那个什么辛者库的掌印太监,只是一个没品级的临时管事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有编制的人了! 叶展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无品级的小太监一跃成为八品侍监,这是多少太监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谢太后恩典!奴才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太后大恩!”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其他乱七八糟:“不愧是老子的女人,真知道心疼人!爱了爱了,比心!” 虽然这些太后娘娘都听不到,但叶展颜心里想想要很过瘾啊! “青鸾。” 这个时候,武懿轻声唤了一声大宫女。 殿侧的珠帘被掀开,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不算出众,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叶展颜与她算是很熟络了,光贿赂都贿赂过两次了。 而且,这次如果没有对方暗中帮衬,他也不可能顺利讨来这份恩典。 看来,回去后又得给她备份大礼才行了。 “奴婢在。”青鸾向太后行礼。 “从今日起,你协助叶展颜组建这个……嗯,你打算叫什么名字?”太后转向叶展颜。 叶展颜早有准备:“回太后,奴才想称之为‘东辑事厂’,对外简称东厂。东方的东,辑查情报的辑,办事的厂。” “东厂……”太后品味着这个名字,满意地点头,“好,就叫东厂。青鸾,你替叶展颜多招揽些得力手下,要那些机灵能干却又不起眼的。记住,此事需绝对保密。” “奴婢明白。” 青鸾恭敬应下,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 武懿轻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小叶子,三日后哀家要看到你的具体计划。” “奴才遵命。” 退出长春殿后,叶展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暖阳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腰间突然多出的八品太监腰牌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叶侍监。”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随我来,我们需要详谈。” 叶展颜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跟上,看到青鸾站在廊下阴影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这事好像做的有些冒进了。 眼前这个女人,或许将成为他最大的助力——或者,最危险的敌人。 不,青鸾绝对不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他现在的敌人是曹长寿,是他目前最想弄死的人。 因为,太后身边只能有一个心腹大太监。 “青鸾姐姐请带路。” 叶展颜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跟着她走向宫墙深处。 就在两人转过回廊的瞬间,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闪过。 曹长寿阴沉着脸,盯着叶展颜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拂尘几乎要被捏断。 这个腌臜小死太监,竟然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太后如此重用,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东厂?”曹长寿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活到几时。” 第16章 早就图谋已久 青鸾与叶展颜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一条较窄的夹道。 穿过这条夹道,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僻静宫殿内。 这里是青鸾平日办公的地方,殿门口并没有挂匾额,所以此处也没什么名字。 两人进入殿厅后,快步走进了书房内。 关好房门,便直接说起了正事。 叶展颜小心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小心地摊开在桌上。 青鸾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复杂的结构图。 “这是东厂的图纸?”青鸾眉头一皱,“好小子,看来此事你图谋已久啊!” 叶展颜听后也不接话,只是赔笑指尖点在图纸中央。 “姐姐请看仔细。” “这是我准备的东厂草图,还请姐姐多提意见。” 青鸾闻言轻轻点头,而后开始认真查看起来。 青鸾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认真查看图纸上的各种标注。 上面写了很多“东厂掌印太监”、“掌刑千户”、“理刑百户”等职位名称,还有详细的人员配置和职责划分等等。 如此看来,这家伙谋划此事,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些,青鸾斜眼瞥了叶展颜一下开了口:“你一个小小太监,之前竟敢谋划这种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僭越!”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姐姐,如今小皇帝登基不久,太后一人操持朝政太过辛苦,而且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后宫也不太平。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查案再好,但终究是外官,太后需要一双完全属于自己的眼睛。” “所以……你就想做这双眼睛?”青鸾冷笑,“凭什么?” “这个嘛……”叶展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凭我能把这双眼睛安排到每一个该看的地方。” 他指向图纸的一角认真解释:“东厂首领称掌印太监,直接对太后负责。下设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员,由禁军卫校尉、都尉担任,称贴刑官。再往下设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全部由禁军拨给。\" 青鸾的眉头渐渐舒展,再次开始认真审视图纸。 叶展颜见状继续解释道:“具体负责侦缉工作的分为役长和番役。役长又叫‘档头’,共一百多人,分十二颗。每颗役长统帅数名番役,这些人都要从禁军卫中挑选最精干的。” “你连服装都设计好了?”青鸾注意到图纸边缘画着的几种服饰样式。 叶展颜点点头:“掌班以上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役长戴尖帽,着白皮靴,同样穿褐色衣服,但要系小绦。这样走在街上,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让该认识的人认出来。” 青鸾闻言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想得很周全。但光有人还不够,怎么运作?” “我准备每月初一集中布置任务,抽签决定各科负责的区域。”叶展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还为不同的工作起了专门的名称!监视官员会审的叫‘听记’,在各地方官府访缉的叫‘坐记’,收集城门要犯情报的叫‘事监’。” 青鸾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叶展颜:“这些名字是你想出来的?” 叶展颜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是,小人儿时念过几年私塾。”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青鸾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叶展颜,”她直呼其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家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叶展颜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然开始对她撒娇起来。 不过,在看到青鸾面色不好后,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姐姐在宫中多年,应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么往上爬,要么被踩成泥。”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张纸,我就能让你死十次?” “姐姐不会的。”叶展颜也笑了,“因为您比我更清楚,这东厂若真建起来,对您意味着什么。” “哦?” “后宫那么多事儿,您不可能事事亲见。”叶展颜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姐姐也需要一双在后宫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非小人莫属。” 说着,他撒娇似的靠在对方肩头继续:“人家以后就是姐姐的人了……姐姐说什么是什么,东厂也是姐姐的东厂。” 听到这话,青鸾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口舌确实厉害。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青鸾就被他给说动心了。 后宫的水太深了,如果不多积攒些自己的力量。 那日后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毕竟,这伴君如伴虎,而且曹长寿还在处心积虑想拔掉她。 “东厂……也许是个机会。”她低声呢喃,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次日,深秋料峭的清晨,皇城的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青鸾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快步穿过乾清宫前的广场。 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手中捧着厚厚的名册。 “叶公公到了吗?” 青鸾的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姑姑的话,叶公公已在偏殿候着了。” 守门的小太监躬身回答。 青鸾微微颔首,踏入偏殿。 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叶展颜正站在窗前,背影修长挺拔,若不是那一身太监服饰,几乎看不出与寻常男子有何区别。 “叶公公好兴致。”青鸾轻声道。 叶展颜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青鸾姐姐来得正好,我刚在看禁军操练,倒是有几个好苗子。” 青鸾示意宫女放下名册,挥手让她们退下。 待殿门关上,她才压低声音道:“在这宫内,那曹长寿耳目众多,我们须万分小心。”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曹长寿把持司礼监多年,手下爪牙遍布宫中。东厂的成立,也许可以打破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时,两人都已经知道,这曹长寿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只有他们二人说话时,便少了很多顾忌和猜测。 叶展颜打开名册正色道:“今日先从禁军中挑选三十人,要忠心可靠、武艺高强。再从各监司挑选二十名太监,需机敏过人。” 青鸾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滑动:“禁军统领赵严是太后的人,他推荐的这批应该没问题。至于太监……”她冷笑一声,“曹长寿的人一个都不能要。” 两人埋头筛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日影西斜,殿内烛火摇曳。 青鸾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轻叹道:“总算差不多了。” 叶展颜合上最后一本名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满足:“明日便可召这些人来面试,若无问题,东厂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青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后特意嘱咐,东厂初建,需有个镇得住场面的高手坐镇。” 叶展颜眉头微皱:“姐姐可有合适人选?” “我知道有一人不错,正是负责你们辛者库巡治的都尉兼禁军教头牛铁柱。” 第17章 衣服都脱了,就这? 听到牛铁柱这个名字,叶展颜的手指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名字像一根木刺,轻轻戳了他的记忆深处。 牛铁柱? 那个会铁布衫的傻大个? “叶公公?”青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人选不妥吗?” 叶展颜迅速收敛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很妥当。牛铁柱武艺高强,在禁军中颇有威望,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青鸾敏锐地察觉到叶展颜语气中的异样,但并未多问。 她起身缓声说道:“既如此,明日辰时,在此处面试入选者。” 听到这话,叶展颜缓缓点头回了声好,但人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见此一幕,青鸾忍不住蹙眉疑惑问道:“怎么,你还不回去歇息吗?” 叶展颜一边利索的解开外衣一边笑着说:“姐姐陪着我忙碌了两日,身体肯定是乏的紧……这时间尚早,我准备先让姐姐舒爽一下。” 听到这话,青鸾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这小叶子说什么混账话呢? 而且你是太后御用的小郎君呀! 我只是一个宫女,怎么敢偷用太后的东西。 这万一传出去的话,俩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对方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他个小太监都不怕,我一个大宫女怕什么? 重点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人早就被她赶出了宫殿。 所以……要不就冒险一次? 毕竟,能体验把当娘娘感觉的机会可不多! 青鸾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叶展颜看到她脸红的像个大苹果,一直红到了耳根。 而且,对方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模样。 “这家伙怎么了?” 嘀咕完,叶展颜就转身继续忙碌起来。 “那就来吧,但仅此一次。” 说完青鸾背对着他开始解衣带。 叶展颜正弯腰放桶,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疑惑地抬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我靠,洗个脚而已,不用脱这么多吧?” “青、青鸾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木桶差点打翻。 青鸾闻言转过身来,她的脸再次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于是,她只能尴尬的双手绞在一起护在胸前,而且眼神还飘忽不定。 “不、不是你说要……要让我舒爽一下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叶展颜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他连连摆手尴尬说,“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是说……是想给你做个足疗!就是太后享受的那种按摩!”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青鸾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尴尬,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上。 老娘衣服都脱了,你说做足疗? “就……就这?”她声音干涩,还有些失落。 叶展颜却拼命点头,指着木桶说道,“我特意调制了药汤包,对缓解脚部疲劳特别有效。你最近不是总说脚疼吗?我今天给你好好按一按,包有效果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青鸾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以为她要哭了,正想道歉,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好,很好,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叶展颜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巧过去了。 然后,他脸上就挨了两个大逼兜。 哎呀,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叶展颜事后才感觉到,这俩巴掌挨的真冤。 如果他早点偷听到对方心声,那自己肯定第一时间就配合了嘛! 哎,可惜错过了。 一盏茶功夫后,青鸾坐到床沿慢慢脱去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纤巧的玉足。 叶展颜注意到她的脚踝处确实有些红肿,想必是长期站立导致的。 他蹲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青鸾的双脚放入木桶中。 药汤的温度刚好,青鸾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祖传的配方,”叶展颜一边轻轻按摩她的脚背,一边解释道,“我师父曾是江南有名的郎中,专门治疗各种筋骨疼痛。” 这些瞎编的胡话,叶展颜现在是张口就来。 反正没人能证明真假,那就往牛逼了说呗! 不过,他的按摩手法确实专业,拇指沿着足底的穴位一点点按压,时而轻柔如羽毛拂过,时而用力恰到好处。 青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叶展颜的按摩,她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发出几声舒服的轻哼。 “这里……是肾经的涌泉穴,”叶展颜指着足底的一个位置,轻轻按压,“常按这里可以缓解疲劳,还能美容养颜。” 青鸾半闭着眼睛,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她从未想过,原来足疗可以这么舒服。 叶展颜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一般,精准地找到她每一处酸痛的部位,然后神奇地将其化解。 “你……这真是太棒了,真的好舒爽!” 青鸾轻声说道,声音因舒适而有些慵懒。 叶展颜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长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美得让人心醉。 不愧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啊! 这模样比前世的那些女明星可漂亮多了。 想完这些,他急忙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能为青鸾姐姐效劳,是我的福分。”他小声说道,假装非常真诚。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汤轻微的晃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不觉中,青鸾完全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叶展颜的按摩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药汤渐渐变凉,他才轻轻抬起青鸾的双脚,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巾仔细擦干。 “好了,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青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杏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脚,惊喜地发现不仅疼痛全消,整个人都感觉轻盈了许多。 “太神奇了……”她由衷地赞叹,“我从没想过足疗可以这么……这么……”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 叶展颜难得腼腆地笑了笑,“如果你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为你做。” 青鸾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小太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是多么难得。 “展颜,”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谢谢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差点让叶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于是,他收拾好木桶和布巾,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走到门口时,青鸾突然叫住他:“展颜,下个月初三是我的休沐日……” 叶展颜转身,看到青鸾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如果你那天不当值……可以再来为我……做次吗?”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点头,“一定!我一定来!放心吧,走了。明天见!” 走出青鸾的房间,叶展颜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这个大宫女,是他成功拿下了! 日后在这宫中,他也算是有个能帮衬自己人了。 而在房间内,青鸾躺在床上,轻轻摩挲着自己已经完全不疼的双脚,回想着刚才那种 奇妙的感觉,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 “这个小家伙……真是太会讨好女人了。” “怪不得太后这么喜欢他呢,原来是有原因的呀!” 她喃喃自语,随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窗台上,仿佛也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微笑。 第18章 死了还这么幽默 次日清晨,偏殿外已排起长队。 叶展颜端坐殿中,青鸾则站在一旁观察。 一个个禁军士兵和太监依次入内接受问询。 轮到牛铁柱时,殿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阳光。 叶展颜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曾经间接参与羞辱他的人。 几天时间过去,牛铁柱好像更加壮实了些,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把禁军制服撑破。 “禁军教头牛铁柱,参见叶公公、青鸾姑姑。”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听闻牛教头武艺超群,不知擅长何种兵器?” “回公公的话,卑职善使长枪,也能耍几手朴刀。” 牛铁柱恭敬回答,眼神却不卑不亢。 只是这嘴里还是有很浓的鲁东口音。 你这普通话忒不标准呀! “哦?”叶展颜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不如现场演示一番?” 青鸾微微蹙眉:“叶公公,殿内狭小……” “无妨。”叶展颜打断她,“就在殿前广场吧,正好让其他入选者见识见识牛教头的本事。” 广场上很快围出一片空地。 牛铁柱手持长枪,向四周抱拳行礼后,开始演练。 枪影如龙,虎虎生风,围观众人无不喝彩。 叶展颜却注意到,牛铁柱的招式虽刚猛,却暗含细腻变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粗犷简单。 演练完毕,牛铁柱额头见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叶展颜鼓掌道:“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东厂要的不只是武艺高强,更需智勇双全。”他指向广场一角的水缸,“那里有缸水,牛教头若能不湿衣衫取来一碗,方显真本事。” 众人哗然。 那水缸离地三尺,缸口狭窄,常人取水必会沾湿衣袖。 青鸾欲言又止,显然看出叶展颜有意刁难。 牛铁柱挠挠头,憨厚一笑:“公公这题目倒是有意思,且让俺去试一试……” 他走到水缸前,沉思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皮带,将一端系在枪尖,另一端绑住碗沿。长枪探入缸中,轻轻一挑,一碗清水稳稳当当被提了出来,滴水未洒。 “好!”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不错。不过东厂执行的多是秘密任务,还需考验隐匿功夫。”他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牛教头若能不惊动树上的鸟儿靠近树身,才算合格。”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深秋鸟儿警觉,稍有动静便会飞走。 牛铁柱却二话不说,脱下沉重的靴子,赤足踏地。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身形如鬼魅般飘出,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处,不发出丝毫声响。 当他距离大树仅三步之遥时,树上的麻雀依然在欢快地鸣叫。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麻雀警觉地抬头。 牛铁柱瞬间静止,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风过后,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谷粒,轻轻撒向树根处。 麻雀被食物吸引,纷纷飞下树枝。 牛铁柱趁机一个箭步贴到树前,转身向叶展颜抱拳:“公公,俺成了。” 叶展颜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憨直的莽夫竟有如此机敏的一面。 妈的,这简直就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啊! 青鸾适时开口:“牛教头果然智勇双全,正是东厂需要的人才。” 面试结束后,青鸾将叶展颜拉到一旁:“叶公公今日对牛铁柱的考验,似乎过于苛刻了。” 叶展颜听后却狡猾一笑回道:“姐姐多虑了。东厂责任重大,自然要严格筛选。” 青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私怨不可带入公事。太后对东厂寄予厚望,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叶展颜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青鸾根本看不懂。 她还以为,对方还要再来三次? 当夜,叶展颜独自在房中翻阅牛铁柱的档案。 烛光下,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记录上:三年前冬月,牛铁柱曾因救助一名被曹长寿责罚的小太监而受到过鞭挞之刑。 “有点儿意思……”叶展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原来这铁憨憨还有这等善心。” 他合上档案,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叶展颜心中已有计较——牛铁柱或许不是敌人,而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但要收服这头倔牛,还需费些心思。 与此同时,司礼监内,曹长寿正听着心腹的汇报。 “东厂真被他搞起来了?”曹长寿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这是要跟杂家对着干啊。”他抚摸着手中的玉扳指,阴森一笑,“那个叶展颜,还有青鸾丫头……看来得给他们找点乐子了。” 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红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叶展颜站在东厂临时衙门的案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筹建东厂的事务繁杂,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每一名人选都要他仔细斟酌。 “大人,已经三更天了,您该歇息了。” 钱顺儿端着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 叶展颜抬起眼,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布满了血丝。 “歇不得啊,太后限期三日向其汇报东厂筹建方案,如今已过去两日,名单还未最终确定。”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辛者库那边可有消息?廉沧那边有什么新情报吗?” 钱顺儿闻言连忙摇头回道:“回大人,尚未收到赵公公来信。要不要奴才派人去问问?” 叶展颜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辛者库遭袭!” “什么?”叶展颜猛地站起,案上的茶杯被衣袖带倒,热茶泼了一桌。 辛者库遇袭? 那里关押都是一些罪奴而已。 谁会那么无聊派人去袭击那里? 这事情有些蹊跷啊! “什么时候的事?” 叶展颜满是疑惑的开口询问。 小太监闻言连忙急声回答:“就在半个时辰前!一群黑衣人闯了进去,见人就杀!” 叶展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会是冲那个廉沧来的吧? 那是他现在最看重的线索,他手里肯定掌握着许多关键情报。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绣春刀,厉声道:“钱顺儿,立刻召集二十名好手,随我去辛者库!其他人继续留守!对了,叫上那个牛铁柱!” 夜风凛冽,叶展颜带着人马疾驰在宫道上。 当他们赶到辛者库时,血腥味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大门洞开,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一活口。 叶展颜握紧刀柄,快步走入内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二十多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院中,每个人的喉咙都被精准地割开,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最前排,廉沧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夜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检查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叶展颜强忍怒火下令。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廉沧的眼睛,发现他右手紧握成拳。 掰开手指,里面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上面隐约可见半个“死”字。 我了个靠? 这老头嘎了还这么幽默? 你都这德行了,我能看不出来你“死”了吗? 这咋还在手心攥个“死”字呢? 你想留线索,那也得留个别的字呀! 第19章 辛者库遇袭 叶展颜正在案咱老头挺幽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促声。 “大人!”一名侍卫从墙角跑来,“发现几支箭矢,不是宫中的制式。” 叶展颜接过箭矢仔细端详。 箭身漆黑,箭镞呈三棱状,带有放血槽。 这是边军常用的破甲箭。 宫中出现边军的武器? 事情越发蹊跷了。 果然是有人想搞事情! “把箭矢和这块布条收好,尸体暂时不要动,等仵作来验。”叶展颜站起身,环顾四周,“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大人,据幸存的杂役说,他们往西华门方向去了,但守门的侍卫说没见到任何人出入。” 叶展颜眯起眼睛。 西华门…… 那是通往内宫的路。 这群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出皇宫,要么对宫中了如指掌,要么……有内应。 想到这些,他立刻转身冲牛铁柱吩咐道:“老牛,你带人去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牛铁柱闻言呆愣愣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几个手下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东厂衙门已是四更天,叶展颜立即命人封锁消息,同时派心腹秘密调查。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块带血的布条和那支箭矢,思绪万千。 廉沧死前拼命留下的线索,必定极为重要。 “大人,您该休息了。”钱顺儿轻声劝道。 叶展颜摇摇头:“这还睡个毛线,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怎么睡啊?” 说着,他起身缓缓踱步起来,脑中思绪万千。 “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次袭击明显是有预谋的,而且时机太巧了……” “现在正好在东厂筹建的关键时刻。” “所以,我怀疑……”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队身着锦绣服的禁军侍卫闯了进来。 “叶展颜接谕!”为首的禁军校尉高声喝道。 叶展颜心中一沉,连忙跪下。 那校尉展开黄绢,尖声宣读:“奉曹总管监之谕,辛者库掌印太监叶展颜玩忽职守,致使罪奴遭劫杀,罚鞭三十,免去辛者库掌印之职,罚俸半年;随堂太监赵小乙,斩立决。” 听到这话,叶展颜猛地抬头。 对方这是想杀鸡儆猴啊! 可怜了那赵小乙的性命! 不过,这曹长寿耳朵挺灵的呀? 这辛者库才刚出事,他那边的处理意见就下来了? 过分了,这效率高的有些过分了! 莫非这事…… “将军,下官冤枉!” “袭击事发突然,下官已经……” “叶公公,这是曹公公亲自下的命令。”校尉冷笑道,“您还是乖乖领罚吧。如果不是赵小乙替您担了大部分责,现在就不是打三十鞭那么简单了。” 曹长寿! 叶展颜咬紧牙关。 这个老阉货肯定是在借题发挥,分明是要打压自己。 他在宫内耳目众多,肯定是知晓了东厂的事情。 哎,只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妈的,老子迟早要活刮了你! 不多时,院中早已设好了刑凳。 叶展颜被按在上面时,看到曹长寿的心腹太监刘保正站在廊下冷笑。 当第一鞭落下时,他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布条,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鞭子呼啸着撕裂空气,每一次抽打都像火烧般疼痛。 叶展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背部很快皮开肉绽。 三十鞭结束时,他几乎昏死过去。 “叶公公,曹公公有句话让小的带给您。”刘保踱步过来,俯身在叶展颜耳边轻声道,“有些东西……它是谁都能玩的,小心玩火自焚。” 说完,那刘保变笑嘻嘻转身走了。 等叶展颜被抬回住处时已经奄奄一息。 钱顺儿红着眼眶为他上药,每一碰触都让他浑身颤抖。 “大人,曹长寿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钱顺儿哽咽道。 叶展颜趴在床上,声音虚弱却坚定:“不,他这只是警告……东厂威胁到了他的权力。辛者库的袭击……很可能与他有关……但是线索太少,还没法断定。”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您被免职又罚俸,东厂筹建恐怕也……” 钱顺儿站位太低,能想到的事情自然很少。 不过,叶展颜却根本不在意扣钱的事情。 因为,他手里现在握着一个前途无量的大项目。 只要太后对“东厂”有兴趣,那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 所以,扣半年工资啥的根本不什么大事。 但是,他现在毕竟担心此时的局势变化。 如果对手真是曹长寿的话,那么他的手段绝不会这么简单。 可叶展颜细细琢磨过后,又隐约觉得辛者库的事情,应该跟姓曹的关系不大。 毕竟,辛者库可是他管辖内的地盘。 这里不管出什么事情,他都会落下一个监管不力之责。 所以,这老奸巨猾的死太监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儿。 但如果不是曹长寿的话,那真正出手的人会是谁? 秦王吗? 不是没这个可能! 哎,只怪现在线索太少,能分析来的东西太少。 “我们只能先表面上认输,然后暗中调查……”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廉沧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白费。那布条上的‘死’字和边军的箭矢……必有关联。” 第二日,傍晚…… 神都城外的荒野上,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一座新坟前。 坟头的土还湿润着,几株野草顽强地从土缝中钻出,在风中摇曳。 廉英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早已流干。 她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腰间却别着一把乌鞘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爹,女儿不孝,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廉英猛地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站在三步之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叶大人?” 廉英认出了来人正是叶展颜。 她松开刀柄,却未完全放下戒备。 叶展颜微微颔首,走到坟前,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在坟前。 “廉老爷子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今日特来送他一程。” 廉英盯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喉头滚动。 “谢谢大人,大人有心了。” 叶展上过香后颜挤出一丝微笑道。 “你父亲死得蹊跷,我一定会帮他找到真凶的。” 廉英闻言只是道谢,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等祭拜完毕,廉英猛地站起身,转向叶展颜。 她比叶展颜矮了半个头,眼神却锐利如刀。 “大人,你们那招女人吗?” “我武艺还不错,我想跟着你做事,查清楚是谁害了我的父亲。” 秋风突然变得猛烈,卷起两人的衣袍。 第20章 又一个死字? 叶展颜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几分英气,指节上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他曾在暗处看过她练刀,确实身手不凡。 “我最近新开了一家东厂,你就去那里做事吧。” 叶展颜“啪”地合上折扇,“我给你一个小队,希望你能把差事都做好。” 廉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谢大人!廉英必不负所托。” 叶展颜伸手虚扶一下:“起来吧,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城了。” 两人沿着林间小道向京城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鸣叫。 廉英走在叶展颜身后半步,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你父亲教你的刀法?”叶展颜突然开口。 “是,我六岁时便开始学刀了,”廉英简短回答,“他说女孩子更该学些防身的本事。” 叶展颜点点头:“他很有远见。” 话音未落,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廉英猛地停住脚步,耳朵微动。 下一秒,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手中钢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廉英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些人的装束,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难道是他们?” “奸贼!!” 她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短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 叶展颜站在原地未动,只是轻轻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呈扇形包围过来。 廉英不等他们靠近,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敌群。 她的刀法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花哨动作。 第一个黑衣人举刀格挡,却见廉英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对方刀刃滑下,直接削断了那人三根手指。 惨叫声中,廉英一个侧踢将人踹飞,同时矮身避过背后袭来的刀锋,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的腹部。 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燃烧的怒火。 短短几个呼吸间,已有三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叶展颜站在战圈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的刀法确实得了真传,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但以一敌十终究太过勉强。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廉英的攻势开始慢了下来。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一个不留神,一柄钢刀擦过她的左臂,顿时鲜血染红了素白衣袖。 “大人小心!”廉英突然大喊。 原来有四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转而扑向一直观战的叶展颜。 在他们看来,这个拿着折扇的阴柔男子显然更容易对付。 叶展颜叹了口气,折扇轻轻一抖,四道银光从扇骨中激射而出。 那四名黑衣人同时僵住,眉心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们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然后齐齐倒地。 廉英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大震。 飞针杀人? 叶大人好强的内力! 叶展颜并未停手,他宽大的袖袍一挥,又是数道银光闪过。 剩余的黑衣人如同秋收的麦子般接连倒下,每个人都是眉心一点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最后一名黑衣人见状转身就逃。 叶展颜冷哼一声,手指轻弹,一道银光追风逐电般射入那人后颈。 黑衣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这个时候,叶展颜内心是十分激动的。 以前他只是听说《葵花宝典》很牛逼。 但今天得空试了下手才知道…… 原来这武功如此牛逼! 爱了,爱了! 此刻林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廉英粗重的喘息声。 她拄着刀单膝跪地,左臂的伤口不断滴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叶展颜见后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按在她伤口上。 廉英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不错,有点儿骨气。”叶展颜点点头,“能看出这些人的来历吗?” 廉英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最近的尸体旁搜查。 她翻找片刻,突然在一名黑衣人内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牌。 “这是……”她瞳孔骤缩。 叶展颜接过铜牌,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死”字,背面是一朵黑莲花图案。 他眼神一凝:“又是一个‘死’字?” “什么死字?”廉英脱口而出神情紧张,“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展颜将铜牌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还没什么线索,这事回去再说……” 廉英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 “叶大人,我求您了,我想知道真相。” 她抬头直视叶展颜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叶展颜用折扇轻拍掌心:“先跟我回东厂。从今天起,你就是‘玄’字小队队长。记住,在东厂,忠诚比性命更重要。走!” 听到这话,廉英只得轻轻点头不语。 暮色四合,两人踏着满地尸体向京城方向走去。 廉英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孤零零的新坟,在心中默默起誓:爹,女儿一定会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神都城的大门缓缓关闭,将荒野中的杀戮与秘密一并关在了城外。 大周皇宫,养心殿。 太后武懿端坐在龙椅之侧的凤位上面容沉静如水。 唯有她那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而小皇帝就坐在一旁左顾右盼,显得无聊至极。 朝堂之上,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大臣们,今日竟敢联手举荐秦王李君为新任摄政王。 “太后明鉴,先摄政王薨逝已逾三月,朝中诸多大事需有人决断。” “秦王殿下乃先帝胞弟,德才兼备,可堪大任……” 礼部尚书赵明德那副谄媚的嘴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如同利箭般射向她的心脏。 武懿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此刻,秦王李君就是站立殿中含笑不语。 他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懿真的很不甘心呐! 她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个老狐狸摄政王。 这些大臣竟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头上再压一座大山。 “此事容后再议。”她最终只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便宣布退朝。 回到慈宁宫,武懿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珠翠四散,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她厉声喝道。 大宫女青鸾战战兢兢地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小叶子给哀家叫来。”武懿揉了揉太阳穴,“哀家头疼得厉害。” “是,奴婢这就去。” 第21章 为太后分忧 慈宁宫大殿外,叶展颜身着靛青色太监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本就生得面容清秀,眉目如画。 若不是那一身太监服饰,倒像是个翩翩俏书生。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刚进门他就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人听了舒服。 武懿半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起来吧。哀家今日乏得很,给哀家按按。” “奴才遵命。” 叶展颜起身,看了太后一眼,不禁又想到了那晚的事情。 啧啧啧,这娘们人前人后简直派若两人啊! 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平日端庄大方的太后娘娘,在熄灯之后竟然会是那般癫狂。 收起思绪,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香的液体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上武懿的太阳穴。 他的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武懿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太后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叶展颜一边按摩,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懿微微蹙眉冷哼一声:“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信任叶展颜,但朝政大事,还不至于向一个小太监倾诉。 叶展颜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请太后娘娘躺下吧,奴才给您做个足疗,舒筋活络。” 武懿闻言轻轻点头,由宫女伺候着脱去鞋袜,斜倚在榻上。 一双玉足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叶展颜净了手,取来特制的药油,开始从脚踝处慢慢按压。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武懿足底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秦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废物!】 【哀家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个老狐狸摄政王,他们竟敢……竟敢……】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是他与穿越后觉醒的金手指。 只要与人肌肤相触,他便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目前为止,这个异能还是屡试不爽。 【赵明德那个老匹夫,收了秦王多少好处?还有张维之、刘琨……一个个都活腻了!】 叶展颜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在旁边小心偷听太后心声。 原来今日朝会上,大臣们联合举荐秦王为摄政王,难怪太后如此震怒。 忽然,太后思绪一转想到了别事。 【东厂……对,东厂那边应该已经有些眉目了。】 【秦王在封地做的那些事,足够他喝一壶的……】 【只是不知道这小叶子有没有本事……】 听到这里,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上力道稍稍加重,武懿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小叶子,”武懿忽然开口,“东厂筹建的怎么样了?” 叶展颜心中一凛,连忙答道:“回太后的话,东厂已经基本完成组建,现在已经开始在运作了。” 武懿微微睁开眼:“哦?那最近都查到了点什么?” 叶展颜知道机会来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低头恭敬道:“奴才正要向太后禀报。据东厂密探回报,秦王在封地大肆买官卖官,一个七品县令的位置,竟要价五千两白银。” 武懿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 “是。秦王还在封地增设了十余种新税,百姓苦不堪言。” “有不愿缴税的,便被抓去修他的王府,已经累死了数十人。” 叶展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后的表情。 “还有……秦王私下结交边关将领,赠送厚礼,不知意欲何为。” “好,很好。”武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都有证据吗?” 叶展颜点头:“东厂已经收集了部分账册和人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王毕竟是皇亲国戚,若无太后明旨,东厂不敢轻举妄动。” 武懿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展颜,你说哀家待你如何?” 叶展颜立刻跪伏在地:“太后对奴才恩重如山。若非太后垂怜,奴才早已死在辛者库了。”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你都把自己送老子了,那自然是对老子不薄的! 只是这些话他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东厂的事,哀家就全权交给你了。秦王那边...继续查,务必要拿到铁证。不过,该找人敲打还是要找人敲打一下的……” “奴才明白。” 叶展颜额头触地,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武懿挥挥手:“继续吧。哀家身子好乏……” 叶展颜闻言喉结微动,迅速低下头去轻声道。 “奴才斗胆,请娘娘再躺平些。” 太后轻嗯一声,缓缓平躺下来。 叶展颜认真净手,而后重新走向头部。 只见,他的十指轻轻落在太后太阳穴上。 这手法极好,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嗯……”太后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叶展颜嘴角微扬,不禁想到那晚之事,心中便又开始瘙痒难耐。 于是,他的手指沿着太后额际缓缓下移,滑过眉骨,在眼窝处轻轻打转。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叶展颜的指尖继续游走,经过颧骨,来到耳后。 那里有一处穴位,轻轻按压能缓解头痛,却也格外敏感。 他的拇指在那里流连,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力道,又忽然放轻,如同羽毛拂过。 太后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疼吗?” 叶展颜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太后没有回答,但叶展颜感觉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烫。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滑过颈侧,那里肌肤如凝脂般细腻。 他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锁骨,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太后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呼吸有些加快。 随之,太后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叶展颜又开始帮太后按摩手臂、腰腹和大腿。 只不过,他这手实在是不老实,总在作死边沿反复试探、横跳。 但太后对此好像并无厌烦,甚至是丝毫都没在意。 一来,可能在她眼中叶展颜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二来,是这叶展颜的手法确实精妙,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连日来的疲惫。 所以不知不觉中,太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叶展颜见状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他注视着太后平静的睡颜,那张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看着倒是人觉得有些心疼,至少叶展颜此时非常心疼。 毕竟,不可方物的太后,已然是自己的女人了。 只不过,看对方的反应和表现,她自己好像还没发现这件事情。 难道她觉得那晚只是一个梦境? 哎,真是个心大的虎娘们。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太后的发丝,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时间在沉香的氤氲中缓缓流逝。 叶展颜默默继续努力,不多时太后就渐渐陷入梦乡。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这才缓步退下。 走出殿门后,他的背脊才稍稍放松。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宫墙上盘旋的乌鸦,嘴角微微上扬。 “要对付秦王了吗?”他轻声自语,“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知道,太后与秦王之间的权力斗争才刚刚开始,而东厂这个新成立的秘密机构,将会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棋子。 而他叶展颜,或许能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越多,活得就越久……也越有可能,爬得越高。 他要一步一步走向最高,成为叶高! 咳咳,有些串台了。 他可不想做叶高,毕竟他可是个假太监呀。 第22章 神秘的邀约 秋日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叶展颜从慈宁宫退出来时,额上还带着薄汗。 给太后按摩不是件轻松活计,尤其是当太后心情不佳时。 “叶公公,轿子备好了。” 小太监福安躬身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微微颔首,拂了拂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举手投足间带着太监特有阴柔与威严。 他弯腰钻进轿中,四个精壮的轿夫立刻稳稳抬起。 “东厂。” 他简短吩咐,轿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轿子从东华门出宫时,守门的侍卫连查都不敢查,远远看见太后宫的灯笼就让开了路。 叶展颜靠在轿内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今日太后的话里有话,心思也多在揣测秦王的事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太后应该是想尽快对秦王出手了。 毕竟,现在阻止他把持朝政的就只剩秦王与宰相了。 至于其他那几个辅政大臣,一个个都是墙头草而已,不足为虑。 叶展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秦王李君,太后前夫君的亲弟弟,手握京营三万精兵,近来确实动作频频。 他东厂的探子报上来,秦王不仅在拉拢朝臣,更暗中与北境守将密会。 这些情报他都一一记录在册,只待证据确凿,便是雷霆一击。 轿子忽然一顿,打断了叶展颜的思绪。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外面福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回、回公公,有人拦路……” 叶展颜眉头一皱,掀开轿帘一角。 他们正行至一处僻静胡同,夕阳将青砖墙染成暗红色。 四名身着灰衣的汉子呈扇形围住轿子,每人手中一柄金背大砍刀,在余晖下泛着冷光。 “太后宫里的轿子也敢拦?” 叶展颜冷笑,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软剑。 这四人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京城中能调动这等好手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为首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公公,得罪了,且先留步!” 叶展颜正要发作,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朴素马车缓缓驶来,车前站着个翠衣婢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清丽。 她笑吟吟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竟无半点惧色。 “叶公公,”婢女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如黄莺,“我家主子想请您喝一杯,请上车吧。” 叶展颜眯起眼睛:“你家主子是谁?本公公正在被打劫,现在没空。” 婢女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双手呈上。 叶展颜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是相府的腰牌,而且是宰相贴身之物。 四名刀客见状,竟同时后退一步,显然也认出了腰牌的来历。 原来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叶公公,”婢女压低声音,“主子说,您若想知道秦王昨夜在别院见了谁,就请移步一叙。” 叶展颜指尖一颤。 秦王昨夜秘密出府,他派去的探子至今未归,此事连太后都尚未禀报。 相府如何得知? 又为何要告诉他? 权衡片刻,他冷哼一声:“带路。” 婢女嫣然一笑,转向瞥了四名刀客一眼。 那四人见后立刻抱拳行礼,然后转眼消失在胡同尽头。 叶展颜上了马车,发现车内布置极为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 只见,车内沉香木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茶具,角落里一盏鎏金香炉正袅袅吐着龙涎香。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马车,而是专门用来接贵客的。 “这不是去相府的路。”行驶片刻后,叶展颜忽然道。 婢女为他斟茶:“我家主子在城南等您。” 叶展颜接过茶却不饮,只是轻轻转着杯子:“你叫什么名字?在相府多久了?” “奴婢杜鹃,是夫人房里的,入府五年了。”婢女对答如流,眼神清澈不见躲闪。 夫人? 叶展颜心中一动。 宰相周维安的正室卓文瑶,出身江南卓氏,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但宰相与宦官素无往来,他夫人为何要秘密约见?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四合院前。 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杜鹃引着叶展颜穿过三重院落,每进一重,身后的门便无声关闭。 到最后一进院子时,只剩他们二人。院中一棵老梅树下,石桌上已备好酒菜。 一个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背对他们而立,正仰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夫人,叶公公到了。”杜鹃轻声禀报。 女子缓缓转身。 月光下,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只见,这美人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闺阁妇人极不相称的锐利。 “叶公公,久仰。”卓文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叶展颜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了。不知急切相召,有何指教?” 卓文瑶示意杜鹃退下,待院中只剩二人,才直视叶展颜:“叶公公近来频频遣人调查秦王,可是想扳倒他?” 叶展颜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夫人此言差矣。小人何德何能,怎么敢招惹尊贵的秦王!夫人莫要恐吓小人,小人胆子可小的很。” “是吗?但我觉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的好。”卓文瑶亲手为他斟了杯酒,“秦王李君勾结边将,私造兵器,意图不轨。这些,叶公公应该已经查到些许蛛丝马迹了吧?” 叶展颜不动声色:“夫人从何处得知这些?” “我自有我的门路。”卓文瑶抿了口酒,“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确凿证据——秦王与北境三镇总兵的密信抄本,他在西山别院秘密铸造兵器的账册,还有……”她顿了顿,“他与宫中某位贵人的私情证据。” 叶展颜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最后这条若属实,便是惊天秘闻。 某位太妃与秦王…… 啧啧啧,这瓜吃的有点大啊! 都说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 这个秦王还真是先帝的好兄弟呀! “夫人想要什么?”叶展颜此时也开始直截了当。 卓文瑶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展颜想起吐信的蛇:“保我相府周全。” “周相国乃当朝首辅,何需东厂保护?” “因为秦王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卓文瑶声音冷了下来,“三日前,我夫君的茶中被下了毒,幸而发现及时。五日前,他的轿子遭人暗算,轿夫全死了。秦王的‘死卫’甚至难缠,我怕我家老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眸子瞬间就是一亮。 死卫? 秦王有支秘密部队叫死卫? 老子好像明白点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开始开动大脑快速思考起来。 第23章 我只配个木牌吗? 叶展颜脑中飞速串联近日情报。 难怪秦王频频动作,原来是要对宰相下手。 朝中皆知,周维安是最坚挺的保皇派,是先帝心腹大臣! 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太后还是秦王,都别想打小皇帝的主意。 但若他暴毙,秦王一派便可趁机推举自己人上位…… 真等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太后也难明哲保身。 “夫人为何不直接禀太后?” “没有确凿证据,如何动得了秦王?”卓文瑶冷笑,“况且……”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怀疑宫中已有秦王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梅树沙沙作响。 叶展颜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若真如卓文瑶所言,朝局远比想象的危险。 “可是没证据我也难办啊!” 叶展颜故意吐苦水,眼睛不时扫过对方面庞。 “这样吧……三日后,杜鹃会将我搜集到的线索送到东厂。”卓文瑶直视他的眼睛,“叶公公,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你为太后除掉心腹大患,我保夫君平安。如何?” 叶展颜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周相国可知夫人今夜所为?” 卓文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若知道,定会阻止。他太……正直了。” 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竟带着几分苦涩。 叶展颜明白了。 这是一场背着自己丈夫的政治交易。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忽然有些理解。 在权力漩涡中,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丝绸之下。 “好。”他最终点头,“三日后,我等夫人的消息。” 卓文瑶明显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叶展颜正要举杯,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鹃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夫人,不好了!东厂的人找来了,说……说叶公公的轿夫全死了!” 叶展颜霍然起身,酒杯摔碎在地。 他的轿夫都是东厂精锐,谁能无声无息杀了他们?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谈成这笔交易。”卓文瑶冷静得出奇,“杜鹃,带叶公公从密道走。” 叶展颜深深看了她一眼:“夫人保重。三日后见。” 跟随杜鹃穿过曲折暗道时,叶展颜心中已如明镜。 今晚这场会面,恐怕早被人盯上了。 秦王势力渗透之深,远超他的预估。 而这个卓文瑶……看似柔弱的相国夫人,能在如此险境中运筹帷幄,绝非等闲之辈。 暗道尽头是一间荒废的茶铺。 杜鹃递给他一套便装:“叶公公换上衣衫,奴婢带您绕路回东厂。” 叶展颜摇头:“不必了。你回去保护夫人。”他顿了顿,“告诉她,这笔买卖,我叶展颜做定了。” 走出茶铺,夜风扑面。 叶展颜望着远处皇宫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棋局已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天色渐暗,京城的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展颜独自走在回东厂的路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作为东厂厂长,他还真不信有人敢当街行凶。 月光下,叶展颜那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着深蓝色锦缎官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乍一看与寻常宦官无异。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透露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忽然,叶展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声响。 那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我靠,这打脸来的有点快啊!” “老子刚以为没人敢这么嚣张……” “行,算你们狠!”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 转过一个街角时,叶展颜用余光扫视四周。 昏暗的巷子里,七八个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向他靠近。 这些人行动敏捷,显然训练有素,但在他眼中却如同拙劣的戏子。 “看来今晚有人不想让我平安回去了啊。” 叶展颜心中暗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故意放慢脚步,给那些跟踪者创造机会。 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叶展颜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胡同幽深曲折,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当然,这是对双方而言的。 果然,那些跟踪者见目标进入胡同,立刻分头行动。 三人从正面逼近,两人堵住胡同口,剩下的人则翻上墙头,准备从上方突袭。 叶展颜站在胡同中央,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使得他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中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墙头瓦片的轻响,前方三人的呼吸声,后方两人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葵花宝典早已让他成为当今一流高手。 “狗太监,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前方传来一声低喝。 叶展颜睁开眼睛,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老子装b的高光时刻终于来了! 随即,他说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经典台词。 “就凭你们几个?”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跃下两道黑影,刀光如雪直劈而下! 同一时刻,前后五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剑封死了叶展颜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 “嗤——” 一声轻响,最先扑来的刺客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线,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叶展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窄的胡同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收割一条生命。 “这……这不可能!”一名刺客惊恐地看着同伴接连倒下,“情报说他只是个普通太监!” 叶展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名刺客面前,短剑抵在他的咽喉:“情报?谁给的情报?” 刺客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叶展颜皱眉看着刺客迅速变黑的脸色,冷哼一声:“死士?难道这就是秦王的死卫?” 说着,他伸手在对方身上摸索。 果然,其中一人身上他摸到了一个木牌。 那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死”字,背面是一朵黑莲花图案。 等等,这跟上次发现的不一样啊! 上次在城外找到的是一个铜牌,今天咋只是个木牌? 等等,那个秦王是不是看不起自己? 妈的,老子就值一个木牌呗? 你们这情报搞的有些滞后啊! 轻轻叹了口气后,叶展颜转身往回走。 半盏茶的功夫后,胡同恢复了寂静。 叶展颜轻轻拍手,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官服,从容地走出胡同。 月光下,他的身影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而胡同内,七具尸体横陈,每一具都只有咽喉处一道细小的伤口,却已足够致命。 第24章 狠辣的曹长寿 回到东厂,叶展颜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点燃烛火,从袖中取出一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这个秦王看来藏了很多秘密啊!” “不过,这些事情东厂的探子都不知道。” “那个宰相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沉思片刻,唤来心腹钱顺儿:“让人去查查宰相夫人卓文瑶,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钱顺儿闻言抱拳应是,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仅仅一天后,一份详尽的报告呈到了叶展颜案头。 他逐页翻阅,面色逐渐凝重。 报告显示,宰相夫人卓文瑶出身江湖名门“青玄派”,其师兄正是天下第一江湖情报机构“天机楼”的楼主莫天机。 “原来如此……”叶展颜放下报告,眼中精光闪烁。 “天机楼……卓文瑶……”叶展颜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想完这些,叶展颜又开始惦记上了天机楼。 如果能把这个组织吃下的话,那东厂的情报网将一步登天。 想到这里,一个计划开始在其心中萌生。 看来,日后他必须多与那个卓文瑶多走动才行。 因为,她将是自己觊觎天机楼的关键突破口。 实在不行,下次见面给她也来次足疗。 这个我拿手,绝对可以让她一次就沦陷。 次日清晨,叶展颜换上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离开了东厂。 他必须将得到新消息,尽快向太后汇报一下。 不然的话,对方还以为自己最近一直在偷懒呢! 朝阳缓缓冒出头,宫墙内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灭掉了。 曹长寿站在司礼监的窗前,望着远处太和殿的轮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御赐的玉佩。 “禀公公,王德海求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 曹长寿眉头微蹙,转身坐回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这一大早的定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让他进来吧。” 王德海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几分兴奋。 他是胡强的心腹,在被叶展颜排斥后,悄悄被曹长寿收纳,专门为他收集辛者库的各种消息。 “奴才给您请安了。” 王德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曹长寿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那边又有什么新鲜事儿了?”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王德海才开口回道。 “回禀公公,太后娘娘前两日召见了叶展颜,赏了他东郊那个废弃的器具厂。” “什么?”曹长寿的手指突然收紧,玉佩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厂子我也知道,但为什么忽然要给他?” “奴才也不清楚。”王德海低头道,“奴才只知道,那叶展颜将器具厂改名为‘东厂’,还招募了不少人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奴才派人暗中查看,发现那里日夜有人进出,像是在训练什么。” 曹长寿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东厂?有点儿意思……”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又过了两日,当王德海再次匆匆赶来时,曹长寿正在研究一本兵书。 看到王德海惊慌的神色,他立刻屏退了左右。 “公关,大事不好!”王德海几乎是扑跪在地上,“那叶展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兵器,东厂里的人已经开始操练起来了!而且……”他吞吞吐吐道,“而且据说太后娘娘已经默许了这一切。” 曹长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站起身,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太后默许?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太后已经对他有所不满,想要扶持新人取而代之?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有些不妙呀! “公公,还有一事……”王德海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叶展颜最近频繁进入禁军驻地……” 曹长寿的瞳孔猛地收缩。 禁军?! 这个叶展颜,竟然已经把手伸向了禁军? 他感到一阵不安,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看到对方面色不佳,王德海当即小声询问了句:“公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长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宁可杀错,不能放过。”他的声音非常冰冷,“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王德海领命准备离去,但曹长寿却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王德海闻言连忙转身折返,然后站立近前恭候命令。 曹长寿想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这事交给你办不稳妥,杂家会安排其他人做。” 说着,他抬眼看向对方冷声说道:“你就老实给我盯着他就行,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王德海闻言立刻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再次快速走出。 等王德海离开之后,曹长寿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翻搅的心绪。 叶展颜那小东西,不过是个刚提拔的新郎官,竟能日日进慈宁宫为太后解闷。 往日的新郎官多活不过三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站住了脚。 “长此以往,可真是不太妙呀!” “小崽子,莫要怪老子心狠呐!”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佛珠突然绷断,乌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上。 铜镜里映出他骤然扭曲的脸。 此刻,他的心中竟然莫名多出些许担忧。 他怕什么? 是怕杀人吗? 不,皇宫后院的哪个枯井没被他填过人? 他是担心这个事情做不干净会引起太后不悦。 如果不是担心这个,曹长寿早就把叶展颜解决掉了。 本来,他还想着借用对方的机灵,多在太后那边讨些好处。 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撇开自己单独为太后做事了。 这可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苗头啊! 今天他敢要个厂子,明天他就敢要自己的位置。 “留不得,万万是留不得了。” 想到这里,曹长寿开始认真在心里盘算起来。 他不动手则已,动手就要绝杀! 不然的话,日后再想动他就有些麻烦了。 第25章 巧了不是,都想让我死? 曹长寿对叶展颜动了杀心。 但此时想杀他的人又何止一个太监? 秦王府,正殿内。 青铜烛台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秦王李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身着墨色蟒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右手紧握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剑尖还滴着鲜血。 “废物!” 李君一声怒吼,剑光闪过,跪在地上的灵光死士首领头颅应声而落,滚到了大殿中央。 鲜血喷溅在青石地板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殿内十余名死士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地面,无人敢抬头看一眼那具无头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恐惧。 “本王筹划一年的计划,竟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破坏了!” 李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缓缓踱步到众死士面前,剑尖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告诉本王,你们这群废物还有什么用?” 被剑指着的死士浑身颤抖,却不敢躲避:“属下该死!请王爷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李君冷笑一声,猛地收回长剑,“好,本王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如同寒冰,“三天之内,本王要看到那个叫叶展颜的小太监死。若他还能喘气,你们所有人就集体制裁向本王谢罪!” “属下领命!” 死士们齐声应答,声音中带着决绝。 李君挥了挥手,死士们迅速退下,只留下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又是这个叶展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在齿间,“一个小小的太监,竟敢坏本王大事……”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司礼监内,大太监曹长寿正闭目养神。 他身着绛紫色蟒袍,面容白净无须,手指修长,正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干爹,那个叶展颜又去太后那儿了。” “儿子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太后娘娘叫的那叫一个销魂……” 一名小太监跪在门外低声禀报。 曹长寿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还真是好本事啊! 长此以往,太后的恩宠可就要全被他一人抢去了。 不行,不能再拖了! 说什么都不能留他了…… 想到这里,曹长寿转身对门外道:“去叫华雨田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身着蓝色蟒袍的青年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曹长寿面前。 此人面容阴柔,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腰间配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 “华雨田,有个小太监叫叶展颜,你应该是见过的……他最近太碍眼了。”曹长寿慢条斯理地说,“你带人去处理一下,要干净利落,别留下痕迹。” 华雨田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曹长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记住,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雨田躬身退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叶颜颜侍候了太后整整一天时间。 对方确实是被他侍候舒爽了,但他自己却被累成了狗。 此刻,叶展颜斜倚在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轿子微微摇晃,四名轿夫脚步稳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挑起轿帘一角,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诡谲的光影。 “大人,前面就是两步胡同了,要不要绕道?” 轿外,随行的小太监低声询问。 叶展颜放下轿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必。” 他早已察觉到今晚的不同寻常。 从皇宫出来时,就有几道影子远远缀在后面。 作为东厂掌印太监,叶展颜的警觉性比常人高出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的纸扇。 这里面可藏着几十根绣花针呢! 当老子的葵花宝典白练的吗? 今天倒要看看,这次来的是什么牌子的人! 轿子转入两步胡同,狭窄的巷道顿时让轿夫们放慢了脚步。 叶展颜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突然,一阵轻微的瓦片碰撞声从屋顶传来。 叶展颜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轻轻敲了三下轿壁,这是他与轿夫约定的暗号——准备停下。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轿门上,尾羽犹自颤动。 “有刺客!”小太监尖声叫道。 下一刻,两侧屋顶和巷口突然涌出数十道黑影,眨眼间就将轿子团团围住。 月光下,黑衣人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少说也有五十多人。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掀开轿帘,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黑衣人个个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注意到这些人站位有序,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诸位深夜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无人应答,只是缓缓缩小包围圈。 叶展颜轻叹一声,对小太监和轿夫们道。 “你们且到旁边躲一躲,莫要伤及无辜。” 轿夫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到墙边。 叶展颜整了整衣袍,从容下轿。 他身材修长,一袭暗藏蓝色蟒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他刚站稳脚跟的刹那,胡同另一端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叶展颜!!” “我候你多时了!”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叶展颜眉头微皱,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华雨田? 曹长寿的的头号打手。 转身看去,华雨田身着紫色长袍,在一队大内高手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华雨田面白无须,一双丹凤眼眼中满是阴鸷,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华公公??” 叶展颜笑道,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前有黑衣人,后有华雨田,他被夹在中间,形势危急。 但叶展颜深知,想要混的开仅靠武功是不行的,你还得有过人的智谋。 于是,叶展颜目光在黑衣人和华雨田之间游移,突然计上心头。 他猛地提高声音:“公公来的正好,大家按计划行动,给我杀啊!”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黑衣人方向。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前排几人本能地举起兵器。 叶展颜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却不真正交手,而是借势一跃,竟从两名黑衣人头顶掠过,落在他们身后。 “拦住他!”黑衣人首领厉喝。 与此同时,华雨田也变了脸色:“大胆!还敢设埋伏?全部给我拿下!” 两批人马同时冲向中间,却见叶展颜身形一转,已闪到胡同一侧的阴影处。 黑衣人们以为华雨田一行是叶展颜的援兵,而华雨田则认定黑衣人是叶展颜的同党。 双方在狭窄的胡同中迎面撞上,根本来不及分辩。 “杀!” “全都拿下!” 第26章 捡了个小白脸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响彻两步胡同。 叶展颜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胡同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战的场景,嘴角微扬。 叶展颜自认为,他这招“借刀杀人”用得恰到好处。 可就在他即将脱身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屋顶扑下,寒光直取他咽喉! 叶展颜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袖中匕首同时出鞘。 “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他看清了偷袭者。 只见,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眼中杀意凛然。 “好身手。”黑衣人沙哑道,“可惜今日你必须死。” 叶展颜不答,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突然变招刺向对方手腕。 黑衣人急忙回防,却不料这是虚招,叶展颜左掌已重重拍在他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趁此机会,叶展颜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战仍在继续,华雨田正与黑衣人首领交手,双方都已死伤数人。 “叶展颜!给我站住!” 华雨田怒吼,一剑逼退对手,就要追来。 黑衣人首领却横刀拦住。 “想救你们主子?先过我这关!” 叶展颜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顶之间。 半个时辰后…… 两步胡同的夜,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叶展颜踩着黏稠的血浆缓步前行,黑色靴底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 月光惨白,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给那些扭曲的面容镀上一层诡异的青灰。 刚才还平静的市井小巷,如今却成了修罗场。 “六十六个?” “两边的人还真看得起我……” “啧啧啧,可惜啊,运气不咋地。” 他低声数着,脚尖轻翻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夜行衣,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这是他的手笔,这个倒霉蛋是被自己的飞针射死的。 随即,他收了红线飞针,抹除自己的痕迹。 叶展颜蹲下身,又从旁边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展翅雄鹰,背面是个“内”字。 他冷笑一声,指间用力,铜牌扭曲变形。 “大内侍卫也来凑热闹。”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曹长寿,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夜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 叶展颜耳朵微动,循声走向胡同深处。 墙角蜷缩着一个黑衣人,腹部被利刃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那人见叶展颜走近,眼中闪过惊恐,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省省吧。” 叶展颜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谁派你们来的?” 叶展颜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 黑衣人咧嘴笑了,满口血沫:“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的话才刚说完,叶展颜就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不就是秦王嘛,搞那么神秘!” 听到这话,黑衣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你……你怎么知道?” 寒光一闪,叶展颜的短剑已刺入他的咽喉。 “死人不配提问!” 他抽回剑,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解决完几个漏网之鱼,叶展颜转身欲走却忽然顿住。 他耳力极佳,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比秋虫振翅还要轻。 循声望去,一堆尸体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走过去,用剑挑开最上面两具尸体。 一张惨白阴柔的脸露了出来,嘴角挂着血痕,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叶展颜眉头一挑,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张脸——二十岁上下,面容俊秀,即使昏迷中仍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认识这张脸。 “华雨田?”叶展颜轻声唤道,“你小子还没死?” 对方没有回应。 叶展颜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如游丝。 他迅速检查华雨田的伤势。 只见,对方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臂骨折,最致命的是后心处的一掌,震伤了心脉。 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叶展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华雨田,曹长寿最信任的走狗。 这家伙肯定知道不少姓曹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 这“九转还魂丹”,是刘福海留给他的保命之物之一,仅有三粒。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一颗药丸塞入华雨田口中,运功助其化开药力。 “小华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叶展颜低语,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胡同里静得可怕,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华雨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些。 叶展颜迅速点了他几处大穴止血,然后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他立刻背起对方快速消失在了黑夜中。 次日,皇宫。 慈宁宫的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太后武懿斜倚在绣着金凤的软榻上,半阖着眼。 叶展颜正跪在她脚边,双手正轻柔地按捏着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玉足。 “嗯~” 武懿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又舒展。 “小叶子,你这手法是越发精进了。” 叶展颜低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的手指沿着太后足底的穴位游走,力道时轻时重,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这位尊贵女人的神经。 “能为太后分忧,是奴才的福分。” 他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指尖却精准地按压在足心的涌泉穴上。 太后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随即又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色。 “你这小奴才,倒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拇指的力道,沿着太后的足弓缓缓滑动。 “太后近日操劳国事,气色不如从前了。奴才听说……”他故意顿了顿,手指的动作却未停,“宰相大人与秦王在朝堂上又起了争执。” 太后的眼睛倏地睁开,锐利的目光落在叶展颜低垂的头顶上。 “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奴才不敢。”叶展颜的指尖轻轻划过太后的脚踝,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只是前日去御药房取药时,偶然听见几个小太监议论……说宰相大人对秦王殿下很是不满,甚至在府中大发雷霆。” 太后的脚在他手中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 叶展颜会意,手指沿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奴才还听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宰相夫人近日常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而那座庵堂的后门,正巧对着奴才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太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叶展颜知道她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如果能联合宰相一起对付秦王的话,那将会起到一个事半功倍的效果。 果不其然,此时太后心声所想也是如此。 “你这奴才,倒是心思缜密。” 太后突然轻笑一声,脚趾轻轻地蹭过叶展颜的手腕内侧。 “继续说。” 叶展颜感受到那处皮肤上传来的微妙触感,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奴才想着,若是能借宰相夫人与他搭上线,”他的拇指重重按在太后足底的一个穴位上,“或许能解决太后的一桩心事。” 第27章 牵线搭桥 慈宁宫偏殿内,太后武懿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伸手抬起叶展颜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个小东西,确实够机灵!” “不过,你确定能办到?” “只要太后允准,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忠诚与渴望,却又在太后想要深究时适时垂下眼帘。 “好!”太后突然大笑,手指滑过叶展颜的脸颊,“明日哀家就设宴招待各位大臣的正妻,你做好准备。” 叶展颜恭敬地叩首,唇边却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计划第一步,成了。 翌日,慈宁宫张灯结彩,各色珍馐美馔摆满了长桌。 太后高坐上首,面带和煦笑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坐在下首的宰相夫人卓文瑶。 卓文瑶约莫三十出头,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袭湖蓝色长裙更衬得她气质出尘。 她安静地坐在席间,偶尔浅尝一口清茶,对周围的喧闹似乎并不在意。 “诸位夫人今日能来,哀家甚是欢喜。”太后举起酒杯,眼角余光却瞥向卓文瑶,“尤其是宰相夫人,平日深居简出,今日能来真是给足了哀家面子。” 卓文瑶连忙起身行礼,“太后言重了,能受邀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点头,随即拍了拍手。 “哀家近日得了个新乐子,叫‘足疗’,说是能舒筋活络,养颜美容。” “今日特意请了宫中最擅此道的来,让诸位夫人也体验一番。” 随着太后的示意,几位宫女捧着精致的木盆和香料鱼贯而入。 太后特意指向卓文瑶,“宰相夫人先来吧,哀家看你气色不佳,正好调理调理。” 卓文瑶略显犹豫,但在众人目光下只得应允。 她被引至偏厅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前,褪去鞋袜,将一双玉足浸入飘着花瓣的温水中。 叶展颜就是在这时悄然出现的。 他身着素色太监服,低头垂目,却掩不住通身的清俊气质。 “奴才叶展颜,奉命为夫人服务。” 他跪坐在卓文瑶脚边,声音低沉悦耳。 看到叶展颜时,那卓文瑶明显愣了一下。 但随即她就恢复如常,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卓文瑶发愣的时候下意识想收回脚,却被叶展颜轻柔而坚定地握住脚踝。 “夫人不必惊慌,奴才手法轻柔,不会让夫人不适。” 他的手指探入水中,轻轻捧起卓文瑶的右脚。 那脚形优美,肌肤如雪,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叶展颜的拇指沿着她的足弓缓缓滑动,力道恰到好处。 “嗯……” 卓文瑶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哼,随即羞赧地咬住下唇。 叶展颜唇角微勾,手上动作不停。 “夫人足底经络有些淤堵,想必近日睡眠不佳。”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某处穴位上,卓文瑶立刻感到一股酸麻感,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夫人。”叶展颜的声音带着蛊惑,“让奴才为您疏通经络。” 作为大周第一宰相的正妻。 卓文瑶是万万不可能,让其他男子碰触自己肌肤的。 但是对方只是一个太监,所以她的心里便少了很多芥蒂。 以至于,叶展颜有些动作不“规范”,甚至是有些越界行为。 她也只是当做,都是些“足疗”所需手法而已。 毕竟对方只是个太监,根本算不得什么男人。 可叶展颜是不是男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啊! 所以,他是一边努力做项目一边努力克制体内躁动。 好在他的手法娴熟而富有节奏,时而如羽毛轻拂,时而如浪潮拍岸。 卓文瑶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渐渐放松了警惕。 “夫人这双脚,真是美极了。”叶展颜突然低语,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脚心,“柔软如棉,却又骨肉匀停,是奴才见过最美的玉足。” 卓文瑶面颊飞红,想要斥责这大胆的言辞,却被又一波袭来的舒适感击溃了理智。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蹭过叶展颜的掌心,引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奴才听说,宰相大人近日心情不佳?” 叶展颜突然转移话题,手指却未停,反而加重了力道,按压着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穴位。 卓文瑶的眼神开始迷离,但却没有轻易开口说话。 毕竟,这里可是宫内呐! 祸出口出的道理,她还是非常清楚的。 见对方不说话,叶展颜只能继续埋头工作。 很快,卓文瑶的意识已经半沉浸在那奇妙的舒适感中,只是模糊地应着对方的话。 叶展颜看准时机,突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太后已经应允两家合作,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这过分亲密的距离终于让卓文瑶惊醒。 她猛地抽回脚,却因动作太急,脚趾不小心划过叶展颜的唇边。 两人皆是一愣,一股奇异的电流在空气中炸开。 “你……” 卓文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叶展颜忽然浅浅一笑,然后快语转移话题说。 “奴才真心想为夫人分忧。” “若夫人有意,三日后慈云庵后山见。” 说完,他不等卓文瑶回应,便恭敬地退出了偏厅。 卓文瑶呆坐在榻上,脚上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的温度,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静。 这太监还真是……特别! 三日后,神都。 雨丝如针,刺破了京城的夜幕。 卓文瑶立于窗前,指尖几乎要掐进窗棂的木纹里。 派去东厂送信的翠儿本该在两个时辰前就回来复命。 可此刻已是三更,仍不见人影。 “夫人,您该歇息了。”老嬷嬷轻声劝道。 卓文瑶摇了摇头,鬓边的金步摇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墙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再等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卓文瑶的心猛地一跳。 门开处,却是浑身湿透的管家周伯,他脸色惨白如纸。 “夫人……翠儿的尸体在城南槐树巷被发现了。”周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剑封喉,信……不见了。” 卓文瑶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窗台。 槐树巷? 那是宰相府去东厂的必经之路。 有人知道她要联络叶展颜,而且就在相府内部。 “备车。”她突然说道,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天亮后,我要去慈云庵上香。” 周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下。 卓文瑶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翠儿的死证明秦王的人已经盯上了她,而东厂的那人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第28章 这杀手有点另类 清晨时分,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相府侧门。 卓文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 车帘微掀,她警觉地观察着街景。——卖早点的摊贩、挑担的货郎、遛鸟的老者…… 此时,街道上的行人已经陆陆续续。 不过,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秦王的眼线。 “快些走,路上不要耽搁。” 马夫闻言立刻抽打马匹,然后快速驾驶车辆远去。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掩映在竹林间的小路。 慈云庵的青瓦白墙渐渐显露,晨钟余韵在山间回荡,平添几分超脱尘世之意。 庵门前,知客尼静慧已候在那里。 卓文瑶每月初一来此上香已有三年,与庵中师太相熟。 “卓夫人来了。” 静慧合十行礼,眼角余光却扫过卓文瑶身后的竹林。 “住持已在观音殿等候。” 卓文瑶会意,随静慧穿过前院。 她注意到今日庵中格外安静,连扫地的沙弥尼都不见踪影。 观音殿内香烟缭绕,住持明镜师太正闭目诵经。 “修士。”卓文瑶盈盈下拜。 明镜师太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夫人请随老衲来。” 殿后有一条隐蔽的走廊,通向一间僻静的禅房。 推门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 卓文瑶正疑惑间,明镜师太已悄然退去,反手带上了门。 “夫人久等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卓文瑶心头一跳,只见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 此人面白无须,眉目如画,正是东厂厂主叶展颜。 “叶公公。”卓文瑶强自镇定,福了一礼,“多谢冒险相见。” 叶展颜轻笑一声,声音如丝缎般柔滑。 “夫人派的人半路被截,杂家自然要亲自走一趟。” “只是不知……夫人有何要事,值得冒这等风险?” 卓文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家夫与秦王政见不合,秦王欲除异己甚久。” “所以……我不敢再等了,只求公公能伸张正义。” “这是秦王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函副本,是家夫偶然所得。” 叶展颜接过信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不错,不错!” “有了这个……看那秦王还怎么嚣张!”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夫人来时,可曾察觉有人跟踪?” 卓文瑶心头一紧,忙不迭回答说道。 “妾身一路小心,不曾发现有人跟踪。”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叶展颜面色骤变,袖中滑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 “不好!快走侧门!” 但为时已晚。 禅房门被一股巨力震开,一个身着绛紫长袍的男子倚门而立,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 “啧啧,堂堂宰相夫人与宫中太监密会,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男子目光在卓文瑶身上流连,如同毒蛇吐信。 “在下刁寻香,久闻夫人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宰相年迈老态不中用,刁某乐意辛苦代劳伺候夫人。” 卓文瑶倒退两步,背抵上了墙壁。 她认得对方,而且非常忌惮。 因为,这人是秦王座下五大高手之一的“花间蝶”刁寻香。 他是一个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专好人妻。 叶展颜挡在卓文瑶身前,声音冷如寒冰。 “喂喂喂,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伺候夫人还轮得到你吗??” “滚出去,排队!” 听到这话,刁寻香当即就是一愣。 我去,这里还有个“狠人”呐! 只不过……你行吗? “死太监,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我今天心情好,不杀你,滚出去给我把门!” 卓文瑶这个时候脸都已经红透了。 她想依靠叶展颜,但他刚刚说的话好像比那人还过分。 还让他出去排队?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不对,他根本没有啊! 他不能算男人,呸! 想到这些,卓文瑶看向两人的眼神愈发鄙夷了。 刁寻香忽然哈哈大笑,而后猛将折扇一合,扇骨中喷出一股粉色烟雾。 叶展颜反应极快,袖袍一挥卷起劲风,却仍有少许烟雾弥漫开来。 卓文瑶忽觉一股甜香入鼻,四肢顿时发软,体内升起莫名的燥热。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合欢散!”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眨了下眼。 “这就是合欢散?” “我去,久仰大名啊!” 卓文瑶听后却厌烦的翻了个白眼。 她此刻并没有说什么,但好像又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如果你中了毒,那你死定了! 叶展颜没空跟她啰嗦,只是转身厉喝一声出了手。 只见,他手中短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刁寻香咽喉。 刁寻香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如游鱼般滑开,同时袖中射出三枚透骨钉。 叶展颜剑势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击落。 “这剑法好阴柔啊!”刁寻香邪笑,“可惜中了我的合欢散,就算你是太监也难免……”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淫邪地看向已经软倒在地的卓文瑶。 卓文瑶意识开始模糊。 昏迷前,她看到静慧师太和另外几人也倒在门外,形态有异,显然同样中了毒。 片刻后,卓文瑶体内那股热流越来越强烈。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叶展颜眼中杀机大盛,身形突然变得飘忽不定,短剑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如天女散花般罩向刁寻香。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刁寻香终于变色,仓促间折扇展开格挡,却听“嗤”的一声,扇面被洞穿,剑尖在他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这是……什么……剑……” 刁寻香呢喃了一声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浓烟瞬间充满禅房。 等叶展颜挥袖驱散烟雾,刁寻香已不见踪影,只剩卓文瑶蜷缩在墙角,衣衫凌乱,眼神涣散。 叶展颜眉头紧锁,迅速点了卓文瑶几处穴道,减缓药性发作。 但这好像没什么效果,因为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帮……帮我……” 卓文瑶非常娇羞的低声求助着。 但叶展颜可是光明正大之人。 他能做那些坏事吗? 不,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的。 除非……现在的情报不一般。 忽然,一股燥热从腹部涌上心头,然后又从心头涌上大脑。 “靠,那啥……上头了!” 说完这话,叶展颜弯腰一把抱住卓文瑶。 “夫人,咱们就互助互救一下吧!” 话落的时候,两人已经进入到了更深处的寝室。 第29章 凡事都不能过度啊 寝房内的吵闹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叶展颜推开雕花木门时,走出来时身形有些踉跄。 他连忙扶住门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时候,房内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幽怨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听到这话,叶展颜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夫人请稍等,我……我去找口水喝……” 说着,他挪动脚步往前走去。 生产队的毛驴也不敢这么操劳啊! 叶展颜一边想一边走到院内,四周忽然响起几声微弱的呢喃。 他警觉地抬头,这才注意到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修士。 她们有的倚靠在廊柱旁,有的直接瘫倒在青石板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们也……” “刚才那家伙……真是禽兽啊!” 叶展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少侠,救我……” 一个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人双目含泪,表情焦躁。 “救我……” 叶展颜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得一哆嗦。 其他事都好说,但今天这事儿真帮不了! 于是,他低头看着那人眼神坚决道。 “不行,不行,少侠已经力尽了!” “今儿不行,改日吧?” “好!” 那人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脚踝。 好? 好你大爷啊! 听到这个“好”字,叶展颜的嘴角用力一抽。 你这思维有点跳跃啊! 别闹,今天本公公身体真不太方便。 “少爷,求你行行好!” 看见叶展颜不说话,那人继续哀求。 叶展颜却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自己。 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得想办法帮帮她们才行…… 很快叶展颜忽然想起什么,随即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等等!我有办法!” 他猛地挣脱修士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庵门跑去。 身后传来修士们失望的呼救声,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冲出庵门右转,果然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叶展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菜畦边,二话不说开始拔各种瓜果。 这些果子一个个翠绿饱满,顶端还带着嫩黄的小花,笔直笔直的很粗壮。 他快速扯下五六根用长袍下摆兜着,又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内。 “我只能帮她们到这儿了!” 只是非常可惜…… 等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当叶展颜搀扶卓文瑶走出来时。 院内的那些人,却因中毒太深已经没救了。 大多数人早已脱水而死,面色都变得惨白一片。 卓文瑶瞥了一眼后紧锁眉头说道。 “都死了也好,今日之事万不能被外人知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 叶展颜连忙尴尬的咳嗽一声接话说道。 “说来话长,日后再说吧!” 卓文瑶闻言却是面色羞红的哼了一声。 “好!” 说着,她拽着叶展颜就要返回房间。 我了个靠,她是不是又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只理解字面意思啊! 宰相夫人就这文化水平吗? 别闹啊! 叶展颜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他看着对方背影嘀咕说。 “不是,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回来呀,该走了!” 听到这话,卓文瑶非常不满的转身瞪了他一眼。 然后,二人连忙快步离开了这里。 夜色如墨,宫墙内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叶展颜站在紫宸殿外,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疼痛一波波袭来。 他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 “叶公公,太后娘娘宣您即刻进见。”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通传,低头不敢直视这位太后面前的红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迈步向前时却感到一阵眩晕。 他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妈的,早知道不透支那么多体力了。 这玩意整多了真……伤身啊! 慈宁宫大殿内,太后武懿端坐在凤椅上。 她看着缓步走入的叶展颜,眉头微蹙。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恭敬行礼,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 “小东西,起来说话吧。” 武懿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留。 “你这……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叶展颜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尴尬浅笑。 “回太后,不过是连日奔波,有些乏了。呵呵” 他可不敢说出真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武懿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 “真的仅仅是操劳所致?” 听到这话 ,叶展颜小腿都有些发颤起来。 我了个靠,女人的第六感都这么准吗? 我这个小谎言难道瞒不住她? 不应该呀,她……不是没啥经验吗? 唯一一次,还是喝醉了酒…… 叶展颜刚想到这里,武懿忽然又开口了。 “来人,取几株百年山参来,再备些上好的灵芝、燕窝,给他补补身子。” 听到这话,叶展颜连忙躬身说道。 “奴才惶恐,不敢当太后如此厚赐。” “你替哀家办事,这些是应得的。” 武懿语气温和,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 “听说你拿到了卓氏的东西?”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呈上。 “奴才不负太后所托,已取得秦王与北疆军往来的密函副本。” “这些都是宰相夫人收集到了证据,恭请太后御览。” 武懿伸手接过锦囊,指尖微微颤抖。 她迅速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张细看,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眼中闪烁的寒光。 “好一个秦王,竟真的私通边军,意图不轨!” 太后声音低沉,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说完这话,武懿又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叶展颜见状连忙谄媚的跪下主动帮其按摩双腿。 通过身体接触,他也终于偷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这奴才素来机敏,此次立下大功,却为何看起来如此虚弱?莫非途中遭遇了什么?还是说……这些证据来得太过容易,其中有诈?】 叶展颜低着头,却清晰地“听”到了太后心中的疑虑。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了。 如果不打消太后的顾虑,那自己这差事可就白忙了。 “太后明鉴,”叶展颜突然开口,“秦王勾结北疆军一事虽证据确凿,但若贸然发难,恐其狗急跳墙。北疆军常年戍边,战力强悍,若与秦王里应外合……”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眼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第30章 是时候表现一下了 听到太后问话,叶展颜决定好好表现一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很有谋略说道。 “奴才以为,当先离间秦王与北疆军之关系。” “北疆军之所以依附秦王,不过是因秦王承诺增加军饷、改善边军待遇。” “若朝廷能先一步施恩于边军……” “你是说,派人前往北疆犒军?” 太后打断他,眼中兴趣渐浓。 “正是。奴才愿请命前往,代替娘娘去犒赏三军,宣扬朝廷恩德。同时……” 叶展颜压低声音,凑近了太后一些才继续。 “奴才可暗中散布消息,称秦王为自保,已向朝廷供出北疆军诸多不法之事。” “边军将领生性多疑,必与秦王生隙。” 太后凝视着叶展颜,忽然轻笑出声道。 “你个小东西倒是有个聪明脑袋!” “好一个离间计,不错,不错。” 武懿站起身,低头垂目看向他道。 “只是北疆路途遥远,你这虚弱身子……” “为太后效力,奴才万死不辞。” 叶展颜坚定道,却在低头时又一阵眩晕袭来。 妈的,啥事果然都不能过度呀! 太后注视着他,心中再次权衡起来。 【此计甚妙,但这奴才今日状态异常,是否可信?若他另有所图……】转念又想,【不如派心腹随行监视,若他有异动,就地解决。】 果然,此时太后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 所以,听到对方心声后,叶展颜当即微蹙起了眉头。 不过,危机就是转机! 这次事情之后,他绝对可以成为太后的心腹太监! 于是,他强自镇定,等待太后决断。 “好!”武懿突然拍案,“哀家就封你为钦差,三日后启程前往北疆劳军。所需物资、银两,尽可从内库支取。” 她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道, “哀家再赐你一道密旨,可调动边境三州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叶展颜跪地谢恩,倒头就拜:“奴才定不负太后所托。” 武懿将密旨交予他,而后又意味深长地说。 “此行凶险,哀家会派御前侍卫统领赵严率两百精锐护你周全。记住,北疆军情复杂,凡事多与赵严商议。” 叶展颜心知赵岩是太后心腹,此行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却仍恭敬应下说道。 “奴才谨记太后教诲。” 叶展颜伺候太后入睡离开慈宁宫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叶展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宫门,再也支撑不住。 “大人!” 等候在宫外的钱顺儿急忙上前搀扶。 叶展颜摆摆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无妨,回去再说。” 马车内,叶展颜终于卸下伪装,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把六味地黄丸吞下。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 “哎呀妈来,今天真是出大力气了……” “以后可不敢了,不敢了……” “大人,您这是……”钱顺儿满脸忧色。 叶展颜听后却是轻蔑瞥了对方一眼说。 “大人的事情,你少打听!” 马车驶过长安街,晨曦初现。 叶展颜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道。 “回东厂准备吧,三日后的北疆之……” 同一时间,乾清宫东侧的司礼监值房里,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刚刚被熄灭。 一抹晨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阳光还未照射到的一处位置。 大太监曹长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消息确凿。”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额头抵着青砖,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昨晚深夜召见了叶展颜,命他三日后启程前往北疆劳军。” 曹长寿的手指突然停住,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哦?” 他拖长了音调,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定是这小子给太后说了什么,哼哼……还真是小看他了。” 两天前,他派华田雨带队暗杀叶展颜未果,反倒折损了一批大内高手。 最让人焦愁的是,带队的华雨田还莫名失踪了! 而且那夜之后,叶展颜如同惊弓之鸟,出入皆有重兵护卫,让他再难下手。 如今太后竟主动将人送出京城,送到那蛮荒之地…… “大人,要不要……” 小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长寿轻笑一声,声音却冷得像冰。 “急什么?北疆天高皇帝远,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说着他转动扳指,想起上次失败的教训。 “传令给游新知,让他先行一步,在北疆等着。” 这个游新知是仅次于华雨田的高手,也是曹长寿唯二可以依赖的心腹。 如果这次连他都栽了的话,那曹长寿可就没啥像样手下了。 小太监领命退下后,曹长寿走到窗前,望着捅破云层的晨光。 叶展颜此去北疆,途经三州九县,跋涉千里之遥,路上有的是机会。 但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小叶子啊小叶子”,他喃喃自语,“你以为逃过了上次,就能高枕无忧了?” 与此同时,秦王府的书房里。 秦王李君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太后派叶展颜去北疆劳军?”他眉头微皱,“曹长寿那边可有动静?” “回王爷,曹公公似乎并无动作。”幕僚躬身答道,“但据眼线回报,他的得力助手游新知今早已秘密离京,方向正是北边。” 听到这话,李君冷笑一声说道。 “这个老阉货,但是比本王还心急!” “不过这样也好,等事后可以全推在他身上。”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北疆重镇雁门关的位置。 “郑之雄这个莽夫驻守北疆多年,早就不满朝廷克扣军饷。” “这次劳军,恐怕没那么简单。” “王爷的意思是……” “备马,本王要亲自去见一个人。” 李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 “另外,让刁寻香这个蠢蛋去将功赎罪,让他配合缪库、冷同甫二人,一起快马加鞭赶在叶展颜之前抵达北疆,务必让郑雄知道,朝廷派来的不是什么劳军使者,而是太后催命的爪牙。” 那幕僚面色一变,眉头一紧轻声问道。 “王爷,您这是要……” “北疆不能乱,但也不能让太后的人染指。” 李君起身整了整衣袖继续说道。 “叶展颜若死在北疆,正好给了本王插手军务的借口。”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幕僚则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想着如何帮助主子查漏补缺。 三日后,清晨。 叶展颜站在府邸门前,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 两百名禁军精锐铠甲鲜明,三十辆大车满载粮草、珠宝、军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牛铁柱大步走来,铁塔般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边阳光。 这位禁军教头出身的卫士长,年轻时也曾是边关有点儿名气的猛将。 所以,叶展颜必须将他带上护卫自己周全。 叶展颜闻言点点头,转向另一侧。 “廉英,路上警醒些。” “属下明白。”廉英抱拳应道。 为了安全起见,他连武艺不俗的廉英也带上了。 东厂的事情就先交给钱顺儿等人照看。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重要任务,就发展眼线、收集情报而已。 这些事情钱顺儿还是比较能够胜任的。 这个时候,禁军校卫赵严策马而来,在叶展颜面前勒住缰绳。 “叶公公,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第31章 危机重重的幽州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 此去凶险,他心知肚明。 曹长寿和秦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北疆大将军郑之雄又素来与朝中宦官不和。 但太后密旨不可违,更何况…… “出发。” 他大步上了马车,声音沉稳。 队伍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有好奇者探头张望,却被禁军凌厉的目光逼退。 城门外十里长亭,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静立亭中。 叶展颜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下马走向长亭。 “宰相夫人”他拱手行礼,“劳您远送。” 听到这话,卓文瑶立刻伸手偷偷掐了他手臂一下,疼的叶展颜忍不住龇牙咧嘴。 “风花月夜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却叫人家宰相夫人?” “你们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说着,卓文瑶掐的更狠了一些。 叶展颜不敢挣脱,只能小声急语劝说。 “乖,别在这闹!” “好多外人看着呢,不怕露馅吗?” “周相要是看出什么猫腻,我脑袋可不够他砍的!” 听到这话,卓文瑶缓缓松开了手,但是嘴上却依旧不客气。 “现在知道害怕吗?” “那天你怎么色胆包天的?” “没良心的东西,被杀了也是活该。” 这个本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宰相夫人。 此刻却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过,叶展颜从对方话语里有能听出,她的话里极多都是埋怨之词。 但通过对方心声可以得知,这女人其实是很在意自己的。 哎,这大概就是爱之深责之痛吧! 谁让老子是睡服了她的人呢! “小甜甜,你就不要闹了好吗?” “我这次是去帮你做事的嘛,你的事情我可都放在心上。” “所以,回去我就找太后请命去北疆了,我必须帮你把这个秦王给办了!” 听到这话,卓文瑶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对方竟然如此上心。 真是不枉自己当日竭尽全力…… “那……这个给你!” 卓文瑶收起胡思乱想,快速将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 叶展颜接过锦囊,触手微沉,显然是装了些什么。 “这是……” 卓文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北疆虽远,但朝中各方耳目众多。” “曹长寿的爪牙无处不在,秦王的人也虎视眈眈。” “所以,你要务必小心。” “这锦囊你遇见危机时再打开,也许能救你一命。” 叶展颜闻言立刻笑着抓住对方的白犀双手说。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有了你的牵挂,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着,他的手还开始不老实起来。 好在四周没有什么外人,不然这一幕传出去可是要惹麻烦了。 二人亲昵盏茶功夫后,卓文瑶返回马车归了城池。 叶展颜则是登上马上,举臂一挥大声喊道。 “传令下去,日夜兼程,务必在十日内抵达北疆。” 听到这话,赵严和牛铁柱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啥玩意? 他刚刚说啥? 十日内抵达北疆? 别闹了,这么多辎重不要了? 如果要的话,怎么可能跑那么远! 他是不是对行军没啥基本概念呀? 想到这里,赵严紧皱眉头看向牛铁柱书。 “牛将军,要不你去跟公公说说?” “这十日期限确实有些紧啊!” 牛铁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说。 “行吧,那我去说说!” 说完,他便翻身下来朝马车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北疆大营,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平北将军郑之雄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副将马彪指着沙盘上一处山谷道。 “将军,探马来报,鞑靼人最近在这个位置活动频繁,恐怕是想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郑之雄冷哼一声:“朝廷的补给已经迟了三个月,军粮只够支撑半月。再这样下去,不用鞑靼人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将军,听说朝廷派了劳军使者……”马彪试探道。 “劳军?”郑之雄嗤笑一声,“送来的那仨瓜俩枣够什么用?不过是来做做样子罢了。” 说着,他重重一锤桌案怒声继续。 “上次来的那个姓曹的太监,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可曾带来一粒粮食?” 正说着,亲兵匆匆进帐:”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秦王府的人。” 郑之雄与马彪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讶。 “快请进来。”郑之雄沉声道。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 他行礼后直接道:“秦王殿下命我转告将军,此次朝廷派来的叶展颜,实则是太后的心腹,名为劳军,实为查探将军是否与秦王有勾结。” 郑之雄面色一变:”胡说八道!本将军镇守北疆十余年,忠心耿耿,何来勾结之说?” “将军息怒。”来人从容道,“秦王殿下深知将军忠义,所以才提前示警。太后把持朝政,克扣边关军饷已非一日。这次派叶展颜来,恐怕是要找借口撤换将军。” 马彪忍不住插话:“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来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秦王殿下有密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就在郑之雄阅读密信时,大营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神庙中,游新知正擦拭着他的弯刀。 这把来自西域的宝刀曾饮过无数人的血,很快又将添上新的一笔。 “大人,探子回报,叶展颜的队伍已经出发,预计十日后抵达。” 一名黑衣人跪地禀报。 游新知将弯刀举到眼前,刀身映出他阴鸷的面容。 “很好。传令下去,沿途驿站都换上我们的人。” “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像马匪所为。” “那郑之雄那边……” “那个莽夫不足为虑。”游新知冷笑,“曹公早有安排。等叶展颜一死,自然会有人弹劾郑之雄护驾不力,届时北疆就是我们的了。” 说着,他拿出一封密信继续嘱咐道:“去,将这封信送到幽州戍卫营那边,找一个叫孟乌的副将!” 那黑人双手恭敬接过信件藏入贴身,而后抱拳行礼后转身快速离去。 山神庙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一场沙尘暴即将来临。 次日,幽州官道上。 叶展颜掀起马车的帘子,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北疆的风比京城凛冽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密信。 这是他保命的杀手锏,千万是不敢弄丢的。 这个时候,赵严策马靠近马车,声音压得很低。 “叶公公,我们已经进入幽州地界了。”\" “按计划,我们今晚在幽州城外扎营,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开路的禁军。 两百名精锐,三十车辎重,还有赵严、牛铁柱、廉英三位大内高手护送。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总是感觉很心虚。 直觉告诉他,一个很大的危险正在不停靠近他。 这么点兵马,可能根本不够应对。 但事已至此,他多焦虑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这次代替太后北上,表面上是劳军,实则是拉拢北疆十万雄兵。 朝中局势微妙,秦王日渐坐大,太后需要郑之雄、冯远征这样的实权将领作为外援。 “赵统领觉得这一路可还太平?” 叶展颜放下帘子,隔着布幔问道。 赵严沉吟片刻才缓声回道:“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自打过了黄河,属下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但奇怪的是,探子回报说并未发现异常。” 叶展颜闻言眉头微蹙。 赵严是太后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武功高强且心思缜密。 所以,若他说有问题,那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既如此,那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叶展颜低声道,“我可听说,这幽州节度使是秦王的人。” 第32章 辎重不要了,快跑! 劳军车队缓缓驶入幽州地界,道路两旁的山势逐渐陡峭。 叶展颜透过车窗,看到两侧山崖上偶尔闪过的黑影,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在他正想叫停队伍重新部署,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 坏了,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敌袭!” 赵严的吼声几乎与第一支箭同时到达。 箭如雨下,密集地射向车队。 叶展颜感到马车猛地一震,一支箭穿透车壁,擦着他的脸颊钉入对面木板。 外面顿时乱作一团,禁卫军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出鞘的金属声混作一团。 “保护钦差!” 赵严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叶展颜迅速从座位下抽出一把软剑。 若论起动手,他的葵花宝典可是凶的很!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叶展颜不想暴露自己的本事。 此时他刚推开车门,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出去。 牛铁柱那张黝黑的方脸出现在眼前。 这位力大无穷的禁军教头一手持盾,一手将他护在身后。 “公公小心!有埋伏!” 叶展颜这才看清周围景象。 只见道路两旁的崖壁上站满了黑衣人。 他们手持强弓硬弩,正对着车队疯狂射击。 禁卫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地形下完全成了活靶子。 已经有数十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正试图组织防御。 “往后退!退到山坳里去!” 廉英不知何时出现在叶展颜另一侧。 此刻他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三人护着叶展颜向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移动。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叶展颜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赵严飞身而至,长剑一挥,将那支箭劈成两段。 “统领小心!” 叶展颜的警告还未说完,就见赵严身体猛地一僵。 三支箭同时命中他的后背,箭头从前胸透出,鲜血瞬间浸透了官服。 赵严踉跄几步,用剑撑住身体,回头对叶展颜露出一个惨笑。 “快走!快走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箭雨袭来。 赵严拼尽最后力气挥剑格挡,却还是被数箭穿心,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赵统领!” 牛铁柱怒吼一声,就要冲出去拼命,被廉英死死拉住。 “别犯傻!” “保护叶大人要紧!” 叶展颜强忍悲痛,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局势。 伏击者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使用的都是军制弓弩。 这不是普通山匪能做到的,必定有朝中势力在背后支持。 “辎重不要了,让军士金银珠宝都散出来,我们突围!”叶展颜当机立断。 牛铁柱和廉英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牛铁柱嗓门大,一声吆喝就传出三里地。 于是,禁军兵士开始故意掀开箱子,将里面的丝绸、金银以及粮草等等全晾了出来。 看到这些东西,那些黑衣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趁这个空档,牛铁柱举起一面从阵亡士兵那里捡来的盾牌,挡在三人前方做掩护。 廉英换成手持双刀,认真警惕后方。 叶展颜被护在中间,眼神犀利的四下张望。 就这样,三人沿着山坳向密林方向移动。 不出所料,当他们放弃辎重车后,伏击者的攻击明显减弱了。 叶展颜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黑衣人正蜂拥冲向满载货物的车辆,争抢其中的财物。 “他们……是为了钱?” “现在山匪都这么嚣张了吗?” 牛铁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廉英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装得挺像。” “若真为钱财,为何一开始就下死手?” “分明是有人指使他们制造劫财假象。” 叶展颜心中早就猜中了所有。 廉英说得对,这绝非普通劫匪所为。 对方既要杀人,又要掩饰真实目的,那么背后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除了那位与太后明争暗斗的秦王,还能有谁? 不过,也不能排除是曹长寿的手笔。 毕竟,这家伙做事从来都没什么底线。 不过,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 三人趁机潜入密林,找到几匹因受惊而逃散的马匹。 叶展颜翻身上马,却发现自己心微微一颤。 没想到,赵严竟然会为了救自己惨死。 哎,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啊! 如果日后有机会,加倍还给他的家人好了。 “大人,我们往哪走?”牛铁柱打断了他的思绪,“要回京城向太后禀报吗?”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我们继续北上。” “什么?”廉英惊讶地挑眉,“赵统领死了,辎重丢了,我们这样去北疆军驻地,岂不是自投罗网?两位将军若问起劳军物资,我们如何交代?”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去北疆。”叶展颜的声音异常坚定,“你们想想,伏击者为何放我们离开?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回京报信,让太后知道劳军失败,从而与北疆军产生嫌隙。” 牛铁柱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才假装只对财物感兴趣?” “可我看着不太像啊,一个个跟饿狼似的……” “只是表演的逼真而已!”叶展颜强行解释而后继续说,“若我们回京,正中敌人下怀。但如果我们继续北上,将实情告知冯大将军,反而能揭穿这个阴谋。太后给我的密信中已经言明利害,北疆两位将军是聪明人,会明白其中关节。” 廉英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大人高见。” “但伏击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没往南走。” “所以我们必须快。”叶展颜一夹马腹,“赶在他们前面到达北疆军驻地。” 说罢,三人策马向北疾驰。 叶展颜紧握缰绳,感受着寒风刮过面颊的刺痛。 马匹奔跑一日,天色已然渐暗,但三人不敢停歇,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忽然,廉英猛地勒住马缰:“有人追来了!” 叶展颜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快速逼近。 月光下,那些骑士的铠甲泛着冷光,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是边军制式的轻甲!”牛铁柱低呼,“竟然有军中之人参与!” “分开走吧!”廉英当机立断,“我带人引开他们,牛兄保护公公继续北上。前方二十里有个岔路,我们在那里汇合!” 不等叶展颜反对,廉英已经调转马头,向追兵方向冲去。 同时她故意高声呼喊,吸引对方注意。 牛铁柱则拉着叶展颜的马缰,钻入路旁的树林。 “小廉她……”叶展颜忧心忡忡。 “大人放心,那小姐功夫了得,死不了的。” 牛铁柱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紧锁着。 两人在林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约定的岔路口,却不见廉英踪影。 牛铁柱正要出去寻找,被叶展颜一把拉住。 “等等!” 第33章 成了光杆钦差 叶展颜一把将牛铁柱拉住,并示意他往前仔细看。 只见岔路口站着三个黑衣人,正举着火把查看地面痕迹。 月光下,叶展颜看清了他们腰间挂着的铜牌! 那是秦王府的“死卫”腰牌! “好好好,果然是秦王……”叶展颜心头一沉。 看来秦王也是真着急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么个昏招。 看样子,这次北疆之行真是来对了! 这里肯定藏着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时候,牛铁柱忽然悄声道。 “大人,我们绕过去。” “廉英若脱身,自会跟上。” 两人悄悄后退,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绕行。 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从黑暗中射来,正中牛铁柱肩膀。 “有埋伏!” 牛铁柱闷哼一声,反手拔出箭矢,将叶展颜护在身后。 四周树丛中钻出十余名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冷笑道:“叶公公,这么急着去哪儿啊?秦王王请您回京一叙。” 叶展颜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却仍强自镇定:“大胆!本官奉太后懿旨前往北疆劳军,你们敢拦钦差?” “哈哈哈!”那人狞笑,“什么劳军?辎重都丢了,还劳什么军?叶公公,别装了,乖乖配合一点,或许能留个全尸。” 叶展颜心中一凛。 对方这是要下死手啊! 那等会自己可就不会留手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牛铁柱突然暴起。 他一拳击倒最近的黑衣人,夺过其手中长刀大喊。 “大人,上马!” 叶展颜趁机翻身上马,牛铁柱则挥舞长刀,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箭矢破空而来,牛铁柱身中数箭,却仍死战不退。 不,准确一点来说,那些箭矢只是挂在了他的皮甲上。 因为这家伙会铁布衫,是本场战斗最佳肉盾。 但是,那么多箭戳在身上也肯定很疼吧? 毕竟,铁布衫可没止疼功效呀! “走啊!”牛铁柱怒吼。 叶展颜咬牙策马狂奔,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牛铁柱的咆哮。 他知道,这位忠勇的禁军教头正在努力为他争取时间。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叶展颜表情冷漠。 好在,最后牛铁柱看他走远之后,立刻也选择相反方向跑了。 这一幕直把那些黑衣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靠,中这么多箭还不死?” “这家伙还是人吗?他还是人吗?” “我射中他七箭啊,七箭全是要害啊,但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家伙肯定会硬气功,别说了,快追吧!” 一行人作势就要去追,但却被领头人怒声呵斥。 “追那个莽夫做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太监!” “都上马,跟我来!” 说着,一行黑衣人转身朝叶展颜那边追杀而去。 另一边,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 叶展颜回头望去,远处有火把的光点正在移动——追兵还没放弃。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为首的将领高举火把,照亮了旗帜上的“冯”字。 “北疆军!”叶展颜几乎喜极而泣。 他拼尽最后力气催马向前高声喊道。 “我乃太后钦差叶展颜!” “有紧急军情禀报大将军!” 那队骑兵迅速迎上来。 当看清叶展颜狼狈的模样时,为首的年轻将领皱眉道。 “你就是钦差?” “您的护送队伍呢?” “劳军辎重呢?” 叶展颜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 “小将军...请速带我去见大将军……圣旨在此!” 说完这句话,他便警惕的看向了眼前众人。 因为,他余光瞥见几个人正在悄悄摸刀柄。 半个时辰后…… 秋意很冷,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叶展颜被五花大绑扔在马背上,胃部被马鞍顶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发紫,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妈的,老子要不是为了见他们将军,早就用小飞针射死他们了! 哎,人才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等办完正事在跟这些兵痞计较。 “老实点!再动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领头的骑兵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刺耳的响声。 叶展颜立刻停止胡思乱想,而是转头认真观察情况。 他知道这些幽州骑兵的厉害。 大周国与北境诸部常年交战,边境上的士兵个个心狠手辣。 马蹄声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叶展颜整个随着这节奏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眯起眼睛,透过被寒风吹出的泪水,看到远处逐渐显现的军营轮廓。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我操,来错地方了!”叶展颜在心中哀叹。 因为,这是幽州节度使崔胤的狼旗,崔胤以残忍闻名,落入他手中的人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老子想要的人不是他,他想要找的是平北大将军郑之雄! 这个崔胤只是他的一个副将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可是秦王的走狗。 完了,完了,这次要狼入羊群了…… 不对,自己现在好像是羊才对? 军营大门在骑兵靠近时缓缓打开,叶展颜被粗暴地拖下马,扔在了冻得坚硬的地面上。他蜷缩着身子,听到周围士兵的嘲笑声。 “看这小个子,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南边来的奸细!” “说不定是个太监呢,你看他那没胡子的样儿!” 叶展颜心头一紧,因为他们猜对了。 只不过,他这个太监是假的,太后和卓夫人都验证过了的。 可这事万不能声张,不然自己铁定要挨刀子。 “带下去关起来,等将军回来发落!”领头的骑兵下令道。 叶展颜被拖进了一座低矮的石屋,沿着潮湿的台阶被推入地下。 地牢里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是墙上摇曳的火把。 他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老实待着!”守卫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叶展颜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牢房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木桶。 他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腕,绳子绑得很紧,但并非没有松动余地。 “不行啊,必须想办法……”叶展颜在心中盘算着。 他清楚,一旦被当作奸细审讯,等待他的将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才行,可不能在姓崔的这边耽误太长时间。 借着微弱的光线,叶展颜开始仔细观察牢房。 石墙坚固,铁栅栏粗如儿臂,锁是常见的挂锁,钥匙应该在守卫身上。 地上有几处积水,墙角有老鼠洞,但太小无法利用。 “看来只能从人身上想办法了……”叶展颜眯起眼睛。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别人总是低估太监。 人们总以为太监胆小怯懦,却不知皇宫中的生存之道比战场更加残酷。 虽然他只是个假太监,但太监的品行他却学了七七八八。 一个时辰后,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叶展颜立刻装作虚弱的样子蜷缩在角落。 “老五,该你值班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又是我?上次就是我值夜班!”另一个声音不满地抱怨。 “少废话,将军明天回来,今晚必须有人看着这奸细。” 铁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油灯。 灯光下,叶展颜看清了对方的脸,还是个白嫩的俏后生。 “喂,南蛮子,还活着吗?”守卫用脚踢了踢叶展颜。 第34章 我赌自己能逃 叶展颜被踢了一脚后装作惊恐的样子缩了缩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守卫这才想起他嘴里还塞着布,不耐烦地扯了出来。 “大人饶命!小人真的只是个过路的商人啊!” 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改口了! 既然钦差的身份不好使,那就不能常挂在嘴边了。 而且,他现在虽然可以凭借高超武艺杀出去。 但他可不是超人,没办法一个人打一支军队。 所以,现在他必须耍点小计谋才行。 毕竟,好太监不吃眼前亏! 呸,老子是纯男人! 随即叶展颜开始哭起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闭嘴!”守卫又踢了他一脚,“商人?这种天气一个人出现在边境?骗鬼呢!” 叶展颜注意到守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布袋。 这从形状看,像是骰子。 他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大人明鉴,小人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叶展颜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人是躲避赌债才逃到这里的。” “赌债?”守卫的眉毛挑了挑。 “是啊,小人在家乡开了个小赌坊,结果……唉,输光了家产。” 叶展颜叹了口气,眼睛却偷偷观察守卫的反应。 “小人别的不会,就一手骰子玩得还行,本想靠这个翻本……” 守卫果然来了兴趣。 “你会玩骰子?” 叶展颜装作惶恐的样子。 “只是略懂一二……大人若不信,可以考考小人。” 守卫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袋,倒出三颗骰子。 “那你猜猜,这把是大是小?” 叶展颜心中一喜,鱼儿上钩了。 他假装思考了一下说。 “若小人没猜错,应该是……十四点。” 守卫哼了一声,将就想将骰子掷在地上。 但叶展颜却急声出声制止说道。 “大人,您给个机会,让我自己来!” 守卫闻言略微思考一下,然后便打开牢门给他松了绑。 叶展颜见状先是活动了下手脚,然后赔笑伸手接过了骰子。 在穿越之前,他曾经在大学魔术俱乐部混过两年。 所以,这种小把戏根本难不住他。 “来了,来了,大人看好了!” 叶展颜说着轻轻掷出了骰子。 片刻之后,骰子停下转动! 五、四、五,正好十四点。 “见鬼!”守卫惊讶地瞪大眼睛,“再来!” 接下来的五把,叶展颜全部猜中。 守卫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成了兴奋。 “你小子有两下子啊!”守卫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我叫王老五,是这里的牢头。你小子要是真这么厉害,不如教教我?” 叶展颜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大人抬爱了……只是小人现在这样……”他示意自己还在牢房内。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最终贪念战胜了警惕。 “谅你也跑不掉。”说着将叶展颜带出了牢房,去他所在值守的班房内。 叶展颜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心中暗喜。 随后,开始向王老五“传授”技巧。 当然,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皮毛。 真正的秘诀在于他多年练就的手法,能通过魔术手法来控制骰子的点数。 只是这个手段可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学会的。 “王哥,要不要来点酒?” “光这么玩多没意思。” 叶展颜试探着问。 王老五听后轻轻舔了舔嘴唇。 “你小子倒会享受。等着!” 他起身离开,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酒壶和两个粗瓷碗回来。 酒过三巡,王老五已经醉醺醺的,对叶展颜称兄道弟起来。 叶展颜虽然也喝了不少,但始终保持清醒。 这倒不是他酒量有多好,而是古代的酿酒技术太差。 所以,这些浊酒中的酒精含量根本没法跟前世比。 “老弟,你这手艺真不赖!”王老五大着舌头说,“明天……嗝……明天我带几个兄弟来,你帮我狠狠宰他们一顿!” 叶展颜笑着点头,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他注意到王老五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第二天上午,王老五果然带了三个同僚来到牢房。 叶展颜早已准备好,将牢房里的稻草堆整理成座位,还“变”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铺在地上当赌桌。 “各位军爷,小人献丑了。” “请下注吧!” 这个时候,牢头王老五也站出来陪衬说道。 “由这小子做荷官,你们总不能再说我使诈了吧?” “他可是昨天刚抓进来的人,算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了吧?”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 守卫们跟王老五好像有赌桌恩怨,所以听到牢头这么说立刻纷纷掏出铜钱要和他赌。 一开始,叶展颜故意先输几把,让他们尝到甜头,等赌注加大后,再开始慢慢赢回来。 “见鬼!你小子刚才是不是使诈了?” 一个年轻守卫输急了,揪住叶展颜的衣领。 “军爷息怒!”叶展颜装作害怕的样子,“小人哪敢啊!要不这样,小人教您一个必胜的法子?” 年轻守卫将信将疑地松开手。 叶展颜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其实他说的全是胡扯,但听起来煞有介事。 年轻守卫按照他说的做,果然赢了一把,顿时眉开眼笑。 就这样,叶展颜用骰子和甜言蜜语,很快和这几个守卫打成一片。 他们甚至给他带来了更好的食物和酒,还解开了他的脚镣,只留一条链子被象征性地拴在墙上。 “老弟啊,你这手艺要是用在赌场上,早就发财了!” 王老五醉醺醺地说,对方已经替他赢的盆满钵满了。 “军爷说笑了,小人这点微末伎俩……” 叶展颜谦虚地说,同时给每个人的碗里斟满酒。 趁他们不注意,他从袖中抖出一点白色粉末,溶入了王老五的酒中。 这是他藏在鞋底的蒙汗药,原本是用来防身的。 酒过数巡,守卫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王老五最先倒下,鼾声如雷。 年轻守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 最后一个守卫忽然惊呼起来,他摇摇晃晃地指着叶展颜。 “你……你……酒量不错啊!” 话未说完也趴在了桌上。 叶展颜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从王老五腰间取下钥匙串,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铁链上的锁。 牢门钥匙也在那串钥匙上,他小心地打开铁门,溜了出去。 地牢走廊静悄悄的,只有火把偶尔发出噼啪声。 叶展颜贴着墙前进,避开可能的巡逻。 他记得被带进来时的路线。 所以,快速上楼梯,左转,经过两个拐角就是出口。 就在他即将到达楼梯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叶展颜迅速躲进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屏住呼吸。 第35章 玩的就是灯下黑 两个士兵说笑着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他。 等脚步声远去,叶展颜继续前进。 他爬上楼梯,来到地面建筑。 这里比地牢明亮许多,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已经全黑,只有火把的光亮点缀着军营。 “站住!什么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一个年轻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看着他。 “这位军爷,小人是王牢头叫来送酒的。” 叶展颜立刻堆起笑脸,举起手中的空酒壶。 这是他顺手从牢房里带出来的。 士兵将信将疑看向对方说。 “王老五?那老东西又喝多了吧?”他摇摇头,“赶紧走,别在营里乱晃!” “是是是,小人这就走。” 叶展颜点头哈腰,快步向他认为的出口方向走去。 转过几个帐篷后,叶展颜终于看到了军营的木栅栏。 门口有两个守卫,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 叶展颜蹲下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溜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空木箱,他搬开一个,发现后面栅栏有一处破损,刚好能容一个人挤出去。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 王老五他们应该还能睡上几个时辰,等他们醒来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身钻过栅栏的破洞。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却让他感到无比畅快。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也是自由的方向。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叫马鸣! 坏了,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吗? 不行,得赶紧跑! 叶展颜这一跑就跑出去几十里地。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因为幽州的秋,冷得能杀人。 叶展颜蜷缩在一处废弃的农村柴房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缕缕飘散的魂魄。 他低估了这里的气候,明明才是秋天就已经冷的吓人。 幽州的寒风就像刀子,轻易就能刺透人身上单薄的防御。 “该死啊……” 他低声咒骂,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双手。 逃出军营时他带了干粮,但早已吃完。 饥饿和寒冷像两个无情的狱卒,轮流折磨着他的意志。 远处传来犬吠声,叶展颜立刻绷紧了身体。 追兵。一定是追兵。 他透过柴房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沿着村路搜索。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粗犷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展颜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过,好在最后他是有惊无险,开门检查的士兵并没进来查看。 不多见,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展颜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咬紧了牙关。 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幽州的秋季太冷了,野外过夜无异于自杀。 而且追兵显然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迟早会找到自己的。 他必须做出决定。 按照常理,逃亡者应该往远处跑,越远越好。 但叶展颜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跑不出十里就会被冻死。 更何况幽州城外是茫茫草原,无处藏身。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现。 反其道而行。 他抬头望向幽州城的方向。 与其在野外冻死,不如…… 叶展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幽州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躲在远处观察了一下,看到城门处并没有任何异常。 看样子军营里的事情还没传到这边来。 于是,叶展颜很快混入人群中进了城。 城内比城外温暖些许,至少风被高墙挡住了。 叶展颜沿着小巷快速移动,避开主要街道上的巡逻兵。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幽州节度使的宅院。 “疯子才会去那里。” 他自嘲地低语,但脚步却毫不停顿。 正因如此,那里反而最安全。 谁会想到逃犯敢躲在节度使府上? 节度使府邸非常安宁,可能是因为冷的关系,院内也没有太多人走动。 叶展颜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伸向围墙内。 随即,他借助老槐树翻过了高墙,落在了后院的花丛中。 “什么人?”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叶展颜浑身一僵,但随即意识到声音来自远处的走廊,并非发现了他。 他屏息凝神,看到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走过。 “快点,夫人等着热水呢。”其中一个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来了吗?”另一个抱怨着,“老爷今晚又不在,夫人何必这么讲究……” 声音渐渐远去,叶展颜松了口气。 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躲藏,等天亮再做打算。 顺着阴影,他摸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偏房的建筑,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里面昏暗一片,但能闻到淡淡的熏香。 叶展颜刚踏进一步,就听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近,更沉重。 是军靴的声音。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追兵已经进城了? 这么快? 不应该啊! 没有时间多想,叶展颜迅速闪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搜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怎么回事?” “回将军,我们在追捕逃犯,有人说看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了。” “混账!这里是节度使府邸,岂是你们随便搜查的地方?”那声音怒斥道,“去别处找!” “是、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展颜却丝毫不敢放松。 那个“将军”还站在门外。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锦袍,腰间佩剑。 节度使崔胤本人。 叶展颜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与崔胤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太后那边却有他的画像。 虽说人与画像还有区别,可整体模样还是大差不差的。 我靠,不会那么倒霉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胤突然转身,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叶展颜迅速后退,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藏身之处。 这是一间布置精美的闺房,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旁边是梳妆台和衣柜。 他刚想躲进衣柜,却听到门外崔胤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他一个箭步冲向房间最里侧的屏风后。 那里似乎是一个沐浴区,一个大木桶正冒着热气。 就在他刚躲到屏风后的瞬间,房门被推开了。 “夫人,你睡了吗?”崔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展颜浑身紧绷,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屏风后空间狭小,若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 “老爷?”一个柔美的女声从屏风另一侧传来,伴随着水声轻响,“妾身正在沐浴,有事吗?” 第36章 本公公不是那种人 叶展颜这才惊觉屏风后有人! 而且正在沐浴! 他刚才太紧张,竟然没注意到水声。 现在他与一个正在沐浴的女子仅一屏之隔,处境更加危险了。 “没什么要紧事。”崔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就是来告诉你,今日我要去军营,可能三五日不回来。府中事务你多费心。” “妾身明白。”女声恭敬地回答。 “还有,最近城中可能不太平,刚接到传信说,有个逃犯从军营跑出来了。” “你让下人们晚上都警醒些,门户关严实了。” “是,老爷。” 一阵沉默后,崔胤似乎准备离开:“那你继续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老爷慢走。” 听到关门声,叶展颜刚要松口气,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屏风另一侧的水声停了。 “出来吧。”那女声突然变得冰冷,“我知道你在那里。” 叶展颜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吗? 他握紧了拳头,犹豫着是否要现身。 “我数到三,若你不出来,我就喊人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一……” 没有选择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闪身而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浴桶旁,披了一件薄纱,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肩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眼神锐利如刀,丝毫没有寻常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惊慌。 “你就是那个逃犯?” 她冷静地问,同时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衣服。 叶展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敢叫就掐死你!” 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未惊慌失措。 她直视着叶展颜的眼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未惊慌失措。 她缓缓抬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边,一双杏眼在烛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女人她打量着叶展颜,嘴角竟再次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太后现在最中意的小太监?小叶子?”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叶展颜如遭雷击。 手指微微一颤,更加用力的捏紧了对方咽喉。 “你……你怎么知道?” 叶展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毕竟,这事情太过于诡异了!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竟然有个陌生女人认识自己? 别闹,这不是灵异故事好吗? 有点儿吓人啊! 这个时候女人却轻笑一声,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 “我家老爷知道的事情,我全知道。”她微微侧头,“你刚离开都城,他就收到了风声。你的画像,我可是见过的。” 叶展颜感到一阵错愕。 计划泄露了? 太后身边有内鬼?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手中的刀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牙问道。 浴池中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女子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推开刀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拨弄琴弦。 “我不支持我老爷投靠秦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想为自己和孩子谋条后路。”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叶展颜警惕地问,手上力道却稍稍松了一些。 女子轻叹一声,从浴池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玲珑的曲线滑落。 她不慌不忙地取过一旁的外衣披上,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陌生歹人,而是在接待一位熟客。 “我叫柳如心,崔胤的续弦妻子。”她系好衣带,转身面对叶展颜继续,“我十六岁嫁入崔府,如今已有五年。” 说着,她竟然贴近了叶展颜一些才再次开:“崔胤前妻留下的儿子视我如仇敌,而我自己的孩子才两岁。” 此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崔胤若投靠秦王,无论成败,我和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叶展颜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柳如心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 “你想要什么?”他问。 “自然是太后的庇护。”柳如心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提供崔胤与秦王往来的证据,甚至可以告诉你太后身边谁是内鬼。” 叶展颜呼吸一滞。 如果柳如心所言属实,这将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不敢轻信。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柳如心轻轻拨开叶展颜的手,而后走向一旁的梳妆台,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三日前秦王派人送来的密信副本,我偷偷抄写的。你可以带回去给太后验证。” 叶展颜接过信,快速浏览内容,心跳越来越快。 信中明确提到了秦王与崔胤密谋政变的计划,还有太后身边一位亲信的名字! 他竟然都是秦王的人!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我想要一个答案……” 叶展颜忽然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以至于柳心如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为什么?”叶展颜抬头,困惑不解,“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夫君?只是因为你的继子?” 听到这话,柳如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崔胤娶我只是为了我父亲在军中的旧部势力。” 说着,她的语气竟然变得愤恨起来。 “他心中只有权力,从不在乎我和孩子。”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是谁,叶展颜。”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叶展颜头上。 他握紧了拳头,全身绷紧。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如心突然靠近一步,整个上半身都紧贴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近得能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 “你不是真的太监,对吗?”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了个靠? 这个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也觉醒了偷听心声的异能? 别闹了,这异能这么廉价的吗? 正在叶展颜胡思乱想之计,柳如心却忽然探手往下用力一抓。 “啊呕呕!!!” 叶展颜直接疼的叫出了公鸡打鸣声! 操,她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啊呕呕!!!” “清点啊,再用力就成真太监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醒悟。 原来是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 呸,二弟真是不讲义气,关键时刻竟然如此没有定力。 “美女,求放过!” 终于,叶展颜选择了服软。 但柳如心不退反进,甚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求我放过你?” “可以啊,那你先让我感受一些当太后的感觉……”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面色瞬间铁青起来。 呸,这女人思想真不正经! 本公公是那种银吗? 第37章 差点被捉在床! 柳如心贴近叶展颜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池边低眉顺目的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了叶公公,难道连这么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妾身吗?” 她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甜腻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哀求。 叶展颜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模样。 “夫人,这……这不合适吧。” “怎么?” 柳如心轻笑一声,水珠从她修长的脖颈滑落。 “大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叶展颜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是正经人,夫人请自重。” “自重?” 柳如心似笑非笑看向叶展颜说。 “妾身哪里不自重了?” “你能侍候的了太后娘娘,就不能侍候一下妾身了吗?” 叶展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地方的面容。 “好,这可是您自己要求的!”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随即,叶展颜一把将对方公主抱起来,然后粗鲁的将其丢在了床榻上。 然后,他跪坐在绣墩上,双手捧着如心的玉足,指尖在那白皙的脚背上轻轻打着圈。 “夫人,您这足三里穴有些淤堵,难怪近日总是头痛。” 叶展颜低着头,声音刻意压得又细又柔,完全符合他伪装的小太监身份。 如果不是柳如新刚才发现了他的把柄。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片刻后,如心斜倚在锦绣堆叠的床榻上闻言轻笑。 “公公果然是好手段,怪不得深得太后娘娘恩宠……” “这手法……这感觉……真是厉害了!” 叶展颜气呼呼的也不抬头,生怕不小心惹恼了对方。 在宫里天天给太后按脚,这出了宫还得给“对头”老婆按脚。 我这个穿越人士混的有些忒惨了吧? “啊!” 如心突然一声轻呼,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好痛,大人轻些!” 叶展颜连忙解释起来。 “夫人恕罪,是涌泉穴有寒气淤积,需得用力些才能疏通。” 说着,拇指在那足心处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如心猛地仰头,乌发如瀑散在锦枕上。 她咬着唇,眼角却泛起一丝红晕。 “大人这手法……啊……哪里学的……” 怎么每个女人都爱问这个问题呢? 知道答案你们能来学咋地? “在宫里跟一个老太监学的,属于大内不传之秘。” 叶展颜随口编造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拇指在如心足弓处一按,那夫人顿时浑身一颤。 “住手……快住手……” 如心声音发颤,双腿不自觉地挣动起来。 叶展颜却知道这是足疗见效的反应,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那几个敏感穴位上施力。 “救命!” 如心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叶展颜大惊失色,刚要松手,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 “不好!”如心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叶展颜的手腕,“快躲起来!” 叶展颜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如心拽上了床榻。 锦被掀起,一股混合着脂粉与体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整个人被按在床榻内侧,如心迅速放下帷帐,将两人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别出声。” 如心低声警告,随即抬高声音喝道:“什么人擅闯本夫人寝殿?” 房门被猛地推开,四名持刀护卫冲了进来。 “夫人!可是有刺客吗?” 为首的护卫紧张地环视房间。 叶展颜屏住呼吸,鼻尖几乎贴在如心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如心的心跳声如擂鼓般传入他耳中,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方才的足疗余韵。 “放肆!”如心厉声呵斥,“本夫人做了噩梦,喊两声怎么了?谁准你们擅闯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为首的抱拳道。 “夫人恕罪,属下们听见呼救……” ”滚出去!” 如心抓起枕边的一个瓷瓶砸了过去。 “惊扰本夫人休息,明日让将军治你们的罪!” 瓷瓶在护卫脚边碎裂,几人慌忙退下。 叶展颜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如心的身体突然僵直。 “夫……夫人?\"他极小声地询问。 如心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提高了声音。 “老爷?您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叶展颜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崔胤! 这家伙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听说你这里闹刺客?” 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沉重的靴子踏地声。 “怎么回事?” 对方根本不接柳如心话茬,直接面色冷峻的询问其他。 叶展颜能感觉到如心的身体微微发抖。 但她声音却异常镇定:“回老爷,妾身做了噩梦惊叫,护卫们小题大做罢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展颜甚至能闻到崔胤身上,那特有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全身戒备起来。 若是被发现了,那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是吗?”崔胤的声音忽然变得危险起来,“那为何床榻在动?” 叶展颜心头一紧。 这才意识到,这女人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在发抖。 但这个时候柳如心突然翻身,锦被随之掀起一角,正好将他完全盖住。 “老爷……” 柳如心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起来。 “妾身方才梦见了将军,这才……” 崔胤的脚步声停在了床前。 叶展颜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锦被。 他死死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哦?梦见我什么了?”崔胤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 柳如心轻笑一声,然后面色一红说。 “梦见将军……像新婚时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一阵沉默后,崔胤突然大笑。 “好!那为夫今晚就留下来,看看夫人到底梦见了什么!” 叶展颜心头大震。 若崔胤真要留宿,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军情急报!” 崔胤咒骂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听见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叶展颜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喘息。 还真他妈的危险啊! 这斥候若是再晚来一会,自己就只能跟老崔拼命啊! 还好,还好,老子运气比较好! 叶展颜刚刚松口气,被子呼啦一下就被掀开了。 第38章 想走都走不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叶展颜眼前一片雪亮。 本能快过思考,他暴起发难,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手掐住了那纤细的脖颈。 “唔——”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张惊惶却绝美的脸。 柳如心突然停止了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叶展颜犹豫片刻,稍稍松开了捂嘴的手。 “公公别紧张,是我!” 柳如心急促地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奇怪的熟稔。 “我家老爷已经走了!” 叶展颜一愣,手上力道彻底松开。 柳如心确是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她快速整理好凌乱的寝衣,走到门边对外喊道。 “春桃,我要歇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告诉林副将,我这里一切安好,让他把守卫都撤了吧。” “可是夫人,将军吩咐……” “怎么,我连自己寝殿的守卫都调不动了?”柳如心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们怀疑我窝藏歹人?” 门外一阵沉默,随后是侍卫首领恭敬的回应。 “属下不敢,但是将军临行前特意交代,明日午时前不得撤离此院。” “将令难为,还请夫人见谅!” 说完这话,那人转身就走,脚步声渐远。 柳如心闻言紧锁眉头,转身看向仍站在床边的叶展颜。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两人神色一凛。 柳如心见状,叹了口气。 “罢了,今夜你走不了了。”院 “中至少二十守卫,府中恐怕更是戒备森严。”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女子衣衫。 “这是我的,你先换上。” ”若有人进来,就说你是新来的丫鬟。” 叶展颜没有动,眼中满是怀疑。 “为何帮我?” 柳如心无奈的叹口气看着他说。 “大人,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我只是想给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 叶展颜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确定她不像说谎后点头说。 “好吧,且信你一次!” 说着,他快速起来更换衣服、化妆起来。 但是男人做事总是毛毛躁躁,忙乱间竟不小心撞到妆台,瓶瓶罐罐哗啦倒了一片。 门外立刻传来侍卫的询问。 “夫人?可需要帮忙吗?” “没事!”柳如心强自镇定,“我不小心碰倒了脂粉盒。”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她才颓然坐倒在绣墩上。 “您这笨手笨脚的,还是让我来吧!” 柳心如随即起身开始帮叶展颜化妆起来。 该说不说,这家伙本来就长大清秀。 所以,一番妆容下来竟真变成了个美人儿。 柳如心看着眼前之人忽然便有些失神。 “真好看!” 叶展颜闻言微微蹙眉,眼神怪异的看向对方说。 “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可是正经人……” 柳如心闻言却是被逗乐了,随即忍不住跟他打闹起来。 “怎么,我就不能垂涎你的美色吗?”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真是让人稀罕……” 说着,她竟然真是开始动手动脚。 叶展颜见状微怒,正想动手的时候,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少将军回府!” 柳如心脸色大变,一把拉住叶展颜的手。 “快,躲到床上去!” 叶展颜却站着不动,眼神锐利如刀。 “又上床?” “这少将军是谁?” “是崔高杰,老爷的大公子!”柳如心急得直跺脚,“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快藏起来!不要让他看见你,不然你就完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就懂了,然后便是菊花一紧。 脚步声已到院中,柳如心一咬牙,拽着叶展颜滚入床榻,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别出声。” 她在叶展颜耳边呵气如兰,一只手按在他紧绷的胸膛上。 门被推开,光亮刺入房中。 “小姨娘?睡了吗?” 崔高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轻浮。 被窝里,叶展颜能感觉到柳如心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手在他胸前轻轻拍了拍,然后掀开床帐一角。 “大少爷,妾身已经歇下了。”她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虚弱,“今日头风发作,早早睡下了。” 崔高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听说城里进了逃犯,我特意回来看看你可安好。” “多谢大少爷关心。”柳如心轻咳两声,“老爷方才已经告诉我了,我院里也加了守卫,大少爷放心去忙吧。” 一阵沉默后,崔高杰道。 “那姨娘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被窝里,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彼此贴得有多近。 叶展颜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柳如心则被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冷松的气息包围,手掌下的肌肉坚硬如铁。 “他……走了吗?” 叶展颜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柳如心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确认屋内无人后,才完全坐起身来。 月光的光透过窗纱,为她披上一层银色,寝衣的领口在刚才的混乱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暂时安全了。”她拢了拢衣襟,声音有些不自然,“但院中增加了守卫,你今晚怕是没法走了。” “哎,我看也是没法走了……” 叶展颜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谢夫人相救,今晚只能委屈夫人一下了。” 这话一出口,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柳如心下了床,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离窗户最远的角落。 “大人可以睡榻上,我在绣墩上将就一晚。” 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展颜摇头:“不必。我守夜即可。” 柳如心转过身,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随即她忽然话题一转说:“叶大人,我想到如何可以证明诚意了。” “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他与秦王的密函副本,可以做投名状!” 叶展颜犹豫片刻地看着她:“这倒是不错,副本在哪?”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柳如心见状立刻快步走向床榻,叶展颜顺势给对方让出些位置。 于是,两人又熟练的躲在了一个被窝里。 这个时候,门口才传来敲门声。 “夫人,晚膳备好了。” “请问,是给您送来还是去雅庭用膳。” 柳如心听后立刻不耐烦回道:“今日身体不舒服,晚膳就不用了。退下吧,不要再来打搅……” 那人闻言连忙回是,然后脚步快速远离门口。 这个时候叶展颜露出一个脑袋说:“要不就这么将就一晚吧,不然万一再过来人……” 柳如心闻言尴尬一笑,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前半夜两人因为紧张倒是相安无事。 但后半夜烛光熄灭后,不知道是谁不老实先动了手。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有些不可控了…… 窗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来回走动;窗内,两人在月光下窸窣纠缠。 第39章 男扮女装的美人儿 次日,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时,柳如心已经为叶展颜准备好了伪装。 她将过来伺候的婢女春桃支开,取来一套衣裙和胭脂水粉。 “可能会有些疼。” 她小声说着,用细线为他修眉。 两人靠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叶展颜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抹。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但唇上残留的香气提醒他那真实发生过。 “好了。” 柳如心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只见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呈现在自己眼前。 上面黛眉如新月含烟,杏眸似两泓清泉映着星河,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琼鼻秀挺如精雕细琢,朱唇不点而红,宛若初绽的芍药花瓣。 最妙是面上那肌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粉晕,仿佛能掐出水来。 眼下被她画了一颗小小的泪痣,恰似画龙点睛,衬得整张脸既清丽绝伦,又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媚态。 “真是绝美!” “大人如是女儿身,我等可就没什么活路了……” 这个时候,院中传来换岗的声音,柳如心神色一紧。 “你该走了。跟着春桃的队伍出去,她们每日这个时辰去集市采购。” 叶展颜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心,你的事情我记下了。” 柳如心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多谢大人。” 随即,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信:“这是崔胤与秦王往来的密函副本,我偷偷临摹的。真品藏在他书房坐榻夹层里。” 叶展颜接过信,小心地藏入袖中:“这可是铁证啊,有了它很多事就好做了!” 柳如心听后微笑轻轻点头,然后示意对方跟自己来。 门外,春桃已经带着一群婢女等候。 柳如心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春桃,这是昨日新来的小荷,今日带她去熟悉熟悉集市。” 春桃疑惑地看了一眼陌生的“婢女”。 但在柳如心锐利的目光下不敢多问。 “是,夫人。” 叶展颜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在跨出门槛的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 柳如心站在廊下,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人。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保重。 叶展颜点点头,转身融入婢女们的队伍中。 后门的守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走出将军府百米远后,他悄悄脱离队伍,闪入一条小巷。 怀中密信沉甸甸的,但更沉重的是心中那份新生的牵挂。 数日后……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叶展颜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将脸更深地埋进衣领中。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姑娘,前面就是黑风岭了,过了这个山头,再走三十里就能到北疆边城。” 车夫老李头回头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叶展颜微微点头,没有答话。 他现在的身份是“某位将军的未婚妻”,一个因家族变故不得不北上投亲的闺秀。 为了这个伪装,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练习女子的言谈举止。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叶展颜下意识抓住车辕稳住身体,这个动作让他暗自皱眉——太过男性化了。 他迅速调整姿态,改为轻扶车壁,做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车夫大叔,还有多久能到?” 他刻意放柔了嗓音问道。 “天黑前应该能……” 老李头的话戛然而止,马车猛地停下,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 叶展颜心头一紧,右手已经悄然摸向藏在狐裘下的短刀。 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山路被七八个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拦住,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刀疤脸大声喝道,声音粗犷如雷。 老李头吓得浑身发抖。 “各、各位好汉,小老儿只是个赶车的,身上没几个钱……” “没钱?”刀疤脸狞笑着走近,“那就把命留下!”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整了整衣襟,主动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吹乱了他精心梳理的发髻,几缕青丝拂过脸颊,更添几分柔弱之美。 “这位大哥,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叶展颜福了福身,声音清冷如冰泉,“小女子身上还有些银两,愿意全部奉上,只求放我们过去。” 山匪们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刀疤脸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人”——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美眸顾盼生辉,虽然穿着厚重的冬装,却掩不住那窈窕的身姿。 “老、老大……”一个小喽啰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么漂亮的娘们,咱们寨子里可从来没有过……” 刀疤脸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叶展颜强忍厌恶,低眉顺眼地回答。 “小女子姓叶,从幽州来,要去北疆投奔亲戚。” “哈哈哈!”刀疤脸突然大笑起来,“去什么北疆!那地方苦寒得很,不如跟哥哥我回黑狼寨,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叶展颜心中一沉,知道事情麻烦了。 他余光扫视四周! 八个山匪,个个手持兵器,地形不利,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老李头已经吓得瘫坐在车辕上,指望不上任何帮助。 “这位大哥说笑了,”叶展颜勉强笑道,“小女子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不能……” “少废话!”刀疤脸突然变脸,“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我现在就杀了这老头,再把你绑回去!”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弱的神情。 他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实则是在计算逃跑路线和出手角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黑色大氅的汉子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喽啰。 “赵黑虎!又在这里劫道?” 来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刀疤脸,现在叶展颜知道他叫赵黑虎了。 这人此刻快速收敛了嚣张气焰转身行礼。 “二当家,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二当家的汉子翻身下马,目光在叶展颜身上停留了片刻。 只见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大当家说了多少次,最近北疆军查得严,让我们收敛些。你又在这里惹是生非?” 赵黑虎讪笑道:“二当家,您看这小娘子多标致,带回去给大当家做压寨夫人,他肯定高兴!” 二当家皱眉,再次打量叶展颜。 叶展颜心跳加速! 这个二当家看起来比赵黑虎精明得多,恐怕不好糊弄。 要先发制人吗? 第40章 不好,自己被一双脚暴露了! 叶展颜手里握着几根绣花针,正琢磨要不要先发制人的时候。 那个二当家忽然开口说了话,语气比赵黑虎客气得多。 “敢问姑娘贵姓?” 叶展颜闻言先是一怔,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话。 于是,他扭扭捏捏福身行礼。 “回这位大哥的话,小女子姓叶。” “叶姑娘,实在抱歉手下无礼。” 二当家拱手道,神态竟有几分歉意。 “不过既然遇上了,不如请姑娘到寨中一叙?” “我们黑狼寨虽然名声在外,但从不欺凌妇孺。” “姑娘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实在危险。” 听到这话,叶展颜心念电转。 硬闯显然不行,不如将计就计。 这些山匪盘踞此地多年,对北疆地形和驻军情况一定熟悉。 若能收为己用,对他前往军营的计划或许大有裨益。 “既然二位盛情相邀……” 叶展颜做出犹豫的样子,最终轻叹一声。 “小女子便叨扰了。” “只是这位车夫年事已高,还请放他离去。” 二当家点头,豪爽回应道。 “这是自然。” “赵黑虎,你护送叶姑娘回寨。” “我带人继续巡逻。” 随即,老车夫被两个喽啰带走,还丢给了他一串铜钱。 车夫满却是怜悯的一步三回头望向叶展颜。 就这样,叶展颜被迫跟着山匪们向深山中的黑狼寨行去。 一路上,赵黑虎不时用贪婪的目光打量他,让他如芒在背。 为了不露破绽,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连走路都要保持小步轻移的姿态。 山路越来越陡峭,四周的松林也越来越密。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出现了黑狼寨的大门。 两座木制箭楼矗立在巨石垒成的围墙两侧,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颇有几分军事要塞的味道。 “叶姑娘,请。” 赵黑虎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眼中满是得意。 “这就是我们黑狼寨,方圆百里最大最威风的山寨!” 叶展颜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暗暗评估山寨的防御工事和人员分布。 穿过大门,里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几十间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中央最大的那栋建筑想必就是聚义厅,门前竖着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山寨里的山匪们见到赵黑虎带回一个“美人”,纷纷围上来起哄。 “哟,赵哥,这是给弟兄们带回来的压寨夫人吗?” “这么漂亮的娘们,大当家见了肯定喜欢!” “小娘子,跟了咱们大当家,保管你享福!”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叶展颜强忍怒火,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惶恐不安的表情。 他注意到山寨规模不小,至少有两三百来号人,而且组织看起来相当严密,不像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都闭嘴!” 赵黑虎喝止了众人的喧哗。 “这位是叶姑娘,是二当家请来的客人。”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叶展颜暗自冷笑,这赵黑虎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在这时,聚义厅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吵什么?” 男子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黑虎立刻上前行礼恭敬道。 “大当家,我们在山下遇到了这位叶姑娘,二当家说请她上山做客。”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子目光如电,在叶展颜身上扫过。 叶展颜感到一阵寒意! 这人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姑娘为何孤身在这荒山野岭?” 大当家问道,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叶展颜早已编好了说辞。 “回大当家的话,小女子本是幽州叶家之女,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北上投奔远亲。不料途中遭遇风雪,与随从失散……” “叶家?”大当家微微挑眉,“可是经营丝绸生意的叶家?” 叶展颜心中一惊! 不会这么巧吧? 他随口编的姓氏居然真有其家。 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正是。” 大当家沉默片刻突然道。 “赵黑虎,带叶姑娘去厢房休息,好生招待。” “晚上设宴,为叶姑娘接风。” 赵黑虎喜形于色。 “是,大当家!” 叶展颜被带到一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木屋前。 赵黑虎殷勤地推开门。 “叶姑娘,这是寨子里最好的客房了。” “您先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裳来。” “多谢赵大哥。”叶展颜强忍恶心,福身行礼。 待赵黑虎离去,叶展颜立刻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 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外,别无他物。 窗户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身手敏捷的人钻出去。 他轻轻推开窗缝,观察外面的地形。 木屋后面是一片陡坡,长满了灌木,倒是个不错的逃生路线。 叶展颜坐在床边,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黑狼寨显然不是普通山匪窝点,从他们的防御工事和组织纪律来看,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武装力量。 大当家气势不凡,二当家精明干练,就连粗鲁的赵黑虎也不是泛泛之辈。 “压寨夫人?” 叶展颜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靴筒里的短刀。 他必须尽快摸清山寨的情况,尽早将这些山匪收为己用。 夜幕降临,山寨中点起了火把。 叶展颜被迫换上了一套赵黑虎送来的女装。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虽然质地粗糙,但比他自己那套沾满泥雪的衣裳干净多了。他对着铜镜,重新整理了妆容,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叶姑娘,大当家有请。” 门外传来赵黑虎的声音。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赵黑虎看到换装后的“美人”眼睛都直了。 “叶、叶姑娘,您真美……” 叶展颜听后浅浅一笑,竟然骚气的冲他眨眼放了下电。 一瞬间,赵黑虎整个人都傻掉了! “嘿嘿,她在对我眨眼笑!” “老娘啊,俺好像要恋爱了!” 叶展颜听后却是狠狠翻了个白眼。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大当家端坐在主位上,二当家坐在左侧。 厅中摆了几桌酒席,十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物已经入座。 “叶姑娘,请坐。” 大当家指了指右侧的一个位置。 叶展颜缓步上前,行礼后入座。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赵黑虎,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大当家突然放下酒杯,直视叶展颜缓声开口, “叶姑娘,明人不说暗话。” “你并非什么叶家小姐,对吗?” 叶展颜心头一震,但面上不显任何异样。 “大当家何出此言?” “你的手和脚,”大当家淡淡道,“哪家小姐会如此宽大?” 听到这话,赵黑虎当即瞪大眼睛看向叶展颜的脚。 第41章 说服没打服容易,一起上吧! 一众土匪集体低头看向叶展颜的脚。 这其中赵黑虎眼睛瞪的最大、看的最为认真! 还真是,这人脚好像比自己还大些。 女人能有那么大的脚? 不多时,那大当家再次缓声开口说道。 “还有你的步伐看似轻盈,实则沉稳有力,而且眼神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算计。” “最重要的是,幽州根本就没什么姓叶的丝绸商人,因为这东西……在北方可不好卖呀!”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只有赵黑虎伤心的捂着心窝哆嗦开口。 “大哥,你的意思是……是……” “她是……是……农家人的姑娘?” 听到这话,他旁边的人当即伸手拍了下他脑袋。 “是男扮女装!” 叶展颜知道伪装已经被识破。 但他并不惊慌,反而感到一丝解脱。 因为,至少终于不用再捏着嗓子说话了。 “大当家好眼力。” 叶展颜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男声。 他抬手摘下发髻,扯下假睫毛,擦干了嘴上的鲜红。 “在下确实不是女子。” 满堂哗然。 赵黑虎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你、你是个男的?!” 叶展颜从容地擦掉脸上的脂粉,露出原本俊朗的面容。 “在下东厂叶展颜,见过各位好汉。”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东厂的人啊……话说,东厂是什么地方?” “笨啊,东厂就是东北的厂子,这家伙家里是开厂子的!” “原来是个商人,但他为什么要装女的?” “哎,其实性别没别要卡那么死,男的也不是不行……” 听到最后这个声音,所有人集体转头看向了赵黑虎。 他感觉被所有人盯着,立刻尴尬的用力咳嗽一下。 “我的意思是,咱应该先搞清楚他的底线,要不让我带进房间内严刑拷打一番如何?!”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然后集体转头重新关注叶展颜。 但等反应过来后,大家又快速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带进房间严刑拷打? 喂喂喂,你是想要正经拷打吗? 怕不是在山上憋久了……变态了吧? 想到这里,所有人集体菊花一紧。 这个时候,大当家抬手制止了赵黑虎讲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叶展颜。 “叶大人,为何男扮女装出现在此?” 这个大当家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隐约间已经猜到对方是什么人了。 不过,他还是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叶展颜知道这些人还不能完全相信,所以必须谨慎回答。 “我这身打扮……”他苦笑一声,“只是为了躲避追兵罢了。” 大当家见对方好像不愿意说实话,于是沉默良久才突然问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展颜摇头,面容含笑说。 “愿闻其详。” “北疆军前副将,罗天鹰。” 大当家一字一顿道。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他在档案中看过。 罗天鹰,五年前因不满朝廷克扣军饷,带领亲兵哗变,从此下落不明。 没想到竟在此落草为寇! “原来是罗将军。”叶展颜拱手行礼,“久仰大名。” 罗天鹰冷笑一声。 “叶大人,我都已经如此坦白了。” “您是不是也该真诚一些,起码让我知道您你是敌是友吧?” 听到这话,四座的那些匪非人眼睛瞬间变得冷冽起来。 有不少人甚至正在缓缓拔刀取剑,看样子他回答不好就会命丧当场了。 “说多了也没意思。” 叶展颜的声音清冷如霜开口说道。 他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庞暴露在火光下,凤眼樱唇,肌肤胜雪,引得周围土匪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他是男扮女装,但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还是挺猥琐。 “不如让大家试试我的功夫如何?” “毕竟说服一群人,可没打服一群人容易。” 说着他右手一抖,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光。 “反正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大当家罗天鹰坐在虎皮椅上,浓眉紧锁。 说实话,他是不想与对方发生冲突的。 但如果能趁机试探出对方本领的话。 那对日后合作是很有帮助的! 想到这里,罗天鹰立刻给赵黑虎使了一个眼神。 赵黑虎见状眨了下眼睛,然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狞笑。 “既然叶姑娘……不是,是叶公子有这个雅兴!” “那俺赵黑虎就陪你过几招解解闷,嘿嘿嘿……” “你可不要嫌弃俺下手黑呀……”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话。 没人看清叶展颜是如何移动的,只见赵黑虎脸上瞬间浮现五道红痕,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好意思,刚才的话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叶 展颜甩了甩手腕,眼中寒光乍现。 “我的意思是你们所有人都是垃圾!一起上吧,省事!” 聚义堂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怒吼。 十几个土匪头目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叶展颜的身影。 叶展颜嘴角微扬,手中软剑如活物般扭动。 第一把砍来的鬼头刀刚触及剑身,就被一股诡异的力道带偏,持刀大汉收势不及,直接撞上了同伴的狼牙棒。 惨叫声中,叶展颜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软剑每一次抖动都带起一蓬血花。 “这是……什么剑法?!” “好阴柔啊!” 罗天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中闪过震惊。 场中,叶展颜的剑招如行云流水。 一个光头壮汉举着双斧劈来,他侧身避过,软剑如灵蛇缠上对方手腕,轻轻一拉便卸了对方兵器。 另一人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穿那人肩胛,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庭院赏花。 不到一盏茶时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呻吟的土匪。 叶展颜白衣胜雪,竟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收剑而立,目光直视罗天鹰。 “大当家,该你了。” 罗天鹰面色阴沉如水。 他缓缓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好一个软剑,罗某领教了。” 说着,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丈二长枪,枪尖寒光凛冽。 叶展颜眼睛微眯! 这是军中制式长枪,看来这位大当家真是位悍将。 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叶展颜咽喉。 她不退反进,软剑贴着枪杆螺旋而上,试图削断罗天鹰手指。 罗天鹰冷哼一声,枪杆一震,硬生生将软剑弹开。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二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好枪法!” 叶展颜在一次错身后低声道。 “这枪法,是北疆边军的套路。” 罗天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叶大人好眼力,阁下剑法也是厉害!” 叶展颜冷哼一声,两人再次交锋,枪剑相击,火花四溅。 叶展颜突然变招,软剑如鞭子般抽向罗天鹰面门。 罗天鹰急退,仍被剑气划破脸颊,鲜血顺着刀疤流下,更添几分狰狞。 这一下叶展颜彻底将对方给惹怒了! 刚才罗天鹰一直收着没用全力,却没想对方竟开始变本加厉。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气了! “妈的,弄死你!!!” 第42章 绣花针还能这么用? 罗天鹰随手将长枪一丢,沙包大的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此时,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叶展颜。 “好!既然你找死,就别怪我罗天鹰以大欺小!” 罗天鹰大喝一声,脚下猛然发力,青石铺就的演武场竟被他踏出几道裂纹。 原来,这家伙竟然还是个内家高手! 长枪不是他的擅长,这家传的鹰爪手才是最大依仗! 只见他身形如猛虎下山,右拳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取叶展颜面门。 这一拳他只用了七分力,毕竟对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真打死了反倒显得他罗天鹰没气量。 叶展颜却不慌不忙,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衣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罗天鹰一拳落空,心中微惊,但很快又嗤之以鼻:“花拳绣腿!” 他变拳为爪,使出家传的“鹰爪十三式”,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叶展颜依旧面带微笑,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在罗天鹰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 他的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含玄机,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 二十招过去,罗天鹰连叶展颜的衣角都没碰到,额头已见汗珠。 山寨喽啰们的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大当家今天怎么了?” “那娘娘腔好像有点门道……” 罗天鹰耳尖,听到这些议论,顿时恼羞成怒。 他堂堂黑狼寨大当家,在北疆一带黑道上谁不给三分薄面? 今日若连个男扮女装的家伙都拿不下,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找死!” 罗天鹰暴喝一声,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使出了成名绝技“飞鹰降龙”。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双爪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扑向叶展颜。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终于不再只是闪避。 他右手成掌,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罗天鹰只觉一股绵柔,却深不可测的内力从对方掌心传来,自己的刚猛力道如泥牛入海,竟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罗天鹰惊疑不定地问道。 叶展颜收掌而立,红衣在风中轻舞:“罗大当家,我方才只用了三成功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罗天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交加。 他纵横江湖十余载,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放屁!”罗天鹰怒吼一声,彻底被激怒了,“今日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我罗天鹰三个字倒着写!” 他不再保留,全身功力催至极致,衣衫无风自动,整个人气势陡增。 山寨喽啰们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罗天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鹰翔九天”。 这可是他苦练多年却极少施展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鬼似魅,在叶展颜周围快速移动,留下道道残影,最后一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直取叶展颜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认真之色。 他轻叹一声:“罢了,就让罗大当家见识一下真正的功夫。” 话音未落,叶展颜周身气势骤变。 一股阴柔却浩瀚如海的内力从他体内迸发,衣衫无风自动,长发飘扬。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却多了一份令人心悸的威严。 “葵花宝典,第六层。” 罗天鹰的杀招已至眼前,却见叶展颜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五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那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看似无害,却让罗天鹰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 “葵花飞针术。” 叶展颜的声音轻柔如风,左手却快如闪电地一挥。 五根绣花针离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 第一针,破空声尖锐如哨,直取罗天鹰右腕要穴。 罗天鹰急忙变招,险之又险地以护腕格挡,“叮”的一声脆响,护腕上竟被刺出一个小孔。 第二针接踵而至,瞄准他左肩。 罗天鹰仓促侧身,针尖擦着衣服掠过,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第三针、第四针几乎同时到达,分别射向他的双膝。 罗天鹰怒吼一声,全身功力凝聚于双腿,硬生生用内力震偏了针的方向。 两根针深深插入他脚边的青石地面,只留下两个细小的孔洞。 罗天鹰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这四针已让他竭尽全力,而第五针…… 第五根绣花针悄无声息地袭来,直取他眉心! 罗天鹰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他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因前四针的应对而暂时僵直! 想要格挡,却已来不及抬手。 “我命休矣!” 罗天鹰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根夺命绣花针在罗天鹰眉心前半寸处硬生生停住,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叶展颜左手轻轻一招,绣花针如有灵性般飞回他掌心。 他微微一笑:“罗大当家,承让了。”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 站在远处的啰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他们心目中,那战无不胜的大当家就这样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罗天鹰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这个时候,在场众人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绣花针还能这么用? 小小的一根针,竟然可以穿石投铁? 由此可见,使用者之功力深厚。 啧啧啧,打不过,这是死也打不过的节奏啊! 良久,罗天鹰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叶……叶大人武功高强,在下心服口服!从今往后,黑狼寨上下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实,这家伙等的就是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而且,他现在基本笃定叶展颜,就是他苦苦在等的机会。 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是朝廷派来北疆的钦差大人。 叶展颜见状错愕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罗天鹰:“罗大当家言重了。江湖儿女,不必如此。若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罗天鹰抬头,见叶展颜眼中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满是真诚,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 所以他重重抱拳:“大哥大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大哥大!大哥大!” 山寨喽啰们见状,纷纷跪地高呼,声震山谷。 叶展颜含笑点头,一身白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轻声道:\"从今日起,黑狼寨更名为‘狼骑营’,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大哥大号令!”众人齐声应答。 罗天鹰站在叶展颜身侧,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娘娘腔”,此刻心中只有敬佩。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强者,从不以外表示人。 夕阳西下,狼骑营的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只黑狼旁,多了一朵盛开的金色葵花。 第43章 北疆大营出事了 黑狼寨的大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叶展颜端坐在主位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他虽是个太监,但那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罗大当家,”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黑狼寨便是我东厂的外围势力了。” 罗天鹰站在厅中央,虎背熊腰的身躯微微前倾,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抱拳行礼,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叶大人抬爱,黑狼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大当家不必多礼。”叶展颜轻声道,“眼下有一事需立即着手。我要你秘密准备兵器、护具,数量越多越好,以备不时之需。” 罗天鹰眉头一皱:“叶公公,黑狼寨虽有些家底,但要大量打造兵器……” “不要惜疼这些,这山沟沟不是久留之地,我会带你们离开这……离开幽州,返回神都。”叶展颜打断他的话,“所以该怎么做,你当清楚。”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罗天鹰这个时候也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材料不够怎么办? 那当然是去抢、去劫了!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土匪啊! 难道真准备拿钱去买咋滴? 再说了,这地方他们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所以,如果现在不多抢点以后就没机会了。 听懂听懂弦外之音的罗天鹰立刻抱拳说。 “是,属下明白了。” “请大人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做安排。” 这个是,五当家赵黑虎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俺想知道,咱们这是要对付何人啊?” “至于搞那么大阵仗吗?” “现有的这两百多兄弟还不够?” 叶展颜的目光在赵黑虎身上停留片刻。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眼神比罗天鹰清澈许多,问话也直截了当。 “北疆局势不稳,”叶展颜缓缓道,“多一分准备,少一分危险。我们要对付的人……当真是不简单呐。” 赵黑虎闻言憨厚一笑点头说。 “这样啊,那小人知道了。” “但凭大哥大安排!” 叶展颜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罗大当家,明日一早,我需要十几名好手护送我前往北疆大营。你安排一下。” 罗天鹰眼中精光一闪。 “叶大人亲自前往?那里可是边关重地……” “正因如此,才更需走一趟。”叶展颜淡淡道,“时候不早,诸位歇息吧。” 离开大厅后,叶展颜回到临时安排的厢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寨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思绪飘远。 这个黑狼寨只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而北疆大营,则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位置。 次日黎明,寨门前已集结了十五名精壮汉子。 赵黑虎领队,腰间别着两把短斧,神情肃穆。 叶展颜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外罩轻甲,腰间配剑,看上去不像太监,倒像是个儒将。 他翻身上马,对送行的罗天鹰道。 “寨中事务就拜托大当家了。记住我交代的事。” 罗天鹰抱拳:“大人放心。” 一行人离开黑狼寨,向北疾驰。 秋日的北疆,风沙渐起,远处的山峦如卧伏的巨兽。 叶展颜眯起眼睛,感受着风中传来的气息。 行至午时,前方探路的赵黑虎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叶展颜策马上前,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向他们靠近。 “戒备!” 赵黑虎低喝一声,黑狼寨众人立刻散开阵型。 叶展颜却抬手制止道。 “等等。” 他凝神望去,那队人马中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 正是他之前率领的卫队旗帜! “是牛铁柱他们!”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下来。 旗帜下的队伍稀稀拉拉,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两方人马很快相遇。 为首的牛铁柱见到叶展颜,竟直接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叶大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叶展颜下马扶起这个满脸风霜的壮汉,发现他左臂缠着绷带,血迹已干涸成褐色。 “起来说话。”叶展颜沉声道,“其他人呢?” 廉英走上前,这位平日文静的女人此刻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 “回大人,我们后来又遭遇了三波伏击……两百兄弟,只剩不足五十人了。” 叶展颜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早料到路上不会太平,却没想到损失如此惨重。 “知道谁干的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廉英摇头轻声回道:“都是死士,不留活口。但我们缴获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死”字。 叶展颜接过令牌,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果然是秦王府的人!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对赵黑虎道:“继续前进。” 赵黑虎迟疑道:“大哥大,您还要去北疆大营?就带这些人?” “正是。”叶展颜翻身上马,“越是如此,越说明北疆之行刻不容缓。” 牛铁柱急道:“大人,太危险了!不如先回京……” “闭嘴!”叶展颜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我叶展颜奉皇命出京,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众人不敢再劝。 两支残兵合为一处,继续向北疆大营进发。 接下来的路程出奇地平静。 五日后,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北疆大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军事要塞,高耸的城墙延伸数里,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然而奇怪的是,本该繁忙的营区此刻却异常安静,连操练的喊杀声都听不见。 叶展颜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走,过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大营正门前,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此处大门紧闭,城墙上虽有士兵巡逻,却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 “开门!”牛铁柱上前高喊,“钦差叶公公到!” 无人应答。 赵黑虎也上前喊道:“钦差叶大人在此,速速打开营门!” 依然无人理会。 叶展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城墙上的守卫。 那些士兵神情紧张,不时回头张望营内,似乎注意力根本不在门外。 “不对劲。”廉英低声道,“北疆大营向来戒备森严,但绝不会对钦差如此无礼。” 叶展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自己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我乃朝廷钦点安抚使叶展颜,奉旨巡视北疆军务!速开营门,否则以抗旨论处!” 这一次,城墙上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军官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高声道:“叶大人请回吧!大营近日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展颜冷笑:“好大的胆子!本官手持圣旨,尔等敢拒之门外?” 那军官面露难色,回头与什么人交谈了几句,又转回来喊道:“请叶大人稍候!容末将禀报!” 说完便匆匆离去。 第44章 亲自前去探营 北疆大营外,众人叩门未果。 叶展颜退回队伍中,脸色阴沉如水。 廉英凑近低语:“大人,情况不妙。我听闻,这北疆大营统帅郑之雄,是秦王的人,而那块令牌……” “我知道。”叶展颜打断他,“军中恐怕已经生变。” 赵黑虎握紧了斧柄:“大哥大,要不要强攻?” 旁边的牛铁柱听后当即瞪大了眼睛:“不是,你疯了?我们这点人,连城门都摸不到吧?” 赵黑虎闻言刚想反驳,叶展颜便也摇头说道:“强攻是不可能强攻的……虎子,黑狼寨在北疆大营可有眼线?” 赵黑虎一愣,随即点头:“有。营中伙房有个老刘头,是我们寨出去的。” “能联系上吗?” “可以试试。营西有条小溪流入,是伙房取水处。天黑后或许能找到人。” 叶展颜点头:“好。我们先退到那片林子里等天黑。” 随即,众人也不再等营内答话,而是自顾调头走了。 众人刚退入树林不久,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叶展颜爬上高树观望,只见营门微微开启,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 “他们在找人。”叶展颜滑下树干,对众人道,“不是找我们,就是找同样知道营中变故的人。” 廉英脸色一变:“难道还有其他钦差?” 叶展颜没有回答,只是下令众人隐蔽。 天色渐暗,北疆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叶展颜裹紧披风,思绪却比这寒风更加凛冽。 北疆大营统帅郑之雄是幽州军队的绝对核心人物。 他手里掌握了15万边防军,断不会畏惧自己这个光杆司令。 加上今日军营的异常,无不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莫不是……北疆军中可能已经发生了兵变。 难道有人想将郑之雄取而代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手中的五十多人,面对十数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就此退去,北疆危矣,大周危矣。 “叶大人,让俺去探探情况吧。”牛铁柱主动请缨。 叶展颜闻言转身看向他摇头说:“你们伤都未愈,还是我亲自去吧。” 众人皆惊。 廉英急道:“不可!大人乃朝廷钦差,若有闪失……” “正因为我是钦差,才更该亲自查明真相。”叶展颜淡淡道,“让赵黑虎随我同去即可。其他人原地待命,若天明我们未归,廉英你立刻带人回京报信。” 众人还要再劝,叶展颜已解下官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又将密信交给牛铁柱:“拿着,替我保管。” 赵黑虎也换了装束,两人趁着夜色,向大营西侧潜去。 月光如水,二人快速在阴影中穿行。 北疆大营紧闭的大门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叶展颜不知道,但他清楚,今夜之后,要么真相大白,要么他葬身于此。 当然,他可不是个爱送死的人。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一日后…… 北疆的夜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叶展颜伏在营寨外的土丘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却紧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北疆大营。 身旁的赵黑虎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把大斧头,金属相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虎子,动静小点。” 叶展颜压低声音道,眼睛仍盯着远处的巡逻士兵。 赵黑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什么,离得这么远,他们听不见。” 叶展颜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间隔。 “好了,该走了!” “跟上!” 叶展颜轻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赵黑虎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栏,潜入了大营。 刚落地,叶展颜就感到一阵不安。 太顺利了,北疆大营的防守不该如此松懈。 他正想提醒赵黑虎,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奸细!”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妈的,要不要这么快?” 赵黑虎咒骂一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不同方向奔去。 “操,一点默契没有的吗?” “对不起大哥大,咱们营外见吧!” 原来,这并不是两人之前就商量好的,而是纯属两个人没啥默契。 所以,遇见人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当即就现场跑散了! 不多时,二人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火把的光亮迅速向他们靠近。 叶展颜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在营帐间穿梭如风。 葵花宝典内轻功虽然不能飞天,但全力施展起来还是跑很快的。 这不,几个起落便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但北疆大营太大,他一时找不到藏身之处。 忽然,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座比其他营帐更为精致的帐篷,帐外没有守卫,只在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叶展颜不及多想,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帐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叶展颜刚稳住身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卸甲。 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衬着雪白的颈项。 铠甲已经卸下大半,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中衣,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肢。 女子似乎没有察觉有人闯入,继续解着肩甲的系带。 叶展颜本该立即退出或者制住对方,但此刻他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 毕竟,这种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错过这等风景,当真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于是,叶展颜就站在原地安静等待起来。 半盏茶功夫,女子卸下最后一块肩甲,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叶展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换下旧衣,女人伸手去取新衣。 可就在这个时候,直觉告诉她身后有人。 “谁?!” 女子突然转身,一张冷艳绝伦的脸映入叶展颜眼帘。 她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此刻因惊怒而微微泛红。 其身上雪白一片,绰约多姿、波涛汹涌! 我了个擦,还真是惊喜啊! 等叶展颜清醒反应过来才发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登徒子,受死!” 女子怒喝一声,短剑如毒蛇般刺来。 叶展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身避过。 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丝血痕。 他急退两步,摆手道:“美女且慢!这是个误会!” “误会?”女子冷笑,手中短剑不停,“擅闯本将军营帐,偷窥更衣,还敢说是误会?” 她招式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叶展颜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本不想与对方交手,但看这架势,若不还手恐怕真要命丧于此。 无奈之下,他抽出腰间软剑,格开对方一击。 “原来是个练家子。”女子眼中寒光更盛,“报上名来,本将军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叶展颜一边招架一边苦笑:“在下叶展颜,确实无意冒犯,只是被追兵所迫,误入此地。” “叶展颜?”女子手中剑势稍缓,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凌厉起来,“管你是谁,今日必取你性命!” 第45章 哎呀,这家伙学坏了! 两人在帐中缠斗,剑光如雪,映得帐内忽明忽暗。 叶展颜越打越心惊,这女子武功之高远超他的预料。 她的剑法刚猛中带着灵动,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又久经沙场磨练而成。 十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竟不分伯仲。 好家伙,这女人身手这么好? 他心知再这样下很难取胜,忽然灵机一动,故意卖个破绽。 女子果然中计,一剑刺来。 叶展颜身形一转,不仅避过剑锋,还反手扣住了女子的手腕。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用力一扭,想夺下对方兵器。 谁知女子反应极快,借力一个翻身,不仅挣脱了他的控制,还一脚踢在他胸口。 叶展颜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帐柱上。 女子趁机欺身而上,短剑直指他咽喉。 这个时候,叶展颜忽然瞥见对方胸口有颗红痣。 这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名字闪现到了他的脑中。 那颗红痣唤起了他遥远的记忆。 眼前这个女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竟认识。 于是,叶展颜瞪大眼睛,坏笑一下叫道。 “看我的奶抓龙招手!” 听到这话,女人瞬间色变,立刻收回双手护住胸前。 “混蛋,尔敢!” 叶展颜当然并没有真的去抓,而是转身将一件衣衫扔了过去。 “先穿上再说,别着凉了!” “误会,咱们真是误会!” 女子接过衣服缠绕身上,然后执剑再次杀了过来。 只是,这次叶展颜却没有进行抵抗。 “说!谁派你来的?” 女子厉声质问,剑尖抵在他喉结处,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取他性命。 叶展颜仰着头,含情脉脉回道。 “萧……萧寒依?” 叶展颜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明显一震,剑尖微微颤抖:“你怎知我名讳?” 叶展颜眼中闪过惊喜:“真的是你!你连自己的青梅竹马都不记得了吗?” 萧寒依皱眉思索,剑却未移开半分。 叶展颜急忙道:“七岁的时候你还在尿床呢,然后每次只要我在场,你都会推脱到我身上,为这事小时候没替你少挨板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萧寒依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仔细打量着叶展颜的脸,终于从那张成熟的脸上找到了当年少年的影子。 “是你?叶豆芽?” 萧寒依的剑缓缓垂下。 叶展颜长舒一口气,然后非常气愤的回道。 “什么就豆芽了?” “人家现在长大了好不好?” “请叫我擎天柱!” 萧寒依闻言用力撇了下嘴,然后翻个白眼后收了短剑。 随即,她“切”了一声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北疆大营?还潜入我的营帐?” 叶展颜正要解释,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寒依?你没事吧?” “我方便进来吗?”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响让潇寒依脸色骤变。 “是信泽!”她慌乱地看向叶展颜,“你不能被他发现!” 叶展颜环顾四周,营帐内陈设简单,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潇寒依急中生智,从箱子里扯出一件平日从不穿的宽大裙装。 “快!”她掀起裙摆,叶展颜会意,敏捷地钻了进去。 潇寒依刚放下裙摆站直身体,帐帘就被掀开。 韩信泽一身戎装踏入营帐,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未婚妻站在床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手里拿着那件他从未见她穿过的湖蓝色长裙。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潇寒依白藕般的双臂正露在外面。 “抱、抱歉!”韩信泽猛地转身,耳根通红,“我不知道你在更衣。” 潇寒依强自镇定,但能感觉到叶展颜的呼吸正喷在她的小腿上,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紧绷。 “无妨,有什么事?”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韩信泽背对着她,声音严肃:“军营里混进了刺客,已经伤了两名守卫。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过来看看。” 裙摆下的叶展颜明显僵了一下。 潇寒依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有刺客?”她故意提高音量,“那等我换上戎装,随你一起去捉拿。”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脚踝。 那触感像羽毛般轻柔却足以让她浑身战栗。 “嗯……”一声轻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出。 韩信泽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潇寒依咬住下唇,努力忽视那只不老实的手,“只是偶感风寒,觉得有些冷。” 叶展颜的动作越发大胆,手指顺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 潇寒依不得不将手撑在床柱上稳住身体,裙摆因此微微晃动。 韩信泽仍然背对着她:“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不必!”潇寒依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压下来,“我……我没事,真的。” 裙下的叶展颜似乎找到了乐趣,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挑衅。 他的指尖在她膝盖后方轻轻搔刮,那是她从小就怕痒的地方。 潇寒依猛地夹紧双腿,却把叶展颜的头夹在了中间。 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正抵着自己的肌肤。 更过分的是,许久未见,这家伙竟变得巧舌如簧! “寒依?”韩信泽疑惑地微微侧头,但又恪守礼节没有完全转过来,“你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此刻,潇寒依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 “我很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换衣服,你先去巡视其他地方吧!” 韩信泽终于察觉到异常,但他将潇寒依的反常归咎于害羞。 “好吧,”他犹豫地说,“我会派人在你帐外守着。那个刺客……很危险。”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搞不好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潇寒依感到裙下的叶展颜瞬间僵住。 “朝廷的探子?”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 “不清楚,但还是要小心为上。”韩信泽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一个已经落网了,手下人现在正在审……还有一个没找到,想必还在营中。” 听到这里,潇寒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叶展颜从缝隙中望上来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韩信泽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在帐门前停下脚步。 “寒依,”他背对着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相信我。”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个警告。 第46章 军中变故,原来是兵变呀! 帐帘落下,潇寒依立刻掀开裙摆。 叶展颜从里面滚出来,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变得锋利如刀。 “看来我的未婚夫是来抓你的,”潇寒依冷冷地说,试图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和仍在微微发颤的双腿,“解释一下吧,‘刺客’先生。” 叶展颜站起身,伸手抚上她仍带着红晕的脸。 “十年不见,你变得更美了。” 潇寒依闻言一怔,随后拍开他的手。 “少来这套!为什么潜入军营?” “你到底是谁的人?” “或者说……你来这想做什么?”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准备非常认真的撒一个谎。 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都无法招架的谎。 “我历尽千辛万苦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见你。” “见我?”潇寒依皱眉,“十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 “因为我终于查清了真相,”叶展颜打断她,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当年害死我全家的不是敌国军队,而是朝廷的密令。而你亲爱的未婚夫韩信泽的父亲,正是签署那道密令的人。” 这段记忆是叶展颜原本身体主人的。 这人的父亲曾是大周唯一异姓王叶尊。 但是老皇帝,也就是太后武懿的公公。 他受到一众奸臣的蛊惑,让正在北疆与突厥?大军作战的进退两难,最终兵败惨死在了敌军乱箭之下。 更可恶的是,他爹死后还被安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所以……整个叶家就只剩叶展颜一个人了。 他口中的韩信泽的父亲,就是当时的大周宰相韩符渠!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韩信泽是他的仇人之子。 听闻此话后,潇寒依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到床沿。 “不可能……韩伯父他……” “你以为当年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叶展颜逼近她,“是因为你父亲偷偷把我送出了城。他知道真相,他也在那份密令上签了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入潇寒依心脏。 她眨着眼睛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父亲不会……” “整个计划中,只有你们潇家是受胁迫的,”叶展颜的声音突然软化,“所以我才会冒险来见你。”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寒依。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 潇寒依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相信对方会骗自己,但他说的事情太过于震惊。 毕竟,她父亲直到去年病逝都没提及过这些事情。 这个时候,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呼喊声和火把的光亮。 潇寒依猛地抽回手:“你必须立刻离开!” 叶展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着将话题一转说:“刚才躲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心跳得好快。”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对还我有感觉,对不对?” “闭嘴!”潇寒依羞恼地推开他,从墙上取下一张地图,“从这里往西走,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下次换岗还有一刻钟时间。” 叶展颜接过地图,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接过地图却并没有行动,而是凝视着潇寒依的眼睛:“以前的事情可以先不谈,但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门帘的一角,透进刺骨的冷意。 叶展颜帮潇寒依裹紧了下身上的狐裘大氅。 潇寒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向外张望片刻,确认无人后才返回桌前。 她的动作轻盈如猫,却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 “五日前,郑之雄与副将马彪率精兵四万八千人,按计划在雪狼谷设伏。” 潇寒依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鞑靼人似乎早有准备,反将我军包围。” “如今郑之雄残部被困谷中,粮草断绝,生死未卜。” 叶展颜眉头紧锁,茶碗在手中转了一圈。 “什么?郑之雄被围了?” “那你们为何不派兵救援?” “这正是问题所在。” 潇寒依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推给叶展颜。 “韩信泽等一众留守参将不仅按兵不动,反而趁机夺取兵权。” “昨日军中诸将集会,已推举他为新主帅。” 叶展颜展开密信,借着摇曳的灯光快速浏览。 信中详细记录了韩信泽如何联合其他将领控制军营,如何封锁消息,甚至截断了所有可能通往雪狼谷的救援路线。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谋逆!是兵变!” 叶展颜压低声音怒道。 “朝廷命官、边疆大将岂是他们说换就换的?” 潇寒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 “这还不是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嘛!” “不过更糟的是,韩信泽已派人秘密联络秦王。” “若秦王承认他的地位,剩下的这五万边军就等于落入了秦王手中。”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渐远后,潇寒依才继续道。 “现在军中分为三派——支持韩信泽的、仍忠于郑帅的,以及观望的。” “每日都有士兵失踪,据说……是被秘密处决了。” 叶展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秦王与太后势同水火,若边军倒向秦王……”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后果的严重性。 “你们投靠秦王不如投靠太后啊!” 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警觉地压低。 “现在朝局是太后在主持,秦王只是辅政大臣,很多事情还得请示皇上和太后定夺,不然就是谋逆!” 潇寒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恍然道:“你就是那个叶……叶公公?” 说着,她满是震惊的低头看了下他小腹。 叶展颜听后却是尴尬一笑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还有……” 潇寒依与叶展颜青梅竹马,当即就明白了对方口中“还有”的意思。 于是,她更加震惊的上下打量起对方来:“还有?那你……怎么当的太监?宫里改规制了?” 叶展颜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随即,他用力摆了下手含糊说道。 “哎呀,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改日……改日后咱们再详谈好吧?” 潇寒依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面容一红。 然后,她眼神颇为复杂的瞄了叶展颜一眼后娇滴滴道:“好!”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叶展颜瞬间感觉不对! 她是不是想多了? 她肯定是想多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算了,你现在只要记住,我这次来就是代表了太后。” 说着,叶展颜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地取出一卷黄绢压低声音道。 “我有密旨,可以直接帮你们转正!” “只要韩信泽愿意效忠太后,他的兵变可以解释为‘临危受命’,朝廷自会承认他的主帅之位。” “至于那郑之雄死活无所谓,反正他是老摄政王的人!” 第47章 我是来帮你们转正的! 潇寒依的指尖微微发颤,悬在那卷泛黄的绢帛上方。 烛火摇曳间,她呼吸渐促,胸前的金锁随着起伏轻轻晃动。 “这确是转机……”她低语,声音里裹着三分犹疑,“但韩信泽生性多疑,寻常手段岂能取信?”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叶展颜直视潇寒依的眼睛,“你是他的最亲近的人,你说的话他肯定会认真考虑。我需要你帮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笑截断。 “亲近?”潇寒依抚过案上青铜烛台,指尖沾了层薄霜似的蜡泪,“他之所以亲近我,不过是为了笼络我父亲旧部。” 说完这话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必须在公开场合,他才会感到安全。” “明日一早,我就带你过去见他,现在太晚了,去了反而引得怀疑……” 叶展颜听后细细想了想点头说。 “也好,那就明天一早再说吧!” 叶展颜正欲颔首,忽听得帐外更鼓沉沉。 于是,他忽然话题一转问道。 “那今晚怎么睡啊?”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营帐内仅有的一张床。 等再回头时,潇寒依已解了大氅,云锦腰带流水般泻落下来。 潇寒依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叶展颜说。 “这有什么难的?” “小时候怎么睡,现在怎么睡就好了!” “幼时你我同衾共枕的光景,莫非忘了?” 叶展颜听后眉头紧紧一蹙说道。 “小时候咱们可是光屁股抱着睡的!” “现在难道也……” 潇寒依闻言面颊绯红,但很快就又镇定了下来。 随即,她颇具挑衅的看向对方说。 “现在有何不可?”潇寒依忽然欺近,吐息拂过他耳际,“横竖叶公公已算不得……”余音化作一串银铃般的笑,罗袜已掠过檀木脚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说着,她竟率先脱衣进了被窝。 叶展颜见状当即感觉有些被侮辱了。 于是,他气呼呼的往被窝里钻。 “你都不怕,我更不怕了!” “我刚才都跟你说了,还有……还有……” “咋就不信呢?非激我?” 潇寒依只是捂着嘴笑,这一刻她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帐内烛火倏灭,黑暗中窸窣声不断: “你老实点,手别乱摸!” “我都说了,老实点嘛,男女授受不亲……” “你别闹,我求你了,我想做次好人!” “潇寒依,事不过三,你再摸我急了!” 原来,刚才一直不老实的竟是她! “哎呦,你真还有啊?” “我以为你骗我呢!” “啧啧啧,你在宫里有故事哦……” 两人小声说笑、打闹,这夜却并未发生其他。 交错的呼吸间,往事如潮漫过。 待到东方既白,潇寒依正为叶展颜系领口玉扣时,他突然捉住她手腕:“经此一夜,我算你什么人?” 潇寒依闻言歪着脑袋认真了想了想说。 “咱们又没做什么,最多算闺蜜吧……” “你是我的男闺蜜,怎么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竟然被噎的有些说不出口。 我了个大擦,你这总结的还挺到位! 一句男闺蜜完美诠释了两人的关系。 哎,只是可怜了那未婚夫哥了! 放心,这回我决定做次好人! 原因无他,也不是良心发现…… 主要是关系太熟,一时之间下不去手啊! 哎,怪不得兔子都不爱吃窝边草呢。 待两人收拾整齐,便一起出了营帐前往帅帐。 一炷香功夫,二人便抵达了帅帐。 此时,帐内只有韩信泽一人在。 潇寒依带着叶展颜进去后,瞬间换上平静表情行礼道。 “韩将军,这位是太后近侍叶展颜公公,奉旨前来犒军。” 听到这话,韩信泽执棋的手悬在半空,黑子“啪”地坠入鎏金兽炉。 他眯眼打量着联袂而来的二人,案下左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太后的钦差? 昨天不是已经打发走了吗? 这……怎么又来了? 等等,这人是寒依带进来的? 那必须得慎重对待才行。 想到这里,韩信泽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叶公公好大的胆子,擅闯军营可是死罪。”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韩将军明鉴,下官确有紧急军情禀报,因事关重大,才请潇参军先行接应。” “哦?”韩信泽挑眉,“什么军情?” 叶展颜环顾四周的士兵,面露难色。 韩信泽会意,挥手示意士兵退到帐外,只留下两名心腹将领。 \"现在可以说了。\"韩信泽在桌前坐下,手指轻敲帅案。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搏:“奴才奉太后密旨,前来协助韩将军平定军变。”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韩信泽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平定叛乱? 平谁? 平我吗? 我才是叛乱的好不好!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想到这里,韩信泽一脸警惕的看向对方。 “叶公公此言何意?我这大营安稳的很,何来军变一说?” “韩将军误会了。”叶展颜镇定自若,“太后深知郑之雄刚愎自用,导致大军陷入险境。将军临危受命,稳定军心,实乃大功一件。” 韩信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讲话都有些结巴了:“太后……是这样说的?” 叶展颜趁机取出密旨,双手奉上:“太后有旨,若韩将军愿效忠朝廷,即刻擢升为安北将军,统领边军。至于郑之雄……生死由命。” 韩信泽接过密旨,仔细查看上面的玺印,眉头渐渐舒展。他转向潇寒依:“潇参军这……这是真的?” 潇寒依低头:“我检查过圣旨,上面所盖玉玺是真的。” 韩信泽闻言沉思片刻突然冷笑:“好一个‘生死由命’。好好好!” 叶展颜见状立刻补充解释道:“郑之雄被困雪狼谷,生死未卜。将军若派兵救援,是尽忠;若不派兵……也是顺应天意,保存实力。太后只关心边军掌握在忠于朝廷的人手中。”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还未熄灭的油灯,在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韩信泽的目光在叶展颜和潇寒依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在权衡利弊。 “叶公公,”韩信泽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太后还说了什么?” 叶展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太后知道秦王的人已接触将军,但提醒将军,秦王虽有兵权,却无大义。而皇上年幼,太后垂帘,才是正统所在。所以说,我其实是来帮你们转正的!” 韩信泽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太后连他与秦王秘密联络的事都知晓。 他怀疑过任何,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未婚妻。 随即韩信泽站起身,踱了几步突然转身:“若本将军效忠太后,有何保障?”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有了这道密旨,只要将军点头,北疆边军的粮饷、军械,朝廷将优先供给。” 韩信泽接过密旨,再次仔细查验,眼中的戒备逐渐被野心取代。 而后,他看向潇寒依:“潇参军以为如何?” 潇寒依闻言连忙抱拳正色回道:“末将唯将军马首是瞻。” 韩信泽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好!好!叶公公远道而来,本将自当设宴款待。至于太后美意……”他举起秘旨,“本将军领受了!”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但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帐外风雪更急,而军营中的暗流,比风雪更加汹涌莫测。 第48章 必须得回去一趟 叶展颜与韩信泽谈完正事,这才说起自己还有个同伴的事情。 此时,韩信泽也想起昨晚闹奸细的事情! 现在想来,应该只是一场误会。 于是,他即刻让人带着叶展颜去牢房提人。 军营的牢房位于西侧最阴暗的角落,叶展颜亮出韩信泽给的令牌,守卫们立刻恭敬让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向最里间的囚室。 “虎子?” “还活着吗?” 叶展颜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角落里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赵黑虎被吊在墙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只见,赵黑虎的双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数道口子,鼻梁似乎也断了,歪向一边。 “俺娘的咧……” “大哥大你终于……来了……” 赵黑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惯常的粗犷。 “你再不来,……就要……交代在这了……” “这帮孙子下手忒狠,快……快撑不住了!” 叶展颜心头一紧,迅速解开锁链。 赵黑虎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被他一把接住。 触手的皮肤滚烫,这莽汉正在发高烧。 “忍着点。”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动作麻利地涂抹在赵黑虎最严重的伤口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离开北疆大营后,叶展颜与赵黑虎在约定地点与牛铁柱、廉英等人汇合。 牛铁柱看到赵黑虎的惨状后气得直跺脚。 廉英则是默默取出药箱为赵黑虎处理伤口。 叶展颜看着赵黑虎的状态紧紧皱眉说。 “虎子是没法跟咱们继续上路了。” “找几个人先将其送回黑风寨吧!” “我们得尽快赶往山海关,找冯将军谈谈。” 这个平辽将军冯远征,乃是北疆三辽总兵,掌控着辽东、辽西、辽北以及幽州部分地方,是大周朝最北防线的最高将军,与郑之雄合称北疆二壁! 只是非常可惜,二壁之一的郑之雄已经垮了。 等等,二壁这个词怎么有些耳熟啊? 给他们起外号的人……是不是跟他们有仇啊? 北疆二壁? 啧啧啧,越品越觉得有内涵。 叶展颜思维忽然开起了小差,好在很快就被赵黑虎的喊叫惊醒。 于是,他连忙招呼众人收拾东西上路。 然后,他们一行人骑马、驾车向东,刚离开北疆大营地界,进入一片开阔的草原地带时,叶展颜突然勒住马缰。 “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草原上看似平静,但远处的小丘后隐约有金属反光。 几乎就在他出声警告的同时,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 “敌袭!” 牛铁柱怒吼一声,举起随身携带的巨盾挡在众人面前。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铁盾上,少数几支穿过防御,其中一支深深扎入廉英的肩膀。 “是游牧骑兵!” 赵黑虎虽然眼睛还肿着,却凭借多年战场经验判断出来袭者身份。 “至少三十骑!” 叶展颜已经拔剑在手,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寻找掩体。 草原上无处可藏,最近的几块巨石也在百米开外。 “结圆阵!保护大人!” 牛铁柱高声指挥,众人立刻以叶展颜为中心围成一圈。 马蹄声如雷,转眼间三十余名身着皮甲的游牧骑兵已冲至眼前。 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战吼。 为首的骑士戴着狼头骨制成的头盔,正是阿史那部的精锐——苍狼卫。 “杀!” 血腥的混战瞬间爆发。 牛铁柱如一头暴怒的巨熊,巨盾挥舞间就将两名骑兵连人带马砸翻。 廉英虽然负伤,手中长枪却精准无比,专挑敌人咽喉下手。 赵黑虎更是凶悍,尽管视力受限,却凭借听风辨位,一把大斧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三名敌骑。 叶展颜的战斗风格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身形如鬼魅,在敌群中穿梭游走,手中长剑每次出鞘必取一人性命。 更可怕的是他左手不时射出的暗器,总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 一轮冲锋过后,虽然倒下了十余骑,但叶展颜这边也有八九人阵亡,余下的人人带伤。 最糟糕的是,他们的马匹全被射杀,失去了机动优势。 “结阵防御!他们马上会再来!” 赵黑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喊道。 叶展颜却注意到异常。 “不对……他们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他指着重新集结的敌骑,“你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赵黑虎心头一震。 确实,这些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明显是有备而来。 更可疑的是,他们离开军营才不到两个时辰,敌人怎么就精准地在此设伏? 不等他们多想,第二轮冲锋已经开始。 这次敌骑改变了策略,分成三队从不同角度冲击。 牛铁柱的巨盾再大也挡不住全方位攻击,很快阵型就被冲散。 “啊!“一声惨叫,又一名同伴被弯刀劈中后背。 好在他有铁布衫护体,不然这一下就将他交代在此了。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冲向敌阵中央。 那狼头盔骑士显然是首领,只要解决他…… “大人小心!” 赵黑虎的警告晚了一步。 叶展颜刚接近敌将,两侧突然弹出两道锁链,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双腿。 原来这是专门为他设的陷阱! 狼头盔骑士狞笑着挥刀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扑过来。 赵黑虎用身体撞开了叶展颜,自己却被弯刀深深砍入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虎子!” 叶展颜目眦欲裂,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精准刺入狼头盔骑士的咽喉。 敌将捂着脖子栽下马背,剩余的骑兵见状,竟然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撤退了。 草原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哀鸣。 叶展颜跪在赵黑虎身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 这莽汉虽然面色惨白,却还咧着嘴笑:“俺命硬……着呢……” 见此一幕,叶展颜双眸不禁生出欣赏之色。 这家伙不错,以后有机会必须提拔一下,至少也得给他个掌印太监当当! 如果赵黑虎知道他此时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替他挡下那刀。 但是,谢过他八辈祖宗应该是少不的了。 清点伤亡,来时那么多人,如今只剩十个还能站立的。 廉英检查了狼头盔骑士的尸体,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 叶展颜接过信,越看心越沉。 信中不仅预测了他们的路线,还特别标注要“重点解决叶太监”。 “哎,恐怕山海关去不成了。”他沉声道,“冯将军那边可能也有问题。我们得先回去一趟了……” “回去?回哪?黑风寨吗?” 赵黑虎勉强坐起身,尽管满身是血,眼中却燃烧着战意。” “也行,等回去召集弟兄,然后去阿史那部的老巢报仇!” 叶展颜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却驱不散眼中的阴霾。 北疆之行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而他们刚刚才触及冰山一角,便已经变成这般狼狈模样。 所以,如果继续执意滞留此地的话。 恐怕,他们真的就没机会活着回去了。 不,就算现在他们往回赶,也不一定能顺利抵达京城。 “难办啊,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49章 军队也敢拦,这些是什么人? 寒风呼啸,卷起北疆大营外的黄沙,打在牛铁柱黝黑的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望着辕门前飘扬的“韩”字大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们钦差大人派来的?” 守门的士兵狐疑地打量着牛铁柱和他身后二十余名身着便装的汉子。 牛铁柱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上面“御赐钦差”四个篆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奉叶公公之命,特来拜见韩将军。” 士兵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牛铁柱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扫过营内整齐排列的军帐和远处操练的士兵。 北疆大营的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难怪朝廷每年要拨付那么多军饷。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轻甲的亲兵快步走来:“牛大人,将军有请。”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刺骨的寒意。 韩信泽端坐在案后,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久经沙场的沧桑。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看向牛铁柱。 “叶公公要军服和旗帜?”韩信泽的声音低沉有力,“多少?” “回将军,两百套军服,相应旗帜。” 牛铁柱恭敬地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条通往京城的要道。 韩信泽忽然笑了:“叶公公为国操劳,远赴北疆劳军,本将自当全力配合。”说着他转向身旁的副将,“去准备两百五十套新制冬装,再备五十匹战马、五辆马车,务必挑选最好的。” 牛铁柱心头一跳。 这比叶展颜要求的多了不少。 他刚要道谢,却见韩信泽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车上再装些北疆特产,算是我对叶公公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牛铁柱乐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没想到,他家大人有这么大面子! 离开大帐时,牛铁柱注意到营中士兵看向马车的眼神有些异样。 当马车装满后,车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显然所谓的“特产”分量不轻。 七日后,牛铁柱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回到了幽州城外的临时驻地。 叶展颜正坐在一家农家院中的石凳上品茶,一袭靛蓝色锦袍衬得他气质儒雅。 “事情办得如何?” 叶展颜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牛铁柱抱拳笑着回道:“回大人,韩将军不仅给了两百五十套军服,还多送了五十匹马和五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孝敬。” 叶展颜嘴角微微上扬:“这韩信泽倒是识趣。” 他起身走向马车,掀开苫布一角,金光顿时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那赫然是一箱码放整齐的金锭。 其他箱子他没有再打开,但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罗天鹰呢?”叶展颜头也不回地问道。 “属下在。” 原来,罗天鹰担心叶展颜等人有危险。 所以,提前带了一队兵马前来接应。 叶展颜看见他后轻轻拍了拍马车:“让寨子里人都过来,换上这些军服,后日启程,扮作北疆营押送军需的队伍回京。” 罗天鹰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大人,冒充边军可是死罪……” “所以你们更要演得像。”叶展颜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这是我来时兵部发的通关文牒,沿途关卡不会为难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当然,如果有人不识相……你知道该怎么做。” 罗天鹰闻言眼神随之一冷道:“是,属下明白。” 两日后黎明,一支打着北疆营旗号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幽州。 两百多名“士兵”军容整齐,五辆马车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 叶展颜本人则扮作一名普通文吏,骑马跟在罗天鹰身侧。 幽州境内的行程出奇顺利。 每到一处关卡,只需出示文牒,守军便会立即放行,甚至有人对着马车投去敬畏的目光。 谁都知道北疆营是秦王的势力,没人敢多问一句。 “大人神机妙算。”第五天傍晚扎营时,牛铁柱忍不住奉承道,“照这个速度,再有十日就能到京城了。” 叶展颜望着篝火,脸上却没有喜色:“过了并州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的担忧很快应验。 第七日正午,队伍刚进入并州地界,前方探马突然疾驰而回:“报!三里外有军队拦路,约五百人,未打旗号!” 罗天鹰立刻拔出佩刀:“准备战斗!” 叶展颜却抬手制止:“先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队伍前方时,道路已被一排排身着轻甲的士兵堵死。 这些士兵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为首一名将领端坐马上,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奉上命查验过往行人。” 将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请出示调令和军需清单。” 罗天鹰硬着头皮上前:“我等奉北疆大营韩信泽将军之命,押送军需回京。这是兵部文牒。” 他递上文书,心跳如鼓。 马车上那些东西可不在任何清单上。 将领接过调令,却没有立即查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缓缓展开。 牛铁柱站在叶展颜身后,清楚地看到那画像上正是叶展颜的面容! “叶展颜可在队伍中?”将领突然提高了声音,“奉劝他自己站出来,免得连累无辜!” 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 罗天鹰的手悄悄移向刀柄,身后的土匪们也都绷紧了身体。 那将看到众人表情异常,立刻抬手示意手下做准备。 一时间,所有兵士都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起来。 不仅如此,原本空旷的左右两侧也开始出现人影。 由此可见,对方的兵马并不止眼前这些。 罗天鹰转头粗略一扫,四周至少还隐藏着不下五百人。 这样一盘算的话,他们两百多人还真有点不够看。 想到此事,他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要能一举拿下对方将领,那就还有一丝胜算在握! 不过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叶展颜却催马缓步走出了队伍。 “敢问……拦驾的是哪里来的人马?” “就算是死,你们也得让本官死个明白吧?” 看到叶展颜出来,领头那人眸子瞬间就亮了。 “你就是叶展颜?” “那个什么东厂的太监?” 第50章 一车不够,那就再来一车!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展颜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面具人见他没回答,于是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一众官兵见状齐刷刷地举起弓弩,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叶展颜。” 面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 “实话告诉你了,今日我奉上命,便是来取你项上人头的。” 这声音……叶展颜眉头微蹙。 他肯定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是熟识之人,却也不是完全陌生。 “阁下既知我名,何不报上自家名号?” 叶展颜试探道,同时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袖中暗袋。 面具人冷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叶展颜心中一动。 这语气,这腔调……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若真是那人,今日之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大人既不肯通名,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展颜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面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起来。 “叶公公莫非还想耍什么花招?” “不敢。” 叶展颜微微一笑,突然手腕一抖。 一道金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面具人面门而去。 那面具人反应极快,右手如电般探出,稳稳接住了那物事。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颤。 面具人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十两重的金元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金元宝光滑的表面。 这触感……太熟悉了、太喜欢了。 “如何?”叶展颜的声音传来,“大人,现在可否借一步说话了?” 面具人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道。 “退后十步。” 官兵们整齐地向后退去,留下两人在官道中央对峙。 叶展颜翻身下马,缓步向前。 面具人也下了马,两人在相距五步处停下。 “说吧,还有什么遗言?” 面具人声音依旧冰冷,但叶展颜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转动那枚金元宝。 叶展颜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的声音,在下听着耳熟。” “若没猜错,阁下应是曹总管座下的某位公公吧?” 面具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叶展颜的眼睛。 “叶公公认错人了。” 面具人冷声道,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坚决。 叶展颜微微一笑,心里不禁吐槽。 认错了? 那你这称号改倒是顺口! 别装了,你肯定是曹长寿的人。 叶展颜见面具人态度有所缓和随即继续道。 “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在下愿以一车金银,换我等人一条活路。” “大人意下如何?” “呵,一车金银?” 面具人冷笑,眼神满是嘲讽。 “等杀了你,这些不都是我的?” 叶展颜闻言却只是叹了口气,突然转身面向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只见他右手轻抬,掌心微凹,随即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接触,但那巨石却发出一声闷响,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继而轰然分成两半。 尘土飞扬中,叶展颜缓缓收回手掌,转身面对面具人。 “大人觉得,杀我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面具人盯着那裂开的巨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叶展颜会武功的事情,他来之前是想过的。 如果他没点保命手段,华雨田也不可能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这一手隔空碎石的内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两车。”叶展颜突然道,“我可以给你两车,但再多就不行了。我回去还得给曹总管一半,总得留些交代。” 听到“曹总管”三个字,面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那你如何向总管解释?” “这就不劳公公费心了。”叶展颜笑道,“都是工作上的误会,说开就好。曹总管是明白人,不会为难在下。再说了,还有这么多金银替我说话,总管的品性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面具人轻轻嗯了一声。 曹长寿嗜财如命、贪得无厌是皇宫内出了名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他能为任何事妥协一二。 如果叶展颜真把这么多金银进献给他…… 那说不准曹长寿还真就网开一面放他一马! 想到这里,面具人开始沉默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终于点了点头说。 “好。但我要先验一货。” 听闻此言,叶展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转身对罗天鹰等人挥了挥手。 “把后面那两辆盖着蓝布的车赶过来。” 不多时,两辆马车停在路中央。 叶展颜掀开蓝布,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木箱。 他随手打开一个,银光顿时倾泻而出! 满满一箱银锭,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面具人走到车前,随手拿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一划,查看成色。半晌,他点了点头。 “不全是金子吗?” 叶展颜听后挠着头尴尬一下说。 “大人见笑了,小人也没那么大本事!” “这些还是好不容易才搜刮来的……已经尽力了。” 面具人听后想了想认可的点了下头。 “也是,你来幽州也没几日,能有这种收成已是很好了。” “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放你一马吧。” 叶展颜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多谢公公成全。” “不知可否请教公公名讳?日后也好……” “不必了。”面具人打断他,“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们走吧。” 叶展颜也不强求,再次拱手致谢,随即翻身上马。 经过面具人身旁时,再次开口道谢,然后催马继续快速离去。 面具人不为所动,只是目送叶展颜策马远去,听着留下的一串马蹄声在狂野中回荡。 待叶展颜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面具人才缓缓摘下铜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无须的脸——正是曹长寿心腹太监游知新。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名亲信上前低声问道。 游知新看着手中金元宝轻声道。 “两车金银,够我们逍遥好一阵子了。再说……”他望向叶展颜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曹公公看在钱面上,也不一定能狠的下心……咱们只是办差的,犯不着拿命拼!” 亲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游知新收起金元宝,重新戴上面具。 “传令下去,就说叶展颜武功高强,我们拦不住。” “总管那边,我自有交代。” “但若是有人多嘴,那他全家一定死我前面!” 亲信闻言忙不迭抱拳拱手离去。 第51章 高调归京 寒风潇潇,树木摇曳,官道上只剩下一队官兵沉默离去的背影。 而在数里之外,叶展颜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大人,那人真是曹长寿的手下?”牛铁柱不住问道。 叶展颜点点头,想了想才开口说。 “应该是游知新,曹长寿最信任的太监之一。” “我之前跟他打过两次照面,记得他的声音。” 牛铁柱闻言眨着眼睛好奇继续追尾。 “那您怎么确定他会放我们走?” 叶展颜轻笑一声,颇为自信的回答说。 “太监爱财,这是天性。更何况……”他摸了摸怀中剩下的一枚金元宝,“上梁不正,下梁肯定会歪!曹长寿那么爱财,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不爱?近墨者黑,这是常识……” 牛铁柱恍然大悟点头说:“所以您才说回去要给曹长寿一半……”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会给那么多!最多也就是意思一下就行了,回去后他再想动咱们就有点难了……”叶展颜望向远方逐渐显现的城镇轮廓,“江湖险恶,兵不厌诈,先走吧,到了前面的城池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马蹄声渐远,一轮夕阳悄然降下,为叶展颜等人镀上了一层金。 数日后…… 京城正阳门外,尘土飞扬。 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为首的男子披着大红袍,腰系玉带,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队伍中锣鼓喧天,引得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那人好像是东厂叶公公吧!” 有眼尖的认出了马上之人。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容肃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副手低声道:“让兄弟们先去东厂歇着,备好酒菜,我进宫面圣后再来犒劳大家。” “是,大人。” 牛铁柱领命而去,招呼罗天鹰等人跟他走。 叶展颜一夹马腹,独自向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作响,仿佛在为他即将上演的好戏敲响前奏。 慈宁宫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混账!他秦王算什么东西!”太后武懿一把将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四溅,“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逼哀家还政!”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 武懿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目因愤怒而扭曲。 她猛地转身,指着跪在最前面的老太监:“你说!哀家这些年为大周殚精竭虑,难道就换来这等忘恩负义?” 老太监浑身颤抖:“太后息怒,秦王殿下年轻气盛,不懂……” “闭嘴!”武懿一脚踹在老太监肩上,“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大殿。 武懿独自站在殿中央,华丽的朝服下摆微微颤动。 她抬手扶住额头,感到一阵眩晕。 权力之争已让她精疲力竭,而秦王的步步紧逼更是让她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奴才回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 武懿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殿门外飞扑而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滑出数丈,最后精准地停在她脚边。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武懿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小叶子?” 叶展颜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太后啊!奴才在北疆日日夜夜思念太后,担心太后没有奴才在身边伺候,吃不好睡不香……”他边说边膝行向前,抱住对方的腿,“您看您,都瘦了!奴才心疼啊!” 武懿的怒气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小东西。 他那张巧嘴,总是能逗她开心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滑稽又真诚。 “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武懿语气缓和下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叶展颜却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凶了:“奴才不起!奴才愧对太后信任,没能早些回来伺候。听说秦王那厮竟敢对太后不敬,奴才恨不得现在就带东厂的人去平了他的王府!” 武懿终于被逗笑了:“行了行了,就你嘴甜。起来说话吧!” 叶展颜这才抹着眼泪站起身,却仍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偷偷观察武懿的神色,确认自己的表演已经奏效。 武懿眼中的怒火已被宠溺取代。 “北疆一行辛苦了。”武懿坐回凤椅,示意叶展颜近前说话,“给哀家说说,那边情况如何?” 叶展颜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先为武懿斟了杯新茶,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帕,仔细擦拭武懿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小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伺候。 “回太后的话,”叶展颜缓缓坐在脚踏上,一边给太后捏腿一边认真开口继续道,“平北将军郑之雄上月率军出击北狄,不幸中伏,全军覆没。郑将军本人……生死不明。” 武懿眉头一皱:“郑之雄战败了?朝上竟没人提及此事,一群废物!” “千真万确。”叶展颜压低声音,“不过,这对娘娘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哦?”武懿挑眉。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双手奉上道。 “新任北疆主帅韩信泽,托奴才将此物献给太后,以表忠心。” 武懿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方青铜帅印,印纽雕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正是平北将军的印信。 “这……”武懿瞳孔微缩。 “郑之雄是秦王的人,”叶展颜轻声道,“而韩信泽……他只想效忠太后一人。” 武懿的手指轻轻抚过帅印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慈宁宫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好!”武懿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秦王以为掌控了兵部就能高枕无忧?如今北疆十万大军归哀家所有,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展颜适时地又奉上一记马屁:“太后英明。那韩信泽说了,只要太后一声令下,北疆铁骑随时可以南下‘清君侧’。” 武懿满意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之雄当真死了?”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战场混乱,生死不知。不过……”他压低声音,“奴才已派人去确认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做得对。”武懿赞许道,“此事你办得很好,哀家要重赏于你。” 叶展颜立刻又滑跪在地:“为太后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求赏。只求能常伴武懿左右,日日请安。” 武懿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你这小东西,就会讨哀家欢心。起来吧,说说北疆还有什么新鲜事?” 叶展颜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北疆见闻。 他刻意夸大那里的艰苦环境,又渲染自己如何克服万难完成任务,时不时逗得武懿开怀大笑。 殿外,夕阳西斜,将慈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叶展颜在讲述间隙,目光曾短暂地飘向窗外。 那里,秦王居住的乾西五所方向,一片乌云正缓缓飘过。 当夜,东厂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叶展颜高坐上首,举杯向两百名手下敬酒:“兄弟们辛苦了!今夜不醉不归!” 众人欢呼,觥筹交错间,钱顺儿凑到叶展颜耳边:“大人,秦王那边派人送来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叶展颜笑容不变,低声回道:“直接烧了。” 钱顺儿会意,悄然退下。 叶展颜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在这场武懿与秦王的权力游戏中,他早已选定了立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正在叶展颜琢磨这些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忽然又跑了过来:“大人,慈宁宫的青鸾姑姑来了!说,太后今夜酒又饮多了,宣您过去伺驾。” 第52章 娘娘请自重,我是正经技师! 叶展颜听闻太后宣召不禁眉头微蹙。 太后素来端庄自持,极少饮酒,更别说喝醉了。 今日这般反常,必有缘由。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快步向厂外方向走去。 待进入慈宁宫穿过三重朱漆大门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 叶展颜在寝殿外停下,轻轻叩门:“娘娘,奴才叶展颜求见。” 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碰撞的声响,接着是太后武懿带着醉意的声音:“进……进来……” 叶展颜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一袭素白中衣略显松散,脸颊微红,发髻稍乱,几缕青丝垂落,与平日的端庄大不相同。 案几上倒着几个空酒壶,一只白玉酒杯滚落在地毯上,残留的酒液将昂贵的波斯地毯洇湿了一小片。 “娘娘……”叶展颜喉结滚动,迅速垂下眼帘,“您贪杯了。” 太后眯着醉眼看他,突然轻笑出声:“小叶子……你过来……” 那声“小叶子”叫得叶展颜心头一颤。 因为她这叫声实在是太撩人了! 喝醉后的太后与平日反差真是极大。 不敢怠慢,叶展颜缓步上前,在距离凤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娘娘有何吩咐?” “哀家头疼……”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蹙,“你手法好,来给哀家按按。” “奴才遵命。” 叶展颜走到榻边,跪坐在脚榻上。 这个位置正好与半躺的太后平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太后的太阳穴。 “嗯……”太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闭上眼睛,“用点力……” 叶展颜的指尖稍稍加重力道,沿着太后头部的穴位缓缓按压。 他的手法确实精湛,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有效果,也不会太重引起不适。 “娘娘今日为何饮酒?” 叶展颜小心的低声问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后微启的朱唇。 武懿没有立即回答。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过了片刻,她才幽幽道:“今日是先帝忌日……”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先帝去世已有五年,而且还听青鸾说过,太后每逢忌日都会闭门不出,却不知她竟会独自饮酒伤怀。 “娘娘节哀。” 他轻声说,手指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武懿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望进叶展颜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迷离和脆弱。 “小叶子,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帝若在天有灵,会怪哀家吗?” 叶展颜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斟酌着词句:“娘娘母仪天下,为先帝守住了这江山社稷,先帝在天之灵,必是欣慰的。” 武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会说话……” 说话间她慢慢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叶展颜的脸颊:“这张嘴……真甜……” 那冰凉的触感让叶展颜浑身一僵。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香,最终停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醉了……” “哀家没醉……”武懿收回手,突然坐起身来,“只是脚有点儿酸,快点给哀家揉揉。”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转到榻尾,小心翼翼地捧起武懿的一只玉足。 即使不是第一次服侍,但每次触碰太后的身体时,他仍会感到一阵紧张。 这不仅因为对方尊贵的身份,更因为自己隐藏的秘密。 太后的脚纤细白皙,足弓优美,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按摩。 他的手法娴熟,从足跟到脚趾,每一处穴位都照顾周到。 太后舒服地叹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小叶子……”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和倦意,“还是你伺候的舒坦,没有你……哀家该怎么过呀……” “娘娘过奖了,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气……” 叶展颜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不敢抬头。 但他心里却在想: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疼,还还指望谁疼? 当然,这话他是万死都不敢说出口的。 “小叶子,你入宫有多久年了?” “回娘娘,三年零四个月。” “有这么久了啊……”武懿的声音飘忽,“那你怎么才来到哀家身边啊?如果早两年过来,哀家便可早舒坦两年了……” 叶展颜的手微微一顿道。 “都怪奴才福分不够,没能早些脱颖而出。” “但奴才也是有福分的,现承蒙娘娘垂怜,奴才才有今日。” 他低声回答,言语滴水不漏。 武懿突然轻笑一声,脚趾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叶展颜全身。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含笑的眼眸。 那里面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危险而诱人。 随即,武懿的动作愈发轻浮,甚至开始了一些过分的行为…… 叶展颜感觉有些受不住了,于是忍不住轻声叫了医生。 “娘娘请自重,”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奴才是个正经技师!” “呵呵,要哀家自重?” 武懿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 她支起身子,长发如瀑般垂落:“对一个小太监,哀家需要自重什么?” 叶展颜的呼吸变得急促。 上次顺势而为是因为时间晚,不会来人打扰所以才…… 但现在时间尚早,而且青鸾她们几个就在帘外候着呢! 如果现在乱来的话,那自己肯定会被发现的! 叶展颜还不想死,但是太后也没准备“放过他”! “娘娘……不要啊……” 他艰难地说,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能自已。 武懿却是在歪着头看他,突然伸手轻拽他的衣袖低笑道:“哀家是太后,想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拒绝?” 太后的脸近在咫尺,朱唇微启,吐气如兰。 此刻,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 “娘娘,天色尚早……”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若是被人看见……” “谁敢进哀家的寝殿?”太后打断他,手指已经抚上他的脖颈,“除非……你想抗旨?” 一瞬间,叶展颜那啥立刻就上脑了。 于是,他猛地抓住太后的手腕,一个翻身到了上面,同时伸手不老实起来…… 妈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娘娘,奴才斗胆了……” 烛火摇曳,纱帐微动,殿内只余低语。 青鸾等人静候在外,无人敢窥探分毫。 第53章 太后娘娘的恩典 次日清晨,叶展颜早早醒来,看着怀中熟睡的太后,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悄然退出寝殿。 “叶公公。”守在帘外的青鸾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娘娘昨夜饮多了酒,我捏了一夜的脚,太后方才睡熟,莫要打扰。”叶展颜强作镇定道,“我……我去准备醒酒汤。” 走出大殿,晨风拂面,叶展颜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昨天的事情露出去一个字,都足以让他千刀万剐。 哎呦,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生物吗? 这祸事做多了,小命早晚得交出去! 不行,日后必须克制一下才行。 想完这些,叶展颜快速朝御膳房走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午时太后召见时,竟似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 “小叶子来了?”太后武懿神采奕奕地坐在梳妆台前,比往日更加容光焕发,“哀家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晨醒来,浑身舒畅。” 听到这话,叶展颜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可是舒畅了,但老子昨晚却快累死了。 果然啊,没有庚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呀! 随之,他心中忽然一动试探道。 “娘娘梦到了什么好事?” 武懿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唇角微扬。 “好像是梦见了先帝,记不太清了……只觉身心愉悦,如沐春风。” 她转身看向叶展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突然道。 “哀家今日心情甚好,想给你个恩典。” 叶展颜连忙跪下:“奴才不敢。” “起来吧。”武懿轻笑,“哀家决定升你为养心殿副总管监副侍,即日上任。” 叶展颜震惊抬头。 他从副首领太监侍监到养心殿副总管,这几乎是连跳三级! 养心殿是太后长住居所之一,副总管之位意味着他将真正进入宫中权力核心。 “奴才……奴才何德何能……” “哀家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武懿语气轻快,“对了,前几日你收服的那个北疆副将…..韩信泽是吧?哀家看了他的履历,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就封他为从三品北疆都督府长史、归德将军领幽州刺史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也弄清楚太后为何重赏他了。 在此之前,他心中还有一丝疑虑。 他不知道太后为何突然如此厚待他? 是真的因为那个“好梦”,还是……她记得昨夜之事,却故意装作不记得? 现在他终于搞清楚情况了。 原来,伺候舒畅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劝降了北疆大营。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功劳他受之无愧。 “还有,”武懿继续道,“你主管的东厂近来表现不错,哀家决定将其升级至七品衙门,归属于工部。你可要好好经营……” 叶展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日之内,他不仅自己获得晋升,更扩大了手中实权部门的地位。 东厂归属工部后,将获得更多资源和编制,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其实,东厂归属哪个部门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对它越来越看重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奴才叩谢娘娘恩典!”叶展颜重重叩首,不停谢恩。 “去吧,好好办差。”武懿挥了挥手,目光却在他转身时久久停留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离开慈宁宫后,叶展颜立刻召见了自己的心腹,东厂掌班太监钱顺儿。 “恭喜叶公公立获晋升!”钱顺儿谄媚地笑道。 叶展颜摆摆手:“少说废话。交代的事情办怎么样了?秦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大人,秦王那边没什么新消息,但是宰相府那边今日却来了新消息……”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禁瞪大了眼睛。 “宰相府那边?” “是卓夫人吗?” 钱顺儿闻言立刻从大袖中取出一封信说。 “正是,夫人约您老地方一叙……” 听到这话,叶展颜忍不住双腿一软。 “这个不可……至少今日不可,荣我缓缓!” “你去帮我回夫人一句,改日……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说完这话,叶展颜便快速离去了。 叶展颜的高升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一些心思不正的立刻就开始行动起来。 据说,连续四五日东厂外送礼的队伍都排了两条街那么长。 当然,有人想巴结他,就有人想弄死他。 这不,其中一人正在发火呢! 大周皇宫的东角,曹长寿的居所“长乐院”内。 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曹长寿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门帘,“连个小太监都解决不了,咱家养你们何用!” 屋内,一地狼藉。 上好的青花瓷瓶碎成齑粉,紫檀木案几断为两截,连那幅价值不菲的《松鹤延年图》也被撕成了碎片。 曹长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一双三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院中跪了一地的太监,个个面如土色,额头抵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长寿的贴身小太监福安更是抖如筛糠,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干爹息怒……” 福安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却细如蚊蚋。 “息怒?” 曹长寿一脚踹翻了最后一个完好的花架。 那盆名贵的绿牡丹应声落地,泥土四溅。 “那叶展颜为什么还没死了?” “游知新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能让他活着回来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踹了下桌脚。 “他不仅活过来了,还连升三级!” “不仅如此,太后今日又给他一个恩典,又升他做了司礼监随堂太监!” “我呸 ,他配吗?!” “一个靠口条上位的男妓,他凭什么?” “就凭他舌头长吗?” 曹长寿气得浑身发抖,胸前挂着的翡翠佛珠随着他的喘息剧烈起伏。 他越说越气,面色也开始变得通红一片。 “干爹,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福安话未说完,就被曹长寿一个眼神吓得噤了声。 “查!给咱家查清楚!”曹长寿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咱家要让他生不如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公公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炸得院内众人魂飞魄散。 曹长寿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死灰。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院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约莫十六七岁,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蟒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步履从容,嘴角含笑,正是那“大难不死”的叶展颜。 “呦呦呦,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曹公公生气了?” 叶展颜夸张地惊呼,声音里满是虚假的关切。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怎么伺候的?” 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叶展颜,眼中满是怨怼。 呸!他生气明明是因为你好不好,我们都是替你背锅的! 但这些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叶展颜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曹长寿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曹公公安好,展颜特来拜见。” 第54章 给曹长寿送礼 曹长寿看到是叶展颜来了,只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叶公公客气了。听闻你高升,咱家正想着去道贺呢。” “哎哟,那可不敢当。”叶展颜笑容灿烂,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满地的狼藉,“小人能有今日,全赖曹公公的‘栽培’啊。感恩,感恩,感恩有您!” 叶展颜一边感恩一边将“栽培”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曹长寿的眼角当即抽搐了一下。 叶展颜不等曹长寿回应,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来,把东西都抬进来。” 十几个壮实的太监鱼贯而入,抬着五个红木大箱,在院中一字排开。 而后,叶展颜亲自上前,一一打开箱盖。 第一箱是上好的云锦缎匹,第二箱是南海珍珠,第三箱是名家字画,第四箱是珍稀药材,而第五箱…… 曹长寿看到第五箱里的东西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赤红如血,枝桠舒展如真树般栩栩如生。 这株珊瑚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五年前先帝某次大寿,他亲手将这株南海珊瑚树献上,后来不知为何失踪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叶展颜的声音打断了曹长寿的思绪,“尤其是这株珊瑚,听闻曹公公一直念念不忘,小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回来的。” 曹长寿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当年,这株珊瑚被他暗中调包,换了一株赝品献给先帝,真品则被他私藏了。 后来真品离奇失踪,他一直以为是手下人偷了,如今看来真是有内鬼呀! 这小子今天把东西给老子送回来,莫不是想给我上上眼药? “叶公公太客气了。”曹长寿强作镇定,“这礼太重,咱家受之有愧啊。” “曹公公说哪里话。”叶展颜笑容不减,“若不是您慧眼识珠,我这一辈子可能就浑噩过去了……说起来,我这升官发财,还多亏了您呢!” 院中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曹长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叶展颜竟敢当面提起这事。 这不是妥妥的让自己打脸吗? 你是在说我慧眼识珠吗? 你分明就是在说我有眼无珠啊! 呸,你这小太监坏的很! “叶公公说笑了。”曹长寿的声音冷得像冰,“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足一提……”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在手中把玩着:“曹公公,您看这个东西您眼熟吗?喜欢吗?” 曹长寿看到那块羊脂玉佩,脸色骤变。 那是他贴身的信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这东西可是他送给某位大人的信物啊! 可是,它怎么在叶展颜手里? 这个混蛋…… “你……我这……” 曹长寿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公公这是怎么了?”叶展颜突然大笑,将玉佩双手奉上,“这不过是展颜在古玩市场偶然所得,觉得与曹公公有缘,特地买来相赠。方才所言,不过是逗您一乐。” 曹长寿接过玉佩,发现确实不是自己那块,只是极为相似。 他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叶展颜这一出,分明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是你的东西在哪,而且我有证据。 “叶公公真是……风趣。” 曹长寿干笑两声,将玉佩收入袖中。 叶展颜环顾四周忽然故作惊讶:“哎呀,曹公公这里怎么如此……凌乱?莫非是遭了贼?” 跪在地上的福安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控诉:还不是因为你! 曹长寿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咱家一时手滑,打翻了几个物件。来人,还不快收拾干净!” 跪了一地的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收拾残局。 叶展颜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曹公公,小人今日来,除了送礼,还有一事相求。”叶展颜突然正色道。 曹长寿眯起眼睛:“哦?叶公公如今是太后面前的红人,有什么事是咱家能帮上忙的?” “说来惭愧。”叶展颜叹了口气,“小人初入司礼监,许多规矩都不懂。曹公公在宫中德高望重,展颜想请您指点一二。” 曹长寿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和蔼:“叶公公太谦虚了。不过既然你开口,咱家自当尽力。” “那就多谢曹公公了。”叶展颜深深一揖,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对了,听说曹公公最近在查五年前先帝驾崩那晚的……某些事情?” 曹长寿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叶公公从哪听来的谣言?先帝驾崩乃因病而逝,有什么好查的?” 叶展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他凑近曹长寿,压低声音,“那晚当值的太医姓张,对吧?巧的是,这位张太医上月告老还乡,途中不慎坠崖……真是可惜啊。” 曹长寿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太医确实是他派人灭口的,这事做得极为隐秘,叶展颜怎么会知道? “叶公公,”曹长寿的声音变得嘶哑,“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曹公公教训得是。”叶展颜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展颜年轻不懂事,还望您多多包涵。”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 最终,曹长寿先移开了目光。 “时候不早了,小人就不打扰曹公公休息了。”叶展颜拱手告辞,“改日再来请教。” 曹长寿勉强点头:“福安,送叶公公。” 叶展颜转身离去,蓝色蟒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曹公公,那株珊瑚树您可要收好了。据说这种成色的珊瑚,全天下不超过三株呢。” 曹长寿盯着那株血红珊瑚,只觉得它像一把利剑,直指自己的咽喉。 待叶展颜一行人走远,曹长寿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福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查!”曹长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给咱家查清楚,这些时日叶展颜到底都做什么了!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他的目光落在那株珊瑚树上,“把这东西给咱家锁起来,谁也不准碰!” 福安连连称是,心中却暗自叫苦。 谁都知道,叶展颜这次回来,明显是有备而来。 那株珊瑚树,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无一不是利剑,直指曹长寿的要害。 而更可怕的是,叶展颜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夕阳西下,将长乐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却不知最终会吞噬谁。 第55章 先动秦王钱袋子 雨水顺着东厂青灰色的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叶展颜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那是太后昨日赏赐的。 扳指温润如脂,内里却暗藏着一道几不可见的血丝,如同他此刻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杀机。 “大人,人都到齐了。” 钱顺儿佝偻着腰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蟒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鎏金令牌——东厂厂主的象征。 半个月前,这枚令牌还只是虚衔;如今,却已能令朝中大臣闻风丧胆。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十余人分列两侧。 左侧是以牛铁柱为首的武将,右侧则是钱顺儿等谋士。 叶展颜缓步走入,众人立刻肃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牛铁柱粗犷的脸上带着未愈的刀疤;廉英阴鸷的眼神永远藏在阴影里;罗天鹰腰间新配的弯刀泛着寒光;还有站在末位的赵淮,那个被他刚刚招收进来的少年,眼中燃烧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忠诚。 值得一说的是,他的父亲就是为了掩护叶展颜而亡的赵严。 叶展颜说过要照顾他家人,所以便给了他儿子一个好前程。 “都坐吧。”叶展颜在首位落座,声音不疾不徐,“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议一议户部尚书司马兰的事。”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这个司马兰是秦王最得力的心腹,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朝中公认最难对付的老狐狸。 钱顺儿立刻捧上一本册子:“大人,这是三个月来收集的司马兰罪证。贪污漕粮、私卖官盐、受贿卖官,桩桩件件都够他掉十次脑袋。” 叶展颜接过册子却不翻开,只是轻轻放在案上:“证据确凿?” “确凿无疑。”钱顺儿眼中闪着精光,“他府上管家已被我们收买,账本暗格的位置都画出来了。最妙的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月醉酒后在青楼打死了一个书生,案子被刑部压下了。” 廉英突然阴测测地笑了:“大人,不如先从司马公子入手?父子连心,儿子受苦,老子自然……” “不。”叶展颜打断他,手指轻叩案几,“司马兰老奸巨猾,若打草惊蛇,他必会向秦王求救。我们要的是雷霆一击,让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他转向牛铁柱:“铁柱,鹰羽卫训练得如何?” 牛铁柱抱拳,声音洪亮:“回大人,三百鹰羽卫日夜操练,弓马娴熟。您新招来的褚岁信的箭术了得、安赢的刀法高超,张屠山那小子更是了得,一人能敌三十名禁军。有他们在,鹰羽卫的弟兄训练完全没问题!” “好。”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三日后司马兰会去城外别院会见江南盐商,这是我们的机会。\" 罗天鹰皱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人,城外动手恐有不妥。秦王在城外驻有亲兵,若……” “谁说要在城外动手了?”叶展颜轻笑,“等他回城时,在朱雀大街设伏。钱顺儿已经买通了城门守将,届时会延迟关闭城门。司马兰必会趁夜色入城——夜黑风高,正是拿人的好时辰。” 赵淮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大人,若司马兰反抗……” 叶展颜看向这个少年,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和:“所以需要你带一队人马提前潜入司马府。记住,只控制府中人员,不得滥杀。尤其是司马兰的妻子——她出身江南大族,留着有用。” 众人领命而去后,叶展颜独自留在厅内。 “兵贵神速,先断了秦王的钱袋子,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谁敢惹我家娘娘,老子就要狠狠办了谁!” 三日后,夜。 司马兰的轿子果然在城门将闭时匆匆入城。 这位户部尚书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刚从江南盐商那里收了一车黄金,心情正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轿子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突然一阵箭雨破空而来。 四名轿夫应声倒地,轿子重重摔在地上。 司马兰狼狈爬出,还未站稳,一柄钢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司马大人,夜深露重,东厂请您去喝杯热茶。” 牛铁柱狞笑着从阴影中走出。 司马兰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你们……” “省省吧大人。”牛铁柱一把扯下他腰间玉佩,“您这玉佩价值连城,是上月扬州知府送的?巧了,那位知府昨晚已经在东厂招供了。” 与此同时,罗天鹰率领苍狼卫已控制司马府。 赵淮带人将司马家眷软禁在后院,并找到了藏在书房暗格中的账本。 东厂地牢,火把将人影拉得老长。 司马兰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凌乱,再无往日威风。 当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猛地抬头,看到叶展颜缓步而来。 “叶公公!”司马兰声音嘶哑,“你这是何意?本官若有罪,自有朝廷法度……” 叶展颜抬手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翻开:“景和三年春,漕粮亏空三十万石;景和四年夏,私卖官盐二十船;去岁冬至,收受山西布政使白银五万两……” 他每念一条,司马兰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这些都是栽赃!” 司马兰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 叶展颜合上册子,忽然笑了起来:“司马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些罪证足够诛你九族,但太后仁慈,只要你肯指认幕后主使……” 司马兰瞳孔骤缩:“你……你想陷害秦王?” “陷害?”叶展颜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秦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天下人谁不知道?司马大人若能迷途知返,不但性命可保,将来秦王倒台,您还是朝廷栋梁。” 司马兰浑身发抖,汗水浸透衣衫。 就在他嘴唇蠕动似要开口时,钱顺儿匆匆跑来,在叶展颜耳边低语几句。 叶展颜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司马大人好好想想吧。明日此时,我再来听您的答复。” 走出地牢,叶展颜面色阴沉:“秦王已经知道了?” 钱顺儿点头:“刚收到消息,秦王连夜进宫求见太后。大人,我们……” “无妨。”叶展颜冷笑,“太后不会见他的。传令下去,加紧审讯司马兰,务必在天亮前拿到口供。另外,派人盯紧秦王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雨又下了起来,叶展颜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鹿死谁手? 那得看谁下手更快才行。 另一边,秦王府内。 这里也是一片忙碌,因为秦王的幕僚欧阳宁嗅到了危机。 所以,秦王府的反击已经开始酝酿了。 第56章 这反转,给王爷整不会了! 大周神都,秦王府内灯火通明。 欧阳宁站在沙盘前,手指在神都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东厂所在的位置。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 “诸位,司马大人被东厂秘密逮捕,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欧阳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回荡在议事厅内。 十几位谋士围坐在长桌旁,神情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忧虑。 谋士陈子谦捋了捋胡须:“欧阳先生,在下听闻东厂行事狠辣,司马大人恐怕已遭不测。我们贸然行动,只怕会落入圈套。” “正是如此。”欧阳宁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出司马大人,又不给东厂留下把柄。” 窗外雷声隐隐,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欧阳宁正要继续部署,忽然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府管家李安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欧阳先生!大事不好!”李安平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王爷……王爷亲自去军营调兵了!说要活剐了那个叶展颜!” 厅内瞬间哗然。 欧阳宁瞳孔骤缩,手中的指挥棒“啪”地一声折断。 “什么时候的事?”他厉声问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 “王爷接到密报,说司马大人在东厂受尽酷刑,当场就掀了桌子……” 欧阳宁没等管家说完,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他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秦王性情刚烈,与司马兰情同手足,此番冲动行事,必将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传我命令!”欧阳宁在门槛处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赵将军即刻带兵接管神都四门,许将军率精锐埋伏在皇宫外围。记住,行动要快,不留痕迹。” 两位将领立刻起身领命。 欧阳宁又转向其他谋士:“诸位,计划有变。私自调兵这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得彻底。秦王殿下既然已经动手,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陈子谦脸色大变:“欧阳先生,这……这是要……” “不错。”欧阳宁冷冷道,\"今日不是秦王足蹬九五,就是我秦王府满门抄斩。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说完,他快步走出议事厅,身后是一片肃杀的沉默。 雨,开始下的更大了。 与此同时,东厂大门外已被三千铁甲围得水泄不通。 秦王李君身披玄甲,手持长戟,胯下战马不安地踏着雨水积聚的地面。 他面容冷峻,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叶展颜!死太监!” “给本王滚出来受死!” 李君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穿透雨幕,震得东厂高墙似乎都在颤抖。 东厂内,一片混乱。 “禀公公!秦王带兵包围了我们!” 一名番子惊慌失措地冲进内堂,跪倒在地。 牛铁柱“唰”地抽出腰刀,脸上横肉抖动:“他娘的!秦王这是要造反!弟兄们,抄家伙!” 罗天鹰阴冷一笑:“正好,来神都后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大人,我带人从密道绕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其他档头、谋士也是人人眼中放光,竟然没有一个胆小怕事的。 还真不愧都是叶展颜精挑细选的人才。 堂内众人群情激愤,唯有坐在上首的叶展颜神色平静。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外面三千大军不过是场闹剧。 “都急什么?”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秦王若真想动手,早就杀进来了,何必在门外叫阵?” 牛铁柱不甘心:“大人,那也不能……” “闭嘴。”叶展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这秦王莽撞无智,极易冲动行事。再说了,就他手中那几千兵马,咱家还真不信他就敢谋反!要知道,其他几位辅国大臣可不是吃素的!” 说罢,叶展颜缓缓起身风淡云轻继续道。 “你们都在厂内给我老实待着,我出去会会这位秦王殿下。” “记住,你们听我命令行事,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按厂规处置。”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东厂厂规,那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 叶展颜撑开一柄油纸伞,独自走向大门。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东厂大门缓缓开启。 叶展颜孤身一人站在门口,面对三千铁甲,神色自若。 “奴才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吉祥如意!” 李君坐在马上认真瞧了会,确定来人是叶展颜后当即怒声说道。 “少说这些屁话,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不然的话……” 说着,李君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戟。 “殿下息怒,奴才不知哪里做错了事,惹得殿下如此嗔怒。” “只是这……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叶展颜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可是听到这话的李君眼中怒火更甚:“死太监!你还有脸问本王?本王且问你,司马兰现在何处?” “”司马大人?”叶展颜挑眉,“下官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李君长戟直指叶展颜,“前半夜你东厂秘密逮捕司马兰,严刑拷打。今日若不放人,本王就踏平你这东厂!” 叶展颜闻言却是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司马大人确实在东厂,但并非逮捕,而是……保护。” “保护?”李君冷笑,“你这个什么东厂,啥时候开始保护朝廷命官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叶展颜的衣摆。 他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李君的长戟几乎抵住他的咽喉。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叶展颜低声道,“事关重大,不宜当众言明。” 李君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传闻中狡诈如狐的太监。 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后。 叶展颜走近李君马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司马兰实则是先帝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小人这里有他与先帝的密信为证。” 李君身体一僵:“胡说八道!” “殿下若不信,可亲自审问。”叶展颜从袖中取出几封信笺,“这些是抄本,原件已呈送太后。司马兰表面上是您的挚友,实则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已有五年之久。” 雨水打湿了信纸,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李君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确实是司马兰的笔迹,内容详尽记录了他与各路官员的往来,甚至包括一些对先帝不满的言论。 眩晕,李君只感觉大脑有些眩晕! 这司马兰竟是个反骨仔? 第57章 这老登还挺唬人 雨夜神都,东厂之外。 秦王李君骑在乌骓马上,身后是三千铁甲军,黑压压一片,将东厂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手上执戟,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 此刻,就连附近的风雨都已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李君看完那些信件后心头一震,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司马兰跟随他已有五年,是他最得力的支持者,朝中大小事务无不与其商议。 若此供词为真…… 叶展颜见李君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殿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滋味如何?” 风雨打湿了李君的面容,让其僵硬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落寞。 不多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先帝驾崩已有五年。就算司马兰曾经是先帝的人,如今也已无关紧要。”他眼神渐冷,“所以,你还是把人交出来吧。” 叶展颜没料到李君如此冷静脸色微变:“殿下此言差矣!卧底之罪,岂能轻饶?更何况……” 李君闻言眼神再次变得轻蔑起来:“我的人,我如何处置用不着你个奴才说教!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本王放人!” 叶展颜见一计不成,当即心中又生一计:“殿下,此事奴才做不了主呀!这司马大人可是太后点名要的……没有娘娘的旨意,奴才可不敢私自放人呐!” “太后?”李君冷笑一声,“本王行事,何须看太后脸色?今日若不见人,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叶展颜见威逼不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秦王殿下,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君仰天大笑,“本王奉皇命执掌京畿防务,你一器具厂衙门擅捕朝廷命官,才是真正的目无王法!”他猛地抬手,“众将士听令!” 三千铁甲同时拔刀,寒光映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此时,东厂内冲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牛铁柱身高九尺,手持两把开山斧,声如洪钟:“谁敢动叶公公!” 紧随其后的是罗天鹰,一袭黑衣,腰间别着十二把飞刀。 最后是廉英,此时她女扮男装,看似文弱书生,手中却紧握一把钢枪。 接着,赵黑虎、褚岁信、安赢的、张屠山等人带着一众兵士也冲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虽然没秦王多,但贵在一个个悍不畏死! 叶展颜见状,底气又足了几分:“秦王殿下,真要动手,东厂也不是好惹的!” 此刻他心中已有杀心,真要动手他必须第一时间弄死秦王。 擒贼先擒王,拿下李君其他人就不足为虑。 至于弑王的罪责…… 那就只能找太后娘娘日后求情了。 此时,李君眼中也杀机毕露,正要下令进攻,忽然感到身后军阵一阵骚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亲兵们竟纷纷放下了兵器,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远处,只见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车后竖着一面“周”字大旗,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等待马车走近停下,车夫跳下来撑开伞,恭敬地掀开车帘。 叶展颜也注意到了异样,眯眼望去,待看清那面旗帜,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周……周维安?” 卓文瑶的老公来了? 他来……不是捉奸的吧? 呸,老子现在又没干那事! 总之,叶展颜看到她老公时,本能的感觉有些心虚。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老头着实是个猛人。 据说,他是大周唯一出将入相之人,也是老皇帝时期仅存的四位悍将之一。 之前的郑之雄、冯远征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两个颇有战勋的小辈而已。 叶展颜的记忆告诉他,当年能有资格跟周维安掰下手腕的,好像只有他爹叶遵和秦王的岳父李勋而已。 收回思绪,马车已停在两军中间。 车帘徐徐掀起,一只穿着普通布鞋的脚迈了出来,接着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只见,那出来那人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维安,当朝宰相,出将入相三十载的朝廷柱石,就这样独自一人出现在了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 看到他本尊模样时,叶展颜当即失神了一下。 怪不得卓文瑶那日如此生猛! 敢情她老公是个不中用的老头呀! 啧啧啧,现在突然有点理解她了。 哎,真是难为她了,昨日不该拒绝她的…… 周维安看上去六十有余,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微微佝偻,手中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然而当他站定的那一刻,秦王的三千铁甲竟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兵器,整齐划一地后退了半步。 叶展颜见状,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该说不说,这老登往这一站还确实挺唬人的! “老臣参见秦王殿下。” 周维安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李君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回了一礼。 “周相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周维安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军队,又看向东厂门前严阵以待的番子,最后落在叶展颜身上。 “老朽听闻王爷要血洗东厂,特来看看热闹。”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叶展颜眼珠一转,立刻小跑上前,亲自为周维安撑伞:“哎呀,周相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值得您冒雨前来?快,里面请!东厂有上好的龙井,正好给您暖暖身子!” 周维安闻言瞥了叶展颜一眼摆摆手:“不必了。老朽只是路过,看到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他转向李君,“王爷,带兵围困东厂,可有圣旨?” 李君面色一僵:“周相,这些阉党竟然敢擅自捉拿户部尚书司马兰,并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本王只是替司马大人讨个公道的!” “还有这事?”周维安打断他,“那东厂做事确有不妥,朝廷官员即便有罪,也当由大理寺审理……但王爷私自调兵也是不妥,若传到皇上和太后耳中……” 李君握戟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朝野皆知,秦王与周相素来不和,但即便是权势滔天的秦王,也不敢公然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做什么出格之事。 周维安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皇上和太后也要敬他三分。 “周相,”李君强压怒火,“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是为朝廷着想。” 周维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后点点头:“王爷忠心,老朽明白。不过……”他忽然转向叶展颜,“叶公公,司马兰当真在东厂?” 叶展颜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的更加灿烂:“周相明鉴,司马先生确实在东厂做客,但绝无王爷所说的那些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可是老实人,绝对没对司马大人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哦?”周维安似笑非笑,“那不如这样,将司马兰交由大理寺审讯,若真无罪,自当还他清白;若有罪……”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君一眼,“想必殿下也不会包庇吧?” 李君闻言眉头紧皱起来。 他知道,这司马兰身上肯定不干净。 但在大理寺远比在东厂安全很多。 此时,叶展颜也是眼珠一转,而后迅速躬身回应道:“周相英明!小人这就命人准备,明日一早便将司马先生送往大理寺。” 李君脸色阴沉如水:“周相!此事……” “殿下,”周维安缓缓道,“老朽记得,明日皇上要在御书房召见您商议北境军务吧?若今晚闹出什么乱子,恐怕不好交代啊。” 第58章 日后定会答谢夫人 雨声中,李君的手在戟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冷哼一声妥协说道:“既然周相出面,本王就给这个面子。姓叶的,明日若不见司马兰入大理寺,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说完,他猛地转身:“撤!” 三千铁甲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东厂门前只剩下周维安、叶展颜和一众东厂番子。 叶展颜长舒一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周相真乃神人也!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干戈,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维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叶公公不必谢我,是我家夫人求我过来的。” 说着,他眼睛凌厉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叶展颜见状立刻会意,而后大袖一挥屏退所有人。 等其他人都走后,周维安才再次开口说道:“对付秦王不能操之过急……这个司马兰你动的太早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尴尬挤出一丝笑脸回应:“是是是,小人思量不周,今日做事有些冲动了。不过,好在有周相您运筹帷幄……总之,小人拜谢您了!” 说着,叶展颜深深鞠躬抱拳行礼。 周维安见后却是面色一冷,而后他斜眼看着叶展颜说道:“要谢就谢我家夫人吧,老朽可是一点都没想帮你。好了,事情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叶展颜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后一点也不恼火:“周相,您看这雨越下越大,不如进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周维安摆摆手,“老朽该回去了。” 叶展颜连忙道:\"那小人派人护送您回府!\" “不用。”周维安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老朽一个人来,一个人回便是。” 叶展颜听后也没多劝,而是抱拳笑脸相送:“那周相您慢走,改日……改日我一定好好答谢相国夫人!劳烦周相给夫人代个好,感谢夫人!感恩周相!”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朴素的马车缓缓消失在雨夜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表情。 “大人”一名心腹上前低声道,“司马先生那边……” 叶展颜摆摆手:“天亮之前拿到我想要的口供,然后再送他去大理寺。” “遵命!” 雨继续下着,仿佛要洗净今夜的一切痕迹。 而在京城各处,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那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在朝堂上的分量。 周维安坐在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车外雨声渐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爷,回府吗?”车夫问道。 “嗯。”周维安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明日一早,去请大理寺卿过府一叙。”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向着宰相府缓缓驶去。 一场可能震动朝野的危机,就这样被一个老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次日,半死不活的司马兰被送去了大理寺。 只是,此时的他已经昏迷不醒,大理寺想审也只能再等几日了。 不过,东厂那边送来的口供抄本却让那边不敢轻易放人。 毕竟,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大理寺也不敢轻易处置。 司马兰去了大理寺,叶展颜则是去了慈云庵。 一大早宰相夫人的丫鬟就来送信,邀约他去老地方一叙。 慈云庵的钟声在晨光中悠悠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 这座位于城郊的尼姑庵平日里香火稀疏,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 庵门前的石阶上不见半个香客,只有几片枯叶被秋风卷着打转。 卓文瑶的轿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庵院。 她掀开轿帘,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二十有五的年纪,却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年轻,成熟的打扮为她添几分成熟风韵。 她身着素色锦缎衣裙,外罩一件墨绿色绣金线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既不失宰相夫人的体面,又符合来庵堂拜佛的素净。 “夫人,到了。” 贴身丫鬟低声提醒,伸手扶她下轿。 卓文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庵院内站立的几名修士。 那些修士低眉顺目,却个个身形挺拔,不似寻常出家人柔弱。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心知这慈云庵早已不是佛门清净地,而是变成了东厂的秘密据点。 “带路吧。”她对迎上前的修士说道,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躬身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僻静处的一间厢房前。 厢房外站着两名身着灰衣的护院,见卓文瑶到来,立刻无声地行礼退开。 “夫人请进,叶大人已在等候。” 带路那人停在门外,显然不打算进去。 卓文瑶示意丫鬟在外等候,独自推门而入。 厢房内光线略显暗淡,所以点着了几盏油灯。 檀香的气息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宫中贵人才用得起的香料。 “夫人您来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 卓文瑶脚步不停,绕过屏风,看见叶展颜正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身着深蓝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东厂厂主的令牌,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叶大人好雅兴,在这佛门净地品茶。” 卓文瑶轻笑,在他对面坐下,裙摆如花瓣般铺展开来。 叶展颜给她斟了杯茶,“这慈云庵的素茶别有一番风味,夫人不妨尝尝。” 卓文瑶接过茶杯,指尖与叶展颜的手短暂相触,两人都装作无意。 她抿了一口茶,眉头微蹙,“不好,太苦了。” “苦后回甘,如同我们今日要谈的事。”叶展颜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秦王近日动作频频,前几日又在皇上面前参了宰相一本,说宰相结党营私。” 卓文瑶冷笑一声,“他秦王府难道就干净?私藏甲胄,结交边将,哪一条不是死罪?只是太后和皇上对他有所顾忌,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确凿证据……上次您给的那些还足以将其连根拔起。”说着叶展颜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听说宰相府上有位账房先生,曾经在秦王府做过事?” 卓文瑶没有推开他的手,反而微微后仰,让自己的背更贴近他的手掌,“刘账房?他确实在秦王府待过三年,后来因为得罪了秦王的宠妾被赶了出来。” 叶展颜的手指开始在她肩上轻轻揉捏,“他手上可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嗯……”卓文瑶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说秦王每年都会从北疆私运一批货物入京,账目上却从未体现。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叶展颜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到手臂,“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情报。现在秦王的钱袋子已经被我扎死了,他接下来我们需要再来下些狠手,最好是让他能伤筋动骨……” “想让秦王伤筋动骨?那刘账房可没那么大能耐,之前的线索都是他提供的……想让他再吐出些新东西难了……”说着卓文瑶突然睁开眼,转头看他,“叶大人今日约我来,就只是为了谈这些?” 叶展颜笑了,那笑容让他阴鸷的面容突然生动起来:“当然不是……” 说着,他忽然一把抱起卓文瑶,然后坏笑着走向了卧榻。 卓文瑶脸上生出一丝红晕,眼中满是渴望和期待…… 第59章 老地方的密会 厢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只是,此时宰相夫人的表情甚是不悦。 不,准确一点来说,现在的她有些生气。 你将老娘抱过来就只干这? 失落,大大的失落挤满了她的心头。 此刻,叶展颜跪坐在锦垫上,手指轻轻抚过放在一旁的,那双绣着金丝牡丹的绸缎鞋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夫人今日的鞋袜,似乎比往常更精致些。” 卓文瑶斜倚在湘妃榻上,裙裾微微掀起,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足。 她表情郁闷轻啜了一口茶,眼波流转气鼓鼓说:“叶大人今日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评鞋袜吧?” 叶展颜低笑一声,声音如丝绸般滑腻:“自然不是,我今日来是为了好好答谢夫人……”说着,他伸手轻轻握住卓文瑶的右脚,“我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据说能舒筋活络,延年益寿。夫人为我多有操劳,不如让我效劳一番?” 卓文瑶闻言翻个白眼,脚趾微微一蜷却没有抽回。 “叶大人倒是多才多艺。” 她语气淡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不过,从语气上听来,还是有些气气的。 我来都来了? 你就这? 太磨叽了…… 叶展颜不明就里,还在认真的在那忙碌。 只见他的拇指按上对方足底的涌泉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压起来。 “秦王近日在江南招兵买马,表面说是剿匪,实则……”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紧盯着卓文瑶的反应,“怕是冲着宰相或者太后来的……” “嗯……”卓文瑶忽然轻哼一声,身子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你……继续说。”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尖加重了力道:“我们东厂查到,秦王与南方几位将领秘密往来,怕是……”他忽然换了个穴位,拇指重重一按,“有不臣之心,好像是等不及了……” 卓文瑶猛地抓紧了榻边的绸缎,指节发白。“啊……你这……”她声音微颤,“你这手法……确实……非同一般……” 此时,她的语气中全然没了怨气,只有满满的惬意和满足。 叶展颜低眉顺目,语气恭敬如常:“夫人过奖。这太溪穴通肾经,按之可……”他忽然抬眸,与卓文瑶四目相对,“舒解郁结。”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卓文瑶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胸前的锦缎随着呼吸起伏,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秦王那边……”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已不稳,“你打算如何应对?” 叶展颜忽然双手捧起她的玉足,再次使用按摩手法推捏起来。 “我已命人伪造了秦王与瓦剌使节的书信……”他低头,在卓文瑶的脚背上轻捏穴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卓文瑶忽然一脚轻蹬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埋怨:“你今日请我来,当真只是为了谈这些?” 叶展颜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内侧轻轻摩挲:“夫人明鉴……在下……”他忽然欺身向前,声音压低,“更想与夫人商讨些……私密之事。”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厢房内声音。 盏茶功夫后,卓文瑶的眼角已染上绯红。 她忽然用力一拽,将叶展颜拉近:“我听闻……东厂有种良药,能让人……”她的红唇几乎贴上叶展颜的耳垂,“心情愉悦、面容红润……还能美容养颜……” 叶展颜喉结滚动,声音暗哑:“夫人想试试?” “若我说……”卓文瑶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是呢?” 叶展颜忽然起身,一把将卓文瑶打横抱起。 湘妃榻上的茶盏被打翻,茶水洇湿了锦缎,却无人理会。 角落里,一只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升起淡紫色的烟雾缭绕。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窗外,日头悄悄躲进了云层。 今天的慈云庵,比往常更加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披衣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倒了一杯递给卓文瑶,“据说……有恢复元气之效。” 卓文瑶慵懒地靠在床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她的脸上多了些许微醺。 “这酒没想象中的甘美……”她眯起眼睛,“但感觉甚有不同……” 叶展颜不慌不忙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喝葡萄酒得细品,像喝茶一样……” 卓文瑶又浅尝一口,还是对味道不满意,于是她话题一转开口道:“那秦王之事,你究竟想怎样“”” “三日后早朝。”叶展颜顺势握住她的手,“会有御史弹劾秦王私通外敌。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望宰相大人……推波助澜。” 卓文瑶轻笑:“你倒是……算计得周全,但这样怕是扳不倒秦王。” 叶展颜听后却是坏坏一笑说道:“我本也没指望这事能扳倒他,只是想让他无暇顾他而已……” 此时,卓文瑶忽然指尖轻点他的袖口,似笑非笑:“叶大人今日的‘药’,可还有剩?” 叶展颜低笑:“夫人若想要,在下自当……倾囊相授……但这药已然不多……夫人当节俭一些……” 卓文瑶闻言却是眨眼一笑:“今日大可不必,需药到病除方可……” 室外,慈云庵的午钟已经遥遥可闻,但厢房内的两人,显然还远未消停。 数个时辰后…… 秋日的黄昏将秦王府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秦王李君铁青的面容。 他负手立于堂前,目光如刀,直视着跪在殿中央的欧阳宁。 “殿下!”欧阳宁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您为何要放弃?” 李君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冷如寒冰:“欧阳先生,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调兵只为救出司马兰,并非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欧阳宁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太后把持朝政,宦官横行无忌,司马大人忠心为国却遭构陷入狱。殿下身为先帝嫡子,清君侧、正朝纲,何来大逆不道之说?” 殿内其他幕僚噤若寒蝉。 长史赵光易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目光在秦王与欧阳宁之间游移不定。 李君猛地拍案,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放肆!”他眼中怒火更盛,\"本王行事,岂容你指手画脚?” 欧阳宁毫不退让,反而挺直了脊背:“殿下可知,臣昨夜已替您下令封锁了京城四门?” 他语出惊人,李君都被惊的一愣。 “你说什么?” 李君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止如此,”欧阳宁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臣还调集了两千精兵,此刻就埋伏在皇宫外。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直入大内,一举拿下太后一党!” 第60章 哎呦,干爹驾到! 李君听完欧阳宁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柱子才稳住身形:“你……你竟敢……” “臣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大周江山!”欧阳宁猛地站起,眼中含泪,“先帝临终前将殿下托付于臣,臣岂能眼看奸佞当道而无所作为?” 李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欧阳宁,你跟随本王多年,应当明白本王的为人。我李君宁可死,也绝不做那乱臣贼子!” 秦王说这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禁轻轻撇了下嘴。 如果不是大家都了解他的话,瞧他现在的表现还真就信了。 不过,现在正与秦王“硬钢”的欧阳宁显然更耿直些。 “您不愿做乱臣贼子?”欧阳宁突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凄凉,“哈哈哈……好一个忠义无双的秦王殿下!臣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赌上身家性命,却原来只是带兵去东厂转了一圈?不足与谋,难成大业,难成大业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异常平静:“大周……无望复兴也。” 话音未落,欧阳宁猛地转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头撞向殿中的蟠龙金柱。 “拦住他!”李君失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 一声闷响,欧阳宁的身体软软倒下,额角鲜血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太医!快传太医!” 李君几乎是扑到了欧阳宁身旁,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殿内乱作一团。 几名侍卫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欧阳宁抬了出去,地上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君缓缓直起身,环视殿内众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犹疑。 “殿下……”赵光易欲言又止。 “说。”李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赵光易斟酌着词句:“欧阳先生虽然……行事过激,但也是一片忠心。如今京城四门已封,兵马调动已成事实,若太后那边……” “住口!”李君厉声打断,“传本王令,立即开启城门,撤走所有兵马!” “可是殿下,这样一来……” “没有可是!”李君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本王宁可背负无能之名,也绝不行那篡逆之事!”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李君也是很违心的。 是他不想反吗? 不,是他现在不敢反! 在围攻东厂的时候,周维安一人就镇住了三千铁甲。 如果昨晚他真敢继续作下去的话,那老头绝对敢振臂一呼、现场勤王! 要知道,神都附近的所有驻军将校,有半数都曾是他的麾下。 他若是振臂一呼,自己铁定撑不到天亮就被“平叛”了。 到时候,那才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个欧阳宁一直都过于小瞧对方的影响力了。 赵光易见秦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不过,李君很快敏锐地注意到,其他几位谋士交换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不以为然。 “你们都退下吧。”李君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众人诺诺而退,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如影随形。 李君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望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欧阳宁的疯狂举动,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撕裂了秦王府表面平静的假象。 那些隐藏在忠诚面具下的野心与算计,此刻全都暴露无遗。 “殿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李君转头,看到老管家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何事?” “太医说,欧阳先生性命无碍,只是神智尚不清醒。” 李君闻言缓缓闭了闭眼:“好生照料。另外……”他顿了顿,“加派人手看管,不得让他再见任何人。” 老管家领命而去。 李君缓步走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皇宫方向的暮鼓。 李君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欧阳宁的疯狂之举,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波及整个京城。 而他,大周的秦王,此刻正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同一时间,东厂门口。 叶展颜双腿发软地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脸困倦,哈气连天:“今天当真是够劳累的,看来宰相夫人不能常见……见多了身体受不住。”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丝绸官服下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痕。 夕阳西下,东厂大门前的石狮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叶展颜抬步往内走,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刚走到门口,钱顺儿就快步上前一把搀扶住了他。 “大人小心。” 钱顺儿低声道,眼睛却不敢直视叶展颜颈侧那抹可疑的红痕。 “刘福海刘公公上午就过来了,一直在后堂等候。” 叶展颜闻言浑身一僵,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连忙整理衣冠,让钱顺儿扶自己过去,心中却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哎呦,干爹来了!” 叶展颜知道,他干爹从不轻易出宫。 所以,今日突然造访,必有要事。 穿过几重院落,叶展颜示意钱顺儿在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后堂。 屋内檀香缭绕,刘福海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袅袅烟气中显得格外阴沉。 “干爹,您怎么来了?” 叶展颜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刘福海抬眼,目光如刀般刮过叶展颜全身,最后定格在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处。 老太监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红木案几上留下几滴深色痕迹。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究竟想将天捅多大个窟窿!” 刘福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展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干爹何出此言?儿子做错了什么,还请干爹明示。” 刘福海猛地站起身,环视这间装饰奢华的厅堂,气极反笑:“你瞅瞅你这多气派!东厂,东辑事厂,好牛气的名号!”他转身指向叶展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自己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不作不会死,好好活着不好吗?” 叶展颜这才明白干爹的来意。 他是在担心自己假太监的身份暴露。 “干爹息怒。”叶展颜压低声音,“儿子行事一向谨慎,绝不会……” “谨慎?”刘福海打断他,枯瘦的手指戳向窗外,\"你扩建东厂,广收爪牙,连从二品朝廷大员都敢私自抓捕、逼供!现在整个皇宫都传遍了,你是名人了!” 听到刘福海所说之话,叶展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这才一天工夫,全皇宫就都知道了? 那不用说,那整个京城怕也都知道了吧? 哎,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如果自己真成名人了,那日后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其他人不说,就是那个曹长寿肯定又要磨刀霍霍了。 “儿子知错了。”叶展颜深深一揖,“我只是想联合宰相那边……” “闭嘴!”刘福海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还敢提宰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去了哪里?”他一把揪住叶展颜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他那女人是你能碰的吗?若被宰相知道他的夫人与你有染,你还能活吗?嗯?” 叶展颜感到一阵窒息,不仅是衣领的压迫,更是内心涌上的恐惧。 他确实与宰相夫人有私情,但那不仅是情欲,更是获取情报的重要手段。 宰相府中的秘密文书,朝中大臣的私下往来,许多机密都是通过枕边风得来的。 “干爹,儿子有分寸。”叶展颜艰难地说道,“宰相夫人……她有用。” 第61章 请干爹出山相助 刘福海松开手,厌恶地甩了甩袖子:“有用?呵,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叶展颜,“上官凝枫已经派人查你了。昨日有个小宫女试图接近你的住处,被我的人拦下了。” 叶展颜心头一凛。 上官凝疯? 太后的心腹女总管? 她派人来查自己……难道是太后起了疑心? 不行,得尽快去探探消息才行。 “多谢干爹提醒,儿子会小心的。”他走到刘福海身后,恭敬地说,“东厂的扩张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咱们办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儿子只是想多掌握些筹码。” 刘福海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干儿子”。 三年前他将对方偷录入宫,本只是想保下恩公的一条血脉。 没想到此子胆大心细,不仅成功冒充太监,还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不得不说,这小家伙还真有点做太监的天赋。 “你记住,”刘福海最终叹了口气,“在这深宫里,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你那个...秘密,若被发现,不仅你会被凌迟处死,连我也难逃干系。” 叶展颜跪下,额头触地:“儿子明白。干爹的大恩,儿子没齿难忘。” 刘福海摆摆手:“起来吧,都不是外人,何须说这些事情……” 叶展颜忽然心生一事,于是连忙双膝跪下抱拳道:“干爹!儿子有个不情之请!现在东厂正是用人之际,请您留下帮我主持大局!” 刘福海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坐回去啜了一口茶。 “展颜啊,”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老夫已经退下来许久了,宫内的事,早就不管了。” “干爹,”叶展颜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真诚,“东厂现在内忧外患。秦王势力日渐坐大,太后娘娘需要干爹这样的老臣坐镇。” 刘福海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太后?武懿那丫头现在知道需要老夫了?” “当年她可是巴不得老夫早点滚蛋……” 叶展颜知道这是关键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干爹明鉴。太后娘娘一直记得干爹的照顾。您就算不看在太后面子,也要替儿子想想啊,没有您,儿子都不过秦王那些人!干爹,求您帮帮儿子吧!” 听完这些,刘福海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哎,起来吧。” 叶展颜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他站起身,却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你知道老夫为何能活到现在吗?” 刘福海突然问道,不等叶展颜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 “因为老夫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你让老夫再趟这浑水……” “干爹,”叶展颜急切地说,“展颜在皇宫根基尚浅,若无干爹指点,恐怕难成大事。秦王若得势,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我们东厂。” 刘福海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终于,他点了点头:“罢了,老夫就再出山一次,算是偿还令尊的恩情了……” 叶展颜闻言连忙抱拳行礼笑道:“多谢干爹!有您在,东厂必定蒸蒸日上!” 不过,刘福海这个时候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慈安宫的董太妃,听说过吗?” 叶展颜一愣,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里的某个匣子。 卓文瑶曾经跟他提过这个人!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曾经皇宫里唯一获封贵妃的存在,地位仅次于当年的皇后武懿。 后来武懿掌权,董贵妃就成了太妃,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但据卓文瑶的情报,她似乎与秦王有染…… 没错,这人就是秦王在宫内的内线。 “展颜略知一二。”叶展颜谨慎地回答,“董太妃是先帝时的贵妃,如今在慈安宫颐养天年。” 刘福海发出一声嗤笑:“颐养天年?”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廊边,望着风中摇曳的梅枝。 “那女人比毒蛇还危险。” “你以为秦王为何能在后宫如鱼得水?就是有这条内线。” 果然! “干爹的意思是……” 叶展颜还想知道更多,所以试探性问道。 刘福海闻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董太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宫中各处都有她的旧部。”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掌握着先帝临终前的一些秘密。” “秦王拉拢她,不仅仅是为了后宫便利。” 风声忽然变大,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刘福海皱纹纵横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你想帮太后对付秦王,这个董太妃是关键!” “其用处,比那个卓文瑶大多了!” 刘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叶展颜心上。 叶展颜闻言眉头紧锁起来。 没想到后宫还隐藏着这么一个人厉害物。 想到这些,他连忙恭敬抱拳追问。 “请干爹明示,展颜该如何行事?” 刘福海走回座位,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当年董太妃赏给她贴身宫女翠浓的。那丫头现在还在慈安宫当差,对董太妃忠心耿耿。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展颜一眼,“每个人都有软肋。” 叶展颜会意,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董”字。 “翠浓知道董太妃和秦王的秘密?” “不止知道,”刘福海冷笑,“她就是传递消息的人。每次秦王入宫‘请安’,都是翠浓安排私会。那丫头机灵得很,每次都会留下些证据自保。”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展颜明白了。只要拿下翠浓,就能拿到董太妃与秦王勾结的证据。” “不错。”刘福海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要小心行事。董太妃在后宫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一旦打草惊蛇……” “干爹放心,展颜会做得干净利落。”叶展颜将玉佩收入袖中,忽然想起什么,“只是……董太妃毕竟是先帝遗孀,若事情闹大……” 刘福海忽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展颜啊展颜,你还是太年轻。在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先帝遗孀?只有活人和死人。”他凑近叶展颜,压低声音,“你以为武太后是怎么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叶展颜背后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当今太后武懿的手段! 先帝驾崩后,三位皇子接连“病逝”,最后在宗室里随便挑了个年幼的世子即位。 “展颜受教了。”他深深一揖。 刘福海缓缓走向门口方向,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你的事情我应下了,但人却没法来东厂。所以,很多事情还需你自己处理。比如……先把翠浓的事办好。” 叶展颜再次行礼:“是,儿子知道干怎么做!” 刘福海见状微笑点头,忽然又开口说:“展颜。” “干爹还有何吩咐?” \"记住,在这世道上活着,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刘福海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可不能被女人束缚手脚啊!” 叶展颜身体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展颜明白。” 说完这话,刘福海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钱顺儿替叶展颜相送,后者站在堂内安静发呆。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东厂的权力必须巩固,而刘福海的回归,将是他最大的助力。 至于其他的……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深宫之中,感情只会耽误自己拔枪的速度!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微眯在一起嘀咕道。 “慈安宫的翠浓吗?” “好,明日我就先去会会你……” 说着,他又想到了其身后的董太妃。 这个女人怕是不好对付,自己需谨慎再谨慎才行。 刚想到这里,钱顺儿忽然小跑折返了回来。 “大人,青鸾姑姑传话,太后宣您进宫伺驾!” 听到这话,叶展颜顿觉双腿又有些软了。 “不会吧,这是晚上还要加班的节奏吗?” 第62章 这个姑姑,真的好健谈呀! 慈宁宫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叶展颜跪在太后榻前,双手如蝶般轻盈地在太后足底的穴位上游走。 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一次按压都精准无比。 太后武懿闭目养神,不时发出舒适的叹息。 窗外的更声敲过五下,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哎,这次武懿并未醉酒,所以他也没啥机会上凤榻。 此时,叶展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夜未眠的疲惫开始侵袭他的四肢。 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紊乱,反而越发轻柔细致。 “好了,哀家舒服多了。”武懿终于摆手,“你也该去歇息了。” 叶展颜恭敬地叩首:“奴才,告退。” 走出慈宁宫大殿,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他些许倦意。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肩膀。 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尚可。 想到那个干爹昨晚说的话,他决定先去慈安宫转转。 慈安宫位于皇宫最西面,与东面的慈宁宫形成对称格局。 叶展颜穿过重重宫墙,走过长长的回廊,等他终于站在慈安宫门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这距离……比想象中远多了。”他扶着朱红色的大门稍作喘息,不料那门竟“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人站在门内,杏眼圆睁,吃惊地望着他:“你……你是何人?” 叶展颜与她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晨光中,这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却掩不住那股子灵动气质。 “我说是送快递的,你信吗?” 叶展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美人眉头紧蹙:“送快递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看就要喊出声来。 叶展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捂住嘴。 “你别误会,我是好人!” 听到这话,美人差点没气的破口大骂! 你是好人? 谁家好人干这事儿? 当然,她想骂也骂不出口,因为嘴还被人捂着呢! 而且他另外一只手竟然按在了不该按的地方。 所以,叶展颜的举动明显适得其反。 美人眼中闪过怒意,身体突然变得如游鱼般灵活,一个肘击直冲叶展颜胸口。 叶展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呦呵,还是个练家子?”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美人不等他反应,又是一记扫堂腿。 叶展颜侧身避开,两人在狭窄的宫门处交手数招。 女子的功夫确实不赖,招招凌厉,但终究不敌叶展颜的实战经验。 几个回合后,叶展颜抓住机会,反剪她的双手将她制住。 “美女你别乱来,我只是想找个叫翠浓的姑姑!”叶展颜在她耳边低声道。 女子闻言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 她扭头看向叶展颜,眼中满是惊讶。 “我就是翠浓,你到底是谁?” 叶展颜闻言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个意外的“翠浓姑姑”。 在他的想象中,翠浓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而非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在下叶展颜,奉刘福海公公之命前来寻你。”他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的玉佩。“刘公公说,见此物如见其人。” 翠浓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后神色缓和了许多:“这是娘娘年轻时赐给我的信物。” 她抬头警惕地看着叶展颜疑惑道:“你真是刘公公的人?那我弟弟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叶展颜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道:“令弟一切都好,活的好好的!但这里不是说好的地方,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比较好!” 叶展颜其实也不知道真实情况,但现在只能先编个谎话稳住对方。 翠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后伸手将玉佩还给他:“进来说话。” 她领着叶展颜穿过幽静的庭院,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案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女则》,旁边是半杯未喝完的茶。 “坐吧。”翠浓关好门窗,为他斟了杯茶,“你方才说的'送快递'是何意?” 叶展颜尴尬地笑了笑:“”一时口误,家乡土话,意思是送信的。” 翠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刘公公近来身体如何?” “好,很好,吃的好,睡的好,身体倍棒!再说二三十年没问题!”叶展颜啜了口茶,然后忽然话题一转说,“翠浓姑姑在宫中多久了?” “十年了。”翠浓的目光飘向窗外,“从先帝在位时就侍奉在慈安宫。” 叶展颜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心中有事。 “刘公公说,最近宫中有些异常,特别是西六宫那边。”叶展颜试探道,“姑姑可曾察觉什么?” 翠浓沉吟片刻:“西六宫最近确实有些古怪。先是珍太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无故失踪,接着是御膳房送往那边的膳食经常被动过手脚。前几日,我还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在储秀宫附近鬼鬼祟祟。” 叶展颜眼睛一亮:“可记得那太监的模样?” “身材瘦小,左眉上有道疤。”翠浓回忆道,“最奇怪的是,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却穿着崭新的靴子。” 叶展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这些特征:“姑姑观察入微,不愧是刘公公信任的人。” 翠浓苦笑一声:“在宫中这么多年,若不懂得察言观色,早就……”她突然停住,转而问道,“刘公公是让你来查此事的?” “不是,我就是纯属八卦,想打听些宫中趣闻而已……”叶展颜轻描淡写地说。 这翠浓心倒是挺大,闻言竟点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她突然压低声音:“那你可知……这宫中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叶展颜心头一跳:“请姑姑明示。” “五年前,先帝驾崩那夜,西六宫曾传出过婴儿的哭声。”翠浓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当时宫中并无妃嫔生产。” 叶展颜瞳孔微缩:“姑姑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翠浓打断他,“只是提醒你,宫中有些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时候,翠浓好像才终于想起来正事问道:“对了,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展颜闻言当即浅浅一笑,然后风淡云轻说了一句:“当然是为了董太妃与秦王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翠浓当即从座凳上弹跳了起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满眼害怕的看着对方说:“你……你竟是为这事来的?” 第63章 邂逅一位美少妇 慈安宫一间厢房里,叶展颜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站在对面的宫女。 “我再问一次,”叶展颜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董太妃与秦王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听到这话,翠浓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我不知道……”翠浓的声音细如蚊蚋,眼神飘忽不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展颜眯起眼睛,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这个翠浓明显就是在说谎! 她究竟在恐惧什么? “啪!”叶展颜突然拍案而起,吓得翠浓几乎跳了起来。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绕着翠浓慢慢踱步,“你就是撮合他们苟且的中间人,你怎么会不知道?” 翠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低下头去:“大人冤枉啊!奴婢只是慈安宫一个普通宫女,怎会……” “够了!”叶展颜厉声打断她,“说出来,我就安排你与弟弟见一面。”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入翠浓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叶展颜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变化! 她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 “你……”翠浓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根本不知道我弟弟的事情,不然不会说这种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反击的猫,“你到底是谁?” 叶展颜心中暗叫不妙。 他确实不知道对方弟弟的事情。 但也没想到这个筹码会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了翠浓的警觉。 “我是谁不重要,”叶展颜迅速调整策略,声音放柔了些,“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找到弟弟。只要你告诉我董太妃和秦王的事……” “不!”翠浓突然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帮不了我们……你是个骗子!” 她死死盯着叶展颜!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翠浓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慢慢后退,靠近房门。 “站住!”叶展颜意识到情况失控,厉声喝道,“把话说清楚!董太妃和秦王他们……” 翠浓没有让他说完。 她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拉开门冲了出去。 叶展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追上去,却只看到翠浓的衣角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该死!”叶展颜咒骂一声,迅速追出。 但当他冲到院中时,四下已无人影。 屋舍繁杂,宫墙高耸,一个熟悉宫中地形的宫女若想躲藏,简直易如反掌。 叶展颜站在院中,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这次问询会有所突破,没想到反而打草惊蛇。 更糟的是,翠浓似乎开始不信任他了。 “哎,真是失算!” 说罢,叶展颜站在院内随意走了起来。 慈安宫的院落里,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叶展颜最终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目光扫过这座略显荒凉的宫院。 “这慈安宫,还真不是一般的冷清啊。” 叶展颜心中暗忖,左右都瞧不见那个翠浓的身影。 不只是她,这院里其他宫女太监的身影也没瞧见一个。 偌大一个宫闱竟然连一个活人都瞧不见? 这董太妃的起居之所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正在叶展颜琢磨这些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浑身一紧,迅速调整表情,做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那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儿。 叶展颜转身,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美少妇站在廊下。 她穿着素净的青衣白衫,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但那双眼睛——叶展颜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像是含着两汪秋水,顾盼间流光溢彩。 叶展颜迅速低下头,挤出一脸谦卑的笑意:“回姑姑的话,我是长春宫的小太监,今日是第一次当班,不想走错了地方。” 美少妇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 叶展颜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自己的脸庞、脖颈、手指,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他心跳加速,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是吗?”美少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都来了,就帮我干些杂活再走吧,这慈安宫可是有些时日没人过来串门了。”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这正合他意。 “能为姑姑效劳是小人的福分。” 美少妇转身向佛堂方向走去,叶展颜落后半步跟着。 从背后看,她的身姿挺拔如青竹,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宫中仪态。 叶展颜心中生疑:这样的人物,怎会只是个普通宫女?但看她的打扮、穿着,确实又不像个贵人! 边想边跟着美少妇往前总,最终来到了后院的一处佛堂。 这佛堂位于慈安宫西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今日是观音诞辰,本该上香礼拜的,可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美少妇从角落取出拂尘和抹布递给叶展颜,“你先擦洗供桌,我去准备香烛。” 叶展颜接过工具,故作殷勤地说:“姑姑歇着,这些粗活交给小人便是。” 美少妇轻笑一声:“倒是个会说话的。” 说罢她转身便去了后堂。 叶展颜立刻行动起来,一边擦拭供桌,一边仔细观察佛堂布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密信的角落。 比如,佛像底座、经卷匣子、香案抽屉……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观音像后方的一块墙板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若不是阳光恰好从窗棂斜射进来,根本发现不了。 正当他想凑近查看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叶展颜急忙收回目光,卖力地擦拭起香案来。 “擦得倒是认真。” 美少妇端着香盘走进来,见供桌焕然一新,满意地点点头。 叶展颜憨厚一笑:“能为姑姑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他接过香盘,熟练地摆好香炉,点上三炷香,动作行云流水。 美少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懂这些。” “小人入宫前曾在寺庙帮过工。” 叶展颜随口编了个理由,实则这些礼仪都是入宫后训练时学过的。 美少妇不再多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叶展颜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阳光透过窗纱,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睫毛轻颤,唇瓣微动,虔诚的模样竟让叶展颜一时看呆了。 诵经完毕,美少妇站起身,忽然“哎哟”一声,扶住了后腰。 “姑姑怎么了?”叶展颜连忙上前。 “老毛病了,这腰一到阴雨天就疼。”美少妇蹙眉道。 叶展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小人在家时学过些推拿手法,若姑姑不嫌弃……” 美少妇犹豫片刻,指了指偏殿:“那边有张躺椅。” 第64章 是收获还是陷阱? 偏殿比佛堂更显简朴,除了一张藤制躺椅和一个小茶几外,几乎别无他物。 美少妇侧身躺下,叶展颜站在一旁,双手有些颤抖地按上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按照记忆中穴位按摩法施为。 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肩井穴上,缓缓施力。 “嗯……”美少妇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你这手法倒真不错。” “姑姑过奖了。”叶展颜手下不停,力道恰到好处,“姑姑在这慈安宫多久了?” 美少妇闭着眼睛敷衍回道:“有些年头了,记不清了。” “那姑姑一定见过董太妃娘娘吧?”叶展颜小心的试探着问。 听到这话,美少妇的睫毛微微颤动继续敷衍:“见过。怎么,你想见太妃?” 叶展颜察觉对方语气有疑,于是连忙笑着解释说道:“小人哪敢有这等妄想,只是好奇罢了。听说太妃娘娘风华绝代,当年先帝在时……” “慎言。”美少妇突然睁开眼睛,“宫中议论主子是大忌,你不知道吗?” 叶展颜假装惶恐忙不迭认错道:“是是是,小人知错了,多谢姑姑教诲。” 美少妇神色稍霁,重新闭上眼睛。 叶展颜的手移到她的后腰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他加重了些力道,美少妇又是一声轻哼。 “姑姑这腰伤是旧疾?” “嗯,年轻时不小心摔的。” 叶展颜闻言心中一动。 据宫内档案记载,太妃18岁时曾从御花园假山上跌落,伤了腰骨。 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按摩,同时观察着偏殿的布置。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流惠居士”。 这正是太妃未出阁时的别号。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金刚经》,书页边缘有经常翻阅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位“老宫女”极有可能就是太妃本人! 不会吧? 有这么巧? 这美少妇会是董太妃? 叶展颜心跳加速,手心渗出细汗。 他必须更加小心,若被识破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双手柔软细嫩……”美少妇突然开口,“一看就不像是做粗活的奴才。” 叶展颜心中一凛。 这都能看出来? 观察够细致的呀! 没错,老子的手除了摸女人…… 啊呸,是除了给女人按摩、足疗之外,当真还真就没做过啥粗活。 不过这话他能说给对方听? 那必须得找个借口啊! “回姑姑,小人家里本是富裕人家,后来家道中落 ,迫于无奈才入的宫……” 现在,叶展颜的瞎话是张嘴就来。 可美少妇听后,却只是不置可否的轻轻“嗯”了一声。 按摩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叶展颜额头已见汗珠。 美少妇终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舒服多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能伺候姑姑是小人的福气。”叶展颜擦了擦汗,借机问道,“不知姑姑怎么称呼?日后若有机会,小人再来为姑姑按摩。” 美少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叫我流惠就好。” 流惠! 果然是她! 叶展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地行礼:“流惠姑姑。” 窗外日头已西斜,美少妇——不,董太妃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记住,今日之事……” “小人从未见过姑姑,只是走错了路,很快就离开了。”叶展颜机灵地接话。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牌递给他:“赏你的,嘴巴严实些有好处。” 叶展颜双手接过,只见玉佩上刻着精细的莲花纹样,背面有个小小的“惠”字。 他刚要道谢,对方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哪还有半点腰疼的样子? 叶展颜握紧玉牌,心中思绪万千。 他本是为调查太妃与秦王的私情而来,却意外得到了接近太妃的机会。 那块墙板后的秘密,还有太妃对他的态度……这一切都值得深入探究。 离开慈安宫时,叶展颜回头望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为宫殿披上金色外衣,飞檐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 在那扇半开的窗后,他似乎看到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正注视着自己。 见此状况,叶展颜忙不迭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当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叶展颜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长春宫的偏门。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特制的匕首,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过屋瓦。 慈安宫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叶展颜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观察着巡逻侍卫的路线。 这些侍卫步伐松散,眼神倦怠,显然不认为这座冷清的宫院需要严加防范。 “果然不出所料,慈安宫守备松懈。” 叶展颜嘴角微扬,抓住侍卫转身的空档,一个纵身翻过宫墙,轻巧地落在内院。 佛堂的门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两下,门闩便无声滑开。 叶展颜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叶展颜没有点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夜明珠,借着微弱的光芒直奔白天发现的墙板而去。 他的手指沿着缝隙轻轻摸索,忽然在某处微微下按!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墙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果然有机关。” 叶展颜屏住呼吸,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 打开后,里面是几封火漆封缄的信笺和一本薄册子。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夜明珠凑近纸面。 信上的字迹中透着霸道锋芒: “惠儿钧鉴:秋猎之事已安排妥当,御前侍卫统领可为我用。然兵符一事仍需谨慎,太后耳目众多……” 叶展颜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什么私通情书? 分明是涉及朝政机密的密函! 他快速翻阅其他信件,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太妃与秦王谋划政事的证据,其中甚至提到了架空幼帝的计划。 “我的天,这……这太太容易了吧?”叶展颜眉头紧锁。 他感觉这份证据来的太过于容易。 所以,一种不好的感觉忽然油然而生。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一阵微风突然拂过后颈,叶展颜浑身一僵,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接近。 他迅速将信件归位,合上暗格,闪身躲到佛像后的帷幔中。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提着灯笼的宫女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叶展颜认出这是太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翠浓,白天时已然是见过一面的。 翠浓径直走向供桌,取出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就在叶展颜以为她只是来上夜香时,翠浓却突然转身,灯笼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佛堂的每个角落。 “奇怪,明明听见有声音……” 翠浓喃喃自语,提着灯笼开始在佛堂内巡视。 叶展颜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照到帷幔的下摆。 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翠浓即将掀开帷幔的刹那,佛堂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原来是只野猫。” 翠浓松了口气,放下帷幔转身离去。 临走前,她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眼那块藏着暗格的墙板,确认无恙后才吹灭灯笼离开。 叶展颜又等了一刻钟,确定安全后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额头已沁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翠浓的呼吸隔着帷幔传来。 “这宫女不简单。”叶展颜暗忖。 普通宫女不会对佛堂的异响如此警觉,更不会特意查看那块墙板。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了? 他不敢久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佛堂。 可就在这个时候,却见那月光里竟有一人站在院中。 “来都来了,不打声招呼就想走吗?” 叶展颜定睛去看,这人竟是白天见过的美少妇! 第65章 太妃会武功,谁也扛不住! 月色如霜,洒在慈安宫斑驳的宫墙上。 杂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 此时,那美少妇的声音清冷如冰。 叶展颜听后浑身一僵!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院内有人! 这位美少妇,不应该称其为董太妃或董婷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她为什么还没就寝? 叶展颜收起胡思乱想,迅速权衡利弊,最终决定不与对方纠缠。 “在下误入此地,这就告辞。” 他抱拳一礼,声音刻意压低。 话音未落,叶展颜已施展轻功,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掠去。 他自信凭借“落叶无声”的绝妙身法,即使是宫中大内高手也难以追上。 然而,他刚跃出不到三丈,一道白影已鬼魅般拦在前方。 董婷兰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竟比他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 “好快的身法!” 叶展颜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董婷兰冷冷一笑:“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她缓缓抬起右手,月光下,那只手白皙如玉,却隐隐有青色气流环绕。 叶展颜知道无法善了,索性撕下伪装:“既然如此,那就领教美人高招!” 他率先出手,右手成爪直取董婷兰咽喉,左手暗藏三枚透骨钉蓄势待发。 董婷兰不闪不避,直到叶展颜的手爪距她咽喉仅有三寸时,才突然侧身,同时右手如灵蛇般缠上叶展颜的手腕。 一股阴柔却沛不可挡的内力传来,震得叶展颜整条手臂发麻。 我了个靠,董太妃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同一时间,董婷兰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但攻势不减。 她身形飘忽,如鬼似魅,每一招都带着阴柔绵长的后劲。 叶展颜被迫连连后退,额头已见冷汗。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三十回合。 叶展颜越打越是心惊,董婷兰的武功造诣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招都恰好克制他的路数。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对他的师承和招式了如指掌。 “砰!” 一记重掌击中叶展颜胸口,他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肋骨至少断了一根,内脏也受了震荡。 情势危急,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靠,好像打不过呀!” 叶展颜假装服软,暗中却在袖中摸索着什么。 董婷兰缓步逼近:“说,鬼手阎王是你什么人?” 就在她距离叶展颜只有一步之遥时。 叶展颜突然暴起,右手成爪直取董婷兰敏感部位,招式下流却极为有效。 “奶抓龙爪手!”他大喝一声。 董婷兰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脸色骤变,本能地向后急退。 她虽武功高强,但毕竟是深宫妇人,何曾见过这等流氓招式? “无耻!” 她怒斥一声,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叶展颜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他左手猛地掷出一颗黑色弹丸,落地即爆,浓密的烟雾瞬间充满整个院落。 “咳咳……” 董婷兰挥袖驱散烟雾,但院中已不见叶展颜踪影。 她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叶展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莫非来人是白天的小家伙?” 与此同时,叶展颜强忍伤痛,跌跌撞撞地翻出宫墙。 刚才那一掌伤得不轻,必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地方疗伤。 “妈的,一个娘娘竟然会功夫?” “我严重怀疑先帝就是被她折腾死的!” “臭女人,打的真疼……” 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思索着今晚的发现。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人我来接应你了。”来人低声道。 叶展颜闻言抬头去看,发现这人正是牛铁柱。 “要来你早来啊,这掌就该让你替我受了……” 牛铁柱听后表情一怔,歪着脑袋看向对方说。 “大人,您被欺负了?” “谁呀,宫内还有人敢欺负您?” “您等着,俺老牛替您找回场子去!” 说着,这家伙卷起袖子就准备往他来时路去。 叶展颜一把拽住他,揽住他的肩膀小声说道。 “行了,你去了也是挨揍的命!” “走走走,先回长春宫……其他事回去再说。” 牛铁柱憨厚点点头,任由对方搂着自己走向夜色中。 夜色如墨,宫墙内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 只是二人都没发现,不远处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此时,上官凝枫贴着朱红色的宫墙,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她屏住呼吸,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最终,她目送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又等了片刻,确定无人注意后,上官凝枫才从藏身之处闪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一个时辰后,皇宫西侧的角楼内。 上官凝枫推开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走入一个狭小的空间。 这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窄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来了。”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主上。”上官凝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叶展颜今晚去了董太妃那里,好像被太妃打伤了。要不要趁机除掉他?万一太妃的事情暴露……”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上官凝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不,现在还不行。”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动了他,太后那边肯定会起疑。先让他去折腾吧,万事皆要等秋猎之后再说!你且好好监视,千万不要暴露自己。董太妃那边,她知道该怎么做。” 上官凝枫轻轻点头,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 “还有事?”阴影中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主上,上次属下提及的事情……”上官凝枫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现在还不是时候,该让你知道的时候,寡人自然会告诉你。”那声音冷笑一声,“一定要记住你的身份,凝枫。不要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上官凝枫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属下明白。” “回去吧,秋猎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是。” 上官凝枫再次行礼,起身时阴影中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角楼。 第66章 这郡主,看着不像好人! 叶展颜站在慈宁宫大殿门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伤势,让他不得不告假休养了几日。 如今虽已转好,但肺部仍有些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太监服,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平整如新。 “叶公公,您怎么来了?” 大宫女青鸾从殿内转出,见到叶展颜时明显一怔。 随即,她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太后娘娘正在召见襄阳郡主,吩咐了不许打扰。” 叶展颜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道:“青鸾姐姐,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小人病愈特来请安,另有要事禀报。” 青鸾面露难色:“这……襄阳郡主多年未入宫,太后娘娘正与她叙旧……” “事关重大。”叶展颜从袖中摸出一枚精致的玉坠,悄悄塞入青鸾手中,“太后让小人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青鸾触到那玉坠脸色微变,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你这是作甚……哎,那我去试试,但若太后娘娘怪罪……” “一切由小人承担。”叶展颜恭敬地拱手。 青鸾转身入内,叶展颜垂手立于殿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盯着那些光影,思绪却飘到了三日前。 董太后武艺甚高,根本不像宫中女子该有的样子…… 如果她本就是位如此厉害的人物。 那先帝也不敢将其留在身边才对。 所以,这董太妃会不会…… 刚思量到这,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 “叶公公,进来吧。”青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叶展颜整了整衣冠,低头快步走入内殿。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奇异花香。 他刚迈过门槛,忽听内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是襄阳郡主的声音。 “妹妹别闹,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 叶展颜下意识抬头,随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内殿中央,襄阳郡主半躺在卧榻之上,竟都只着素白中衣,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以及一双大长腿。 太后武懿则是坐在卧榻边,眼中含笑、面容轻松。 “奴才该死!冲撞了贵人!” 叶展颜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心中惊涛骇浪! 我靠,这怎么还脱上了? 什么情况啊? 一龙二凤? 我这伤势未愈,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哎,该死的董太妃误我啊! 殿内瞬间死寂。 叶展颜跪在慈宁宫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几乎贴着那能照出人影的光滑表面。 太后武懿缓缓从坐榻上起身,金丝绣凤的裙摆在他眼前扫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来的正好。” 武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却让叶展颜的脊背绷得更直。 “襄阳郡主近日多有郁结,常少眠多梦,你快用你的足疗本事帮帮她。” 叶展颜闻言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但眼中却多出了几分失落。 就这? 老子还以为有啥大惊喜呢,原来就这? 哎,看来今天又是出苦力的命了。 “是,奴才遵旨!” 他嘴上却不敢这样说,只能挤出微笑应承道。 说着,叶展颜起身快步往前走,宽大的太监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露出他手腕上一道不易察觉的疤痕。 等近了些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武懿闻言却是缓缓挥手,鎏金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急,等哀家从养心殿回来再说!你留下侍候着,哀家去去就来!” 说着,武懿缓步走向大殿门口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 “青鸾,摆驾养心殿!” 叶展颜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哎,这太后咋还不让他把话说完呢? 我真有急事啊,秦王计划要阴你啊! “小叶子~”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同时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 “刚才太后都把你夸上天了!” “快来,让本郡主试试你长短!” 叶展颜心里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我了个靠,这表情、这调调、这眼神…… 我严重怀疑她在开车,可是我没有证据啊! 此时,叶展颜终于瞧清楚了对方的样貌。 只见这襄阳郡主二十多岁,身材婀娜多姿、前凸后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看似素净,却衬得她肤若凝脂。 此刻她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叶展颜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恭敬地弯腰行礼:“奴才惶恐,能为郡主效劳是奴才的福分。” 襄阳郡主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榻:“快点过来,早就听说你叶展颜的足疗手法独步天下……连太后都被伺候的流连忘返……今天本郡主必须要亲自品尝一下……” 叶展颜闻言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这郡主说话听着不像好人呀! 你一个郡主,咋说话的时候那么像那种小姐呢? 他心里虽然多有疑惑,但动作却不敢有所怠慢。 偏殿内熏着安神的百合香,襄阳郡主已经斜倚在贵妃榻上,露出一双裹着白绫袜的纤足。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快来坐这儿。” 叶展颜眼皮跳了跳。 按规矩,奴才怎能与主子同坐? 这郡主行事也太不按常理了。 “奴才不敢……” “让你坐就坐,”襄阳郡主突然沉下脸来,“怎么,太后的懿旨你都敢违抗?她可让你好好侍候我的……” 叶展颜只得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他特制的药油。 他抬眼看了看郡主:“请郡主容奴才……” “帮我将袜儿也脱了。”襄阳郡主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叶展颜读不懂的情绪,“隔着袜子能有什么效果?” 合着你这是故意留给我脱的? 还真是有小心机呀! 高手,这绝对是一个撩人的高手! 叶展颜闻言的手顿了顿。 宫中规矩森严,郡主的玉足岂是太监能随意触碰的? 这襄阳郡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见他犹豫,襄阳郡主突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叶公公是嫌弃本郡主的脚不成?”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叶展颜耳根一热,连忙后退些许:“奴才不敢。”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郡主的脚踝,隔着白绫袜都能感受到那纤细的骨骼。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褪下袜子。 一双白皙如玉的纤足展现在眼前,足弓优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叶展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双腿脚当真是美不胜收。 “郡主近日可有特别不适之处?” 他定了定神,专业地问道,同时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襄阳郡主靠在软枕上,眯着眼睛看他:“夜里多梦,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她顿了顿,“还有,脚底时常发冷,像是踩在冰上。” 叶展颜点点头,拇指精准地按在她足底的涌泉穴上。 襄阳郡主猛地一颤,差点踢到他脸上。 “疼?”叶展颜抬眼。 襄阳郡主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不疼,就是有点突然。” 叶展颜心中生疑。 涌泉穴确实敏感,但以他的手法,不该引起这么大反应。 除非……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同时观察郡主的反应。 “啊!”襄阳郡主这次真的叫出了声,脚趾都蜷缩起来,“你轻点!” 第67章 果然,太后还是宠我的! 大周皇宫,慈宁宫内。 叶展颜看到襄阳郡主反应剧烈连忙松手。 “奴才该死。” 同时,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人的足底反应是不会骗人。 这位郡主的痛觉异常敏感,而且某些穴位的反应…… 他曾在上一世见过类似的案例,那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后的副作用。 “没事,继续吧。” 襄阳郡主缓过劲来,声音却冷了几分。 “不过本郡主警告你,别耍花样。” 叶展颜恭敬地应了声是,手上动作更加轻柔。 他一边按摩,一边思索。 襄阳郡主是已故楚王的独女,楚王当年战死沙场,留下这唯一的血脉被先帝收养。 表面上看,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病弱郡主。 但今日这番接触,却处处透着古怪。 “小叶子,”襄阳郡主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郡主,三年有余。” “哦?”她似乎来了兴趣,“入宫前是做什么的?” 叶展颜手上动作不停:“奴才家道中落,不得已才……” “是自己净完身入宫的吧?”襄阳郡主接过话头,突然用脚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可我听说,真正净过身的人,手腕上不会有这种疤痕。” 叶展颜心头剧震。 靠,真的假的? 这女人不会在诈自己吧? 在记忆中,他手腕上的疤痕是当年为逃避追兵划伤的,而且只是非常细小的一道疤,没想到被她注意到了。 “郡主明鉴,”他强自镇定,“这是奴才小时候顽皮,不小心……” “行了,”襄阳郡主突然收回脚,坐直了身子,“本郡主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叶展颜连忙起身退后两步,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襄阳郡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刚才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怎么,叶公公看起来很紧张?”襄阳郡主慢条斯理地穿上袜子,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莫非是……心虚?” 叶展颜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启禀郡主!礼部侍郎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襄阳郡主眉头一皱:“让他等会儿。” 她转向叶展颜,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公公,咱们改日再……深入交流。” 说着,她还坏坏的冲他放了下电。 啧啧啧,我就说这郡主不像好人吧? 但面上叶展颜却是平静的弯腰行礼,可等人退出偏殿时后背已经湿透。 他快步穿过长廊,心中思绪万千。 礼部侍郎突然求见襄阳郡主? 这说明郡主很有可能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襄阳郡主对他的试探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察觉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说……太后啥都清楚,只是在跟自己装傻? 哎,好复杂啊! 女人心海底针呐! 等会,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偷听一下她的心声? 我了个大操,一紧张咋把自己的绝活都给忘了? 错过,错过,真是可惜! “下次……必须把她听个底掉儿才行。” 他低声自语,整了整衣冠,向慈宁宫外走去。 养心殿外。 青石地砖冰凉刺骨,叶展颜在此一站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宫墙,在他瘦削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却不敢有丝毫移动,生怕惊动了殿内议事的太后与诸位大臣。 “叶公公,您要不要先回去?太后娘娘今日心情不佳,怕是……” 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叶展颜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殿门。 “无妨,我再等等。” 他的声音平静,却无人知晓他内心的波澜。 今天必须将秦王秋猎的事情告诉太后知道。 久则生变,必须尽快告知太后方可。 殿门终于开启,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叶展颜迅速低下头,眼角余光却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户部侍郎眉头紧锁,兵部尚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大学士则面色铁青。 从他们口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叶展颜拼凑出今日议事的轮廓。 西北军饷、边境战事,还有……皇帝即将选妃的消息。 选妃?? 小皇帝不是才十岁吗? 这么小就要选妃? 这是哪位人才提出来的事情? 等等,皇帝大婚后是不是就可以亲政了? 啧啧啧,这不是冲给皇帝找媳妇来的,这分明是冲分太后手中皇权来的! 朝中还真是有高人呐! 等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踏入殿内。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与压抑的怒火。 太后武懿端坐在凤椅上,俊美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 大太监曹长寿正站在她身后,一双肥厚的手掌卖力地为她揉捏肩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娘娘息怒,那些不识抬举的东西不值得您动气……” 正说着,他余光忽然瞥见了叶展颜的身影。 看到他进来,曹长寿当即面色一变:“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那尖锐的嗓音里满是嫉恨。 叶展颜不用读心也知道曹长寿此刻在想什么。 这个老阉货最恨的就是有人分走太后的宠爱。 肯定是嫉妒自己了,哼,损色! 叶展颜只是躬身行礼,却不出声辩解。 多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他,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 武懿这时也注意到了他,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出去!” 曹长寿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神色,那眯缝眼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叶展颜甚至能猜到他心中此刻的欢呼:“看吧,娘娘还是独宠我老曹的!” 但就在叶展颜准备转身时,武懿却嫌弃地瞥了曹长寿一眼,补充道:“哀家是说,让你出去!” 曹长寿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张老脸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奴才遵旨。” 他快速转身离去,经过叶展颜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其口中的小声咒骂,轻飘飘传入叶展颜耳中。 “小贱种,你给我等着!” 待曹长寿的脚步声远去,叶展颜立刻小跑到太后身边跪下,熟练地为她捶腿。 “娘娘请息怒,让奴才来侍候您。” 表面上他恭敬温顺,暗地里却集中精力,捕捉着对方的心声。 那是一片混乱的漩涡——愤怒、焦虑、算计,还有一丝……害怕? 【小皇帝翅膀硬了,竟敢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哀家的提议……那些大臣也是墙头草,见风使舵……必须尽快行动了……】 太后的心声断断续续,却足以让叶展颜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 第68章 摊牌了,奴才其实有大才!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金丝楠木的窗棂将秋日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青石地面上。 叶展颜垂首站在太后武懿身后,十指如蝶,轻轻落在她紧绷的肩颈处。 他老实偷听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了对方的心思。 随即,他找到一个合适机会轻声开口道。 “娘娘,东厂这半月来的搜集到了一些消息。” 叶展颜的声音如同他手上的动作一般轻柔,指尖却精准地找到武懿风池穴的位置,缓缓施力。 她闭着眼睛,一只玉手在鎏金扶手上轻叩:“拣要紧的说。” 叶展颜的指尖微微一顿道:“奴才打探到,秦王欲借秋猎搞些大动作……但具体做什么,奴才等还在探查中……” 武懿闻言眉头明显紧皱了一下。 但面上她却是非常淡定了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消息不是特别在意。 不过,叶展颜是什么人? 他只要与对方肌肤相触,便能听见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此刻的太后平静的面容下,思绪正如沸水般翻腾。 “继续说。” 太后端起茶盏,盏中碧螺春纹丝不动。 叶展颜的拇指沿着太后颈椎下滑,指腹感受到肌肤下绷紧的筋肉:“奴才还听说,这御前侍卫长与秦王有不清不楚的瓜葛……” 他故意说得含糊,指尖同时加了一分力。 “啊!” 武懿突然轻呼,茶盏溅出几滴茶水,在绛色宫装袖口洇开暗痕。 叶展颜立即跪地:“奴才该死!” “起来。”武懿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他熟悉的威严,“你刚才说,秋猎?” “是,但具体谋划尚未查明。” 叶展颜重新站起,这次只敢虚扶太后肩膀。 他听见武懿心中闪过一连串急促的思量。 【还好哀家提前叫来了襄阳郡,有楚州军在南方呼应,谅秦王也不敢过于造次……只是这徐子龙竟然会与秦王有染?小叶子应该不会无的放矢……可上官凝枫为什么一点察觉都没有呢?此事有蹊跷……只是,哀家现在当如何做才好呢?】 原来,这御前护卫营是上官凝枫掌管的精锐部队。 所以统领徐子龙有异,她本该是首先觉察才对。 可现在东厂都收到消息,她却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这不正常,大大的不正常! 这些念头如电流般窜过叶展颜的神经。 他早知道太后召襄阳郡主入京别有用心,却没想到是要调动楚州军。 南方楚州军素来只听楚王调遣,现在楚王没了,楚州军多以其遗孀为尊。 所以,请来了襄阳郡主就等于拉拢了楚州军。 十万楚州军,十日便可抵达神都。 有此强援,武懿心中方觉踏实。 叶展颜又偷听了对方一些心声后,这才缓缓再次开口道:“娘娘,”叶展颜突然开口,“奴才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便是,哀家又不会怪你。” 随即,叶展颜走到武懿身前,非常正式的递上了一个奏折。 然后,不等对方展开细看,他便已经滔滔不绝阐说起来。 “奴才纵观史鉴今,习知‘枪杆子里出政权’乃亘古不易之理。” “娘娘身处深宫,法统尊崇却势单力薄,欲固国本、安宗庙,非深植于军权根基不可。” “然此事如烹小鲜,需慢火细煨,急则焦糊。奴才斗胆,以浅薄之智谋,为太后筹谋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之策……” 叶展颜正式向太后出谋划策。 根据他的谋策,事情拢共当分为四步走。 第一步,以情织网,以信固本,培植核心羽翼。 他建议太后宜借垂帘之便,以体察军情、慰勉忠勇为名,不动声色甄别军中将领。 重点观察禁军统领、京城戍卫等近畿要害职位中,其人对皇权之敬畏深浅、对太后之观感冷暖、对功名之渴望强弱。 同时,还要恩威并施结心腹。 对初步筛选出的可靠之才,尤其中层实权将领,施以赫茨伯格“双因素理论”之妙用:一则于俸禄、封荫等“保健因素”上慷慨不吝,使其无后顾之忧;二则于信任、托付等“激励因素”上着力,如单独召见嘉勉、委以特殊差遣,令其深感太后信重,远超他处所得之荣宠。 除此之外,太后还当巧用宗亲作屏障。 在绝对安全前提下,谨慎启用与太后母族、外戚中才德兼具且有志于军旅之子弟。 彼等天然与太后荣辱与共,可视为最核心之“种子”,精心安排其进入羽林、金吾等亲近卫军历练,逐步累积军功与声望,成为嵌入军队核心的忠诚楔子。 此乃构建嫡系之根基。 听到这里,武懿俊美的面色早就被惊诧挤满。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这小东西竟还有这种大才! 只是……赫茨什么伯什么“双因素”是什么鬼? 这家伙说的话,哀家咋有点听不懂? 虽然不懂,但却觉得好有道理! 所以,武懿并未打断叶展颜,而是继续安静等待他继续。 叶展颜为今天早已准备多日。 于是,他这嘴皮子当真是利索的紧! 他继续提出意见,说第二步应该运筹帷幄于无形,掌控命脉,制衡四方。 叶展颜提出执掌军需如执刃的理念,因为自古军械粮秣,乃大军命脉所系。 他提议太后可借整顿吏治、开源节流之名,逐步将关键军需采买、仓储转运之权,收归亲信文官或内廷可靠机构,如内府库特设之“军需稽核司”监管。 此举非直接夺将帅之权,却如扼其咽喉,使其行动无形中受制于后勤供给之顺畅与否。 后勤即战力,此为“后勤决胜论”的精妙应用。 另外,他又着重提及了情报网建设的相关事情。 叶展颜的观点是,情报即为纲耳目明。 全面建立隐秘、高效、直通慈宁宫之情报网络,乃重中之重。 此网络需超越常规监察体系,可依托内侍省或宗正寺中绝对忠诚可靠、心思缜密之人,构建独立渠道。 其职责非仅刺探将领忠诚与否,更要深入营伍,洞察军心士气、派系纷争、潜在不满等深层信息。 此乃情报分析“全源情报”,即All-Source Intelligence,信息即权力,掌控信息流便能预见并化解风险于萌芽。 听到这里,武懿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ALL什么什么什么? 这小家伙怎么开始说鸟语了? 你能说点人话吗? 哀家怎么感觉越来越听不懂了? 不过,还是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人才,这小东西口条真好,只是可惜哀家还没享用过…… 想到这里,武懿看向叶展颜的眼神逐渐暧昧起来。 叶展颜偷听到对方心声后,当即面色就是微微一变! 这女人果然难成大事呀! 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出谋划策巩固政权。 你却在脑子里馋老子身子? 呸,能不能有点正行? 咱先干正事行不行? 其他的事情……等晚上熄灯后再说。 想到这里,叶展颜连忙加快语速继续阐述。 此时,他又提出离岸平衡术的策略。 展开一些来说,就是朝廷、军中固有派系山头,乃常态而非祸患。 他建议太后需深谙“帕累托法则”,即集中资源影响关键少数,如80%影响力来自20%的关键将领。 明面上持守公允,对各方皆示以恩泽;暗地里则精准识别彼此矛盾,运用“推恩令”或微妙的人事调动,如甲地将领调任乙地副职,制造适度竞争与制衡。 这样就可以使其忙于内部角力,无力也无心联合对抗中枢。 此即是“分而治之”的智慧体现! 这个时候,武懿实在是忍不住了。 于是,她伸手一把拽住叶展颜衣袖。 “你等会,这个……怕累法则又是什么?” “你说人话行吗,哀家听不懂啊!” 第69章 征服太后,一步登天! 养心殿内,武懿拉着叶展颜的手,恳请他说人话。 这一举动让他感觉又惊又喜! 惊的是,太后竟然骂他不说人话。 喜的是,太后好像对他的话很重视。 于是,叶展颜连忙告罪,然后收敛了一些跳跃思维。 起码,后面不敢再提什么现代理论了。 不然的话,太后真该觉得他不是“人”了。 随后,叶展颜又列举出了掌控家眷稳军心方法。 比如,他提议太后可效法“质子”古意而更隐晦柔和。 以体恤将士、优抚眷属为由,在京城设立环境优良的“将校眷属聚居区”或“功臣子弟学堂”,提供优渥生活与教育机会。 此举表面是浩荡皇恩,实则是将重要将领家眷置于京畿“善意关照”之下,形成无形而强大的心理牵制。 此为成本最低、效力最长远的保险栓。 第三步,他又提议太后借势正名,行水到渠成之事,即以法统与事功收束兵符。 这个策略的重点是法理为盾固根基。 太后日后一切行动,务必高举“祖宗成法”、“维护幼主”、“安定社稷”之大旗。 任何触及军权的举措,皆需精心包装于合乎礼法、冠冕堂皇的行政命令或制度微调之下,如“厘清军饷旧弊”、“整饬京营操练废弛”。 只有占据道德与法理制高点,才能使反对者难以公开指摘。 听到这些,武懿频繁点头,甚是展开奏章认真阅读起来。 同时,她示意叶展颜继续,不要停下。 于是,他只好整理一下思绪继续说。 叶展颜建议太后在危局时尽显擎天手段,静待或“引导”适当时机。 如遇局部叛乱、严重边患或重大天灾引发的社会动荡,此乃天赐良机。 届时太后当挺身而出,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由,果断运用已培植的力量和掌控的情报后勤,亲自协调平乱或赈灾中的军事部署,直接将领兵实权授予核心亲信将领,并在事成后以“护国有功”为由,使其名正言顺地掌控更大地盘或更精锐部队。 此乃“危机领导力”的极致运用,化危为机,积小胜为大权。 对于类似秦王这种势力,太后需要明升暗降削强藩,对尾大不掉、难以直接掌控的实力派老将,运用“彼得原理”的反向思维。 说到这里,叶展颜轻轻打了下嘴,连续“呸”了几声。 武懿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此时她却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胡言”。 不过,叶展颜还是换了一种说法解释。 他说,太后当知秦王之众的长处,在于战场而非庙堂。 所以,他建议太后可以“入枢参赞军机”、“加封太保荣衔”等明升之策,尊其位而夺其实权,将其调离直属部队。 空出之关键位置,则由太后已精心培养、羽翼渐丰的少壮亲信循序补入。 温水煮蛙,其力自消。 最后一步,也就是第四步,乃是居安思危,绸缪深远。 这个策略的核心之核心,务求至忠! 他建议,情报头目、禁军统领、后勤总管等绝密要害职位,人选务必是经过长期考验、身家性命与太后完全绑定的“死士”,宁缺毋滥。 忠诚度永远高于能力值。 他还提出狡兔三窟备退路策略,即密设数条互不知晓的紧急联络通道和预设安全地点。 核心机密信息,分由绝对可靠的少数几人各自保管片段,非太后亲临,无人能窥全豹。 此为“冗余备份”与“分权制密”原则! 最后,叶展颜总结说道。 “此非一日之谋,更非匹夫之勇。” “太后欲执军权,须如静水流深,于无声处听惊雷。” “以法统正名为旗,以情报后勤为网,以恩信亲兵为刃,以制衡离间为策,步步为营,徐图缓进。” “借势而起,顺势而为,终将涓涓细流汇成洪涛,令那虎符兵权,如百川归海,于无声无息间,归于凤座帷幄之中。” 听到这里,武懿忍不住拍案叫了声好。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个“新郎官”,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只是非常可惜,他只是一个太监…… 不然的话,今天她便要特招其为阁内参事。 不过,谁说太监就不堪大用的? “小叶子,你方才所言,当真都是你自己所想?” 武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叶展颜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回太后的话,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出自肺腑。” 武懿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入宫不过三年的太监,年纪轻轻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 “抬起头来。” 叶展颜缓缓直起身子,却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他面容清秀,眉目如画,若非那一身太监服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武懿再次拿起他的奏章,随手翻阅几页,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谋策之详尽,远超手下所有谋士。 于是,她合上奏章,心中已有计较。 “叶展颜,你今年多大?” “回太后,奴才一十有七。” “十七?正是最好的年华……” 武懿喃喃重复,突然转身高喝。 “来人,拟旨!” 殿外候着的文书太监立刻小跑进来,跪在案前准备笔墨。 随即,太后一字一顿道:“叶展颜,忠心可嘉,才堪大用。即日起封为养心殿五品监正侍,领大内副总管衔。其所出主持之东厂升为五品衙门,任叶展颜为东厂提督。另调左千牛卫归东厂辖制,叶展颜兼任左千牛卫统领。” 文书太监手腕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 这旨意意味着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太监,将同时掌控宫内事务、情报机构和一支精锐禁军,权力之大,前所未有。 叶展颜重重叩首:“奴才谢太后恩典,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后知遇之恩!” 太后挥退文书太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叶展颜:“记住,你的权力是谁给的。哀家能给你,也能收回来。” “奴才明白。” 叶展颜的额头紧贴地面,声音中充满敬畏,然而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靠,还跟自己男人来这一套? 小样儿! “去吧,明日早朝后,哀家要看到你的详细计划。”太后转身走向内殿,声音渐渐远去,“曹长寿那个废物,也该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叶展颜缓缓起身,退出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几个小太监远远站着,眼中满是敬畏与羡慕。 就在今早,他还是个无名之辈。 而现在,他已是大内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 第70章 终究会走向最高! 太后的圣旨下来之后,叶展颜没有第一时间去庆祝,也没第一时间去办差,只是拿着圣旨匆匆返回了东厂。 东厂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叶展颜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踏着稳健的步子走下石阶。 他的新官靴踩在青苔斑驳的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叶公公,您来了。” 守在门外的东厂番子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新晋的养心殿监正侍、东厂提督大人,上任第一天不去拜会各位大人,却先来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叶展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开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昏暗的牢房内,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门口,站在唯一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前。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华公公,别来无恙啊。” 叶展颜踱步入内,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华雨田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两个月前,他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如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叶公公,您吉祥啊。”华雨田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不像个阶下囚,“两月不见,您好像精神更好了。是有什么喜事,还是我大限将到?” 叶展颜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在华雨田面前徐徐展开:“托你的福,我升官了。” 华雨田的目光落在圣旨上,瞳孔骤然收缩。 养心殿监正侍,领大内副总管衔,兼东厂提督、左千牛卫统领!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而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太监,竟能集于一身。 “这是……真的?” 华雨田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边缘的云纹。 他在司礼监多年,经手过无数圣旨,真伪一摸便知。 叶展颜满意地看着华雨田震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收起圣旨:“现在,够资格跟你谈谈了吗?” 华雨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宫廷里的游戏规则了! 叶展颜能爬得这么快,背后必有贵人扶持。 而这位贵人,极可能就是…… “看来,太后娘娘对叶公公真是青睐有加啊。” 华雨田试探道,眼睛紧盯着叶展颜的表情。 叶展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华雨田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两个月前那场“惨剧”又浮现在眼前! 他奉曹长寿之命,带着一众大内高手出宫截杀叶展颜,却不想竟然被对方反摆了一道! 若不是叶展颜手下留情,自己现在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即使我不杀你,放你回去,外面的人也留不得你。”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插华雨田心口。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华公公。” “司礼监这些年经手的密旨、太后娘娘的私隐、朝中大臣的把柄……还有曹长寿的那些‘小秘密’。” 华雨田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得不说,这个叶展颜说的一点没错。 更何况,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 他败了,叶展颜不仅活了下来,还顺顺利利升官发财。 严格意义上来说,曹公公已经输了! 而他这个棋子,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一声有气无力的长叹,算是华雨田给出的回答。 “不过,你的人生还没结束,我可以让你活,而且活的比任何人都好!”叶展颜向前一步,距离华雨田只有咫尺之遥,“但前提是……你要把曹长寿的死穴告诉我。” 听到这些华雨田突然笑了,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公公,您这是要我做叛徒啊?曹公公待我不薄……” “少说这种屁话,直接一点!”叶展颜嗤笑一声,“跟着我升官发财,成就一番大业!或者追随你的主子,一起埋到乱葬岗里。” 华雨田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叶公公,您真能扳倒他吗?”华雨田终于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他在宫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 叶展颜晃了晃手中的圣旨反问:“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华雨田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其实娘娘早已经对曹长寿心存不满了。”叶展颜压低声音,“一个只知道贪财享受,无法替太后分忧的狗,太后怎么可能喜欢!” 华雨田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像一只嗅到一丝机遇的狼。 说实话,他不怕死! 他只是想成就一番大事。 这样日后即便死了,大家也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 野心,从来都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动力源。 当然,眼前的华雨田也许不能称之为男人。 但他同样有野心——名震天下的野心! “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华雨田直视叶展颜的眼睛。 “活命,自由,富贵,还有……”叶展颜顿了顿,“东厂三把手的位置。” 华雨田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火焰:“曹长寿有个习惯,每月十五子时,会在东华门外的小院见一个人。” 叶展颜挑眉:“谁?” “他的亲生儿子。”华雨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见谁?他儿子?他还有儿子?我了个操!” 华雨田见状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看起来很享受对方震惊的模样。 “惊奇吧?” “一个太监竟然会有儿子!” 叶展颜下意识抹了下口袋,很想现在能从中抹出把瓜子。 这瓜吃的着实有点意外啊! 没想到,这老杂毛还有这本事! 简直是我的楷模啊! 只是不知,太后能不能也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对面华雨田开始自顾解释起来。 “曹长寿入宫前有个相好,生了个儿子。” “这事连太后都不知道……” 叶展颜闻言眼中再次精光一闪。 太监有子嗣,这是欺君大罪! 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曹长寿万劫不复。 等等,这事如果利用得当的话…… 也许他能替自己挡一刀? “有意思。”叶展颜轻声道,“继续说。” 华雨田却摇了摇头:“叶公公,做生意要讲诚信。您得先证明您的诚意。” 叶展颜沉吟片刻,突然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扔给华雨田:“从今天起,你是东厂理刑百户,专司密案。这地牢隔壁就是你的值房。” 华雨田接过令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天他还是个“死人”,如今却要重见天日了。 “还有这个,”叶展颜又递过一个小瓷瓶,“大内疗伤秘药还神丹,能帮你快速恢复内力。” 华雨田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对方还怪信自己咧! 该说不说,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做大事的潜质。 跟着他……也许真能成就一番威名! “记住,华公公。”叶展颜转身走向牢门,声音飘回来,“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当铁门再次关闭时,华雨田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和药瓶,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刚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危险的深渊。 但他相信自己,终究能从深渊一步一步走向高处,走到最高! “老子要做华高!” “哎?我为什么突然想喊这句?” 第71章 方案很好,但哀家也没钱呀! 潮湿阴冷的地牢里,华雨田站在一角,数着从石缝中渗下的水滴。 整整五十七天,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和半碗清水维持生命。 他的指甲缝里积满了污垢,原本白皙的面容如今蜡黄凹陷,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依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华公公,时辰到了。”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刺耳地划破寂静,两名身着褐色衣袍的番子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华雨田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当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地牢时,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地牢外的小院里,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太监。 有人捧着崭新的深青色官服,有人端着绣着云纹的官靴,有人捧着玉带,还有人拿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 “恭喜华公公高升。” 为首的太监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 华雨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部。 他微微一笑,伸展双臂,任由这些太监们为他现场更衣。 粗糙的囚衣被褪下,细腻的丝绸官服贴上肌肤,冰冷的玉带束在腰间。 当那双崭新的官靴套上他的双脚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理刑大人,请随奴婢前往签押房,提督大人有令,待您更衣完毕即刻前往。” 一名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说道。 华雨田点点头,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复苏。 理刑百户——东厂实际上的三把手。 这个头衔比他预期的还要高。 看来叶展颜确实急需他的帮助。 穿过几重院落,华雨田被引至东厂核心区域的签押房。 至于东厂真正的主人叶展颜,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处理。 此刻,他正带着牛铁柱、廉英和赵淮等一众高手,浩浩荡荡前往左千牛卫驻地。 左千牛卫的驻地就在皇城西侧,叶展颜手持太后懿旨,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军营。 卫兵们列队站立,眼中满是疑惑。 因为,听说这人便是新走马上任的统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统领,更别说还是个太监。 帅帐之内,校尉以上的军官皆已到场。 叶展颜站在上首之位,冷峻眼神横扫四周一圈。 “从今日起,左千牛卫归东厂辖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督不管你们之前听命于谁,从今往后,只认太后懿旨和本督手令。” 听完这话,一位年长的将领上前一步:“叶公公,末将有一事不明。东厂历来只司器具制造,为何如今要辖制禁军?这好像不合规矩……” 叶展颜斜眼瞥了那人一眼,而后阴恻恻轻笑一声道:“规矩?太后的话就是规矩。”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继续:“王将军,这是你去年收受边关将领贿赂的证据。你是现在带着你的人宣誓效忠,还是……去刑部大牢慢慢解释?” 王爽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末将糊涂!左千牛卫誓死效忠太后,效忠叶统领!” 叶展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将领:“还有谁有问题?” 军营内鸦雀无声,人人垂首敬畏。 不错,这效果正是他想要的! 接管左千牛卫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很多。 哎,真是白瞎他带来这么多的打手。 想象中的血腥场面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生。 当夜,叶展颜在东厂衙门设宴,邀请各部亲信。 酒过三巡,被提拔为掌班的心腹钱顺儿低声道:“督主,曹长寿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叶展颜把玩着手中的玉杯:“他老了,该退了。”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明天开始,本督第一个要办的人就是他!” “督主,您的意思是?” “这事你不用操心,帮我看好家就行,好好搜集、整理情报……”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剩下的事,自有本督慢慢处理……” 钱顺儿领命,然后再次敬了一杯酒。 叶展颜饮罢酒独自站到窗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外的石阶上,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权力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还要甜美。 而这,仅仅是他走向巅峰的第一步。 次日,清晨……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叶展颜垂首立于殿中,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鸦青色的飞鱼服衬得他肤白如雪。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他屏息等待,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呈上来吧。” 珠帘后传来太后武懿慵懒的声音,叶展颜这才敢稍稍抬眼。 透过珠帘缝隙,他看见武懿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绛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却比满殿金玉更加夺目。 “奴才遵命。” 叶展颜膝行上前,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一旁的大宫女青鸾接过,转呈太后。 他退回原处,额头几乎贴地,姿态谦卑至极,却无人看见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武懿翻开奏折,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 叶展颜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他心上。 这本奏折是他三日来整理出的成果,里面详细列出了之前进言的具体实施计划。 只不过,这里面所提的每一项都需要大量银钱。 “小叶子。”武懿忽然唤他,“这些计划,都是你这三日想出来的?” “回娘娘,奴才不敢懈怠。”叶展颜声音恭敬,“东厂新立,百废待举。奴才既蒙娘娘恩典,自当竭尽全力。” 武懿轻笑一声:“近前来说话吧。” 叶展颜这才直起身子走过珠帘,站定后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此时,他看见武懿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心中稍定。 “这些方案很好。”武懿合上奏折,“整顿内务、重建情报网、安插眼线……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特别是这个……”她翻开其中一页,“在六部衙门安插我们的人,这主意甚妙。” 叶展颜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听武懿话锋一转:“只是……”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叶展颜敏锐地察觉到,太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见此一幕,他小心走到对方脚边跪下,伸手开始为其捶捏起小腿来。 他是想给太后按摩吗? 不,他只是想趁机探听太后的心声。 对此,武懿本人却不以为然,毕竟已经被这家伙侍候习惯了。 就在这时,太后的心声音终于钻入他脑海。 【内库空虚,这些计划每一项都要大笔银钱,眼下从哪里筹措?这小家伙真会给哀家出难题,怎么有种纸上谈兵的意思呢……】 听到这些,叶展颜瞳孔微缩。 随即他更加专心,继续默默窥探。 【北疆战事刚歇,南边又闹水患,国库早已捉襟见肘。若动用内库私银,只怕……】 她那声音再次响起,心思愈发重了。 武懿缓缓放下奏折,低头轻叹一声道:“展颜啊,你的计划很好,只是……” 叶展颜知道时机已到。 于是他抬头仰视武懿,边按摩对方大腿边轻声道:“娘娘可是为银钱发愁?” 武懿流转凤目俯视,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叶展颜不等她回应,继续道:“奴才斗胆,愿为娘娘分忧。奴才有一计,或可解燃眉之急。” “哦?”武懿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叶展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 武懿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叶展颜才轻声道:“娘娘近日操劳,奴才见您颈肩僵硬,不如让奴才为您按摩片刻,再细说此事?” 武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身。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太后的肩膀。 他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武懿不禁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说吧,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此刻,太后声音透着无尽的慵懒。 第72章 刀都带了,就只是揍一顿? 太后武懿被按摩的很舒服,声音都开始变得慵懒。 叶展颜见状一边用心按摩,一边低声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户部尚书司马兰还在大理寺关着呢。奴才想将其接回东厂,从他那里……扣些银钱出来。” 他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在自己手下微微一僵。 【这家伙还真是哀家肚子里的蛔虫!】武懿的心声再次传来,【总能想哀家之所想,不错!司马兰掌管户部三年有余,兴许能榨出些油水来……】 武懿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叶展颜。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凤眸深不可测。 叶展颜保持着恭顺的表情,心跳却如擂鼓。 “司马兰背后站着的可是秦王……”武懿慢条斯理地说,“你突然要提审他,到底是何用意?” 叶展颜听到这话却是腼腆一笑:“回娘娘,司马兰执掌户部多年,家财万贯。如今他已是阶下囚,那些不义之财……与其充公后层层盘剥,不如直接为东厂所用。东厂有了银钱,才能更好地为娘娘效力。” 他故意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况且,司马兰知道的秘密恐怕不止贪墨一事。若能撬开他的嘴,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小东西还挺机灵!】武懿的心声透着兴奋,【拿下司马兰既能得银钱,又能动摇秦王势力根基,一箭双雕!】 武懿唇角微扬:“小叶子,你胆子着实不小啊。” 叶展颜闻言立刻跪下:“奴才只为娘娘分忧,若有僭越之处,甘愿受罚。” “行了,别整这出了,起来吧。”武懿浅笑摆了摆手,“哀家又没怪你。” 她沉吟片刻,思量片刻才继续开口:“司马兰一案,就移交东厂审理。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展颜,“事情要做得干净些,别留下话柄。” 叶展颜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奴才明白。定不会让娘娘为难。” “还有,”武懿忽然压低声音,“司马兰在狱中若有什么‘意外’,也是他罪有应得,明白吗?” 叶展颜心头一凛,知道太后这是暗示可以用刑逼供,甚至……灭口。 呦呵呵,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本来就没准备让他活着走出东厂。 现在看来,自己完全可以没有顾忌了。 不愧是自己的女人,真懂自己! 爱了,爱了! 叶展颜心里吐槽厉害,面上却十分恭敬应道:“是,奴才明白。东厂的刑具,定会让他开口。”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抬起叶展颜的下巴。 叶展颜被迫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凤眸,呼吸为之一窒。 “展颜,你很好。”武懿轻声道,“哀家果然没看错人。好好干,你现在……只是个开始。” 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野心:“遵旨,奴才定不负娘娘厚望。” 离开养心殿时,叶展颜的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摸了摸袖中的东厂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司马兰的府邸,今夜怕是要热闹了。 一个时辰后……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理寺门前的青石板。 一队身着黑色飞鱼服的东厂番子踏着整齐的步伐逼近。 为首的罗天鹰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身后跟着膀大腰圆的赵黑虎,再往后是二十余名千牛卫,个个目光如刀,杀气腾腾。 大理寺门口的差役见状,慌忙退后两步,手中的水火棍微微发抖。 “东厂大档头罗天鹰,奉提督大人之命,提审户部尚书司马兰。” 罗天鹰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冷得瘆人。 差役咽了口唾沫:“大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 “不必了。” 罗天鹰一挥手,身后番子立刻分成两列,直接闯入大理寺正门。 沿途的差役想要阻拦,却被赵黑虎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动弹。 大理寺卿郑元培正在后堂审阅卷宗,听到外面骚动,眉头一皱。 他放下毛笔,刚站起身,堂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郑大人,别来无恙啊。”罗天鹰抱拳行礼,嘴角却挂着讥讽的笑意。 郑元培脸色一沉:“罗天鹰?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大理寺乃朝廷法司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来人呐!” 原来,这罗天鹰与对方竟然早些年就认识。 只不过,当时两人相识的场面很不“友善”。 当时罗天鹰是阶下囚,而郑元培是主审他的大理寺少卿。 几年不见,对方竟然已然升为了大理寺卿。 而自己……也算是锦衣归来吧? “郑大人不用叫了,你衙门里那些废物,早就被我的人制住了!” 说着,罗天鹰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道:“奉太后懿旨,东厂有接管司马兰之案,东厂提督现在要对其问话。” 东厂提督? 东厂不是个器具厂吗? 这地方怎么还出了个提督? 谁呀? 郑元培带着疑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后冷笑道:“这上面可没说允许你们强闯大理寺!司马兰一案由本官亲审,尚未结案,岂能随意移交?” 罗天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郑大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为难彼此?今日这人,东厂是要定了。” “放肆!\"郑元培拍案而起,“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员,执掌天下刑名,岂容你一个东厂走狗在此撒野?来人啊!” 十余名大理寺差役持械涌入,将罗天鹰等人团团围住。 罗天鹰环视一周,忽然哈哈大笑:“郑大人,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想拦我东厂办事?”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中寒光乍现:“赵黑虎!” “属下在!” 赵黑虎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传我命令,谁敢阻拦,今天就揍谁!”罗天鹰一字一顿道,“打死了算我的!” 赵黑虎闻言刚想应令,但人却伸手挠了挠头问了句:“只是揍一顿吗?咱可都是带着刀来的!” 罗天鹰听后连忙转身将其拽到一旁低语:“你怎么那么多话呢?督主交代了,今天到这来不能见血,刀剑一律不许出鞘!给我狠狠的揍就行了!” 赵黑虎听到是叶提督的要求,这才紧张的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俺话多了!俺现在就去吩咐!” 看到赵黑虎目中无人般跑出去,郑元培气得胡须直颤:“狂妄!本官倒要看看,你敢在大理寺动手?!” 他话音未落,赵黑虎已经一拳砸在门外一名差役脸上。 那差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第73章 完了,她碰了我的大秘密! 赵黑虎突然开了团,大理寺堂内堂外顿时乱作一片。 东厂番子如狼入羊群,拳脚相加。 大理寺差役虽然也受过训练,但哪里是这些专门培养的打手对手? 不消片刻,地上已经躺倒七八人,呻吟声不绝于耳。 郑元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罗天鹰走到他面前。 “郑大人,现在信了么?” 罗天鹰轻声问道,同时右手成爪,猛地扣住郑元培的肩膀。 “啊!” 郑元培痛呼一声,感觉肩骨几乎要被捏碎。 他年近六旬,哪经得起这般折磨? 当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罗天鹰俯身在他耳边道:“记住,东厂办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说完松开手,转向赵黑虎,“去牢里提人,提不到人,我唯你是问!” 赵黑虎狞笑着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押着一个身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的中年男子回来。 那人面容憔悴,却仍保持着一种文人的傲骨,正是户部尚书司马兰。 “司马大人,别来无恙啊。” 罗天鹰假惺惺地拱手。 司马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是你!!魔鬼!!你们东厂如此无法无天,就不怕天谴吗?” 司马兰看到他都已经有应激反应了。 因为,当时在东厂的时候,就属罗天鹰打他打的最狠。 所以,看到他的时候,司马兰当即便感觉自己完了! 罗天鹰大笑:“天谴?在这大周朝,东厂就是天!带走!” 一行人押着司马兰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大理寺和呻吟不止的差役。 郑元培在师爷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老泪纵横:“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备轿,本官要进宫面圣!” 与此同时,大理寺少卿林翰清从侧门匆匆溜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正堂,咬了咬牙,转身向相反方向的宰相府疾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皇宫内。 慈宁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武懿正在欣赏新进贡的牡丹,听闻郑元培求见,眉头微蹙。 “让他进来吧。” 郑元培一瘸一拐地进来,扑通跪倒:“太后娘娘!东厂的人强闯大理寺,殴打朝廷命官,强行提走重犯司马兰,此乃大不敬之罪啊!” 武懿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花枝:“郑爱卿,你这伤……是他们打的?” “正是!那些狂徒不仅殴打微臣,还打伤了大理寺十余差役!请太后为臣等做主!” 武懿表情不悦的放下剪刀,叹了口气:“两个衙门之间有些摩擦也是常事。郑爱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与那些武夫一般见识?” 听到这话,郑元培瞬间愕然:“太后!这……这岂是寻常摩擦?东厂此举分明是藐视朝廷法度!” “好了好了。”武懿摆摆手,“又没动兵刃,也没出人命,不过是些拳脚之争。这样吧,哀家让叶展颜严加管束下属,你也回去好好养伤。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郑元培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如此,臣……臣告退。” 他颤巍巍地起身,踉跄着退出殿外。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她转向屏风后:“小叶子,你都听见了?” 东厂提督叶展颜从屏风后转出,躬身道:“奴才明白。司马兰的口供今晚就能拿到。” “很好。”太后轻抚花瓣,“秦王那边……” 叶展颜闻言微笑回道:“若奴才所料没错,周相爷应该会处理的。” 武懿闻言轻轻点头,然后示意对方退下。 同一时间,秦王府内。 秦王李君正在穿戴甲胄,忽然管家慌张来报:“王爷,宰相周大人求见!” 李君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个时候?让他稍候,本王马上……” “王爷何必见外?”周淮安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老臣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啊。” 李君强压怒火,勉强笑道:“周相突然造访,有何要事?” 周淮安捋须道:“听闻东厂与大理寺起了些冲突,老臣特来与王爷商议对策。” 李君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露分毫:“哦?竟有此事?本王正要出门……” “王爷这是要去哪?”周淮安故作惊讶,“莫非已经得到消息了?哎呀,老臣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李君知道今日是走不脱了,只得脱下甲胄:“周相消息灵通,本王佩服。既然如此,不如详细说说?” 两人各怀鬼胎地落座,而此刻的司马兰,正在东厂地牢中遭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 傍晚时分,叶展颜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口供,满意地点点头。 上面有他想要的所有供词,还牵连出数位朝中大臣,甚至隐约指向秦王。 “正事搞定,接下来该去搞钱了!” “备轿,去司马府。” 叶展颜轻声吩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铁柱,叫上人,跟本座去抄家了。”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京城宽阔的街道,一队身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户部尚书府邸行进,其后还跟着三百余千牛卫兵士。 为首的男子身形修长,一袭墨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阴柔,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铁柱,带人把前后门都堵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牛铁柱浑身一颤。 “属下明白!” 牛铁柱抱拳领命,立刻指挥三百名千牛卫分散包围了整座府邸。 叶展颜抬头望着尚书府门楣上“忠孝传家”的金字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手一挥,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府内顿时一片慌乱,丫鬟仆役四散奔逃。 叶展颜负手缓步而入,目光如刀般扫过雕梁画栋的前厅,最终落在一名被侍女搀扶着从内院走出的美妇人身上。 蔡晴身着素色罗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除了一支白玉簪外别无饰物。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妇人难有的英气。 面对闯入的官兵,她竟无半分惧色,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发抖的侍女。 “原来是叶提督大驾光临。”蔡晴微微欠身,声音清亮,“不知我夫君犯了何等大罪,竟劳动公公亲自上门?” 叶展颜眯起眼睛,这妇人比他想象中镇定得多。 “蔡夫人好胆识。户部尚书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奉圣谕——抄家问罪。” 蔡晴睫毛轻颤,却很快恢复平静。 “提督远道而来,不如先到内院喝杯茶?” “外头风大,奴家担心伤了您的嗓子。”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叶展颜的喉结。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笑道:“夫人盛情,叶某却之不恭。” 随即,尚书夫人蔡晴亲自招呼他往后堂走去。 内院卧房布置得雅致非常,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光,一尊青铜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蔡晴亲手为叶展颜斟了杯雨前龙井,动作优雅从容。 “提督请用茶。” 她将茶盏推至叶展颜面前,袖中滑出一叠银票,不着痕迹地压在茶盘下。 “这是十万两,权当给提督和弟兄们的茶水钱。” 叶展颜看也不看那银票,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好茶。不过……”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蔡夫人觉得,叶某的胃口就这么小?” 蔡晴面色不变,从梳妆台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京城三处宅院、通州两座庄园的地契,还有扬州盐引若干,合计约三百万两。”她将账册推到叶展颜面前,“只要提督高抬贵手……” 叶展颜突然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温度。 “夫人果然爽快。可惜啊……”他猛地收敛笑容,“有人要的是你全家的命,这些银子,抄家后自然归东厂所有。” 蔡晴终于变了脸色。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跪倒在叶展颜脚边,双手抱住他的大腿。 “求提督开恩!怜悯奴家!!” 她仰起脸时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叶展颜冷眼看着她表演,正欲抽身,却见蔡晴的手无意间蹭过他的那里。 刹那间,蔡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叶展颜。 “原来您不是!!”她失声惊呼。 第74章 好好的,你扯我衣服干啥? 厢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死寂。 户部尚书夫人蔡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倒映着眼前,那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面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死死盯住叶展颜的某处。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几乎忘了呼吸,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不是真……” “真”字后面的音节尚未成形,便硬生生卡在了她的喉间。 因为东厂提督叶展颜,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脸上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只是微微偏头,那双丹凤眼里淬着的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同时,他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已经缓缓地、坚定地握上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金属刀镡与鞘口摩擦,发出极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噌”的一声。 这声音如同丧钟,敲碎了蔡晴最后一丝侥幸。 完了! 窥破此等秘辛,唯有死路一条! 什么一品诰命,什么尚书夫人! 在这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东厂督公面前,与蝼蚁无异!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尊严和体面。 蔡晴吓得魂飞魄散,七魂当真跑了大半! 然后她腿一软,整个人便“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无尽的恐惧正在吞噬了她…… 随即,蔡晴一把抱住了叶展颜那双绣着繁复云纹的官靴。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啊!” 涕泪瞬间涌出,弄花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声音凄厉而绝望,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我嘴很紧的,真的!” “绝对不敢乱说话,一个字都不敢!” “求求您,饶了奴家这条贱命吧!求您了!” 她仰起头,泪水涟涟,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像是即将被碾碎的虫豸。 叶展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仪态尽失的美貌妇人。 此时,他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近乎残忍的审视。 因为,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至少在弄到司马家巨款前,他是不会对这个女人怎样的! 所以,他松开了握刀的手,转而微微俯身。 随即,伸出冰凉的指尖,挑起了蔡晴沾满泪痕的下巴。 “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因刻意改变而略显喑哑的磁性。 而后,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 “是吗?” “那本督要看你懂不懂事了……” 这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蔡晴的心上。 她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巨大的惊恐和挣扎,最终被绝望的死灰所覆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而后艰难向前挪动了半分。 “是……” 说着,她拢了下垂散的秀发。 叶展颜见状低头盯着她看,瞬间觉得有点儿懵逼! 啥情况? 尚书夫人行贿的时候,还这么讲究仪式吗? 你瞅我干嘛? 掏银票啊!。 我了个擦,你要干啥? 约莫半个时辰后。 厢房内的死寂更深了,只有熏香仍在无声燃烧。 蔡晴依旧跪在原地,头深埋着,散乱的乌发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咽喉蠕动,而后用力吐了口浓痰。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袍袖,面上杀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出圣入神和正气凛然。 他垂眸,看着脚下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刚才的话竟是字面意思。 “起来吧,”叶展颜满意地颔首笑道,“本督已经感受到夫人的诚意了。” 蔡晴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刚想松半口气,心脏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猛地攥紧! “不过,”叶展颜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这却抵不过……你们全家上下上百口的性命。” 蔡晴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刚刚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瞬间粉碎。 她瞳孔紧缩,瞬间明白了。 叶展颜今日前来,本就可能带着某种目的。 所以,刚才的诚意还远远不够赎回全家的平安。 她眼珠急速转动,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拿出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填饱眼前这头笑面虎的胃口。 她知道,今天不出大血,是绝难善了了。 “我……我说……我都说……” 蔡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随后大方地报出了一处处隐秘的银库、地窖,城外别院的夹墙,城里不同名字下的铺面、田庄、宅邸……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箱藏得最深的,与几家看似无关银号钱庄的秘密契据。 每报出一处,叶展颜眼神里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叶展颜取来笔砚,飞快地在一张纸上记录着,越写越是心惊肉跳。 记录这些时候,叶展颜还偶尔打断,问几句关键细节,语气始终平淡。 待到蔡晴再也掏不出什么,几乎虚脱时,他微微偏头暗自腹诽道。 “粗略算算,这些……初步拢共算下来,现银、金珠、古玩、田产、铺面……折价怕是……怕是不止三亿两白银!” 三亿两! 一年贪一亿? 还得是户部尚书啊! 这个数字让见惯了世面的叶展颜,眉梢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户部油水厚,尚书司马兰贪,却没想到能贪到如此骇人听闻、罄竹难书的地步! 这几乎抵得上大周两多年的岁入了!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厢房内静得只能听到蔡晴压抑的抽泣和烛火噼啪声。 “很好。”叶展颜脸上看不出喜怒,“这筹码算是够足了。” 说着,他冲着房门口大声喊了一声。 “铁柱!” 下一秒,牛铁柱用力推开房门抱拳行礼:“督主,俺在呢!” 叶展颜缓缓捏起桌案上的纸张吩咐道:““带上她,点齐人手,立刻去办。按照上面写的,一处不漏,全部查抄、查封!账目要清晰,东西要看管好。天亮之前,咱家要看到初步的结果。” “是!督主!” 牛铁柱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随即,他一把拉起蔡晴,非常粗鲁大步走了出去。 蔡晴这个时候感觉很委屈,但她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夜色中,火把燃起,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抄家行动开始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思索什么…… 第75章 区区五千万,不成敬意! 次日的晨曦刚刚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叶展颜正在临时征用的尚书书房里看着一些卷宗,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牛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亢奋。 他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和尘土的气息,双手恭敬地奉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所有地点均已查封,金银珠宝古玩正在清点装车,地契房契全数在此!就是……那个蔡夫人……” 牛铁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抬头偷看了下叶展颜才继续开口道。 “哭喊了一夜,这会儿眼看东西都没了,哭着喊着想见您一面,说什么您不能拔枪无情……您看……” 叶展颜闻言面色略显尴尬。 但好在牛铁柱憨厚没有多想什么。 于是,他假装淡定的接过账册翻开起来。 不过,在目光迅速扫过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和名录,手指在最后汇总的那个“叁亿贰仟余万两”上停顿了一瞬。 此刻,当真是被震惊到了! 靠,这个司马兰真牛逼啊! 他怕不是户部当场自己家私库了吧? 三亿两? 啧啧啧,这次可发达了! 心里如波涛汹涌,但面色却平静如湖。 所以,叶展颜听着牛铁柱的话,连头都没抬一下。 “既然事情都办妥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依旧看着账册,“就没必要留着她了,直接宰了吧。” 牛铁柱闻言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确认道:“宰了吗?”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督主,她……她可是尚书夫人,还有一品诰命的册封在身,这……” “啪!” 叶展颜猛地合上了账簿,那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射向牛铁柱,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不耐。 “我的口谕不够清楚吗?”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冰渣子。 “把她宰了。” “其他家眷,暂押回牢狱,待审。” 那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牛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立刻将所有疑虑和不安压了下去。 东厂之内,督主的话就是铁律,不容质疑。 他用力一抱拳,胸膛一挺,粗声应道:“遵命!俺这就亲自去办!” 说完,牛铁柱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展颜重新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惊人的数字上,指尖轻轻划过,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低声自语: “三亿两……短期内不怕缺钱了!” 四日后,大周神都。 秋夜,京城已然沉寂,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衬得这夜色愈发深重。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股暗流正沿着通往皇城西苑的甬道汹涌前行。 那是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的沉闷滚动声,连绵不绝,沉重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长串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骡马车队,在无数盏气死风灯幽冷的光晕笼罩下,如同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移动。 车队两旁,是清一色身着褐色贴里、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子。 他们脚步轻捷,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秋夜的寒虫都噤了声。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端坐着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 他身着猩红的蟒纹曳撒,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面白无须,容貌堪称俊雅。 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和深不见底的算计。 四天前,他亲自带队查抄了户部尚书司马兰的家。 司马府内哭嚎震天,珍宝古籍散落一地,男丁下狱,女眷没官。 尚书夫人被发现畏罪“自缢”在了银库内。 整整四昼夜,司马府的财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被一点点丈量、登记、搬运出来。 其数额之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连见惯了世面的叶展颜,在初闻总数时,指尖都曾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立刻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此刻,他押送的,并非全部查抄之物,而是其中最容易变现、也最烫手的一小部分。 但即便如此,也足有整整五千万两现银,以及部分价值连城却不易追踪的金珠古玩。 它们的目的地,不是户部那空空如也的国库,而是深宫之内,太后娘娘的私库——内承运库。 队伍在内承运库那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这里远离外朝,戒备却异常森严,守卫皆是太后亲信。 早已接到消息的内库总管太监张余兰,正拢着手,在门房里焦灼地踱步。 听得门外动静,他忙不迭地小跑出来。 “哎哟喂,我的叶督公,您可算是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太后娘娘都歇下多时了,您这……” 张余兰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紧张。 但当他看到叶展颜身后那望不到头的车队,以及那些车辆吃重极深、车轮深深陷入土里的模样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叶展颜轻盈地翻身下马,动作不见丝毫宦官常有的阴柔,反而带着一股武将的利落。 他脸上冰霜瞬间消融,换上一副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张公公,劳您久候,实在是罪过。兄弟们手脚笨拙,清点搬运费了些时辰。” 张余兰根本没听清他的客套。 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车辆,嘴唇微微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叶……叶公公……这,这些都是……?” “哦,都是从罪臣府里清理出来的一些阿堵物。”叶展颜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堆垃圾,“想着娘娘的内库近来想必也有些吃紧,咱家就自作主张,直接给您送过来了。省得再走户部那边繁琐的章程,平白让娘娘久等。” “送……送过来?” 张余兰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不是没见过下面人往内库“送”东西的。 冰敬、炭敬、节敬、寿敬,名目繁多,三五万两已算豪奢,三五十万两那得是封疆大吏咬牙吐血的大手笔。 可眼前这……这车队望不到头! 这得是多少钱呀? “叶公公,您莫要戏耍咱家了,这……这到底是多少?” 叶展颜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不多,区区五千万两现银,不成敬意。此外,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回头单子一并给您。” “区区……五……五千万两?!” 张余兰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的词好小众啊! 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真的“麻”了,手脚冰凉,头皮发炸。 张余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叶展颜。 “咱家……咱家不是没见过送礼的,但……但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叶公公,您一次就给内库捐了五千万两?” “您这……您这是抄了玉皇大帝的宝库不成?” “这……这不合规矩啊!”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推心置腹道。 “张公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想想,这些银子,哪一锭是干净的?” “都是那老贼贪赃枉法、盘剥百姓得来的赃款!” “这等污秽之物,送去国库,岂不玷污了国帑?” “没得还要让那些清流言官们吵吵嚷嚷,争论该如何花费,平添烦恼。”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余兰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送给娘娘就不同了。” “娘娘母仪天下,操持这偌大宫廷,处处都要用度。” “咱们做奴才的,不能让娘娘为了一点黄白之物费心劳神不是?” “咱大周,委屈谁,那都不能委屈了娘娘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叶展颜的手极其自然且隐蔽地握住了张余兰的手。 一张折叠得方正正、带着体温的桑皮纸银票,就滑入了张余兰的袖袋之中。 张余兰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捏,那厚度和质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叶公公,您这是……”张余兰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点小意思,两万两,给公公吃杯茶,压压惊。” 叶展颜的声音轻若蚊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公公是太后娘娘最器重的肱股之臣,日夜为娘娘打理这内库,劳苦功高。” “日后,还需公公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多为咱家美言几句才是。” 两万两! 一杯“茶水”! 这人当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呀! 第76章 有钱后,自然得先干正事! 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张余兰,此刻打心眼将叶展颜当成亲兄弟。 巨大的数字冲击和袖中那张实实在在的银票,瞬间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惶恐。 恐惧变成了狂喜,震惊变成了无比的亲近。 他反手紧紧握住叶展颜的手,脸上的皱纹笑得堆叠在一起,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语气瞬间亲热了十倍不止,压低了声音: “哎哟!我的叶兄弟!” “您这话说的可太对了!” “简直说到咱家心坎里去了!可不是嘛!” “那些脏银子哪配入国库,就该拿来孝敬娘娘!” “还是我叶兄弟您想的周到,体贴上意,忠心可嘉!” “您这位兄弟,咱家认定了!” “以后有事尽管说话,在这宫里头,哥哥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必定为兄弟你两肋插刀!” “好!张大哥果然快人快语!” 叶展颜立刻顺势抱拳,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坏笑。 “有大哥这句话,小弟我就放心了!” “以后在这宫里头,小弟可就全依仗大哥您了!” “好说!好说!哈哈哈!” 张余兰拍着叶展颜的手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执手相看,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真诚,仿佛真是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身后的车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启动,在东厂番子和内库太监的协作下,将一箱箱沉甸甸的“脏银”搬进那深不见底的内库之中。 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太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青鸾,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面无表情,直到一名小太监悄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入手冰凉的锦囊塞入她手中,并低语了几句。 青鸾的手指在锦囊内轻轻一探,便知里面是十张崭新的一万两龙头银票。、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向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去。 今夜之事,自然会有一个“妥当”的说法,呈报给太后娘娘。 沉重的内库大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灯火被隔绝在外。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曦艰难地驱散着黑夜的最后残余时,内承运库外早已车马散尽,人踪皆无。 青石板路面干净如初,仿佛昨夜那支沉默而庞大的车队从未出现过。 所有的交易、所有的对话、所有的银两和银票,都随着黑夜一起,被深深地埋藏起来。 太阳照常升起,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京城百姓依旧为生计奔波的一天。 昨夜发生的秘密,成为了真正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太后眼中极少将金银俗物放在眼中。 但听到青鸾说,昨晚叶展颜给内库送来五千万白银,以及数车珍奇异宝时。 她那平静如湖的眸子还是激荡起了些许涟漪。 凭此一事,叶展颜算是坐稳了第一心腹的位置。 至于曹长寿,她倒想要看看对方要怎么处置。 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说明他的本事也就仅仅如此而已了。 不过,叶展颜下一步做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意料。 连曹长寿自己都准备好跟他“不死不休”了。 可这家伙却转身去干“正事”了! 神都京畿大营的校场上。 旌旗猎猎,兵甲森然,数千将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卷过旗角的呜咽。 点将台上,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御赐的蟒袍,外罩玄色披风。 这人面白无须,容貌看似平凡,唯有一双眼睛,细长微眯,开阖之间,却似有寒光流转,能洞彻人心肝脾肺肾。 他便是东厂提督太监,代天巡狩、体察京畿军情的钦差——叶展颜。 叶展颜身旁,略后半步,按刀侍立的是东厂三档头廉英。 此时,她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诸将官兵卒,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台下,以京城副将马宏为首的数十名将领,皆甲胄在身,屏息凝神。 这位叶提督的名声,在场无人不晓。 听说,前几天就是他办了户部尚书司马兰。 现在,整个京都的官员都对其又怕又畏。 有些能耐的人都知道,他是太后跟前第一等的红人。 而且,他所执掌的东厂,爪牙遍布天下。 他此行明为“慰勉”,实则为何,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马将军,”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柔穿透力。 “京畿戍卫,关系社稷安危,陛下和太后娘娘甚为挂心。” “咱家此番奉旨而来,见将士们军容整肃,操练精熟,马将军治军有方,功不可没啊。” 马宏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提督大人谬赞!”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仰赖陛下天威,太后慈恩,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 他话语恭谨,但微微渗出汗珠的额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叶展颜微微一笑,目光却似无意地掠过马宏身后的几位将领。 随后,在一位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的参将脸上停留了一瞬。 “都是国之干城,不必过谦。” “太后娘娘常言,武人忠勇,乃国朝柱石,万万亏待不得。廉英。” “属下在。”廉英踏前一步。 “将太后娘娘赏赐的御酒、金帛,按册分发下去。” “有功将士,一个不得遗漏。” “是!” 廉英领命,一挥手,一队厂役抬着赏赐之物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显是训练有素。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谢恩声。 叶展颜看似随意地走下点将台,在马宏等将领的陪同下,缓缓穿行于军阵之间。 他的目光看似欣赏着军容,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一切信息。 那个站在前排的千总,接过赏赐时手稳得很,眼神里只有感激,无半分谄媚或畏惧,不错。 那边一个把总,眼神闪烁,偷瞄上司脸色后才敢谢恩,心思活络,需留意。 哦? 那个姓赵的参将,自始至终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即使自己走过,也只是依礼微微颔首,那份沉稳气度,非同一般。 “赵参将,”叶展颜忽然停步,看向那位参将,“听闻上月剿灭西山一股流匪,你部斩获最多?” 赵参将抱拳,不卑不亢:“回提督大人,赖将士用命,侥幸成功,匪首已枭首示众。” “嗯,”叶展颜点点头,“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二十余。” 赵参将回答得清晰简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都是好儿郎。” 叶展颜叹息一声,语气颇为真诚。 “他们的抚恤,务必足额发放到位,若有克扣短缺,可直接报于咱家。” 这话是对赵参将说,更是对身旁的马宏说。 马宏连声应是不迭。 叶展颜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练兵、粮饷的事。 那位赵参将对答如流,情况熟悉,且言语间对朝廷(太后)的恩典颇有感念。 叶展颜心中已有了分数。 随后几日,叶展颜与廉英马不停蹄,又巡视了禁军驻地、羽林卫校场等多处要害。 方式大同小异,皆是赏赐开路,观察随行。 廉英则利用东厂渠道,暗中核对各级将领的背景、人际关系、平日言论,与叶展颜的现场观察相互印证。 禁军副统领孙猛,是世袭的勋贵子弟。 他对叶展颜极为热情,言语间对太后更是歌功颂德。 但叶展颜却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倨傲与不满。 厂卫密报也显示,孙猛与某位对太后临朝颇有微词的宗室王爷过从甚密。 而像赵参将那样寒门出身、凭军功升上来的中层将领,大多对太后的赏拔政策心存好感,易于拉拢。 第77章 襄阳郡主找上门来 夜晚,行辕书房内,灯火通明。 只有叶展颜和廉英两人。 “督主,这是初步整理的名单。”廉英呈上一份密卷,“孙猛其人,骄横跋扈,恐非真心依附太后。其麾下三名千户,两人为其姻亲,一人是其旧部,铁板一块。” 叶展颜看着名单,指尖轻轻点着几个名字。 “孙猛……暂且动不得。 “但他手下那几个人,找个由头……” “或调任闲职,或明升暗降,慢慢剪除其羽翼。” “尤其是管着西华门防务的那个,必须换掉。” “是。这是另一份名单,”廉英又呈上一份,“经查,赵劲(赵参将)等十二人,出身清白,能力出众,且对……对朝廷目前施政并无抵触,甚至心怀期待。尤其是赵劲,在军中口碑甚佳,颇得士卒之心。” 叶展颜仔细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这些人,就是太后娘娘需要的忠勇之才。” “将名单密报太后,请旨擢升。” “赵劲,可晋为禁军统领衙门的佥事,实领一营兵马。” “其余人等,按才能功劳,或升职,或厚赏,或赐予虚爵,务必让其感受到太后恩典浩荡。” “属下明白。” “还有,”叶展颜压低声音,“太后母族武家,那几位有意从军的子弟,安排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 “三人进入羽林卫为见习军官,两人入金吾卫,皆是从底层做起。” “但已安排了可靠之人‘照应’,积累资历军功便可快速晋升。无人察觉异常。” “嗯,做得干净些。” “这些都是未来的根基,不可拔苗助长,亦不能埋没了。”叶展颜沉吟道,“两个月,太后需要看到一支真正听命于她的力量,在京畿站稳脚跟。” “两个月,足矣。”廉英信心十足。 叶展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军营的点点灯火。 秋风灌入,吹动他蟒袍的下摆。 京城的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而他,叶展颜,便是那最早感知风向,并为太后擎起风帆的人。 这无声的甄别与布局,比沙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为惊心动魄,也更能决定未来的走向。 太后的权柄,帝国的稳定,乃至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系于这细微处的算计与运作之中。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细长的眼中,光芒愈盛。 同一时间,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道的寂静,由远及近,如擂战鼓。 尘烟起处,一队约十余骑护着一辆华贵马车,风驰电掣般直冲行辕大门而来。 马车帘幕低垂,但辕木上镌刻的襄阳王府徽记,在火光下却异常刺眼。 “止步!厂督行辕,擅闯者格杀勿论!” 守门的番子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同时尖锐的警哨声立刻响起。 墙头弓弩手瞬间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来骑。 为首的护卫头领勒住马缰,却并未退缩,只是高举起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声若洪钟:“襄阳郡主驾到!速开中门迎驾!” 守门档头看清那令牌形制,心下骇然。 那可是宫内御赐,可通行部分禁地的信物,绝非伪造。 但他职责所在,仍硬着头皮道:“郡主千岁恕罪!未有厂督手令,卑职不敢……” “不敢?” 马车帘子“唰”一下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照人却带着薄怒的脸庞。 妆容精致,云鬓高耸,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本宫看你们是活腻了!” “叶展颜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色黝黑的汉子已闻讯从门房疾步奔出。 这正是负责此行辕外围守备的校尉赵黑虎。 他见到郡主车驾和那枚令牌,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末将赵黑虎,叩见郡主千岁!千岁息怒,实在是厂督严令……” “严令?” 李雪君冷哼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径直下了马车,一甩裙裾。 “小叶子的严令是对外人,不是对本宫!滚开!” 说罢,竟不顾那些明晃晃的兵刃,昂首挺胸,大步就往里闯。 她的护卫立刻紧随其后,刀半出鞘,虎视眈眈。 赵黑虎和一众番子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因为叶展颜之前曾交代过,东厂的人万万不能得罪这位郡主。 就在众人犹豫的刹那,李雪君已带着人如入无人之境,穿过了前院。 她对这行辕的格局似乎颇为熟悉,目标明确,直扑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 那里灯火通明,正是叶展颜日常处理公务之所。 帐外守卫的番子见郡主来势汹汹,刚想上前阻拦,却被李雪君身后的护卫用刀柄格开。 李雪君毫不减速,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闯了进去。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暖,灯烛通明。 叶展颜一身暗紫绣蟒便袍,正坐在主位上看一份卷宗。 下手边,他的心腹廉英正垂手躬身,低声汇报着什么。 闯入的动静太大,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是李雪君,叶展颜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放下卷宗,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廉英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只见她脸色一沉,手下意识就按向了腰间的刀柄,跨前半步,厉声道:“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岂容……” “廉英。” 叶展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廉英的话。 他目光扫过李雪君带着讥诮笑意的脸,淡淡道:“先下去吧。” “督主!”廉英显然不放心。 叶展颜眼神微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带着压力:“我亲自来侍候郡主。” 廉英接触到叶展颜的眼神,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她松开刀柄,收回了迈出的脚步,抱拳躬身:“是,卑职遵命。”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同时向门口愣住的赵黑虎等人使了个眼色,低喝道:“都退下!”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营帐。 廉英最后一个出去,细心地将门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显是退到了听不清帐内谈话的距离。 偌大的营帐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正准备开口,用他那惯有的、带着几分阴柔却又压迫感十足的语调应对这位不速之客。 然而,李雪君却抢先一步。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向前又走了几步,凑到叶展颜的书案前。 此刻,郡主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美目滴溜溜在他脸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坏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你个胆大妄为的奴才!” “我已经知道你的小秘密了!” “嗡”的一声,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猛地一僵,原本准备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算计无穷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杀意。 他最恐惧的噩梦,难道就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夜里,被这个看似骄纵无脑的郡主,如此轻易地揭开了? 帐内空气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李雪君脸上那抹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愈发清晰。 妈呀,好吓人! 第78章 瞧你这点出息,就这? 夜幕低垂。 东厂临时驻扎地的最大营帐内烛火摇曳,将叶展颜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 襄阳郡主话如惊雷,叶展颜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知道了我的小秘密? 谁告诉她的? 难道是太后跟他嘀咕了什么吧?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无数可怕的可能性瞬间涌上心头!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 如果自己的小秘密被人发现,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重要的是,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杀意顿起。 叶展颜脑中飞快闪过一百种让这位郡主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毒酒、暗杀、伪造意外…… 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如何向太后交代。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雪君看着叶展颜瞬间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咯咯笑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种捉弄人的快感。 “看把提督大人吓的!”她挥了挥纤手,故作轻松状,“别人不知道,我可心里门清的很!你查抄司马兰家收获颇丰,除去送给太后的几十车金银外,还剩下很多很多钱财!你别否认,我的人可都亲眼看见了!” 我了个超级靠,原来是这事? 哎呦,差点被你给吓死! 瞧你这点出息,就这? 我还以为我真男人的秘密被你发现了呢! 还好,还好…… 叶展颜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还好,只是贪墨之事…… 但随即他又警惕起来。 私藏赃款虽不比假太监之罪,却也是重罪一桩。 这郡主抓住这个把柄意欲何为? 叶展颜面色逐渐恢复了血色,眼神满是警惕地看向对方:“郡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到底想做什么?” 李雪君见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她起身缓步绕到叶展颜身边,纤纤玉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肩膀。 “提督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提督大人确实……秀色可餐。”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移开些许距离。 这郡主行事大胆在京中早有传闻,但如此直白的挑逗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若是真太监倒也罢了,可他是个正常男人,这等暧昧姿态实在令人难熬。 “郡主请自重。”他声音冷了几分。 李雪君见状笑得更欢了,却也不再纠缠。 她退回座位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忽然正色道:“那我便有话直说了……我希望见者有份,我要200万两白银!少一两都不行!” 叶展颜闻言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就这? 还以为她要借此要挟什么更大的利益,原来只是要钱! 这事好说,区区两百万,无所谓! “好,给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嗯? 两百万说给就给了? 这也答应得太爽快了吧? 难道自己要少了? 随即,李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明显的懊悔——要少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改口:“错了,是400万两!”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叶展颜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飞速计算着。 司马兰家实际查抄的财富高达三亿多两,上报太后的却只有六千万两,余下的都被他分散藏匿。 四百万虽多,但若能堵住这郡主的嘴,倒也值得。 “好,没问题!”他平静地回答。 李雪君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四百万两白银,足以供养一支军队一年的开支,他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不对,是600万!”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紧紧盯着叶展颜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叶展颜继续面无表情,心中却暗笑这郡主的贪心与稚嫩。 这般坐地起价,反而暴露了她根本不知道实际数额的底细。 “好,给了!” 他第三次答应,甚至故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庆幸她只要钱而不是别的。 这一招果然有效。 李雪君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面露惊恐,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在他家抄了多少赃款啊?我该要多少合适?” 她开始在营帐内来回踱步,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从容,裙摆随着急促的步伐飘动如蝶。 “司马兰不过是个户部尚书,就算贪墨军饷,也不至于……”她忽然停步,猛地转头看向叶展颜,“我要八百万呢?不不不,一千万?到底该要多少?” 叶展颜但笑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李雪君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自己低估了情况的严重性。 她原以为叶展颜只是私藏了几百万两,现在看来,数额恐怕远超想象! “账册!”她突然道,“我要看真正的账册!” 叶展颜眼神一凛:“郡主,适可而止。六百万两,足够襄阳王府扩充军备了。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但李雪君似乎毫不在意。 “小叶子,”她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缓步走近,“你说……若是我现在喊一声非礼,帐外守卫冲进来看见你我这般情景……” 叶展颜脸色微变:“郡主何必如此?您要的钱,我答应了便是。” “钱我要,”李雪君的指尖划过他的官袍领口,“但我现在更想知道……提督大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最深处的真相。 叶展颜心跳如鼓,不禁怀疑…… 这郡主,真的只是为了钱而来吗? 帐外忽然风声大作,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各怀心思,一场看似简单的勒索已然演变成深不可测的权谋博弈。 “这可是你逼我的……” 叶展颜缓缓卷起衣袖,面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李雪君见状紧紧皱眉,但很快又装出一副无所谓。 “你想做什么,本宫都奉陪!” “来啊,我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夜色如墨,营帐在风中鼓动,仿佛一头不安的巨兽。 帐内烛火摇曳,投在帐布上的两个人影凌乱狂舞,如鬼魅纠缠,又似困兽挣扎。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夜的沉寂——是郡主的声音! “啊!!小叶子你怎么敢!!” “你住手,啊!疼!” “你敢,我看你怎么敢!啊!” “有本事你再来一次试试,啊!!” “你有种再来,啊!!” 那叫声充满了惊惧与痛苦,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入帐外每一个人的心脏。 侍立在外的郡主护卫们脸色骤变,为首的侍卫长反应极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按佩刀便要冲向帐门。 就在此时,一旁阴影中闪出一队人马,为首的赵黑虎身形如铁塔般挡在帐前,手臂一横,冷喝道:“止步!” “郡主有险!” 护卫长目眦欲裂,厉声反驳,脚步却硬生生被四周甲士们用明晃晃的兵刃逼停。 “未得厂督召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护在门口的廉英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目光如炬,扫过躁动的护卫,面带杀气! “此乃严令,冲帐者,格杀勿论!” 帐内凄叫声犹在耳边回荡,帐外却陡然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僵持,刀锋的寒光映照着护卫们焦急却无可奈何的脸。 第79章 没想到,郡主还有这种爱好! 东厂提督行辕大营内。 帐外襄阳郡主的护卫们,起初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郡主清冷的声音。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帐内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先是郡主一声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呵斥:“……你敢!?” 声音尖锐,吓得帐外护卫们一个激灵,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紧接着,竟是郡主似乎吃痛的惊叫:“啊!你……你竟真……” 随后,声音变得断续而模糊,似乎被刻意压抑。 但又时不时漏出几声短促的、似带着哭腔又似极度难耐的呜咽与抽气,偶尔夹杂着叶展颜似乎颇为无奈的低语。 在帐外听来像是威胁或训斥。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护卫们面面相觑,额角冒汗。 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进去救驾,可是东厂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他们只能根据这种凄厉的声响,脑补着无数种可怕的情形。 所有人的心,此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帐帘终于被掀开了。 走出的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只见她云鬓微散,几缕青丝贴在微红的颊边。 原本明丽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染着一抹动人的薄红。 她并非如护卫想象那般梨花带雨或怒不可遏。 反而是双颊泛着红晕,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慵懒又极度惬意的神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享受与放松。 她神清气爽地瞥了一眼帐外目瞪口呆的众人,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愉悦:“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手段!” 说完这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怀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脚步变得轻快,几乎是小跳步般,心情极好地朝着自己的马车快步走去,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墨香。 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黑虎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护卫们更是懵了,眼神交错间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刚才里面叫得那么凄惨,听着都疼! 可怎么转眼间郡主就跟喝了蜜似的,开心成那样? 这画风转变也太快了吧?! 帐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众人cpu都快烧干了的时候,帐帘再次晃动。 叶展颜嘀嘀咕咕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短柄马鞭。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理解,自言自语的声。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这……堂堂郡主,金枝玉叶,竟然……有这种爱好?” “好言好语说不通,非得逼我动粗才满意?” “这打一顿就舒爽了?还要求力道轻重……” “真是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这……” “活久见!” “……” 帐外,死一般的寂静。 赵黑虎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向廉英,声音干涩:“三姐头,俺刚才没听错吧?督主在说什么?” 廉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赵黑虎的肩膀:“贵圈之事,非我等所能揣测……罢了罢了,大人开心就好。今日之事,谁都不得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语气严厉,但眼神里的震撼丝毫不比赵黑虎少。 护卫们也是纷纷低头,但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震惊和疑惑。 里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展颜这个时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不远处轻轻招了招手。 如同影子般,心腹手下廉英立刻无声地近前,躬身抱拳:“督主。” 叶展颜并未看她,视线依旧望着远处郡主的身影,声音平淡道:“天亮后,你回趟东厂。” “是。” “让人从咱们的暗账里,准备好五十万两银票。” 叶展颜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吩咐准备一顿寻常早点。 廉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仍应道:“是。” “然后,”叶展颜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廉英低垂的头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秘密给襄阳郡主送去。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上,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听到这话,廉英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一片茫然。 随即被巨大的震惊覆盖,脱口而出:“五十万两?这么贵的吗?” 她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襄阳郡主……她、她竟然敢要五十万两?” 叶展颜闻言,当即眉头紧紧蹙起。 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廉英,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无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奈和警告:“我严重怀疑你在开车。”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摆摆手,“罢了,女人果然比男人还……算了,不说这事。” 他重新板起脸,恢复那副冷峻提督的模样:“你按我说的做就好。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事情。本督主,”他特别强调了一下,“可是正经人!” 廉英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但眼神里却是非常明显的写满了——信你才怪! 她连忙深深低下头,抱拳告罪:“属下失言!属下愚钝!请督主恕罪!属下这就去办,绝不敢再胡思乱想!” “去吧,手脚干净点。” 叶展颜挥了挥手,转身重新走进了营帐。 廉英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几乎是运起轻功般飞快地离开营地,直奔京城。 …… 天刚亮没多久,露水还未干透。 廉英便已持东厂令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襄阳郡主位于京城西郊的精致别苑外。 通传之后,他被侍女引了进去。 郡主李雪君显然刚刚起身,一身宽松华贵的绯色寝衣,云鬓微松,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听到廉英表明来意,并呈上那只厚厚的、装着五十万两银票的紫檀木盒时,李雪君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打开盒子,指尖划过那厚厚一沓触感极佳的银票,眼睛亮得惊人。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数额,随即难以置信地又翻了翻下面,终于忍不住,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我的天呐!” 她“啪”地一声合上盖子,抬起头看向廉英。 脸上已满是抑制不住的、如同捡到天大便宜般的灿烂笑容,自言自语道:“小叶子……哦不,叶提督真是……够豪横啊!” 她摩挲着盒子,眼珠转了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看来本宫这大腿,还得续抱紧了才行啊!” 说完,她忽然转头,对着屏风后扬声喊道:“双喜!双喜!快,将本宫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礼物’拿来,请这位……唔,俊俏的廉大人,给叶公公带回去!” 名叫双喜的侍女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恭敬地递给了廉英。 廉英接过那份所谓的“礼物”,入手微沉,触感坚硬,似木似金,猜不透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心中疑虑重重——五十万两换这么个东西? 还是这只是郡主回礼的一部分? 但她牢记叶展颜的吩咐和之前的教训,不敢多问半句,只是恭敬行礼:“属下定当亲手交予督主。” “有劳廉大人了。”李雪君笑吟吟的,心情极好地摆摆手,“回去替本宫多谢叶提督,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很是欢喜。” 廉英带着那份神秘的礼物,满腹疑云地退出了别苑。 第80章 价值六百万的回礼 初阳灿烂,将京城巍峨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照亮了通往郊外的官道。 一骑快马卷起漫天烟尘,毫不吝惜马力地狂奔,马蹄声碎,急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马背上的骑士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廉英。 她伏低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怀中那物事送到提督手中。 襄阳郡主将那包裹交给她时,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犹在眼前:“告诉叶提督,此物,可值六百万两白银,望他……好生利用。” 七十里路,转眼即到。 今日,东厂提督外差行辕移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庄内。 但明哨暗卡遍布四周,戒备森严得连只鸟雀飞过都会引起注意。 廉英亮出腰牌,一路无人阻拦,直入庄园最深处的一间僻静书房。 书房内,东厂提督叶展颜正负手立于窗前思绪远飘。 他面容俊美近乎阴柔,穿着一身暗紫绣云纹的便袍,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落在廉英身上。 “督主。”廉英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体,双手奉上,“幸不辱命。郡主还礼之物在此。” 叶展颜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先是在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廉英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一路可还顺利?” “回督主,无人跟踪,沿途哨点均已打点,畅通无阻。” “嗯。” 叶展颜这才伸手接过包裹。 入手微沉,触感坚硬,确是个匣子形状。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将包裹置于案上。 用修长的手指仔细检查着包裹的结绳和油布封口,确认无人动过。 然后,他慢慢解开绳结,一层层剥开锦布。 一个长方形的檀木匣子显露出来。 匣子做工精致,木质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匣口处没有锁具,却严密封着暗红色的火漆,漆上压着一个奇特的徽记。 那是襄阳郡主的私人花押。 叶展颜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火漆,印记完整,没有丝毫破损。 他看了一眼廉英,廉英立刻低下头:“属下拿到时便是如此,未曾开启。” 叶展颜微微颔首,取过案上一柄银质小刀,小心地撬开火漆。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的卡扣松开了。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廉英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匣子。 她看到提督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金灿灿的耀眼光芒。 匣内衬着明黄色的软缎,软缎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纸张。 不,那质地更像是经过精心鞣制的羊皮纸,厚实而柔韧,约莫有十几张之多。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花费如此巨大代价,换来一匣子羊皮纸?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一张,将其在书案上轻轻铺开。 羊皮纸略显发黄,但上面用墨线勾勒出的图案却清晰无比。 那图案结构复杂,线条精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似乎是尺寸、材质和组装要点。 叶展颜的目光落在图案的主体上。 那是一个长管状的物件,有着奇特的弯曲木托,结构精巧,部件繁多,有管身、有击发装置、有药池…… 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兵器都截然不同,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极具效率的杀戮美感。 他先是疑惑地蹙起了眉,这奇特的形状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这东西看着好眼熟!”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宽大的袍袖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白玉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他恍若未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羊皮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廉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叶展颜脸上那副近乎失态的震惊表情。 她跟随提督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只见叶展颜死死盯着那图纸,嘴唇微张,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句与他平日优雅阴鸷形象截然不符的粗话迸了出来:“我靠!这不是火铳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甚至微微颤抖地抚过图纸上那根代表性的铳管。 “楚州军……楚州军竟然配有这玩意?!” 他猛地抬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的战力那么牛逼!” “总是能以少胜多,野战攻坚无所不克!” “原来依仗的是火铳!啧啧啧……” 一切都说得通了。 楚州军近年来战功赫赫,屡次以弱胜强。 原本以为是士卒用命、将领韬略,却原来暗藏了如此犀利的杀器! 这超越了时代认知的武器,足以在战场上形成碾压式的优势! 短暂的极致震惊过后,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叶展颜的心头。 他再次低头,贪婪地审视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注。 这不仅仅是几张图,这是力量,是打破平衡的钥匙,是通往无上权柄的阶梯! 有了它,东厂麾下的精锐缇骑,或许也能装备上这等神兵! 有了它,朝廷面对北方铁骑、内部藩镇时,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底气! 叶展颜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兴奋至极的笑容。 他猛地合上图纸,又迅速翻开第二张、第三张…… 后面是更详细的部件分解图、装填步骤、甚至还有不同型号的设想图! “值!太值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在这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回荡:“这次赚大了!六百万两?花得值!” 他捧着那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羊皮纸,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一方小小的檀木匣,此刻却仿佛装着一个能点燃整个王朝未来的惊雷。 “老子要造火枪了!” 第81章 这东西,既是福也是祸! 叶展颜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他那被巨大冲击震得有些发晕的头脑,迅速被身处权力旋涡所养成的本能拉回了现实。 狂热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冰锥般尖锐的审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 将那张画有完整火铳结构的羊皮纸再次铺平,手指点在其上那个关键的击发装置——“龙头”夹着的火绳,以及旁边的药池上。 “不对……”他眉头再次锁紧,喃喃自语,“若仅是如此,虽较军器监那些废铁强上不少,但雨天难用,装填繁琐,射程精度恐怕也有限……楚州军凭此能形成压倒性优势?”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廉英:“郡主可还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复述于我!” 廉英被叶展颜瞬间转换的情绪,和锐利的眼神惊得心头一凛。 她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忆道:“郡主将包裹交给属下时,只说……‘此物可值六百万两白银,望叶提督好生利用。’此外,并无他言。” “是吗?” 说着,叶展颜目光快速转回到檀木匣上。 他将匣中那叠羊皮纸全部取出,小心地放在一旁,露出匣底明黄色的软缎。 如果这匣子里还有什么猫腻的话,那多半可能是藏在匣底了。 他用手指仔细按压摸索,果然发现底部的软缎下,似乎另有一层薄薄的夹板。 他用银刀小心撬开边缘,轻轻掀起那层薄木板。 下面并非羊皮纸,而是三张质地更硬、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褐色的皮纸,以及一个小小的、以油纸包裹的方形硬物。 叶展颜先拿起那三张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又是一窒! 第一张皮纸上,画的依旧是一种火铳。 但其击发装置却与他所知的一切火绳枪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奇妙的、带着弯钩的金属块! 他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那叫“燧石夹”! 其结构精巧复杂,旁边标注着“自生火铳”四个小字,并有详细说明:以燧石击铁,迸发火星,引燃药池火药,无需火绳! 无需火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受天气制约,意味着射击准备时间大大缩短,意味着士兵可以排成更密集的阵型而不用担心互相引燃火绳! 这是质的飞跃! 叶展颜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强压着激动,看向第二张。 第二张皮纸,画的是一种奇特的、带有标准刻度的金属件,旁边标注着“照门”、“准星”,并有详细的瞄准示意图和文字说明,强调通过三点一线瞄准,可极大提升射击精度。 第三张皮纸,则是一种结构更加复杂、堪称工艺极限的图纸。 那是一种可以连续发射两次的双管火铳,以及一种带有转轮结构的、被命名为“迅雷铳”的多管火器构想图! 旁边还有关于标准化制作、定装弹药的简要描述! 叶展颜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夹杂着更炽热的狂喜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一种武器! 这是一整套超越时代的军事变革体系! 从点火方式到瞄准方式,再到射速和后勤装填,几乎解决了现有火铳所有致命的缺陷! 楚州军装备的,恐怕不仅仅是“火铳”,而是其中至少一两样改进后的产物! 即便如此,也已足够骇人。 而襄阳郡主送给他的,竟是几乎全套的更先进、更完备的技术蓝图! 他最后拿起那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沉甸甸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物件。 它结构精巧,明显是金属铸造而成,有着清晰的撞针、击砧和弹簧结构——正是那“自生火铳”最核心的击发装置,燧发机的实物模型!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地告诉他。 图纸上所画的一切,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甚至已经造出了关键部件实物的技术!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微响。 廉英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她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图纸的具体价值。 但从提督剧烈变化的反应和那句失态的粗口,她深知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恐怕真的足以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许久,叶展颜才缓缓睁开眼。 此刻,他眸中所有的激动和震惊都已沉淀下去,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一个襄阳郡主……”他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一招祸水东引,待价而沽。”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关窍。 他的堂兄新楚王的势力膨胀,对临近的襄阳郡必然是巨大威胁。 郡主此举,一是将楚州军可能隐藏的最大秘密之一捅给朝廷,借东厂和朝廷之力制衡楚州。 二是将这烫手山芋换成巨额实实在在的利益。 三嘛……她恐怕也没安好心。 这等利器,东厂得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一旦走漏风声,东厂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新楚王的眼中钉,甚至……宫里那位太后娘娘,难道就真的放心东厂掌握如此力量? 六百万两,买下的不仅是图纸,更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和一份天大的机遇。 但叶展颜岂是怕麻烦之人? 东厂本就是刀尖上跳舞的衙门。 “值,太值了。” 他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但语气已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决断和野心。 “纵然是鸩毒,只要能增强实力,本督也甘之如饴!”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按照顺序整理好,连同那块燧发机模型,重新放入檀木匣中。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合上匣盖。 “廉英。” “属下在。” “你此次立下大功,本督记下了。赏赐稍后便会下发。” “谢提督!”廉英心中一喜,再次跪倒。 “但,”叶展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今日你所见一切,包括这个匣子,里面的东西,乃至本督的反应,若有一个字泄露出去……” “属下明白!” 廉英心头一寒,立刻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今日只是奉命取回一个普通礼盒,交由提督后便退出,盒中为何物,属下全然不知!” “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很好。”叶展颜语气稍缓,“起来吧。下去好生休息,暂时留在行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是!” 廉英知道这是必要的隔离审查。 但她毫无怨言,恭敬地行礼后,低头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叶展颜一人。 他盯着那敞开的匣子,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桶。 片刻之后,他取来笔墨纸砚,以及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 叶展颜迅速铺纸研墨,笔走龙蛇。 他迅速写了两张纸条…… 第82章 这事,一刻耽误不得 第一张,字数稍多,是写给远在京城的心腹掌刑千户,同时也是他的干爹刘福海。 【即刻起秘密监控所有与楚州有往来之官员、商贾,尤其是军器物料采买渠道。加派精干人手,潜入楚州,重点探查其军中是否有异常装备、训练及战法。所有消息,密报于我,不得经手他人。】 第二张,字数极少,是发给另一个隐秘渠道。 【查,襄阳郡主近半年所有动向,接触过何人,特别是是否有西域、海外番人或其工匠与之接触。此事绝密。】 他将两张纸条用不同的密码方式加密,然后仔细卷好,分别塞入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内。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秋风涌入,带着寒意。 他抬手将两只信鸽先后抛入半空。 信鸽扑棱着翅膀,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分别飞往不同的方向。 叶展颜关好窗,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再看那匣子,而是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 京城的方向,城池轮廓依稀可见。 那座巨大的权力迷宫里,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多少人还在为蝇头小利勾心斗角。 他们全然不知,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风暴,已然在一方小小的檀木匣中酝酿。 山庄之内,书房。 “火铳……” 叶展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 “楚州王,你藏得真好。” “但如今,这利爪獠牙,当归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装备了这种新式火铳的东厂精锐,将以怎样的碾压之势,扫清一切障碍。 毕竟,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可是比任何人都了解火枪的前途的。 密信送出的当日,叶展颜就准备临时改变计划。 神都附近的天,近日总是灰蒙蒙的。 连绵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但铅灰色的云层仍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德胜门外,原本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京畿南镇营兵士盔明甲亮,按刀肃立,准备迎接东厂提督叶展颜的巡视。 旌旗在微湿的风里耷拉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只等来一骑快马。 马上骑士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声音尖利地宣布:“厂公身体不适,巡视取消。” 队伍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肃静。 只是那些将领们的脸上,惊疑不定之色一闪而过。 南镇营的呼延烈将军快步上前,塞过一张银票低声道:“这位大人,这……叶提督昨日还……” 那传令的东厂档头指尖一捻,银票便消失无踪。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呼延将军,厂公的心思,也是咱家能揣测的?许是夜里风大,着了凉。诸位都散了吧。”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几名番子绝尘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支轻简的队伍已从德胜门侧门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二十余名精悍的番子簇拥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直入皇城东南角的东厂胡同。 轿子在东厂大门前略一停顿,随即直接抬入。 厚重的黑漆大门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视线。 叶展颜从轿中步出。 他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提督太监蟒服,只是一袭暗青色的贴里,身形略显单薄。 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围所有番子、役长皆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 他没有去往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堂,而是径直走向后方一处僻静的值房。 “叫钱掌班来。” 他的声音不高,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不过片刻,东厂掌刑百户钱顺儿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都安排好了吗?” 叶展颜没有看他,正用一方白绢,仔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回厂公,两百三十七人,及其家眷,均已登记造册。名单在此。” 钱顺儿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继续道。 “这次找的借口是,宫内器作监需大修龙船凤舸,征调民间巧匠。” “他们的那些家眷也已妥善‘安置’,无人起疑。” 叶展颜接过册子,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名字,如同划过一道道生死簿。 “工部那边?” “刘侍郎亲自办的,他很懂事,不会多嘴。” 钱顺儿的声音毫无波澜。 “懂事?” 叶展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似是讥嘲。 “他是怕他那个在扬州盐道上,贪墨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宝贝儿子出事。” 他合上册子,语气愈发冰冷。 “告诉刘侍郎,差事办得好,他儿子不仅能平安回来,还能得个功名。” “是。” “材料呢?” “交州的上好精铁、越州的紫檀木料、吴州的铜料、还有佛郎机人贩来的那批打簧石……都已按您的吩咐,分批采购,混杂在宫内采买的物资里,正陆续运往山庄库房。只是……”钱顺儿稍一迟疑。 “说。” “只是所需甚巨,尤其是精铁和打簧石,银钱方面……” 叶展颜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内帑拨下来的一百万两,先用着。不够,就去查抄几家。北城张鲸那个干儿子,不是刚放了个知府,就捞了十几万两?找他聊聊。再不够,就让南边的孩儿们动一动,那些海商,富可敌国,也该给太后分分忧了。” 叶展颜现在是财大气粗,但也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 所以,能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是最好的。 他可不会傻乎乎当个“败家子”! “属下明白!” 钱顺儿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东厂的“聊聊”和“动一动”,往往意味着家破人亡。 “去吧,即刻出发。” “我来的时,行辕山庄已封锁,许进不许出。” “一应物什,按图制作,不得有误。”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绢帛图纸,递给钱顺儿时。 当然,这些都是他亲自临摹的副本,真迹是万万不能轻易示人的。 此刻,他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微光。 但瞬间便湮灭在深潭般的眸子里。 “若有泄密或延误者……” 叶展颜的声音轻飘飘的。 “格杀勿论。” 钱顺儿叩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足以改变某些命运的图纸。 叶展颜见状满意点了点头,随后又招来牛铁柱协理此事。 当夜,一支庞大的车队无声无息驶出东厂侧门。 一辆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里,挤坐着那些被从家中、从作坊里“请”来的工匠们。 他们脸上带着茫然、恐惧,以及对家人安危的深切忧虑。 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知道命令来自那个神秘的东厂。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融入京城的夜色。 行辕山庄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工坊。 炉火日夜不熄,锤打声、锯木声、打磨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煤炭和汗水混合的浓重气味。 东厂的番子们如同幽灵,持刀巡视,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工匠们被分成数组,只负责各自工序,无人知晓最终在制作何物。 他们只看到那些奇特的金属构件、坚韧的紫檀木托、还有小巧却至关重要的打火燧石,被一点点加工出来。 第83章 老子终于有枪了 火燧枪图纸极其复杂精密,对零件的契合度要求近乎苛刻。 失败、返工、呵斥、鞭打是家常便饭。 所有人都感觉压力如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东厂的“重赏”,背后是更重的威胁。 银钱固然诱人,可若完不成任务,或者试图探听窥视,等待自己和家人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不断有人病倒。 长期的精力透支、紧张恐惧、以及山庄深秋的湿寒,侵蚀着这些手艺精湛却并非体魄强健的工匠。 咳嗽声开始在工棚里蔓延,发热的人被隔离到角落,但活计不能停。 叶展颜每隔三五日便会亲至山庄。 他沉默地巡视每一个工棚,检查每一个零件的进度和质量。 他对工匠们的病痛视若无睹,只对不符合图纸要求的部件发出冰冷的指令:“废掉,重做。”或者直接对钱顺儿说:“换人。” 没有人敢抱怨,没有人敢反抗。 在这里,东厂提督的话就是天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零件逐渐齐备。 开始尝试组装。 第一次合样,击发失败。 燧石擦出的来福微弱,无法引燃药池中的火药。 叶展颜拿起那支冰冷的、怪异的金属与木料结合体,看了良久,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细微的瑕疵。 “负责打磨燧石夹的和负责药池的,”他淡淡开口,“处理掉。他们的家眷,抚恤银加倍。” 钱顺儿面无表情地挥手,几名番子上前拖走两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工匠。 凄厉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寒冷的空气中。 剩下的工匠们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继续。” 叶展颜放下那支失败的样品,转身走出工棚,青色衣袂在带着铁锈味的风里飘动。 调整,改进,再试。 又一批工匠倒下了,被拖出去,悄无声息地埋在后山。 新的人被补充进来,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茫然,接过前人未完成的活计。 炉火更旺,敲打声更急。 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清晨,第一支严格按照图纸要求完成的燧发火枪,被呈到叶展颜面前。 他正在山庄最高处的一座小楼里看书,窗外是雾霭笼罩的、荒凉的山峦。 钱顺儿捧着那支枪,步履沉稳,但眼底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叶展颜放下书卷,接过。 入手沉甸,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紫檀木的枪托打磨得光滑如镜,线条流畅。 所有的机括严丝合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那精巧的击发装置。 燧石夹紧贴药池盖,等待着一触即发的命运。 “试过了?”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尚未,等厂公示下。” 叶展颜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不远处临时围出的试射场。 一个标靶立在百步之外。 他熟练地倒入火药,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弹,然后扳起击锤。 燧石夹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举枪,瞄准。 所有随行人员的呼吸都屏住了。钱顺儿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砰——! 一声清脆却爆烈的巨响,迥异于以往火绳枪的沉闷轰鸣。 骤然炸响,打破了山庄清晨的寂静,惊起远处山林间一片飞鸟。 枪口喷出火焰和白烟。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出现一个破洞。 硝烟味随风飘散上来,刺鼻而新鲜。 没有冗长的火绳点燃过程,不受天气影响,击发迅速,射程和精度似乎也更胜一筹。 叶展颜放下犹自散发着余温的火枪,久久凝视着那冒烟的枪口和远处的靶子。 成功了。 一个月,二百三十七名工匠,七十条人命,一百余万两银子。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般的波动。 深潭般的眼底,仿佛有幽暗的火焰终于挣脱了冰层的束缚,骤然跳跃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渴望与冷酷交织的光芒。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眷恋地抚过光滑的枪托,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如同抚摸权力的权柄。 “通知刘侍郎,第二批工匠和材料,可以准备了。” 他转身,将依旧温热的火枪交给钱顺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下面的人,重赏。” “而死去的……抚恤银,照发其家。” 他走向门口,青色身影即将融入楼外的晦暗光线中。 “老子终于有枪了!” 次日…… 皇宫中的银杏全部都被染上金色,宫墙内的气氛已如严冬般凛冽。 东厂提督叶展颜踏着青石板路,步伐平稳地走向慈宁宫,身后跟着他最得力的小太监来福。 叶展颜身着绛紫色蟒袍腰系鸾带,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来福则是一身东厂番子的标准装束,青褐色贴里,腰佩短刀,步伐轻捷如猫。 “提督,太后面色不佳,今早已经发落了两个宫女。” 来福压低声音,在叶展颜耳边低语。 叶展颜唇角微扬,不见喜怒:“什么缘由?” “似是因秦王昨日入宫,与陛下说了许久的话。”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脚步。 慈宁宫外,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叶展颜到来,守门太监如获大赦,急忙躬身迎上:“叶提督,您可来了,娘娘正等着呢。”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太后怒不可遏的声音:“……他秦王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擅自为皇帝说亲!当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他不成!” 叶展颜与来福交换了一个眼神,来福立即会意,退至一旁等候。 叶展颜则整了整衣冠,等待内监通传。 片刻后,太后贴身大宫女青鸾快步走出,面色惶恐:“叶公公,娘娘请您进去。” 踏入殿内,一地瓷片狼藉。 太后坐在凤椅上,胸口起伏不定,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染上红晕。 时年二十有五的她,已守寡五年,垂帘听政三年,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朝政和权术。 该说不说,此刻叶展颜是真心有点儿心疼她。 即便对方心里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但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都已是自己的女人了。 所以,还是得靠自己替她操心才行! “奴才叶展颜,叩见娘娘千岁。” 叶展颜跪地行礼,声音平稳如水。 第84章 找太后讨了个恩典 叶展颜来的不是时候,此时太后正在大发雷霆。 不过,太后武懿看见他倒是挺高兴的。 随即,她闻言转头看向叶展颜,冷哼一声:“起来吧。你来得正好,听听秦王做的好事!” 她挥退左右,待殿中只剩心腹才继续道:“秦王竟私自为皇帝说了一门亲事,是那吏部尚书赵崇明的孙女!连日来不断施压,要哀家点头允了这门亲事!” 叶展颜垂首静立,心中明了。 赵崇明是秦王党羽的核心人物,若其孙女成为皇后,秦王势力将如虎添翼,太后地位岌岌可危。 “娘娘息怒。”叶展颜温声道,“奴才刚巡视京畿军营归来,正有事要向娘娘禀报。” 太后挑眉,稍缓怒气:“说。” “邙山大营副将陈靖治军有方,操练勤奋,可堪大用。” “奴才已命人详细记录其治军之策,供娘娘御览。”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由青鸾接过呈予太后,“此外,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张文耀年事已高,屡次上书请辞。奴才以为,游击将军关凯可接此任。” 太后翻阅奏折,面色稍霁:“关凯?可是三年前在平凉之战中立功的那个?” “娘娘好记性。”叶展颜微笑,“关将军不仅骁勇,且对朝廷忠心耿耿,与秦王集团素无往来。” 太后点头,怒气已消大半:“还有何事?” 叶展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奴才近日查得,秦王党羽中的工部侍郎李贽,借治理黄河之机,贪墨银两达五十万两;其侄李琮更是在地方上强占民田,致五户农家破人亡。罪证确凿,已收录在案。” 太后眼中闪过锐光:“好,好得很!这些罪证给哀家保管好了,届时必让那老贼好看!” 殿内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叶展颜见时机成熟,忽然跪地恭敬道:“娘娘,奴才想讨一个恩典。” 太后闻言,不由坏笑看向他:“你个小东西,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叶展颜故作神秘地笑着:“奴才给娘娘寿辰准备了一个小惊喜,所以想提前讨个恩典。” 听到这话,太后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惊喜?快给哀家说说!” 叶展颜继续卖关子:“娘娘,这事情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奴才只保证,必定让娘娘在寿辰上耳目一新,朝野震动。” 太后眯起眼打量他片刻,终于笑道:“哦?你小子想法还挺多……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奴才斗胆想要一营编制,想组建东厂自己的部队。毕竟有些脏事动用千牛卫不太方便,且易走漏风声。若有直属兵马,办事效率必将大大提高,更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太后沉吟片刻,指尖轻敲凤椅扶手:“组建军队非同小可,朝中必有非议。” “奴才明白。故请以‘仪仗队’为名,编制不过五百人,专司棘手案件。且人员精选,必是身家清白、武艺高强之辈。” 叶展颜抬头,目光坚定,继续哀求说道。 “如今秦王势力日益膨胀,朝中党羽遍布。” “若无一支直接听命于娘娘的应急力量,只怕近期有事时,会措手不及。” 太后思量良久,缓缓点头:“若是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好,那哀家就给你这个恩典,允你成立东厂自己的兵马。”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名字想好叫什么了吗?” 叶展颜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高举过头顶:“回娘娘,奴才准备叫锦衣卫!锦衣夜行,迅如闪电,必为娘娘扫清一切障碍!” “锦衣卫……”太后轻声重复,唇角渐渐扬起满意的笑容,“好个锦衣卫!哀家准了!” 叶展颜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奴才必不负所托,为娘娘打造一把最锋利的刀。” 退出大殿时,秋日的斜阳正好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来福悄无声息地跟上叶展颜的步伐,低声问:“提督,事情可成了?” 叶展颜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传令下去,即日起,东厂秘密招募勇士,组建锦衣卫。记住,只要最好的。” “是!”来福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随即又问,“那秦王为陛下说亲之事...” 叶展颜冷笑:“太后已有决断。回去后转告钱顺儿,即刻派人暗中收集赵崇明孙女的所有信息,找出可以大做文章之处。既然秦王想出这招,我们就让他尝尝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遵命!”来福躬身领命,眼中满是钦佩。 叶展颜望向远处层叠的宫殿,目光深邃。 但有了太后支持,有了即将成立的锦衣卫,他有了更多与秦王抗衡的筹码。 叶展颜缓步走出慈宁宫,面容平静如水,手中紧握的懿旨却仿佛滚烫的烙铁。 五百人,太后只允许他组建五百人的锦衣卫。 叶展颜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五百人,够做什么? 连守卫皇城都不够,更别说监察百官、肃清叛逆了。 这老娘们既要借他的刀,又怕刀太利反伤自身,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回到东厂,叶展颜即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小太监来福守在外面。 烛火摇曳中,他展开太后懿旨,又一次细读那几行朱批御字。 “提督大人。” 帘幕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刘福海拄着沉香木拐杖缓缓走出。 叶展颜起身相迎,将懿旨递过去:“干爹请看。太后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刘福海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五百人?太后这是防着你呢。”他颤巍巍地坐下,“不过,懿旨上写的是‘编制五百’,可没说你不能有‘临时帮办’啊。” 叶展颜眼神一亮:“干爹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刘福海压低声音,“明面上,你按太后的意思来,组建五百锦衣卫,一切符合规制。暗地里……”老人做了个扩展的手势,“多出来的人,可以挂在东厂其他名目下。” 听到这话,叶展颜忽然豁然开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二人密谈至深夜,烛火换了三遍,终于定下计策。 次日清晨,东厂大档头罗天鹰被紧急召见。 这位从幽州就跟随叶展颜的悍将风尘仆仆,铠甲未脱就赶来听令。 “天鹰,太后恩典,许我们组建锦衣卫。”叶展颜将懿旨递给他,“本督命你全权负责此事。” 罗天鹰看完懿旨,眉头紧锁:“大人,五百人实在太少。光是守卫各衙门都不够分配,更别说执行任务了。” 叶展颜与刘福海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所以本督要你明面上招募五百人,暗地里……”他伸出三根手指,“再招这个数。” “三百?”罗天鹰问。 “一千八。”叶展颜语气平淡。 听到这话,罗天鹰整个人顿时一愣。 我去,提督这账是怎么算的呀? 他正想着,对方又开口说了话。 “你从幽州带来的两百兄弟直接编入,再招一千八百人。” “其中五百人组成神枪队,配备最新式的火铳。” “余下一千三百人,化整为零,散布各地作为暗线特务。” 第85章 太后娘娘的寿诞 听完叶展颜的吩咐,罗天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珠转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大人,这要是被太后发现...” “所以不能让人发现。” 叶展颜起身,走近一步继续道。 “新招募的人,全部挂在东厂新设的‘仪鸾司’名下。” “对外就说是负责礼仪护卫的杂役部门,品级定为正七品,不会引人注目。” “仪鸾司?” 罗天鹰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妙啊!谁会在意一个七品衙门有多少校尉?” 叶展颜转身,目光如刀说道。 “此事必须机密进行。” “招募要分批分地,人员名册做两本,一本实的,一本虚的。” “实的你保管,虚的呈报朝廷。”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特别嘱咐道。 “特别是那五百神枪队,要找绝对可靠的子弟兵,待遇从优,但若有背叛者……” “属下明白。”罗天鹰单膝跪地,“定不负提督重托。” 看到对方表情凝重、认真,叶展颜这才满意的点了下头。 随即,他的计划就此展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厂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招兵买马。 罗天鹰先是把自己从幽州带来的两百兄弟正式编入锦衣卫。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成为新军的骨干。 然后。东厂以“仪鸾司招募杂役”的名义,在全国各地悄悄招募了一千八百人。 五百神枪队的选拔最为严格。 罗天鹰亲自考核,入选者不仅是神枪手,更要家世清白、背景简单、对叶展颜绝对忠诚。 他们的训练基地设在京郊一座荒废的皇庄内,远离耳目。 另外一千三百人则化整为零,有的扮作商贩走卒,有的混入各衙门做杂役,甚至有人被安插进秦王和宰相府中。 这些人单线联系,彼此不知身份,只通过密语和暗号与上线联络。 叶展颜特意为锦衣卫设计了服制:普通兵士着暗红色锦衣,配绣春刀;七品以上军官可穿大红色云锦飞鱼服;而他自己,作为提督,是唯一能穿四爪龙纹蟒服的人。 转眼一月即逝…… 这月,有两桩大事要发生。 一桩是一年一度的皇帝秋猎即将拉开序幕,另一桩则是太后的寿辰到了。 大周太后武懿的二十六岁寿诞,无疑是普天之下最煊赫的盛事。 这日自晨曦微露,皇城内外便已浸入一片沸腾的海洋。 朱红的宫墙下,车马如龙,冠盖云集,从慈宁宫门前一直排到了巍峨的京城外郭城门。 各地督抚、封疆大吏、武氏宗亲、藩国使节…… 所有人都怀揣着精心准备的奇珍异宝,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敬仰与热切,只求能将手中的贡礼呈于凤座之前,换得太后娘娘一丝垂青或一抹笑颜。 在这股近乎狂热的献礼潮中,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长寿无疑是费尽了心血。 他耗费巨万,动用了无数人脉,几乎翻遍了半壁江山的深山老林,才终于在寿诞前日,将一株须发俱全、形态宛若婴孩的千年野山参捧回了宫中。 此刻,他站在丹陛之下,听着周遭对这份寿礼发出的啧啧惊叹。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谦卑又难掩得意的笑容,细小的眼睛却不时瞟向一个方向。 那个至今仍空空如也、属于东厂提督叶展颜的位置。 叶展颜最近俩月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在这人人争相表现、唯恐落于人后的当口。 这位深得太后信重的东厂督主,却仿佛置身事外。 从未有人见他为寿礼之事奔波,也未见他有丝毫急切。 宫闱深处,已有不少窃窃私语,等着看这位年轻权宦的笑话,揣测着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竟敢在太后的寿诞如此怠慢。 然而,叶展颜的心思,早已超越了这殿宇之内的珠光宝气和阿谀奉承。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玉带扣上轻轻摩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座右下首那席案。 秦王李君,太后的小叔子,正襟危坐。 他面带得体的微笑,与身旁一位李氏宗室老者低声交谈,一副与民同乐、衷心祝贺的模样。 但叶展颜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没有错过秦王举起酒杯时,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顿,以及他眼神掠过殿外漆黑夜空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光。 三天后,便是秋猎。 太后寿诞与皇家秋猎,仅隔三日。 对于大多数人,这是接连的盛宴与狂欢。 但对于叶展颜,对于深知秦王蛰伏野心的他而言。 这三日,便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太后的生日,是秦王计划开始前最后的喧嚣掩护。 所有的礼物、欢笑、歌舞升平,都可能是一场惊天巨变的前奏。 他,叶展颜,必须在今夜,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给那只即将露出利爪的老虎,来一记恰到好处的敲打。 夜色渐深,宫灯璀璨,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水袖翩跹,如梦似幻。 一份份价值连城的贺礼被唱喏着呈上:东海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巧匠雕琢的玉山,江南百位绣娘合力完成的万里江山图卷…… 太后武懿高坐于凤座之上,身着繁复华丽的龙凤呈祥吉服,云鬓金钗,容光慑人。 她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满意的笑意,对每一份献礼都微微颔首,偶尔对特别出彩的,还会温言问上一两句,引得献礼之人激动不已,叩首连连。 曹长寿的千年野山参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太后似乎也颇为惊喜,特意多赏了他几句话。 乐得曹长寿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叩头谢恩的声音格外响亮。 献礼渐近尾声,殿中的气氛愈发炽热。 就在此时,曹长寿眼珠一转,见叶展颜仍安然坐于席上,毫无动静,心下窃喜,觉得机会来了。 于是,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打破了欢快的节奏。 “启禀娘娘,奴才瞧这各方贵胄、大人们的贺礼都呈得差不多了,怎独独未见咱们东厂的叶公公献上寿礼啊?” 他故作姿态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又继续道。 “莫非……叶公公是等着要压轴出场,给娘娘您一个天大的惊喜不成?”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大殿竟陡然安静了几分。 丝竹声稍歇,交谈声顿止。 几乎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东厂提督。 叶展颜,瞬间成为了整个寿宴的焦点。 武懿闻言,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目也微微流转,落在了叶展颜身上。 她笑意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哦?展颜,长寿所言可是属实?” “你的贺礼,是要留到最后才肯让哀家瞧瞧?” 第86章 压轴登场的贺礼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叶展颜缓缓起身。 他今日未着东厂官服,只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静,与这满殿的浮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他步履从容地走至御阶之前,躬身行礼。 其声音平稳清朗,听不出半点波澜。 “回娘娘,曹公公说笑了,奴才岂敢妄谈压轴。” “只是奴才准备的物件儿粗鄙,实在不敢与诸位大人的奇珍异宝相较,故才踌躇,未敢轻易献丑,扰了娘娘雅兴。” 曹长寿在一旁嗤笑一声。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叶公公过谦了,谁不知您叶公公手眼通天,什么好东西寻不来?” “必是准备了非凡之物,才如此沉得住气。” 武懿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转头看向叶展颜笑道。 “既如此,便呈上来吧。” “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让咱们的叶提督也学会了藏拙。” 叶展颜躬身:“奴才遵旨。” 他并未唤人抬上箱笼,只是轻轻击掌两下。 殿外,两名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神情精悍的档头。 他们一人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一人捧着一个稍短的锦盒,步履沉稳地进入大殿。 二人的出现,带来一股不同于宴乐氛围的肃杀之气。 盒子被内侍接过,检查后,呈递到太后案前。 太后眼中好奇之色更浓,她先打开了那个长盒。 盒内衬着明黄绸缎,躺着一把造型奇特、工艺极其精良的铁器——一把长管燧发火枪。 枪管黝黑发亮,木托打磨得光滑如镜,机括结构复杂而巧妙,透着冷硬的杀伐之气,与殿内的奢华格格不入。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东西? 在这个朝代,虽然已经有了火枪的存在。 但是因为工艺和技术不成熟,所以还未能被众人所熟悉。 所以,现场只有极少部分人一眼认出了这东西。 于是…… “呀,献兵器做寿礼?这是疯了不成?” 不知道谁嘴欠说了这么一句,瞬间引起了一片嘈杂的议论。 曹长寿见状更是差点笑出声,觉得叶展颜简直是自寻死路。 太后凤眉微挑,看不出喜怒,又打开了那个短盒。 里面同样是一把燧发枪,却是更为精巧的短铳,更适合随身携带。 “叶展颜,”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哀家的寿辰,你献上这两件铁器是何意?” 叶展颜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冷静:“回娘娘,此乃东厂最新仿制西洋燧发枪而成,一长一短,长者可于宫苑巡防时壮威远击,短者便于娘娘凤驾随行,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宵小之辈。”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秦王那一席,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道。 “此枪不畏风雨,发射迅捷,远胜旧式火铳。” “奴才得知边镇已有将领开始私下仿造此类利器,然工艺粗劣,恐生祸端。” “我东厂留意已久,特寻能工巧匠,依正宗之法精制此一对,献与娘娘。” “一则恭贺娘娘圣寿,愿娘娘凤体永固,如这精钢般坚不可摧。” “二则警示朝野,娘娘掌中已握有新锐之器,任何鬼蜮伎俩,在此等雷霆之威前,皆如齑粉,断无可乘之机!” 他话语刚落,不等众人反应,便对殿外喝道:“演示!” 只见殿外广场远处,早已立好一副覆着轻甲的草人。 一名东厂番子单膝跪地,举起那杆长燧发枪,瞄准——击发!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巨响划破夜空的宁静,甚至压过了之前的丝竹声。 远处那副轻甲应声被洞穿,冒起一缕青烟。 殿内文武百官、宗亲命妇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不少女眷甚至惊叫出声。 歌舞骤停,乐师傻眼。 秦王李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举着酒杯的手定格在半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身边的几位宗室将领,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叶展颜的话,像毒针一样刺入他们耳中! “边镇将领私下仿造” “工艺粗劣” “东厂留意已久 “任何鬼蜮伎俩,断无可乘之机”! 这哪里是献礼? 这分明是最严厉的警告! 东厂不仅知道他们在暗中捣鼓火器,甚至拿出了工艺远超他们的成品! 这是在赤裸裸地示威,是在告诉他和他的同党: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监视之下!你们倚仗的所谓利器,太后这里已有更好的! 当然,这些都是秦王自己脑补的信息。 因为,目前为止东厂还没查出来这些东西。 但这事……却架不住心虚啊! 所以,秦王当真就被震慑住了。 另一边,叶展颜仿佛对造成的震动毫无所觉。 他非常从容的跪下,假模假样的大声喊道。 “枪声惊驾,奴才罪该万死。” “然此枪之威,亦可见一斑。” “愿以此双枪,佑娘娘山河永固,圣寿无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在叶展颜、太后以及面色铁青的秦王之间逡巡。 高座之上,太后武懿的目光从殿下跪着的叶展颜身上,缓缓移到案前那两把闪烁着冷冽寒光的燧发枪上,再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终,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深邃而玩味的笑容。 她明白了。 这份寿礼,她非常满意。 “好一个‘强身护体’,好一个‘震慑宵小’。” 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愉悦。 “小叶子,这份寿礼,甚合哀家心意。重重有赏!” “谢娘娘恩典!” 叶展颜叩首,声音平稳无波。 而秦王李君,则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太后那句“甚合心意”中,缓缓放下了酒杯,手心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叶展颜这招敲山震虎,正中要害! 他原本的计划,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中,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太后那句“甚合哀家心意”如同冰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却又迅速被一种更复杂、更压抑的气氛所取代。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但无人敢大声议论。 官员命妇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目光在御座上的太后、跪地的叶展颜,以及面色难看的秦王之间小心翼翼地逡巡。 那两声枪响,尤其是叶展颜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像无形的冲击波,震得每个人心头狂跳。 这已远超寿礼的范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敲打。 而东厂提督,选择了在太后寿诞这个最不可能、也最可能引人注目的时刻,悍然出手。 曹长寿脸上的得意和讥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错愕和一丝后怕。 他这才明白,叶展颜的从容并非托大,而是根本志不在此等寻常争宠。 自己绞尽脑汁寻来的千年山参,在那两把代表着绝对武力与情报掌控的燧发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秦王李君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酒杯,白玉杯底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宽大袍袖下紧握的双拳,以及那瞬间失去血色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叶展颜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精准地钉在他的死穴上。 “这死太监……误我!” 第87章 继续敲打秦王 寿宴之上,所有人都在歌舞升平,每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 但唯独秦王李君黑着脸坐在位置上“发呆。” “边镇将领私下仿造?” 这说的会不会是陇右的事情? 在陇右他确实有个心腹大将正在秘密督造火器! “工艺粗劣?” 难道这死太监看到过样品了? 那边送来的样品确实故障频出,远不及刚才演示的那般犀利! “东厂留意已久?” 这就非常明确了! 这意味着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早已暴露在东厂的监视之下! 这死太监竟有如此本事? “任何鬼蜮伎俩,断无可乘之机?” 这句话就是最直接的警告:你们的计划,太后知道了,而且有了反制甚至碾压的手段! 李君越琢磨越心虚,越心虚就觉得惊悚。 一股寒意从秦王的脊椎骨窜上头顶。 他原本计划在秋猎时,利用地形和暗中调入的私兵,配合可能到位的“新式火器”,制造混乱,趁机发难。 可现在…… 叶展颜不仅点破了他的倚仗,甚至拿出了更好的!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你的底牌,不值一提。 秦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席间的几位军方将领。 他们都是或多或少与他有牵连之人。 此刻,那些人要么低头盯着桌面,要么眼神飘忽,无人敢与他视线相接。 叶展颜这一手“敲山震虎”,震的不只是他这只“虎”,更是他麾下那些潜在的“伥鬼”! 高座之上,太后武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殿下诡异的气氛。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短铳冰冷的枪管。 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宠物,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如刀锋。 她喜欢这份礼物,非常喜欢。 它不仅是一件强大的防身利器,更是叶展颜递上来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砍向任何不安分者的刀。 更更重要的是,叶展颜用这种方式,在万众面前再次强调了东厂的忠诚与能力,也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敌人。 “这怎么还跪着呢?快快平身。”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华贵,也多了一丝略显暧昧的宠溺。 “此礼深得吾心。” “看来东厂于军械革新、情报探查上,确是下了苦功,未曾懈怠。曹长寿。” “奴……奴才在!” 曹长寿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将这对火枪好生收置,置于哀家寝宫之内。” “另,赏东厂提督叶展颜黄金千两,南海明珠一斛,以示嘉奖。” “奴才遵旨!” 曹长寿躬身领命,心里五味杂陈。 他偷眼瞥向叶展颜,只见对方已然起身,神色平静如常。 好像刚才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一般。 “宴会继续。” 太后轻轻摆手,姿态优雅道。 “莫要让些许助兴的声响,扰了众卿家的雅兴。”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舞姬们再次翩跹入场。 但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纯粹欢愉。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每个人的笑容底下都藏了几分心思。 献礼环节草草结束,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觥筹交错和言不由衷的应酬。 叶展颜退回自己的席位,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秦王方向那冰冷刺骨、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他知道,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 秦王此刻必然心乱如麻。 他需要重新评估计划的风险,需要确认东厂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安抚可能已经动摇的盟友。 三天后的秋猎,变数已然大增。 宴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百官宗亲依序跪安告退。 叶展颜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深夜的冷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 他刚走下汉白玉台阶,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便从身后叫住了他。 “叶公公。” 叶展颜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秦王李君站在不远处,面色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几位宗室亲贵跟在他身后,神色警惕。 “王爷。” 叶展颜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却无多少暖意。 “你今日这份寿礼,真是……别出心裁。” 李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竟想到以火器为贺,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叶展颜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爷过奖。” “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太后娘娘安危计罢了。” “如今四方虽定,然暗流涌动,总有宵小之辈心存侥幸,以为倚仗些许奇技淫巧便可悖逆纲常。” “奴才只是想让娘娘知道,也让某些人明白,朝廷自有雷霆手段,足以碾碎任何痴心妄想。” 听到这些,李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王爷多心了。” 叶展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奴才只是就事论事。” “太后提携奴才,便是让奴才清除一切对陛下、对太后娘娘的威胁,无论这威胁来自何方,藏于何处。” “譬如这新式火器,若流于不法之徒之手,岂非祸国殃民?” “自然需严加监控,防患于未然。” “王爷,您说是不是?” 他句句不离“火器”,句句指向“监控”与“威胁”。 这就如同钝刀子割肉,让对方的脸色越发难看。 李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冷声道。 “你这奴才果然忠心可嘉,事事想得周到。” “但愿你这番苦心,太后娘娘能一直领会才好。” “奴才之忠心,天地可鉴,不劳王爷挂心。” 说罢,叶展颜微微躬身话题一转。 “夜色已深,王爷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秋猎在即,东厂上下还需加紧巡防布控,确保娘娘与诸位亲王重臣的万全,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完,他不等秦王回应,转身便走,紫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君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一位郡王忍不住低声道。 “王兄,他这分明是……” “闭嘴!” 李君低声喝断他,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回府!” 他知道,叶展颜最后那句话是故意的。 “秋猎在即”、“加紧巡防布控”…… 这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已经张好了网,等着你。 第88章 她好凶,根本不给我机会! 太后寿宴结束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王李君坐在车内,面色阴沉如水。 叶展颜今晚这一出,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东厂究竟掌握了多少? 是仅仅知道他在私造火器,还是连秋猎的计划也……? 那两把性能优越的燧发枪,是仅仅来自兵仗局的仿制,还是东厂已经掌握了他都未曾掌握的核心工艺?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带来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不确定。 原本志在必得的秋猎计划,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而另一边,叶展颜并未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东厂设在宫内的直庐。 几名心腹档头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督主。” “嗯。”叶展颜脱下外面的锦袍,露出内里劲装,“秦王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督主,秦王离宫时面色极其难看。” “上车前他与几位将领低语片刻,似乎颇为焦躁。” “回府后,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频繁走动。”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份‘寿礼’,送得他很是寝食难安。” “督主妙计。经此一吓,秦王及其党羽必然阵脚大乱。” “要的就是他们乱。” 叶展颜简单思索片刻,才再次开口道。 “他若按兵不动,我们反而不好抓他把柄。” “他若因惊慌而提前动作,或与同党频繁联系,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紧盯秦王府以及所有与他过从甚密的将领、官员府邸。” “尤其是通往陇右和京畿大营的信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手下领命,旋即又道:“督主,您这身装扮是……” 叶展颜闻言从后腰拔出两把短枪坏笑说道。 “没什么,就是找一个人寻下仇!” “你们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说完,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短枪。 “不知道这东西顶不顶得住啊!” 一个时多辰后…… 大周的晚上,总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尤其是皇城的夜。 重重宫阙的阴影下,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机。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溶于夜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掠过慈安宫高大的宫墙,落地无声。 他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此时,他穿了一套利落的玄色短打劲装,牛皮束腕,软底快靴。 然而,与这身传统夜行装扮格格不入的,是他腰间两侧那两把硬邦邦、泛着冷铁幽光的短款火枪。 这两把历经能工巧匠苦心改良的小玩意,威力足以在近距离轰碎一头健牛的头颅。 但缺陷同样致命,每把仅能击发一次。 重新装填繁琐耗时,在这电光火石的高手对决中,两次机会,奢侈又寒酸。 可惜啊,今晚他只能发射两次,总感觉不够过瘾呀! 哎! 转眼工夫,他人便已经来到了慈安宫。 叶展颜站在庭院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慈安宫依旧冷清得有些过分。 除了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再无半点人声。 他知道,常驻这里的宫女只有一个,名叫翠浓。 此刻,她应该正被东厂的人以“宫内走水,需调人协防”的借口,绊在远离此地的西六宫。 一切安排,看似天衣无缝。 但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董太妃……可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啊!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将内力缓缓流转周身,将气息压至最低,朝着后院那座独立的佛堂潜行而去。 佛堂是消息中最可疑的地点。 他如一片落叶般飘到佛堂门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檀香残余味道飘出。 他侧身,闪电般滑入屋内,反手便欲将门带上,隔绝内外。 就在门轴即将转动发出细微声响的那一刹那—— “又来了?真是贼心不死啊!” 一道清冷、带着些许慵懒却又锐利如冰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叶展颜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没察觉到身后何时多了个人! 但这声音他认得,正是那位本该在寝殿安寝的董太妃! 靠,这娘们又没睡? 不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吗? 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脚尖猛地蹬地,就欲向前扑出,先拉开距离! 但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身后锐利的破空声已然袭至! “咻——啪!”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狠狠钉在他前方的门板上,竟是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 此刻,那刀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靠!你竟然会用暗器!” 叶展颜低吼一声,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若是慢上一丝,那飞刀钉穿的就不是门板,而是他的太阳穴了!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本能地伸手摸向腰侧的短火枪! 只要给他一瞬,只要一瞬他就能…… 然而,董太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身后的气流猛地被搅动,一道更凌厉、更致命的寒意已然迫近! 剑光! 如毒蛇出洞,直刺他的后心要害!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他的预料! 叶展颜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就着前扑的势头狼狈地向侧方翻滚。 剑尖擦着他的肋下衣物掠过,带起一小片布料,冰冷的剑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看清了,董太妃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身法如鬼如魅。 此时她脸上哪还有平日半分慈眉善目,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她一直都在等着他! 妈的,这女人根本不给我拔枪机会啊! 叶展颜心中叫骂,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 两把威力巨大的火枪此刻成了腰上最沉的累赘。 近身搏杀之下,他连触碰它们的机会都没有! 董太妃一剑落空,没有丝毫停顿。 她剑势一转,化刺为削,再次笼罩叶展颜周身大穴。 剑风呼啸,将佛堂内沉寂的空气撕裂。 叶展颜被迫应战,双掌一错,灌注内力,以掌风格挡那连绵不绝的剑招。 腿脚如鞭,伺机反击,却总被对方精妙迅疾的剑法逼回。 一时间,佛堂内拳脚相交、金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香炉、蒲团被激荡的气劲掀翻,一片狼藉。 预期的暗中探查彻底失控,变成了凶险万分的生死搏杀。 叶展颜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仅低估了董太妃的武功,更低估了她的狠辣和决断。 慈安宫的秘密,果然需要用命来探。 而他仅有的两次杀手锏,却迟迟找不到施展的间隙。 黑夜还长,但叶展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娘的,看老子绝招!” “奶抓龙爪手!” “我靠!竟然没躲?” 第89章 糟糕,要被抓个现行了! 只见月光未能照亮的昏暗角落处,一道身影急步追至身前。 那人同样一身紧束的黑色短打劲装,勾勒出矫健而成熟的身段。 其长发如男子般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 这人不是董太妃又是谁? 她这身打扮,绝非深宫妃嫔寝居的装束。 倒像是刚刚夜行归来,或是正准备外出。 但自己运气太差,竟在这个时候撞上了他? 算了,直接出绝招吧! 他虚晃一招,左手故作下盘不稳,引得董太妃一记手刀劈来。 叶展颜却猛地一个踉跄前扑,右手五指曲张,直取董太妃身前高耸空门——正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招数! “奶抓龙爪手”! 这一招太过龌龊,太过出乎意料。 叶展颜本意只想逼她闪避,从而制造拔枪的间隙。 然而,董太妃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羞愤与杀意,却竟然不闪不避! 她只是微微侧身,硬生生受了这一抓! “嗤啦!”劲装布料被撕裂少许。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擒住了叶展颜施展龌龊偷袭的右手手腕。 随即,她左手顺势一扣一压,瞬间锁死了他整条胳膊的关节,一股阴寒内力透体而入,让他半身酸麻不已。 叶展颜一击得手,击中实处的感觉。 嗯哼? 这感觉……很奈斯! 但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杂念,剧痛和受制感已瞬间传来。 他心中大叫失策,这女人竟狠厉至此,拼着身受羞辱,也要擒住他! 两人姿势顿时变得极其怪异且尴尬。 叶展颜的右手还被扣在董太妃身前附近,而他自己则被对方一招凌厉的擒拿手制住,动弹不得。 “无耻阉狗!” 董太妃咬牙低斥,气息因方才的打斗和激愤而微微急促,眼中杀机弥漫。 叶展颜蒙面下的脸也是一阵红白交错。 这既是计策失败的恼怒,亦有那奇异触感带来的莫名尴尬。 他正欲催动内力强行挣脱,宫外却忽然响起叫喊之声。 “刺客跑进了这里!给我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就在此时,慈安宫外忽然传来一声尖亮而威严的呼喝。 紧接着是大批精锐禁军奔跑甲胄碰撞的沉重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瞬间将宫墙外映得一片通明!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这声音,他们二人都再熟悉不过。 她正是掌管整个宫廷护卫的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叶展颜心头一沉:上官凝枫怎会此刻带兵前来? 他口中的“刺客”是指自己? 还是另有所指? 若是自己被发现在此,与董太妃这般模样,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董太妃的脸色也是瞬息万变。 她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叶展颜,又瞥向宫门外愈发明亮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若被上官凝枫看到东厂提督夜闯太妃寝宫,还与她动手乃至有肢体纠缠。 无论缘由为何,都将是滔天丑闻和重罪,她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不想死就别出声!”电光火石间,董太妃做出了决断。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随即,她猛地松开擒拿,反而一把抓住叶展颜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董太妃拽着他就向佛堂后方疾走。 叶展颜此刻也知形势危急,绝非内斗之时。 他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疑虑和敌意,任由对方拉着自己。 两人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掠过佛堂后门,穿过一小片庭院,直接撞入了董太妃的寝殿之中。 殿内温暖馨香,与方才佛堂的冷清和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 董太妃毫不停留,拉着叶展颜直奔内侧凤床之后那巨大的描金彩凤屏风。 屏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进去!”董太妃将叶展颜猛地推入那黑暗的缝隙,自己也立刻挤了进来。 空间瞬间变得极度逼仄。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靠在一起。 在这极静之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着的急促呼吸。 嗯? 她为什么要进来? 这是你寝宫,你怕个毛线啊! 瞬间,叶展颜鼻间充斥着董太妃身上混合了汗味、冷冽香气以及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方才打斗的激烈与此刻被迫合作的诡异,在空气中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张力。 “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务必找出刺客!” 上官凝枫冰冷威严的声音已清晰地在慈安宫正殿响起。 伴随着禁军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翻查物品的动静,正迅速向着寝殿方向而来。 黑暗狭窄的藏身之所内,刚才还以命相搏的两人。 此刻身体紧贴,呼吸交错,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且危险的寂静之中。 缝隙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叶展颜的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身前则是董太妃温软而紧绷的身体。 两人都极力控制着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引来灭顶之灾。 方才激烈的搏斗余波未平,此刻被迫紧密相贴的尴尬与危险,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殿外,上官凝枫的声音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仔细些!佛堂、偏殿、寝殿,一处都不能遗漏!” “刺客胆大包天,惊扰太妃清静,若有发现,格杀勿论!”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透过屏风的缝隙,摇曳着投入这狭小的藏身空间,明暗不定地映在两人脸上。 叶展颜能感觉到董太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处,温热而急促。 他自己的右手,那只有着诡异触感的右手,此刻正尴尬地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总管,佛堂内发现打斗痕迹!帷幔被扯落,地上有脚印!”一个禁军士兵的声音传来。 叶展颜的心猛地一提。 董太妃扣在他左臂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这既是警告,也是极度紧张的体现。 “哦?”上官凝枫的声音饶有兴致地上扬,“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和主人打过招呼了。继续搜,看看‘主人’是否安然无恙。”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踏入寝殿内部。 铠甲摩擦声、刀鞘轻碰声、翻动帘幕和检查箱柜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只手猛地拉开这面屏风。 叶展颜全身肌肉紧绷,内力暗自流转,准备随时暴起发难。 若被发现,他唯有以最快速度制住上官凝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成功率微乎其微。 他眼角余光瞥见董太妃。 对方却微微摇头,眼神凌厉,示意他绝对不可妄动。 她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总管,寝殿内未见异常!”又一个声音报告。 “床榻查看过了吗?”上官凝枫问道。 “尚未!” 脚步声朝着凤床而来。 叶展颜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一名禁军士兵靴尖上反射的幽光。 第90章 缝隙中的紧密对话 叶展颜眼睁睁看着有人要走过来,心当即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董太妃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似乎从腰间摸出了一颗细小之物,指尖微弹。 “啪!”一声轻响从寝殿另一侧的角落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落地的声音。 “什么声音?!”士兵立刻警觉地转向那边。 “去看看!”上官凝枫命令道。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 董太妃猛地将身体更紧地压向叶展颜,几乎是将他完全塞进了墙壁的凹陷处。 同时她自己也极力收缩身形,利用屏风的阴影和角度,最大限度地隐藏两人。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密不透风。 叶展颜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内心脏剧烈的跳动,如同擂鼓。 妈的,这也行? 你还真是玉软花柔、骨弱筋柔?! 不多时,士兵在角落检查了一番回报。 “总管,像是一颗珍珠,可能是哪位宫女不慎掉落的。” 上官凝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整个寝殿。 那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焦。 “看来刺客不在此处,或许已经从其他地方逃窜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留下两队人守卫慈安宫各处出口,加强巡逻,其余人随我去别处搜查!” “记住,务必不能让贼子惊了圣驾!” 脚步声开始退去,火把的光影也逐渐远离。 直到确认殿内再无他人,寝殿大门被缓缓关上的声音传来。 这时,缝隙中的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但危险并未完全解除,外面还有留守的禁军。 逼仄的空间里,那暂时被压下的敌对和尴尬再次浮现。 两人依旧紧贴着,谁也不敢先动。 叶展颜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董太妃的耳廓。 “多谢娘娘……出手相助。”他的声音干涩。 董太妃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她才冷冷地、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本宫不是在救你,是在自救。” 她的手指依然紧扣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 “现在该你给本宫一个解释了。” “否则,本宫不介意现在就叫喊起来,大家同归于尽。” 她的语气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威胁。 叶展颜毫不怀疑,若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她真的会这么做。 此刻,他们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身体紧贴,呼吸相闻。 殿外是虎视眈眈的禁军,殿内是刚刚暂时休战的、彼此心怀鬼胎的敌人。 短暂的同盟源于外部的致命威胁。 而现在,威胁稍退,内在的猜忌和敌意便迅速填补了空隙。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以及如何从这位深藏不露、手段狠辣的太妃娘娘手中,赢得一线生机。 缝隙内的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紧张,方才外部的威胁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却是两人之间更尖锐、更紧贴的对峙。 董太妃的气息依旧喷在叶展颜颈侧。 但已不再是纯粹因紧张而急促,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审慎和杀意。 她扣住他手臂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像铁箍一样锁着他。 叶展颜能感觉到她身体内蕴的力量,那绝不是一个深宫妇人该有的。 她腰间刚才弹出珍珠的暗器手法,也绝非寻常。 谁家好太妃会这些搏杀之技? 上次回去后他就查了,人董太妃出身豪门大户、书香世家,根本就不会什么武功。 所以,他才会再次前来慈安宫一探究竟…… 只是很尴尬,自己刚来就又栽了。 “解释?” 叶展颜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属于东厂提督的阴柔腔调。 “娘娘希望听到什么解释?” “解释为何上官凝枫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还是解释为何娘娘您……深夜劲装,身手不凡?”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反客为主。 董太妃冷笑一声。 那笑声在极近的距离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的嘲讽。 “你这小太监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不错!” “但现在是你,夜闯本宫寝宫,行为不端,被当场拿住。” “若非本宫机警,此刻你我已成上官凝枫的阶下囚!” “现在……你倒质问起本宫来了?” “行为不端”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显然是指方才那不得已的龌龊偷袭。 叶展颜面上微微一热,好在黑暗中无人得见。 “奴才奉皇命监察百官,洞察不法。” 叶展颜稳住心神,祭出大义旗号。 “近日京中暗流涌动,多有对太后与皇上不利之传言,牵扯秦王殿下与……宫中贵人。” “咱家不得不谨慎行事,唯恐有奸人蒙蔽圣听,危及社稷。” “今夜探查,正是为保宫中安宁,绝无对娘娘不敬之意。”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秦王,暗示掌握了某些信息,又将动机包装得冠冕堂皇。 “好一个忠君爱国、忍辱负重的叶提督。” 董太妃语带讥诮,她已经猜出了对方真实身份。 “如此说来,本宫这慈安宫,倒成了藏污纳垢、危及社稷的贼窝了?” “本宫便是那勾结藩王、意图不轨的奸人?” “奴才不敢妄断。” 叶展颜滴水不漏,而且非常煞有其事。 “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倒是娘娘……方才身手,着实令奴才惊叹。” “还有娘娘今夜这身打扮,不知欲往何处?又所为何事?” 他感觉到董太妃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但在此刻紧密相贴的情况下,却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本宫如何,需要向你报备吗?” 董太妃的声音愈发冰冷,眼神也愈发冷冽。 “叶展颜,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即便你权势滔天,也终究是皇家奴仆!” “深夜闯入太妃寝宫,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本宫现在只需高喊一声,外面禁军涌入,任凭你巧舌如簧,也是死路一条!” “娘娘自然不会喊。” 叶展颜忽然道,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若娘娘要喊,方才上官凝枫在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娘娘没有那样做,反而助我躲藏,原因无非有二。” 他顿了顿,感受到董太妃的沉默继续说道。 “其一,娘娘亦不愿此事闹大。” “无论缘由为何,与一宦官在寝宫深夜纠缠,于娘娘清誉有损,更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猜疑,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牵连秦王殿下。”他再次精准地点出“秦王”。 “其二,”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娘娘似乎……也并不信任那位上官总管?她来得太巧,搜得太急,甚至有些……越俎代庖了。” 说到这里一顿,他观察了一下对方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 “慈安宫毕竟乃娘娘居所,她未经详查便断定刺客已逃,留下看守,看似护卫,实则……监视?”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董太妃的某根心弦。 她扣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力道。 虽然依旧没有放开,但那剑拔弩张的杀气却悄然消退了些许。 屏风之外,隐约还能听到留守禁军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这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两人他们仍身处险境。 第91章 这个太监,有点儿不一样!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两人依旧保持着极其暧昧且危险的姿势,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心跳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良久,董太妃终于再次开口。 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那般冰冷刺骨。 “叶提督,果然心思缜密,名不虚传。” 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 但这狭小的空间让任何动作都变得极其困难且充满暗示。 叶展颜立刻绷紧身体。 “不必紧张。” 董太妃察觉到了他的戒备,语气略带一丝嘲弄。 “本宫若想杀你,方才至少有三次机会。” 她的话让叶展颜心中一凛。 回想方才搏斗和躲藏的过程,竟无法判断她此言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那娘娘意欲何为?”叶展颜问道。 “上官凝枫的人还在外面,我们暂时谁也动不了谁。” 董太妃冷静地分析道,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继续僵持于此,并非良策。” “叶提督,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 “今夜之事,你我皆当从未发生过。” 董太妃缓缓道,眼神严肃的盯着他。 “你离开后,不得再以今夜之事为由,寻衅慈安宫。” “本宫亦可当作从未见过你。” “有什么条件呢?” 叶展颜知道绝无如此简单。 “还真是个聪明的奴才。” 董太妃似乎笑了一下,加快语速继续道。 “条件便是,东厂需帮本宫查清一事。” “何事?” “查一查,今夜上官凝枫口中的‘刺客’,究竟是谁?” “他真正想抓的,又是谁?” 董太妃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以及,他为何偏偏来得……如此之巧。” 听到这话,叶展颜微微蹙了下眉头。 对方这是故意在放水吗? 这事你不说,回去我也会好好查一查。 但她偏偏以此为条件达成和解? 可疑……这个女人越来越可疑了。 这个时候,董太妃突然下身感觉有异。 于是,她满是气愤的看向叶展颜小声质问。 “你为何随身带根棍子?” “快收起来,硌到我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用力咬了下嘴唇。 “不好意思,我尽力……” 气氛这一定尴尬到了顶点! 随即,缝隙内的沉默继续僵持着,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董太妃提出的交易,像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丝线,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权衡。 答应她,意味着暂时放弃对慈安宫的深入调查,甚至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不答应,此刻便是鱼死网破,他或许能凭借武功杀出重围。 但东厂提督夜闯太妃寝宫的罪名坐实,必将引发朝野震动。 到时候太后也保不住他,更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更深。 “娘娘想知道上官凝枫的意图?” 叶展颜终于再次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此事,即便东厂去查,也未必能立刻水落石出。” “上官凝枫掌管宫禁,深得太后信任,行事老辣,绝非易与之辈。” “本宫自然知道。” 董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这正是东厂的职责,不是吗?” “太后让你监察百官,自然也包括这位大内总管。” “叶提督,这是你走出慈安宫的唯一途径。” “否则,我们便一起等,等到天亮,看看是上官凝枫先撤走,还是你的属下先发现提督失踪,闯宫来寻?” 这是毫不避讳的威胁,但也点明了现实。 确实,叶展颜是耗不起的。 东厂提督失踪一夜,引发的乱子可能更大。 “好。” 无奈之下,叶展颜终于应下此事。 “奴才可以答应娘娘,尽力调查上官凝枫今夜动向及其目的。” “但娘娘亦需承诺,今夜之事,绝不外泄,并且……” 他顿了顿,直勾勾看了对方一会才继续道。 “慈安宫与秦王府之间的往来,需有所收敛。” 他终于还是将话挑明了几分。 董太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叶提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董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宫可以答应你,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至于其他,非你东厂该过问之事。” “做好你答应本宫的事,慈安宫自然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承认与秦王有特殊关系,也未完全拒绝叶展颜的要求,更像是暂时搁置争议。 叶展颜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既然如此,望娘娘守信。” “如今,该如何让奴才‘从未出现过’地离开慈安宫?” “毕竟……外面的禁军可不是摆设!” 对此,董太妃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等着。”她低声道。 随后,董太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身体。 从腰间另一侧似乎又摸出了什么细小之物。 她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终于,在一队脚步声远去,另一队尚未接近的短暂间隙,董太妃指尖一弹!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寝殿另一侧的窗棂处传来。 “什么声音?!” 外面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 “好像是从那边窗户传来的!” “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一阵短暂的骚动,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快速移动。 就是现在! 董太妃猛地一推叶展颜,两人极其迅速地从屏风后闪出。 她指向寝殿内侧一扇看似装饰用的雕花壁板快速低语。 “推开,后面有通道,直通宫后杂院枯井。” “出去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展颜毫不迟疑,运起内力于指尖,在那壁板边缘一按一推。 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里面漆黑一片,透着阴冷的风。 我靠,太妃寝宫还有密道? 这莫不是给秦王预留的?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深深看了董太妃一眼。 “娘娘保重。”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没入黑暗之中。 暗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几乎就在暗门合上的瞬间,检查窗户的禁军士兵回报。 “统领,窗外并无异常,可能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加强警戒!不可再有松懈!” 带队统领严厉的声音传来。 董太妃站在原地,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劲装。 她将撕裂的肩头衣物拢好,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敛,恢复成那个高贵清冷的太妃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向殿外走去。 “何事喧哗?” 她推开寝殿门,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满和威严。 门外的禁军统领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参拜。 “启禀太妃娘娘,方才听到殿内有异响。” “末将等担心刺客惊扰娘娘,故而严加巡查,望娘娘恕罪。” “本宫一直在此安寝,并未听到什么异响。”董太妃语气平淡,“或许是风吧。上官总管呢?刺客可抓到了?” “回娘娘,总管大人继续带人追查去了。命末将等在此护卫娘娘安全。” “有劳了。既然无事,便退远些吧,莫要扰了本宫清静。” “是!末将遵命!” 统领不敢多言,挥手示意手下退到院门处值守。 董太妃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些“护卫”,转身返回殿内,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董太妃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面恢复如初的壁板,指尖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那猝不及防的触碰留下的怪异触感。 “这个叶展颜……跟其他太监……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第92章 箭已在弦上,让我不射? 在董太妃还在琢磨叶展颜有点儿不一样的时候。 与此同时,叶展颜在狭窄潮湿的密道中快速穿行。 密道并不长,很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线和腐败的气息。 他推开头顶的掩盖物,果然身处一口废弃的枯井之中。 真没想到,这慈安宫内竟然还隐藏了这么条密道。 眼看四下无人,叶展颜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巷道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东厂,而是先寻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 快速换下了夜行衣,处理掉所有痕迹,恢复成那个阴柔矜贵的东厂提督模样。 随后,他这才如同幽灵般回到自己的地盘。 “督主!” 大档头罗天鹰见他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面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密报。 “您不在时,城西发生了点事。” “我们的一处暗桩附近发现了火枪使用的痕迹。” “有人交火,但清理得很干净,没留下活口和明显线索。” 对方手法老辣,不像一般人。” 火枪! 叶展颜眼神一凛。 果然还是被人给盯上了吗? 不过这些人行动速度确实够快的! 是秦王还是其他势力? 琢磨一会儿后,叶展颜面无表情地接过密报。 “知道了,加派人手,小心防范。” “另外……秘密调查今夜上官凝枫的全部行踪。” “从她离开大内开始,每一刻在哪里,见了谁,都要给咱家查清楚!” “另外,秦王府近日所有进出人员名单,给咱家再筛三遍!” “是!” 罗天鹰虽不解,但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空。 风波已起,这京城,恐怕要变天了。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同一时间,秦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秦王李君身着常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优柔之色。 他对面坐着王府长史陈子谦,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文士。 他是秦王的心腹谋士,也是此次“秋猎计划”的主要策划者之一,是仅次于首席幕僚欧阳宁的存在。 现在欧阳宁变成了“哑巴”,自上次撞柱事件后便不发一言。 所以,此刻秦王府的智囊团都靠陈子谦一人主持大局。 “殿下,此事还需早做决断。” 陈子谦声音低沉,表情略显焦急。 “东厂的火枪突然现世,威慑意味十足。” “叶展颜那条阉狗,鼻子灵得很,怕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我们的计划,是否暂缓……” “暂缓?” 李君抬起头,眼中满是犹豫和焦虑。 “陈长史,各路藩王的使者都已暗中抵达,粮草、兵器也已分批隐匿运入预定地点。” “此刻喊停,如何向他们交代?本王威信何存?” “殿下,威信固然重要,但成败更关键!” 陈子谦苦口婆心,眼神愈发急躁。 “东厂亮出火枪,绝非偶然。” “这说明朝廷,或者说太后,已经有所防备。” “火器之利,非同小可,即便我们准备充分,正面冲突之下,死伤必然惨重,胜负难料啊!” “此时若能暂缓,从长计议,或许能寻得更稳妥的时机……” “更稳妥的时机?” 李君苦笑一声,眼里充满了不屑。 “太后垂帘,皇帝年幼,宦官专权,朝纲不振!” “眼下已是千载难逢之机,怎么可以在等?” “再说,各地藩王心中早有怨气,只因缺一领头之人!” “本王若此时退缩,他们便会作鸟兽散,下次再想聚起这般力量,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更何况……董……” 他话说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便改口道。 “更何况皇城之内,并非没有策应。” 陈子谦自然听出了那个“董”字指的是谁,心中不由一沉。 他深知秦王与董太妃关系匪浅。 此次计划,董太妃在宫内策应亦是关键一环。 但此刻看来,这层关系似乎反而让秦王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 “殿下!皇城内的策应,是在计划顺利的前提下方能发挥奇效!” “如今东厂已有警觉,火枪亮出,便是最强的警告!” “我们若强行发动,风险太大!” “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啊!” 陈子谦几乎是在恳求,眼里满是担忧。 “望殿下以大局为重,暂缓计划……” “哪怕只是推迟半月一月,待查明东厂虚实再行动不迟!” 李君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推迟?说得轻巧!” “箭已上弦,如何推迟?” “那些隐匿的物资人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各路藩王的心思也会动摇!” “陈长史,你不是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有决断之勇吗?” “决断之勇,非是匹夫之勇,更非侥幸之心!” 陈子谦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殿下!此刻暂缓,损失的只是一时威信。” “若强行发动而失败,损失的便是身家性命,是千秋大业啊!” “那火枪的威力,殿下并非不知!” “叶展颜敢亮出来,必有倚仗!” 李君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陈子谦眼神挣扎。 “可是……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 “而且,机会稍纵即逝……” “箭已在弦上,你让我不射?” 陈子谦看着秦王这副犹豫不决、既想成就大事又惧怕风险的模样。 心中那股一直以来隐隐存在的担忧骤然放大,化作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秦王只是性格稍显仁柔,关键时刻自有决断。 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缺乏魄力和对危险的预判。 在这争霸天下的棋局中,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岂能心存侥幸?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激动的神色褪去,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和淡漠。 他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认为时机不可错过,那便……” “依殿下之意行事吧。臣,遵命。” 李君似乎并未察觉陈子谦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 见他不再反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忙道。 “陈长史深知我心!” “那就按原计划准备!” “务必周全,确保万无一失!” 陈子谦低着头,掩去眼底深处的失望与寒意应道。 “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书房,走在寂静的王府回廊中。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他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王爷已被那虚妄的帝位和某些人的承诺冲昏了头脑,听不进逆耳忠言了。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月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箭,或许真的已在弦上。 但引弓之人,却似乎并未看清前方的靶心,以及靶心周围密布的、闪烁着铁光的致命杀机。 “终是感同身受了……” “欧阳先生……当真是苦了您了。” 第93章 襄阳郡主夜闯东厂 月华如水,悄然漫过东厂高耸的院墙,却难以涤净东厂这座森严衙署内,终日弥漫的肃杀与阴冷。 此刻已是丑时,白日里喧嚣忙碌的东厂提督值房终于沉寂下来。 唯有角落兽炉里残留的檀香灰烬,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叶展颜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一日下来,操持寿宴、夜闯太妃宫、审批密报,纵使他精力过人,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值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屏风后,难得地卸下那身象征权柄与威仪的提督蟒袍。 手指灵活地解开繁复的衣带,外袍滑落,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宽衣,享受这片刻独处与松弛时…… “砰!” 值房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叶展颜动作猛地一僵,豁然转身。 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裹挟着夜间的微凉气息,毫不避讳地闯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火红色的骑射装,青丝高束,明眸皓齿。 这不是那位在京中以胆大妄为、不拘礼法闻名的襄阳郡主李雪君,又是谁? 叶展颜此刻中衣半解,襟口敞开,露出两块结实的胸肌。 他墨黑的长发也披散下来,少了平日的阴鸷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慵懒和懈怠。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措手不及。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耳根,那是极度尴尬与恼怒交织的表现。 他迅速拢起衣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郡主殿下!” “拜托,您闯我东厂也就算了,但这深更半夜,进门前能不能先敲敲门?” “我这衣服都脱了……成何体统!”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四个字。 李雪君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反而俏生生地立在原地。 她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对方。 表情非但毫无愧色,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调皮又带着几分坏意的笑容。 李雪君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几步,绕着僵在原地的叶展颜慢悠悠走了一圈。 目光大胆地在他微敞的领口和散落的发丝间流转。 “敲门?” 她轻笑出声,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却说着让叶展颜气血上涌的话。 “敲了门还怎么看得到叶提督这般……嗯,难得的风景呀?” 她顿了顿,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笑容越发促狭。 “再说了,你尴尬什么?” “你又不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难不成东厂提督还怕被我看光了不成?” “你——!”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叶展颜最忌讳、最隐秘的痛处。 他瞬间气血翻涌,七窍生烟! 叶展颜恨不得立刻揪住这女人的衣领咆哮出声,证明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巨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这个秘密,关乎他的性命,关乎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绝不能有丝毫泄漏。 他硬生生将冲到喉头的怒骂咽了回去。 但却是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从齿缝里挤出忍气吞声的话语。 “郡主……说笑了。” “还是说正事吧,这么晚来东厂,究竟所为何事?” 他试图强行扭转话题,稳住局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争执。 “哎哟我的牛哥诶!” “都跟你说了这事咱不好管,刚才位可是襄阳郡主……” “郡主和督主,现在可能正在里面那什么呢!” “咱现在进去,容易扫了雅兴,回头督主怪罪下来……” 这是赵黑虎压低了嗓门、充满焦急劝告的声音。 另一个憨厚粗犷的声音却不听劝,兀自嚷嚷着往前冲。 “那咋行!有人夜闯东厂,这还了得!” “万一督主有危险呢?” “俺得去护驾!督主!” “督主!俺老牛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已经莽撞地冲进了门内。 这人正是忠心耿耿但脑筋不会转弯的档头牛铁柱。 他一脸紧张,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刀柄上。 目光急切地扫视屋内,似乎准备随时扑上来与“刺客”搏斗。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赵黑虎一脸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屋内的情景。 叶展颜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此刻被这俩蠢下属一搅和,尤其是牛铁柱这完全看不懂气氛的“护驾”,更是气得他眼前发黑。 所有的尴尬、愤怒、憋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头,黑沉着脸,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牛铁柱。 随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滔天怒意的低吼:“滚——!!” 牛铁柱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浑身一僵,满脑子的“护驾”热血瞬间冷却。 他茫然地眨巴了两下铜铃大眼,看着督主那几乎要杀人的脸色,以及旁边郡主脸上那看好戏的玩味笑容,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办坏事了。 他顿时像只被戳破的皮球,气势全无,悻悻然地低下头讷讷道。 “好……好勒!” “督主您……您忙……” 说着,牛铁柱手足无措地就往后退。 赵黑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对着叶展颜和李雪君的方向连声道。 “对不住,对不住!” “督主,郡主,您二位继续,继续……嘿嘿,继续……”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麻利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拉过两扇门扉,飞快地、悄无声息地将其合拢关紧,隔绝了内外。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叶展颜和李雪君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尴尬和剑拔弩张的气息。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整理着半敞的衣襟,试图重新拾起东厂提督的威严。 然而,李雪君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脸上的调皮笑容丝毫未减,反而迈着轻盈的步子,再次主动靠近叶展颜。 这一次,她靠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闺阁女子的馨香萦绕在叶展颜鼻尖。 “你是想问我这么晚来做什么,是不是?” 她仰着头,眼波流转,里面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等叶展颜回答,她忽然伸出手臂,竟一把环住了叶展颜的腰身,整个人几乎偎进了他怀里。 这个动作大胆得近乎骇人听闻! 叶展颜身体骤然僵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李雪君得寸进尺地踮起脚尖,红唇凑近他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她用一种极致诱惑又坏坏的语气,低声呢喃,说出了那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我这么晚来找你,那自然是想……体验一把,太后娘娘她……体验过的事情了……” 嗡——!! 叶展颜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颊、耳朵、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这……” 他张口结舌,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言辞犀利的东厂提督。 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措的慌乱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窘。 “这……这不太好吧?!” 第94章 呸,拒绝职场潜规则! 李雪君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得叶展颜耳中嗡嗡作响。 那暗示的意味太过直白,几乎将他竭力维持的伪装彻底撕裂。 太后……她怎么会知道? 还是仅仅只是一种基于他权势和与太后亲近关系的、大胆又恶趣味的猜测?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被中衣遮掩的胸膛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与他平日里的苍白阴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又快又重。 “这……这……”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李雪君环在腰后的手臂箍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让他浑身僵硬。 “郡主!请自重!” “此话……此话万万不可乱说!” “您这是在诋毁奴才清誉!” 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试图用官冕堂皇的理由压住这荒唐的局面。 李雪君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胸膛上,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清誉?呵呵……叶提督,这深宫大内,你这种人,谈‘清誉’二字,不觉得太可笑了一点吗?” 她的手指甚至不安分地在他后背的衣料上轻轻划着圈。 “再说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怕什么?” “还是说……叶提督你,其实并不愿意伺候本宫?”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这襄阳郡主今日的行为太过反常,绝非简单的胡闹。 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色胆包天,还是另有所图? 硬扛下去,只怕这女人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届时更难收场。 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化被动为主动。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的慌乱与羞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狡黠。 他脸上那抹羞红未褪,却强行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意味的笑容。 此刻,他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宦官身份的阴柔。 “郡主殿下……您真是……折煞奴才了。” 同时,他手腕轻轻一动,不着痕迹地格开了李雪君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随即,他整个人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但姿态依旧恭敬,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郡主您金枝玉叶,冰清玉洁,就莫要拿奴才取笑了。” 他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宦官特有的、略显尖细的腔调,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李雪君看着他这瞬间的变脸,挑了挑眉,眼中的玩味更浓,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哦?是吗?” “可本郡主怎么听说,叶提督伺候人的功夫,可是一绝呢?” “少说废话,快去刷牙净口,本宫去榻上等你。” 说着,李雪君哼着小曲转身就走向床榻。 看到这一幕的叶展颜瞬间黑了脸! 呀呀个呸的! 看把你能耐的! 太后都没得逞的事情,你个小小郡主岂能如愿? 想要老子那什么……你也配? 我了个呸,拒绝职场潜规则! 叶展颜心里吐槽厉害,但嘴上却依旧谄媚。 “郡主,此事不是奴才不想,是万万不敢呀!” “毕竟……奴才可是伺候过太后的人,不能……” “您看这样好不好,奴才的按摩推拿之术,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今儿,您要不要先试试奴才的手艺?” 听到这话,李雪君转身气呼呼瞪了他一眼。 不过,仔细想了想后天又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就先试试手上工夫,等会再……试试嘴上工夫。” 听到这话,叶展颜面色瞬间又是一黑。 这家伙,还真是贼心不死! 而李雪君则是眼波一转,重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然后,她十分自然地将一只脚抬了起来,靴尖几乎要碰到叶展颜的衣角。 “正巧本郡主今日奔波劳碌,也觉得浑身酸乏,尤其是这双脚,疼得厉害。” “小叶子,快来替本郡主……‘分忧解难’一番吧!” 她特意加重了“分忧解难”四个字,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那姿态,俨然是将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内侍奴才。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也是一种步步紧逼的试探。 叶展颜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就在李雪君以为他要翻脸或者找借口推脱时。 他却忽然抬起了头,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笑容。 “能伺候郡主,是奴才的荣幸。” 说着,他竟真的屈膝,半跪了下来。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李雪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浓的好奇和兴味所取代。 她看着这位威吓群臣的东厂督主,如此顺从地跪在自己脚边,这种感觉…… 确实很新奇,也很刺激。 叶展颜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脱下了那双精致的鹿皮小靴,露出里面穿着罗袜的纤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力度,此刻却刻意放得极其轻柔。 隔着薄薄的罗袜,他精准地找到了足底的几个穴位,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他的手法极其老道,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带着一种酸胀的舒适感。 “嗯……” 李雪君猝不及防,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讶异和舒服的喟叹。 她确实没料到,叶展颜的手法竟然真的如此专业到位。 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感从足底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靠进了椅背里。 她平日里骑射游玩,脚酸腿疼是常事,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的按摩,一时竟觉得颇为受用。 “郡主感觉可还受用?” 叶展颜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动作,声音平稳无波。 “唔……还不错。” 李雪君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享受着这意外的服务,但嘴上却不饶人。 “看来叶提督这伺候人的功夫,确实名不虚传啊。” “怪不得能得太后如此青睐……” “想必平日里,没少这般尽心尽力吧?” 她又在故意撩拨。 叶展颜手下动作不停,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只是谦恭地回答。 “奴才的本分罢了。” 他稍作停顿,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说起来,奴才前日查阅卷宗,倒是看到一件与郡主有些关联的小事。” “哦?什么事能劳东厂提督亲自过目?” 李雪君懒洋洋地问道,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足底传来的舒适感上。 “是关于楚州郡王的一些旧事。” 叶展颜的声音放得更轻更平稳,如同闲聊一般。 “卷宗记载略有含糊之处,提及郡王年轻时似乎曾与一江湖术士交往甚密。” “奴才只是有些好奇,那术士据说精通金石炼丹之术,不知是真是假?” “郡主可曾听王爷提起过?” 第95章 郡主真是个女流氓 现任楚州王李达康,是李雪君二叔家的堂兄,也是当今宗室中一位颇为活跃、但近年来颇为低调的郡王。 只不过他一直惦记着老楚王的遗产,所以一直将襄阳郡主看成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听到这话的李雪君原本享受的表情微微一顿。 她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跪坐在身旁的叶展颜一眼。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闭上,嗤笑一声道。 “我那位王兄啊?” “年轻时倒是挺能折腾,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不认识?” “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我那时才多大,哪里会知道这些。” “怎么?叶提督如今连宗室王爷十几年前的交友琐事,也要查个一清二楚了?” “你们东厂现在这么闲吗?” 她的回答听起来天衣无缝,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嘲弄。 叶展颜手下力度不变,语气依旧平淡接话道。 “郡主说笑了。” “东厂职责所在,凡事总要多留一份心。” “尤其是涉及宗室亲王,更是马虎不得。” “毕竟,金石炼丹之事,若只是好奇玩玩便也罢了,若是深信不疑,甚至……” “若是服用些来历不明的丹药,万一伤了王爷的金玉之体,岂不是我等臣子的失职?”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 前朝乃至本朝,都有宗室乃至皇帝因服用所谓“仙丹”而暴毙的先例,此事极为敏感。 李雪君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她用脚趾甚至故意在叶展颜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带来一丝痒意笑道。 “叶提督真是忠心可嘉,连我王兄十几年前可能认识个炼丹道士这种小事,都惦记着他的‘金玉之体’。” “不过呢,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实则充满了调侃。 “我王兄现在啊,早就不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他现在最宝贝的,是他新得的那几房来自江南的美妾,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恨不得天天窝在王府里享他的温柔福呢,哪还有心思碰那些硌牙的丹药?” “你这关心,怕是表错情啦!”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接,又将话题引向了风花雪月之地。 叶展颜眸光微闪,李雪君这话半真半假。 看似回答了,实则避重就轻,并未完全消除疑点,反而用一种桃色传闻转移了注意力。 但他表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恍然和些许尴尬的表情。 仿佛被郡主的直言不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是奴才多虑了。” “多谢郡主解惑。” 他不再追问其他,转而更加专注地按摩起来。 他指法变幻,时而按压,时而推拿,伺候得极为周到。 李雪君重新惬意地靠回去,享受着他的服务。 足尖偶尔还会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晃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和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君似乎享受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叶提督,你这手法……确实厉害。” “按得本郡主都快睡着了。” 叶展颜适时地停了手,恭敬地替她将罗袜整理好,再穿上靴子。 然后他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道。 “郡主满意便好。” “夜已深了,郡主劳累了一天,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雪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果然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忽然又凑近了些。 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 “今天嘛……就先体验到这儿。” “叶提督的‘手艺’,本郡主很满意。” 她特意加重了“手艺”二字,眼神暧昧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红唇勾起,“我想体验的事情,可还没开始呢。来日方长,叶提督,我们……改日再续。” 叶展颜听话嘴角微微一抽。 这家伙竟然还惦记老子那啥呢? 呸,皇家的人怎么都一个德行? 太后惦记也就惦记了,你咋还惦记上了? 我这人金口玉言、守口如瓶的,岂能轻易让你们得逞? 哼,休想! 想到这里,叶展颜忙不迭嘿嘿一笑点头应道。 “奴才领命,恭送郡主殿下。” 可李雪君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她缓缓伸出右手,眼中含笑的的话题忽然一转道。 “拿来吧,提督大人莫要再装傻充愣了!” 叶展颜闻言当即怔了一下。 他还真不是装,是真不知道对方此言何意。 “郡主让奴才拿什么?” 李雪君闻言假装温怒道。 “当然是余下的五百五十万两银票了!” “怎么?你想用五十万就换了我那些宝贝?” 听到这话,叶展颜才终于知道对方的来意。 于是,他尴尬一笑伸手握住对方的纤纤玉手道。 “原来是这事啊……” “说到此时,奴才还真要好好谢谢您呢!” “没有您的那些宝贝,奴才的差事当真是难做了……” “感恩的心,感谢有您,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说着,这家伙竟然还哼唱上了。 李雪君见状表情一懵,随即非常嫌弃的甩了下手。 “发什么颠,想赖账是不是?” “告诉你,本郡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儿你要么给钱,要么……洗干净去榻等着……” 说着,她坏笑的眨了下眼睛。 叶展颜以为自己够颠了。 但万万没想到,这郡主竟然比自己还颠! 就她这秉性,老子就算是去了榻上,完事后还是得追着要账! 切,我那么聪明,能上你当? 不过,他本来就没准备赖对方的账。 毕竟,那些火枪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宝贝。 想到这,叶展颜挤出一丝微笑说。 “郡主您真会说笑,奴才哪里值那么多银钱!” “尾款早已经给您备好了,这就差人给您送去府上。” “诚信买卖,可是奴才的信条!” 李雪君听后坏坏一笑,然后伸手一把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笑道。 “叶提督话说的可不对哦……” “本宫觉得……你值这个价儿!” 说着,她还坏坏的舔了下嘴唇。 妖寿!香菇! 这郡主真是个女流氓! 本座现在……怎么感觉有些小怕怕呢! 说完,李雪君不等叶展颜回应,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转身便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 她自己拉开房门,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叶展颜站在原地,脸上的谦卑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他缓缓抬起刚才为李雪君按摩的手,目光幽深地看着。 方才李雪君看似玩笑的话语,究竟掩盖了多少真相? 楚州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而她自己今晚这反常的、大胆到极致的试探与调戏,背后又真正隐藏着什么目的? 夜,还很长。 东厂提督值房的烛火,再次亮到了天明。 “不行,得找机会再套套她的话……” 第96章 不好,这小娘们想跑?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了神都的每一寸砖石。 尤其是在这日出时分,晨霭沉沉,压得皇城的飞檐翘角都似乎低垂了几分。 然而,此刻比天气更冷的,是东厂提督叶展颜的心。 清晨的值房内,烛火刚刚熄灭。 射进来的阳光却照不亮,叶展颜眉宇间越聚越浓的阴霾。 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密报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来自东厂遍布天下的番子们的急件,内容惊人地一致:各地藩王的属兵,皆以“操练”、“换防”、“剿匪”等各种名目,正在神都城外百里至数百里的范围内异常活跃。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位并未受邀参加此次秋猎的边关重将、南方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竟也秘密离开了驻防地,据信正带着数量不等的亲兵精锐,星夜兼程赶往神都方向。 三年一度的皇室秋猎,本是彰显天家威仪、与臣同乐的传统盛事。 如今却仿佛成了一张无声的催命符,吸引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刀兵,向这座帝国的心脏汇聚。 叶展颜指尖冰凉。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脊柱缓缓滑下。 这绝非寻常! 如此多股力量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地点异动,背后若无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控协调,根本说不通。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是冲着秋猎而来? 还是冲着深宫之中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和年幼的陛下? 难道这就是秦王的秋猎计划? “乱了……真是彻底乱了……” 叶展颜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猛地站起身,必须立刻进宫! 这些情报必须立刻、原封不动地呈报太后娘娘! 一刻也耽搁不得! 他抓起几份最重要的密报,正要唤人备轿。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极力压抑的脚步声。 “督主!” 心腹廉英推门而入,脸色同样凝重。 但她带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刚收到的信儿,襄阳郡主的车驾正在府中准备,看样子,像是要离京!” “什么?” 叶展颜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廉英。 “离京?” “在此时?” “你确定?”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在郡主府外亲眼所见,车马齐备,仆从正在搬运箱笼,绝非寻常出行。” 叶展颜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襄阳郡主! 这位可是太后娘娘亲自下帖,特意从襄阳封地请来“共襄盛举”的外援! 郡主虽为女流,但其封地富庶,家族在军中颇有根基,她本人更是精明强干。 太后请她来,明面上是观猎,实则是借她的势,震慑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藩王勋贵。 有她在,至少能牵制一部分势力。 可她竟然要在秋猎前一日,在这个风雨欲来的紧要关头离开? 为什么? 是巧合?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某些连东厂都尚未掌握的、足以让她毫不犹豫舍弃太后、仓皇离京的惊天机密? 是叛乱已然发动? 还是屠刀即将落下? 目标直指皇宫大内? 无数的念头在叶展颜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底的寒意更深一层。 不能再犹豫了! 他猛地将手中原本要带进宫的那些密报扔回桌上。 随后,语速极快地对廉英吩咐道。 “廉英,你来!” “代笔将这些消息,所有!” “一字不落,分门别类,归整总监,汇成一册详录!” “然后立刻带着它去皇宫西华门外等候!咱家稍后便到!” “是!督主!” 廉英毫不迟疑,立刻应声,上前接手。 叶展颜则已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黑袍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对着廊下候命的一名精干档头目厉声道。 “虎子!点一队得力的人手,跟咱家走!” “督主,咱们去哪?” 赵黑虎立刻躬身听令。 叶展颜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跟我去郡主府!” “咱们得去好好‘挽留’一下郡主殿下,说什么也得请她再多留一日,观赏明日秋猎的‘盛况’!” 东厂的车马呼啸着冲出衙署。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叶展颜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色沉静如水。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神都的街道依旧熙攘,市井喧嚣声隔着车帘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展颜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快速计算眼前的情势。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位于城东勋贵聚集区的襄阳郡主府邸。 果然,府门前人头攒动,几辆华丽的马车已然套好。 仆从们正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装箱,一副即刻便要出发的景象。 叶展颜的车驾毫不减速,直至府门前才猛地停住。 赵黑虎带着一队黑衣番役迅速散开,隐隐控制了府门四周,无声无息间便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门房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 叶展颜不等通报,已自行下了马车。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厂叶展颜,有急事求见郡主殿下,速去通传!” 他的目光越过门房,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府门之内,心中冷笑:郡主啊郡主,这京城,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尤其是在这山雨欲来的前一天,你,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片刻之后,府内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一个身影在侍女簇拥下,缓缓出现在门廊内。 来的正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她并未穿着正式的冠服,只是一身便于远行的锦袍,云鬓微松,却丝毫不减雍容气度。 李雪君看着门外的叶展颜,跟他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东厂番役,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叶提督?” 她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如此兴师动众,拦在本宫府门前,所为何事?” “莫非东厂连本宫何时归家,也要过问了?” 叶展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礼仪周到,语气却寸步不让。 “殿下言重了。” “只是明日便是秋猎大典,太后娘娘甚为惦念殿下,特命咱家前来问候。” “听闻殿下车驾准备离京,太后娘娘闻讯必然惊诧伤怀。” “不知殿下为何突然行程匆匆,连明日太后的盛邀都等不及了?” 他抬眼看着郡主,目光如炬,试图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端倪。 “如今这京畿之地,可不太平。” “东厂收到些风声,说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 “殿下此时孤身上路,万一有个闪失,咱家如何向太后娘娘、向朝廷交代?” “不如暂留一日,待秋猎之后,咱家加派得力人手,护送殿下安然返程,如何?” 第97章 秋猎未至,杀机已浓! 襄阳郡主李雪君就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淡然。 “有劳太后挂心,有劳提督费神了。” “本宫离京,自是因襄阳封地忽有要事急需处理,不得不即刻返回。” “至于京畿安危……” 李雪君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远处的街角,意有所指继续道。 “提督麾下东厂精锐尽出,遍布京畿,些许宵小,何足挂齿?” “想必定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说着,她向前微微一步压低了声音,仅容叶展颜听见语气一变。 “叶提督,您说……是吗?”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走得晚了,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呢。” 叶展颜瞳孔骤然一缩。 郡主这话,是承认了她知道危险,而且认定危险极大! 她这是在提醒?还是在威胁? “殿下究竟知道了什么?” 叶展颜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雪君却只是微微一笑,后退一步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本宫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该回家了。” “叶提督,公务繁忙,就不必远送了。告辞。” 说完,她竟不再给叶展颜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在侍女的簇拥下,径直向最华丽的那辆马车走去。 “殿下!” 叶展颜急呼,手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赵黑虎等人见状,肌肉瞬间绷紧,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雪君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 她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重锤般砸在叶展颜心上。 “叶提督,尽忠职守是好事,但有时……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已登上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起驾!” 车夫一声吆喝,车队缓缓启动。 叶展颜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郡主的车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驶离府门,融入沉沉的人群之中。 赵黑虎看向他,眼神请示是否要强行阻拦。 叶展颜缓缓抬起手,最终无力地挥了挥。 强行拦下一位铁了心要走的实权郡主? 在没有明确旨意的情况下,东厂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轻易动武可能反而会成为引爆全局的火星。 郡主最后那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 她果然知道! 她甚至可能比东厂知道得更多、更具体! 她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可能是……逃离。 叶展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秋夜的寒风更甚。 他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嘶哑。 “赵黑虎,立刻派人,远远跟着郡主车队,看她往哪个方向去!” “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其他人,跟我走!速去西华门!” 他必须立刻见到太后! 郡主的反常离去,比那些密报本身,更像是一道宣告不祥的预言。 秋猎未至,杀机已浓。 叶展颜跳上马车,几乎是吼着下令。 “快!西华门!最快的速度!” 车夫不敢怠慢,马鞭在空中炸响。 拉车的骏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奔驰起来。 赵黑虎带着番役们翻身上马,紧紧护卫在马车周围。 他们黑衣黑骑,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撕裂了神京夜晚的繁华表象,直扑皇城。 车厢内,叶展颜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冰冷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襄阳郡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最后的话语反复回荡。 “这京城的水,明日之后,怕是就要彻底浑了……” “好自为之……” “尽忠职守是好事,但有时……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告诫,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是哪些藩王联手? 计划在何时发动? 目标直指太后和陛下吗? 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是否意味着叛乱就在眼前,甚至可能在秋猎开始的同时就爆发? 无数的疑问和最坏的推测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东厂自诩耳目遍布天下,可如今看来,竟像是个瞎子、聋子! 至少,在最高层的阴谋核心,他未能打入。 这股力量能同时调动如此多的藩王和边将,其能量和隐藏的深度,令人不寒而栗。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赵黑虎的声音。 “督主,西华门到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和阴沉。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掀帘下车。 西华门作为宫城侧门,平日里守卫森严,今日更是气氛紧绷。 旌旗林立,禁军士兵的数量明显增加了数倍。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廉英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见到叶展颜,她立刻快步迎上,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督主,所有情报均已汇总于此,请过目。” 叶展颜接过册子,入手沉重。 他快速翻看了前面几页,廉英做事极为妥帖,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嘱咐。 “做得很好,在此候着。” 他整理衣冠,正要向守门将领出示腰牌请求通传。 此时,却见宫门内快步走出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袍服的中年太监。 这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印的——曹长寿。 叶展颜心中一动,连忙上前躬身假笑。 “曹公公。” 曹长寿停下脚步。 目光在叶展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东厂番役身上扫过,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叶提督,何事如此匆忙?还带了这许多人到宫门前?” “曹公公有礼。” 叶展颜保持恭敬,将手中的册子微微抬起。 “小人有十万火急军情,需立刻面呈太后娘娘!” 曹长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看天色。 “太后娘娘今日操劳,方才已然午歇了。” “有何急情,不能明日再报?” 听到叶展颜心中一沉。 曹长寿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拖延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 这老杂毛该不会是故意在这堵自己的吧?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 “曹公公,非是小人不知规矩,实乃情势危急,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太后与陛下安危!” “当真是片刻延误不得!烦请公公无论如何通传一声,小人愿在此跪候懿旨!” 他的声音虽低,但其中的决绝和沉重让曹长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曹长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自然知道叶展颜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东厂提督亲自带重兵赶到宫门,必是天大的事情。 但是……他今儿就是不能放他进去! “不可!” 第98章 你头硬,还是我枪硬? 皇宫,西华门外。 东厂提督叶展颜一袭腥红蟒袍,步履带风,下车后径直朝着宫门走来。 他脚步急促,眉眼间却尽是冷厉肃杀。 其身后跟着的是同样煞气腾腾的四档头赵黑虎,以及数十名精悍的东厂番子,还有十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头目。 这一行人的出现,让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 距宫门尚余十步,一个身着绛紫色司礼监太监袍服的身影,已然笑吟吟地挡在了门洞正中。 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掌印太监曹长寿。 他面庞圆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此刻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可!” “叶公公,留步。” 曹长寿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展颜走到曹长寿面前三步方停,目光如电、眼神如刀。 “曹公公,小人真有急事,需即刻面见太后。” 曹长寿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强硬。 “哎哟,你是聋了吗?” “我刚才说了,太后老人家今日凤体欠安,已然午睡,吩咐过不见外臣。” “叶公公还是请回吧。” “不见外臣?” 叶展颜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 “小人是外臣吗?” “东厂直奉天家,有何事是太后不能听的?!” “请让开!” 到目前为止,叶展颜说话还算挺客气的。 曹长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拂尘一摆,寸步不让道。 “太后懿旨,咱家不敢违逆。” “叶公公,您也别让咱家难做。” “今日,这宫门,你怕是进不去了。” 没想到,这孙子敢在这时候给自己使绊子。 “进不去?”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连日来的焦虑和此刻被阻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 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一柄乌黑锃亮、造型精巧的短柄手铳已从袖中滑出。 冰冷坚硬的铳口死死抵在了曹长寿光洁的额头之上! “进不去吗?” “有种你再说一遍!” 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曹公公,今日我有万分紧急、关乎社稷存亡的事情!” “再敢阻拦,休怪我这火枪无情!” 刹那间,万籁俱寂。 曹长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渗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冷和死亡的气息。 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周围的禁军士兵一阵骚动,手纷纷按上了刀柄,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然而,曹长寿的惊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他到底是历经风浪的内相,瞳孔骤缩之后,竟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闪,只是死死盯着叶展颜几乎喷火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叶公公……好胆色。” 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冷意。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西华门两侧的掖门猛地洞开。 宫墙之上脚步声如闷雷般响起,数不清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 刀出鞘,箭上弦,瞬间将叶展颜以及他带来的数十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锋利的兵刃和箭镞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形势瞬间逆转! “督主!” 赵黑虎见状,目眦欲裂。 他猛地向前一步,用壮硕的身躯挡在叶展颜侧前方,朝着四周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妈的!我看谁敢乱动!” “想试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爷爷们的火枪快?!”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哗啦啦——”,一片令人牙酸机括声响动! 赵黑虎身后的东厂番子们以及那十几名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猛地将一直用黑布包裹、扛在肩上的长物亮出。 那竟是一杆杆乌沉沉的制式长管燧发火枪! 所有番子训练有素地迅速检查、填弹、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外围的禁军! 虽然人数远少于禁军,但那密集的枪口带来的死亡威慑力,却让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禁军阵型,出现了一阵明显的动摇和惊惧! 看到这超出预料的一幕,所有禁军将领,包括曹长寿,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心脏几乎停跳! 东厂的人……竟然是集体带着火枪来的?! 他们怎么敢? 他们想干什么?! 曹长寿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和震怒。 他被火铳顶着头,却依旧尖声叫了出来,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叶展颜!你……你竟敢在宫禁之地亮出如此多的火器?!” “你想干什么?!你这是要造反吗?!你这是要逼宫?!!” “造反?逼宫?” 叶展颜闻言,紧抵着曹长寿额头的火铳又用力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脸上尽是焦躁和不耐烦。 “曹长寿,你少给本督扣这泼天的大帽子!” “本督再说最后一次,我只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耽搁了,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目光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禁军和自家如临大敌的番子。 深吸一口气后,他强压下沸腾的杀意,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让,实则将压力全部抛回给曹长寿的方案。 “他们可以不进!” “所有东厂的人、锦衣卫,连同这些火器,都可以留在原地!你——” 他盯着曹长寿惊疑不定的眼睛。 “曹公公,你亲自带我一人进去面见太后!” “立刻,马上!” “若是不允,那咱就试试是你头硬,还是这枪硬?”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长寿那张惨白而汗涔涔的脸上。 火铳的冰冷依旧紧贴着他的皮肤,而叶展颜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比火铳更让他感到心悸。 进,还是不进? 拦,还是放? 西华门前,死一般的寂静里。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攥紧兵器的摩擦声! 硝烟味隐隐弥漫开来,一场血腥的冲突仿佛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最终,曹长寿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叶提督,并非咱家有意阻拦。” “只是……宫里今日,也不太平静。” “太后娘娘心情不佳,你此刻进去,若是消息不够‘好’,恐怕……”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叶展颜立刻道。 “小人明白!” “但事急从权,纵有雷霆之怒,小人一力承担!” “只求太后娘娘能即刻知晓!” 曹长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话语一软。 “既然如此……你随咱家来吧。” “让你的人,都在门外候着,不得喧哗!” “谢公公!” 叶展颜心中稍定,立刻回头对廉英和赵黑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自己则紧跟着曹长寿,快步走进了那幽深似海的宫门。 穿过一道道宫墙,越是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气氛也越是凝滞。 巡逻的禁军队伍一队接着一队,所有士兵的脸庞都写满了紧张和肃穆。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皇宫,仿佛每一寸空气都绷紧了弦。 叶展颜的心也越提越高。 曹长寿说“宫里也不平静”,是什么意思? 难道叛乱的触手已经伸进了皇宫大内? 还是太后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终于,来到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外。 然而,宫门外的情景让叶展颜的心又是一紧。 第99章 太后的果敢与狠辣 慈宁宫外一片肃穆,杀气竟快实质化。 除了常规的宫女太监,竟然还站着数位身披甲胄的将领! 叶展颜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是负责皇城守卫的羽林卫指挥使徐子龙,另一位则是九门提督麾下的副将呼延烈! 他们此刻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却齐聚太后宫门外,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曹长寿带着叶展颜过来,他们的交谈立刻停止。 几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宦党与军方的关系素来微妙,在此刻尤其敏感。 曹长寿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对守门的宫女道。 “速去禀报太后,东厂叶提督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宫女应声而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叶展颜能感觉到那些将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这些军方将领深夜在此,必然也是收到了风声或是发现了异常。 他们是来护驾的? 还是……另有所图? 目前还无法确定。 片刻,宫女出来,低声道。 “太后娘娘宣叶提督进见。”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随即,他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慈宁宫。 说实话,曹长寿很想借此机会除掉叶展颜。 但是他不敢呀,因为这家伙根本没把枪收起来! 他人是跟着自己走进来了,但是火枪却依然顶在自己后脑上。 妈的,这跟被阎王盯着有什么区别? 所以,曹长寿不敢造次,只能小心在前面带路。 慈宁宫内,阳光柔和,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太后武懿并未午休,而是端坐在凤榻之上。 此时,她身着常服,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 她身边只站着两名贴身的心腹宫女。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 叶展颜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册子高举过头顶。 “叶展颜,”武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威严,“曹长寿说你有十万火急之事?说吧,究竟何事,让你带兵闯宫?” “太后恕罪,奴才万死!” 叶展颜先请罪,随即语速加快,清晰地说道。 “启禀太后娘娘,奴才今日收到东厂各地密报汇总,发现情况异常紧急,不得不惊扰凤驾!”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凝重。 “据报,齐王、蜀王、吴王等多位藩王,其麾下属兵皆在近日以各种借口,向京畿地带异常调动,最近者已距神京不足四百里!” “此外,镇守辽东边境的镇远将军冯远征、两广总督王化贞等封疆大吏,未得诏令,竟也秘密离开辖地,疑似带兵归京,意图不明!” 每说一句,武懿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叶展颜见状加快语速继续道。 “如此多股兵力异动,时间皆指向明日秋猎,臣怀疑……” “怀疑其心叵测,或有惊天阴谋,直指陛下与娘娘安危!” “秋猎场所在西山,地处京郊,防卫虽严,但若有多股精锐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奴才恳请娘娘,即刻决断!” 他将手中的册子再次向前递了递。 “所有情报细节,均在此册之中!” 武懿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骇人的消息冲击得不轻。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这些消息,核实了吗?” “多方印证,绝非空穴来风!”叶展颜笃定道,“奴才已命人加紧探查细节,但形势紧迫,奴才不敢有丝毫隐瞒,必须立刻禀报娘娘!” 武懿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宫外那些将领,想必也是为此事而来。” “他们报称,京城九门之外,已发现多股不明身份的探马游骑,城外一些驿道也有大队人马行进痕迹。” “看来……你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杀意。 “好,好得很!” “都趁着皇帝年幼,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来了!” 就在这时,叶展颜咬了咬牙。 他决定将最后一个、也可能是最不祥的消息说出。 “娘娘,还有一事……奴才在入宫前得知,襄阳郡主……” “已于半个时辰前,仓促离京,返回襄阳了。” “什么?!” 太后猛地从凤榻上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震惊和愤怒再也无法掩饰。 “她走了?” “谁允许她走的?!” “她不是答应哀家……” 武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深深的疑虑和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襄阳郡主的突然离去,其含义,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她不仅是离开,更是一种表态,一种对太后这边形势的极度不看好,甚至可能是一种切割。 慈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武懿缓缓靠回软垫,脸上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刺骨的寒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展颜跪在地上的膝盖都有些发麻。 终于,她伸出手。 旁边的大宫女青鸾立刻上前,接过叶展颜手中的册子,转呈给太后。 武懿并没有翻开,只是用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封面,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 她仿佛在透过宫墙,看向那黑沉沉的、杀机四伏的京城半空。 “叶展颜,”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哀家现在该如何是好?” 叶展颜伏下身:“奴才愚钝!但凭娘娘懿旨!东厂上下,愿为娘娘、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传哀家旨意……”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即刻起,皇城戒严,九门落锁,没有哀家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命九门提督、羽林卫指挥使全力戒备,有敢擅闯宫禁、接近皇城者,格杀勿论!” “第二,明日秋猎……照常举行!” 叶展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武懿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是想在秋猎上动手吗?” “哀家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倒要看看,是谁的刀更快,是谁的人头先落地!” 听到这话,现场众人不约而同紧了下眉头。 叶展颜也没想到,这个娘们竟会如此果敢、狠辣。 不多时,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叶展颜,你东厂所有人手,给哀家撒出去!” “盯死所有可疑之人,特别是那些藩王、边将的府邸和联络点!” “给哀家挖出他们的计划,找出他们的头领!” “哀家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禁精神一震! 允许先斩后奏? 嘿,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四,”武懿的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你亲自带一队精锐,明日随驾秋猎。哀家要知道,刀砍过来的时候,最先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叶展颜心中巨震! 他知道,太后这是要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同时也要进行最残酷的清洗! “奴才……领旨!”他重重叩首。 “去吧。”武懿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告诉外面那些将军,按哀家的意思办。天,塌不下来。” 叶展颜起身,躬身退出慈宁宫。 宫门外,那些将领们依旧等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叶展颜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挺直了脊背朗声道。 “传太后娘娘懿旨!” 所有人的神情瞬间肃然。 皇城的秋寒,在这一刻好像更浓了。 而杀戮的前奏,才刚刚开始。 明日西山猎场,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只是不知,最终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第100章 东厂夜召,密谋平叛! 子时刚过,京城的梆子声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白日里的市井喧嚣早已沉淀,唯余更夫单调的脚步和偶尔几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帝都秋夜的深沉与寂静。 然而,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大周东厂大厅,从来就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即便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它依然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阴影里,两侧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光芒,勉强照亮了下方面色凝重的一群武人。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权力和死亡交织的气息。 三十二名披甲或将官袍服穿戴整齐的将军,依照官阶高低,无声地站成两排。 他们中有的人脸上还带着从睡梦中被急令催起的惺忪。 但更多的则是如同磐石般的沉重和警惕。 能被东厂提督叶展颜在这等时辰召集于此的,绝无泛泛之辈,也绝无小事。 新任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关凯,身材魁梧,面如枣红,长须无风自动、不怒自威,竟与武圣有五分神似。 他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微睁的丹凤眼扫过大厅上方那空着的紫檀木大椅,又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同僚,浓眉紧紧锁住。 新提拔的邙山大营主将陈靖,相较于关凯的魁梧,则显得清瘦些。 他眼神锐利如鹰,习惯性地摩挲着腰刀刀柄,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刚上任的禁军统领衙门佥事赵劲,身穿白衣白袍,位置站的稍靠后些。 但也是微微眯起的眼缝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绝非易与之辈。 这厅内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叶展颜近两个月来。 以近乎苛刻的标准,从京畿各部兵马中悄然遴选出的“肱股之臣”。 他们或被认为对太后绝对忠诚,或能力超群渴望军功,或二者兼而有之。 沉重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东厂提督叶展颜走了出来。 他并未穿着显赫的官服,只是一身暗紫色的绣蟒贴里,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一步步走上首座,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位将领。 压抑的气氛几乎达到了顶点。 关凯性子最急,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抱拳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沉声道。 “厂督大人!” “您这么晚将我等悉数召来,想必是京城……” “不,是天下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吧?”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激起回响。 叶展颜尚未开口,他身旁的陈靖忽然接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指挥使所言极是。” “末将近日巡查,发现京畿之外,尤其是西山、邙山以北,多有不明兵马调动的痕迹,粮秣输送也远超常例。” “只是痕迹都被抹得极为干净,难以追查。” “眼下秋猎在即,皇舆将出……难不成,是有人想趁此机会,闹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 “秋猎”、“谋反”这两个词虽未直接从他口中说出,但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嗡! 所有将军的眼神瞬间一凛,彼此交换着震惊与骇然的目光。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深知非常规的兵马调动意味着什么。 若在秋猎这种皇室倾巢而出的场合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叶展颜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不再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沉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将军!”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最后的侥幸。 “俗话说的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平日里朝廷厚待诸位,倚为干城。” “如今,皇上和太后……需要诸位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话音一顿,竟离开座位,走到厅堂中央。 叶展颜面向众将,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下一躬。 “社稷危难,悬于一线!” “咱家……先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这一拜,石破天惊! 以他东厂提督、太后心腹的身份,向一群武官行此大礼。 其中蕴含的意味和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向众人压来。 关凯、陈靖二人离得最近,骇得魂飞魄散。 二人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慌忙将叶展颜搀扶起来。 “厂督万万不可!” “大人折煞末将了!” 其他将军也纷纷动容,脸上浮现出激动与愤慨之色。 他们都是血性军人,受此重托与大礼,胸中一股忠义之气顿时勃发起来。 “厂督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末将等万死不辞!” “可是有奸人欲行不轨?末将的刀正好渴了!” “誓死护卫皇上、太后周全!” “末将没其他本事,唯不怕死而已!” 叶展颜借着关、陈二人的搀扶直起身,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更深的锐利所取代。 他被扶回上首站定,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而清晰。 “好!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声音陡然转厉,语气也变快了些。 “既然如此,咱家也不瞒诸位了。” “据东厂密报,秦王——狼子野心,已然勾结了齐王、蜀王、吴王等三位藩王,并暗中联络了镇北将军冯远征等多股巨匪乱军,募集私兵、聚集叛军超过十八万之众!” 他每说一句,下方将领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们的阴谋,正是要借秋猎之时,皇上与太后銮驾驻跸西山围场之机,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行弑君篡逆之举!” “届时,京城内外,恐亦有内应同时发难!”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可怕! 目标是皇帝和太后,规模是数位藩王加十数万大军!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瞬间爆发的怒火。 “秦王安敢如此!”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厂督!您就下令吧!该怎么干,我等绝无二话!” “末将还是那句话,唯有死战而已!” “厂督大人,您就下令吧!” 这群被精心挑选出的将领,他们对太后的忠诚被彻底点燃,而平定如此规模的叛乱,更是千古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 忠诚与野心,在此刻完美地融合成沸腾的战意。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决绝的杀气和昂扬的斗志,恨不得立刻提兵上阵,与叛军决一死战。 叶展颜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军心可用! 他抬起手,缓缓压下激昂的声音。 “诸位将军忠勇可嘉,咱家心甚慰之!” “然,叛贼势大,且谋划已久,我等切不可鲁莽行事,需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碎其痴心妄想!”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刻起,东厂大厅即为中军大帐。” “诸位听咱家号令……” 他开始逐一部署,声音低沉而迅速。 谁负责稳住京营,监视可疑人员。 谁即刻秘密返回驻地,调动绝对可靠的嫡系部队。 谁负责秋猎外围警戒,控制关键通道。 谁又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识别敌我,何时发动致命一击……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 关凯、陈靖、赵劲等人凝神静听,不时点头领命。 所有人都被赋予了见机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关键时刻,该给的权就必须给到位。 不然,一个个畏首畏尾还怎么成大事? 此时,叶展颜的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有了这三十余名核心将领,以及他们能绝对掌控的五万多精锐兵马。 他心中那份庞大的平叛计划终于有了坚实的支点。 秦王? 藩王联盟? 他心中冷笑。 这大周的天下,这太后和陛下的安危,还轮不到你们来觊觎。 今夜之后,这京畿之地,将不再是阴谋滋生的温床,而是他叶展颜为所有叛贼布下的巨大坟场! 夜,更深了。 东厂大厅内的密谋,却刚刚开始。 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1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大周启明二十三年,秋。 京西皇家苑囿,木兰猎场。 天高云淡,草长鹰飞,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庞大的皇家仪仗蜿蜒于秋色浸染的山林之间。 太后武懿銮驾居于中央,虽精神不济,仍强打精神,维持着天家威仪。 小皇帝的圣驾就在武懿銮驾之前,保持着皇帝该有的尊严。 王公大臣、勋贵子弟们锦衣华服,鞍马鲜明,相伴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狩猎前的兴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东厂提督叶展颜,一身暗紫绣蟒曳撒,外罩轻甲,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銮驾侧后方。 此刻,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实则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中,在心中飞快权衡。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拂过腰间,那柄狭长微弧的御赐绣春刀冰凉的刀柄。 他知道,今日这猎场,猎物绝非只有那些獐狍野鹿。 秦王李君,就骑在不远处,一身玄色猎装,顾盼间雄姿英发,与周遭几位将领言笑晏晏,看似毫无异常。 羽林卫指挥使徐子龙,一身亮银甲胄,英气逼人。 他正指挥着麾下精锐,布防于銮驾和主要帐区外围。 他是定国公的孙子,与那些开国勋贵盘根错节。 叶展颜从不相信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利益。 谁能保证,在滔天从龙之功的诱惑下,徐子龙不会倒向秦王? 九门提督副将呼延烈,是个黑壮的莽夫。 此刻正负责猎场外围的警戒和通道管制。 此人勇则勇矣,却贪财好色。 叶展颜记得清楚,上月查抄一桩贪墨案时。 曾有线报提及呼延烈的一名心腹参将,与秦王门下清客有过数次“礼尚往来”。 虽然查无实据,但足以让叶展颜将他划入“不可轻信”之列。 此二人,位高权重,兵力关键,不用不行。 所以,叶展颜建议太后只予他们守门之责。 徐子龙守宫禁,此为行营核心区。 呼延烈守城门,此为猎场出入口及要道。 而真正的刀锋,他握在自己和真正的心腹手。 西山大营指挥使关凯,麾下三千精锐步骑,已奉密令,悄无声息地运动至猎场西北侧的山林谷地中待命。 那是秦王预设的突围或接应路线。 这条信息是他手下密探冒死探来的情报。 邙山大营主将陈靖,率四千劲卒,控制了猎场东南方向的官道和几处制高点,切断了任何可能来自京畿之外的干预。 禁军统领衙门佥事赵劲,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此刻正带着最可靠的一营禁军,混编在仪仗护卫队伍里。 他们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靠近着秦王及其党羽的核心位置。 而叶展颜自己,直接掌控着东厂最精锐的力量——五百人的神机营火枪手。 这些兵士装备着最新的燧发鲁密铳,训练有素,冷酷无情,只效忠于他叶展颜。 或者说,只效忠于能给他们带来权势和财富的东厂提督。 时间一点点过去。 銮驾抵达预定的主猎场,开始安营扎寨。 叶展颜的目光愈发冰冷。 他看到秦王的几名心腹将领,正以布置防务为名,悄然调动着各自的亲兵,向几个关键的战术位置移动。 一些本应在固定岗位的勋贵子弟,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四处走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只差一颗火星。 不能再等了。 叶展颜深知,让秦王从容布阵完毕,即便自己这方能胜,也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混战,波及圣驾,后果难料。 他必须抢先动手,打乱对方部署,擒贼擒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穿着普通禁军服饰的将领低语。 “赵佥事,发信号。” 赵劲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点头,悄悄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正在安营的几名“役夫”突然暴起。 他们抽出藏匿的短刃,猛地扑向附近一名正在指挥布防的秦王系将领! 那将领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几乎同时! “砰!砰!砰!” 炒豆般的火铳声骤然炸响! 叶展颜身边的神机营士兵毫不犹豫地开火。 白烟弥漫,铅弹精准地射向那些正在调动、却还未到达位置的秦王党羽亲兵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有刺客!护驾!护驾!” 叶展颜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嚣。 但他手指的方向,却直指秦王李君的大纛! “秦王殿下遇袭!” “众将士随我平乱护驾!” 这是动手的号令,也是栽赃的借口! 徐子龙和他的羽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本能地收缩,紧紧护住皇帝銮驾所在的核心区域,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的混乱,一时不知敌友。 呼延烈在外围听到铳声和喊杀声,急忙想带兵向内冲,却被叶展颜早已安排好的手下以“严守门户,防止叛党流窜”为由,死死拦在了警戒线外。 而叶展颜,已一马当先,带着如狼似虎的神机营,直冲秦王所在! “叶展颜!你敢……” 秦王李君又惊又怒,拔剑大喝。 他身边的护卫纷纷上前。 “奉旨平叛!” “抗命者格杀勿论!” 叶展颜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放!” 又是一排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燧发铳的威力展现无遗。 秦王的贴身护卫瞬间倒下一片! “拿下逆王李君!” “其余党羽,跪地免死!” 叶展颜厉喝。 有秦王系的军官试图组织抵抗,高呼:“休听阉贼胡言!保护王爷……” 话未说完,叶展颜刀光一闪! 那军官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线,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贻误军机,形同谋逆,杀!” 叶展颜甩去刀上血珠,眼神扫过那些惊惶的官员和将领。 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胆寒,纷纷后退。 神机营士兵如墙而进,火铳上明晃晃的铳刺闪烁着寒光。 负隅顽抗者被迅速击毙或刺倒。 赵劲率领的禁军心腹也从侧翼包抄而来,迅速控制了局面。 秦王李君,连同他身边几名最重要的谋士和武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就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禁军扑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从发难到控制主犯,不过一刻钟时间。 猎场上,零星的反抗和杀戮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叶展颜屹立马上,环视着硝烟弥漫、血腥味开始弥漫的猎场,面无表情。 他的紫袍上溅了几点鲜血,如同暗夜寒梅,更添几分妖异与酷烈。 他成功了! 在敌人还没动手之前就先发制了人。 以绝对的谨慎、精准的情报、核心的武力,以及毫不留情的狠辣,将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叛乱,扼杀在了摇篮里。 至于那些被蒙在鼓里、此刻仍不知所措的徐子龙、呼延烈,以及更多惶惶不安的官员们,叶展颜心中只有冰冷的轻蔑。 信任? 在这深宫朝堂,那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唯有牢牢握在手中的刀把子,和那些身家性命皆系于自己一念之间的人,才是真正的依仗。 秋风掠过,吹散硝烟,却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叶展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芒。 所有人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叶展颜这边便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第102章 狐假虎威,咱可是专业的! 猎场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叶展颜已如旋风般行动起来。 时间,此刻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被捆缚在地的秦王及其核心党羽,对赵劲厉声道。 “赵佥事,此处由你全权负责,清理残余,看守逆犯。” “记住,凡有异动者,杀无赦!” “是!提督大人!” 赵劲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他立刻指挥手下禁军开始清场,将秦王一党分别看押,任何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立刻被毫不留情地格杀。 叶展颜翻身上马,对身边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东厂精锐驿卒和传令太监道。 “即刻出发!” “按甲字计划行事!” “延误者,斩!” “是!” 数十骑精干人马如离弦之箭,携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盖有皇帝玉玺的“圣旨”,向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其实这些圣旨都是假的,是由叶展颜控制的司礼监仿盖。 此事日后定会被众人诟病,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几乎就在猎场变故发生的同时。 神都内外,乃至更远的官道上,已是暗流汹涌。 齐王李泰的八千藩兵先锋,已然抵达京西五十里的涿水驿。 蜀王李旻的九千仪仗护卫,也已陈兵京南三十里的长亭。 更有一些与秦王暗通款曲的京畿驻军将领、地方镇守总兵,或已悄悄调动兵马,或已集结亲信,只待猎场信号一起,便要以“清君侧”或“护驾”为名,兵发神都,共襄“盛举”。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秦王的成功信号,而是八百里加急传来的“皇帝圣旨”。 涿水驿,齐王大帐。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 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朗声宣读。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 “今有逆贼秦王李君,包藏祸心,勾结党羽,欲乘秋狩之际行大逆不道之事。” “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周相临机决断,率先发难,已将逆王及其首要党羽悉数擒拿,叛乱顷刻敉平……” 齐王李泰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秦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周淮安动作竟如此之快? 但如果是他的话……好像也很合理。 圣旨继续。 “……念及齐王及各路镇守总兵,闻讯星夜率师来援,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虽叛首已擒,然卿等勤王之心,天地可鉴。” “特旨,所有率兵前来之亲王、将领,皆官升一级,麾下将士厚赏三月粮饷!” “尔等接旨之后,可于原地驻扎休整,勿再劳师动众,以免惊扰地方……” 升官? 厚赏? 原地驻扎? 齐王心中疑窦丛生。 这圣旨来得太快,太巧了! 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周淮安还真是老谋深算呐!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此事且需从长计议。 这时,那传旨太监仿佛不经意地压低声音。 对齐王身边的心腹又补充了一句,却又恰好能让齐王听到。 “大人您是不知道,真是险啊……” “幸亏襄阳郡主机警,前几日便以省亲之名离京,实则是奉了密旨,快马加鞭回楚州搬兵去了!” “算算时辰,十万楚州铁骑,怕是离神都不远了……” “陛下这是龙心大悦,才厚赏各位爷呢……” 襄阳郡主? 楚州军? 听到这话,齐王的心猛地一沉。 襄阳郡主是皇帝的堂姑,老楚王的嫡女,楚州军的主心骨。 他们兵精粮足,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如果十万楚州军真的正在赶来…… 自己的这些人马,岂不是正好被夹在神都和楚州军之间? 同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在蜀王军营、以及其他几位将领的驻地前上演。 “圣旨”的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叛乱已平,感谢勤王,升官发财,原地待着。 而传旨太监们“私下”透露的,关于襄阳郡主和十万楚州军正在赶来的消息,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所有接到圣旨的藩王和将领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和狐疑。 出将入相的军神周淮安,战力彪悍的十万楚州军! 这些狐假虎威的东西,当真是没被叶展颜浪费一点儿。 毕竟,论起“狐假虎威”他们太监可是专业的! 但这些领旨的主儿,却不全是糊涂人。 “王爷,这圣旨……似乎有些蹊跷。” 蜀王的谋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何止蹊跷!” 蜀王李旻沉吟道,眼中多有犹豫。 “秦王败得太快,圣旨来得太巧,还有这楚州军……” “若是真的,我等此刻贸然进兵,岂非自投罗网,被当成秦王余孽给剿了?” “即便圣旨有假,但周淮安既然能瞬间拿下秦王,必然在京畿早有布置,我等兵力不多,强攻神都,胜算几何?” “若再背后出现楚州军……” 帐内一片沉默。 风险和收益需要重新权衡。 继续前进,可能面临神都守军和未知的楚州军前后夹击,风险极大。 而按兵不动,却能白得一个官升一级和厚赏,似乎……更划算? 即便圣旨是假,日后也可推说被矫诏蒙蔽,尚有转圜余地。 绝大多数藩王和将领,在巨大的疑虑和潜在的风险面前,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遵“旨”办事。 一支支原本蠢蠢欲动的兵马,在距离神都数十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地扎营,观望风色。 然而,总有不信邪、或是与秦王捆绑太深、自知无法回头的人。 镇守京畿东侧龙门关的大将吴勇,便是秦王死党。 他接到圣旨后,勃然大怒道。 “阉贼安敢矫诏!” “王爷定然还未失败!” “这是太后的缓兵之计!” “楚州军远在千里,岂能说到就到?” “儿郎们,随我杀进神都,营救王爷!” 他一刀斩了传旨太监,率领麾下五千兵马,继续向神都疾进。 吴勇的动向,立刻被叶展颜布下的东厂眼线飞鸽传书回报。 叶展颜此刻已护送太后和小皇帝回到神都。 太后与皇帝归宫,而他则是坐镇东厂大堂。 听到消息,他冷笑一声道。 “还真有找死的!” “正好借汝头颅,震慑群宵!” 说着,他冷冽的看向手下命令道。 “拿着太后赐的金牌令箭,传令徐子龙,羽林卫出城列阵,正面迎敌!” “令呼延烈,派兵封锁龙门关方向来路,断其归途!” “令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率缇骑绕后侧击!” “告诉他们,此战不留俘虏,尽歼来犯之敌,首级筑京观!” 叶展颜的心腹小太监来福,闻言当即抱拳应诺,亲自领命去传达命令。 徐子龙、呼延烈虽然之前被蒙在鼓里。 但此刻秦王被擒、圣旨已发的局面下,他们已没有选择,必须听从叶展颜的调遣,证明自己的“忠诚”。 所以,这次他们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另一边,吴勇率军疾行至神都西郊二十里的落马坡。 随之,便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的羽林卫。 徐子龙虽然心中对叶展颜不满。 但麾下羽林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此刻为了自保和立功,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双方骑兵率先冲杀在一起,箭矢如雨,刀光剑影。 正当吴勇部队与羽林卫缠斗之际,侧后方烟尘大作! 锦衣卫的缇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吴勇军的腰肋。 当然,锦衣卫不是让叛军最害怕的。 他们更害怕的是锦衣卫手中的火枪! 于是,枪声一响,顿时便引起吴勇军后阵大乱。 吴勇大惊,想要后撤,却发现退路已被呼延烈派出的部队用鹿角、壕沟堵死,乱箭齐发。 腹背受敌,归路已断! 第103章 协理后宫,兼领九门提督! 吴勇之军三面受敌,顿时陷入万难绝境。 士兵们惊慌失措,士气崩溃。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羽林卫、锦衣卫、九门提督的兵马三面合围,尽情收割着生命。 不到一个时辰,吴勇五千兵马全军覆没,吴勇本人被徐子龙一箭射于马下,首级被割下。 捷报迅速传回东厂。 叶展颜当即下令,将吴勇及主要军官的首级悬挂于各处城门示众,并将数千叛军尸体堆积在落马坡,筑成一座恐怖的京观! 落马坡之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和将领耳中。 吴勇五千精锐,短短一个多时辰就被彻底歼灭。 三方官军联手对“叛军”毫不留情的打击,以及那座血淋淋的京观…… 这一切,彻底击碎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心理。 楚州军的威胁或许还在云里雾里。 但叶展颜掌控下的京畿官军,展现出的强大战斗力和狠辣手段,却是近在眼前、真实无比的恐怖! 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一道道命令从各军营中传出:“谨遵圣旨,原地驻扎,休整待命!”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京畿、甚至动摇国本的多方军事叛乱,就在叶展颜一连串精准、狠辣、虚实结合的运作下,被硬生生地扼杀、平息。 东厂大堂内,烛火通明。 叶展颜听着各处传来的报捷和安定消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 窗外,秋风呼啸,仿佛带着落马坡的血腥气,也带来了神都又一个平静却暗藏惊涛的夜晚。 他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审讯秦王党羽、清理朝堂、安抚太后、应对可能的后续风波……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但至少,最危险的一关,他已经闯过来了。 靠的不是信任,是算计,是力量,是毫不留情的铁血手腕。 秦王之乱的烽烟虽熄。 但京畿之地的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比那萧瑟的秋风更砭人肌骨。 连日来的清洗,让菜市口的青石板缝里都透着洗不净的血腥气,枯黄的落叶仿佛也沾染了晦暗的颜色。 东厂的黑骑番子,依旧日夜不停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马蹄踏碎枯叶,发出窸窣又刺耳的声响,惊扰着残存的安宁。 今日,这肃杀的宁静被另一种极致的喧闹打破。 从皇宫承天门开始,经端门、午门,直至内廷深处的甬道,净水泼街,锦毡铺地。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们林立两侧,甲胄在冷冽的秋阳下反射着寒光,气象森严。 宫中稍有品级的太监、女官,皆按班序站立,垂首屏息,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这通天的排场,只为一人——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 叶展颜平叛有功,以一己之力勘破秦王逆谋,调度厂卫,以迅雷之势扑灭乱党,擒获秦王父子,保住了太后和幼帝的江山,也保住了这神都的万丈荣光。 太后武懿降下隆恩,今日特于慈宁宫召见,要当众嘉奖。 辰时正,钟鼓齐鸣,惊起宫檐上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叶展颜的身影出现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他并未穿东厂提督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暗紫色的曳撒。 衣服上绣繁复的缠枝莲纹,却无过多金线装饰,外罩一件玄色绒里披风,显得低调而深沉。 他面容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这些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近乎阴柔的俊美。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寒光,比秋风更冷,让人不敢直视。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 踏在鲜红的锦毡和零落的枯叶上,几乎无声。 两侧的侍卫、宫人,头颅垂得更低,空气中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号。 穿过一道道宫门,越接近那座帝国权力的核心之所,气氛越是肃穆。 终于,慈宁宫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宫门前,侍立的大太监更多,品级也更高。 他们缩着脖子,努力抵御着穿堂而过的寒风。 叶展颜在宫门前十步处停下,整理了一下本已无比平整的衣襟和披风。 随即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冰冷的石板寒气瞬间透过衣物渗入膝头。 他以最标准、最恭谨的姿势,向着宫殿深处叩首。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蒙太后娘娘隆恩召见,奴婢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穿透秋风,清晰地传了进去。 片刻寂静后,殿内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似乎也带着一丝秋意的清冷。 “是展颜来了?快进来吧。” “外面风大天寒,别跪着了。” “谢太后娘娘恩典!” 叶展颜又叩了一个头。 这才起身,微微躬着身子,步履轻捷地踏入慈宁宫大殿。 殿内熏香袅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与殿外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 凤座之上,武懿正端坐着。 只见她身着暖裘常服,云鬓凤钗,容颜依旧明媚。 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思,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阴云。 叶展颜再次跪倒,披风曳地说道。 “奴才叶展颜,参见太后娘娘。” 武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仿佛春风化开些许冰霜。 “好了好了,今日是给你庆功,不必如此多礼。” “展颜,你这次做得很好,非常好。” “若非你,这大周的江山,怕是真要起大动荡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连忙推脱道。 “奴才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全赖太后娘娘洪福齐天,陛下真龙护佑,奴才方能侥幸办差,不敢称功。” 叶展颜低着头,语气谦卑至极。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侍立的一位面白微胖、眼神闪烁的大太监道。 “长寿,宣旨吧。” “是,娘娘。” 这大太监正是曹长寿。 他应了一声,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温暖的殿内陡然拔高。 “太后旨意: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忠勤敏达,智勇双全,平叛有功,安定社稷,实乃栋梁之材。” “特破格晋封为慈宁宫四品监督领侍,协理敬事房事务,仍掌东厂事,兼领九门提督,赐食禄三千户!钦此——” 旨意宣出,殿内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忍不住微微吸气。 四品大太监! 慈宁宫监督领侍! 协理敬事房事务! 兼领九门提督! 这恩宠实在是太过了! 本朝宦官品级最高不过四品。 这叶展颜以弱冠之龄一跃而至顶峰,更手握东厂侦缉、九门防务两大实权,食禄三千户堪比侯爵! 这份赏赐,足以让朝野震动。 曹长寿宣旨时,脸上堆满了笑。 但那笑容僵硬,尤其是念到“兼领九门提督”时,后槽牙似乎都在暗暗用力,几乎要咬碎。 九门提督之位,他暗中活动许久,太后一直未允。 如今却轻飘飘地给了这叶展颜! 他心中嫉恨交加,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叶展颜似乎毫无所觉,再次深深叩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 “娘娘天恩浩荡!” “然奴才年轻识浅,恐难当如此重任,只怕有负娘娘信重,恳请娘娘……” “诶……” 武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同秋日惊雷。 “给你,你就拿着。” “你的本事,哀家知道。” “这朝廷,这宫里,就需要你这样的能干实事的人。” “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听到这话,叶展颜不敢再言其他。 “奴才不敢!” “奴才……奴才叩谢娘娘天恩!” 叶展颜不再推辞,郑重地三叩九拜,行了全套大礼。 曹长寿捧着圣旨,笑眯眯地递过来。 “叶提督,恭喜高升啊,真是年少有为,羡煞咱家了。” 那“羡煞”二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带着酸涩的秋意。 第104章 借花献佛,无解的阳谋! 叶展颜双手接过圣旨。 这才抬眼看了曹长寿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曹公公过奖了,以后还需曹公公多多提点。”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热络,仿佛只是应付一句客套话。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曹长寿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叶展颜径直站起身,解下带着室外寒气的披风交给小内侍。 而后轻步走到太后凤座旁侧,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玉盘中的温湿巾帕,擦了擦手,然后柔声道。 “秋深寒重,娘娘连日操劳,奴才看娘娘神色有些倦怠,可是腿脚易生寒酸?奴才帮娘娘揉捏松快松快?” 武懿微微一怔。 随即莞尔,竟真的轻轻“嗯”了一声,将身子稍稍向后靠了靠,将腿略微伸展开。 叶展颜便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伸出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为太后轻轻捶捏起小腿。 他的动作熟练无比,神情专注,仿佛这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殿内暖炉融融,映照着他低垂的侧脸和太后微微眯起的眼睛,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难言,与殿外的秋风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曹长寿看着这一幕,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只是那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如同枯枝。 武懿享受着叶展颜的服侍。 片刻后,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慵懒。 “展颜啊,逆首秦王虽已下狱,其党羽也清扫得差不多了。” “只是……如今京畿之外,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勤王’的藩王和将领们,带着兵,驻扎不去。” “秋风日紧,这些人,未必个个都存了反心,但拥兵在外,终是心腹大患。” “若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叶展颜按摩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几个宫人,尤其是曹长寿。 武懿见了立刻会意,于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如秋霜。 “你们都下去吧。” “长寿,你也去殿外守着,没有哀家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曹长寿躬身应道,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声。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愈发温暖静谧,只剩下太后和叶展颜两人,以及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叶展颜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娘娘圣明,此事确需谨慎。” “诸王与边将拥兵观望,其心难测。” “若处置不当,恐生新的变乱,届时秋风扫落叶,局面恐难收拾。” “那你的意思是?” “奴才以为,当以‘安抚’为主。” 叶展颜缓缓道,语速不缓不急。 “请娘娘即刻下旨,嘉奖诸王及将领们‘勤王’之功,厚赐金帛,并严词秦王罪状,申明朝廷法度。” “然后,以京师已安、勿扰地方、天寒地冻不宜久驻为由,谕令所有兵马即刻退回原驻地和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武懿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暖炉外壳。 “这般安抚,他们若真退了,自是最好。” “可若有人阳奉阴违,或是心中不服,日后岂非仍是隐患?” “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娘娘所虑极是。” 叶展颜手法轻柔,语气却渐冷,似窗外寒风。 “所以,这安抚,只是第一步,是‘哄’他们先散去。” “待他们退回各自地盘,力量分散,朝廷便可从容图之。” “如何图之?” “因地制宜,逐个清算。”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仿佛能冻结空气。 “哪些是秦王余党,哪些是历来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的外姓将领和大臣,厂卫早有稽查。” “届时,或调职明升暗降,或罗织罪名下狱抄家,或……让其‘意外’身亡。” “只需找准借口,速战速决,剪除其党羽,收回其兵权。” “首要清除的,便是那些非宗室出身、却手握重兵的刺头。” “对付他们,不必有太多顾忌,正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 武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接话道。 “此法甚好。” “那……那些宗室藩王呢?” “他们盘踞地方,根深蒂固,如同老树盘根,总不能也都……” “宗室亲王,乃天潢贵胄,自然不可轻易动刀兵,以免寒了天下宗亲之心,亦恐激起更大变故。”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太后。 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如同秋夜寒星。 “对于他们,奴才有一计,或可釜底抽薪,令其再无能力威胁中央。” “哦?是何妙计?快说!” 武懿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裘衣滑落些许也浑然不觉。 叶展颜缓缓吐出三个字,清晰而有力:“推恩令。” “推恩令?” 武懿蹙眉,这是个她从未听过的词。 “正是。” 叶展颜解释道,声音平稳而充满说服力。 “此令并非直接削藩,而是示之以恩。” “可颁旨天下:圣上仁孝,感念宗亲,特施恩泽。” “令各藩王除嫡长子继承王爵外,必须将其封地的一部分,分封给其他所有儿子,皆为列侯,由朝廷直接授予印信。”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后的反应继续道。 “如此一来,藩国看似未削,实则其力自分。” “一个大藩国,一代之后,便化为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小侯国,彼此互不统属,甚至可能为了利益而相互倾轧。” “再经历一两代,诸侯之地愈加零碎,财力兵力皆被分散,再无联合对抗朝廷之力。” “此乃无解之阳谋,即便他们看穿,也无法反抗。” “因为这是‘皇恩浩荡’,若抗旨,便是不忠不孝,朝廷反而有了出兵讨伐的正当理由。” “诸王之子,非嫡长者,亦会感念朝廷给予他们爵位封地之恩,人心渐归中央。”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可收削藩之实效,如渐寒之秋风,无声无息间凋零百木。”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 一字一句炸响在太后耳边,盖过了殿外所有的风声。 他这招借花献佛,当真是把太后给惊艳到了! 武懿彻底愣住了,凤眸圆睁。 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年轻太监。 她久居深宫,精通权术,自认对平衡制约之道了然于胸,却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 如此精妙又狠辣的计策! 这已非寻常权谋,而是足以影响国运百年的大战略! 这计策中的寒意与深远,让她这个深谙权术之人也不禁感到一丝心悸与狂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太后才长长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推恩令……推恩令……好一个推恩令!” “阳谋……好一个无法反抗的阳谋!” “叶展颜,你……你真是……” 她猛地站起身,裘衣滑落在地也顾不得,来回踱了两步,脚下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 她突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如同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哀家给你的赏赐,少了!太少了!” 叶展颜立刻伏地谄媚道。 “奴才能得娘娘信任,已是天大的恩赐,岂敢再……” “不必多说!” 武懿断然道。 她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驱散了之前的疲惫。 “如此大才,岂能屈就?” “光是东厂和九门,还不够!” “你要留在哀家身边,参赞机要!” 她提高声音,朝殿外喊道。 “长寿!进来!” 第105章 谏言组建西厂,曹长寿拼了! 曹长寿听到太后召唤立刻推门而入。 一股寒气随之卷入,但他立刻掩上门,躬身候命。 武懿指着叶展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 “拟旨!加封叶展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仍兼东厂提督、九门提督,食禄再加一千户!即日生效!” 曹长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比殿外的霜叶还要苍白。 司礼监秉笔?! 那可是能批红、能参与最核心政务的位置! 这不是我的活吗?! 太后,您把我的工作给赏出去了?! 这不好吧? 叶展颜他…… 他竟一跃成为内廷最具实权的几人之一了! 这晋升速度,如同秋风席卷,让人措手不及! “娘娘……” 曹长寿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秋风的嘶哑。 “嗯?” 武懿目光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冷冽。 曹长寿浑身一激灵,如同被冷水泼面,立刻低下头,掩去所有不甘。 “奴才……奴才遵旨!” “恭喜叶秉笔!”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寒意。 叶展颜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这滔天恩宠与他无关。 “奴才,谢娘娘隆恩!” “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娘娘天恩于万一!” 殿外,秋风更紧,呼啸着卷过宫墙檐角,将枯黄的落叶吹得盘旋飞舞,最终零落成泥。 慈宁宫内,暖意盎然,恩宠与杀机,权力与算计。 如同那袅袅熏香和炭火暖气,纠缠升腾,弥漫不散。 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比秋风更加酷烈的东西…… 等叶展颜走后的慈宁宫,忽然浸染在了一片肃杀的寂静里。 太后武懿重新斜倚在凤榻上,指尖轻轻划过一份刚送来的奏疏,眼神平静无波。 方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刚从这里离开。 她还在窃喜喜回味着对方提出的“推恩令”。 殿内,侍立在侧的曹长寿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此时,他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激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但方才叶展颜那看似谦逊实则睥睨的眼神。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连这慈宁宫也可随意掌控的气度,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曹长寿伺候太后多年,深知这位女主子的心思。 她需要鹰犬,需要利刃,却绝不容许鹰犬噬主,利刃脱柄。 叶展颜如今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着批红之权。 又是东厂提督,握着侦缉刑狱之柄。 如今更兼了九门提督,连京畿卫戍也落入其手…… 这三处实权,任何一样都足以令人侧目,如今却急聚于一人之身! 曹长寿仿佛已经看到…… 明日,或者后日,等叶展羽翼彻底丰满。 他只需轻轻一挥手,自己便会像蝼蚁一样被其随手碾死,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一个。 东厂的黑狱里,哪天不消失几个不开眼的内侍? 不能再等了! 必须做点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平日里的谨慎。 就在太后放下奏疏,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刚要啜饮一口的刹那。 曹长寿猛地向前扑出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他的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突兀的动静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太后武懿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她垂眸看向脚边几乎蜷缩成一团的曹长寿,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 “长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你这是作甚?可是有话想说?” 武懿将茶盏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曹长寿伏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刻的话若不能打动太后。 那他的下场恐怕比被叶展颜弄死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清晰。 “娘娘明鉴!” “奴才……奴才是心中惶恐,为我大周社稷,为娘娘凤体安康,忧心如焚啊!” “哦?”武懿眉梢微挑,“何事能让你忧心至此?起来回话。” 曹长寿却不敢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奴才不敢!奴才斗胆……” “方才叶展颜叶提督离去,奴才观其气焰,思其权柄,实在是……实在是夜不能寐!” 他略微抬头,偷眼觑了下太后的神色。 见她并未立刻斥责,胆子稍壮,语速加快继续。 “娘娘!叶提督如今被您赋予的权利实在是太大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代天批红。” “兼东厂提督,掌生杀予夺。” “现在更领九门提督,控京城安危!” “这三处实权集于一身,古之未有啊!” “叶提督眼下固然对娘娘忠心耿耿,可权欲熏心,人心易变!” “他如今党羽遍布朝野内外,东厂番子如狼似虎,只知有叶督,不知有朝廷!” “倘若日后他……他生出二心的话,那顷刻之间,便是肘腋之患!” “届时太后危矣,大周危矣!” “奴才死不足惜,只怕到时无人能制他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太后心上。 她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锁紧了,凤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鎏金熏炉里的香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微响。 曹长寿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以及太后逐渐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太后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到叶展颜权势过盛的风险? 只是此前或需倚重,或未找到合适契机,未曾点破而已。 如今被自己这个“忠仆”不顾性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潜藏的不安便迅速浮现出来。 良久,武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曹长寿,你可知构陷重臣,是何等罪过?” “奴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若有构陷之心,愿受千刀万剐!” 曹长寿磕头如捣蒜。 “奴才只是怕……怕娘娘一片信任,将来反被辜负!届时悔之晚矣!” 听到这话,武懿沉默着。 她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却又言辞激烈的老太监,心中念头飞转。 叶展颜确实权势太盛了,盛到让她偶尔也会觉得如芒在背。 曹长寿的话,虽是出于私心恐惧,却也是逆耳忠言。 赏出去的权利自然不好立刻收回,那无异于打自己的脸,也会寒了那些办事人的心,更可能立刻逼反叶展颜。 “那依你之见……” 武懿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哀家当如何防范?” “总不能将刚赏赐出去的东西,转眼就收回来吧?” “如此……朝廷威严何在?” 听到太后语气松动,曹长寿心中狂喜。 他知道性命至少保住了一半,而且机会来了! 于是,他连忙又爬近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太后的裙角。 而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娘娘圣明!” “自然不能直接收回成命。” “奴才……奴才斗胆提议,是否……是否可再设立一个机构,专司牵制、监督叶提督及其东厂?” “算是……算是多加一道保险,以备万全?” “新设机构?”武懿目光微凝。 “正是!” 曹长寿见引起了太后的兴趣,语气更加急切。 “他不是有个东厂嘛,侦缉百官,监察天下。” “咱们……咱们是否可以再成立一个……” “比如西厂,或者南厂什么的?” “名义上或可同样负责侦缉,但首要之责,便是暗中监督东厂行事,收集叶提督及其党羽的动向。” “如此一来,既不必立刻与叶提督撕破脸,又能让叶提督有所忌惮,知道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不敢肆意妄为。” “此乃制衡之道啊,娘娘!” 第106章 当真是,让人恨的牙痒! 慈宁宫,大殿。 “西厂……制衡东厂……” 武懿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凤榻的扶手。 殿内的光线似乎明亮了几分,将她眼中闪烁的算计照得清晰可见。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用一个新衙门去盯着那个可能尾大不掉的旧衙门。 这样既能维持表面平衡,又能将最终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曹长寿此人,倒是急智。 片刻之后,武懿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垂首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曹长寿,冷声说道。 “你这奴才,倒是机灵。起来吧。” “谢娘娘!” 曹长寿如蒙大赦,这才敢颤巍巍地站起身。 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 “你这倒是个好主意。” 武懿语气肯定,话语柔和道。 “好,哀家准了。” 曹长寿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喜极而泣。 随即,武懿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补充。 “曹长寿,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即刻带人,着手组织成立一个‘西厂’!” “主要职责,就是给哀家盯紧东厂,盯紧叶展颜!” “一应人员、章程,由你拟定,直接报于哀家。” “记住,此事需隐秘进行,初期不必张扬。” “哀家要看到的,是你的成效。” “诺!” 曹长寿立刻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奴才叩谢娘娘隆恩!娘娘英明!” “奴才必定竭尽所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定为娘娘看好这柄利剑,绝不让任何人威胁娘娘,危及大周社稷!”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步登天的野望。 慈宁宫外,秋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黄叶。 这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这深秋的皇城之中,悄然酝酿。 殿内,太后重新端起了那杯微凉的参茶,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棋局已经布下,新的棋子能否牵制住那枚即将脱控的强子…… 一切,犹未可知。 但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 毕竟,身为大周掌舵之人。 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制衡。 另一边,大周宰相府,深庭静室。 药香袅袅,却盖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墨香。 周淮安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锦被。 此时,他面色带着几分刻意养出来的苍白,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唯有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一名灰衣仆人无声无息地进来,将一枚细小的铜管恭敬地置于榻边小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周淮安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慢条斯理地取过铜管,拧开,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 指尖微一用力,纸条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刚刚从皇宫大内以及兵部衙门传来的最新消息。 室内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淮安脸上的慵懒和病气,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退。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透出几分白。 密报上的内容清晰无比:太后钦点,司礼监随堂太监叶展颜擢升秉笔、兼领九门提督…… 秋猎之时,他耗费心力,布下迷局,抛出诱饵,甚至不惜示弱称病,原意是以退为进,将自己摘个干净。 可现在…… 纸条的最后几行字,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里。 “……太后为表周相护驾之功,拟旨擢升为太师,加封太子太保……” “叶、展、颜!” 周淮安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靠着小聪明和几分运气爬上来的小太监,平日里在他这等人物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货色。 他竟然敢? 他怎么能? 老夫这边连相府的大门都没出,竟在不知不觉间,全成了他叶展颜的垫脚石! 自己明明啥都没做,竟然被硬生生抬为了首功之臣? 我了个呀呀呸!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一个借力打力! 周淮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那惯常用来示弱的苍白面色,此刻泛起一种冰冷的青气。 忽然,他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低沉的自语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呵……呵呵……小东西,还真是不简单啊!” “秉笔太监?” “九门提督?” “借力打力?” “狐假虎威?” “……本相倒是小瞧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冰碴摩擦。 “看来,下个要除掉的目标,当是他才对了……” 笑声戛然而止。 周淮安面色瞬间恢复冷峻,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任发!” 阴影处,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应声出现,躬身侍立,正是相府的心腹管家。 周淮安招了招手。 周任发立刻附耳过去。 周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去,查清楚叶展颜近日所有动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给宫里那位递话,让她见机行事,可以下死手……” “此外,城外几个大营的副将,不是我们的人吗?” “让他们给姓叶的找点麻烦,越大越好,但别留下痕迹。” “还有,给楚王府去封信……” 低语声在室内弥漫,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几乎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襄阳城。 郡主李雪君临时下榻的行辕内。 “混蛋!叶展颜!” “你个天杀的混蛋!”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女子愤怒的娇叱响彻厅堂。 刚刚卸下披风的襄阳郡主李雪君。 此刻粉面含煞,柳眉倒竖,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面前跪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正是他们带来的京都消息,让一路奔波本就疲惫的李雪君瞬间炸了毛。 “利用我?!” “他居然敢利用我!” “我都提前躲出京城了,就是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他倒好,拿着我楚州军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去给他自己铺路!” 李雪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京都方向大骂。 “他轻飘飘几句话,把我楚州放在火上烤!” “那些王爷们现在指不定怎么想我们呢!” “以为我李雪君要靠着讨好朝廷来对付他们?” “我楚州……我楚州算是彻底跟各路王爷结下梁子了!” “这凭空掉下来一口大黑锅!”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身。 “混蛋!叶展颜,你个混蛋!” “来人!备车!备马!” “我现在就要回京都!” “我非要当面问问那个阴险小人,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要把他先(马赛克)后杀,再(马赛克)再杀!” “叶展颜,给本宫洗干净等着!” 第107章 哼哼,本督又来抄家了! 李雪君听说叶展颜干的好事后,当即整个人都快被欺诈了。 厅内侍女侍卫跪倒一片,几个心腹嬷嬷和女官连忙上前苦苦阻拦。 “郡主息怒!郡主万万不可啊!” “郡主,您才刚到襄阳,舟车劳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此刻回京,岂非正中他人下怀?正好坐实了您与叶展颜有所勾连的谣言啊!” “京都如今形势不明,王爷又远在楚州,您孤身回去,太危险了!” 李雪君挣扎着,怒目愁容喝道。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猖狂不成?!” “郡主,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首的老嬷嬷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 “叶展颜此举虽恶毒,但木已成舟。” “您现在回去,除了与他在御前对质,闹得天下皆知,让王爷们更加疑心之外,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立刻修书回楚州,告知王爷详情,早做防备。” “同时理当上书朝廷……将错就错!” “您想,咱们不费一兵一卒白捡个勤王的功劳,这也算是美事一桩……” 听到这些话,李雪君动作一顿。 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的冲动却慢慢被一丝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看着满地瓷片,又望向京都方向,贝齿紧咬红唇,几乎咬出血来。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憋屈。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襄阳行辕内的怒火与大周宰相府深处的冷意。 隔着千山万水,却因同一个名字,交织成一场风暴的开端。 而风暴中心的叶展颜,此刻正站在神都的某处,眺望着他亲手搅动的风云。 暮色渐落,往日车水马龙的秦王府邸门前。 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取代了寻常百姓和往来宾客的,是泾渭分明却又同样透着肃杀之气的两拨人马。 身着腥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与一水儿玄黑褐衫、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 他们如同雕塑般林立,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东厂提督叶展颜,就安静地站在这片红与黑交织的森严林立之前。 他身着一袭暗紫绣蟒纹的提督常服,身形并不魁梧,甚至略显清瘦。 但只是负手而立,那双微眯着的丹凤眼,淡淡扫过王府那朱漆剥落、兽环衔铜的大门。 便自有股渊渟岳峙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令周遭所有彪悍的厂卫都不自觉地将腰弯得更低几分,不敢发出丝毫杂音。 很快,一阵脚步声急促地从府内由远及近。 负责看守王府的东厂三档头廉英和锦衣卫侍卫长赵淮。 二人在得悉提督大人亲临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两人额角见汗,抢步到叶展颜身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行礼。 “属下叩见厂督!” “末将参见提督大人!”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用鼻腔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王府门楣那块御赐的金匾上,眼神幽深难测。 廉英小心翼翼地抬头,又上前半步,躬身更低。 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敬畏。 “厂督,按照您的意思。” “自围府以来,秦王家眷一干人等均暂押于西苑偏房。” “府库财产均已贴封,无人敢动分毫,就等着您亲自来处置……”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叶展颜的脸色,生怕有半点差池。 听到这话,叶展颜那张白皙得近乎缺乏血色的脸上。 这才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好。廉英、赵淮,辛苦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走,先去见一见咱们这位王妃娘娘。” “我听说,她当年可是有着‘西域第一美人’的称号呐!” 说罢,叶展颜一振袍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 只见他迈开步子,当先便向王府内走去。 廉英和赵淮连忙跟上,一左一右追随在后面。 大批的东厂番目和锦衣卫精锐也立刻无声地涌动,如影随形。 昔日钟鸣鼎食、笑语喧阗的秦王府,此刻宛如一座华丽的坟墓。 亭台楼阁依旧,奇花异草尚存,却毫无生气。 随处可见狼藉的景象:翻倒的屏风、摔碎的花瓶、散落的书籍画轴,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剧烈动荡。 所有的奴仆、丫鬟、仆役都早已被锁拿带走。 空旷的庭院和回廊中,只有那一红一黑两种颜色的厂卫人员,如钉子般站在各个要害位置,冰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红与黑两种色彩,几乎吞噬了王府原有的所有色调,显得格外刺目而压抑。 叶展颜步履从容,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 抄家灭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早已心如铁石。 穿过数重庭院,他并未如往常去女眷的寝房问话。 不久前查抄户部尚书府时。 那位尚书夫人在寝房内搞的荒唐事,闹得颇为尴尬。 所以,叶展颜可不想再惹一身骚。 他径直来到了王府的正厅。 这里早已被清理出来,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惶惶不安的气息。 叶展颜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立即有番子奉上热茶。 他略一抬手,淡声吩咐道。 “去,将王妃‘请’到这儿来。” 不多时,环佩轻响。 两名健壮的东厂婆子“搀扶”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便是秦王正妃,扶秋烟。 她果然生得极美,虽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身材修长婀娜,肌肤白皙胜雪。 尤其那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水汪汪的。 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带着一种惊惶无助的柔弱,我见犹怜。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位美人遭此大难,恐怕都会心生不忍。 然而,叶展颜只是冷眼瞧着。 他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 为了确保自己心无旁骛、不动如山,不掉入对方的温柔陷阱。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特意秘密约见了宰相夫人桌文瑶,并且与进行了长达半天的深入交流。 所以,此刻他心如止水、至圣至贤,甚至累的有点想打哈欠。 于是,看到扶秋烟袅袅娜娜地走到厅中,尚未开口,叶展颜便率先发难。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阴沉冰冷,没有丝毫暖意,开门见山。 “王妃娘娘,咱们名人面前不说暗话。” “秦王殿下犯的是滔天大罪,圣旨已下,这王府抄没是铁板钉钉之事。” “您府上,上上下下五百多口人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是跟着满门抄斩,还是发配流放,甚至……或许有那么一线生机,” 他刻意停顿,目光冷冷扫过扶秋烟苍白的脸。 “就看娘娘您接下来的‘诚意’了!” 他特意加重了“诚意”二字,其中的威胁与暗示,不言自明。 扶秋烟闻言,纤细的身子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那双泫然欲泣、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地望了叶展颜一眼。 那眼神,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也软上三分。 然而,出乎叶展颜意料的是。 那惊惶只在她眼中存在了一瞬,随即竟化作了一抹极淡、极微妙的……坏笑? 仿佛冰雪初融,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厂督大人……” 这一声称呼,叫得百转千回。 “您……您这话可真是吓煞本宫了。”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颈。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遐想的暗示。 “不过……大人您放心,本宫……本宫的嘴,可是很紧的……非常紧的……” “……” 第108章 你们就拿这考验太监? 听到王妃娘娘也说自己嘴紧。 叶展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厅下那个,一副楚楚动人模样、却分明在耍心眼的王妃,内心早已是万马奔腾,疯狂吐槽。 我了个大靠! 又来?! 怎么又是一个嘴紧的?! 我了个大擦,能不能给点新鲜感?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们贵圈就没有一点底线的吗?? 尚书夫人如此,王妃亦如此? 你们……你们…… 本都督可是真心实意想做个正经人呐! 你们这些豪门贵妇,除了这招就不会点别的了吗? 啊?! 上一个户部尚书夫人是这样,你一个亲王正妃也这样? 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 你们……就拿这来考验太监? 老子当官不是为了收后宫的。 老子当官是为了搞小钱钱的! 送礼、贿赂,都不懂规矩的吗? 拿点真金白银、秘密账本、谋反证据出来砸我啊! 玩什么王妃诱惑?! 老子是来抄家办案的,不是来逛窑子的! 哎,早知道留点精力到这儿使了。 该说不说,这位王妃确实是个美人儿啊! 但,悔之晚矣…… 尽管内心戏汹涌澎湃。 可叶展颜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死人脸。 他只是慢慢放下了茶杯,瓷杯底座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盯着扶秋烟,目光更加幽深冰冷,缓缓开口。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残酷。 “嘴紧?呵……紧有何用?本督不吃你这套!” “少说废话,还是直接掏钱吧!” 听到叶展颜的呼喝,扶秋烟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这个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随即,叶展颜胸腔里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娘娘所言,当真是让咱家有些听不懂了。” “咱家要的是能换命的‘诚意’,可不是听娘娘来炫耀您的……口齿功夫。” 他的话粗俗而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直接划破了扶秋烟精心营造的那层暧昧薄纱。 扶秋烟脸上的那丝坏笑僵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叶展颜如此不解风情,甚至可说是粗鲁。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柔声道。 “厂督大人误会了。” “本宫的意思是……本宫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吐。”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抬手,理了理耳畔并不凌乱的发丝。 紧接着,那手垂落下来,宽大的袖口巧妙地在身前一拂。 当再次抬起手时,纤纤玉指间,已然夹着一叠厚厚的、颜色深暗的纸券。 那纸券的样式和厚度,叶展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大通钱庄见票即兑的最高额银票,每张面额十万两。 她手中那一叠,粗略看去,至少有二十张! “本宫一介女流,身陷囹圄,别无长物,唯有这点微薄心意,还望厂督大人……” 扶秋烟的声音愈发柔媚带着泣音。 “高抬贵手,给王府上下,留一条活路。” “本宫保证,嘴巴会严严实实,绝不会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她微微躬身,将那叠价值足足两千万两白银的巨款,递向叶展颜。 伫立在大厅门口廉英和赵淮,呼吸瞬间粗重了! 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国库小半年的岁入! 这位王妃出手竟如此骇人的阔绰!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叶展颜,心跳如擂鼓,不知道厂督会作何反应。 叶展颜的目光在那叠银票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银票。 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极其轻蔑地在那叠银票最上面一张弹了一下,发出“啪”一声轻响。 “两千万两……” 叶展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王妃娘娘,您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还是觉得,您秦王府上下五百多条人命,就值这个价?” 扶秋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捏着银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大人……这……” “这已是本宫能拿出的所有……” 她试图辩解。 “所有?” 叶展颜打断她,猛地站起身。 他身材虽不魁梧,但此刻骤然爆发的气势却如同山岳倾颓。 巨大的阴影将娇小的扶秋烟完全笼罩。 “娘娘!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自己是个蠢货?” “秦王经营十多年,富可敌国,贪墨军饷、私开马市、倒卖盐铁,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富贵?!” “你告诉我所有就这两千万两?!”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尖厉,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入扶秋烟的心底。 “你信不信,咱家现在就能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宝贝儿子,是怎么被一刀一刀剐了的?!” “不!不要!动我的孩儿!” 扶秋烟尖叫一声,一直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 她身体摇摇欲坠,泪水瞬间涌出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但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那就给咱家看清楚形势!” 叶展颜步步紧逼,毫不怜香惜玉。 “咱家要的不是你的封口费,是你秦王府的全部!” “是全部!听懂了吗?” “是所有能换你们命的东西!” “金银、珠宝、古玩、地契、密室里的每一个铜板!” “交出来,或许还能有人活命!藏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藏一文,咱家就杀十人!” “你自己算算,你能藏多少!” 恐怖的威胁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扶秋烟的心上。 她缓缓后退,最后瘫软坐在太师椅上,泣不成声。 自己的精心试探、诱导,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等等,自己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他不是个男人呀! 他根本没有啊! 哎呀,怎么忘却如此重要的事情了? 失误,当真是重大失误啊! 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太监。 根本不是能用美色或者寻常金银所能打动的。 他的贪婪,深不见底。 他的手段,狠辣无情。 沉默了许久,只有扶秋烟压抑的哭泣声在大厅回荡。 最终,她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哑声道。 “……在……在王府祠堂……” “第三块牌位后面……有……有一个暗格……” “里面是……是王府一半的积蓄……” 叶展颜眼神一厉,立刻对赵淮喝道。 “去!带人起出来!” “仔细清点!少一厘,唯你是问!” “是!” 赵淮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群锦衣卫冲向后院祠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扶秋烟来说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赵淮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回来,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扭曲通红。 他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时,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暗格里的东西是何等惊人。 “厂,厂督!” “厂督!我的老天爷!” “全是……全是金砖!” “南洋的珍珠!” “斗大的珊瑚树!” “还有……还有前朝的字画古董!” “我粗粗估算……价值……价值至少……五亿两!” “只多不少!” 才五亿两? 这么点儿? 糊弄鬼呢! 第109章 我大补丸都吃了,这时候叫停? 这个数字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见惯大场面的赵淮,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叶展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却冰冷如毒蛇般的笑容。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扶秋烟。 “很好。” “娘娘果然深明大义。” “那……剩下的一半呢?” 扶秋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下的最后一丝倔强和疯狂。 “什么另一半?”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叶厂督!这是王府积累几代的所有!” “剩下的一半根本不存在!” “你就算立刻杀了我和孩儿,我也拿不出来了!” 叶展颜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扶秋烟,仔细分辨着她神情中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能感觉到,她说“拿不出来”时,那种绝望是真的。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还在隐藏着什么! 一个二品户部尚书都能贪三亿。 你一个权势滔天的王爷就只有五亿? 骗鬼呢! 反正,鬼信我都不信! 或许那些东西不是具体的财物。 但一定是比五亿两白银更重要的东西! 毕竟,秦王不会蠢到将所有赃款都换成金银的。 “看来,娘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展颜的声音重新变得毫无波澜却更加可怕。 “咱家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廉英。” “属下在!” “将王妃娘娘,‘请’回咱们东厂诏狱的雅间里好好‘休息’。” “记住,要好生‘招待’,务必让娘娘想起来,那剩下的一半家产,到底藏在哪儿了。” “还有,她这张‘紧’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遵命!” 廉英脸上露出狞笑。 她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软倒在地的扶秋烟架了起来。 “不!你不能这样!” “我是亲王正妃!” “我已经给了你五亿两!” “叶展颜!你不得好死!!” 扶秋烟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的咒骂和哭喊,挣扎着,却被死死拖拽着向厅外走去。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扶秋烟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站起身。 “赵淮。” “末将在!” 赵淮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王府其余人等,严加看管,没有咱家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清点所得,登记造册,封箱待运。” “是!” 叶展颜踱步到厅门口,望着外面被厂卫火炬照得忽明忽暗的庭院。 五亿两,勉强算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在太后面前有个交代了。 不过,剩下的那些他可就不准备上交一毫了。 这个时候,叶展颜又想起了王妃的那句话。 “嘴紧?”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到了咱家的东厂,铁嘴钢牙,也得给你撬开!” 夜还很长,东厂黑狱里的花样更多。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陪这位西域第一美人玩一整夜。 咳咳,脑里怎么开始出现马赛克剧情了呢? 那什么,这段掐了不能播…… 一个时辰后…… 东厂黑狱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里混合着霉斑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结了冰碴子。 唯有最里间那间特意“打理”过的刑房里。 跳跃的烛火给这死寂之地带来一丝诡异的活气,却也照得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刑具黑影幢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蟒袍玉带,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的东厂督主叶展颜。 正在慢条斯理地将第七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大补丸送入口中,以内力化开。 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流瞬间自丹田升起,汹涌澎湃地窜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地牢的寒气,也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微眯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王妃娘娘……呵。” 他低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夜还长得很,咱家定会好好陪您……玩!” “来劲咧!!” 隔壁刑架上,秦王正妃扶秋烟被特制的牛筋索缚着手腕。 她悬吊在半空,脚尖将将能触及地面。 她身上的王妃礼服虽略显凌乱,却依旧华贵,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紧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鞭打时痛出的泪珠。 但眼神却倔强地保持着清明与不屈,死死盯着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阉宦头子。 她知道叶展颜与夫君秦王素来不合,积怨已深。 此次被他拘来这人间炼狱,绝无善意。 那几颗药丸,她虽不知具体是何物。 但看叶展颜那愈发炽热扭曲的眼神,也知绝非好事。 “叶展颜……你竟敢对本宫滥用私刑,就不怕王法吗?!” 扶秋烟的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仍努力维持着皇室成员的尊严。 “王法?” 叶展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缓步走近。 他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扶秋烟的脸颊,激起她一阵战栗。 “在这东厂,咱家就是王法。” “娘娘,您还是省省力气,想想待会儿怎么让咱家满意,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体内药力翻腾,让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欣赏这位高贵女子崩溃哀求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窒息的氛围。 心腹档头赵黑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刑房门口。 他也顾不得礼数,压低了声音急唤。 “督主!督主!大事不好!” 叶展颜眉头一拧,好事被打断的不悦让他周身气压骤降。 “放肆!天塌下来了不成?” “滚进来回话!” 赵黑虎连滚带爬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声音都在发飘急声道。 “督、督主!” “是、是慈宁宫的手谕!” “火急火燎送来的,传旨的公公还在外面等着呢!” “太后娘娘的手谕?” 叶展颜一怔,这个时候?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猛地一把夺过手谕,迅速展开。 烛光下,那熟悉的字迹和太后宝印清晰无比。 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锤,砸得叶展颜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铁青! 手谕上明明白白写着:即刻释放秦王妃扶秋烟,不得有误!宣秦王妃扶秋烟立刻入宫觐见!另,严谕东厂,自即日起,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触碰、查问秦王府一应人等!尔需好生款待,护送王妃平安入宫! “这……这不可能!” 叶展颜失声低吼,几乎以为自己服了药产生了幻觉。 “假的!定是假的!” “谁敢假传太后手谕?!”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盯向赵黑虎。 “去给咱家拿下那传谕太监!” “督主息怒!千真万确啊!” 赵黑虎磕头如捣蒜。 “是太后身边……那个心腹刘公公亲自来的!” “宫里的腰牌、手续一应俱全,绝非作假!” “刘公公人还在外面候着,说务必亲眼看着王妃娘娘安然无恙地出去!” 叶展颜胸口剧烈起伏。 那七颗大补丸的药力,此刻仿佛成了灼烧他五脏六腑的毒火,让他烦躁欲狂。 他反复查验着手谕的材质、笔迹、印鉴…… 每一项都无比真实。 太后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不仅人要立刻放,而且东厂从此不能再动秦王府,甚至还要他“好生款待”! 这简直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毫无转圜的禁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为何会为了一个逆王之妃,如此强硬且急切地干涉东厂办事? 甚至不惜直接打他叶展颜的脸? 第110章 惹了小的,引来了老的! 无数的疑问和强烈的燥热感交织在一起,让叶展颜几乎要失控。 我大补丸都吃了,这时候叫停? 那让老子今晚咋个办嘛? 叶展颜深深呼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亢奋。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来人,给王妃娘娘松绑!” “请……请到前厅大堂!”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片刻后,东厂大堂。 烛火通明,甚至有人奉上了热茶。 扶秋烟被解开了束缚,略显狼狈地整理着衣襟,脸上惊疑不定。 她不知道那手谕内容,只知形势突变。 叶展颜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阴冷镇定。 只是眼底的猩红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他盯着扶秋烟,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冰冷的警告。 “王妃娘娘,太后娘娘慈谕,宣您即刻入宫。” “看来,是您运气好。” 扶秋烟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软倒,强自支撑着。 叶展颜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不过,娘娘是个聪明人。” “今日在这东厂所见所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无需咱家提醒。” “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哼,即便有太后懿旨,这王府上下……乃至秦王殿下,你懂的?” 他的话充满了强烈的威胁。 扶秋烟脸色白了又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垂下眼睫,低声回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 “知道就好。” 叶展颜冷哼一声,甩袖侧身吩咐左右。 “送王妃娘娘出去!” “好生‘护送’刘公公和娘娘入宫!” 话落,两名东厂女番子快速走入,搀扶起王妃便朝外走去。 叶展颜看着扶秋烟在刘公公的接引下,身影迅速消失在东厂大门外的夜色里。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阴沉。 “查!”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声音森寒刺骨。 “给咱家动用一切力量,立刻去查!” “半个时辰内,咱家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后为何突然如此维护秦王府!” 而后,整个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的密探、眼线被激活,鸽笼、快马、秘密渠道…… 所有情报如同百川归海般向总部汇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展颜坐在大堂主位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七颗药丸的药力仍在体内左冲右突,得不到宣泄,反而化作了更深的焦躁和暴戾。 终于,不到半个时辰,赵黑虎再次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这次脸上已不仅仅是惶恐,更带着无比的惊骇! “督主!” “查、查到了!” 他气喘吁吁,也顾上擦汗。 “是、是西边!” “镇西大将军、靖国公李勋……” “他、他突然集结八万边军精锐!” “他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已离开防区,昼夜兼程,朝着神都方向来了!” “先锋铁骑距京已不足五百里!” “消息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入宫中,太后和内阁想必是同时收到的!” “李勋?靖国公?秦王的老丈人?” 叶展颜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他怎会突然……来了?” “等等,李勋?但王妃不是姓扶吗?” “难道是……干女儿?” 他脑中飞速旋转!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咋个回事。 桥豆麻袋,以前好像听说李勋曾经改过名字。 想到这里,叶展颜看向前方的赵黑虎认真询问。 “这李勋是不是改过名字?原名叫什么?!” “还有……他和扶秋烟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展颜急声追问,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调。 “回、回督主!” 赵黑虎咽了口唾沫,边擦汗边快速回答说。 “靖国公原名……扶、扶二蛋!” “其母是西域女奴,其父乃戍边将领。” “王妃娘娘……正是李大将军与西域焉耆国公主所出的嫡长女啊!”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太后为何如此急切强硬? 根本不是因为秦王! 而是因为扶秋烟背后这位手握重兵、战力彪悍,且此刻正杀气腾腾奔向京师的父亲——镇西大将军李勋! 太后这是在灭火! 是在安抚李勋! 是在避免一场迫在眉睫的兵祸! 他叶展颜,这次竟是捅了马蜂窝。 不,是直接捅了火山口!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蛮横无比的军方巨擘! 听说,这个李勋可是动不动就爱屠城的主儿呀! 西域那边十城七空,都是被他给屠的。 啧啧啧,怪不得太后如此忌惮呢! 叶展颜缓缓坐回椅子上。 体内的燥热早已被一股冰冷的后怕所取代。 他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沉默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棘手感: “李勋……扶二蛋……原来如此。”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李君这老丈人……还真他娘的不好惹啊!”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神都的平静之下。 一场因东厂之举而引发的巨大风暴。 正伴随着西域边军铿锵的铁蹄声,汹涌袭来。 叶展颜坐太师椅上,突感指尖冰凉。 方才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燥热药力。 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压在心头,像是塞了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铅。 李勋! 扶二蛋!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带着边关的风沙和铁血煞气。 他不是朝堂上那些可以被他用阴谋诡计、罗织构陷就能扳倒的文官清流,也不是那些看似尊贵实则无实权、可任由他拿捏的宗室藩王。 那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一头盘踞帝国西陲、爪牙锋利、嗜血好战的边镇巨擘! 是先帝亲手放出去,用以震慑西域诸国、啃最难啃的骨头的獠牙! 其麾下八万边军,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绝非神都这些承平日久的京营老爷兵可比。 “清君侧……” 叶展颜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而苦涩的弧度。 这旗号打得冠冕堂皇。 可这“君侧”的奸佞指的是谁? 满朝文武,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他这个权阉——东厂督主叶展颜! 其他人身份也不合适呀! 他总不能是来“清”周淮安的吧? 再说了,这人他也“清”不动呀! 所以,自己只能是那个“倒霉蛋儿”了。 毕竟,他可是刚刚扳倒秦王的“罪魁祸首”。 叶展颜几乎能想象到。 此刻的皇宫大内,太后是怎样的焦头烂额。 一边是兵锋直指神都的悍将,一边是尾大不掉、掌控宫廷禁卫和特务机构的自己。 这道紧急手谕,与其说是维护秦王妃,不如说是在李勋的雷霆之怒下,不得已做出的妥协和缓冲。 她是为了先保住神都不能乱。 随着事态持续发展,他甚至很有可能被“牺牲”掉。 毕竟,丢车保帅是掌权者最爱用的伎俩。 不,或许在太后眼里,他叶展颜连“车”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过了河卒子,随时可以舍弃。 “事情有点难办呀……” 第111章 想要玩,老子就跟你玩大的! 东厂大堂之内,气氛异常严肃。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展颜。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看似寻常“审讯”的举动,竟然意外地撬动了帝国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引发了一场足以倾覆朝野的巨大地震! 不,就算自己没有拷问扶秋烟。 那个老东西也会找其他借口找自己麻烦。 毕竟,自己可是扳倒他女婿的元凶呀! 所以,问题的根本还是在利益上。 “督主……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黑虎跪在地上,声音依旧发颤。 李勋挥军东进的消息。 对于他们这些倚仗皇权作威作福的厂卫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大堂里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惊慌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片刻之后,他再睁开眼时。 眸中的慌乱和暴戾已被压下,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算计。 “怎么办?”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李勋大军压境,太后和朝廷首先要的是稳定神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轻易动我们东厂。” “否则,禁军和京营那群废物,靠谁来弹压?” 赵黑虎闻言,稍微定了定神。 “但是,”叶展颜话锋一转,“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轻轻冲对方招招手,示意对方走近一些。 “李勋这老匹夫,摆明了是来给他女儿出气的。” “太后能暂时护住秦王府,却未必会死保咱家。” “一旦局势有变,或者李勋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哼。”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缓缓踱步,蟒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 “第一,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控秦王府!” “记住,是‘保护’!” “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却变得阴狠起来。 “但也要给咱家盯死了,看看都有谁在接触王府,王府又有何动静。” 他刻意强调了“保护”二字。 这是做给太后和李勋看的姿态,但监视的本质不变。 如果李勋敢乱来的话,他不建议先弄死秦王一家。 反正你们不让老子活,那老子就拉他一家人陪葬。 “第二,动用我们在军中的所有眼线,特别是西边来的,给咱家仔细查!” “李勋这八万人马的粮草辎重从何而来?” “行军路线具体如何?军中将领情绪怎样?” “他是真要铁了心清君侧,还是虚张声势,只为施压?” “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听到这话,赵黑虎立刻用力点头。 但还不等他回话,叶展颜便继续开口。 “第三,”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黑虎。 “给咱家盯紧内阁和六部各位大人的府邸,还有京营几位都督的动向!” “非常时期,看看哪些人会上蹿下跳,哪些人会暗中与西边联络!” “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是!卑职立刻去办!” 赵黑虎连忙磕头,领命而去。 大堂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叶展颜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坚韧。 慢慢抬起手,他看着自己修长却苍白的手指。 就是这双手,助他一点点凿沉了秦王的大船。 “李勋你个扶二蛋……” “秦王都折在我手里了,你个老登能折腾起多大浪花?” 他低声嘀咕着这句话,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自己还是太弱了…… 虽然他费尽心机,筹建东厂、提领九门,看似权倾朝野,却在这些掌握着实实在在兵权的边将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手中的权,仿如空中楼阁,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看来,日后必须得尽快掌握更多兵权才行。 兵权? 说到这儿,幽州那边的兵马到哪了? 之前的情报称,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好像也带兵回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人与扶二蛋年轻时很不对付。 所以,老皇帝临终前才将二人分开安置,一个放东北一个放西南。 还有还有,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那个韩信泽应该会跟冯远征一起南下才对。 这些都是自己可以借助的“援手”呀! “老东西,还真以为没人能治的住你了吗?”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想找借口清君侧?” “好,那就陪你好好玩玩!” 说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逐渐犀利。 “再者说……这神都,不是西域边关呐。” “这里的水,可深得很哪……” “那八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个天文数字。” “朝中衮衮诸公,有几个真心希望你这武夫进城?” “清君侧?清完了之后呢?” “这朝堂格局,又该如何变动?利益如何重新划分?” 叶展颜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条条毒计,一重重算计在心间闪过。 挑拨离间、拖延粮草、暗中媾和、祸水东引…… 甚至,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反过来清除一些朝中的对手? 危机危机,危险中往往蕴藏着机会。 李勋的强势介入,固然打乱了他的步骤,将他置于险地。 但何尝不是也将神都这潭水彻底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 “我倒要看看,是你二蛋的刀快,还是老子的脑子快。” 叶展颜缓缓握紧了拳头。 那因为药力而残留的一丝颤抖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掌控欲。 “想动老子?” “没那么容易!”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甚至恢复了几分慵懒。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暗夜里准备捕猎的毒蛇。 “来人。”他轻声唤道。 另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堂角落。 “去,把咱们手里关于秦王殿下的一些‘趣事’,挑几件不那么要紧,但又足够让李大将军心里膈应的,想办法……透给咱们在军中的‘朋友’,务必让这些话,飘进李勋的耳朵里。” 叶展颜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儿是心头肉,那女婿呢? 若是让李勋知道,他这位宝贝女儿在秦王府或许并非那么如意,甚至秦王在某些方面还……呵呵。 就算不能离间他们翁婿,能在李勋心里种下一根刺,也是好的。 “还有,火速去调查一下冯远征那边的情况,重点查查韩信泽是不是跟在他身边。” 黑影领命,无声退下。 叶展颜端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让他愈发清醒。 今晚,注定了是一个无数人无眠的夜晚。 这场由他无意中点燃的烽火,现在才刚刚开始燃烧。 而他叶展颜,绝不会坐以待毙。 东厂督主的獠牙,才刚刚露出锋芒。 “想跟老子玩,那就陪你玩个大的!” 第112章 这时候,她来添什么麻烦? 夜色如墨,将神都重重包裹。 但这一夜,无数府邸书房灯火通明,信使的马蹄声踏碎寂静,密室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李勋八万大军东进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在神都的权力阶层中炸开了锅,激起的涟漪和恐慌迅速蔓延。 东厂大堂内,叶展颜依旧端坐,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派出的命令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他开始接收来自不同渠道的回馈。 各种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勾勒出更清晰的图景,也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报——” 一名番子疾步而入单膝跪地道。 ’“督主,内阁值房灯火彻夜未熄,几位阁老均已入宫。兵部衙门人员进出频繁,塘报如雪片般飞入。” “报——” 他话还没完,便又来一人。 “京营都督府下令各营加强戒备,但几位都督均称病未亲自坐镇,只派了副将值守。” “报——” 第三人也匆匆跑进。 “城防司已接到命令,暗中检查武库和滚木礌石,但动作迟疑,似有观望之意。” 叶展颜听着,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愈发明显。 果然如此! 朝廷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慌乱,迟疑,且各怀鬼胎。 文官们害怕武夫掌权,勋贵们担心利益受损。 京营的将领们,非常清楚自己手下兵马的斤两。 所以,定然不敢直面边军锋芒。 这种混乱和恐惧,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缝隙。 “继续监视。” “特别是内阁和兵部,他们商议出的任何对策,咱家要第一时间知道。” 叶展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番子们退下后,叶展颜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太后和阁老们现在最想做的,无非是两方面:一是紧急调兵遣将,试图在神都外围构建防线,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二是立刻派出使者,试图与李勋沟通,弄清他的真实意图,进行安抚甚至谈判。 调兵? 仓促之间能调动多少可靠的力量? 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谈判? 派谁去? 谈判的筹码又是什么? 叶展颜脑中飞速运转。 或许……他可以在这“谈判”的人选和条件上,做些文章。 就在这时,赵黑虎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隐秘。 他压低声音抱拳道:“督主,我们在靖国公旧部中的暗线有消息传回!” “说。”叶展颜精神一振。 “线报说,李勋大军行动极快,但粮草似乎并未完全跟上,军中已有怨言,虽被强力压下,但确有其事。” “此外,李勋虽打出旗号,但并未明确具体檄文,只称‘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迫害勋戚’,并未……并未直接点督主您的名!”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 粮草不济!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大军远征,粮草是关键。 李勋盛怒之下仓促出兵,后勤果然出了问题。 这意味着他的行动无法持久,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尽快达成目的。 这给了朝廷,也给了叶展颜周旋的时间和空间。 未直接点名! 这是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信号! 李勋虽然粗暴,但并非完全无脑的莽夫。 他或许是过来为了女儿出头。 但也深知直接指控东厂督主,就等同挑战太后! 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他心里面应该清楚。 所以,这“清君侧”的靶子模糊,反而说明他可能更倾向于施压和谈判,而非真的想要鱼死网破、彻底掀翻桌子。 “好……很好……” 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气。 敌人的弱点,就是自己的生机。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抓住这两个关键点大做文章。 “赵黑虎。” “卑职在!” “立刻去做两件事。” 叶展颜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第一,动用我们在户部和漕运的关系,想办法给西路军的粮草补给制造点‘麻烦’,不需要太大,拖延几天即可。” “做得干净点,要像是正常的官僚拖延或者意外,绝不可留下把柄。” 拖延李勋的粮草,就是加剧他军队的内部压力,逼他更快地走向谈判桌。 “第二,”叶展颜目光幽深,“把‘李勋此次实为心疼爱女,并非真要叛逆,其檄文未点明奸佞,可见仍有转圜余地’这个意思,巧妙地……透给宫里和内阁那边的人知道。” “记住,要像是他们自己分析出来的,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从我们东厂出去的。” 他要引导朝廷的判断,让太后和阁老们认为事情还有和平解决的希望,从而避免采取过激的、可能彻底激怒李勋的措施。 只要朝廷还想着“安抚”,他叶展颜就有操作的空间。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赵黑虎心领神会,再次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些,叶展颜感到一丝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度紧张下的兴奋。 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此刻他只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提督大人……”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地禀道。 “启禀督主,宫、宫外有一宫女求见,自称……翠浓。” “翠浓?” 叶展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即表情一怔,锐利的目光扫向那小宦官。 “哪个翠浓?可是在慈安宫当差的那个?” “正、正是她,说是董太妃跟前伺候的。” 叶展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董太妃! 此刻局势敏感得像一点即炸的火药桶。 她派贴身宫女来东厂做什么? “不见。” 叶展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硬。 “告诉她,东厂重地,非等闲可入,本督公务繁忙,无暇接待后宫宫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董太妃的事,沾上了便是麻烦。 小宦官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就要出去回话。 “等等!” 叶展颜却突然又叫住了他。 小宦官僵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回头。 叶展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自己这东厂守卫虽严。 但对付寻常宵小绰绰有余,对付董太妃那般江湖顶尖的身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若是今日驳了她的面子,难保她不会记恨在心。 哪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来找自己“谈谈心”…… 那后果,他不敢想。 武功不如人,便是这般憋屈。 纵使他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天下,对这等个人武力的绝对差距,也只能暗自忌惮。 思前想后,权衡利弊。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摆了摆手说道。 “带她进来吧。”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不多时,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子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行动间几乎听不到声音,显然也是身负武功。 几日不见,这妇人竟似又好看了几分。 该说不说,大周皇宫内真是不缺美女呀! 翠浓疾步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奴婢翠浓,参见提督大人。” 叶展颜打量着她,面上假装不熟道。 “原来是翠浓姑娘。” “不知太妃娘娘此时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叶展颜特意强调了“此时”二字。 翠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回禀督主,太妃娘娘命奴婢前来,请督主即刻前往慈安宫一趟。” 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 “娘娘吩咐了,请督主务必此刻便随奴婢回去。” “此刻?” 叶展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扯出一抹淡笑。 “娘娘相召,本是咱家的荣幸。” “只是姑姑也看到了,眼下厂务繁忙,太后那边……更是离不得人。” “不知太妃娘娘突然召见,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翠浓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弯了一下。 她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回答得滴水不漏。 “太妃娘娘的心思,岂是奴婢能妄加揣测的?” “提督去了,自然便知。” “娘娘只说,事关重大,请督主万勿推辞。” 又是这套说辞! 叶展颜心中暗骂:这些深宫里的人,说话总是云山雾罩,故弄玄虚。 他盯着翠浓,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但那女子只是垂着眼睑,一副恭顺模样,再无多余表情。 太妃这时候……到底想干啥? 第113章 爱卖关子的董太妃 东厂之内,窒息的沉默在压抑的大堂里蔓延。 叶展颜的指尖在袖中再次捻动那冰冷的玉扳指。 去,可能是龙潭虎穴,不知那董太妃在这敏感关头要唱哪一出。 不去,立刻就可能得罪一个他惹不起的女人,后患无穷。 最终,他咬了咬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至少此刻去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总好过半夜被她“找”过来。 “既然如此……” 叶展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咱家便随姑姑走一趟慈安宫。” “还请姑姑稍候,容咱家换身衣服。” 他转身步入后堂,迅速褪去身上的常服,换上一套象征身份的四爪蟒袍。 面对董太妃,礼仪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分毫。 整理衣冠时,他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凝重而警惕的眼神。 慈安宫……董太妃…… 在这关键时候,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换好莽服,叶展颜大步走出,对静立原地的翠浓道。 “走吧。” 翠浓再次躬身一礼,无声地在前引路。 叶展颜跟着她走出东厂大堂。 门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中的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朱红宫墙在昏黄的灯笼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 甬道深长,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又迅速吸走,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回响。 翠浓在前引路,步履轻捷,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叶展颜跟在她身后半步,蟒袍的衣袂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面沉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檐廊阴影。 越是平静,他心中的警兆越是强烈。 董太妃选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请”他,绝不可能只是喝茶闲聊。 几个巡夜的侍卫远远看到他们。 在认出叶展颜的蟒服和翠浓的宫装,立刻躬身避让。 待他们走过,才敢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与疑惑。 “翠浓姑娘!” 叶展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家与太妃娘娘虽同处宫闱,但素无深交。” “娘娘此番急切相召,纵然天机不可泄露,总该让咱家心里有个底,以免应对失仪,触怒凤颜。”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算半个自己人呐!” 听到这话,翠浓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但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叶公公多虑了。” “太妃娘娘只是听闻督主近日为太后凤体、为朝局安稳劳心劳力,心中挂念,有些体己话想当面问问。” “您去了,只需依礼回话便可。” 体己话? 叶展颜心中冷笑。 董太妃何时关心起他一个“对手”的辛苦了? 这借口找得未免太过敷衍。 这个娘们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啊? 实在不行,回去他还是问问干爹吧。 不然,他真搞不懂这女人是哪头的。 他不再多问,知道从这宫女嘴里撬不出任何真话。 所以,他只是将心中的警惕又提起了十分。 穿过数重宫门,越往里走,守卫反而越发稀疏,气氛也越发静谧,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慈安宫位于后宫西侧,相对僻静,是先帝特意为喜好清静的董太妃择选的居所。 终于,一座规制宏伟大气却略显沉寂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门上方悬挂的“慈安宫”匾额,在灯笼光下透着冷清的光泽。 门口并无太多守卫,只有两个老太监垂手侍立,如同泥雕木塑。 嗯? 原来这宫里还是有其他人的? 那上两次来怎么没看到? 叶展颜思索功夫,翠浓上前低声与守门太监说了句什么。 那太监躬身推开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涩滞的轻响,仿佛开启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督主,请。” 翠浓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蟒袍的衣领,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不明,只零星点着几盏长明灯。 巨大的屏风和帷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黑影,显得深邃而空旷。 这慈安宫内部并无多少奢华陈设,内外都透着一股近乎朴素的清冷。 翠浓引着他穿过外殿,走向内室。 越往里走,檀香的味道越浓,光线也越发昏暗。 内室门口,垂着一道珠帘。 翠浓在帘外停步,轻声禀报说道。 “娘娘,叶提督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听不出情绪。 “让他进来。” 翠浓为叶展颜打起珠帘。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展颜低头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间更显静谧,靠窗的软榻上。 一曼妙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人一身暗紫色常服,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仅用一根玉簪固定。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压力。 叶展颜不敢怠慢,立刻拂袍跪下,依足礼数道。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叩见太妃娘娘。” “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董太妃的声音依旧平淡,她缓缓转过身。 叶展颜这才得以看清这位传奇太妃的真容。 如前两次见的的一样。 她的容貌极美,却并非那种娇艳柔媚的美,而是如寒玉雕成,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和锐利。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那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数风云变幻。 她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董太妃并未让叶展颜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叶提督,幸会啊!” “上次本宫还真是看走眼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显得有些尴尬。 正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时候。 董太妃忽然话题一转再次说道。 “算了,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今晚,可知本宫为何唤你来?” 嗯? 这娘们说话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过去的就过去了? 这是准备不计前嫌? 可拉倒吧,上次你差点没弄死我。 你说过去就过去? 老子不要面子的? 叶展颜心里想的多,但嘴上说的却极少。 “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叶展颜垂首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董太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 “听说靖国公要来了?” “难道你不怕吗?” 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叶展颜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储君年幼,太后姐姐性子又软……” 董太妃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句话都敲打在叶展颜的心上。 “这朝堂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心怀鬼胎算计你。” “叶提督,你执掌东厂,耳目灵通,想必比本宫更清楚。” “所以,你该懂本宫想说什么……” 叶展颜感到后背有些发凉,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话。 该懂? 我该懂你姥姥个锤子! 咋那么爱卖关子呢? 总吊着人家的胃口很好玩吗? 等等,听她刚才话里的意思…… 好像、大概、可能、差不多……是想对自己施以援手? 第114章 八号技师的真传 叶展颜知道对方在卖关子,但心中依旧惊疑更甚。 他惯于在阴谋和算计中周旋,却看不透这位太妃的心思。 于是,他决定主动试探一下。 只见,叶展颜稍稍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惊疑不定。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娘娘……您是不是想帮奴才?” 说实话,他现在确实需要助力,需要破局。 但他从未想过,助力可能来自这座几乎被遗忘的宫殿。 董太妃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凉意。 她调整了一下卧姿,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这个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回叶展颜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那要看本宫的心情。” 听到这话,叶展颜脸上的惊疑瞬间如同被风吹散。 立刻堆满了近乎夸张的、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忐忑从未存在过。 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极度热络甚至有些浮夸。 “哎呦!我的娘娘嘞!” “遇见您真是奴才天大的福气!天大的福气啊!” 他向前凑近一小步,眼睛亮得惊人加快语速。 “不瞒娘娘说,奴才今日出门前,特意找城南的张半仙算了一卦!” “张半仙说奴才今日红鸾星动……啊呸!是说奴才今日吉星高照,会遇到一位大贵人!” “那贵人能助奴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奴才这一整天都在琢磨这贵人是谁,把六部尚书、内阁阁老都想了一遍,愣是没想到!” 此时,他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着。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大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娘娘您呐!” “娘娘,您最好了,感谢您!感恩有您!”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说着,他竟真的摇头晃脑,用那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诡异。 董太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打断了他的“歌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 “叶提督,你在瞎哼唱什么鬼东西?” “这……就是你现在该有的求人态度吗?” 她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一丝警告。 话音未落,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叶展颜脸上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但动作快如鬼魅。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身体向前一倾,双膝着地并非普通的跪拜。 而是一个极其流畅、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的滑跪,精准地滑至榻前。 下一刻,他已然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董太妃搭在榻沿的小腿。 “娘娘教训的是!” “是奴才轻浮了!” 他仰起脸,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好的笑容。 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疯狂大胆的光芒。 “几人……几人如此,” 他口里说着不成词句的话,似是“既然如此”说得太快变了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娘娘就看奴才今晚的表现吧!” “奴才保证让娘娘心情愉悦、身心舒爽!” 说着,在董太妃完全惊诧、甚至一时未能反应的注视下。 他一只手稳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竟迅速而轻柔地脱下了,她脚上那双软缎绣鞋。 紧接着,又开始解那白罗袜的系带! 董太妃终于从极度的错愕中惊醒。 她身份尊贵,何曾受过如此冒犯? 体内一股精纯的内力瞬间下意识地流转,凝聚于足部,便要震开这胆大包天的奴才!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 然而,叶展颜的动作更快一步。 袜子褪下的瞬间,他温热的手指已然精准地按上了,对方足底的某个穴道。 他并非在攻击,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力道进行着揉、压、捻、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唔!” 董太妃凝聚的内力还未发出,便被那突如其来的、强烈异样的感觉猛地打断、冲散! 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其酸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酥麻和后续弥漫开的舒坦感! 这种感觉如同电流般从足底瞬间窜遍全身。 让她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软了半边身子,那声惊叱也被堵在了喉间。 董太妃本能地想抽回脚,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巧妙地禁锢着她,却又不会弄疼她。 而那持续不断、力道变幻的按压揉捏,正将一波波复杂难言的感受强行推送过来。 酸、胀、麻、痒…… 最后竟奇异地化作一种,深沉的松弛和暖洋洋的舒适。 让她紧绷的神经和试图再次运转的内力,都变得有些涣散无力。 殿内烛火摇曳。 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正跪在地上,捧着先帝妃嫔的玉足,神情专注地进行足底按摩。 而尊贵的董太妃,背靠着软垫,身体微微紧绷,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试图维持怒容,但眼角眉梢却难以抑制地松弛下来。 她抿着唇,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体内那股异样的、被操控般的舒坦感却越来越清晰。 嗯……该说不说…… 这小子捏得……还挺舒坦的! 怪不得太后这么宠溺他呢! 哎呦呦,这小子伺候的……得劲! 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董太妃的脑海。 让她在身体的酥麻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失神之中。 叶展颜何等人物,察言观色、体察上意乃是看家本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董太妃身体那一瞬间的松弛,以及她强自压抑却依旧从鼻息间漏出的、极轻微的一声喟叹。 有门儿! 他心中大喜,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看来自己这“拿穴通络手段”果然妙用无穷,连董太妃这等深藏不露的人物也抵挡不住。 他立刻趁热打铁,手法愈发精妙起来。 十指如飞,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精准地游走于董太妃足底的各大要穴。 涌泉、太冲、昆仑…… 每一处按压都带着微妙的内劲刺激,既不伤人,又能最大程度地催发那种酸麻胀痛后的极致舒泰。 他一边卖力服务,一边嘴里也没闲着。 只是不再是那荒腔走板的哼唱,而是压低了声音,极尽谄媚之能事: “娘娘您凤体尊贵,日理万机……呃,日夜忧心,这足下脉络最易淤塞。” “奴才这手法最是能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保您浑身舒畅,心情愉悦……” “娘娘您这玉足,真是……真是宛若天成,玲珑剔透,奴才真是……真是三生有幸才能为您效劳……” “奴才对娘娘的孝心,天地可鉴!日后娘娘但有所命,奴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只求娘娘看在奴才这点微末孝心上,出手帮扶……提点奴才一二……” 他絮絮叨叨,将求人之意包裹在糖衣炮弹和足底按摩之中,可谓是身心双重讨好。 他甚至偷偷观察董太妃的反应。 见她眼帘微垂,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悠长平稳,心中更是笃定:这招棋,走对了! 于是乎,叶督主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将毕生所学的拍马功夫融汇于指尖。 其内力丝丝缕缕,不急不躁,如同温泉水般缓缓注入,疏通着经络,也熨帖着神经。 他甚至回忆起上一世,最棒的8号技师曾说过,足底某些特定区域对应着头面部,有安神助眠之效…… 为了让董太妃“心情更好”,他特意在那几处区域多下了几分功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务求将这“奇特的享受”推向巅峰。 第115章 董太妃这人不厚道 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暖融,只有他偶尔低语和手指动作的细微声响。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静谧。 叶展颜说得口干舌燥,按得手腕发酸,内心却火热一片。 他已经在盘算着,等董太妃舒服够了,心情大悦,自己该如何顺势提出自己的请求! 他越想越美,手下更是用心。 然而,渐渐地,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董太妃的呼吸……似乎太过平稳悠长了。 而且,之前她虽然放松。 但身体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态。 此刻却几乎是完全软陷在软榻之中。 他小心翼翼抬眼偷觑。 只见董太妃臻首微侧,靠在软枕上,眼眸早已完全闭合。 那浓密的睫毛不再颤动,只是静静地覆在那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规律而缓慢。 叶展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不……不会吧? 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加重了一下按压涌泉穴的力道。 若是清醒状态,这力道足以引起一丝酸胀反应。 然而,董太妃毫无反应。 唯有那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极轻微鼾声的呼吸,持续着。 叶展颜像是被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娘们…… 睡……睡着了? 董太妃…… 被他…… 用足底按摩…… 给……哄……睡……着……了?! “我……操……” 一句粗口几乎要脱口而出,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噎得他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这里卖力表演,谄媚讨好。 这又是按摩又是表忠心,指望着吹吹枕头风…… 啊呸!他男人早死了。 应该是指望着能得个准话,捞点好处! 结果呢? 结果对方把他当成了催眠的工具人?! 享受完了,直接进入梦乡了?! 你丫的不厚道啊! 巨大的尴尬如同冰水般从头浇下,让他瞬间透心凉。 刚才所有的火热算计、美好憧憬,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捧着当朝太妃的赤足,进退两难。 继续按? 人家都睡熟了! 万一按醒了,怎么解释? 说“娘娘您睡醒了?奴才还没按完”? 撒手撤开? 万一惊醒了对方,看到这副景象,会不会以为他图谋不轨? 然后直接一掌劈了他? 叶展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和窝囊过。 他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 现在居然在深更半夜,跪在一个睡着的太妃脚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窘境。 叶展颜看着董太妃恬静的侧脸,内心一片狂风暴雨,万马奔腾。 他妈的…… 这算哪门子大贵人? 这分明是个祖宗! 还是个睡着了的祖宗! 今晚这表现……怕是表现过头了。 叶展颜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他试图从这前所未有的尴尬困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抽身而退? 风险极大。 董太妃内力精深,即便沉睡,对外界感知未必全无。 自己动作稍大,必然将其惊醒。 届时,如何解释自己捧着她的脚,而她却在按摩中酣然入睡? 难道说“娘娘凤体安康,入睡极快,奴才佩服”? 怕是下一刻,就会被恼羞成怒的太妃一掌拍飞出慈宁宫! 继续按? 更是荒谬绝伦! 难道要在这跪一夜,给一位睡着的太妃做足疗? 这要是传出去,他东厂提督的脸面,厂公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关键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她该怎么看自己? 自己可是她的御用小郎君呀! 女人都是有专属执念的,不会喜欢跟别人共享东西的。 更何况,他膝盖已经开始发酸,手腕也隐隐作痛,内力这般精细消耗,也非长久之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叶展颜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累的,是急的、尬的。 他从未觉得慈宁宫的地砖如此冰凉刺骨,也从未觉得殿内的檀香如此沉闷压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不是该假装突然晕倒蒙混过关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董太妃褪下的那只软缎绣鞋和白罗袜。 一个更作死、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念头。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电光,骤然闪现。 他极其缓慢地、用比拆解火药线还要谨慎十倍的动作。 轻轻地将董太妃的玉足从自己膝上移开,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软榻的边沿,并用极轻柔的力道,扯过榻尾叠放着的一条薄丝绒毯的一角,虚虚盖在她的足踝之上。 这样既显体贴,又避免了直接肌肤接触的僭越之感。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董太妃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并未被打扰。 叶展颜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动静吓得他浑身一僵,连忙看向董太妃,见她毫无反应,才敢继续动作。 他蹑手蹑脚,如同最顶尖的窃贼,挪到那只绣鞋和罗袜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若是被任何人看见,都足以让他被嘲笑一百年的事情! 他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只绣鞋。 紧接着,他酝酿了一下情绪。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极度谄媚、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的笑容。 随后,他对着那只空无一人的卧榻方向,用气声无比“深情”地开始表演。 “娘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感情。 “您安睡……您放心安睡……” “奴才……奴才给您擦擦鞋……” 说着,他竟然真的从蟒袍的袖袋里,掏出了一块质地上乘、绣着暗纹的丝帕。 然后,他就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捧着那只绣鞋。 用丝帕无比认真、细致地擦拭起来,仿佛上面沾了一星半点灰尘,都是对榻上之人的莫大亵渎。 “娘娘的鞋履,怎能沾染凡尘……” “奴才得给您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一边擦,一边用气声絮叨,眼神专注,表情虔诚得近乎变态。 “您睡,您好好睡……” “奴才就在这儿,给您守着鞋,也守着您……” “奴才就是您最忠实的鞋童……” 擦完了鞋,他又如法炮制,捧起了那双白罗袜。 同样用丝帕轻轻拂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的花瓣。 “这罗袜……陪着娘娘玉足,劳苦功高……奴才也得给您打理好……” 整个画面诡异到了极致:权倾朝野、可令小儿止啼的东厂督主,深更半夜,在一位睡着的太妃寝宫里,像个变态一样捧着人家的鞋袜,一边擦拭一边对着空气表忠心。 叶展颜自己都觉得没眼看,脚趾头在靴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但他没办法! 他必须给自己找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万一董太妃突然醒来,看到他在擦鞋,总比看到他傻站着或者正在偷溜要好吧? 至少还能勉强解释为“服务周到,体贴入微”……吧? 就在他进行这场史上最尴尬的个人表演时。 榻上的董太妃,忽然极轻地咂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了平躺。 这个动作吓得叶展颜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的袜子扔出去! 他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停止了,死死盯着董太妃。 第116章 这娘们不讲武德! 叶展颜盯着董太妃看了好一会儿。 好在,她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并未醒来。 那条盖在她足踝的丝绒毯子。 因为她翻身的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了脚背和小腿。 叶展颜:“……” 祖宗! 您真是我亲祖宗! 他内心哀嚎,却不得不再次行动。 他像蜗牛一样挪回榻边。 屏息凝神,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毯子的一角,试图重新帮她盖好。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毯子的瞬间。 董太妃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有点热,无意识地轻轻踢蹬了一下腿脚。 这一蹬,力道不大,却好巧不巧。 那光滑的丝绒毯子被踢得又往下滑落了一截,几乎完全离开了她的腿部,堆叠在了榻沿。 而她那只刚刚享受过顶级按摩的玉足和小腿,再次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叶展颜的眼前。 叶展颜的手僵在半空,彻底傻了。 盖? 万一再惊动她怎么办? 而且看她这反应,似乎就是觉得热才踢开的。 不盖? 深秋夜寒,虽然殿内不算冷,但就这样晾着,万一着了凉…… 这罪过是不是更大? 起码她得迁怒自己服务不周吧? 叶展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简直比审讯最难缠的钦犯还要折磨人! 他第一次对“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血泪般的认识! 虽然榻上这位只是个太妃,但折磨人的功力丝毫不逊色! 他进退维谷,额头的汗珠终于汇聚成一滴,顺着鬓角滑落,“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地砸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殿外极远处,传来了一声模糊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 叶展颜一个激灵。 不能再待下去了! 天快亮了,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必须走! 立刻! 马上! 于是,叶展颜看了一眼榻上睡得正沉的董太妃,又看了一眼那只晾在外面的脚,把心一横! 他小心谨慎、无声无息地退开几步。 然后,他对着卧榻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他用气声,完成最后的口头尽忠道。 “娘娘……夜寒露重,然……然娘娘凤体似火,奴才不敢擅盖,恐扰娘娘清梦……” “奴才……奴才告退……愿娘娘好梦……” 说完,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可就是在他转身过去的一瞬。 一只冰冷的玉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左手小指。 “就这么走了?” “经过本宫同意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叶展颜立刻在心里骂开了。 mLGb,这臭娘们纯耍自己玩呢? 她根本就没睡着,根本就是在戏耍自己!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想着,叶展颜转身就准备暴走。 但他人才刚转过去一半就呆愣住了! 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 一道指风快如闪电,精准地击中了他背后某处穴位! 叶展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像,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坏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泼头,瞬间涌遍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的思维却疯狂运转。 点穴? 这臭娘们竟然偷袭我? 她……她妈的不讲武德! 她为何突然发难? 是要杀我? 就在这里?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以为能承受东厂和太后的怒火?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恐惧和难以置信交织。 他太大意了! 竟将后背露给了这个女人! 他努力想调动内力冲击穴道。 但那指法极其诡异,内力如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凝聚。 他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站在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用余光拼命试图捕捉身后的情况。 预想中的匕首毒针并未到来。 一阵环佩轻响,带着一丝幽香,董太妃绕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官袍,将他最深处的秘密剥开。 叶展颜无法低头,只能看到董太妃宫装精美的领口和那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复杂无比。 那眼神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展颜……”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羞耻。 “你莫要怪我……” “若不是奉命行事,本宫……本宫才不屑于做如此腌臜之事!” 奉命? 奉谁的命? 皇帝? 不可能! 他个小屁孩懂个锤子! 那还有谁? 叶展颜心中惊疑更甚,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董太妃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董太妃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猛地闭上眼睛,伸出手用力一抓! “呃!” 叶展颜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一股剧烈的、难以言喻的痛楚混合着极致的惊恐,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 若非穴道被制,他必定会蜷缩倒地!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董太妃也猛地瞪大了美眸,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极度的震惊和骇然! 她那只行凶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 她感觉到……抓到了! 而且感觉还挺扎实! 这怎么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叶展颜是因剧痛和恐惧,董太妃则是因为颠覆性的发现所带来的惊骇。 董太妃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个她刚刚验证过的、绝对不该存在的位置,向上移动,掠过僵硬的官袍,最终定格在叶展颜因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干涩发颤。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天崩地裂般的震撼: “原来……你……有……” 她顿了顿,似乎被那个事实噎住了。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喃喃: “我的天……怎么可能……” 随即,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惧和确认。 “你……你竟然是假——!!” “的”字尚未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映照着两人惨白的脸。 轰隆! 叶展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侥幸。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完了。 他最大的、埋藏最深的、足以让他被凌迟处死、碎尸万段、诛连九族的秘密…… 竟然以这样一种荒唐而屈辱的方式,暴露了。 暴露在了董太妃的面前。 死定了。 他的心,如同被扔进万丈深渊的顽石! 不断下坠,下坠,直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唯余董太妃那张写满震惊和逐渐变得深不可测的脸庞。 世界,在他被定格的身躯里,彻底崩塌了。 第117章 完犊子,这次真瞒不住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死死封存在这惊悚的一刻。 明月的最后一丝光华彻底被云彩遮掩。 大殿陷入昏昧,只有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映照着一张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娇容,和另一张僵硬如石、心如死灰的阴柔面孔。 董太妃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颠覆性的、灼热而坚实的触感。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宫装下的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所以,她无比清楚自己刚才抓到的是什么! 眼前这人根本就是一个假太监! “假的……你竟然是假的……” 她又喃喃了一遍,声音发飘,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叶展颜脸上。 试图从那熟悉的阴鸷和威严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男性的特征。 以前只觉得他俊美得过火,少了些阳刚之气,只道是净身所致…… 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骇浪般的思绪。 东厂提督! 太后最信任的爪牙! 手握重权,监察天下,可止小儿夜啼的叶展颜! 竟然是个未曾净身的男人! 他是怎么通过一次次严苛的检查的? 他怎么敢? 他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若传出去,会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丑闻! 皇室威严扫地,东厂顷刻覆灭,朝野格局将天翻地覆! 而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她…… 董太妃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极致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杀了他? 不,现在这是最不可取的选择。 但这叶展颜是何等人物? 他孤身入慈安宫,东厂的番役必定守在外面不远处。 他若死在这里,自己根本脱不了干系! 东厂的那些疯狗,会不惜一切代价撕碎她和她背后的一切! 更何况,他能混到这个位置,背后难道就没有别的依仗? 杀了他,可能立刻引来更大的灾祸。 可不杀他……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一旦脱困,岂能容自己好过? 哎,当初就不该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的。 现在就弄的很尴尬…… 无论自己是假装不知还是以此要挟,面对如此致命的把柄,叶展颜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进退维谷! 左右都是死路! 真是被他坑苦了! 董太妃的脸色变幻不定,惊惧、杀意、算计、慌乱…… 种种情绪在她眼中飞快交替。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离那具僵立的身体远一些就能安全一点。 而叶展颜,此刻正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 剧痛从下身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何等荒谬而致命的接触。 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数月来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几十个夜晚的惊醒和谋划,才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才将这个秘密守护至今。 却没想到,竟会毁在一个后宫妇人一次莫名其妙的“查验”之下! 她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谁会对我的身份起疑? 还用了这种方式?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皇帝已经被排除? 那还能有谁? 朝中政敌? 他们的手还伸不进后宫深处,更指挥不动董太妃做这种事…… 难道……宫里还有一位隐藏的神秘大佬? 可是,宫里面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物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董太妃会怎么做? 她眼里的杀意不是假的,但恐惧和犹豫也同样明显。 她不敢立刻杀自己!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冲开穴道! 必须! 叶展颜暗中将全部精神集中,调动起那被诡异指力打散的内息,疯狂冲击着受制的经脉。 那指力阴柔刁钻,如同附骨之蛆,纠缠不去。 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了!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眼球微微转动,试图看向董太妃,传递出某种信息! 谈判? 哀求? 威胁? 他必须让她犹豫,让她不敢立刻下杀手! 董太妃确实看到了他的汗水和他极力想转动的眼球。 她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悄悄摸向发髻,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玉簪。 “别妄想冲开穴道!” “这独门手法你冲不开!”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警告叶展颜,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叶展颜心中却是一沉。 独门手法? 难怪如此难缠。 但他表面却努力通过眼神,传递出一种焦急、恳切,甚至略带哀求的神色。 他无法说话,只能寄希望于眼神交流。 看到他这般神情,董太妃愣了一下。 权势滔天、永远一副智珠在握模样的叶督主,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近乎软弱的表情? 这极大地缓解了她内心的恐惧,一种奇异的、掌控他人生死的优越感悄然滋生。 杀意稍稍减退,探究之心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董太妃慢慢走上前,在距离叶展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痛苦的眼神,滑到他渗汗的额头,再滑到他紧抿的嘴唇,最后…… 落在他官袍的下摆处。 她的脸又是一热,慌忙移开视线。 “叶展颜……” 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无比。 “本宫真是小瞧了你……” “不,是所有人都小瞧了你!” “你瞒过了天下人!”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她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嘲讽。 “你说,本宫现在该如何处置你?”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问。 “杀了你?” “然后被东厂撕成碎片?” “还是放了你,等着你回头来杀本宫灭口?” 叶展颜的眼珠极力向下转动,又努力向上看,反复几次。 董太妃蹙眉:“你想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看了看殿门方向。 外面寂静无声,她的心腹宫女翠浓应该守在远处,无人敢靠近。 她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决心。 她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断。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 在叶展颜颈侧和下颌处的某个穴位快速一点。 叶展颜只觉得喉头一松,一股气流涌入。 终于能发出极其沙哑低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太妃……娘娘……” “我们……可以……谈……谈……” 就这短短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听到他开口,董太妃像是被惊吓到,又后退了半步。 “谈?谈什么?” “谈你怎么欺君罔上,怎么秽乱宫闱吗?!”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脸瞬间红透。 第118章 论没下限,老子就没输过! 听完董太妃的指责,叶展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和怒意。 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因为,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于是,他再次运用内力耸动喉管呢喃开口。 “娘娘……谬……谬赞……” “奴才……从未……不敢……”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奴才……的存在……对某些人……是……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之事……恐怕……正是……被人利用……奴才……是冤的……” 他试图引导董太妃的思路。 但这个解释好像有些很牵强。 毕竟,对方可是实打实抓住他把柄的。 不过,董太妃的心思却非常活络。 很快她就想到了另一层的一世。 于是,她神色一动疑惑开口问道。 “你是说……他真正想利用我对付你?想要一箭双雕?” 回想起命令她的人。 当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似乎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那人好像笃定叶展颜就是有问题一样。 所以,才会无礼的要求自己务必亲自一抓! 但这件事情不一定非她不可,他又不是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棋子。 难道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奴才……一死……东厂必乱……” “朝局动荡……对谁……最有利?” 叶展源继续诱导,同时体内内力疯狂运转,冲击着主要穴道。 那阴柔指力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希望之火微微燃起。 董太妃陷入沉思。 如果叶展颜死了,确实对那位大人的计划多有益处。 只不过这事却没法给自己带来更大利益。 这也是董太妃迟迟没对他下死手的原因。 所以,此时她的心里是既矛盾又多疑的。 “但……但你的秘密……” 董太妃看向他,眼神依旧惊疑不定。 “这太骇人听闻了!” “本宫若是放过你,你能给本宫带来什么?” “娘娘…………” 叶展源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 “就是因为……无人知晓……” “如今……娘娘知晓了……” 他刻意停顿,让董太妃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董太妃的心猛地一跳。 是的,现在只有她知道这个秘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握住了一把可能扳倒叶展源的利刃。 但也可能是一把随时会引爆、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雷火! 当然,她不认为对方真的能伤害到自己。 不过,这事如果操作得当。 这个秘密或许能成为她手中最强大的筹码! 一个掌控东厂提督的筹码! 大女子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毕竟,谁都不是天生就是给别人当牛做马的。 她在宫内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做主子的感觉。 可让她感觉非常憎恨的是,她身后还拴着一条隐形的锁链。 只要锁链那头握着的大手还在,她就永远只是个被人利用的牛马。 所以…… 这个想法让董太妃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和恐慌交织的光芒。 叶展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 于是,他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此时的他就如同恶魔在低语。 “娘娘……今日之事……” “或许是……你我的机缘……” 他许下空头承诺,但语气却非常真诚。 “唯有……奴才活着……暗中……与娘娘……携手……” “方能……应对……幕后之人……” “方能……让娘娘……安享……尊荣……” “娘娘……唇亡齿寒呐!” 他每一句话都敲在董太妃最敏感的心弦上。 这些话的诱惑太大了,太合她的心意了。 董太妃心中杀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跃跃欲试的野心。 随即,她缓缓落座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拂去茶沫。 她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但却没准备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毕竟,她可是非常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 于是,董太妃动作优雅声音却冷冽如冰,答非所问的开口说道。 “叶提督,本宫其实非常好奇……” “那太后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是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是……她自己?” 我靠,一不小心又真相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再被她发现了。 这个时候,他的颈部肌肉变得松快许多,说话也愈发利索了起来。 所以,叶展颜眼珠转动喘息着道。 “娘娘明鉴……” “奴才……奴才也是身不由己……” “其实……奴才是个早产儿,还未出生便父母双亡,是被爷爷一把屎一把尿……” “呵,休要拿混账话糊弄本宫!” 董太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叶展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赌徒。” “你应该看得清,皇帝年幼,太后根基未稳。” “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未可知!” “她能给你的,本宫难道给不了?” “甚至……本宫能给得更多!” 她端着茶盏缓步走到叶展颜面前凝视着他道。 “与本宫合作,你依旧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甚至更进一步。” “与太后绑在一起,一旦你的事情败露,就是个千刀万剐的结局!” “这其中的利害,你掂量不清吗?” 叶展颜眼看卖惨无用,随即便再次刷新了下限。 毕竟,论没下限他就没认输过!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回娘娘……奴才掂量的清楚!” “您以后就是奴才的新主子!” 他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悔恨而狂热。 “太后刻薄寡恩,岂如娘娘仁德宽厚?” “奴才愿弃暗投明,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只要娘娘吩咐,东厂上下,即为娘娘前驱!” “这深宫内外,朝堂上下,再无秘密能瞒过娘娘法眼!”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描绘着美好的前景。 董太妃静静地听着,凤目中的锐利渐渐被一丝意动所取代。 她需要东厂的力量,需要叶展颜这条狡猾而毒辣的鹰犬。 他的花言巧语固然不能全信,但其中的利益交换却是实实在在的。 沉默了良久,董太妃终于缓缓抬手。 那纤指如兰花瓣般绽开,迅疾而又精准地在叶展颜胸前、肩侧几点。 “噗——” 叶展颜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僵硬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气血重新畅通无阻。 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致的狠辣与怨毒。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又被更深沉的狡猾与谄媚所覆盖。 他清楚,此刻翻脸,他绝非董太妃的对手。 于是,下一瞬,叶展颜顺势跪坐在地。 他如同最卑微的奴仆般,用膝盖快速挪前两步。 然后,毫无顾忌的一把抱住了,董太妃华服下那条修长笔直的大腿! 甚至,还将脸颊甚至在上面不住地摩擦蹭弄,声音也变得尖细而谄媚。 “谢娘娘不杀之恩!” “娘娘再造之恩,天高地厚!” “奴才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呸!” 他故作失言般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奴才这张破嘴!” “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今往后,我就是娘娘最忠心的奴才!” “娘娘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董太妃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绝美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她下意识想抽腿,但看到叶展颜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 心中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又变成了某种掌控权力的满足感与优越感。 她缓缓落座回椅中,竟真的任由叶展颜像条癞皮狗一样摩挲着自己的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和高高在上。 “好,叶提督,本宫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记住你今日之言,那太后能给你的,等日后……” 她刻意顿了顿,提高声音强调道。 “本宫也会给你,而且只多不少。” 这话既是许诺,也是警告。 然而,叶展颜闻言竟然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惊讶表情,脱口而出。 “娘娘,必须要日后才行吗?” “……” 第119章 其实,她外面也有人了! 看到叶展颜这般模样,董太妃瞬间呆愣住了。 她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她满是错愕与好奇地看向对方,心里暗自急速思索。 “这家伙……如此心急的吗?” “不等日后……难道……难道要本宫现在就给吗?” “他……他竟敢……” “等等,这家伙是不是话里有话?” “我怎么感觉……好像吃亏了呢?”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将叶展颜那张带着几分无辜、几分狡黠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却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掺杂了荒谬与暧昧的凝滞。 叶展颜依旧跪抱着她的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董太妃的错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久居深宫,历经风雨。 她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尤其是面对叶展颜这等滑不溜手的角色,任何失态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弱点。 董太妃心中那丝荒谬和微愠迅速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凤目微眯,审视着脚下这张看似谄媚实则胆大包天的脸。 她并未抽回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哦?叶提督倒是心急。不等日后……” “那你想要本宫现在给你什么?” “莫非是觉得本宫的‘兰花拂穴手’还不够分量,想再尝尝别的滋味?” 她的指尖似无意地拂过椅子的扶手。 那动作轻柔,却让叶展颜脖颈后的寒毛微微一竖。 他深知这女人手段的厉害,刚才的制穴手法精妙狠辣,内力修为远在他之上。 此刻翻脸,实为不智中的不智。 叶展颜脸上的“惊讶”立刻化为更深的“惶恐”和“自责”。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娘娘恕罪!” “奴才该死!奴才这张破嘴真是该打!” 他说着,又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奴才怎敢对娘娘有非分之想?” 奴才……奴才是忧心娘娘的大事,心急如焚啊!” 他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焦虑。 “娘娘您想,太后既然能许奴才好处,难保不会许给别人!” “尤其是那御马监的刘敬、还有司礼监的曹长寿,那可都是太后娘家带进来的人!” “奴才弃暗投明,自然是越快为娘娘立功越好,迟则生变啊!” “奴才恨不能现在就为娘娘排忧解难,将东厂掌握的太后一系的机密、还有他们安插在娘娘您身边的钉子,统统禀报给娘娘!” “奴才这是……这是急于表忠心呐!”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 仿佛他真的一心只为董太妃考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功。 董太妃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嗒嗒声。 她当然不信叶展颜的鬼话连篇。 但这番说辞确实戳中了她的一些心思。 太后那边的动向,她并非全不知情。 但东厂掌握的核心机密,无疑具有极大的价值。 叶展颜的“投诚”,最大的筹码也在于此。 “急于表忠心?” 董太妃轻笑一声,笑声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冰冷说道。 “你的忠心,本宫姑且听着。” “至于你能拿出什么……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她终于微微动了动腿,叶展颜立刻识趣地松开手,。 但依旧跪得端正,一副洗耳恭听、任凭发落的模样。 “起来回话吧。”董太妃淡淡道,“地上凉,叶提督如今可是本宫的‘自己人’了,跪久了,传出去倒显得本宫刻薄。” “谢娘娘体恤!” 叶展颜麻利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又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阴柔的谄笑。 只是眼神深处依旧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说说吧,手里都掌握了哪些密讯……” 董太妃将茶盏递给对方,看着他语气平淡继续道。 “本宫倒要听听看,你能带来色什么惊喜,值不值得本宫信你‘日后’的承诺。” 叶展颜见状松开双手,接过茶盏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娘娘容禀!” “上次您让奴才留意的那个……那个上官凝枫的事儿,奴才查出眉目了!” “上官总管?” 董太妃的眉头蹙得更紧,示意宫女停下动作。 “你查到她什么了?” 叶展颜以为得到了鼓励,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猥琐。 他做出一个“您懂的”表情,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回娘娘,奴才查出来那个上官凝枫,她……她外面有人了!” 说完,他甚至还下意识抱紧了些对方的大腿。 只是董太妃这次可不准备惯着他了。 随即,董太妃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其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同时用力一踢腿,面色冷峻贺训斥道。 “混账!” “你当本宫是何人?” “谁耐烦去听你们这些下作人打听来的龌龊八卦!” “上官凝枫有没有野男人,与本宫何干?” “你日常都是这么替太后办差的吗?” 这一顿疾言厉色的呵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叶展颜那点谄媚的心思浇得透心凉。 他浑身一激灵,然后死皮赖脸凑近,再次抱紧对方大腿解释道。 “娘娘息怒!” “奴才该死!”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是奴才嘴笨!” “求娘娘恕罪!” 随后,他又加快语速解释起来。 “奴才的意思是……是她在宫外!” “有了另外效忠的人!” “奴才的意思是,她对太后娘娘……有二心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澄清。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冷冽的檀香依旧无声流淌。 董太妃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和迅速活泛起来的思量。 她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盯着冷汗涔涔的叶展颜。 “哦?她竟也对太后有了二心?”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娘娘!” 叶展颜见终于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连忙道。 “奴才手下的番子偶然发现些蛛丝马迹。” “上官总管似乎在宫外与某些不明身份之人有秘密往来,行为诡秘,绝非寻常事务。” “这事……这事奴才都还没敢禀报太后娘娘呢!”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暗示着这份情报的独家性和可利用价值。 董太妃沉默了,指尖轻轻敲打着榻上的紫檀小几。 上官凝枫,那个女人的左膀右臂,宫中最有权势的女官,太后身边最忠实的头号恶犬。 如果她真的暗中投靠了别人,或者哪怕只是有这份嫌疑……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若能抓住这个把柄,不但能重创那个女人,说不定还能将上官凝枫这根钉子连根拔起,甚至……把她也拖下水!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方才的愠怒早已被算计取代。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和压迫。 “仔细说,说清楚了,究竟都查到了什么?有哪些证据?与她接触的是什么人?” 第120章 嚣张的阶下囚 叶展颜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连忙将目前掌握的零星线索。 几次可疑的会面地点、模糊的接头人描述、时间上的巧合等等。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足够引人遐想,却又暂时拿不出铁证。 董太妃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良久,她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好。叶提督,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宫闱安全和太后清誉,必须彻查清楚。”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拿到真凭实据。” “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遵旨!定不负娘娘重托!” 叶展颜再次磕头,声音斩钉截铁。 “去吧。记住,要隐秘。” 董太妃挥了挥手,重新倚回软榻,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 叶展颜如蒙大赦,又行了个大礼。 这才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正殿。 直到走出慈安宫那朱红色的大门,远离了那冷冽的檀香气,走到宫墙夹道的阴影之下。 叶展颜一直紧绷的腰杆才微微松弛下来。 此时,月亮才终于再次探出头来。 月光照射在他那身象征权势的东厂提督袍服上,却照不亮他心底泛起的阵阵憎恶和黑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华丽的宫殿,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臭婊子!” “真拿老子当你们这些深宫怨妇养来咬人的狗了?!” 刚才殿内那极尽的羞辱,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叶展颜执掌东厂后,现在爪牙遍布天下,百官见了哪个不胆战心惊? 却要在这深宫里,对一个女人卑躬屈膝,甚至被当作传播床帏秘闻的长舌妇般呵斥! 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顶门,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向着东厂方向走去。 其内心的咆哮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呐喊。 “回去老子就让东厂那帮工匠停下所有活计!” “都去给老子全力研究火药!” 什么tNt、Rdx、c4、hmx……老子不管你们听没听过!” “只要能给老子研究出一样来……他妈的!”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等老子弄出来了……妈的,老子亲自来!” “端了你这臭女人的慈安宫!” “把你和你那身冷骨头一起炸上天!” “妈的!气死老子了!” 阴冷的宫墙夹道里,只有他压抑着极端怒火的脚步声在回荡。 以及那无人听见的、足以将整个宫廷炸得粉碎的疯狂誓言。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东厂禁苑的重檐斗拱。 四下里静得只剩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以及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甲胄摩擦声。 值夜的小火者们都屏着呼吸,踮着脚尖行走,生怕惊扰了后堂那位大人的清梦。 东厂提督太监叶展颜的寝处却并非奢靡无度,反而异常简肃。 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皆是紫檀木所制,沉暗无光。 这些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也压不住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阴鸷感。 叶展颜睡得很浅,现在能睡个圆圈觉已是难得。 故而,当门外响起极轻微、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脚步声时。 他眼皮下的眼珠已然动了动。 “督主?” 声音又轻又尖,是贴身心腹太监来福特有的嗓音。 此刻他却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督主,您醒醒吗?” 叶展颜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应答。 来福得到示意,几乎是贴着门缝挤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弓着身子,声音发颤道。 “督主,秘牢那边……” “秦王殿下……闹腾得厉害,天不亮就吵着非要见您不可……”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并未看向来福,只是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 过了一会儿,他才声音平淡无波的开口回答。 “哦?阶下之囚,倒还有力气闹腾。” “是这几日的伙食太好了,让他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来福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对折抱拳应答。 “奴才也是这么回他的,可……可他说……” 他吞了口唾沫,似乎接下来的话极其烫嘴。 “他说若您不去,今日……今日就能让咱们东厂覆灭!” 寝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福连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 “覆灭东厂?” 叶展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就凭他一个失了势、烂在秘牢里的藩王?” “看来关了些时日,倒是把脑子关坏了。” 他系好衣带,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去,告诉下面,断他三天口粮,好好饿一饿,醒醒神。” 来福闻言,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应声退下。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脚尖不安地蹭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展颜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了过来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更漏声……滴答,滴答,敲在人的心上。 果然,不过几息之间。 叶展颜忽然猛地抬起头,紧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和警惕。 他知道秦王李君不是蠢人,即便沦落至此,也不可能毫无凭仗地口出狂言…… “算了。” 叶展颜忽然改口,声音沉了下去。 “饿死了他,反倒便宜了他。” “咱家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关了这么些日子,是时候该审审他了!” 来福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奴才这就为您准备……” “不必。” 叶展颜打断他已然起身。 “你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秘牢入口。咱家独自去。” “是。” 来福不敢多问,连忙退到一旁。 叶展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暗色提督袍服,并未佩戴任何多余饰物,脸色沉静地走出了寝殿。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庭院和回廊,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昏暗。 空气中那股潮湿霉变和淡淡腐臭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 守卫的厂番纷纷跪地,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黑铁门前。 冰冷的机关转动声响起,门向内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裹挟着绝望的气息从地底涌出。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步入门内,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石阶陡峭而潮湿,墙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 越往下走,越是阴寒刺骨,仿佛直通幽冥。 第121章 秦王的嘴,那才是最紧的! 秘牢最深处,一间特制的铁牢房内。 一个人被儿臂粗的铁链锁住了四肢,牢牢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正是曾被尊荣无比的秦王李君。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些乱发之后,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困顿萎靡之色。 当看清来人是叶展颜时,秦王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猛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震得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癫狂和嘲讽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原本准备兴师问罪的叶展颜脚步一顿。 他眉头彻底拧紧,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扩大。 他站在牢门外,隔着粗壮的铁栅,冷冷地看着里面状若疯癫的亲王。 “你笑什么?” 叶展颜的声音比这地牢还要冷上几分。 秦王李君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他喘着粗气,抬起被锁链磨出血痕的手腕,拨开遮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俊朗和桀骜的脸庞。 他盯着叶展颜,脸上露出一抹极端恶劣的坏笑,继而转化为滔天的愤怒,猛地怒吼出声,声嘶力竭。 “我笑你!我笑你叶展颜没几天可活了!”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哈哈哈哈!” “快点放了本王!立刻!马上!”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在石壁上撞出刺耳的声音。 “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我活不成,你和宫里那个臭婊子也别想活!一个都别想!” “放了我!” 叶展颜的面色在跳动的昏黄火光下,阴晴不定。 秦王那充满癫狂和恨意的怒吼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声波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那颗微微泛起波澜的心。 “鱼死网破?” 叶展颜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爷怕是还没认清现状。” “这东厂大牢,进来容易,出去难。” “至于死活,从来由不得你,更由不得你口中的谁。” 他向前踱了一步,逼近铁栅。 此刻,叶展颜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试图刺穿秦王的虚张声势。 “咱家倒想听听,王爷有何等手段,能让我东厂覆灭,又能让……‘那位’不得好死?” 他刻意模糊了“臭婊子”的指代是谁。 因为就算对方不说,也能猜出他意指何人。 毕竟,除了她也没人能让秦王如此“咬牙切齿”了。 秦王李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因他的挣扎而绷得笔直。 但他听到叶展颜的话,反而不再狂吼。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染着血丝的牙齿。 那笑容诡异而笃定,而且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手段?叶展颜,你不需要知道手段!” “你只需要知道,若本王今日日落前不能安然走出这里!” “明日,不,或许更快一些时间……”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你和那毒妇做下的好事,就会摆满京城所有衙门的案头!” “甚至……天下皆知!哈哈哈!” 他猛地向前一挣,铁链铿然作响。 “你猜,到时候,是你东厂的刑具快,还是朝廷的旨意快?” “是你灭口的速度快,还是消息传遍天下的速度快?!哈哈哈哈!” 叶展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最忌惮的就是这种无法确定来源和内容的威胁。 秦王的表情不似全然作假,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背后,似乎真的藏着某种底气。 “看来,王爷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展颜缓缓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从未存在过。 “咱家原想给你个痛快,或者给你个体面。”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咱家帮你清醒清醒。” 他轻轻拍了拍手。 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子。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常见的皮鞭烙铁,而是一些形状怪异、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奇特刑具。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嘴硬,却又不能立刻弄死的重要犯人。 “好好伺候王爷。”叶展颜淡淡道,“别弄死了,但要让他想起来,该怎么跟咱家说话。” “是!” 番子哑声应道,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这间深入地底的石牢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骨骼受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以及极力压抑却最终无法忍受,而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痛苦嘶吼,断断续续地传出。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汗水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叶展颜就站在牢门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目光冰冷,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指尖已然微微掐入了掌心。 番子们的手法极有分寸,避开了所有致命处,却将痛苦放大到了极致。 足以让最硬的硬汉崩溃求饶。 然而,秦王李君却硬生生扛住了。 他几次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牙关咬出了血,指甲深深抠进石壁缝隙,甚至折断。 但他除了痛苦的嚎叫和喘息,关于威胁的内容,竟是一个有用的字都不再多说。 每次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他充血的眼睛都会死死盯住叶展颜,咧开流血的嘴,重复着那几句话: “叶展颜……你……死定了……” “不放我……一起死……” “那婊子……也别想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但里面的疯狂和恨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痛苦的折磨而变得更加执拗和尖锐。 叶展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万万没想到,原来这秦王的嘴才是最紧的! 不过,他不怕酷刑、不怕硬骨头,他甚至享受摧毁强者意志的过程。 但他怕这种摸不着底的未知。 秦王越是不肯说,那威胁在他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对方宁愿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也要死死捂住那个秘密,作为最后同归于尽的筹码……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难道……是董太妃给他传口信了? 不可能啊,这里是他特意交代严防死守的地方。 那些外人不可能有机会渗透到此地呀! 还是说……他与太后那啥后留下证据了? 呸,这也不逻辑啊! 这个时代又没有dNA检测技术。 他怎么知道那些“罪证”是老子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还是说……哪些地方被自己忽略掉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腾,每一个都关联着足以将他凌迟处死的罪状。 番子停下了手,看向叶展颜,用目光请示是否继续。 因为再下去,就真的可能伤及性命了。 第122章 太后的突然召见 叶展颜盯着牢内那个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瞪着他的秦王,沉默了。 地牢里只剩下秦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叶展颜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番子们无声地行礼,退出了牢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叶展颜独自一人,依旧站在栅栏外,与里面的秦王对视着。 此刻,他心中那点心虚和疑虑,已经转变为一种极其凝重的不安。 秦王似乎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竟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嘶哑破碎,如同夜枭在哀鸣。 “嗬……嗬嗬……怕了?” “叶提督……你……也有怕的时候?” 叶展颜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秦王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审视,更有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阴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 黑袍在阴冷的风中荡起一个决绝的弧度,大步朝着来时的石阶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的秘牢深处,只剩下秦王李君一个人。 在确认叶展颜真的离开后,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似乎泄了,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在一片狼藉和血污之下。 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微弱却异常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期待。 东厂黑狱中,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叶展颜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一枚不甚明显的血点。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 对于痛苦和死亡,他早已习以为常,如同呼吸。 一名番役无声地上前,递上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下了他那件沾染了刑房污秽和淡淡血腥气的蟒服。 叶展颜伸展了一下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里的晦气,总像是能渗入人的骨髓。 他刚步出牢狱那厚重压抑的铁门,深秋微凉的风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鼻端的腥臭。 然而,另一股无形的、更为凛冽的寒意随即逼近。 他的心腹档头廉英早已候在门外。 她脸色凝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督主,太后娘娘派人招您即刻进宫!” 话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楔子,猛地钉入叶展颜的心头。 他的脚步顿住了,刚刚舒展些的眉头当即紧皱了起来,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太后? 在这个时候? 镇西大将军那号称“勤王”的八万大军。 其先锋已过潼关,距离京城越来越近,铁蹄扬起的尘埃几乎能遮蔽京畿的天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李勋那个倒霉蛋女婿秦王,是他叶展颜一手罗织罪名、亲自带人抄家扳倒的。 如今泰山压顶,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见…… 叶展颜的面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看。 一种被豺狼盯上的阴冷感顺着脊椎爬升。 是终于觉得他这柄刀太过锋利,碍了眼? 还是想用他的人头,去平息李勋的“雷霆之怒”,换取一个谈判的筹码?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本就是权力场上最常见的戏码。 更何况,朝廷对权宦的忌惮,从未真正消失过。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短暂的死寂后,叶展颜眼底的波澜迅速平息,重新凝结成冰冷的寒冰。 他不能坐以待毙。 “廉英!”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去叫上牛铁柱,一起带队高手随我一起进宫。”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继续。 “记得,一定要身手好、不怕死的那种!” 他要带的不是随从,是必要时能撕破脸、杀出重围的死士。 “是!督主!” 廉英毫不迟疑,立刻抱拳领命。 她是叶展颜建立东厂之初就追随的心腹之人,深知这位督主的手段和此刻局势的凶险。 然而,叶展颜的话并未说完。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得可怕。 “另外……” 他继续吩咐,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鸣。 “传讯给罗天鹰、赵黑虎,如果我今天晚上没能回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就把秦王一家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廉英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叶展颜。 诛杀宗室,即便是失势的宗室,这也是泼天的大罪! 一旦事发,绝无转圜余地。 督主这是……要玉石俱焚? 这是想……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还是准备彻底绝了李勋“清君侧”后,可能存在的任何“拨乱反正”的幻想? 不,也许是想进一步激化矛盾,让大周彻底陷入大乱? 但这命令背后的决绝与狠戾,让廉英这个见惯了血腥的东厂档头也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她只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骇沉声应道。 “……是!卑职明白!” 叶展颜摆了摆手,示意他立刻去办。 廉英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内。 叶展颜独自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乌云下的皇宫,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不远处,那些巍峨的轮廓在阴沉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张开的宫门,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计算着各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加入东厂后,一直没什么机会立功露脸的三把手,理刑百户华雨田,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的复杂神情。 他在叶展颜面前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督主!” 华雨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但语速稍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下官有话想跟您说,事关此次宫召……” 叶展颜冰冷的目光倏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图谋。 这个华雨田,平日里看似低调。 但叶展颜知道,他从未甘心久居人下。 此刻突然出现…… 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点变数都值得警惕。 叶展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能冻结血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华雨田,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华雨田的突然介入而变得更加凝滞、紧绷起来。 第123章 华雨田的进言 叶展颜的目光如同两柄淬冰的刮刀,在华雨田脸上细细刮过。 风声在暮色中呜咽,更衬得此刻寂静压人。 华雨田感到那目光几乎要将自己钉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强自镇定,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几分,仿佛怕被打断一样。 “督主明鉴!” “下官刚刚从安插在慈宁宫外围的一个小太监处得知,太后召见,并非孤旨。” “半个时辰前,内阁次辅张廷儒刚从太后宫中出来,行色匆匆,面带得色。” “而禁军副统领黄诚忠,也在约一炷香前,突然加强了通往慈宁宫一路的岗哨,换上的都是他的亲信之人,并非往日轮值安排!”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叶展颜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便继续道。 “下官斗胆揣测,此次召见,恐非问询那般简单。” 张廷儒一向对东厂颇有微词,黄诚忠更是与李勋有同乡之谊……” “太后此时召见,若再有此二人从中作梗,宫内恐已布下刀斧手!” “督主若仅带高手硬闯,即便能血溅宫闱,也终是陷自身于必死之地,正中他人下怀啊!” 华雨田说完,深深低下头,一副全然为叶展颜着想的姿态。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冒险一搏的紧张。 他赌的就是叶展颜的多疑和此刻的危局,需要任何可能的信息和出路。 叶展颜瞳孔微缩。 张廷儒? 黄诚忠? 这两个名字串联起来,确实让太后突然召见的背后,透出更浓重的阴谋气味。 华雨田的消息若是真的。 那皇宫此刻对他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准备好的死士恐怕也难保他张全,反而可能成为坐实他“图谋不轨”罪名的证据。 但他并未立刻相信华雨田。 此人野心勃勃,焉知这不是他为了出头而故意夸大其词,甚至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叶展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令人心慌。 “那小太监是下官同乡,家中老母性命握于下官之手,他不敢妄言。” “至于禁军调动,督主可立刻派人核实,片刻便知真假!” 华雨田答得飞快,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他能接触到叶展颜权力核心的唯一机会。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华雨田的这个消息本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硬闯宫闱,风险确实极大,几乎是下下之策。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改变了主意。 “廉英!”他扬声唤道。 刚刚离去不久的廉英迅速返回。 “督主!” “方才的命令暂缓。” 叶展颜语速平稳,却带着些许严厉。 “挑选的人手,化整为零,潜伏于宫门外西市牌楼附近待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妄动。” “你亲自去,核实禁军宫内的岗哨布置,特别是通往慈宁宫一路,要快!” “是!” 廉英虽心中疑惑,但毫不迟疑,再次领命而去,身影比之前更快。 叶展颜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华雨田。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华百户,你很好。”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华雨田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为督主分忧,是下官本分!” “既然你有所洞察,那便给你个机会。” 叶展颜缓缓道,眼神也愈发犀利。 “你立刻回衙署,坐镇中枢。” “若……若宫中有变,本督的信号未能发出,而罗天鹰、黄黑虎他们又收到了诛杀秦王的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华雨田骤然绷紧的身体才继续道。 “……那你,便协助他们,并将厂卫能调动的人手,全部集结起来。” “不必救驾,只需做一件事……” 叶展颜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在京城各处,尤其是各位内阁大臣、勋贵皇亲的府邸附近,给本督放火!” “制造最大的混乱!要让这京城,乱到任何人都无法掌控局面!” 华雨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瞬间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 如果叶展颜注定要死,那他就让整个京城陪葬,把水彻底搅浑! 大火和混乱会瞬间打破任何预设的陷阱和计划。 届时,无论是太后、张廷儒还是可能存在的逼宫势力,都将陷入巨大的麻烦之中。 东厂的力量无法正面抗衡大军和禁军。 但制造恐慌和混乱,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而这,或许能为他叶展颜争取到一丝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让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是一条更为疯狂、也更毒辣的计策! “下官……下官明白!” 华雨田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命令一旦执行,他就是将天捅个窟窿的共犯。 但也意味着,叶展颜将巨大的权力和信任暂时交付给了他。 “去吧。” 叶展颜挥挥手,不再看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和冠帽,神情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华雨田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快步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心跳如擂鼓,既恐惧又兴奋。 此刻,只剩下叶展颜一人独立于呼啸的寒风中。 皇宫轮廓在巨大的乌云阴影中,显得更加阴沉莫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恐惧、猜疑、狠戾、决绝。 他知道,自己此刻踏上的,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权力的角斗场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妈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有等廉英回报核实的结果。 华雨田的消息,他内心已经信了七八分。 此刻等待,徒增变数。 他整理好心情,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符合他身份的、恭敬而又带着一丝阴柔冷漠的表情。 随后抬步,向着那宫门走去。 宫门口的侍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 待查验了他的腰牌后,并未阻拦。 但眼神中的闪烁和过于刻板的恭敬,让叶展颜更加确信了华雨田的情报。 宫墙之内,气氛果然不同往常。 巡逻的禁军队伍明显增多,暗处似乎总有视线投来。 通往慈宁宫的路上,岗哨林立。 侍卫的面孔大多陌生,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 叶展颜心如明镜,却面色如常,步伐稳定。 他甚至在经过某些熟悉的宫殿角落时,还会对值守的小太监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慈宁宫终于到了。 第124章 原来,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慈宁宫大殿门外,除了太后的贴身内侍,果然还站着几位身着甲胄的将领。 那为首的,正是禁军副统领黄诚忠! 他见到叶展颜,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叶提督,太后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黄诚忠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粗粝。 “有劳黄将军等候。” 叶展颜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奏对。 他人还没往大殿内走,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吸引了。 只见,在宫殿两侧的回廊之中,隐约能看到甲叶反射的微弱寒光,以及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刀斧手,果然已经准备好了。 妈的,太后这娘们真狠! 喝醉酒的时候搂着人家喊亲爱的。 这睡醒后提了凤裙就翻脸不认人了? 亏老子对你那么好,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呸,下次老子绝对不会那么温柔了! 叶展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恭顺。 站在大殿门口,他整理完衣袍后高声说道。 “奴才,东厂提督叶展颜,求见太后娘娘!”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之处。 这一刻,叶展颜的脑子转得飞快。 所有的阴谋、算计、退路、狠招都在他心中闪过。 他抬起头,走向大殿,准备开始他人生中最危险的一场表演…… 殿门外侍立的小太监见到他来,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几乎是屏着呼吸为他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过份安静的早上,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的情形,随着门开,落入叶展颜眼中。 太后武懿并未坐在正中的珠帘之后,而是斜倚在窗榻边的紫檀木软椅上。 此刻,她一手支颐,似在聆听。 下首,站着四五位身着绯袍或青袍的重臣,皆是内阁与六部的要员。 他们原本似乎在激烈地陈述着什么。 但就在叶展颜迈入门槛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声音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 瞬间,整个宽阔的慈宁宫正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目光,惊疑、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齐刷刷地聚焦在叶展颜一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叶展颜面色无波无澜,好像未曾察觉这诡异的氛围。 他眼帘微抬,目光越过那些神色凝重的大臣,精准地落在窗榻方向的太后身上。 随即快步上前数步,至殿中央,拂衣,跪倒,行下标准的跪拜大礼。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其声音清朗平稳,不带一丝杂音。 武懿的目光从他进来时便已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 她并未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 片刻后,才慵懒地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谢太后。” 叶展颜依言起身,垂手恭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大臣们依旧沉默着,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方才他们慷慨陈词,要求“舍一人以安天下”、“平息将军之怒”的场面。 因这正主的突然到来,而变得尴尬且难以继续。 武懿扫了那些大臣一眼,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好了,你们的意思,哀家都知道了。” “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太后!”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似乎还想力争。 “退下。” 武懿的语气加重了一丝,虽不高昂,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众臣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后,只得齐齐躬身。 “臣等告退。” 他们鱼贯而出,经过叶展颜身边时,无人看他,却又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声的排斥与划清界限的冷漠。 殿门再次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武懿和叶展颜两人,以及角落里如同泥雕木塑般的两个心腹宫女。 熏香的味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是武懿惯用的、带着冷冽梅香的御制香品。 静默在蔓延。 叶展颜依旧垂首站着。 他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过了好一会儿,武懿才轻轻吁了口气。 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倦怠。 “折腾了这半日,听得哀家脑仁疼。” 她微微动了动脖颈,仿佛那里积压了千斤重担。 “展颜,过来,给哀家揉揉。” “是。” 叶展颜应声,没有丝毫迟疑。 他快步上前,走到武懿身后。 靠得近了,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冷梅香,混合着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雍容华贵的气息。 他伸出双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太阳穴。 武懿闭上了眼睛,似乎很是受用,轻轻哼了一声。 “嗯,手法倒是没生疏。” 叶展颜不敢答话,只是专注地按摩着。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光滑,却也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和疲惫。 他控制着力道,时轻时重,试图驱散她的疲乏。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几乎可闻。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 这是一种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特殊氛围。 他是她最忠诚的恶犬,她是唯一能握住他项圈锁链的主人。 彼此依靠,彼此利用,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愫。 按摩从太阳穴移至脖颈和肩颈酸痛处。 叶展颜的指尖划过她颈侧的线条,那里的肌肤尤为细腻。 当他为了用力,指腹不经意地、更紧密地贴压在她的皮肤上时…… 蓦地! 一个清晰无比、却绝非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一群蛀虫!只知畏强凌弱!交出展颜?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忠心人的心!那镇西莽夫真要反,交了人出去,他下一步就该逼宫废帝了!】 叶展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呼吸骤然屏住! 是太后的心声! 他的能力……竟然在此刻触发了! 说来也奇怪,在董太妃那边的时候,这能力竟一次没触发过! 来不及多想其他,紧接着更多的心声碎片汹涌而来: 【……张阁老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弃车保帅?呵,他私下里收了镇西多少好处?……李尚书也跟着起哄,无非是恨展颜查了他侄子的案子……】 【……都在逼我……可展颜为我做了多少事,背了多少骂名……他们谁又能替代?】 【……绝不可能!只要哀家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得了他!兵来将挡便是!……】 心声断续却激烈,充满了愤怒、权衡、不屑以及一种异常坚定的维护之意! 原来……原来刚才那些大臣,竟是在集体逼宫! 这些人要求太后牺牲他叶展颜,去喂饱那镇西大将军的野心! 而太后……太后她竟然顶住了所有压力,力排众议,硬是保下了他! 她心里……竟真是有他的!并非全然是利用! 在这滔天的权势和冰冷的宫墙之内,她竟愿意为他,扛下这般的压力! 啥也不说了,爱了爱了! 奴才愿意为太后惊尽人亡! 第125章 准备直接拿钱砸! 听到太后心声后,一股极其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叶展颜的眼眶和鼻腔,酸涩得厉害。 他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察觉异样。 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以为自己是孤臣,是随时可弃的棋子,却原来……原来她竟是他的盾。 为了这份意想不到的维护,为了这份深藏于权力算计之下或许仅存一丝的真情,他叶展颜……值了! 激动之下,他按摩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大胆了些。 原本规规矩矩按摩肩颈的手,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安抚和依恋的意味。 他力度放缓,指腹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滚烫,流连之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后武懿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但她并未睁开眼,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嗯……?” 这一声,如梦似幻,打破了殿内几乎凝滞的暧昧空气。 叶展颜猛地回神,手下立刻恢复了规整的力道,心跳如擂鼓,却再不敢有丝毫逾越。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的乌云好像又重了几分,让慈宁宫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山雨,欲来。 但此刻,叶展颜的心中,却仿佛投入了一颗定心的火种。 此时,殿内的熏香似乎也更浓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里。 叶展颜指尖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精准。 但心底那惊涛骇浪后的余波,却仍在层层荡开。 他知道,太后留下他,绝不仅仅是为了按摩。 果然,武懿闭着眼,享受了片刻那恰到好处的揉按。 她慵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 “展颜,李勋的兵,已经过了潼关。” “他一日之内,连破三座营寨,声势浩大。” “朝堂上那些人的话,你也该听说了。” “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方才的心声是太后的底线和心意。 而现在,需要他拿出能匹配这份心意的价值。 叶展颜手下未停,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武懿能听见。 “回娘娘,李勋来得虽快,声势虽凶,但并非无懈可击。” “哦?” 武懿微微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奴才日前已命番子详查了镇西军此番东来的粮草补给线。” 叶展颜的语速不疾不徐,透着东厂提督特有的阴冷与精准。 “他们轻骑突进,求的就是一个快字,所携粮草最多只够十日之用。” “后续粮队被他们甩在了后面,且必经之路上的几处关键粮仓……” 他顿了顿,指尖稍稍用力。 按在武懿肩井穴上,引得她轻轻“嘶”了一声,才继续开口说道。 “……早已被咱们的人盯死了。” “只需娘娘一道密旨,沿途州县坚壁清野,再派小股精锐骚扰其粮道。” “李勋这八万大军,不出五日,必生饥馑。” “以逸待劳,先饿他们几天,挫其锐气,乱其军心,是为上策。” 武懿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并未立刻表态。 但叶展颜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肩颈肌肉似乎松弛了一分。 他知道,第一步,说到了她心里。 军事上,她需要的是稳妥,是拖延,是避免正面决战。 尤其是在皇帝年幼、京营兵力未必全然可靠的情况下。 “仅是如此,恐怕还不够。” 武懿缓缓开口接话说道。 “饿红了眼的狼,更会拼命。” “李勋既敢来,就不会没算到粮草之事。” “他若狗急跳墙,强行叩关,又当如何?” “娘娘圣明。” 叶展颜立刻接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所以,还需釜底抽薪。” “李勋此人,奴才仔细琢磨过,他并非真心要‘清君侧’,更非忠君爱国之辈。” “此番举动,不过是借题发挥,以兵威攫取更大的权柄和利益罢了。” “既然是为利而来,那便……许他以利。” “许利?” 武懿终于睁开了眼睛微微侧首。 其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叶展颜恭顺的侧脸。 “国库空虚,边饷尚且艰难,拿什么许他?” 难道真要加赋于民,遂了这乱臣贼子的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探询。 反正她说了那么多,也没提到自己的内库里的钱财。 果然,太后这娘们跟自己一样,都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 叶展颜的按摩手法悄然一变,从按压变为舒缓的推拿,声音也更低了几分。 “自然不用动用国库正项。” 娘娘可还记得,奴才最近刚奉旨查抄了秦王府……” 武懿闻言目光微凝。 叶展颜则是加快语速继续道。 “秦王府历年贪墨、受贿、圈地所得,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折价下来,是一笔惊天巨款。” “账目虽已准备上报,但实物……尚未完全清点入库。”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所谓“尚未完全清点入库”,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武懿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重新闭上眼,仿佛在权衡。 叶展颜趁热打铁又说。 “用这笔逆产,去填李勋的胃口。” “奴才可派心腹之人,暗中与李勋接触,许以重利,晓以利害。” “告诉他,只要他肯退兵,朝廷便可既往不咎,甚至……西边的军饷、粮草,乃至一些官员的任免,都可商量。” “他若硬要打,即便能赢,也是惨胜,届时朝廷调集各路兵马围剿,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若他肯拿钱退兵,则名利双收,还能得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奴才料定,十有八九,他会动心。”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武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叶展颜正在为她按摩手臂的手背。 “好一个以逸待劳,好一个釜底抽薪。” “展颜,你总是能替哀家分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 “秦王府抄没的一切财物,不必再上报户部清点,全部由你东厂接管,用以打点此事。” “所需多少,如何运用,哀家不过问,只需看到结果。” 这便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了! 等于是将一座金山的使用权,完全交给了叶展颜! 不仅是为了贿赂李勋,这其中能挪用的、能落入东厂和他叶展颜私囊的,简直不可估量! 当然,他自然也不会让太后娘娘吃亏的。 这次……大不了给她的内库再偷送去五千万两。 反正都是秦王的钱,没必要不舍得花! 叶展颜心头狂跳,巨大的惊喜和太后的绝对信任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立刻屈膝跪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的微颤。 “奴才……谢娘娘天恩!” “奴才定竭尽全力,不负娘娘重托!” “起来吧,继续按着,哀家觉得这身子松快了不少。” 武懿语气恢复慵懒。 叶展颜起身,再次将手搭上太后的肩颈时。 那按摩的力道愈发殷勤卖力,指尖蕴藏着感激与激动,恰到好处地舒缓着太后的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一次赌对了,并且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深受感动的时刻。 另一件事却如同骨鲠在喉,在他心头盘旋——大内总管上官凝枫的秘密。 这事……说还是不说? 第126章 这个太监必须死! 上官凝枫身为内宫总管,地位尊崇,若非有了异心,此事非同小可。 此刻太后如此信任自己,是否该将此事和盘托出? 叶展颜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飞速权衡。 说出来? 上官凝枫是宫里的老人,树大根深,没有确凿证据。 现在仅凭一个小太监的线报,恐怕难以动摇。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隐藏更深。 而且,刚刚经历了朝臣逼宫,太后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和内外的支持。 这个时候骤然再揭发内宫总管背叛,恐会让她觉得内外交困、心烦意乱,甚至可能怀疑自己是在借机铲除异己、扩大东厂势力。 不说? 留着这条线,或许能放长线钓出更大的鱼。 看看上官凝枫背后到底是谁,是朝中的某位大臣,还是……甚至与宫外的镇西军有所勾结? 若能查个水落石出,再将人和证据一起摆在太后面前,才是真正的功劳,也能将威胁连根拔起。 心思电转间,叶展颜已然有了决断。 他按摩的手法依旧沉稳,将那瞬间的犹豫完美掩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这份“礼物”,需要包装得更加完美时,再献给太后,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于是,他选择将这个话题压下,专心致志地伺候着。 口中只与武懿低声商议着贿赂李勋的一些细节人选、方式途径。 时间就在这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的按摩与低语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慈宁宫殿外,回廊的阴影深处,几十名身着甲胄、腰佩利刃的彪悍侍卫,已经如同雕塑般站立了许久。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所有人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等待着里面的摔杯为号 他们的腿早已站得酸麻,汗水浸湿了内衫,但没有人敢动一下。 直到殿内隐约传来太后略显疲惫的一声,“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且去办事”。 随后,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身蟒袍的叶展颜躬身退了出来,姿态恭谨无比。 门外的刀斧手们精神猛地一振。 所有人手指收紧,目光齐刷刷投向带领他们的侍卫统领。 那统领紧盯着叶展颜的背影,又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内再无动静。 最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 娘娘的旨意,或者说,太后的心意,已经改变。 叶展颜似无所觉,一步步稳稳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直到走出慈宁宫的范围,回到东厂直属的范围内。 一阵秋风吹过,他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殿外那若有若无的杀气,他并非毫无察觉。 但终究,他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一劫。 不仅度过了,还获得了巨大的权柄和太后的承诺。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慈宁宫,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小心了。 无论是宫外的饿狼,还是宫内的毒蛇。 半个时辰后,皇宫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处几乎被遗忘的院落——静心苑。 这里朱漆剥落,廊柱蒙尘,罕有宫人靠近,连秋日的虫鸣似乎都比别处稀疏几分。 唯有森森古柏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终日笼罩着死寂。 苑内正堂,门窗紧闭,光线晦暗。 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草药与尘埃的沉闷气息在空气中凝固。 堂深处,背光之处。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仿佛嵌在阴影里。 椅上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身着暗色常服的老者。 他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偶尔指尖在扶手上极其轻微的叩击,显示着内里并非死物。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堂外廊下便戛然而止。 来人并未叩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气的雕花木门外。 门内阴影中的老者眼皮似乎抬了抬,一丝几不可闻的呼气声逸出。 门外之人,身着大内总管才能穿戴的绛紫色麒麟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正是权倾内宫、人人敬畏的上官凝枫。 她面容俊美,看似温和。 但一双凤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深不见底。 此刻,她面对紧闭的房门,姿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抱拳,微躬身,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让屋内人听清,又绝不会传出三丈之外。 “禀尊上,”她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叶展颜已回东厂。”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啪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那是瓷盏被狠狠掼碎于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碎片似乎溅到了光线勉强能及的地面,闪烁着零星的寒光。 “废物!” 阴影中的老者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暴怒,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默。 “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 “慈安宫内的是个废物,这慈宁宫里的也是个废物!” “连着两次失手,一个小太监,就那么难杀吗?” 怒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微尘都似乎簌簌而下。 老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冲破阴影的束缚。 上官凝枫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 直至老者的怒斥声落下。 她才极轻微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和阴影中剧烈波动的轮廓。 她重新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尊上息怒。” “两宫之人,顾忌甚多,手脚难免被缚。” “叶展颜此番能脱身,东厂那边恐怕也……” 她略一停顿,似在斟酌,随即说道。 “不然,让小人出手吧。” 房间内的阴影里,那暴怒的气息骤然一收。 死寂再次降临。 只能听到阴影中传来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仿佛有无形的天平正在那片黑暗中激烈摇摆。 良久,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语中怒意已褪,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下了决断的寒意。 “也好。” 两个字,重若千钧。 “此事不宜再拖……” 阴影中的老者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今晚你就动手!” “务必干净利落,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是。” 上官凝枫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 她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一句,转身,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声音。 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静心苑荒芜的庭院深处。 堂内,重归死寂。 阴影中的老者缓缓向后靠入椅背,整个人再次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比碎瓷片更加冰冷锋利的光芒。 “叶展颜……必须死!” 第127章 上官凝枫出手了 深夜,京城早已宵禁。 除了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整个城市仿佛都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而,位于皇城东北角的东厂提督府,却依旧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如同蛰伏巨兽未曾闭合的眼睛。 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内的寂静,一名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重重庭院,跪倒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外。 “禀……禀提督!” “宫里头……太后娘娘懿旨,急召您即刻入宫!”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喘不上气的惊惶。 书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飘散出来。 一个身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一身裁剪合体的暗紫色绣金蟒袍,以及那双在暗影中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知道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柔,却带着一丝威严,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备轿。” 没有多余的问话,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太后深夜急召,绝非寻常。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是边关急报? 是朝中异动? 还是……那位深宫里的老佛爷,又有了什么难以捉摸的心思? 很快,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离开了提督府。 在四名矫健轿夫的扛抬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直扑皇城方向。 叶展颜端坐轿中,指尖轻轻捻动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针尖在轿内微弱的光线下闪烁一点寒星。 轿子行至离皇城尚有三条街的安定胡同口,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撕裂了夜的宁静! 一阵箭雨迅速笼罩了轿子及其周围丈许之地! “敌袭!护轿!” 一声清冽的娇叱几乎与第一波箭矢同时响起! 电光火石间,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轿子周围的阴影中扑出,悍然迎向了夺命的箭雨! 正前方,是一名身姿矫健的女子,一身东厂番役的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她双手各执一柄狭长的弯刀,舞动起来如同两轮旋转的冷月,泼水不进! 大部分射向轿门正前方的箭矢都被这双刀绞得粉碎! 她是东厂三档头,廉英。 此刻,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绝对的专注。 在她左侧,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青松挺立。 他手中一柄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并不追求绚烂的刀花。 每一次劈、砍、格、挡都精准无比,将射向轿子左侧的箭矢尽数斩落或荡开。 他是五档头,安赢。 沉默寡言,刀却快得惊人。 右侧则是一尊铁塔般的壮汉,手持一对沉重的鎏金瓜锤。 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 双锤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形成一道狂暴的力场,射来的箭矢要么被直接砸飞,要么被劲风带偏,叮叮当当地射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 他是七档头,张屠山。 力大无穷,悍勇无匹。 而那四名轿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漏过的或多角度同时射来的箭矢瞬间洞穿,变成了四具鲜血淋漓的刺猬,砰然倒地。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短短几个呼吸之后,破空声便停止了。 街道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轿子周围的地面、墙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羽。 但那顶青呢小轿,却在三位档头拼死护卫下,完好无损,甚至连轿帘都未曾被射穿。 廉英双刀微垂,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黑沉沉的屋顶和巷口。 安赢长刀斜指地面,气息平稳,但全身肌肉紧绷。 张屠山呼哧喘着粗气,虎目圆睁,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然而,视线所及,除了黑暗,空无一人。 刚才那阵足以剿杀一支小队的箭雨,仿佛是从幽冥中射来。 就在这时,轿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和了然。 “呵。” 叶展颜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清晰而平稳。 “来都来了,费了这般阵仗,不露面见一面吗?” “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和……本督这顶好轿子?” 话音未落,也不见轿帘有任何晃动。 三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寒星,骤然从轿窗射出! 并非射向屋顶箭矢来处,而是直射向右侧一个幽深的胡同口! 去势之疾,肉眼难辨! “叮!叮!叮!” 三声极其清脆、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那个胡同口里传出! 显然,有人以极快的手法,精准地格挡住了这三枚突如其来的绣花针! 紧接着,一个清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胡同里响起: “叶公公,好耳力,好手段。” 随着话音,一人缓步从黑暗中走出。 月光洒落,映出来人身影。 她身着一身暗纹常服,腰束玉带,手握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那剑鞘尚未完全合拢,显然刚才正是用此剑挡下了绣花针。 这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但此刻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机。 “只可惜,”她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本官今日,是奉旨来送你上路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叶展颜素来不睦的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随着她的手势,她身后的胡同里,无声无息地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五十之众! 个个身着大内高手的服饰,手持兵刃,眼神锐利,气息沉凝。 同时,四周原本寂静的屋檐上,也齐刷刷地站起五十多名黑衣箭手。 这些人各个张弓搭箭,将冰冷的箭镞,再次对准了街道中央的那顶孤轿,以及护在轿前的三人。 五十名大内高手,五十余名精锐箭手,在这深夜的街道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东厂提督叶展颜。 廉英、安赢、张屠山三人背靠轿子,呈三角阵型,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强敌,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愈发浓烈的战意。 轿子里的叶展颜,似乎又轻笑了一声,指尖的绣花针再次转动。 “上官总管……”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感觉。 “好大的阵仗呐。” “就不知……你这旨意,是真是假?” 杀机,瞬间弥漫至顶点。 第128章 暗夜里的杀机 叶展颜的声音透过轿帘,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针尖一样刺向上官凝枫。 上官凝枫面色不变,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叶公公,死到临头,还要质疑圣旨的真伪?” “莫非你以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真是与你叙旧不成?” 她刻意忽略了“奉旨”的具体来源,语焉不详,却更添压迫感。 轿内,叶展颜指尖的绣花针停止了转动。 他心下雪亮,太后召见恐怕本身就是个诱饵,或是上官凝枫假传了旨意。 无论哪种,今夜都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哦?” 叶展颜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 “那就是说,上官总管是铁了心要咱家这颗脑袋了?” “乱臣贼子,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 上官凝枫义正词严,长剑彻底归鞘,但周身杀气却骤然提升。 “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屋檐上的箭手再次张弓! 但这一次,箭却未能离弦! 因为就在上官凝枫“杀”字出口的瞬间,轿前的廉英动了! 她并非冲向地面的大内高手,而是双足猛地一跺地,身形如一道轻烟,竟逆着重力般直扑向左侧屋檐的箭手群!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双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凄冷的弧线。 几乎是同一时刻,安赢也动了! 他的目标则是右侧屋檐! 长刀出鞘声如同龙吟,人随刀走,刀光暴涨,后发先至,竟比廉英还快上一分,直接撞入了右侧箭手阵中! 张屠山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蛮荒巨兽,不退反进,挥舞着双锤,悍然冲向正面压过来的大内高手人群! 他的打法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极致的暴力。 只见双锤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劲气逼人,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高手硬生生逼退! 他要以一人之力,为轿子争取空间,也为屋檐上的同伴减轻压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东厂三位档头,面对绝境,竟选择了最悍勇也最有效的反击。 他们优先清除最具威胁的弓箭手! “噗嗤!” “啊!” 屋檐上,惨叫声瞬间响起。 廉英的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狭窄的屋檐地带施展不开的弓箭手成了待宰的羔羊。 往往刀光一闪,便有人捂着喉咙倒下。 安赢的刀更是精准致命,每一刀都必取要害,效率高得吓人。 箭手阵型大乱,根本无法形成齐射。 地面,张屠山如同磐石,又如同疯虎。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挡住了潮水般涌来的大内高手。 鎏金锤与各种兵刃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时就有高手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但他毕竟独力难支,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却恍若未觉,怒吼着继续冲杀。 上官凝枫脸色一沉。 她没想到东厂这几个档头如此悍不畏死,打法如此刁钻狠辣。 只是一瞬就打乱了她先以箭雨削弱,再以高手围歼的计划。她不能再等了。 “叶展颜!纳命来!” 上官凝枫长剑再次出鞘。 剑光如秋水,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轿门! 她必须要亲自出手,尽快了解轿中之人的性命! 只要叶展颜一死,剩下的档头不足为虑。 她的剑极快,极准,带着森然的寒意,显然内力修为极为精深。 然而,就在她的剑尖即将触碰到轿帘的前一刹那…… 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一点寒星,比上官凝枫的剑更快,更疾,更无声无息地从中射出! 还是那些绣花针。 只不过,这些针二尾端缠上了一根细如发丝,几乎透明的冰蚕丝! 绣花针在冰蚕丝的制导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 这一针并非射向上官凝枫本人,而是射向她身侧一名,正要偷袭张屠山背后的大内高手! “噗!”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没入那名高手的眉心。 与此同时,其他绣花针带着冰蚕丝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猛地一颤一绕,竟巧妙地缠向了上官凝枫疾刺而来的长剑剑身! 上官凝枫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极其诡异阴柔的力道。 这不像阻挡,更像是一种牵引和粘滞,让她这必杀的一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嗤啦!” 剑尖擦着轿帘掠过,将帘子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却未能刺入轿中分毫。 上官凝枫心中大骇,猛地抽身后退,看向那根若无若无、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失声道。 “你这是……葵花宝典中的飞针术!!” “该死,你是刘阎王的义子,我早该想到!” 轿内,叶展颜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上官总管,咱家还没那么容易上路。” “倒是你,今夜带了这么多人来,就不怕……回去没法交代吗?” 话音未落,那根冰蚕丝轻轻一抖,绣花针从那名死去的高手眉心飞出,丝线如毒蛇般收回轿中,不留痕迹。 而屋檐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地面的混战也更加惨烈。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上官凝枫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叶展颜,低估了他的实力,也低估了他手下这群疯狗的决绝。 今夜,注定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上官凝枫一击失手,又被叶展颜以诡异莫测的飞针术逼退,心下惊怒交加。 她深知叶展颜武功深不可测,单凭自己带来的这些大内高手,在对方三名悍不畏死的档头拼死护卫下,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完成任务。 她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高空! 那是一支造型奇特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即使在厮杀声中也能传出去极远。 “叶展颜!你以为本官没有后手吗?” 上官凝枫退入大内高手的护卫圈中,冷声笑道。 “今夜便是你的死期,神仙也难救!” 响箭过后不过片刻,街道两端便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只见长街两头,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流般涌来。 他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的将领一身禁军制式铠甲,面色冷峻,正是禁军副统领黄诚忠! “奉上官总管令!剿杀乱党!” “包围此地,不准放走一人!” 黄诚忠声如洪钟,命令传下。 前后各有约一百五十名禁军,合计三百人,瞬间将这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禁军可不是普通的城防兵,而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武装到牙齿,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弩已张,冰冷的金属反光令人心寒。 他们组成的战阵,带来的压迫感远非刚才那些各自为战的大内高手和箭手可比。 屋檐上,廉英和安赢的压力骤增。 二人不得不放弃清剿残存箭手,背靠背警惕地应对下方如林的枪尖和弩箭。 张屠山也喘着粗气,被迫后退,与轿子靠得更近。 此时,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但战意依旧高昂,死死盯着逼近的禁军盾阵。 局势瞬间逆转! 第129章 难道就你会摇人? 东厂三人武功再高,面对训练有素、结成战阵的三百禁军,也如同螳臂当车。 更何况还有上官凝枫和数十名大内高手在旁虎视眈眈。 上官凝枫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叶公公,现在可知何为天罗地网了?” “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然而,轿子里的叶展颜,面对这绝杀之局,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上官总管,黄副统领,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阵仗。” 他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依旧不紧不慢的模样。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京城夜里,除了禁军,还有另一拨人……也是可以执刃巡夜的?” 上官凝枫和黄诚忠闻言,脸色同时微微一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几乎就在叶展颜话音落下的同时。 无需他吩咐,早已在激战中悄然占据最高点的廉英,从怀中迅速掏出一根粗短的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烟花猛地窜上高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形成一朵绚烂而又诡异的血色莲花图案,久久不散! 这烟花信号仿佛是一个开关。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金属机括声和更加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仅仅是街道两头,连周围的屋顶、墙头,甚至更远处的巷口,瞬间涌现出无数身影! 这些人清一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但最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端着的,不是刀剑,也不是弓弩,而是一把把制作精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燧发火枪! 枪口密密麻麻,如同毒蜂的尾针,对准了街道上的禁军、大内高手,以及上官凝枫和黄诚忠! 人数,远超三百! 粗略看去,至少有五百之众! 一名身着锦衣卫指挥使官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缓步从前方锦衣卫阵列中走出。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 他先是朝着轿子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冷冽的目光扫向上官凝枫和黄诚忠。 “上官总管,黄副统领。” 褚岁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煞气。 “深夜调动禁军,围杀朝廷栋梁、东厂提督,你们……是想造反吗?” 五百支燧发火枪的击锤被齐齐扳开的声音,清脆而致命。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渐渐飘近的火药味开始弥漫,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预示着下一瞬间就可能爆发的、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禁军们虽然精锐,但面对如此多早已预先占据有利地形、手持超越时代的大杀器的锦衣卫。 他们的盾牌和铠甲显得好像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太后娘娘寿宴当天的事情,京城内外早就被传开了! 谁都知道,叶展颜手里掌握着一种强悍的火枪技术。 于是阵型开始出现骚动,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 上官凝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无数的火枪口,又看向那顶依旧平静的轿子。 她终于明白,叶展颜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天! 他故意踏入这个看似绝境的陷阱,根本就是为了引她亮出所有底牌,然后一网打尽! 黄诚忠也是手心冒汗,他带来的禁军或许能拼死一战。 但绝对无法在五百支火枪的齐射下幸存。 轿子里,叶展颜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上官总管,现在……你觉得,今晚是谁送谁上路呢?” 夜幕下的京城街道,气氛凝固如铁。 方才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剩下数百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五百支燧发火枪击锤扳开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咔嗒声。 硫磺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构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上官凝枫最后的侥幸。 她脸色煞白,握着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锦衣卫竟能装备如此数量的火器,并悄无声息地完成反包围! 九门提督处的兵马都被她按下了,却没想到竟是被锦衣卫坏了事情。 禁军副统领黄诚忠额头渗出冷汗。 他麾下的士兵是精锐,但面对早已占据制高点、以逸待劳的火枪阵,冲锋等于自杀。 盾牌或许能挡住零星箭矢,但绝难抵挡如此密集的火枪齐射。 军阵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动摇。 轿子里,叶展颜的声音再次传出,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刺骨寒意的调子。 “褚指挥使,看来有人忘了,这京城的天,到底是谁家的天。” “太后娘娘慈谕召见,路上却蹦出这么多魑魅魍魉,真是……扫兴啊。”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将今夜之事定性:他叶展颜是奉召入宫,路上遭遇不明势力截杀,锦衣卫的出现是护驾,是平乱! 上官凝枫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叶展颜!你私调锦衣卫,擅动火器,包围禁军,才是真正的谋反!” “褚岁信!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要跟着这阉贼一条道走到黑吗?!” 褚岁信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所有锦衣卫火枪手的食指都扣上了扳机,枪口微微调整,瞄准了各自的目标。 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上官总管!” 褚岁信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是有些阴狠。 “锦衣卫直属太后娘娘,亦有协防京畿、稽查不法之责。” “今夜之事,疑点重重,本官不得不防。” “倒是您,调动禁军围攻内臣,意欲何为?” “若无不臣之心,请即刻令禁军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由厂公与本官共同面圣,陈明原委!” 这话更是狠辣,直接将“谋反”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并且点出了“面圣”,暗示上官凝枫的行为可能并非圣意。 “你……!”上官凝枫几乎咬碎银牙。 她深知绝不能放下武器,一旦放下,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可不放下,下一刻就可能被火枪打成筛子。 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啧。”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咂嘴声,似乎是叶展颜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了。 “褚指挥使……” 叶展颜淡淡道,像是在聊家常一样。 “上官总管也是‘忧心国事’,一时糊涂罢了。” “都是为朝廷办事,打打杀杀,惊扰了圣驾和太后娘娘,反倒不美。”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竟似有缓和之意,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但紧接着,他的话就让上官凝枫如坠冰窟。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惊了咱家的驾,伤了咱家的人,总得有个说法。” “上官总管,把你身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箭手,还有刚才动手最欢实的几个奴才,自己清理了吧。” “至于黄副统领……带着你的人,滚回营地去,今夜之事,闭紧嘴巴,或许还能保住项上人头。” 这是要上官凝枫自断臂膀,亲手处决自己的心腹手下! 更是要禁军灰溜溜地撤离,彻底颜面扫地! 霸道! 狠毒! 却又是眼下唯一能避免全面火并、血流成河的“台阶”。 只是这台阶,是用她上官凝枫的人命和尊严铺就的! 上官凝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她看向黄诚忠,黄诚忠眼神闪烁,避开了她的目光。 禁军士兵们更是一片死寂,无人想为上官凝枫的个人野心陪葬。 屋檐上,廉英和安赢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刀和长刀依旧紧握,警惕不减。 张屠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着看着下方。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第130章 没点阶下囚的觉悟 现场沉默许久后…… 最终,上官凝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肩膀垮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她艰难地抬起手,声音干涩沙哑说道。 “……听叶公公的。” 她身后的大内高手们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惊恐和绝望。 上官凝枫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残忍。 她不能死在这里,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动手!” 她厉声对身边几个心腹命令道。 惨叫声瞬间在她身后响起! 那些原本埋伏的箭手和几名刚才冲杀最前的高手。 全都猝不及防地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纷纷倒地毙命。 血腥味再次浓烈起来。 黄诚忠见状,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大吼。 “禁军听令!收队!回营!”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百禁军如蒙大赦,迅速但依旧保持着基本阵型。 他们如同潮水般向街道两端退去,脚步声仓促而凌乱,再无来时威风。 转眼间,街道上只剩下上官凝枫和她的十余名核心心腹,以及满地尸体和依旧被重重包围的轿子与三位档头。 当然,还有周围屋檐上下那五百支冰冷无声的火枪。 褚岁信一挥手,锦衣卫们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让禁军撤离。 但枪口依旧牢牢锁定着剩余的大内高手和上官凝枫。 轿帘微微一动,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伸了出来,轻轻勾了勾。 廉英、安赢、张屠山立刻会意。 廉英和安赢从屋檐翩然落下,一左一右护在轿旁。 张屠山则拖着双锤,哐啷哐啷地走到轿前,如同门神,虽然伤痕累累,却煞气腾腾。 叶展颜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响起。 “上官总管,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夜之事,咱家可以计较,也可以不计较……” “至于结果如何,那要看你的表现……可懂?” 听到这话,上官凝枫瞳孔瞬间一缩。 这家伙是想跟自己谈条件? 难道……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变了。 叶展颜则是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 “哦,对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呢,咱家就不奉陪了。” “褚指挥使,劳烦你‘护送’上官总管回宫休息。” “没有咱家或太后娘娘的旨意,就别让她……随意走动了。” 软禁! 这是要将上官凝枫彻底控制起来! 上官凝枫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剑鞘支撑才没有倒下。 她死死盯着那顶轿子,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岁信躬身:“遵命。” 随即一摆手,一队锦衣卫立刻上前,“客气”地“请”走了上官凝枫和她那寥寥无几的心腹。 上官凝枫没有反抗,她知道,任何反抗此刻都是徒劳,只会招致立即的杀身之祸。 街道终于彻底“清净”了。 轿子轻轻抬起…… 不知何时,已有四名东厂番子无声无息地替代了死去的轿夫。 “去皇宫。” 叶展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轿子重新起行,碾过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平稳地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廉英、安赢护卫在侧,张屠山扛着双锤跟在后面。 褚岁信率领部分锦衣卫在前开路,火枪队则无声地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局,就这样以绝对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被轻易碾碎。 月光依旧冰冷地洒在长街上,照着一地狼藉和死寂。 深宫的太后,是否真的在等待? 这场夜召的背后,又究竟藏着多少波谲云诡? 轿中的叶展颜,指尖那根绣花针再次缓缓转动,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无人得见的笑意。 月华如水,却冰冷地泼洒在紫禁城层叠的琉璃瓦上,泛着森然的光。 已是子夜时分,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 只余下风声穿过宫阙楼阁,带来几分凄清。 一顶玄色软轿悄无声息地停在慈宁宫外。 轿帘掀开,一身暗紫绣蟒锦袍的东厂提督叶展颜弯身而出。 他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阴鸷,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 深夜被太后急召,绝非寻常之事。 通报后,他踏入慈宁宫内殿。 随之,一股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昂贵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见杯盘狼藉,地上滚落着精致的酒壶和碎裂的玉杯。 凤榻之上,当朝太后云鬓散乱,华美的宫装也皱了几分。 太后武懿正倚着引枕,眼神迷离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叶展颜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原来又是这样…… “太后娘娘。”他上前,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太后闻声抬起眼,看清是他,痴痴地笑起来。 “展颜……你来啦……来,陪哀家……再饮一杯……” “娘娘,您饮多了。” 叶展颜挥挥手,示意旁边战战兢兢的宫女上前收拾,自己则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喝点茶水解解酒。” 太后却不接,只是抓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时而笑,时而怨。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耐心地伺候她喝下茶水,在屏退其他人后。 接下来,便是他独自一人受累忙碌了大半夜。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太后的酒劲才彻底过去,沉沉睡去。 叶展颜仔细为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即使熟睡也难掩倦怠和空虚的容颜,眼神复杂难明。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寝殿,脸上所有细微的汗珠都已擦拭干净,只剩下惯常的冷峻。 离开慈宁宫,叶展颜并未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朝着内宫西苑的一处精致院落走去。 那里是内宫大总管上官凝枫的住处。 越是接近,气氛越是不同寻常。 往日里,这里明哨暗岗遍布,皆是上官凝枫亲手挑选培养的大内高手,戒备森严。 但此刻,沿途静悄悄,那些高手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卫着每一个要害位置,气氛肃杀。 见到叶展颜到来,所有锦衣卫齐齐躬身低头,动作划一。 所有人态度恭敬乃至带着畏惧,无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这里,已然彻底换天。 叶展颜畅通无阻地走入庭院,直达正房寝室。 门外守卫的锦衣卫为他无声地推开房门。 室内,上官凝枫正背对着门口,刚刚系好最后一颗中衣的盘扣。 听到门响,她猛地回头。 看到来人是叶展颜,美艳的脸庞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厉声道。 “叶展颜!你这混蛋!” “进来为何不通传一声!” 即便沦为阶下囚,她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骄傲和气势。 叶展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反手关上门,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通传?上官大总管,哦不……”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嘲弄。 “你现在不过是个待罪之身,阶下之囚,还讲究这些虚礼?” 他自顾自地在房中一张黄花梨木椅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笼中之鸟。 “活命的机会,本督只给你一次,你最好珍惜一点。” 第131章 这人打架好不正经! 听到这话,上官凝枫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细缝,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叶展颜。 她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攻击性。 所有武器、惯用的暗器都早已被锦衣卫搜走没收,此刻身无长物。 但她上官凝枫能坐到这个位置,凭的从来不只是外物。 她飞快地估算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徒手格斗,自己有几分胜算。 叶展颜将她细微的身体紧绷和眼神变化尽收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坏笑。 “怎么?昨晚还没把你打服?” 他语气轻佻,刻意刺激着她。 上官凝枫冷笑一声傲然道。 “哼!昨晚若不是你仗着那队火枪手在外围堵,以多为胜,你以为你能轻易拿住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蔑视。 叶展颜知道她心高气傲,绝不会轻易屈服。 他要的就是彻底碾碎她的骄傲。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挑衅。 “不服?很好。” 本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次,就咱们两个,一对一,谁也别摇人。” 他抬手指了指这间布置华丽的寝室。 “就在这,打一场。” 规矩很简单,谁打不过,先逃出这间房,就算输。” “敢不敢?”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碰撞的激烈杀气。 上官凝枫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慢慢摆开了起手式。 叶展颜依旧负手而立,看似随意。 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进入戒备状态。 他在等对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她的进攻。 这场对决,关乎性命,更关乎尊严。 上官凝枫的回应是一道几乎撕裂空气的鞭腿,直扫叶展颜太阳穴! 即便失去兵刃,她的武功根基仍在,这一腿势大力沉,带着破釜沉舟的怒火。 叶展颜似乎早有所料,并未硬接,只是轻飘飘地向后滑开半步。 那凌厉的腿风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啧,上官大人好大的官威。” “可惜,架势十足,却碰不到人,你这总管之位,莫非也是这般华而不实?”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她的逆鳞。 上官凝枫一声清叱,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展开。 拳、掌、指、腿,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她的武功路数偏向迅捷凌厉,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柔韧与刁钻,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然而,叶展颜的身法却诡谲异常。 他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 如同鬼魅,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上官凝枫的攻击。 他的闪避方式极其刁钻,时而贴地滑行,时而如柳絮般借力飘开。 十几招过后,上官凝枫心中愈发焦躁。 她发现叶展颜的武功远比她想象的要高,而且他的应对方式极其刁钻! 一次她右掌直劈对方咽喉,叶展颜却不格不挡,反而侧身欺近。 只见左手看似随意地向上格挡,手肘却极其精准地撞向她发力最别扭的关节处,同时右手用力往其身后一拍。 “啪!!” 上官凝枫只觉得掌势瞬间散乱。 叶展颜则趁机滑开,摇了摇头。 “上官总管这擒拿手,练得还不到家。” “无耻!” 上官凝枫气得脸色涨红,攻势更急。 又一次,她旋身一记扫堂腿攻其下盘。 叶展颜竟不退反进,猛地拔高身形,足尖在她踢来的腿面上轻轻一点。 他借力一个空翻,不仅完美避开,落地时袖袍一拂,强劲的掌风竟将她束发的簪子震落! 青丝如瀑,瞬间披散下来。 上官凝枫动作一滞,披头散发的模样让她在狼狈中更添几分惊怒。 叶展颜负手而立,故作讶异。 “哎呀,失礼了。” “看来上官大人不仅拳脚慢了,连这发髻也不甚牢靠。” “你!” 上官凝枫只觉得羞辱感如烈火焚心。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催动内力,其掌风呼啸,攻势再添三分狠厉,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她失去方寸。 眼看上官凝枫一记灌注全力的掌印当头袭来,叶展颜这次不再闪避。 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成掌,看似要以硬碰硬, 但却在双掌即将相交的刹那,手腕诡异一翻,并非迎击,而是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 他五指巧妙地扣住上官凝枫的手腕脉门,内力一吐! 上官凝枫只觉得半条手臂瞬间酸麻,力道一滞。 而叶展颜的左手却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探出。 “抓N龙爪手!” 一块绣着精图案的锦缎被硬生生撕下,飘落在地。 上官凝枫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破裂的衣衫。 仿佛被撕碎的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维持的尊严与身份。 “混蛋!王八蛋!” 她动作彻底变形,空门大露! “机会!”叶展颜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扣住她右腕的手猛地往回一拉。 同时身体如影随形般贴近,左腿膝盖向上顶去,正中上官凝枫因惊愕而毫无防备的气海! “呃!” 上官凝枫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脱力,凝聚的内力霎时溃散。 但这还没完。 叶展颜拉着她手腕的手臂顺势一拧,将她整个人强行扳转过去,背对自己。 他另一只手则闪电般伸出,从后方紧紧地锁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身前,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你服不服?” “放开我!” 上官凝枫奋力挣扎。 但腹部受创,气息不畅,内力涣散,再加上姿势尴尬且别扭。 所以,她的挣扎显得徒劳而无力。 叶展颜低下头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怎么?刚才不是还要打要杀吗?” “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 “上官凝枫,你又输了!” “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 “你连逃出这间房都做不到了。” 上官凝枫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羞愤、疼痛、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比起战败,这种下流的取胜方式和此刻的屈辱姿态更让她难以承受。 “叶展颜……你……不得好死……”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被勒住而嘶哑。 “我怎么死,就不劳你费心了。” 叶展颜轻笑,空闲的那只手竟然缓缓抬起,用力落下。 “啊!!!” 上官凝枫瞬间疼的双眸泛起泪光! 这家伙下手真狠呐,好疼! 打完之后,叶展颜才笑着开口。 “现在,该谈谈你的生死了吧?” “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觉悟。” 上官凝枫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引来更过分的事情。 泪水在她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下。 房间内只剩下上官凝枫粗重而压抑的啜泣声。 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似乎终于分出了胜负。 第132章 只是不知她来否? 叶展颜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就在这极致贴近的瞬间,异变突生。 叶展颜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些破碎而清晰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撞入他的脑海——那是上官凝枫的心声! 这是一种他极少示人、甚至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控的能力。 在肌肤接触和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时,可以捕捉到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思绪。 【这个混蛋果然如主上所言,极难对付……】 【必须脱身!绝不能暴露主上!】 【昨日伏击失败,已是打草惊蛇,主上定然不悦……】 【不行,我还需找机会除掉他才行,不能让他就碍了主上大计!】 断断续续的心声碎片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叶展颜的意识。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丝毫不显。 原来如此! 昨日那场精心策划、险些让他命丧当场的伏击,果然不是太后的授意。 这个看似太后的忠心爪牙上官凝枫,竟然是一枚别人埋藏得冷棋! 她的真正主人,是那位神秘的“主上”。 而那位“主上”要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查办的某件事、追索的某个线索,快要触碰到那所谓“大计”的边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至于那“大计”究竟是什么,连上官凝枫这等核心执行者都一无所知,只是盲目地遵从命令。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幕后黑手! 叶展颜心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但方向却骤然清晰。 真正的敌人不再是朝廷明面上的势力,而是那条潜伏在更深暗处的毒蛇。 继续纠缠上官凝枫这个只听令行事的棋子,已无意义,反而会再次打草惊蛇。 他心中的杀意和追问的冲动迅速冷却下来。 上官凝枫正全力抵抗,暗自运气准备拼死反击,却忽然感到身后钳制的力量一松。 叶展颜竟毫无征兆地放开了她。 她愕然转身,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她却见叶展颜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看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怜悯? “你……” 上官凝枫惊疑不定,完全摸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刚才那瞬间的贴近,让她产生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窥视了一般,但那怎么可能? 叶展颜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确认,目的已然达到。 他径直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出。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待其走后立刻前来将门关上。 只留下上官凝枫独自站在原地,手腕和臀部的痛感犹存,心中却充满了更大的惊悸和茫然。 “怎么一句话没问就走了?” “这家伙……当真是奇怪!” 半个时辰后,东厂。 衙门飞檐斗拱在阴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森严凝重。 门前矗立的石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仿佛也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东厂侧门。 帘子掀开,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曳撒的叶展颜弯身走了出来。 他面容白皙,眉眼狭长,看似平静无波。 但微微抿起的薄唇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冽。 叶展颜带着一身疲惫与更深的思虑返回。 脚刚踏入门槛,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迎了过来。 来人身材魁梧如铁塔,穿着东厂档头的服色,面庞黝黑,虬髯如戟。 此人正是叶展颜的心腹干将——赵黑虎。 “督主,您可回来了!” 赵黑虎抱拳躬身,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叶展颜脚步未停,继续向内堂走去,声音平淡:“说。” 赵黑虎紧跟其后语速加快说道。 “您让查的事情,卑职已经查清楚了。” “冯远征的五万大军已渡过黄河,现在正在河南岸驻扎修整!” “幽州的韩信泽是他的副将,五万军中有两万是他的兵马!” “现在韩信泽的部队距离虎牢关不足80里,算是北军的先锋所在。”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微微蹙起眉头走入内堂,在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不出所料!”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这两个家伙,一个拥兵自重,一个野心勃勃,当真是凑到一块去了。” 冯远征是北地老牌军头,韩信泽则是近年崛起的幽州系少壮派将领。 这两人合流,其势绝非小可。 五万大军陈兵黄河以南,距虎牢关仅一步之遥。 其意图耐人寻味,足以让京城衮衮诸公寝食难安。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赵黑虎。 “那韩信泽身边,可有一名女将?” “女……女将?” 赵黑虎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铜铃般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窘迫。 “不知道啊……探子回报的都是大军编制、动向、粮草这些!” “没……没注意有没有女人……督主,俺现在就让人去细查!”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传达命令。 “不用了。” 叶展颜却一挥手制止了他。 赵黑虎愕然回头。 只见叶展颜已经站起身,语气异常清晰坚定道。 “等你们查来,黄花菜都凉了。” “备马,点一队精干可靠的人,轻装简从,今晚随我出发。” “今晚?”赵黑虎吃了一惊,“督主,您亲自去?虎牢关外现在可是……” “正是要去看看,那韩信泽的先锋营,到底是何等气象。” 叶展颜打断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深处却似乎跳动着一点幽暗的火光。 那光芒与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急切。 “希望她也跟来了,不然……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 赵黑虎虽然满心疑惑。 他不明白督主为何对敌方阵营里,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女人如此上心。 但他深知叶展颜的脾气,所以不敢多问,立刻抱拳沉声道。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 “保证挑最好的马,最得力的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成败在此一行……” “宝贝儿,你可千万要在啊!” “没有你,不知得多死多少人啊!” 第133章 上次都被打出阴影了 夜色如墨,将官道两旁的田野和远山吞噬殆尽,只留下模糊狰狞的轮廓。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 一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京城巍峨的城门,向着东南方向的虎牢关疾驰而去。 叶展颜一马当先,暗紫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与浓夜几乎融为一体。 他微伏着身,目光锐利地穿透前方黑暗,感受着夜风刮过耳畔的凛冽。 赵黑虎紧随其后,粗壮的身躯紧贴马背。 一双虎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疑的动静,其余东厂番役则呈扇形散开,无声地拱卫着他们的提督。 离京越远,旷野的风越发肆无忌惮,带着黄河水汽特有的土腥味。 那是大军驻扎过后留下的痕迹。 “督主,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韩信泽先锋营的游骑活动范围了。” 赵黑虎催马赶上半个身位,压低声音道。 风声很大,他必须用力才能让声音清晰传入叶展颜耳中。 叶展颜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侧头。 “探子最后回报的韩信泽大营确切位置在哪?” “在汜水畔的一处高坡地,背山面水,易守难攻。” “距虎牢关确实不足八十里,骑兵突击,瞬息可至。” “倒是会选地方。”叶展颜语气淡漠,“避开官道,走小路,靠近他的中军大营。” “督主,太危险了!”赵黑虎一惊,“那边明哨暗卡定然极多,我们人手……” “就是要看看他的防卫到底有多严密。”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也看看,他军中是否真藏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后一句,让赵黑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不敢再劝,只打了个手势。 身后训练有素的番役们立刻调整方向,马匹灵巧地拐下官道,踏上一条杂草丛生的狭窄土路。 马蹄声顿时变得沉闷,被厚厚的尘土和荒草吸收。 越是靠近汜水方向,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是明显。 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死寂一片,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显然百姓早已被过境的大军惊扰,或逃散,或被驱离。 夜枭的啼叫也显得格外凄厉。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林地。 叶展颜猛地一抬手,整个马队瞬间勒停,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默契和纪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林地边缘,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伴随着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是一支北军的巡逻队,大约十人。 叶展颜眼神微眯,打了个手势。 身后番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道旁的深草阴影之中,连马匹似乎都通人性,安静地低下头,不再发出任何响动。 那支巡逻队并未察觉异常,举着火把,懒洋洋地从他们藏身之处前方十余丈外走过。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那些兵卒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但也有一股边军特有的剽悍之气。 “……娘的,这鬼地方,晚上忒冷……” “知足吧,韩将军还算体恤,没让咱们连夜赶路。” “听说冯大帅的主力明天就能到……” “嘘……小声点!长官说了,要防备京城的探子!” “嘿,怕那些城里的老爷兵?敢来爷爷的地盘,一刀一个……” 声音随着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赵黑虎从草丛中抬起头,看向叶展颜,眼中带着询问。 叶展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节外生枝。 他的目标不是这几个小卒。 待巡逻队走远,众人重新上马。 这次速度放缓了许多,更加小心地借助地形掩护,向着预估的中军大营方向潜行。 又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数里外,汜水如一条银带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河畔一处高地上,连绵的营寨如同黑暗中匍匐的巨兽。 无数的篝火和风灯如同巨兽身上闪烁的鳞片,将那片天空都映照得微微发亮。 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片营寨的庞大和肃杀。 刁斗声、马蹄声、隐约的口令声随风传来,秩序井然,防卫森严。 “督主,那就是了。” 赵黑虎低声道,语气凝重。 这营盘扎得极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叶展颜勒马停在山包上的树影里,远远眺望。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连绵的营帐、了望塔、辕门、以及营内主要通道。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赵黑虎和其他番役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突然,叶展颜的目光定格在中军大营侧后方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的帐篷数量不多,但守卫似乎格外严密,而且隐约可见一些不同于普通兵卒的身影在活动,动作似乎更为轻盈。 就在此时,那片区域中心的一顶较大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里面透出的火光勾勒出一个身影。 虽然距离极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身影高挑矫健,长发束在脑后,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而非宽大的裙钗。 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士卒躬身向她汇报着什么。 那身影只是出现了一瞬,似乎抬头望了望月色,便又转身回到了帐中。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但叶展颜搭在缰绳上的手,却猛地握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冰冷,甚至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刺骨。 赵黑虎似乎也隐约看到了那个身影,愕然地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已然恢复平静的营区,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应该……是她吧?” 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赵黑虎心头巨震,虽然不知“她”究竟是谁。 但能让督主如此失态,亲自冒险前来确认的,绝非寻常人物。 叶展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猛地调转马头。 “虎子,等会你跟我进去,其他人外面接应!” 听到这话,赵黑虎当即浑身一颤。 上次跟叶展颜探营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次他可被拷打了整整一夜呀! 但督主却是一丁点儿事没有! 人比人气死人呀,这都有心理阴影了。 “那什么,督主……俺能不去吗?” “不能!” 没有多余的话,马蹄声再次响起。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迅速靠近这片大军云集的危险之地。 “哎,这次俺总不能再挨一顿打了吧?” “嘀咕什么呢,快跟上!” 第134章 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朔风卷地,吹得幽州军的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今夜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勉强点缀着墨色的天幕,更衬得这座连绵数里的军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这巨兽的脊背。 他们的动作极轻、极快,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阵风声的掩护,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森严的壁垒之中。 巡逻队的火把光芒次第掠过,却总在照到他们之前,被其以不可思议的身法提前避开。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即便穿着夜行衣,也能看出其举止间的从容与精准。 每一步踏出,都落在哨兵视线交替的死角,每一次呼吸,都似乎与风的节奏同步。 他正是东厂督主,叶展颜。 跟在他身后的汉子,则魁梧许多,动作虽不如前者灵逸,却带着一股猛虎般的沉稳与力量。 他亦落地无声,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是叶展颜最信任的下属,赵黑虎。 幽州军大营,果然是龙潭虎穴。 明哨、暗堡、巡逻路线,交织成一张几乎无缝的网。 叶展颜眼神锐利,心中不断计算评估。 不得不说,韩信泽治军还真是挺有一套的! 但他们此行,并非要硬闯中枢,而是有着更明确,也更私人的目标。 两人一路迂回穿插,避开了中军大帐那片明显守卫更严的区域,朝着侧后方一片相对安静的营区摸去。 根据零散的情报和之前的观察,那里可能有着他们想要寻找的踪迹。 越往里走,巡逻的士兵反而稀疏了些。 但营帐的规格明显提高,显然是高级将领或其家眷的居住区。 叶展颜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 终于,在一小片被其他较大营帐隐约环绕的空地中央,出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帐篷。 它比寻常军帐宽敞数倍,用料考究,帐顶甚至缀有暗色的流苏。 帐门外还悬挂着一盏精致的防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最令人起疑的是,这座帐篷四周,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值守的卫兵,没有经过的巡逻队,安静得与整个森严的大营格格不入。 叶展颜停下脚步,隐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赵黑虎也凑近,低声道:“督主,这帐子邪门,怎会没人看守?” 叶展颜目光微凝,扫过帐篷的每一个细节,鼻翼轻轻抽动。 风中,传来一丝极淡雅、极清幽的香气,并非军营中常见的皮革和汗臭味,而是某种名贵的薰香,混合着一点女儿家特有的气息。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随即,回头看向赵黑虎,声音压得极低。 “虎子,你在外面替我把风,仔细些。” “我进去看看就回!” 赵黑虎闻言,毫不迟疑地点头,粗犷的脸上满是可靠的憨厚与坚决。 “放心吧督主,您尽管去!” “有俺在,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扰您!”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柄重斧,身形如同铁塔般缩回更深沉的黑暗里。 其目光如电,覆盖住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 叶展颜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如一片轻羽般飘到帐门侧。 他指尖寒光微吐,在帐幕接缝处轻轻一划,便无声地切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帐内光线更为昏暗,只有角落一座兽首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香。 红红的炭火映着袅袅青烟,将那幽香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布置果然与军营格格不入,地上铺着厚毯,屏风、妆台、琴案一应俱全,精致而典雅。 空气中浮动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馨香,让叶展颜的心头一热。 “果然是来对了,”他暗自欣喜,几乎可以肯定,“这里肯定是寒依的寝帐!” 他压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快速而无声地向内帐探查。 目光穿过一层薄纱帷幔,果然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外帐,坐在床榻边。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长发如墨瀑般披散下来。 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看什么,或者只是在休息。 从后面看,身段窈窕,肩颈线条优美流畅,腰肢纤细,无疑是个女子。 叶展颜心中笃定:“肯定是寒依没跑了!” 他忽然想恶作剧一下,想像小时候那样,好好戏耍一下这个总是故作清冷、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 念头一起,他便付诸行动。 屏住呼吸,踏着厚软的地毯,如同捕猎的灵猫,静悄悄地向那背影靠近。 距离榻边不过三五步时,他猛地一个飞扑,张开手臂,精准地将那坐着的人整个儿抱住,一起滚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唔!”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闷哼,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叶展颜感受着怀中的温度,带着得逞的笑意,压低声音在那散着清香的鬓边道:“大小姐,警觉性这般差了?看来这幽州大营也不过如此,让我来去自……”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被他紧紧箍在怀里的人,已然挣扎着扭过头来。 帐内光线昏暗,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那张脸! 这确实是一张姣好柔美的女子面容,柳眉杏眼,肌肤细腻。 但是…… 这不是潇寒依! 女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慌乱。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尖叫,却因为过度惊吓而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最后,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是谁?!救……救命!!”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所有的得意和戏谑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错愕和骤然而起的警惕。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前方好像有呼救声,快走,过去看看!” 此刻,躲在营帐外面的赵黑虎瞬间黑了脸。 “不是吧?” “这么快就暴露了?” “督主在里面到底干了啥?” “他不是没有吗?” “没有……还折腾这事干啥?” 来不及多嘀咕,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见此情况,赵黑虎当即将心一横说。 “督主,俺黑虎再次为您尽忠了!” 说完这话,他便一下从阴影中跳了出来,然后故意惊声叫了句。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丢下这话,他转身就朝远处玩命狂奔。 巡逻的兵士见状立刻指着他的背影大喊。 “有奸细!快示警,抓奸细!” “别让他跑了,摇人!堵住他!” “有人带弓了没,快射他,跑的忒快了!” “射毛啊,喊巡骑来帮忙啊!抓奸细啊!” 一时间,整个幽州军大营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而赵黑虎则是泪奔着到处东躲西藏。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追杀?不公平……呜呜呜” 第135章 这一次,老子竟是受害者! 夜雾如墨,浸染着连绵的军营。 刁斗声声,梆子敲打着三更的寂静,却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又一队巡逻兵,紧贴着一座营帐的阴影疾行。 这个在玩命奔跑的正是赵黑虎。 “有刺客!东北方向!追!” 粗犷的吼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迅速向远处移去。 营帐内,叶展颜此刻也非常懵逼! 他眼前是一张惊惶失措的俏脸。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看清这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云鬓散乱,只着寝衣,眼睛瞪得极大,满是紧张和不解。 这他么的是谁呀? 这不是潇寒依的住处? 那军中为什么还有另一个女人啊? “你是谁啊?” 他压低声音,难掩惊疑。 “这……是你的寝帐?” 被他捂住嘴的女人身体僵硬,惊恐地眨了眨眼。 然后快速地、小幅地点了点头。 双眸中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极度紧张之后,她竟然很快稳住了情绪。 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盈泪的眸子里的慌乱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速的打量和一种奇异的冷静? 她甚至微微动了动鼻子,似乎想嗅出他身上的味道。 叶展颜心下诧异,但形势紧迫,容不得他深思。 外面虽然大部分卫兵被引开,但难保没有其他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更何况此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犹豫了一下,他紧锁眉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无害。 “我说我走错营帐了你信吗?” “我不是坏人,咱们就此别过!”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化掌为刀,计算着力度,精准地朝女人雪白纤细的颈侧击去! 叶展颜的意图很明显,打晕她,然后迅速撤离。 “啪!”一声轻响。 手刀落下。 女人身体震了一下,眼睛甚至因为冲击力而本能地闭了一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预想中的软倒昏迷并未发生。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带上了一丝茫然和疑惑? 她看着叶展颜,仿佛在问:“你干嘛?” 叶展颜:“???” 气氛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叶展颜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失手了? 不可能啊! 这力度打晕个壮汉都够了! 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那啥……不好意思,力度没把握好!对不住啊!” 不能耽搁! 他心一横,再次凝聚力气。 这次加了三分力道,手刀带着风声,又一次狠狠劈落在原来的位置! “嘭!”声音比刚才沉闷了些。 女人被他这第二下打得脖子一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但对方依然顽强地、清醒地、睁着眼睛! 而且,那眼神已经从疑惑彻底转变为熊熊燃烧的怒火! 叶展颜感觉更尴尬了,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我操,你这扛击打能力可以呀,在哪练出来的?”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吐槽! 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只会怒目而视。 却没想到,那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被捂住嘴发出“唔唔”的声音。 然后,她竟然慢慢地、极其坚定地,用一只手拽开了叶展颜捂着她嘴的手! 叶展颜心中巨震! 他对自己手上的力道极为自信。 此刻更是全力捂着,生怕她叫出声。 但这女人的手劲竟然大得惊人,看似没怎么费力,就将他死死捂住的手掰了开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妇人该有的力气! 女人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酸痛的脖颈,冷冷地瞥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我家夫君大人可比你疼多了……” 夫君? 谁呀? 韩信泽的未婚妻不是潇寒依吗? 哦,他竟然是个渣男! 不对呀,按照寒依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同意呀! 那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媳妇? 她这么大力气,谁敢家暴她也! 一阵胡思乱想,叶展颜瞬间头皮发麻。 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直觉告诉他,这女人很不简单! 所以,她的夫君恐怕更不简单!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恐失神的刹那,根本没看清女人是如何动作的…… 随即,他只觉自己颈部猛地一疼!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位置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甚至来不及思考,脑袋便是一沉,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思绪和感官瞬间离他远去。 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报应……来得真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叶展颜的意识如同沉船般缓缓从漆黑的深海上浮。 颈后传来阵阵酸麻的痛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锦被的柔软触感,以及自己似乎衣衫不整? 寝衣的带子松了,胸膛微凉。 他猛地想睁眼,却感觉眼皮沉重,而且一种强烈的、社会性死亡的尴尬让他暂时不敢面对现实。 我靠,难道、莫非……老子被人玷污了? 靠靠靠,这岂不是小阴沟里翻船了吗? 想我叶展颜都是翻别人船的人! 今天咋还让人给翻了呢? 事情不大,但说出去丢人啊! 天塌了,老子不干净了! 叶展颜紧闭双目还在装死的时候。 帐内似乎亮堂了一些,角落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整理衣物。 然后,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几分玩味的女声响起,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朵。 “别装了,知道你早就醒了!” 叶展颜身体一僵,呼吸差点漏跳一拍。 那声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仿佛还带着一丝笑意。 “别害羞了,快起来吧。” 接着,语气微转,带上了一抹显而易见的促狭和警告。 “不然等会我的兵士该进来了。” 无奈之下,叶展颜只能睁开眼睛缓缓起身。 本能之下,他拉起被角遮住自己的胸膛说。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人家……还是黄花大男儿呢!” 听到这话,那女人却是笑的灿烂。 随即,她丢给叶展颜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道。 “别紧张,本夫人只是瞧你俊俏,顺手借个种而已……” “这个算是酬劳,拿着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彻底绷不住了。 我了个靠,老子这是……被人给嫖了? 第136章 乐于助人的韩信泽 叶展颜的意识在无尽的尴尬和颈后的钝痛中彻底回笼。 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营帐顶棚粗糙的毛毡,以及角落里那盏昏黄跳跃的油灯。 他发现自己正半倚在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而之前穿戴整齐的夜行衣……似乎被人粗暴地扯开过,领口敞开,露出一片胸膛,凉飕飕的。 这姿态,这情形,活脱脱像是……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理清头绪,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指尖莹白,却蕴含着方才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力量。 那手中托着一物,圆润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而神秘的晕彩。 是一颗珠子,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内里仿佛蕴藏着一条微型的银河,光芒虽不刺眼,却将周遭一小片黑暗悄然驱散。 夜明珠! 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 价值连城! “别紧张,本夫人只是瞧你俊俏,顺手借个种而已……” “这个算是酬劳,拿着吧……” 女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从未发生。 “赶紧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也趁没人进来发现你……” 叶展颜下意识地接过了那颗沉甸甸、凉丝丝的珠子。 触手生温,又隐隐有一股暖流回荡,绝非凡品。 他低头看着这颗足以让无数人打破头的珍宝,又抬头看看那个已经背对着他,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着微微凌乱裙摆的女人。 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算什么? 酬劳? 封口费? 还是……嫖资?! 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 瞬间劈散了他所有的迷茫和迟疑,只剩下一种被烈火灼烧般的奇耻大辱! 他叶展颜,堂堂七尺男儿,叶国精英、叶英雄,为国潜入敌营执行机密任务! 这任务还没影,先被一个目标营帐里的女人两下摆平,打晕了扔床上。 现在醒来,对方还甩给他一颗夜明珠让他赶紧滚蛋? 这简直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是足以写入家族耻辱史的巅峰时刻! “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 刚才的恐惧、对方的诡异、任务的紧迫全都被这股滔天的羞愤淹没了。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夜明珠,那坚硬的触感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噌”地一下从半躺状态坐直身体,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了。 他就那么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有些发颤。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女人?! 幽州军哪个将军的夫人? 哪个将军的夫人身手这么好、力气这么大、随身还带着这种级别的珠宝、行事风格还如此……如此匪夷所思?! 女人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顿,缓缓侧过半边脸。 灯影在她精致的侧颜上投下暧昧的轮廓,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小家伙。” 那声“小家伙”叫得百转千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一根羽毛搔刮在叶展颜的心尖上,更是火上浇油。 妈的,谁小了? 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叶展颜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正想不管不顾地继续追问,哪怕动手再打一场,也非要掰扯清楚这奇耻大辱! 但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帐幕之外。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有些轻浮,甚至可以说是骚气,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文绉绉的腔调。 “阿史那夫人!夜安呐!” “小生韩信泽,特来叨扰,前来讨饶了!” 帐内的两人瞬间都是一静。 叶展颜瞳孔骤缩! 韩信泽?! 这家伙怎么来了? 而且听这语气,跟这个“阿史那夫人”似乎还很熟稔? 阿史那夫人? 这个姓氏有点耳熟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韩信泽是认识他的呀! 若是被他在这里撞见…… 叶展颜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刚才的羞愤被更大的危机感取代。 那女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她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冷静和果断。 她猛地回头,对着叶展颜疾言低声道。 “进去!躲好!别出声!” 说着,根本不容叶展颜反应。 她一手掀起锦被,用力将他重新按倒,并用被子将他连头带脑严严实实地盖住。 同时,她自己也是迅速踢掉鞋子,翻身躺到了床榻的外侧。 随后,又拉过另一角被子盖在身上,做出刚刚被惊醒、尚未起身的模样。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两息之间。 叶展颜蜷缩在充满女子馨香的被窝里,一动不敢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该死的夜明珠。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 他听到帐幕被掀开的声音,伴随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得有些呛人的香风。 然后便是韩信泽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夫人!深夜来访,实在是唐突了。” “只是小生回去后思前想后,辗转反侧,终究还是不忍见夫人您愁眉不展、独守空帐啊……” “……哎 ,小生愿意勉为其难。” 叶展颜在被窝里听得一愣一愣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怪不得这个营帐四周都没什么人! 怪不得他进来的时候,这女人是靠在床上的。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呀! 啧啧啧,原来他们两人之前约了呀!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外侧的女人说谎。 此刻,她的声音却变得有些冷淡疏离,还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 “韩将军?如此深夜,有何要事?” 这声音切换之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语带戏谑的女人完全是他的错觉。 韩信泽似乎走近了几步,声音更清晰了。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白日里夫人所求之事,小生苦思良久,虽觉风险巨大,但……” “唉,谁让夫人风姿卓绝,令小生见之忘俗,甘愿冒这奇险呢?” “小生此番前来,便是告知夫人,您托付的那件‘小事’,小生……应下了!” “小生愿意替冯老将军出牛马之劳!” 韩信泽的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却露骨得不能再露骨。 叶展颜在被窝里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韩信泽……居然是来卖身的?! 帮这位阿史那夫人找借种子的?! 给她那位疑似头顶一片草原的夫君?! 冯老将军? 谁啊? 难道是镇北大将军冯远征? 这信息量太过巨大,冲击得叶展颜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 然而,更让他,也让帐内的韩信泽没想到的是。 床榻上的女人闻言,只是缓缓坐起身。 躲在里面的叶展颜能感觉到被子动了。 随后,她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劳韩将军费心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不必了。” “嗯?” 韩信泽的轻笑戛然而止,似乎没反应过来。 “夫人……此言何意?” 女人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夫人是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解……解决了?” 韩信泽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怎么解决的?!” 第137章 可不敢当背锅侠,撤! 韩信泽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这军营重地,守卫森严,这女人竟然说自己“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难道…… “在这里?!” 韩信泽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截胡的恼怒。 “竟然还有人敢有这个胆子?!”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营帐四周。 最后,不可避免地、带着惊疑不定地,落在了床榻之上,那明显鼓起了一块的、严严实实的锦被……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展颜躲在被窝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探究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锦被,钉在他身上。 手中的夜明珠,冰凉依旧,却烫得他手心发痛。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要彻底完了…… 等会你敢掀被子,我就敢杀人灭口! 韩信泽……你表怪我!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叶展颜蜷缩在锦被之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韩信泽那惊疑不定、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 此刻,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麻烦。 他有自信能一击毙命,宰了这家伙。 但是他没信心杀光一营的人呐! 而且一旦动手,他此行目的算是彻底没戏了。 毕竟,他还指望用北方军牵制李勋的人马呢! 所以,现在叶展颜真的很纠结。 “夫人……您……” 韩信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荒谬感冲击后的尖利。 “……您莫不是在说笑吧?” “这幽州营,谁人不知冯大将军的虎威?” “谁人有这个胆子?” “又有谁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嘶嘶地探询着。 他的脚步似乎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半分,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甜腻的香风也随之逼近,混合着帐内原本的馨香,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氛。 床榻外侧的阿史那夫人,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冷哼。 “韩将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漠,透着一股阴狠的味道。 “本夫人需要向你解释如何‘解决’,以及是谁‘解决’的吗?” 她微微停顿,语气骤然降温,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你只需知道,此事已了。” “你的‘好意’,本夫人心领了。” “现在,夜深人静……用你们汉人的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韩将军还请自重,速速离去为好,若惊动了巡营卫士,看到将军深夜出现在主帅夫人帐内……” “恐怕于你于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我家老爷脾气可是暴躁的很!”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直接点破了韩信泽此举的不合时宜与潜在风险。 不过,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些话搞笑! 你一个背着自己男人出来借种的……怎么好意思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都跟别人“授”到被窝去了好吗? 而且……这本来该是我的活呀! 我就回营帐洗了个香香,咋回来你就换人了呢? 怎么就不愿意多等我一会儿呢? 这受累的活本该是我的呀! 那被子里的混蛋到底是谁? 挖墙脚的家伙容易不得好死! 韩信泽越想越气,整张脸都慢慢红了。 不过,这冯远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若真被撞见,别说前途,怕是性命都难保。 但是,他这个新迎娶的鞑靼部媳妇还真狂野。 这才成亲不到仨月,就敢背着他出来撒野! 原来,这个阿史那是鞑靼部的小公主。 是北疆外族送来与冯远征结盟的“礼物”。 只不过他年事已高,忙碌仨月也没能让其怀上子嗣。 所以,阿史那才想了这么一个损招。 毕竟,“怀孩子”可是她父王曾经下过的“严令”。 日后,她必须挟儿子以令老东西。 韩信泽虽然不知道这些,但还是心疼老将军一秒! 但是叶展颜却正搂着将军夫人的细腰呢! 所以,对方的心声全被他偷听了过去。 这个时候,韩信泽可不愿意偷鸡不成蚀把米,傻了吧唧成了别人的背锅侠。 于是,他额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大脑开始快速思考起来。 眼前的阿史那夫人态度骤变,语气坚决,显然已不愿再与他多言。 而那床榻上的异常…… 他眼神闪烁,惊疑、不甘、好奇、还有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但他终究不敢真的去掀开那床被子看个究竟。 “呵呵……” 韩信泽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眼前的尴尬。 “夫人说的是,是小生孟浪了,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既然……既然夫人已然无恙,那……那小生便告辞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此时,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未消的疑虑,脚步迟疑地往帐门方向挪去。 “不送。” 阿史那夫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帐幕被掀开又落下,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气,那甜腻的香风也随之渐渐散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叶展颜依旧僵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还在狂跳。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尴尬和不确定性笼罩着他。 过了好几息,确认韩信泽确实已经离开,阿史那夫人才缓缓起身。 她并没有立刻掀开被子,而是坐在床沿,背对着叶展颜的方向,淡淡地开口。 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人走了,还不出来?是打算在我被窝里过夜吗?” 叶展颜如蒙大赦,又羞又窘,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脸颊憋得通红,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地拉拢自己散开的衣襟,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那个女人。 那颗夜明珠还紧紧攥在他手里,此刻显得无比烫手。 “那个……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 为刚才的事? 还是继续追问她的身份? 或者为这颗莫名其妙的“酬劳”发表抗议? 阿史那夫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 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让叶展颜头皮发麻的弧度。 “珠子收好,够你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给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现在,拿上你的东西,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若是再被我发现你……或者惊动了任何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美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具分量。 叶展颜此刻什么话也问不出口了。 耻辱、后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种种情绪堵在胸口。 他咬咬牙,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一眼。 而后将夜明珠胡乱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完全整理好的夜行衣。 随即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闪到帐边,警惕地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找准一个空隙,飞快地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帐内,阿史那夫人独自坐在床沿。 听着外面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酸麻的颈侧,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道。 “这家伙……胆子倒是不小,就是这本事……忒差了点。” “哎,还是怀念我们草原上的汉子啊!” 第138章 厂督大人,这其实是个误会! 朔风卷过幽州大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带来了深秋时节的寒意。 星月黯淡,营中除了远处的呼喊叫骂声,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巨大的军营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一道黑影几乎融入了夜色。 他快得如同鬼魅,从营地核心区域一顶颇为奢华的帐篷中一闪而出。 那帐篷,正是来访的北狄阿史那夫人的寝帐所在。 黑影落地无声,没有丝毫停留,如同被风吹起的枯叶,朝着营外一个特定方向急掠而去,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正是叶展颜。 几乎就在叶展颜身影没入外围营帐阴影的同时。 另一处堆放辎重的阴暗角落里,一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 韩信泽屏住呼吸,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怒意。 他埋伏于此已有数晚,终于等到了这条胆大包天的“鱼儿”! “好小子,还想跑!!” 韩信泽低吼一声,如同蛰伏的猎豹猛然跃起。 他早已弓弦在手,此刻更不迟疑。 只见这家伙吐气开声,搭弓引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 两声尖锐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两根足以洞穿轻甲的狼牙箭。 裹挟着韩信泽的怒火与自信,直射那黑影的背心与腿弯,既狠且准,要将其一举留下! 然而,前方急奔的叶展颜仿佛脑后生眼。 箭簇未至,破风声刚入耳,他已然做出反应。 不见他回头,甚至不见他身形有丝毫迟滞,只是奔跑中袍袖似是随意地向后一拂! 两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寒星,比箭矢的速度更快,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叮!叮! 两声极其清脆、几乎微不可闻的金铁交击之声在夜空中响起,短暂而突兀。 韩信泽志在必得的两箭,竟在距离叶展颜身后不足三尺之处时。 箭头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猛地一颤。 随即箭矢诡异地偏向一旁,软绵绵地斜插入了旁边的土地,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而那两点寒星,赫然是两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此时,它们在完成使命后,也力尽坠地,隐没于黑暗中。 “什么?!” 韩信泽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用绣花针精准击落他全力射出的利箭?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听力和内力?! 这家伙竟然是个高手? 惊愕之后便是滔天的恼怒,他暗骂一声:“操!” 心知遇到了极其扎手的点子,更是决不能放其离开。 他立刻翻身跃上身旁的战马。 一扯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军营哨卡见是韩将军疾驰,虽感疑惑,却也不敢阻拦。 一人在前,身形飘忽,如夜枭滑行。 一人在后,策马狂奔,紧追不舍。 转眼间便冲出了幽州大营十余里。 营地的喧嚣和火光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周只剩下荒原的寂静和冰冷的月光。 前方是一小片乱石坡,路边突兀地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如同沉默的守望者。 忽然,前方那道一直保持高速移动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在那块大石顶上停了下来。 身形凝立,背对着追兵,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巨石融为一体。 韩信泽见状大喜过望。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纵然是高手,轻功也难免消耗巨大,对方定然是力竭了! 他催动战马,加速冲了过去,口中厉声喝道。 “浪荡儿!技止此耳?!” “看你如今还往哪里逃!!” 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充满了擒获目标的快意。 听到他的呵斥,巨石上的人影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如水,勉强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只见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露出了一张脸。 这张脸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或猥琐模样,反而颇为清俊。 只是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过于苍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尤其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面对韩信泽的呵斥和马匹冲来的气势,对方毫无惧色。 只是用一种冰冷得如同寒冬夜晚的声音缓缓开口。 “韩将军,你是在跟本督说话吗?”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冰冷地砸向韩信泽。 “希律律——!” 正狂奔的战马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势所慑,或是感受到了主人瞬间的慌乱,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马背上的韩信泽,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尤其是对方自称的“本督”…… 一个令他、乃至朝野上下无数人忌惮无比的名字和称号,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东厂提督——叶展颜! “是…是您……叶…叶厂公!!” 韩信泽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 他方才追敌的勇猛气势荡然无存,差点直接从惊惶的马背上跌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控制住坐骑,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叶展颜……东厂提督……深夜从阿史那夫人的帐中出来…… 这情况有点不对呀! 他是个太监,应该帮不到那女人才对! 等等,也许他出现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那事儿! 这几个信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瞬间串联起来,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难道朝廷……或者说东厂,已经暗中与北狄阿史那部接触上了? 今夜之事,并非什么男女窃香,是厂公亲自操持的机密要务?! 自己不但撞破了,还胆敢放箭偷袭,一路追杀…… 一想到东厂的手段,以及自己可能破坏的事情。 韩信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一片冰凉。 他望着巨石上那个负手而立、眼神冰冷的身影。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能随时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冰山。 叶展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旷野上的风,似乎也变得愈加刺骨起来。 韩信泽握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他知道,自己今晚撞见的,恐怕是天大的干系。 而这后果……他几乎不敢去想。 想到这里,韩信泽连忙下马抱拳急声解释。 “厂督大人!!!” “如果下官说……这其实都是个误会,您信吗?” 第139章 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 寒风掠过乱石坡,卷起细微的沙尘,却吹不散韩信泽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 他僵硬的站在原地,望着巨石上那道冰冷的身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展颜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在他脸上缓缓刮过,声音比这幽州的夜风更冷。 “韩将军,深夜尾随,弓矢相向,目标直指本督……” “你,是欲造反否?” “造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韩信泽的心口。 他猛地一个激灵,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厂公明鉴!” “末将万万不敢!” “末将……末将只是……”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脑中飞速旋转,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心一横,索性将部分实情道出,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急切。 “回禀厂公,末将所属之部,原是随冯远征大将军南下勤王的。” “月前得京中密令,言及京城恐有变故,秦王或有异动,命我等速速整军,秘密南下以备不测,实为护驾勤王而来!” “末将奉命率幽州军为前锋先行至此驻扎……” “而且今日并非有意窥探厂公行踪,只是……” “只是今夜见有人影从阿史那夫人帐中潜出,形迹可疑,末将忧心营防,恐有奸细通敌!这才……” “这才鲁莽出手,冲撞了厂公!” “末将罪该万死!但绝无半分反意啊!” 妈的,终于圆回来了! 说完这些,韩信泽大大松了口气。 随后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懊丧。 “只是……只是我等紧赶慢赶,人还未至京畿,便听闻秦王之乱已被厂公您以雷霆手段敉平。” “勤王之师未立寸功,反而……反而险些冒犯了厂公天威……”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叶展颜的眼睛。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但眼底的深邃却丝毫未减。 什么? 他们月前就接到密令? 谁的密令? 是太后还是周相? 啧啧,恐怕是后者居多! 这老登……当真是个老狐狸啊! 想到这些,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 “原来尔等实为忠勇之士,千里勤王,忠心可嘉啊。” 韩信泽不敢接话,心头依旧七上八下。 忽然,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秦王之乱虽平,但这天下,盼着为朝廷立功的机会……却未必就没了。” 韩信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和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们这支原本指望勤王立功的军队,如今处境确实尴尬,若能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急忙抱拳问道。 “厂公的意思是……?” 叶展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 “本督这里,眼下正有一桩天大的功劳。” “若是办得好了,不仅之前冲撞本督之事可一笔勾销,尔等千里勤王的忠心,朝廷也必会重重犒赏。” “现在就看你,还有你身后的冯大将军,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韩信泽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他强压激动,声音微颤。 “请厂公明示!” “末将等万死不辞!” 叶展颜目光扫过四周旷野,确认无人窥伺。 这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镇西大将军,李勋。” 韩信泽一怔,下意识重复。 “李镇西?” 李勋镇守西陲,威名赫赫,与镇守北疆的冯远征并称帝国二壁。 但二人因军略、派系乃至旧怨,素来不和,朝野皆知。 叶展颜闻言冷冷道。 “李勋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竟不待朝廷明令,擅自率领麾下西凉铁骑,已过潼关,直逼京畿之地。” “他们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实则其心叵测!太后与陛下深为忧虑。” “什么?!李勋他过了潼关?!” 韩信泽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了。 身为将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潼关是天堑,过了潼关,京畿之地几乎无险可守。 李勋此举,无论其本心如何,在朝廷看来,与武力逼宫何异?! 这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脑中飞速盘算,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镇西大将军……与冯大将军素来不和……” “若是由我等……由冯大将军出面……” 他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脸上那抹狡猾的笑容更深了,显然对韩信泽的反应十分满意。 “不错。冯大将军国之柱石,忠勇无双,且与李勋同为大将军,由他出面劝阻、‘迎接’李勋大军,最为合适不过。” “若能兵不血刃,化解这场潜在兵祸,令李勋安分守己退回西陲……” “呵呵,韩将军,你说,这是不是泼天的大功一件?” 韩信泽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性的光芒。 这何止是功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仅能化解自身危机,更能为冯大将军乃至整个北军系统,攫取巨大的政治资本,狠狠压过老对头李勋一头! 叶展颜适时添上最后一把火,声音充满了诱惑说道。 “本督今日此间之事了结后,本就要去寻冯大将军商议此事。” “如今既先遇见了韩将军,那便是缘分。” “你若能从中斡旋,助本督说服冯大将军为国分忧。” “事成之后,本督必在太后面前为你,为冯大将军,以及所有有功将士,竭力美言。” “届时汝等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韩信泽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 “厂公深谋远虑,为国操劳!” “末将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必竭力说服冯大将军,绝不负厂公所托!” “很好。” 叶展颜轻轻颔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此事机密,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此处非讲话之所。” “是!是!厂公请随末将回营!末将帐中绝对安全!” 韩信泽连忙起身,态度已从之前的惊恐追捕,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有一丝谄媚。 他亲自牵过自己的战马,欲请叶展颜乘坐。 叶展颜却只是淡淡瞥了那马一眼,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轻飘飘落在地上道。 “不必,本督步行即可。” “你在前引路,勿要惊动旁人。” “是!” 韩信泽不敢多问,连忙牵马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幽州军大营的方向返回。 来时追逐如电,归时却各怀鬼胎,步履沉沉。 深沉的夜色掩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交易与算计。 只有呼啸的风声,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韩信泽心中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 而叶展颜跟在他身后,苍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看不出丝毫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冰冷彻骨、掌控一切的寒光。 幽州大营的轮廓渐渐在黑暗中显现,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同时,也像是等待着即将在其中酝酿的、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密议。 只是在这座军营的深处,有一位黑脸的汉子正在边挨打边嘶吼。 “督主啊,虎子怕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帮孙子下手忒狠,俺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俺也算尽忠报国了吧?娘也,俺疼啊!” 第140章 简单粗暴,直接开门见山吧! 夜色更深,韩信泽引领叶展颜返回幽州大营后,立刻便换了快马朝后军大寨方向狂奔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两骑抵达辽东军大寨处。 韩信泽引着叶展颜,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营寨侧翼一处相对僻静的哨卡。 值守的士兵见是韩信泽,虽对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黑袍人感到诧异。 但见韩将军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迅速放行。 两人穿行在营帐的阴影之间,避开主要的火把和巡逻路线。 叶展颜的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如同真正融入了夜色。 这让在前引路的韩信泽,后背时不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感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不由得更添几分敬畏与谨慎。 一炷香功夫后,二人终于来到一处位置居中,守卫明显更为森严的军帐前。 帐外两名亲兵按刀而立,神情警惕。 见到韩信泽,他们略一躬身。 “韩将军。” “大将军安歇了?” 韩信泽压低声音问道。 “尚未,正在帐内阅览军报。” 韩信泽深吸一口气,侧身对叶展颜恭敬道, “厂公,请稍候,容末将先行通禀。” 叶展颜微微颔首,负手立于帐外阴影中,就像是阴影的一部分。 韩信泽整理了一下衣甲,定了定神,这才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 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并未披甲,只着一身常服。 他坐于案后,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他年约六旬,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气质让他即便坐着也如磐石般沉稳。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大将军!” 韩信泽上前,抱拳行礼。 冯远征抬起头,见是他,语气平淡道。 “这么晚了,何事?” 韩信泽快步上前,凑到冯远征耳边。 以极低的声音,急速将方才的经历和叶展颜的到来,以及关于李勋率军过潼关的消息简要说明。 冯远征起初面色如常。 但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握着文书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当听到“东厂提督叶展颜”就在帐外时。 他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霍然抬头看向帐门方向,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听到李勋过潼关,他嘴角紧绷,冷哼一声,但并未立刻发作。 待韩信泽说到叶展颜提出的“机会”和许诺时。 冯远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和冯远征粗重的呼吸声。 韩信泽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催促。 半晌,冯远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 “你确定是叶展颜本人?” “千真万确!末将之前便认识他,绝非旁人能冒充!” 冯远征目光锐利如鹰,盯着韩信泽缓声说道。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京城,关于太后?” “他只说太后与陛下对李勋之举深为忧虑,希望大将军能力挽狂澜。” “事成之后,他必在太后面前为大将军和我等请功。” 冯远征再次沉默,眼神变幻不定。 李勋过潼关,此事非同小可。 叶展颜亲自前来,更是将他和北军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其中风险极大,但机遇……也确实如叶展颜所说,是泼天的大功。 更重要的是,若真让李勋兵临城下。 无论后续如何,对他冯远征和北军而言,都绝非好事。 与李勋的旧怨、朝堂的格局、军队的势力划分……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沉声说道。 “请叶厂公进来。” 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韩信泽心中一喜,连忙应道。 “是!”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帐门,掀开帘子。 而后,对外面阴影中的身影恭敬道。 “厂公,大将军有请。” 叶展颜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苍白的脸在帐内透出的火光下显得清晰起来。 步入军帐,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布置,最后落在案后的冯远征身上。 随即他微微颔首,声音如常平淡无波,丝毫没有绿了人家的尴尬和愧疚。 “冯大将军,深夜叨扰了。” 冯远征已然起身。 他虽未行礼,但姿态已放低了许多,拱手接话道。 “叶厂公大驾光临,冯某有失远迎。” “厂公请坐。” 他指向案旁一侧的胡凳。 叶展颜也不客气,安然落座。 韩信泽则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他心跳如鼓,知道真正的密议,此刻才刚刚开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位决定着帝国命运一角的人物,在这幽州的深夜军帐中,开始了他们的“从长计议”。 而帐外,北地的寒风依旧呼啸,对帐内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帐内灯火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之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短暂的寂静被叶展颜打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冯远征和韩信泽耳中。 “冯大将军,韩将军,为国效力,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忠臣良将。” “话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叶某人也不兜圈子了……” “北疆将士戍边辛苦,军饷粮草时有拖欠,本督亦有所耳闻。” 叶展眼不准备长篇大论,直接上来便开门见山。 冯远征目光微凝,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韩信泽的呼吸则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叶展颜缓缓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继续。 “此事若成,本督可做主,即刻拨付北疆军足额三年的军饷、粮草、军械补给,一应俱全,绝不拖欠。” “三年?!” 韩信泽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疆军常年被粮饷问题困扰,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冯远征虽极力保持镇定。 但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起细微的波纹。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答道。 “厂公,此言当真?” 三年足额军饷,这足以让他的北军脱胎换骨,实力暴涨! 这诱惑,太大了。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君无戏言。” “为表诚意,本督返回京城后,便可下令,先拨付第一年的军饷粮草,快马加鞭送至北军大营。” “后续两年,待事毕之后,即刻兑现。” 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 对于带兵的将领而言,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粮饷更能凝聚军心,更能让手下人卖命了。 冯远征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巨大的实利砸得粉碎。 他早就想找机会压过李勋一头。 如今既有大义名分,又有东厂支持,更有这足以让全军疯狂的厚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应道。 “好!厂公如此爽快,我北军将士也不是孬种!” “李勋擅自动兵,威逼京畿,形同叛逆!” “我冯远征身为镇北大将军,岂能坐视不管?” “这桩功劳,我北军接了!” “定叫那李勋乖乖退回他的西凉去!” 韩信泽也激动地抱拳。 “末将愿为前锋,必不辱命!” 第141章 督主,俺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叶展颜非常简单粗暴,上来就许以重利,唬的冯远征一愣一愣的。 要不俗话说的好呢? 这有钱能让鬼推磨,更何况是让两个对头死掐呢? 接下来的细节商议反而变得异常简单。 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巨大的利益驱动,双方迅速敲定了大致的方略:由冯远征以“迎接”、“协同布防”为名,率精锐北军南下,拦截李勋的西凉军,以势压人,逼其退回潼关之外。 东厂则负责在京中造势,提供情报支持,并确保太后和朝廷认可冯远征的行动。 大事既定,帐内气氛缓和不少。 随即叶展颜起身抱拳说道。 “既如此,本督便不久留了,需连夜赶回京城安排一切。” 冯远征和韩信泽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帐门口,叶展颜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向韩信泽,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韩将军,本督来时,身边似乎有个不成器的属下,叫赵黑虎的,走得急,把他落下了。” “听闻是被你手下儿郎请去‘喝茶’了?不知现在何处?本督顺道将他领回去。” 韩信泽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尴尬,甚至有些发白。 他这才想起那个,被他们当成“奸细”抓起来严刑拷打的黑壮汉子! 当时只以为是什么朝廷的暗探、奸细,谁能想到竟是东厂提督的亲信! “这……这……” 韩信泽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厂公恕罪!末将……末将这就去提人!” 他快速转身上马,先叶展颜一步奔向军营。 因为他怕晚走一回,手下人就把他打死了。 冯远征见状只能尴尬赔笑,然后找来副将护送叶展颜离去。 两个时辰后,幽州军营中。 四名军士抬着一副担架走向大帐。 担架上,赵黑虎趴在那里。 原本黝黑壮实的身躯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后背、臀腿处的衣物早已被打烂,和血肉模糊的伤口黏连在一起,几乎没一块好肉。 此刻,他整个人气息奄奄。 但奇怪的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把担架都浸湿了一小片。 看到叶展颜,赵黑虎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 随即,他爆发出极大的委屈,哇一声哭得更凶了,声音嘶哑干涩。 “督……督主!” “您可算来了……俺……俺没用……又被他们逮住了……” “他们上来就往死里打俺啊……呜呜呜……屁股都打烂了……” 他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灰,混成一团,看着凄惨无比。 “可……可俺啥也没说!真的!” “俺就记得督主教诲,打死也不能招!” “俺就是没出息怕疼,所以一直哭,一直喊……” “俺为督主尽忠了!尽忠了哇……呜呜呜……”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一脸黑线。 你这还啥都没说呢? 你就差把我连名带姓报给人家了! 这个呆头虎,还真是憨厚的可爱! 不过,叶展颜看着赵黑虎这副惨状。 再听他这番“表功”,饶是他心硬如铁。 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动容和唏嘘。 这小子,虽然蠢了点。 但这股愣劲和忠心,倒是难得。 于是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黑虎没受伤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温和了些。 “虎子,受苦了。” “你的忠心,本督看到了。” “你放心,本督绝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赵黑虎几乎被打废的身子,语重心长宽慰道。 “看你伤成这样,怕是好以后也只能算半个废人了。” “若是……若真不行了,就跟本督进宫吧。” “本督保你一个六品太监的职衔,在宫里也能安稳度日,无人再敢欺你。” 在叶展颜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赏。 一个土匪混子出身的番子,能进宫当个有品级的太监,对许多人来说已是求之不得的归宿。 谁知赵黑虎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他简直是嚎啕痛哭,边哭边拼命摇头,带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呜哇……督主!” “俺……俺代表俺祖宗八代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但……但是进宫这事儿……” “那个……俺觉得……俺觉得俺还能行!” “俺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能再抢救一下!” “督主您信俺!俺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的,呜呜呜……” 您玩什么东厂冷幽默呢? 让俺净身进宫当太监? 那俺老赵家可真就绝后了! 祖宗非得从坟里蹦出来不可! 相比之下,这身皮肉之苦,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了! 再说了,他们打的是俺屁股,又没伤着前面! 督主,您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玩。 还怪吓人咧! 叶展颜看着他这又怂又刚、哭天抢地却坚决不肯进宫的样子。 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对抬担架的军士挥挥手。 “小心些抬着,给他用最好的伤药。” “韩将军,备一辆稳妥的马车,本督带他一起走。” 韩信泽闻言连忙照做,然后快速命人准备车马。 这个时候,叶展颜才有空打听潇寒依的事情。 原来,她前几日领命去河北之地筹粮了,所以此刻并没有在军营之中。 随即,韩信泽又开始暗戳戳的打听阿史那夫人的事。 但叶展颜始终都是黑着脸不肯接话茬。 后来韩信泽也不敢再多问,便寒暄起了其他不重要的事儿。 半个时辰后。 夜色中,一辆马车悄然驶出幽州大营,叶展颜的身影再次隐入黑暗。 而军营之中,韩信泽眼中充满了,对巨额军饷的渴望和对未来行动的决心。 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在北军这座战争机器中开始酝酿。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 赵黑虎趴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里,哼哼唧唧。 他眼泪倒是止住了,只剩下对伤口的抽气,和偶尔对下手军士的低声咒骂。 叶展颜闭目养神,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更显沉寂。 行出约莫二十里,在一处荒废的驿亭旁。 几声夜枭啼叫响起,长短不一,颇有规律。 马车缓缓停下。 黑暗中,十几条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齐齐跪在车旁低声道。 “督主。” 这些都是叶展颜布置在幽州大营外围接应的东厂好手。 他们见到马车以及车内赵黑虎的惨状,皆是心头一凛。 所有人头垂得更低,不敢多问一句。 叶展颜睁开眼,眸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随后他简短下令道。 “换马!分出几人,护送赵黑虎缓行回京,寻最好的大夫医治。” “其余人,随本督即刻返京,一刻不得延误!” “是!” 手下人领命,动作迅捷无声。 很快,几匹神骏的健马被牵出。 叶展颜翻身跃上一匹,看都未看那辆马车。 而后他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黑暗之中。 几个挡头和十数名精锐番子紧随其后。 马蹄敲击地面,在寂静的夜空中踏出急促而危险的节奏,火急火燎地奔向京城方向。 星月渐隐,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驱散夜的寒意时。 叶展颜一行人已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之外。 他并未回东厂衙门,而是直接在一处秘密据点,更换了那身沾染夜露与风尘的黑袍,穿上一套象征他身份的暗紫绣蟒提督常服。 其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奔波一夜的疲惫,唯有眼神愈发深邃锐利。 时辰刚好,宫门初开。 叶展颜递牌入宫,径直前往慈宁宫。 第142章 视察西山大营 慈宁宫内,暖香袅袅。 太后武懿早已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 此刻她凤目含威,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秦王之乱虽平,但京畿兵力空虚,李勋悍然率军东进,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 听闻叶展颜求见,武懿立刻宣召。 叶展颜步入殿内,行礼之后,不等太后细问。 便言简意赅地将幽州之行结果道出,重点突出了冯远征的“忠勇果决”和“愿为国分忧”。 当然,略去了那三年军饷的许诺和赵黑虎的插曲。 这笔钱……他决定东厂出了! 反正在秦王那边刚搜刮了一笔,该出血时就得出血才行。 “……冯大将军深知李勋此举包藏祸心,已慨然应允率北军精锐南下‘迎接’镇西军,必不使其惊扰圣驾,祸乱京畿。” 武懿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眼中忧色褪去,换上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她最担心的就是无人能制衡李勋。 如今冯远征肯出手,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好!好!” 武懿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冯远征忠体国,实乃国之栋梁!” “叶卿家,此事你办得极好!当记首功!” 她心情激荡,未等冯远征真正出兵建功,便已迫不及待地要施恩笼络,当即对身旁女官道。 “拟旨!镇北大将军冯远征,公忠体国,堪为表率,加封太子太保,赏食邑一千户!” “其麾下将领韩信泽,忠勇可嘉,擢升一级,赐爵一等轻车都尉!” 武懿知道这个韩信泽,曾是叶展颜大力举荐的人。 所以,在笼络冯远征的时顺手也赏了一下。 这些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对于尚未实际行动的将领而言,简直是破格厚赏。 叶展颜躬身谢恩。 “臣代冯大将军、韩将军,谢太后娘娘隆恩!” “北军将士必感念太后天恩,誓死效忠!”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务必稳妥行事的话,这才让叶展颜退下。 今天她总算能过个安稳日子了,只是最近总觉恶心甚是不美。 走出慈宁宫,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叶展颜脸上并无喜色。 他知道,太后的赏赐是催命符,也是集结号,会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吸引过来。 他返回东厂,处理了一些紧急公务,下达了先行拨付北军一年军饷的命令,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 随后,他闭目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晚,夜色再次降临。 叶展颜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便装。 这次他并未多带人手,只选了十几名最顶尖的心腹番子,如同幽灵般悄然出了京城西门。 他的目标,是西面百里外的西山大营! 然而,京城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从他清晨急入慈宁宫,到太后破格厚赏冯远征,再到他深夜孤身出西门…… 这一连串不寻常的举动,早已被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紧紧盯上。 黑暗的巷道里,阁楼的窗户后,甚至更远处山林的树影中。 一道道消息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急速传递出去: “叶阉狗出西门了!” “身边只带了十余人!” “机会难得!” “绝不能让他再活着回来!” 无数针对他的杀局,在他踏出西门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布下。 叶展颜对此心知肚明,但他速度丝毫未减。 毅然决然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向着那片更危险、更未知的西凉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月隐星稀,夜风如刀。 十余骑黑影沿着西山小道疾驰。 他们的马蹄包着厚布,落地无声,唯闻风声过耳。 为首者身披墨色大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这正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其身后紧随着三位得力干将:大档头罗天鹰背挎长弓,三档头廉英身形矫健,左千牛卫副统领牛铁柱壮硕如山。 三人身后便是十余名东厂精锐护卫。 一行人连续赶路一夜,只在换马时稍作歇息。 黎明时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丝毫不敢松懈。 此行关系重大,太后的手谕就藏在叶展颜贴身处。 “提督,前方五里就是西山大营新驻地了。” 廉英驱马靠近,低声禀报。 她视力极佳,夜能视物。 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关凯果然知兵,这西山地形险要,多处易守难攻,若是布防得当,确能以少抗多。 不过…… “督主您看!” 罗天鹰突然勒马,指向远处山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脊上隐约有火光信号明灭三次,停顿片刻后又明灭两次。 这正是事先约定好的识别信号。 “关凯的人。”叶展颜道,“回应。” 罗天鹰从鞍袋中取出特制灯笼,以布遮掩,明灭五次作为回应。 不过一炷香时间,前面山路转弯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迎面向他们奔来。 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粗犷,身着轻甲,披风下露出战刀刀柄。 “西山大营指挥使关凯,恭迎提督大人!” 那将领勒马拱手,声如洪钟。 叶展颜微微挑眉。 “关将军何必亲自出迎十里?” “军中主帅岂可轻易离营。” 关凯抱拳笑着回答说道。 “提督大人亲临,关某岂敢怠慢。” “况且这十里山路都在我军控制范围内,无妨。” 他目光扫过叶展颜身后的东厂众人又道。 “诸位一路辛苦,营中已备好热食寝帐。” 两拨人合并一队,向西山大营方向行进。 关凯与叶展颜并骑在前,二人看似闲谈地势风景,实则每句话都暗藏机锋。 “关将军将大寨西移百余里,可是胆怯了?” 叶展颜突然发问,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将领脸色微变。 关凯不怒反笑。 “提督说笑了。” “旧寨地处平缓,虽营垒坚固,却无险可守。” “李勋八万大军若围而不攻,只需断我水源粮道,不过半月,西山营便不攻自破。” 说着,他扬鞭指向四周继续。 “此地山势险峻,水源充足,且有多处隘口可设伏。” “李勋若来,必让他每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叶展颜不动声色,走近一步后才开口。 “然我军仅三万,敌军八万有余,将军有几分把握?”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关凯答得巧妙,满脸都是自信。 “我军将士保家卫国,士气正盛,占尽人和。” “西山地势险要,占尽地利。” “如今天气转寒,西凉军不耐严寒,天时亦在我方。” “三者皆备,何以言败?” 谈话间,众人已至西山大营。 只见营寨依山而建,层层设防,明哨暗岗遍布山岭,巡逻队伍交错有序,确是布防严谨,无懈可击。 中军大帐内,关凯召集麾下将领,正式迎接叶展颜一行。 叶展颜站在帐中,展开太后手谕,朗声道。 “太后有旨:西山大营将士戍边卫国,力抗西凉大军,忠勇可嘉。” “特赏钱百万,以示犒劳。望诸位同仇敌忾,奋力杀敌,扬我国威!” 帐中将领齐声谢恩,声震营帐。 唯有关凯面色平静,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犒赏仪式完毕,关凯借口请叶展颜参观营防布局,将东厂提督引至帐后一处僻静哨岗。 此处可见大半个营寨布局,远处西山隘口在月光下如巨兽獠牙,森然欲噬。 “提督大人!” 关凯突然压低声音,先前从容一扫而空。 “方才场面话已说尽,现在关某不得不说几句实话。” 叶展颜并不意外,小声接话说道。 “将军请讲……” 第143章 哎,关凯竟是个笨嘴! 西山大营,主帅大帐内。 关凯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西山黑影。 此时,他的表情显得非常凝重,甚至是有些不安。 “十天!我最多能挡下李勋十天!” “多了……没有把握,给多少赏钱都没用!” 听到这话,叶展颜瞬间愣在了原地。 敢情你刚刚都跟我吹牛逼呢? 演技不错啊,老子差点就信了你! “为何?此地势不是极佳吗?” 叶展颜皱眉,忙不迭追问。 “地势虽佳,奈何对手是李勋。” 关凯苦笑,表情甚是尴尬。 “提督可知,李勋十年前曾在西南山区平定蛮族叛乱?” “当时他率三万军,在瘴疠之地与十万蛮军周旋半年,最终大胜。” “没有人比他更懂山地攻防战!” 他重重叹了口气后继续解释道。 “我布防策略,或许能瞒过别人,但瞒不过李勋。” “他一旦摸清我的套路,破防只是时间问题。” “十天,是我能争取的极限。” 叶展颜沉默片刻,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太后和朝廷诸公指望将军至少坚守一月,以待援军集结。” “没有援军能一月内赶到,提督心知肚明。” 关凯直视叶展颜,脸上写满了苦楚。 “各地藩镇拥兵自重,谁会真心来援?” “朝廷能调动的,不过京师五万禁军,还要护卫皇城,不可能全部派来。”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这不是预警,而是代表有信使到达的信号。 不多时,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被带到关凯面前。 “将军!西凉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李勋中军明日可达!” “另……另外抓获一名西凉信使,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传令兵呈上一支细竹筒,火漆封口,上面有一个奇特的狼头印记。 关凯脸色微变,挥手让传令兵退下,这才打开竹筒,取出一卷薄绢。 就着月光看完,他神色更加凝重。 “李勋的亲笔信。”关凯将绢书递给叶展颜,“他提出与我单独会面,明日正午,在两军之间的山谷。” 叶展颜扫了一眼书信。 “将军意下如何?” “我必须去。” 关凯眼神坚定,语气却颇为无奈。 “这是个机会,或许能探得敌军虚实。但……” 他迟疑片刻,眉头拧的更紧了些。 “若我有不测,请提督务必助副将赵渊稳定军心,按第三号预案继续布防。” 叶展颜凝视关凯良久,忽然开口说道。 “内廷还有一道密旨:若关凯有异心,可就地正法。” 关凯一怔,随即大笑。 “那提督现在可要动手?” 叶展颜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怀疑将军,本督又何必听你方才那番‘实话’?” 他望向远处西凉军来的方向。 “明日会面,我与你同去。” “提督不可!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 叶展颜语气平静,表情却非常慎重。 “东厂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替太后看清忠奸善恶。” “明日,正是看清关将军和李勋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况且,将军真的不好奇,李勋为何要在开战前约见敌方主帅吗?”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眼见关凯信心不足,叶展颜连忙补充说道。 “将军放心,本督来之前便已找好援军!” “明日……咱们尽量拖延时间即可。” 听到这话,关凯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任凭他如何追问,叶展颜都不肯再多说半句。 不久山风变急,吹得营火明灭不定。 远山黑影幢幢,似有无数兵马隐匿其中。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西山南北,两支大军隔山对峙,暗流涌动。 次日正午,西山隘口前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中,双方依约而至。 李勋仅带十余名亲卫,已在一棵古松下设案等候。 他鬓角微霜,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他身着西凉特有的玄色轻甲,披着暗红色大氅,不怒自威。 见关凯一行人到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关凯这边,也只带了叶展颜、廉英和四名护卫。 叶展颜今日未着东厂官服,反而换上了一身青灰色文士长衫。 他手持折扇,看起来像个随军师爷,低调地跟在关凯侧后方。 “关将军,别来无恙。” 李勋声音沉稳,目光却扫过关凯身后的叶展颜,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大将军。” 关凯拱手,声音硬邦邦的,开门见山。 “两军对垒,不知约关某来此,所为何事?” 李勋微微一笑,示意亲卫斟酒。 “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当年京城武举,我是你的主考,咱们勉强算是师生一场。” “今日虽各为其主,但英雄相惜,战前一晤,亦是美谈。” 关凯却不接酒,沉声回应道。 “大将军是爽快人,有话直说吧。” “这酒……还是免了吧!” 李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 “好。既然如此,李某便直言了。” “关将军,你乃当世良将,戍边二十年,功勋卓着。” “然而大周朝廷昏聩,太后垂帘,宦官弄权,忠良受屈。” “你在此浴血奋战,京师那些膏粱子弟却在享乐,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如此朝廷,值得你效死吗?” 他见关凯欲言,抬手止住继续道。 “我凉州王求贤若渴,若关将军愿开关献降。” “我必以大将军之位相待,麾下三万将士皆得厚赏,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放路费。” “西凉铁骑不日将东进,席卷天下乃大势所趋。” “将军何不顺天应人,免去这数万将士的无谓牺牲,也免西山百姓遭战火荼毒?” 众所周知,李勋就是携凉州王以令西域。 那凉州王今年才八岁,比当今皇帝还小了两岁。 所以,他李勋做的事其实跟太后差不多。 只不过太后的傀儡是皇帝,而他的傀儡是凉州王罢了。 关凯闻言面色紧绷,但他本就不善言辞。 所以,被李勋一番软硬兼施、情理并压的说辞逼得一时语塞。 只见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关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做那不忠不义之徒!” 李勋轻笑,带着几分嘲讽。 “忠?忠的是哪个君?” “是那龙椅上懵懂的幼帝,还是帘后干政的太后?”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其身后众人一眼。 关凯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却不知如何反驳,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声清朗的嗤笑响起。 “呵呵呵……” 叶展颜轻摇折扇,催马缓缓上前一步,与关凯并辔而立。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李勋冷声说道。 “李将军这番说辞,排练了许久吧?” “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惜啊,漏洞百出,听得在下尴尬症都犯了。” 李勋面色一沉,眼神阴狠说道。 “你是何人?” “此地岂有你插话的份?” 说完,他的眼中已出现杀意。 “在下不过关将军帐下一小小书记官,记录些军议闲谈罢了。” 叶展颜扇子一合,轻点掌心继续。 “只是听着将军高论,实在忍不住想请教几句。” 第144章 还追不?知道错了没! 叶展颜不等李勋回应,便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将军言及大周朝廷昏聩,却不知西凉王庭兄终弟及、叔侄相残那点事儿可解决了?” “在下听说老王爷半年前‘暴毙’身亡,其麾下部落至今还在闹呢?” “内部不稳,便欲东侵掠地以转嫁矛盾,此乃强盗逻辑,岂能称‘顺天应人’?” “将军许诺关将军大将军之位,啧啧,空口白牙,画得一手好饼……却不知您如今官居何职?” “哦,对了,您现在仍是大周的‘镇西大将军’……” “所以……您若败了,回去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保关将军前程?” “再说这免去将士牺牲、百姓荼毒……” 叶展颜笑容一冷,声音陡然锐利。 “还真是风大不怕闪到舌头!” “尔等兴不义之师,东犯朝廷,一路烧杀抢掠,涂炭百姓,所过之处皆成废土!” “如今竟有脸说免去战火?放下刀兵,尔等立刻退过西山,返回西凉,战火立止!” “将军可愿否?” 叶展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字字诛心,直戳李勋和西凉的痛处与伪善。 李勋被这一顿抢白,气得脸色铁青,手指微微发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放肆!” 一声清冽的娇叱从李勋身后响起。 只见一员女将催马而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是李勋的大女儿扶凌寒。 她一身银甲,衬得身姿飒爽,此刻却因愤怒而脸颊绯红。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狂吠,污蔑我父帅与西凉!” 扶凌寒马鞭指向叶展颜,怒声道。 叶展颜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下扶凌寒。 随即,脸上快速浮现出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笑容。 “哎呦,哪来的这么一位俊俏的女将军?” “这荒山野岭的,竟有如此明珠美玉,李将军也不早介绍介绍?” 他这话风突变,从刚才的犀利尖锐变得轻浮无比,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扶凌寒何曾受过如此轻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狗贼!满嘴污言秽语!” “狗贼?” 叶展颜不气反笑,扇子“啪”地打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 “女将军这话说的好没素质!” “再说了,惜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在下见将军英姿飒爽,国色天香,情不自禁,由衷赞叹几句,何来污言秽语?” “莫非……西凉女子,都听不得真话?” 他话语里的暗示和轻佻意味十足,眼神更是毫不避讳地在扶凌寒身上逡巡。 “登徒子,我杀了你!” 扶凌寒彻底暴怒,“铿”地一声拔出腰间弯刀,策马便欲冲向叶展颜。 她武功高强,盛怒之下,刀风凌厉。 “凌寒!不可!” 李勋急忙喝止,但已是慢了半拍。 眼看扶凌寒挥刀冲来,叶展颜却瞬间变了脸色。 刚才的轻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只见他惊呼一声,假装害怕喊道。 “哎呀!女将军饶命!” 说着,他竟似手忙脚乱,勒马向后退去。 然后一个“不慎”,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他一边“惊慌”地躲闪,一边嘴上却不停。 “女将军息怒!息怒啊!” “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何况咱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 “您这刀法精湛,气势如虹,咱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甘拜下风!认输了!认输了行不行?” 扶凌寒见他前倨后恭,如此不堪,更是鄙夷。 但被他这么一闹,冲势不由得一滞。 她本意是吓唬对方,并非真要在此时此地斩杀对方人员破坏会谈。 可叶展颜这夸张的示弱表演,让她一刀砍下去也不是,收回去又觉得憋屈。 叶展颜见状,表演得更加卖力。 那表情分明就是在挑衅:有本事你来砍我呀? 这怎么能忍? 于是,扶凌寒杏目圆睁,视线锁定叶展颜,娇叱声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登徒子!” “今日定要你狗命!” 声到,人到,刀亦到! 李勋伸手想拦,但马已经驮着人窜了过去。 那匹战马显然是千里挑一的良驹,爆发力极强。 两三个呼吸间已冲至近前,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叶展颜面门! 叶展颜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惶,吓得“花容失色”怪叫一声。 “妈呀!女英雄饶命!” 他手忙脚乱地一拉缰绳,坐下驽马受惊。 唏律律一声向后倒退,险些把他掀下马背。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向着人群处“狼狈”逃去。 “休走!” 扶凌寒见状,加速催动战马,紧追不舍。 她只想速战速决,将这耍嘴皮子的人斩于刀下。 叶展颜在前方跑得“惊慌失措”,帽子歪了,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距离越来越近,扶凌寒甚至能看清叶展颜苍白的侧脸。 她心中冷笑,握紧刀柄,准备下一击便取其性命。 就在她的马头几乎要撞上叶展颜马尾的刹那! 前面“狼狈不堪”的叶展颜忽然猛地勒住马匹,骤然转身! 脸上所有的惊惶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冷静和锐利。 他朗声大笑,清越的嗓音在山谷中回荡。 “廉英!天鹰!” 呼声未落,他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挥出! 只见一片细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又似凭空炸开的暴雨梨花,劈头盖脸地朝着扶凌寒激射而去! 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扶凌寒万万没想到有此一变,瞳孔骤然收缩。 她冲势太猛,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这笼罩全身的细针。 那漫天针影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威胁,更有一种对未知暗器的强烈心理冲击。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我的天,那么多针!” 她真的没法理解! 一个大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绣花针? 妖寿啊! 射那么多? 怎么躲的掉? 这一瞬间的失神和慌乱,足以决定胜负! 几乎在绣花针射出的同一时间,两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扑至! 左侧一人动作敏捷如猫,正是廉英。 她一声低吼,伸手直接抓向扶凌寒持刀的手腕,力道千钧,如同铁钳锁死! 右侧一人,身形矫健如鹰隼,正是罗天鹰。 他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中短刀精准地刀背,反敲在扶凌寒的肘部麻筋上。 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擒向她另一侧肩膀! 扶凌寒刚被暴雨梨花针乱了心神。 只觉得手腕剧痛,兵刃险些脱手。 随即半身酸麻,还没来得及运功抵抗,两股巨力已从左右同时施加在她身上! “砰!” “咔嚓!” 甲胄上传来摩擦锁扣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当李勋意识到不妙时,扶凌寒已被二人死死制住。 廉英反剪着她的双臂,罗天鹰的快刀则轻巧,却危险地架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而她本人,甲胄沾尘,披风委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不甘,却已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叶展颜终于慢悠悠地策马踱回。 他俯视着被擒的扶凌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其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游戏。 “还追不?” “这下知道厉害了不?” “说,你错了!” 第145章 只想带她回去谈谈 扶凌寒躺在地上气的差点没把银牙咬碎。 她随李勋的本姓,是老扶家的庶出长女。 她自幼在军中长大,一身武艺尽得真传,是他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他心头的明珠。 他万万没想到,关凯等人竟敢设伏将其擒拿! “尔等安敢!!” 李勋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多年来对朝廷猜忌的隐忍和厌憎,在此刻因爱女被擒而彻底爆发。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刀。 那刀锋在朔风中发出嗡鸣,催动战马就要上前拼命。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时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眼看一场血腥冲突不可避免! 但此时叶展颜却是异常冷静。 就在李勋马启动的瞬间,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柄绣春刀。 冰冷的刀锋并未指向冲来的李勋,而是精准地架在了扶凌寒纤细的脖颈上。 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微微压出一道浅痕,再进一分便会见血。 “大将军,慎重!!” 叶展颜的声音清亮,穿透风声与马蹄声。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李勋,没有丝毫退缩。 看到那抹寒光紧贴女儿的咽喉,李勋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所有的冲动和怒火硬生生被遏制。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重重落下,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李勋同时举起手臂,厉声呵斥身后已经躁动起来的手下。 “都别动!退后!” 军令如山,亲兵们虽愤慨,却不得不强压怒火,稍稍后退。 但手中的兵刃依旧紧握,目光死死盯着场中。 站在叶展颜身侧不远处的关凯,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整个人都懵住了。 他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混乱。 关凯下意识地看向叶展颜,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疑问。 “这……这跟计划的不一样啊!” 出发前,叶展颜也没说会现场抓人呐! 再说了,擒拿扶凌寒最多只是计划中用来施压、谈判的一个潜在筹码。 但绝非如此激烈直接、不留余地的方式! 这简直是在点燃炸药桶! 叶展颜似乎感受到了关凯的目光。 他微微转头,极快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那眼神灵动,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狡黠。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没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 关凯接收到这个信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却也不敢当场质疑。 他只能暗自握紧了拳,冷汗浸湿了内衫。 李勋稳住坐骑,一双虎目因愤怒和担忧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叶展颜。 他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低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狗崽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有什么能耐,冲我来!别伤我闺女!” 他纵横沙场半生,何曾受过如此胁迫! 朝廷真是奸诈,今天他就不该来谈判! 此时,被按在地上的扶凌寒挣扎着抬起头。 她虽被擒,却毫无惧色,反而厉声喊道。 “爹爹!不要管我!” “他们是朝廷鹰犬,没安好心!” “杀了他们!绝不能向他们低头!” 她宁死也不愿成为父亲被胁迫的弱点。 女儿的刚烈之言如同刀子扎进李勋心里。 他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看着女儿受制于人,听着她决绝的喊声。 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眼中,确实掠过了一丝真正的杀机。 若叶展颜真敢伤他女儿分毫,他即便拼上这条命不要,也要将眼前这些人碎尸万段! 叶展颜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勋那瞬间的杀意。 他知道火候已到,再逼下去,就真是鱼死网破了。 所以,他不能让事态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于是,叶展颜连忙高声喊道,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些。 “李大将军,冷静一下!” “在下今日此举,并非欲与将军为敌,更非欲害令爱性命!” “我只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勋和他身后愤怒的将士,一字一句继续道。 “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 “化干戈为玉帛?” 李勋闻言紧紧皱眉,重复着这句话。 眼神中的杀意虽稍减,但疑虑和警惕更甚。 他盯着叶展颜,沉默不语,等待对方的下文。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气氛依旧紧绷,但那股即刻血溅五步的危机感暂时缓和了。 见此一幕,叶展颜知道第一步险棋算是走成了。 他稍稍放松了架在扶凌寒脖子上的绣春刀。 但并未归鞘,另一只手示意手下稍松力道。 叶展颜微微俯身,看似搀扶。 实则仍带着控制意味地,将扶凌寒从地上拉起来一些。 让她不至于太过狼狈,却依旧无法挣脱。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李勋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 “具体事宜……此地非谈话之所,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 “我回去后,会与令爱详谈。”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尝试沟通的姿态。 “大将军,意下如何?” 这是在给李勋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挟持扶凌寒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要开始。 李勋看着被刀锋隐隐威胁着的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叶展颜,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此刻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 强行救人,风险太大。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怒火。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但!” 他猛地提高声音,刀尖指向叶展颜。 “你听好了!” “若我女儿少了一根头发,我李勋在此对天发誓,必亲率铁骑,踏平尔等营寨!” “纵使朝廷怪罪,九死而不悔!” 他的誓言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展颜面色不变,收刀归鞘,对着李勋微微一礼。 “大将军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在下,自有分寸。”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手下带着满眼不屈的扶凌寒,缓缓向自己的队伍退去。 关凯连忙跟上低声问道。 “厂督大人,这……” 叶展颜目视前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回营再说。看好她,以礼相待,但不得有失。” 李勋驻马原地,看着女儿被带走。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其身后的十几个将士鸦雀无声,只有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尘埃。 仿佛在预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仅仅是个开始。 化干戈为玉帛? 谈何容易…… 第146章 有种的话,你换一只脚再试试! 叶展颜一行人押着扶凌寒,在一种极度压抑紧绷的气氛中,退回了西山大营的驻扎处。 李勋担心女儿安危,所以并没有下令追击。 关凯率人为其垫后,但一路上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 营寨辕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敌方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但内部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刚一进寨,关凯便再也忍不住,几步追上叶展颜,声音压抑着激动和困惑。 “提督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突然擒拿李勋的爱女,这是……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呀!” “那李勋岂会善罢甘休?若是他不管不顾挥军来攻,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 叶展颜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中军大帐,语气却异常平静。 “关将军,稍安勿躁。” 她侧头看了一眼被两名手下,严密“护送”着、一脸寒霜的扶凌寒。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勋是沙场老将,寻常的挑拨离间岂能轻易奏效?” “唯有触及他的逆鳞,方能打破僵局,逼他坐到谈判桌前来。” “逆鳞?您这是把他的逆鳞揭下来还踩上一脚!”关凯急道,“这代价是否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现在,先请扶姑娘去帐中休息,好生看顾,不得怠慢。” 最后一句是手下人说的。 扶凌寒闻言冷哼一声。 她虽被制住,却昂着头,眼神如冰刃般扫过叶展颜。 “虚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用我来威胁我父亲,做梦!” 叶展颜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对下属挥了挥手。 东厂番子们会意,将扶凌寒带往旁边一座守卫森严的帐篷。 进入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只留下关凯。 叶展颜这才转过身,脸上那副在外的冷静沉着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凝重。 “看来必须要使用那招了……” “用了那招……老子不信搞不出情报来!” 夕阳西下后,在连绵的军营中。 灯火最为通明、守卫最为森严的,并非中军主帐,而是偏西南角的一顶巨大营帐。 帐外,东厂的番子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帐内,火光跳跃,映照出扶凌寒苍白却倔强的脸庞。 她被牛筋索牢牢缚在一张硬木椅上,身上的盔甲早就被剥离,仅剩的劲装也多有破损、沾满尘土。 身上的擦伤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中的焦灼与屈辱。 被俘至今,无人审问,也无人用刑。 这种等待未知命运的寂静,最是磨人。 在被俘虏的那一刻,她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甚至想到了可能遭受的种种酷刑,唯独没想到竟然没人理她! 她都被晾一天了,这些人真有意思! 正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无声地掀开。 一道修长的人影踱了进来,绛紫色的暗纹长袍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来者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叶展颜。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毡毯上,几近无声,却像重锤般敲在扶凌寒的心上。 他那猥琐下作的眼神,以及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坏笑,让扶凌寒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你想做什么?” 扶凌寒抢先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与强硬。 “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 “有能耐你就给我个痛快!杀了老娘!” “你……你不要过来啊!” 叶展颜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只是自顾在她面前站定。 看着对方慌乱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轻佻。 他搓了搓手,那动作与他一身高贵的打扮极不相称,更显得诡异莫测。 “扶小姐,哦不,是扶将军才对!” 他的声音阴柔,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接下来的事情……可由不得你了。” “乖,好好配合一下,免得吃苦头……” 听到这话,扶凌寒瞬间心头一颤——禽兽! 他果然是个衣冠禽兽! 坏了,老娘今儿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此时,叶展颜微微侧头对身后道。 “廉英,帮我把她衣服脱了,按住了!” 一直如影子般跟在叶展颜身后的廉英立刻大步上前。 此刻她面色冷硬,毫无表情,仿佛一台只听指令的机器。 扶凌寒瞳孔骤然收缩! 脱衣服? 按住?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巨大的恐惧和羞辱感淹没了她! “怎么?” 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变调。 “还要二人一起来?” “混蛋!禽兽!”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椅子被她带得咯咯作响。 手腕脚踝处的牛筋索深深嵌入皮肉,渗出血丝。 她宁可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廉英的力量极大,一只手便轻易制住了她挣扎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地开始解衣宽带。 扶凌寒绝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预想中的进一步事情……却并未发生。 廉英利落地剥去了她那件破损脏污的外袍和里衬,只留下一身贴身的单薄中衣,然后将她牢牢按坐在了帐中的床榻边缘。 扶凌寒惊魂未定,浑身仍在微微颤抖,茫然地睁开眼。 只见叶展颜慢条斯理地卷起蟒袍的袖子,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他捧起了她一只因连日奔波、战斗而布满细小伤口和薄茧的脚。 扶凌寒:“???” 她彻底懵了。 叶展颜捧着她的大脚仔细端详了一下。 “嗯,还好没有脚臭……” 说完,便手法娴熟地按压起她的脚底穴位。 扶凌寒:“……” 随即,一股酸胀酥麻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起。 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就……这?” 好半晌,扶凌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失落。 刚才她连死的都有了,结果对方只是给她按脚? 不是,老娘拼命的心都有了! 你们把我衣服脱了,就是为了干这事? 变态吧? 这家伙肯定是变态吧! 怎么还有这种癖好呢? 扶凌寒内心疯狂吐槽,脸上表情古怪至极。 叶展颜低头专注地按着她的脚,嘴角那抹冷笑却加深了。 无人看到的角度,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成了! 肌肤相接的刹那,那些清晰而嘈杂的心声便如溪流般涌入他的感知。 于是,他当即开始直截了当的询问说。 “扶将军,你们凉州军的粮草大营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话,扶凌寒整个人都是一懵。 【这家伙太直接了吧?你就这么直白的问我,那我能告诉你?我又不是傻子……】 【……我能告诉你粮草就藏在七十里外的一处荒村之中?这种机密怎么可能告诉你!】 一个清晰的位置概念伴随着“荒村”、“粮垛”的图像一闪而过。 【……不过,你这按脚手法不错,好舒服……呸呸呸!舒服个鬼!】 随即,又是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 叶展颜默默记下“七十里外”、“荒村”这几个关键信息。 然后,他指下的力道微微加重,精准按在一个酸胀的穴位上。 “嗯……” 扶凌寒吃痛,闷哼一声,立刻重新竖起全身的尖刺冷笑道。 “这就是你们的审讯手段?” “你以为这样就会让我屈服?看不起谁呢!” “有种的话,你再给我换另一脚试试……” 叶展颜闻言头也不抬。 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 “扶小姐说话好硬气,在下佩服。” “那么,我换个问题,你们北境军现在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第147章 该不会,是看上我脚了吧? 听到叶展颜毫无故意的询问自家军队弱点。 那扶凌寒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这人要不要如此耿直? 你这么直接问? 以为是我傻子吗? 我能告诉你? 不过,她还是决定随口敷衍一下。 毕竟,对方给她按脚按的确实挺舒服的。 “哼,自然是朝廷昏聩,奸臣当道,克我粮饷,寒了将士之心!” 扶凌寒回答得义正词严,完全是标准的敷衍回答。 然而,她的心声却在同时活跃地响起。 【破绽?左翼新募的那群民兵训练不足,布防结合处是刘参将负责,那家伙喝酒误事……要不是爹爹念旧情……呃,这里按得有点痛,但痛完好像挺爽?】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左翼民兵”、“布防结合处”、“刘参将”这些信息迅速记住。 随后,他继续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帐内一时只剩下火焰噼啪声,和偶尔因为按压到位而忍不住溢出的细微抽气声。 气氛诡异得难以形容。 扶凌寒紧绷的神经在身体本能的舒适感下,略微放松了一丝。 但心中的疑团和荒谬感却越来越大。 这个小白脸,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道真的只是癖好特殊? 叶展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肌肉反应,和那些断续却信息量巨大的心声,面上的冷笑化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深沉。 叶展颜仿佛没有听到扶凌寒内心的疯狂吐槽,和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变态”二字。 他依旧专注地拿捏着手中的玉足,力道时轻时重,精准地刺激着各个穴位。 扶凌寒从最初的极度抗拒和错愕。 到后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那娴熟手法下微微放松。 再到此刻满心只剩下荒谬和警惕,心情可谓一波三折。 良久,叶展颜终于松开了手。 他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扶凌寒则是立刻将脚缩回,蜷在床榻上。 然后用警惕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死死盯着叶展颜。 她试图从这张白净阴柔的脸上,找出对方如此行径的真正目的。 羞辱? 不像。 折磨? 更不像了。 她甚至觉得被按完之后,连日奔波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这登徒子到底想干什么? 叶展颜擦净手,将帕子随意丢给身后的廉英。 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扶凌寒,脸上又挂起了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扶大小姐,感觉如何?” “在下这手艺,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是赞不绝口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茶余饭后的闲话。 扶凌寒闻言冷哼一声,随后扭过头去说。 “少来这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用这种手段收买我,做梦!” “收买?” 叶展颜轻笑一声,踱步到帐中火盆旁。 他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扶大小姐未免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在下了。”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 “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扶凌寒依旧不看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你们西凉军,或者说,你父亲如今麾下还能调动的所谓‘勤王之师’,日子不好过吧?” 叶展颜声音平稳,却字字戳心。 “朝廷拖欠粮饷多年,北狄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惶惶,缺衣少食,兵器甲胄更是陈旧不堪。” “否则,以李大将军的忠勇,又何至于被逼到如今这一步?” 扶凌寒嘴唇抿紧,没有反驳。 因为叶展颜说的,全是事实。 那是她父亲和无数西凉将士心中最大的痛。 叶展颜继续道:“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很多钱。” 扶凌寒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嗤笑一声,满是讥讽。 “给我们钱?你说给就给?” “你以为你是谁啊?是当今圣上,还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 “空口白牙,画饼充饥,谁不会?” 她根本不信。 叶展颜对于她的嘲讽不以为意。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绛紫色的袖袋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腰牌。 非金非铁,似木似玉,色泽沉暗,却在火光下流转着特殊的光泽。 正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背后则是四个古篆大字——“东厂提督”。 他随手一抛,那腰牌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扶凌寒身前的床榻上。 扶凌寒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听叶展颜那阴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声音缓缓响起。 “重新认识一下吧。” “在下,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兼提督东厂、总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叶展颜。” “司礼监秉笔?” 扶凌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但紧接着,“提督东厂”、“总督九门”这几个如同雷霆万钧般的头衔,狠狠地砸进了她的脑海! 东厂提督! 那个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阎罗王? 九门提督! 掌控京城内外所有兵马防务的最高武职! 而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内廷真正的核心,拥有“批红”之权,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圣意! 这三个职位,任何一个都权倾朝野。 而如今,竟然集于一人之身?! 扶凌寒猛地抬起头,美眸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目光死死地锁住叶展颜那张白净阴柔、甚至称得上俊美的脸。 “什么?!” “你……你就是那个……” 她的声音因为过于惊骇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个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大阉狗……叶展颜?! “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 “你竟然是个太监……好可惜……” 最后三字说的声音极低,但怨气却是最重的。 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关凯手下的一个谋士。 但没想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权柄,远比她想象的要恐怖十倍、百倍! 这样一个站在权力巅峰、跺跺脚朝廷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怎么会亲自来到战事前线? 又怎么会……刚刚在给自己按脚?! 巨大的信息量和身份的反差,让扶凌寒的大脑几乎宕机。 她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和荒谬感。 她看着叶展颜,像是在看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怪物。 叶展颜对于“阉狗”这个称呼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 “现在,”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觉得,本督有没有资格,说给你们钱这句话?” 他顿了顿,而后继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道。 “在秦王府查抄的现银与折价物,共计两千三百万两。” “本督可以做主,将其中的两千万两,‘拨付’给你们西凉军。” “有了这笔钱……”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至少,能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换上精良的军械,甚至……” “能让你们有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扶凌寒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千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足以彻底改变西凉军的困境!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几乎窒息。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恐惧! 这个太监头子,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总该不会……是看上我脚了吧? 第148章 对付太监,那必须使美人计! 扶凌寒的大脑被“两千万两”和“阉狗大太监”这两个爆炸性信息来回轰炸,陷入了一片空白。 好她在短暂慌乱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巨大的诱惑背后,必然是更巨大的陷阱或索求。 这个权倾朝野的太监头子,到底图什么? 西凉军的效忠? 父亲的屈服? 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却把关注点放在了自己的脚脚上。 难道他是一个不本分的死太监? 哼哼! 扶凌寒心思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起叶展颜。 白净面皮,细长眉眼,身段修长。 若非那身威严蟒袍和骇人身份,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惜……是个太监。 太监…… 扶凌寒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对啊! 他是太监! 一个再有权势,也终究是少了点东西的太监!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用点非常手段? 反正他也不是真男人,自己就算“牺牲”一点,似乎……也不算真的吃亏? 最多就是被摸两下,但若是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些话来……倒也算是值得。 一念及此,扶凌寒的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的震惊、警惕和倔强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柔弱与一丝若有若无挑逗的光芒。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原本蜷缩的双腿稍稍舒展。 虽然还穿着中衣,但身体的曲线却在不经意间勾勒得更加清晰。 “叶……提督?” 她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强硬。 反而变得轻柔婉转,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颤音。 那模样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 “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两千万两……白银?” 叶展颜正等着她讨价还价或者严词拒绝。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语调,不由得微微挑眉,看向她。 只见扶凌寒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脸颊不知是因为火盆的热度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姿态,与方才那个破口大骂“士可杀不可辱”的女将军,判若两人。 叶展颜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女人想干什么?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淡淡道。 “君无戏言。本督说的话,自然作数。” “可是……” 扶凌寒抬起眼,眼波流转,怯生生地望向他。 那眼神里仿佛含着水光…… “那么多钱……提督大人就真的放心给我们?” “难道……就不需要凌寒做点什么,来……报答提督吗?” 她说着,身体似乎因为“害怕”或“激动”。 于是,她微微向前倾了一些,领口处的缝隙若隐若现。 一只脚也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床榻边缘,方才被叶展颜精心按摩过的玉足,在火光下显得白皙纤巧。 “报答?” 叶展颜眼神微眯,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扶小姐打算如何报答?” 扶凌寒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害羞。 “提督大人位高权重,什么珍奇异宝没见过?” “凌寒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大概也只有……只有这蒲柳之姿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叶展颜。 步伐轻盈,腰肢微摆,带着一种生涩却又努力模仿的风情。 “虽然……凌寒也知道,提督您……与寻常男子不同……”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微微仰起头,呵气如兰。 其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崇拜,和一丝“我懂你”的同情。 “但漫漫长夜,总也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端茶递水,红袖添香……” “凌寒虽然笨拙,但也愿意……尽心伺候提督……” 她伸出手,想要为叶展颜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 其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和大胆。 叶展颜:“!!!”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廉英也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没有搞错,我还在这儿呢! 再说了,我家督主他……他没有啊! 叶展颜只感觉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让他白皙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尤其是听到那句“与寻常男子不同”,更是让他眼角狠狠一抽! 他能清晰地闻到扶凌寒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汗味和女子幽香的气息。 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努力放电的眼睛。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 更要命的是,她那只试图伸过来的手! 混蛋,她是不是想故意整啊? 哪有正常人对太监用美人计的? 太他妈过分了! 杀人诛杀! 妥妥的杀人诛心啊! Nmmp! 叶展颜几乎是触电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声音都差点变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站住!不必!” 他这一退,反而让扶凌寒心里乐开了花,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哈哈! 果然! 太监就是太监! 面对女色只会尴尬躲避! 根本不行嘛! 看来这美人计是用对了! 虽然有点羞耻,但效果显着啊! 看他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扶凌寒内心狂笑,面上却更加委屈和无辜,甚至眼圈都微微泛红了。 “提督大人……” “您是嫌弃凌寒粗手粗脚,不配伺候您吗?”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叶展颜身上。 她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凌寒虽然出身将门,不懂你们京城的规矩。” “但……但一定会好好学的……” 她一边说,一边又试图伸手,这次目标似乎是叶展颜的手臂。 叶展颜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男人,所以肆无忌惮地撩火! 偏偏他现在的人设是个太监! 不能表现出任何正常的男性反应! 否则立刻穿帮! 他只能再次狼狈后退,后背差点撞到帐篷的支柱,语气带着强装的严厉和恼怒。 “扶凌寒!” “你给本督自重!” “退下!” 一旁的廉英依旧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雕像。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提督……” 扶凌寒见好就收,没有再逼近。 但依旧站在原地,用那种混合着失落、委屈,以及一丝不甘的眼神看着他。 她轻轻跺了跺了下白皙的大脚道。 “您……您是不是觉得凌寒不够美?” “还是……您真的就像外面传言说的那样……” “完全不喜欢女人?” 这话简直是往叶展颜心窝子里插刀! 叶展颜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喜欢女人! 喜欢得很! 但现在他不能证明! 第149章 捏脚捏出来的情报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某种蠢蠢欲动的冲动。 那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终恢复成那种惯有的阴柔冰冷。 只是仔细听,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磨后槽牙的意味。 “扶小姐,你的‘美意’,本督心领了。” 他刻意加重了“美意”两个字。 “但本督对女人,没、兴、趣!”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至于那两千万两……” 叶展颜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生怕这女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本督的条件很简单!” “你们西凉军,即刻退出潼关,并上书朝廷,陈明事情,承诺永不反叛。” “你父亲李勋,还需亲自入京……谢罪。” 他飞快地说出条件,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扶凌寒听到“入京谢罪”四个字,眼神瞬间清明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她刻意伪装的风情覆盖。 她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 “就这样?” “您不需要凌寒……贴身伺候了?” “真是……可惜了呢……” 她语气里的惋惜听起来简直情真意切。 叶展颜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不必!” 他斩钉截铁,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廉英!给她拿双鞋!” “送她回看押的帐篷!”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祸害送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表情,或者……露出什么不该有的马脚! 妈的,你以后最好别落在老子手里。 不然到时候……余下全是马赛克剧情,不能播。 扶凌寒看着叶展颜那副避之如蛇蝎,仿佛再多待一秒就要清白不保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哼,死太监,跟老娘斗? 玩不死你! 她接过廉英递来的靴子,慢条斯理地穿上。 她临出门前,还回头对着叶展颜抛了一个,自以为风情万种、实则有点滑稽的媚眼。 “提督大人,若是改变主意了……” “随时可以来找凌寒哦……” “奴家,随时恭候~” 说完,这才心满意足、一瘸一拐,却又趾高气扬地跟着廉英走了。 “哎呦,这脚底穴位被按得太酸爽了……” 帐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叶展颜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女人……” 他低声啐了一口,眼神却有些复杂。 真是……差点就着了她的道! 不过……假太监这个身份,看来还得捂得更严实点才行。 子时过半,西山大营沉浸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 唯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规律地划破寒冷的夜气。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 主将关凯身披轻甲,外罩战袍,眉头微蹙。 他快步穿过岗哨林立的营道,走向那座最大的营帐。 他的心绪如同被夜风吹动的火把,明灭不定。 大帐前守卫的是两名身着褐色劲装、腰佩狭长弯刀的番子。 二人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查验了关凯的令牌后,方掀开帐帘。 帐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叶展颜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只是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榆木桌案前。 案上,一幅详尽的西北边境军事地图铺展开来,山川河流、城池营寨标注得密密麻麻。 “关将军来了。” 叶展颜并未回头,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末将参见提督大人。” 关凯抱拳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帐内。 除了叶展颜,帐角阴影里还立着一人。 这人身形高瘦,穿着东厂档头的服饰,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感到一股沉静如渊的气息。 此人关凯之前见过,是跟着叶展颜一起过来的。 昨日擒拿扶凌寒时,他也是出了份力的。 叶展颜转过身,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不必多礼。” “关将军,过来看。” 关凯依言上前,目光落在叶展颜手指所点之处。 “这里……” 叶展颜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废弃村落符号的地点。 从地图上看,此处位于代表凉州军主阵的巨大红色箭头西南方向。 “根据确切情报,凉州军的命脉,他们的大批粮草辎重,就囤积于此。距其主阵约七十里。” 关凯心中一震,瞳孔微缩。 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谨慎问道。 “提督大人,情报来源可靠?” “七十里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陷阱……” “本督的人,拿命换来的消息。”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血淋淋的分量。 虽然只是借口,但说出来却让人信服。 不然,他能说这是捏脚捏出来的情报? 靠,老子不要面子的? “所以,要你先命最得力的斥候,乔装改扮,前往侦查核实。” 说着,他的手指在那荒村位置重重一敲。 “待确认无误后,调拨一支精锐轻骑,伺机而动,焚毁粮草!” “功成不必恋战,一击即走。” 关凯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奇功,也是奇险! 深入敌后,焚毁重兵守护的粮草,绝非易事。 西山大营的兵士虽也训练有素。 但多年未经大战,尤其缺乏这种敌后奔袭的经验。 叶展颜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微微侧首道。 “此次行动,非同小可。”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会让罗天鹰随军协助。” 话音落下,帐角那位一直沉默的高瘦男子应声上前一步,踏入灯光之下。 他对着关凯一抱拳,声音沙哑却清晰。 “东厂罗天鹰,见过关将军。” “但凭有令,尽管吩咐。” 东厂的人? 关凯心中一沉,方才升起的热血凉了半截。 东厂番子监察军队、罗织罪名是一把好手。 但战场搏杀、领军奇袭? 派个鹰犬头子来指手画脚,岂不是添乱送死? 他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碍于叶展颜的权威,还是客气地拱手回礼。 “如此……有劳罗大人了。” 其语气中的疏离与不确定显而易见。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缓声解释道。 “关将军莫非以为,本督派个不懂军务的人来掣肘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罗天鹰,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天鹰在进东厂之前,是北疆大营的副将,大小百余战,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斩获的北狄贵族首级,比你这帐中亲卫的人数只怕还要多些。” “北疆军?副将?” 关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罗天鹰。 北疆军,那是帝国真正的铁血长城。 是与最凶悍的北狄铁骑正面厮杀几十年的雄师! 能从北疆军中层军官被叶展颜看中调入东厂,并委以重任,此人绝非等闲! 刹那间,关凯眼中的疑惑和轻蔑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军人之间,对真正强者的敬意和灼热的光彩。 他再次郑重抱拳,这次腰身都微微弯了下去。 “原来是罗将军!” “失敬!万万恕罪!” 他的称呼已从“罗大人”变成了“罗将军”。 罗天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再次抱拳回应。 “不敢,陈年旧事,提督谬赞。” “而今唯有关将军马首是瞻,共成此事。” 第150章 跑了?那咱将计就计! 隔阂既去,帐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关凯再无犹豫,精神大振,立刻俯身在地图上。 与叶展颜、罗天鹰细致商讨起出兵路线、斥候派遣时机、兵力配置,以及选择何处地形埋伏、如何接应、焚粮之后撤退路线、遭遇不同敌情的应对方案…… 每一项都反复推演。 叶展颜大多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言一两点,却总能切中要害。 罗天鹰则话语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是极专业的判断,对地形、敌情、马匹耐力、甚至天气影响的考量,精准老辣,令关凯心下更是佩服不已。 方案大致商定,行动时间就定在——三更天!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叶展颜最终拍板,严肃命令说道。 “关将军,你去点齐人马,做好准备。” “罗天鹰,你随关将军一同前去,所需东厂人手,你自己调配。” “是!” 关凯与罗天鹰齐声应道。 关凯转身欲出帐调兵,浑身充满了战前的兴奋与紧张。 然而,叶展颜的计划并未结束。 就在关凯和罗天鹰离开后不久。 他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幕阴影处低声道。 “廉英。” 如同鬼魅般,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她躬身行礼,抱拳应道。 “属下在!” “你立刻出发,连夜赶往幽州军大营,找到韩信泽韩将军。” 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一些。 “告诉他,凉州军左翼,新募的那群民兵,操练不足,阵型涣散。” “其与中军结合部,是由一个姓刘的参将负责,此人嗜酒如命,每夜必醉,巡防懈怠。” 廉英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道。 “属下明白。” “必亲手将消息送达韩将军。” “去吧。要快。”叶展颜挥挥手。 廉英抱拳应诺,而后转身迅速走出大帐。 帐外,寒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更的梆子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叶展颜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了西北方向那一片暗流汹涌的土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凉州军主阵的位置上,无声无息,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棋局,已经布下。 胜负,明日当定! 但关凯与罗天鹰离去不过一个时辰。 帐外的寂静,便被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打破。 紧接着便是亲卫番子压低的呵斥声和一道焦急的通报: “提督大人!出事了!” 叶展颜并未入睡,依旧站在地图前,闻声眉头一拧。 “进来说!” 帐帘掀开,一名东厂番子带着两名,神色惶恐的西山大营校尉跌撞进来。 校尉身上带伤,甲胄歪斜,脸上尽是惊惧之色。 “大人!小人罪该万死!” 一名校尉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继续道。 “那……那个女俘虏……” “她打伤了我们兄弟数人,抢了一匹快马,冲出营寨……跑了!”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炭火盆里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叶展颜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不出太大变化。 但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深潭。 “何时的事?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 “她伪装成换岗军士突然发难,身手极为了得,我们……我们没能拦住。” “她出了营门便径直往西北方向去了,那是……是凉州军的方向!” 校尉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在地上。 “凉州军……” 叶展颜缓缓重复了一遍,挥了挥手说道。 “知道了,下去疗伤吧。” “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出入营寨。” “是……是!” 两名校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叶展颜和那名报信的番子。 叶展颜沉默片刻立刻道。 “去,请关将军立刻回来。要快,但不要声张。” “是!”番子领命,迅速消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刚安排好兵马,正准备让将士们稍作休整便出发的关凯去而复返。 他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未消的疲惫。 显然,他已经听说了消息。 “提督大人,这……” 关凯一进帐便急声道。 “情况已知。”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扶凌寒跑了,直奔凉州军。” “关将军,你怎么看?” 关凯到底是沙场将领,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人,扶凌寒是既是李勋的女儿,更是他麾下有数的猛将!” “她如今脱困,必怀恨在心,而且李勋用兵一向狠辣诡谲,睚眦必报。” “如今爱女受辱,又窥见我营中或许有隙……他们必定报复!” 说着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最快后半夜,最迟明日拂晓,大军必至!” “他们是客军,长途而来,求的就是一个‘快’字,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叶展颜看着他:“所以?” 关凯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人,祸福相依!” “人质跑了是坏事,但也可能变成好事!” “李勋若急于报复,必率主力疾进,以求一举击破我西山营!” “咱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叶展颜目光微闪:“详细说说。” 关凯立刻凑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西山大营的位置。 “您看,我军营寨倚山而建,看似稳固,实则若被大军合围,便是死地。” “李勋若来,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我大营!” 他的手指猛地向营寨后方山区划去。 “但我们若提前将主力悄无声息移出营寨,埋伏于后山险要之处,只留下一座空营……等他大军涌入这空寨之时……” 叶展颜接口道:“便是他阵型最散、警惕最低之时。” “没错!” 关凯语气兴奋起来,眼睛一直在闪着光。 “而同时,罗将军奇袭粮草的行动照旧进行!” “甚至,因为李勋主力被吸引前来,其粮草守卫反而可能更为空虚,更易得手!” “待李勋发现中计,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军心必然大乱!” “届时,我埋伏的主力再从后方杀出,与烧粮归来的罗将军前后夹击……” 叶展颜缓缓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好一个将计就计,前后夹攻。” “关将军,果然是将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空营也不能太空!” “要留下些痕迹,灶火不要全灭,刁斗照常敲击,旗帜依旧飘扬。” “最后,再留些老弱兵丁故作惊慌状,诱他深入。” “大人高见!末将这就去安排!” 关凯抱拳,眼中燃烧着战意。 “全军即刻秘密转移,埋伏于后山鹰嘴涧!” “留守疑兵之事,我让副将去办!” “去吧。动作要快,要绝对隐秘。”叶展颜叮嘱。 “遵命!” 关凯再次匆匆离去。 偌大的西山大营,在更深沉的夜色中,开始了一场无声而迅速的蜕变。 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帐。 众人牵着战马,扛着军械,如同溪流汇入山林,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沙沙的脚步声。 留下的,则是一些精心布置的迷惑和少数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 叶展颜依旧站在帐中,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凉州军的方向。 “扶二蛋……你会来的吧?”他轻声自语。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突然,地面开始传来轻微却密集的震动! 紧接着,如同滚雷般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隐隐的喊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迅速蔓延、变粗。 最终化作无数奔腾的骑兵和步卒! 第151章 这计一环套一环,好气人! 凉州军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 阵前当先一员悍将,赤甲红袍,手持长刀,正是昨夜逃脱的扶凌寒! 她面目狰狞,眼中尽是复仇的火焰,一马当先,直扑西山大营寨门! “杀!踏平西山营!” “活捉叶展颜!” 扶凌寒的怒吼声震四野。 她身后的五千凉州精锐如同决堤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气势汹汹地冲向似乎毫无防备的营寨。 留守的少数西山大营兵士发出“惊慌失措”的喊叫,胡乱射了几箭,便丢弃寨门,向后“溃逃”。 扶凌寒不疑有他,狂笑着率军轻而易举地冲破了寨门,涌入大营之中! 随后不久,更加庞大的军阵出现在地平线上。 中军大纛之下,凉州主将李勋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而来。 他面容冷峻,看着先锋军已然冲入敌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狠厉。 “报——!”一名哨骑飞驰而来,“将军!扶将军已攻破寨门,敌军抵抗微弱,正在溃散!” 李勋抚须冷笑:“哼,关凯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全军进驻西山营!将此寨,作为我军新的前锋大营!” 数万凉州军浩浩荡荡地开进西山大营。 营内果然一片“狼藉”,灶火尚温,旗帜歪斜,丢弃的兵器和物资随处可见,仿佛官军是仓皇逃窜。 凉州兵士们开始兴奋地抢占营帐,搜查“战利品”,将领们则纷纷簇拥到李勋马前,歌功颂德。 “恭喜将军!一举攻克京畿要塞!” “从此京师大门洞开矣!” 李勋闻言志得意满下令道。 “迅速清点营寨,加固防务,埋锅造饭…”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报!!!” 又是一声凄厉急促的呼喊。 一名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信兵几乎是滚下马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勋马前,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将军!大事不好!” “昨夜……昨夜后军遇袭!” “粮草大营……粮草大营被烧了!” “什么?!” 李勋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怒。 “谁干的?多少人?!” “是……是西山大营的人马!” “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骑兵,不下数千人!” “张……张将军拼死抵抗,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啊!” 说着,信兵哭嚎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西南方向的天空,隐隐泛起一片不祥的赤红色! 凉州军众将顿时哗然,脸上尽是惊惶失措! 粮草被烧,大军无根! 这是灭顶之灾! 就在李勋脑中嗡鸣,尚未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之际。 “咚!咚!咚!” 沉重而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骤然从西山大营背后的山岭中炸响! “杀!!!”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袭来! 只见无数黑甲士兵如同神兵天降,从鹰嘴涧等险要处冲杀而下,锋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混乱的凉州军阵中!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关凯! 他手持大刀,怒声吼道。 “李勋逆贼!纳命来!” 与此同时,营寨西北侧也突然爆发骚乱。 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骑兵,如同尖刀般捅入凉州军的侧翼,为首者正是完成焚粮任务、及时赶回的罗天鹰! 空营瞬间变成了死亡的陷阱!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凉州军,此刻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李勋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前后夹攻而来的敌军,看着西北天空那刺眼的火光,终于明白——中计了! 彻彻底底地中计了! “关!凯!!” 他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声音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之中。 李勋的咆哮声在震天的杀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毕竟是沙场宿将,虽惊不乱。 只见李勋一把抹去嘴角因急火攻心而溢出的血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不要乱!结阵!御敌!”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手中长刀挥出一道寒芒。 将一名冲得太前的西山营士兵连人带甲劈飞出去。 “亲卫营随我来,挡住关凯!” 主帅的悍勇暂时稳住了凉州军濒临崩溃的阵脚。 核心的精锐部队迅速向李勋靠拢,组成一道坚硬的壁垒。 死死抵住了从正面山丘上冲杀下来的关凯所部。 关凯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取李勋。 “逆贼!还不授首!” 李勋狞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 “宵小之辈,凭你也配!” 两马交错,刀枪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力量竟是不相上下! 李勋身经百战,刀法狠辣老练,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关凯虽勇猛,一时竟也被其死死缠住,难以突破。 凉州中军稳住,开始试图组织反击,与西山营兵马混战在一起,战场陷入了残酷的胶着。 罗天鹰率领的奇袭骑兵则在侧翼不断穿插,试图搅乱凉州军的阵型。 但凉州军毕竟人多,一时间也难以彻底击溃。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西山大营这座空寨,此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场。 就在李勋奋力厮杀,甚至隐隐觉得己方或许能凭借兵力优势逐渐扳回局面之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呼喊。 一名背上插着三支羽箭的信兵几乎是爬着冲到了战团边缘。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大将军!左营……左营完了!” “冯远征!是冯远征的北疆铁骑!” “他们突然出现,左营新兵瞬间就垮了!” “刘……刘参将被阵斩!全军溃败!” “冯远征部正向我中军侧后杀来!” “冯……远……征?!”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勋心头! 北疆军! 朝廷竟然还调动了北疆的兵马? 冯远征那个老狐狸,不是一直喊着进京勤王的吗?! 太后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 左营虽是新募民兵,却是大军左翼屏障。 一旦溃败,北疆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插他的软肋! “哇——!”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斩断。 李勋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猛地一张口,一股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身子在马背上晃了几晃,险些栽落。 “大将军!”左右亲兵惊呼着上前搀扶。 “关……凯!冯……远……征!” “好、好、好……” 李勋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了一瞬。 随即被无尽的怨毒和不甘充斥。 他明白了,从扶凌寒逃脱开始。 这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 烧粮草、空营埋伏、甚至左营的弱点…… 恐怕都是关凯精心算计好,透露给冯远征的! 败了! 一败涂地! 再打下去,等冯远征的北疆铁骑从侧后包抄过来,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撤!!传令……徐徐后撤,向潼关方向撤退!” 李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令后军变前军,骑军断后!” “严防冯远征部追击!快!” 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凉州军开始艰难地脱离战斗,向后撤退。 关凯和罗天鹰岂肯放过,率军死死咬住,不断袭扰其后队。 凉州军损失惨重,丢盔弃甲,士气低迷。 第152章 距离全胜,就差了那么一点! 凉州军首战败了,而且败的还挺狼狈。 彪悍了半生的李勋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不过,也幸得他平日治军尚严,核心部队尚能保持建制,且战且退。 冯远征的北疆铁骑果然很快出现在战场边缘。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断蚕食着凉州军的溃兵。 但似乎并未全力冲阵,更像是在驱赶。 于是,李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一路向西狂奔。 他抬头望去,只见大本营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他粮草被焚的余烬。 侧后方,北疆军的旗帜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右前方,则是他唯一的希望——天下雄关,潼关。 只要退入潼关,凭借天险,或许还能稳住阵脚,等待时机。 一路溃败,一路收拢残兵。 等能看到潼关那巍峨的轮廓时,李勋身边终于汇聚起了数万败军。 虽然依旧狼狈,但总算有了些模样。 关上飘扬的,似乎还是他凉州军的旗帜? 李勋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催动疲惫的战马,来到关下扬声喊道。 “关上守将何在?” “速开城门!” “本帅回来了!” 关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面“凉”字大旗,在傍晚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的守军身影,似乎有些陌生?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李勋的心脏。 就在这时,关门楼子上,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那人身着暗紫色锦袍,身披黑色大氅。 面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 唯独那双眼睛,冷静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 这人不是叶展颜,又是谁?! 叶展颜居高临下,看着关下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李勋。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 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关下每一个凉州士兵的耳中。 “李将军,别来无恙?” “你这潼关险峻,风景甚好,本督……就笑纳了。” 话音刚落,关楼上那面“凉”字大旗被猛地扯落,扔下关来。 一面崭新的、绣着狰狞獬豸的东厂旗帜,和一面“周”字大旗,缓缓升起,在落日残阳的映照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与此同时,关墙之上,瞬间冒出无数弓弩手。 冰冷的箭镞在夕阳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关下密密麻麻、惊慌失措的凉州败军! “噗——!” 李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关上那个身影,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这一次,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大将军!” “主帅!” 关下凉州军顿时陷入一片绝望的哭喊和混乱之中。 前有雄关阻路,强弩以待。 后有追兵渐近,虎视眈眈。 天,彻底黑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天边一抹凄艳的血色残霞,映照着潼关上下数万张惊惶绝望的面孔。 叶展颜的身影立在关楼之上,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东厂的旗帜在他身后狰狞招展。 他缓缓抬起手,只要这只手落下,便可万箭齐发! 随之,关下这群惊弓之鸟般的凉州败军,就会在顷刻间便会血流成河。 连同他们昏迷的主帅李勋,都将化为京畿之地的一堆枯骨。 功成,就在此刻。 然而,就在叶展颜的手即将挥下的电光石火之间…… 异变陡生! 他身后那群看似恭顺的“守军”中,突然有十数人暴起发难! 他们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 这些人手中的兵刃并非制式军械,而是淬毒的短刃、小巧的机弩、甚至是诡异的软剑! 目标明确至极——直取叶展颜! “保护提督!” 叶展颜身边的东厂番子反应极快,厉声嘶吼着扑上来格挡。 但距离太近了! 袭击者显然是精心策划,潜伏已久,选择的时机和角度都刁钻狠毒到了极致!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叶展颜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梁柱,箭尾剧颤。 同时,两柄毒蛇般的短刃已然递到他的肋下和后心! 叶展颜瞳孔骤缩! 生死关头,他展现出了与其形象截然不符的身手。 只见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扭曲。 锦袍被刃尖划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他闷哼一声,虽避开了要害,但肋下已然见红! “有刺客!” “拿下他们!” 关楼之上瞬间大乱! 东厂番子与那些伪装者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原本指向关下的强弓劲弩,此刻纷纷调转,却因混战而难以瞄准,流矢四处飞射。 关下的凉州军原本已引颈就戮,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怎么回事?关上打起来了?” “是救我们的吗?!” “大将军!快看大将军!”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靠近城门绞盘的地方。 几名原本看守的“守军”突然暴起,砍翻了周围几个东厂番子。 其中一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扳动了沉重的绞盘! “嘎吱吱——吱呀——” 巨大的闸门和内侧门栓,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开始缓缓升起、打开! “门开了!潼关门开了!” 关下的凉州溃兵中,有人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嘶吼! “快!冲进去!救大将军!” 李勋的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 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是唯一的生机! 他们抬起昏迷的李勋,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那洞开的、象征着生路的关门冲去! 数万溃败的凉州士兵,求生的本能被彻底点燃。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向潼关城门! 场面彻底失控! 关楼之上的混战还在继续。 那些刺客武功极高,且配合默契,完全是死士作风。 东厂番子一时竟被缠住,难以脱身。 叶展颜捂着肋下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楼下失控的场面,看着潮水般涌入关门的凉州败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超出算计的惊怒。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李勋的每一步,算尽了冯远征的野心,算尽了关凯的勇武,甚至算尽了如何善后…… 但他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这即将收获全功的最后时刻。 会有一支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如此精锐悍不畏死的死士,潜伏在他已经控制的潼关之内,发动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们是谁的人? 为何要救李勋? 目的何在? 无数疑问瞬间闪过脑海,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 “提督!您没事吧?” 赵黑虎拼死格开一名刺客的软剑,护到叶展颜身前急声道。 “城门被打开了!” “凉州军正在入关!”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和怒火厉声道。 “不必管我!稳住阵脚!” “调弓弩手封锁城门甬道!” “能杀多少是多少!” “绝不能让他们轻易过去!” 命令下达,关上的东厂人马,终于开始从最初的混乱中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箭雨开始朝着城门通道倾泻,冲在最前面的凉州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响彻甬道。 然而,大门已开,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后面的凉州兵根本不顾箭矢,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前涌。 人流太过密集,箭矢的阻挡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被亲卫抬着的李勋,在剧烈的颠簸和震天的喊杀声中悠悠转醒。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洞开的城门、疯狂涌入的己方士兵,以及关上不断落下的箭雨。 他瞬间明白了局势。 “大将军!您醒了!” “门开了!我们快走!” 亲卫惊喜地喊道。 李勋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关楼之上那片依旧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那个捂着伤口、脸色铁青的紫色身影。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救了他。 但他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不要恋战!” 李勋用嘶哑干裂的喉咙,发出尽可能大的命令。 “传令!全军速速通过!” “直接出关!直奔凉州!” “快!快!一定要快!!” 第153章 此等霸道的毒药,只有她能解! 李勋现在一无粮草,二无援兵,军心溃散。 身后还有冯远征和关凯的追兵,潼关已失,留在关内就是等死! 唯有以最快速度退回凉州老巢,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凉州军此刻也毫无战意,听到主帅“速速通过”的命令。 更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关门的另一侧冲去。 潼关的城门甬道,变成了死亡通道,也成了逃生通道。 东厂的箭矢和偶尔冲下的截杀,造成了持续不断的伤亡,但无法阻挡溃逃的洪流。 李勋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随着人流冲过了漫长的甬道,终于踏出了潼关的西大门! 关外之地那熟悉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雄关的轮廓,以及关上依旧隐约可见的厮杀,和那面可恶的朝廷旗帜。 李勋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劫后余生的悸动。 “此仇不报……我李勋誓不为人!”他咬牙切齿地发誓,随即猛地一挥手,“走!” 残存的凉州败军,如同受伤的狼群,丢下了无数尸体和辎重,趁着夜色,狼狈不堪地向着凉州方向亡命奔逃。 关楼之上,刺客们眼见大势已去,便发出一声唿哨。 随即,这些人纷纷甩出烟雾弹之类的物件,趁乱跃下关墙。 他们或是混入乱军之中,或是遁入夜色,转眼消失不见。 叶展颜推开搀扶他的番子,走到关楼边缘,肋下的血迹已然浸透了紫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凉州军远去的火把长龙,又看了看关下遍布的尸体和缓缓关闭的、染满鲜血的城门。 煮熟的鸭子,竟然真的飞了。 夜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神幽深冰冷,比这潼关的夜风更寒。 “查!”良久,他只吐出一个字。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督查清楚,那些人,到底是谁。” 说完这话,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然后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黑血! 妈的,中招了! “兵刃上……有毒!!” 半个时辰后…… 潼关大营里弥漫的低气压却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中军大帐那边,带着恐惧和焦虑。 关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向大帐。 帐外,把守的是东厂的番子,一个个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 看到他过来,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连礼节性的通报都省了。 帐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甜腥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让关凯胃里一阵翻腾。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东厂提督,叶展颜。 平日那个权势熏天、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厂督。 此刻面如金纸,唇色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胸前的衣襟被剪开,露出一个发黑的伤口,不大,却异常狰狞。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蛛网状青紫色,正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 一个穿着军中医官服饰的老者,正哆哆嗦嗦地搭着叶展颜的腕脉,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 关凯的心沉了下去。 他赶到时,叶展颜已中毒昏迷。 只知道是被混在溃兵中的刺客突袭得手。 那刺客早已死战乱军之中,其他刺客则是趁乱跑了。 “怎么样?” 关凯的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 老军医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将军……关将军……恕小的无能……” “提督大人他……他……” “他到底怎么样!说人话!”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关凯身后响起。 一个身影带着一股旋风冲进帐内,正是东厂大档头罗天鹰。 他甲胄未卸,腰刀斜挎,脸上溅满血点。 一双鹰眼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的军医。 罗天鹰是叶展颜的头号心腹,性情酷烈,武功高强,对叶展颜忠心不二。 听闻督主遇刺,他几乎是直接从战场上杀穿回来。 军医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了。 “中的是……是种未知的毒!” “一种混合毒!霸道无比!” “小人……小人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毒性!” “它们像是活物,在、在督主体内互相争斗又彼此助长……” “小人……小人实在……实在解不了啊!” “解不了?” 罗天鹰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危险的光芒从中迸射出来。 铿锵一声,腰间的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尺。 雪亮的寒光映照着军医惨无人色的脸。 “督主若有三长两短,我等皆要陪葬!” “解不了毒,留你何用?” “不如先拿你祭天,黄泉路上也好给督主打个前站!” 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帐内温度骤降。 周围的番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关凯眉头紧锁,却并未立即阻止。 他知道东厂做事的秉性,更知道叶展颜若死,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军医只觉得裤裆一热,竟是真的吓尿了。 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声尖叫起来。 “别!别杀我!” “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解不了!但我知道有人能解!” “那人肯定能解!” 绣春刀出鞘的动作顿住了。 罗天鹰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军医。 他一把薅住军医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脸贴着脸吼道。 “那还废什么话!” “快说!是谁?在哪?!” 唾沫星子直接喷了军医一脸。 军医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回答说道。 “西……西域……有一个地方,叫西铜海……” “传说在那西铜海附近,有一座焚月寺……寺里,住着一位闇云教的圣女……” “她……她掌握着西域十大名毒里……至少半数的解药!” “若是这世上还有人能解此奇毒,非……非那位圣女不可!” “西域?焚月寺?闇云教?圣女?” 罗天鹰浓眉紧锁,这些名字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常年活动于中原和北疆,对西域的了解仅限于传闻和卷宗。 但“西域十大名毒”这几个字,他却如雷贯耳。 那是厂卫档案库里也列为极度危险的存在:曼陀罗毒致幻致命、蝎子尾刺液见血封喉、黑寡妇蜘蛛毒腐蚀神经、沙棘蛇毒剧痛缠身、雪莲寒毒冰封血脉、火蜥蜴毒液灼烧五脏、迷魂香操控心神、幽冥散无声夺魄、蚀骨草汁烂肉朽骨、千蛛万毒手药粉阴狠绝伦……每一样都令人闻之色变。 若那圣女真能解这其中半数,或许……或许督主真的有一线生机! 第154章 曹长寿的开心事儿 关凯听完军医所言紧锁起了眉头。 他在一旁思索片刻才沉声开口说道。 “西域广袤,路途遥远且凶险异常……” “这西铜海、焚月寺更是闻所未闻,如何寻找?” “时间来得及吗?” 他看向叶展颜,那毒性的蔓延速度触目惊心。 罗天鹰猛地松开军医,任由他软倒在地。 他转身走到床榻前,看着气息奄奄的叶展颜,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一线希望就得去争!”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关凯和几个得力手下身上。 “关将军,这里交给你,务必稳住防线,守住督主最后一口气!我去!”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立刻备马!挑最快的马,最悍的弟兄!” “准备清水、干粮、金疮药,还有黄金!越多越好!” “把军医说的所有关于西域、毒药、焚月星的记载,全都找出来给我!” 帐内瞬间忙碌起来,番子们奔跑着执行命令。 罗天鹰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叶展颜咬牙道。 “督主,撑住!等属下带解药回来!” 说完,他猛地一撩披风,大步冲出营帐。 帐外,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下天边一抹惨淡的暗红。 寒风卷起沙尘,呜咽着吹过营寨,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几匹骏马被牵到帐前,鼻息喷着白雾,焦躁地刨着蹄子。 罗天鹰翻身上马,接过手下递来的包裹和一卷简陋的西域地图。 “走!” 他一声厉喝,再无半分犹豫,猛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西方,几名精干的东厂番子紧随其后。 马蹄声急促如擂战鼓,踏碎潼关暮色,径直投向那片未知而充满险恶的茫茫西域。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罗天鹰一行五骑,如同撕破黑暗的利箭,沿着官道向西疾驰。 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急促得令人心慌。 除了马蹄踏碎冻土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无人说话。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将全部精力灌注在控马和赶路上。 罗天鹰冲在最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军医的话和叶展颜那张死气弥漫的脸。 “西铜海……焚月寺……闇云教圣女……” 这些陌生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交织成唯一的目标。 他不知道路有多远,前途有多少艰险。 他只知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耽搁一刻,督主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身后的四名番子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 这些人不仅武功高强,更难得的是都曾随商队,或侦缉任务踏足过西域边缘,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和危险略有了解。 但即便是他们,听到“西铜海”、“焚月寺”的名字时,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畏惧。 连续狂奔了近两个时辰,座下的骏马已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再这样跑下去,马匹先要累毙。 “头儿!” 一名叫赵昆的番子催马赶上几步,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断断续续。 “不能再这样跑了!马受不了!” “前面有个废弃的烽燧,是不是稍歇片刻,让马喘口气?” “我们也需要核对一下方向!” 罗天鹰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他环顾四周,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一切。 只有天上的冷星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烽燧歇脚一炷香!” “喂马,喝水,检查装备!”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残破的烽燧伫立在一个小土坡上,勉强能挡些寒风。 五人下马,动作麻利地给马匹喂了少量豆料和水。 罗天鹰也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 他摊开那张简陋得可怜的地图,又拿出一个粗糙的罗盘。 赵昆和其他三人围拢过来,有人点燃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几张严峻的脸。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赵昆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 “要继续向西,必须先穿过‘鬼哭峡’,然后才能进入真正的西域地界。” “那个老军医说的西铜海……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我只听过一些老商人的传说,说那是一片巨大的咸水湖,湖水在月光下会泛出铜锈一样的绿色……” “那边周围是百里无人烟的戈壁和沙漠,经常有诡异的风暴和流沙。” 另一名番子接口说道。 “焚月寺更是闻所未闻。” “闇云教……倒是偶尔听西域来的胡商提起过,说是个极其隐秘的教派!” “他们行事诡秘,亦正亦邪,外人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更别说接触他们的圣女了。” 罗天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 没有确切路线,目标缥缈无踪,时间却一分一秒地流逝。 “鬼哭峡情况如何?” 他沉声问,眼下必须先解决第一个障碍。 “那是一条近路,但也是险路。” 赵昆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个麻花。 “峡窄风大,怪声不断,故名鬼哭。” “听说最近不太平,有马贼盘踞,专门劫掠落单的商旅和行人。” “马贼?” 罗天鹰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挡路者,死!我们没时间绕路!” 他收起地图和罗盘,站起身,目光扫过手下和喘息的马匹。 “一炷香到了。上马!” 没有丝毫犹豫,五人再次翻身上马。 罗天鹰一马当先,冲向那片更加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魑魅魍魉的西方黑暗。 “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穿过鬼哭峡!” 马蹄声再次雷动,只是这一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神挡杀神的决绝。 他们不仅是在与死神赛跑,更是在闯入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迷域。 同一时间…… 神都,西厂大堂。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冰冷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怪异香味,闻之令人心头发紧。 西厂提督曹长寿,身着栗棕色蟒袍,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大堂尽头的太师椅上。 他的面容富态,皮肤光滑,保养得极好。 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毒蛇的信子还要冰冷几分。 他胖嘟嘟的手指,正缓慢地捻着一份薄薄的绢帛报告,指尖的力度几乎要将那绢帛捏碎。 良久,他尖细阴柔的嗓音才在大堂中缓缓荡开,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摩擦。 “叶展颜……真的被干掉了?” 话音虽轻,却让堂下垂手侍立的两排番子头颅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 站在最前方,离曹长寿最近的心腹大档头游新知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谄媚。 “启禀厂公,此事千真万确!” “小人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崽仔亲眼所见!” “肯定是砍中了的,绝无侥幸!” 游新知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曹长寿的神色。 见对方眼皮微抬,才继续加重语气道。 “那些刀……可都是特意用西域剧毒淬炼过的,见血封喉,绝无解药!” “算时辰,此刻他怕是早已浑身发黑,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哼……” 曹长寿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最终化为一阵低哑而畅快的坏笑。 “呵呵……哈哈哈……” “好!好得很!” 这笑声在大堂内回荡,显得格外碜人。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叶展颜,你终于还是栽在老子手里了。 如今,你这颗钉子,终于被他西厂拔掉了! 他打心底里感到开心,一种阴毒而酣畅的开心。 第155章 五亿两白银的诱惑 曹长寿得知叶展颜“遇害”后,正盘算着如何向太后扯谎时。 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色、面容清秀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小步上前。 此人是曹长寿的干儿子,随身伺候的小太监福安。 他极有分寸地跪下来,先磕了个头。 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谨慎和兴奋的语气低声道。 “干爹,叶展颜伏诛,实乃天大的喜事!” “恭喜干爹,贺喜干爹!” “不过……儿子以为,这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哦?”曹长寿心情正好,斜睨了他一眼,“小猴崽子,又有什么屁要放?” 福安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道。 “干爹,叶展颜既然已死,咱们正好可以趁机接手清查秦王的案子!” “儿子日前在司礼监当值,曾偶然听人酒后失言,说……说秦王那儿,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还藏着足足五亿两白银呢!” “听说……就埋在他封地的王府底下!” “五亿两?!” 曹长寿捻着翡翠扳指的手猛地一顿,细长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之前的喜悦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贪婪的光芒所取代。 五亿两白银! 那是个足以动摇国本,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数目! 足以让他西厂的势力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甚至…… 大堂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番子都屏住了呼吸,连游新知也惊愕地张大了嘴,被这个天文数字震得头晕目眩。 曹长寿脸上的阴狠笑容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却充满了算计与杀机。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蟒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慢慢踱步到福安面前,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柔滑如毒蛇缠绕。 “好……好儿子,不愧是我的好干儿……” “真是干爹的贴心人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所有番子,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威严。 “游新知!” “卑职在!” 游新知一个激灵,立刻跪倒。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带人去‘处理’掉那些刺杀了叶展颜的崽仔。” 曹长寿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叶展颜‘被杀’的消息,给咱家烂在肚子里!” “从现在起,叶展颜不是被刺杀的,而是壮志殉国,是死在叛贼李勋手上的!” “为了替叶公公报仇,本督要亲自接手秦王案!” 游新知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曹长寿的意图。 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人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卑职……卑职明白!” “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 “还有……” 曹长寿踱回座位,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冷的扶手。 “给咱家好好‘梳理’一下叶展颜这些年的行踪,务必找出几条能和秦王府‘牵连’上的线索。” “三日内,咱家要看到一份详尽的、能呈给陛下的奏报!明白吗?” “明白!” 堂下众人齐声应喝,声音中带着恐惧和一丝嗜血的兴奋。 曹长寿满意地坐回椅中,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背后那幅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狴犴浮雕阴影之中。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山般的白银,和秦王在他脚下颤抖求饶的模样。 西厂这台庞大的机器,在他的意志下,开始为了一个阴毒的阴谋而全速运转起来。 京城的天,要变了。 自叶展颜“倒下”后,曹长寿便自觉志得意满,认为谋划天衣无缝。 如果他顺利接手秦王案,不仅能将五亿两白银纳入西厂的掌控,更能借此泼天功劳,彻底压垮东厂和锦衣卫,完成他权倾朝野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身兼东西厂提督、节制锦衣卫和九门步兵五营,满朝文武皆匍匐脚下的场景。 于是,第二日他便点齐了西厂最精锐的番子,人人劲装佩刀,杀气腾腾。 曹长寿本人更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红蟒袍,意气风发。 他乘坐八人抬的官轿,在一众凶神恶煞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直扑东厂衙门。 队伍行至东厂大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街道,却见东厂大门紧闭,门前鸦雀无声,与往日并无不同。 曹长寿在轿中微微皱眉,心中冷笑:哼,看来东厂的崽子们是怕了,连门都不敢开? 轿子落地,一名小太监刚要上前吆喝叫门,却被曹长寿抬手止住。 他亲自掀开轿帘,缓步而出,目光阴鸷地扫向那两扇朱漆大门。 然后,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尖利地喝道。 “咱家奉旨办案,东厂的人死绝了吗?还不快开门迎接!” 话音未落,东厂大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从门内走出来的,并非预想中惊慌失措的东厂档头,而是一队神色冷峻的东厂番役。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皮白皙,穿着一身东厂理刑百户的服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容。 看到此人,曹长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滔天怒火! “华雨田?!” 曹长寿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人他太熟悉了! 华雨田,原本是他麾下极得力的一个干将,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很得他看重,甚至一度视为心腹培养。 可就在两个月前,此人竟毫无征兆地叛逃,转投了东厂! 此事曾被曹长寿视为奇耻大辱,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只是碍于东厂势大,一时未能动手。 没想到,今日竟是他挡在了门前! “曹公公,别来无恙?” 华雨田拱手行礼,姿态看似恭敬。 但那语气和眼神,却无半分敬畏,反而带着明显的挑衅。 “不知曹公公今日如此兴师动众,来我东厂有何贵干?” “华雨田!你这背主求荣的狗东西!” 曹长寿气得手指发颤,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给咱家滚开!让东厂的刘千户出来回话!” “咱家奉皇命,要接管东厂一切卷宗,彻查秦王勾结钦犯叶展颜一案!” 华雨田面对辱骂,脸上笑容不变,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 “曹公公息怒。” “千户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 “至于接管卷宗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曹长寿身后那些按刀欲动的西厂番子。 “公公说是奉旨,不知圣旨何在?” “可否容卑职一观?” 曹长寿闻言动作一滞。 圣旨他当然还没有拿到。 他的计划是先以势压人,强行接管,造成既成事实,再向太后请旨。 这本是他惯用的伎俩,仗着西厂如今势大,无人敢当面质疑。 “圣旨不日即下!” 曹长寿强压怒火,厉声说道。 “咱家办案,还需向你这叛徒解释?” “立刻让开,否则休怪咱家不念旧情!” “哦?没有圣旨?” 华雨田故作惊讶,随即脸色一沉。 “那就恕难从命了!” “东厂重地,岂容外人擅闯?” “没有太后明旨,谁敢妄动东厂一卷一宗,便是谋逆!” “你!” 曹长寿勃然大怒,正要下令强冲。 就在这时,只听东厂两侧的高墙和街角屋顶上,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机括声响和脚步声! “咔咔咔——” 数十名锦衣卫力士如同鬼魅般现身。 他们手中端着的,赫然是一支支乌黑锃亮的火枪! 枪口森然,齐齐对准了街道中央的西厂众人。 阳光照射在冷硬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同时,东厂大门彻底洞开,更多手持强弩和火枪的东厂番役、锦衣卫涌出,与华雨田并肩而立,虎视眈眈。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第156章 情况非常不乐观呀! 西厂的番子们虽然悍勇。 但被如此多的火枪居高临下指着,也不禁面色发白。 所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向曹长寿靠拢,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年月,武功再高,也怕火铳齐射啊! 曹长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一只苍蝇。 他死死地盯着华雨田那张带着嘲弄的脸,又扫过那些致命的火枪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下令硬闯。 下一刻就会弹如雨下,他带来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很可能都会变成筛子! 东厂和锦衣卫这是有备而来! 他们竟然敢动用火器! 他们怎么敢?! 巨大的屈辱感和暴怒几乎冲昏他的头脑。 但他终究是权倾一时的宦雄,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硬拼,今日绝无胜算,只会白白折损实力,沦为笑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压回心底,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好……很好!” 曹长寿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华雨田,你长本事了!” “东厂……锦衣卫……咱家记住了!”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华雨田脸上。 “既然要圣旨,那咱家就去请一道来!” 曹长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给咱家听好了,也给你们刘千户带个话!” “三日内,咱家必定带着圣旨再来!” “届时,所有关于秦王的卷宗以及秦王,都给咱家准备得妥妥当当!” “若是准备不妥……哼!”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说完,曹长寿猛地一甩蟒袍衣袖,转身钻回轿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轿子抬起,西厂的人群在一片压抑和羞愤中,如同潮水般退去。 来时有多么气势汹汹,去时就有多么灰溜溜。 华雨田站在东厂大门前,看着远去的轿影。 他脸上的讥诮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随后他轻轻挥了挥手,墙头屋顶的锦衣卫和门前的番役们这才悄然退去。 东厂大门再次缓缓关闭,只留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寂静。 华雨田目送西厂的人渐行渐远,心情却是愈发沉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曹长寿的报复,绝不会等太久。 另一边,潼关之外。 秋风肃杀,卷起黄土漫天,扑打着连绵的军营帅旗。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 叶展颜虚弱的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卧榻上。 他脸色并非平日里的白皙,而是一种隐隐透出青灰的蜡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用一方素绢轻轻拭去。 他那双惯常看透人心、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也微微黯淡,紧抿的嘴唇缺乏血色。 因为,他中毒了。 在发现中毒后,几乎没有犹豫。 他立刻从贴肉藏着的暗袋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陶瓷瓶。 瓶子做工精巧,却毫无纹饰,只在右下角阴刻着一个细小的“刘”字。 这是当初刘福海给他保命木匣里的东西之一。 他记得刘福海的叮嘱:赤者吊气,白者生肌,墨者解毒。 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那枚乌黑润泽、隐隐有三道奇异云纹环绕的“三转凝魂丹”,纳入口中,以残余内力化开。 药力磅礴,如清泉流入干涸裂谷,暂时遏止了那霸道毒性的疯狂侵蚀,将那股致命的绞痛强行压制下去,但也仅止于此。 毒素并未消散,只是像被关进笼子的凶兽,暂时蛰伏,仍在缓慢地蚕食他的生机。 三转凝魂丹,能解世间绝大部分毒药,却对他所中之毒用处不大,仅仅是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叶展颜心下冰冷。 这毒极其刁钻罕见,绝非寻常军士或江湖手段所能有。 更让他心不断下沉的,是他刚缓过来一口气,就收到了自京城的飞鸽密报。 西厂提督曹长寿,他的老对头,趁他离京督办军务之机,已然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向了东厂的地盘。 今早弹劾他“督察不力”、“劳军迟缓”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内阁,更有甚者,暗指他与边将往来过密,图谋不轨。 朝中那些平日就与老曹不对付的阁老、尚书们。 此次竟罕见地大多保持了沉默,甚至隐隐有附和曹长寿之势。 连几位掌兵的将军,也态度暧昧。 墙倒众人推? 可他叶展颜还没倒呢! 曹长寿这条老狗,显然是抓住了什么风声,或者干脆就是他安排的毒手,想要将他彻底按死在这远离京师的边关之地! 想到此,叶展颜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那压抑的怒火与毒素交织,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必须尽快稳住这里的局面,然后速回京城! 否则,自己的经营恐将毁于一旦。 可是,这身中的奇毒……真是耽误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守卫并未阻拦。 帘栊一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而入。 进来的这人身着东厂番役的藏青色劲装,腰佩狭长弯刀,面容清丽却罩着一层寒霜。 正是叶展颜最信赖的手下,三档头廉英。 她一眼便看到卧榻上的叶展颜。 那异常的脸色让她瞳孔骤缩,立刻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急声道。 “大人!您……您没事吧?” 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惊惶。 叶展颜抬眼,看清是她,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却显得愈发苦涩疲惫。 “暂时……还死不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直接切入核心。 “怎么了?是冯远征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他此刻最担心的,就是北疆总兵冯远征的态度。 此人拥兵数万,驻扎在此地,是平衡朝廷与西凉军的关键人物。 现在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确保冯远征的忠诚,至少是中立。 廉英闻言,紧锁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她站起身,警惕地扫了一眼帐外。 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细小竹管,双手呈上道。 “大人所料不差。” “我们安插在北疆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 “就在昨日深夜,有神秘客持西厂驾帖,秘密拜访了冯远征,密谈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去。” 叶展颜的心猛地一沉,接过密报,指尖冰凉。 “属下担心……” 廉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音。 “曹长寿许以重利,甚至可能……捏造了京中的局势。” “冯远征本就是首鼠两端之人,若他以为大人您……朝中大势已去,北疆军恐怕……恐怕会反水……” 第157章 十面埋伏的死局 叶展颜听到廉英的话语,眉头当即紧锁起来。 “反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风。 随后他捏着那枚细小的竹管,并未立即拆开。 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到了更远的危险。 冯远征若倒向西厂,他此行便彻底失败,性命难保! 曹长寿为了争权夺利,竟敢行此险招,还真是会选时候! 看来,这老阉货惦记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若能平安回去,必须第一时间把他办了。 他越想越激动,体内的毒素似乎因他心绪剧烈波动而再次蠢蠢欲动,一股寒意从丹田升起。 随之,他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发肿胀起来。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用绢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绢帕上已染上一点刺目的暗红。 廉英看着那抹刺目的血色,脸色苍白如纸。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您的身体……” 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扶住那具看似随时会崩塌的身躯。 叶展颜猛地一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止住了廉英的话头和动作。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摩擦,带出一丝的腥甜。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倒下,就意味着一切终结,意味着他叶展颜和他苦心经营的东厂势力,将被曹长寿那个老阉货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是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 他必须在毒素彻底吞噬他之前,在冯远征彻底倒向西厂之前,在京城的防线崩溃之前,布下最后的棋局。 他那双刚刚因剧痛和咳嗽而泛着水光与黯淡的眸子。 此刻锐利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刀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向廉英,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第一件事,京城方面……” 叶展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稳定。 “让我们的人,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稳住局势! “告诉刘福海老爷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对西厂的渗透、对摇摆官员的监视,提到最高级别。” “凡有异动者,抓!凡有勾结西厂证据确凿者,杀!” “特别是九门巡捕五营……”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变得更阴狠。 “那几个统领,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敢生出二心……” “或与西厂暗通款曲,不必请示,直接以谋逆论处,灭其满门,以儆效尤!” “我要让京城的水,至少在短期内,泼不进也漏不出!” 说着,他艰难地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触手冰凉的玄铁腰牌,递向廉英。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气力。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你持我令牌回去,出发前可飞鸽传书,先发三道指令,等级:绝密,火急!” 廉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重若千钧的腰牌。 她知道,这令牌一出,京城顷刻间便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叶展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停顿一秒,那口气就会泄掉。 于是他忙不迭紧接着说道。 “第二件事,立刻备帖!” “以我的名义,写给幽州大营统领,韩信泽。” 廉英刚刚收紧令牌,闻言眉头瞬间锁死。 “大人,韩信泽此人心思深沉,野心不小,而且现在还是冯远征的副手……” “正是因为他有野心,才不会甘居人下!” 叶展颜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而虚弱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冯远征若投了西厂,对他韩信泽有何好处?” “最多不过是继续当他的副手,甚至可能被冯远征兔死狗烹。” “但我们,可以给他更多……” 他又忍不住闷咳了一声,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继续道。 “帖子里的大体意思就是:冯远征勾结西厂,意图不轨,其镇北将军之位已不可保。” “只要我叶展颜此次能平安返回京城,肃清奸佞,必力保他韩信泽坐上镇北将军之位,统摄北境边军!” “告诉他,北疆的一切……将来他说了算!” 叶展颜目光灼灼地盯着廉英。 “你要在帖子里暗示,冯远征的动作我们已经知晓,他的选择,将决定北境未来的格局。最后,替我加上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 “告诉他,只要本督还活着,这京城的天,就还没变!” “让他自己想清楚,是跟着一个背信弃义、前途未卜的冯远征,还是跟着我东厂,博一个封侯拜将的前程!” 这番话说完,叶展颜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的肿胀疼痛愈发剧烈。 那毒素如同活物般在经脉中窜动! 但他强行坐直了身体,不肯流露出丝毫颓势。 廉英看着自家大人强撑的模样,心中忧虑万分。 但她更知道此刻犹豫不得。 叶展颜的计划虽然兵行险着,但确是眼下破局唯一的机会。 稳住京城,是保住根基。 拉拢韩信泽,则是在冯远征身边埋下一颗致命的钉子。 既能牵制冯远征,或许也能为叶展颜归京之路争取一丝保障。 “属下明白!” 廉英不再犹豫,重重点头说。 “京城指令即刻发出!” “给韩将军的帖子,属下亲自起草。” “用密文书写,派绝对心腹之人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幽州营,必亲自交到韩信泽手中!” “好……快去!” 叶展颜挥了挥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将手撑在榻沿。 其实,叶展颜之所以敢把宝押在韩信泽这边,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潇寒依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 只要她还在幽州大营,这韩信泽便是可以使唤的。 廉英不敢耽搁,深深看了叶展颜一眼。 她将那枚染血的绢帕悄悄攥入手中,转身快步而出。 帐帘掀起的瞬间,一丝寒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 叶展颜独自靠在榻上,闭目凝神。 他试图调动微弱的内息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 但那奇毒极为刁钻,越是运功,反噬之力似乎就越强。 寒意从丹田不断上涌,与伤口的灼热疼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曹长寿选择这个时候发难,必然是算准了他毒发难治、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虚弱时刻。 冯远征的动向,恐怕只是西厂连环计中的一环。 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东厂的动静,等待着他叶展颜倒下的消息。 死局? 确实是十面埋伏。 但越是绝境,越不能坐以待毙。 他叶展颜能从一个小太监爬到今日的位置,经历的生死危机岂在少数? 每一次,他都是凭着这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才杀出一条血路。 这次,也不例外。 第158章 这情况,那打死也不敢说!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帐壁上悬挂的边境地图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敲,脑中飞速盘算后续的事情。 这又是一场豪赌! 但赌,还有一线生机。 不赌,必死无疑。 京城方面,刘福海他们接到指令后,能否迅速有效地控制住局面? 西厂的反扑必然猛烈,那些平日在东厂淫威下敢怒不敢言的朝臣,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所有的未知数,都系于他还能坚持多久,系于那渺茫的回京希望。 “曹长寿……” 叶展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杀意。 “老阉狗……你想我死,没那么容易……” 他又拿起那枚细小的竹管,冯远征可能反水的密报就在其中。 他没有立即拆开,或许是不想在这关键时刻被更详细的情报扰乱心神,或许是他早已预料到最坏的情况。 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 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像潜伏的毒蛇,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或者……拖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巡夜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展颜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偶尔因为忍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显示着这具身体正承受着何等的煎熬。 他在等,等廉英将命令发出,等第一步行棋落子的回音,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他在等,等罗天鹰给他带回奇迹,带来一个活下的机会。 这家伙若是能救下自己,只要他点头、他愿意…… 自己就第一时间带他去净身,给他安排个正五品大太监、兼皇宫副总管! 只要他愿意,东厂副提督……不,直接让他干正提督! 哎,对他这么好,自己都被感动了! 叶展颜想着想着,体内的寒意忽然变盛,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口中再次弥漫开血腥味。 他不能睡,不能昏迷。 这场死局,他必须清醒着看到最后! 现在要么破局而生,要么……玉石俱焚。 帐内的炭火,不知何时,渐渐弱了下去。 与此同时,大周京城。 繁华之下总是潜藏着无数暗流。 今日的宰相府邸,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压抑。 暖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卓文瑶心头的冰寒。 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那份刚从秘密渠道传来的绢条已被汗水浸得微湿。 上面的字迹寥寥,却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潼关道遇袭,叶督主生死未卜。” 叶展颜……生死未卜…… 卓文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妆台才稳住身形。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娇美的脸。 只是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恐惧。 不行,必须救他! 深吸一口气,卓文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卓家的女儿,即使家族不如往昔显赫。 但那张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却仍在阴影中有效运转。 她迅速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以密语写就数封短笺。 随后又唤来绝对心腹的侍女,低声吩咐。 “立刻传出去,动用一切力量,查探潼关方面的消息。” “特别是关于东厂叶提督的,我要知道是谁动的手,他现在是死是活!” 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卓文瑶的心却并未因此安定多少。 情报网的反馈需要时间,而叶展颜此刻最缺的,可能就是时间。 她需要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介入。 夜幕低垂,宰相周淮安回到了府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 卓文瑶端着一碗亲手炖好的参汤,步履轻盈地走了进去。 她脸上已重新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掩去了之前的仓皇,只剩下属于宰相夫人的温婉与妩媚。 “相爷辛苦了。” 她将参汤放在书案上,柔荑轻轻按上丈夫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近日朝务似乎格外繁忙?” 周淮安闭着眼享受妻子的服侍,淡淡“嗯”了一声。 “潼关那边出了点岔子,烦心得很。” 卓文瑶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她故作不经意地接话。 “妾身也听闻了一些风声,说是东厂的叶提督遇到了麻烦?” “相爷,叶提督毕竟是咱们的盟友,若真有闪失,恐于大事不利。” “相爷身为宰辅,总揽全局,是否……” 她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周淮安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瞥了妻子一眼。 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卓文瑶的手,语气平淡无波道。 “夫人倒是消息灵通。” “东厂的事,自有其章程。” “那太监行事向来张扬,此次遇袭,是意外还是……咎由自取,尚未可知。” “朝廷自有法度,本相不宜过度干预厂卫事务。” 他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实则冷漠。 卓文瑶甚至从他平淡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他根本不在乎叶展颜的死活,甚至乐见其成! 一股寒意从卓文瑶心底升起。 她深知丈夫与叶展颜在朝堂上多有龃龉,政见不合,权力相争,却没想到他竟冷漠至此。 又试探着说了几句,周淮安却总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开,最后甚至微露不耐。 “后宫不得干政,夫人还是将心思放在内宅吧。”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卓文瑶的心沉到了谷底。 枕边风,吹不进铁石心肠。 接连两日,卓家情报网传回的消息依旧模糊,只确认了遇袭事件,叶展颜依旧生死不明。 周淮安那边更是毫无动静。 卓文瑶坐立难安,不能再等了。 她想起了一个人——太后武懿。 叶展颜掌管东厂,是替她办事出力的,应与太后也有几分香火情。 或许,这是最后一线希望。 翌日,递了牌子,以问安为由,卓文瑶乘坐马车直奔皇宫。 慈宁宫内,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宁静。 太后武懿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怠和不适。 一位老太医正跪在榻前,屏息凝神地请脉,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殿内气氛凝重得可怕。 宫女太监们都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卓文瑶恭敬行礼后,察觉到异样,小心询问道。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武懿太后勉强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没什么大事,就是近日总觉得恶心、呕吐,身上懒懒的,乏得很,月事也迟了许久……传了太医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扫向那太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只是王太医号了许久的脉,却一言不发,倒让哀家心里不安。” 那王太医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后寡居已久,这些症状……这脉象……他敢说吗? 说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卓文瑶听闻“恶心、呕吐、月事迟来、疲乏嗜睡”这几个词,心中猛地一突。 这些症状……她最近似乎也有! 只因全心系在叶展颜的安危上,竟未曾细想。 此刻被太后提及,担忧太后凤体之余,联想到自身,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臣妇近日也觉有些类似不适,不知是否京中时气所致?” 她本意是想表达关切,并委婉解释自己可能也因此精神不济,并非刻意怠慢。 然而此言一出,太后武懿的眼睛却微微一亮,立刻看向她,语气急切了几分道。 “哦?卓夫人也有此症?” “王太医,快,快给宰相夫人也瞧瞧脉象!” “看看是否真是时气问题?” 第159章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慈宁宫内,正在给太后号脉的王太医如蒙大赦。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移到卓文瑶面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王太医颤抖着手指搭上卓文瑶腕间脉搏,这次不再犹豫迟疑,凝神细诊。 不过片刻,王太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血色,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不多时他收回手,对着卓文瑶躬身一拜,声音清晰了许多。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您这不是病,是喜脉啊!” “您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胎象平稳,只是夫人近日似乎思虑过甚,还需静心养胎为好。” 说完这诊断,王太医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小心翼翼地,偷偷瞄了软榻上的太后武懿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以及深深的恐惧。 卓文瑶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在原地。 有……喜了? 两个月?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脑中一片空白。 孩子……是谁的? 她与周淮安虽是夫妻,但那老东西早就不行了…… 而这两个月,她只跟叶展颜有过几次秘密的相会…… 巨大的震惊尚未平息,王太医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以及太后此刻骤然复杂、晦涩难明的目光,像另一道闪电劈入她的脑海。 太后……相同的症状…… 太医之前的惶恐不安…… 一个可怕到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太后的秘密,她的秘密,似乎在这诡异的巧合下,被同时揭开了一角,彼此纠缠,坠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远方潼关的烽火,叶展颜的生死,此刻都与这慈宁宫内无声惊雷交织在一起,将她推向了命运叵测的漩涡中心。 王太医那一眼,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块巨石,在武懿太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也……有了? 这怎么可能?! 先帝驾崩已近五载,她守寡至今,身边近侍皆是宫女太监,连外臣都极少单独召见,如何能……? 难道是……?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难道口技也能……? 不!绝无可能!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武懿猛地站起身,凤眸圆睁,死死地盯着地上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王太医。 她胸脯剧烈起伏,华丽的宫装也掩不住此刻的惊惶失措。 她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匪夷所思之事的答案! 王太医感受到头顶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吓得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此时,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下一刻就有侍卫冲进来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殿内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卓文瑶也从自身有孕的震惊中暂时剥离,被太后这剧烈的反应吓得心头狂跳。 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隐隐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武懿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不可能的,现实中断无可能。 可是……那些梦……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混乱中,一些被刻意遗忘的、模糊而诡异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上心头。 近一两个月来,她似乎做过几次极其……逼真的梦。 梦中,先帝仿佛从未离去,温柔缱绻,与她极尽缠绵。 那触感,那温度,那气息…… 真实得让她每次醒来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甚至怅然若失,久久无法回神。 她只当是自己思虑过甚,或是深宫寂寞产生的幻梦,从未深想。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喜脉”,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迷雾,让那些梦境变得无比可疑起来! 难道……那不是梦?!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若非梦境,那会是何等骇人听闻的阴谋?! 她缓缓地,几乎是无力地坐回软榻上,指尖冰凉。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种属于太后的、久经权力漩涡磨砺的冷静和狠厉,开始逐渐回笼。 无论真相多么不可思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封锁消息,控制住知情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王太医身上,已然带上了冰冷的决断。 “王太医。”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却更添寒意。 “你医术精湛,今日为哀家与宰相夫人诊脉,辛苦了。” 王太医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晕厥过去。 只听武懿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 “哀家觉得近日宫中气闷,你一家老小迁至京郊皇庄居住吧,那里环境清幽,适合休养。至于你……” 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说道。 “从今日起,就搬到慈宁宫次院居住,随时听候传召。” “哀家这‘不适之症’,还需你精心调理。” 名为恩赏,实为囚禁! 将王太医全家控制在天子脚下的皇庄,再将王太医本人拘在慈宁宫眼皮子底下。 这是最狠辣也是最常见的封口手段! 王太医岂能不懂?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至少暂时保住了全家性命。 他涕泪交加,重重磕头,声音嘶哑。 “臣……臣叩谢太后娘娘天恩!” “臣必定竭尽所能,精心伺候娘娘凤体!” 处理完太医,武懿的目光转向了卓文瑶。 卓文瑶此刻心乱如麻。 太后的反应、太医的惊恐、自身的秘密,还有远方生死未卜的叶展颜……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到太后看向自己,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探究,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惊惧,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算计。 太后需要盟友,更需要一个能分担视线、甚至可能是……替罪羊的人。 而同样“有孕”的宰相夫人,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宰相夫人……” 武懿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哀家今日觉得身子格外不适,心中也甚是烦闷。” “你既也有孕在身,不妨就在宫中陪哀家几日,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相爷那边,哀家自会派人去知会。” 这是软禁! 卓文瑶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图。 她不能离开皇宫了! 太后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知晓了惊天秘密的人此刻离开视线。 所谓的“陪伴”、“姐妹说话”,不过是漂亮的幌子。 卓文瑶的心直往下沉。 被困在宫中,她还如何打探叶展颜的消息? 如何运作救援? 周淮安若知道她被留在宫中“陪”太后,又会作何想法? 他那般精明,定会起疑! 可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看着武懿太后那双虽然努力平静,却依旧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卓文瑶知道,她没有。 此刻拒绝,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抗拒,屈膝行礼。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荣幸。 “臣妇遵旨。能陪伴太后娘娘,是臣妇的福分。” “只是仓促入宫,未曾准备,恐有不便……” “无妨。” 武懿打断她,语气果断道。 “慈宁宫什么都不缺。” “来人,带宰相夫人去西偏殿歇息。” “一应所需,皆按最高份例准备,小心伺候,不得有误!” 话落,立刻有掌事嬷嬷上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请”卓文瑶离开正殿。 第160章 难道太后她也一样? 卓文瑶最后看了一眼太后。 只见武懿已疲惫地闭上眼,揉着额角。 她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毅。 她知道,从踏入慈宁宫的这一刻起。 她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远比叶展颜遇袭更为凶险的漩涡中心。 太后的秘密,她的秘密,像两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了一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叶展颜……阿颜,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怀着无尽的忧虑和恐惧,卓文瑶在宫人的“护送”下,走向了慈宁宫西偏殿那未知的囚笼。 身后,正殿内。 武懿太后缓缓睁开眼,对心腹大宫女青鸾低声吩咐,声音冷得像冰。 “秘密去查,近两个月来,所有能接近哀家寝宫的人,特别是夜间值守的。” “还有,哀家平日用的香料、饮食,全部彻查!” “记住,要绝对秘密,若有半分泄露,提头来见!” 青鸾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武懿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她眼中充满了恐惧、疑惑,以及一丝被巨大阴谋笼罩后的冰冷杀意。 那个挨千刀的死鬼到底是谁? 半个时辰后…… 慈宁宫西偏殿。 此处陈设华丽,熏香淡雅,却处处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致囚笼感。 卓文瑶被宫人“安置”在此,门外隐约可见值守太监的身影,无声地宣告着她已被软禁的事实。 她坐在铺着软缎的绣墩上,手心冰凉,方才在正殿的惊心动魄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太后有孕了! 这个认知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寡居的太后,如何有孕? 那太医惊恐的眼神,太后骤变的脸色,以及后来那看似恩赏实为囚禁的安排…… 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且匪夷所思的真相。 而自己,竟也在此时被诊出有孕! 两个月……时间如此巧合。 难道太后也…… 这……这也太过于可怖了! 卓文瑶抚上小腹,心中五味杂陈。 担忧、恐惧、一丝微弱的喜悦,以及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太后将她留在宫中,绝不仅仅是需要“陪伴”。 自己这个同样“有孕”的宰相夫人,无疑是太后最好的掩护,甚至可能是关键时刻的替罪羊。 武懿绝不会让这个秘密泄露半分,任何知情者,包括那个王太医,最终恐怕都难逃灭口的命运。 自己呢? 周淮安的妻子这个身份,能保住她多久? 想到周淮安,卓文瑶的心又是一沉。 他若得知自己“有孕”并被留在宫中,会作何反应? 他会相信这是他的孩子吗? 应该会的,这老家伙一直在偷偷服用秘药。 其目的就是想要老来得子! 所以,他该是会相信自己的。 不行,她可不能坐以待毙! 卓文瑶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深深,宫墙高耸。 她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 既要给卓家的人,让他们加紧寻找叶展颜,也要……或许可以试探一下周淮安? 毕竟,明面上,她怀的是宰相的子嗣。 她环顾殿内,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进宫时,她的随身物品似乎并未被仔细搜查,或许宫人碍于她宰相夫人的身份,还未敢过于放肆。 她发间有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内里是中空的,藏有极小的纸卷和特制墨料。 这是卓家传递紧急讯息的方式之一。 但如何避开耳目将消息送出去? 门外有太监,殿内虽无宫女近身伺候,但随时会有人进来。 正当她心念急转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捧着茶点的小宫女低着头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放下茶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快速抬眼看了一下卓文瑶。 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手指极快地在托盘下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卓文瑶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卓家安插在宫中的暗桩联络信号! 卓家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慈宁宫? 小宫女放下茶点后便躬身退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伺候。 卓文瑶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指尖划过托盘边缘。 果然摸到了一点极小的凸起。 她借着衣袖遮掩,迅速将那东西纳入掌心。 那是一枚蜡丸。 机会来了! 她回到内室,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然而,纸条上的内容却让她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冻结。 纸条来自宫外的卓家心腹,内容简短却如利刃穿心。 “潼关消息证实,叶督主遇袭,身中巨毒,生死不明。” 遇袭……身中剧毒……生死难料……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卓文瑶心上。 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连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不能慌!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阿颜或许还活着! 只要没有收到死讯,就还有希望!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不仅要自救,还要想办法继续寻找叶展颜! 她迅速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 用那支特制的银簪内的微小纸笔,以密语写下了两条信息:一条给宫外的卓家人,不惜一切代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条……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写下了给宰相周淮安的消息,只告知自己因“身体不适”被太后留在宫中休养,并“疑似有喜”,望相爷安心。 她不确定周淮安收到消息会如何做。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在宫里,出了“喜事”,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也能……稍微扰乱一下他的视线。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消息传递给那个小宫女了。 卓文瑶将蜡丸重新捏好,藏在袖中,心中开始飞速盘算。 慈宁宫的这个下午,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 半个时辰后…… 大殿内的檀香烧得有些燥。 武太后斜倚在鸾凤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小几。 几上摊着三四本奏折,边角卷皱,显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掷下。 “娘娘,西厂提督曹长寿前来请安。”贴身宫女低声禀报。 武太后眉心那道纵纹更深了:“让他进来。” 曹长寿是踩着无声的步子进来的。 一身栗棕色绣蟒曳撒,腰束玉带,帽檐下那张白净面皮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拂尘一甩,跪拜下去,声音清亮又不失柔顺。 “奴才曹长寿,恭请娘娘圣安。” “愿娘娘凤体康泰,千岁金安。” “起来吧。”武懿没什么力气地抬抬手,“今儿个又有什么事?” “奴才不敢。” 曹长寿起身,垂手而立,眼风飞快地扫过太后神色。 “只是惦记娘娘近日为国事操劳,特来问安。” “另外……有几桩关于南城妖言案、漕运扣押货物的细务,需向娘娘禀报。” 太后却打断他,忽然问起完全不相干的事。 “长寿,你说……这慈宁宫,是不是比往年冷些?” 曹长寿一愣,即刻躬身道。 “回娘娘,今年天气是比往年酷寒些。” “内务府那帮奴才若是短了娘娘的用度,奴才这就去……” “罢了……” 太后烦躁地一摆手,像是挥开看不见的蝇虫。 “哀家只是觉得,这心里头……比殿里还凉。” 说完,她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曹长寿屏息凝神。 他猜测太后近日的心烦,十有八九源自那位日渐长大、开始显露棱角的小皇帝。 但这等宫闱之事,他一个宦官,只能听,不能评。 他于是只更弯下腰去道。 “皇上天资聪颖,自有圣断。” “娘娘苦心,皇上日后必能体会。” 太后冷笑一声,却不接话,手指又敲了敲那几本奏折。 “北边又要粮饷。” “国库哪里还有余粮?” “南边水患,赈灾的银子还没凑齐……” “一个个,都只知道伸手问哀家要!” “何况……那李勋的兵马还潼关作乱……”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尖锐。 “你们西厂,近日就查不出些实在的东西?” “要你们这些奴才有何用?” 曹长寿心头电转,知道时机来了。 第161章 得偿所愿,西厂雄起喽! 曹长寿眼见机会来了,于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更显恳切。 “娘娘息怒。奴才正是为此事忧心。” “西厂上下日夜奔走,不敢懈怠。” “只是……许多事牵涉京官乃至地方大员,侦缉取证,往往需与东厂协同。” “可如今……”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难色。 太后武懿闻言果然被引动了。 “东厂又怎么了?” “回娘娘,东厂自叶提督奉旨前往边关协理军务,已有数日。” “厂内事务现由几位掌刑千户、百户共同打理,只是……群龙无首,难免各有主张,遇事推诿掣肘者甚多。” “奴才听闻,昨日因查抄一犯官家产,东厂的人竟与刑部的人当街冲突起来,实在……有损厂卫威仪,更耽误娘娘的大事。” 曹长寿叹口气,一副忧国忧公的模样。 “叶提督忠勇为国,久困边关亦是无奈。” “只是这东厂的摊子,一日不可无人主事啊。” 太后听得眉头紧锁。 她近日已被无数琐事搅得心神俱疲。 此刻再听这些衙门间的龃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个个都不让哀家省心!”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曹长寿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愈发沉静,甚至带上了几分牺牲奉献的凛然。 “奴才斗胆!值此多事之秋,一切当以娘娘的旨意、朝廷的安稳为重。” “奴才与叶提督同朝为臣,理应为君分忧。” “不如……暂让奴才多受些累,先帮叶提督将东厂的事务一并撑起来。” “西厂这边奴才必定也不敢松懈,定叫两厂合力,为娘娘扫清障碍,督办粮饷,肃清奸佞!” “待叶提督凯旋,奴才自当将东厂完璧归赵。” 他一口气说完,屏息凝神。 殿内静极,只闻铜漏滴答,和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确实被边关、皇帝、钱粮弄得心烦意乱,只想眼前这些聒噪赶紧消失。 东厂、西厂,在她看来都是皇家鹰犬,谁管不是管? 能尽快替她解决问题就好。 她几乎未做思考,便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讨厌的蚊蚋。 “好好好!便依你所言!” “东厂那些破事……你先替他管着吧!” “哀家乏了,退下吧!” 有了太后这话,曹长寿眼底掠过一丝狂喜,瞬间又被压下。 他立刻跪倒在地,声音沉稳有力。 仿佛接下的不是一份足以倾覆朝野的权柄,而是一件寻常差事。 “诺!奴才领旨!” “定不负娘娘信托,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解难!” 他叩首,起身,后退,每一步都合乎礼制,不曾有半分逾越。 直到退出殿外,转身步入那灼人的阳光底下,曹长寿的腰板才猛地挺直。 方才那份恭顺谨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顾狼视般的锐利与冰冷。 他对候在远处的亲随太监轻轻颔首。 那太监立刻躬身小跑过来。 “点齐咱们的人。” 曹长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铁石般的寒意。 “随咱家去东厂衙门。” “督主,是否需先行文知会东厂那边……” 亲随小声询问。 曹长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太后口谕,即刻接管。何需知会?” 他抬眼望向宫墙之外,东厂所在的方向。 “此刻就去。要快。” 半个时辰后…… 皇城的红墙黄瓦在午后骄阳下灼灼刺目。 一队人马却带着比烈日更炽的肃杀之气,疾行于宫外甬道。 曹长寿端坐于骏马之上,栗棕色蟒袍在风中微拂。 他身后是清一色身着褐衫、腰佩弯刀的西厂番子。 这些人脚步铿锵,眼神锐利,沉默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沿途官员百姓见此阵仗,无不色变避让,皆知这西厂曹督主出行,绝非小事。 曹长寿面色平静,心下却如沸鼎。 太后那句“你先替他管着”犹在耳畔,这便是口谕,便是懿旨! 他苦心钻营,等的就是这一刻。 东厂那块肥肉,他西厂早已垂涎已久! 如今趁其病,要其命,正是天赐良机。 叶展颜远死边关,东厂那几个千户、百户,论资历、论手段、论圣眷,哪个能与他曹长寿抗衡? 今日之后,厂卫之内,便唯他西厂独尊! 东厂衙门那黑漆大门、狰狞獬豸徽记已映入眼帘。 与西厂新锐的气象不同,东厂衙门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阴森威严。 然而此刻,衙门之前却异样地冷清。 大门紧闭,连平日里值守的番子也不见踪影。 曹长寿勒马,抬手。 身后队伍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他微微蹙眉,开始琢磨起来。 “这……什么情况?” 眼前这景象,与他预想中的东厂人员惶惑不安、或据理力争的场面大相径庭。 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去,叫门。” 曹长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温怒。 两名膀大腰圆的西厂番子应声而出。 二人快步上前,抡起刀鞘便重重砸在那黑漆大门上。 “砰!砰!砰!” “开门!西厂曹提督奉太后懿旨到此!速速开门!” 沉重的砸门声和嚣张的呼喝在空旷的街巷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门内一片死寂。 仿佛那高墙之后,已是一座空城。 砸了半晌,门依旧紧闭,毫无反应。 两名番子回头,望向曹长寿,面露询问之色。 此刻,曹长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东厂这是要给他来个闭门羹? 想靠拖延时间来对抗太后旨意? 真是天真! 于是,他眼中寒光一闪,像是耐心耗尽似的。 “给咱家撞开!” “得令!” 十数名精锐番子立刻上前。 有的用肩顶,有的寻来粗壮圆木,齐发一声喊,猛地向那大门撞去! “咚!咚!——轰!” 那大门虽厚重,却也经不住如此蛮力撞击。 不过三五下,门闩断裂的刺耳声音响起,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曹长寿一抖缰绳,一马当先,率众涌入东厂衙门! 西厂番子如潮水般涌进,瞬间占据了前院。 众人刀半出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抵抗或冲突。 然而,没有抵抗!! 没有冲突!! 甚至……没有人! 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青石地上打旋。 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更显寂寥。 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老态龙钟的仆役,正拿着扫帚,呆愣愣地站在院子角落。 他们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脸上满是茫然和惊恐,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预想中的东厂人员列队“迎接”、或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全然没有出现。 这种极致的冷清,比激烈的对抗更让曹长寿感到不安。 他飞身下马,靴底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过份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他大步流星,直冲正堂。 番子们紧随其后,迅速控制各处通道、屋舍。 正堂之内,同样是空荡荡。 原本应该摆放公案、座椅、刑具的地方。 如今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沉重家具孤零零地立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往日里在此处忙碌穿梭的东厂档头、番役、书吏,一个不见。 卷宗架子上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一种被戏耍的怒火猛地窜上曹长寿心头。 “人呢?!” 他猛地转身,声音因愤怒而尖利起来,回荡在空寂的大堂里。 “华雨田呢?” “刘福海呢?” “东厂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第162章 愁人,到底何去何从? 曹长寿阴鸷的目光,猛地扫向院子里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仆役。 一个机灵点的番子立刻冲过去,揪住一个老仆的衣领,将他拖到曹长寿面前。 “督主问话!” “东厂的人呢?!” 那老仆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大大……大人饶命!” “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昨晚……昨晚就都走了……” “走了?去哪了?!” 曹长寿逼近一步,阴影笼罩着老仆。 “好、好像是……搬、搬去九门提督衙门了……” 老仆战战兢兢地回答,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慌张。 “说……说是近来京城防务吃紧,要、要去那边联合……联合办公……” “所有的大人都去了,那些带字的纸……还、还有后面关着的人……” “都、都带走了……就留下我们几个老废物看、看着院子……” 九门提督衙门?! 曹长寿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千算万算,他算准了太后的心思,算准了叶展颜回不来,算准了东厂内部慌乱! 但却唯独没算到,东厂这群残党,竟如此果决狠辣,直接给他来了个金蝉脱壳!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全员躲进了九门提督衙门! 那是九门提督衙门! 不是他西厂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那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军事重地,驻扎着精锐的步兵营! 他曹长寿权势再熏天,太后的口谕再硬,也绝不敢、绝不能带着番子去冲击军队衙门! 那等同于谋反! 他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东厂大门紧闭,无人应答。 那不是畏惧,不是对抗,而是彻头彻尾的蔑视和嘲讽! 人家早就放弃了这里,留下一个空壳子,就等着他来“接管”呢! “华雨田……刘福海……” “好……好得很!” 曹长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差点当场吐血。 他仿佛能看到,此刻九门提督衙门里。 华雨田等人正如何嗤笑着,他这番兴师动众却扑了个空的愚蠢行为。 他手持太后口谕,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呢? 接掌了一个空空如也的院子,几个扫地的老仆! 这消息传出去,他曹长寿、他西厂,必将成为整个京城笑柄! “督主……” 身旁的亲随太监见他脸色铁青,气息不稳,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曹长寿猛地一挥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这空旷的大堂,每一个角落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得了太后的名分,却失去了实际的目标。 东厂的筋骨、血肉、灵魂…… 那些核心人员、积累多年的机密卷宗、用来拿捏百官的把柄、重要的囚犯! 早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躲进了一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堡垒之中。 这第一步,他看似赢了,实则一败涂地。 “留一队人,给咱家‘看好’这里!” 曹长寿的声音冰冷得能冻裂金石。 “其余人,撤!”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百倍。 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这空荡的院落里,竟显出几分狼狈和孤寂。 身后,是西厂番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茫然,以及那几个老仆依旧未能平息的、卑微的颤抖。 这第一回合,曹长寿便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闷亏,吞下了一枚难以言说的苦果。 同一时间,潼关外的北疆大营。 此处旌旗猎猎,寒风卷起沙尘,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声响。 幽州营主将韩信泽独坐在营帐中,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锁。 “……叶展颜……镇北将军之位……” 韩信泽喃喃自语,脸上表情非常精彩。 “他这画的饼还挺大……确实有点诱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但听说他现在就是个将死之人,连冯远征都准备反水了……我该何去何从?” 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韩信泽迅速将密信塞入怀中,脸上堆起笑容。 帐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大步走进。 头盔下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前。 “寒依,你押运粮草回来了?一路还顺利吗?” 韩信泽起身相迎,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帮她卸甲。 潇寒依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自己解开头盔,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疲惫的脸。 “还好,路上多有东厂的人帮忙,所以非常顺利。” 韩信泽的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随即恢复正常,但潇寒依已然察觉。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解下佩剑,放在案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韩信泽犹豫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叶展颜被人暗算,听说是中了剧毒,恐怕……时日无多。” “冯远征正在暗中联络西厂曹长寿,准备反水……” 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士兵操练的呐喊。 潇寒心中先是一阵慌乱。 她非常担心叶展颜的安危。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 因为这个时候她不能乱,她需要为叶展颜争取机会。 于是,她沉默良久后,强装镇定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坚定。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随姓冯的自掘坟墓!”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心向朝廷、心合东厂!” 韩信泽惊讶地看向未婚妻。 “寒依,你……” 韩信泽欲言又止。 潇寒依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 “信泽,这个时候正是考验我们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 “太后、朝廷、诸多大人都盯着咱们呢!” “而且,东厂很有可能已知晓冯远征的计划,甚至可能……” 潇寒依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感觉,这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你想一下,叶展颜中毒,冯远征反水,太过巧合了。” “西厂的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韩信泽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密信摊在案上。 “叶展颜许诺,若我支持他,事成后让我接任镇北将军。” 潇寒依快速浏览信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呵,若是如此……” “那事情便再明白不过了!” “他是在许诺,但同时也是在提醒……” 她话还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亲兵在帐外高声报告。 “将军,冯远征将军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赴宴!” 韩信泽与潇寒依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回复来使,韩某必定准时赴约。” 韩信泽朗声回应,随即压低声音对潇寒依说。 “看来,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潇寒依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说道。 “信泽,记住,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局势,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韩信泽反握住她的手,忽然问道。 “寒依,你真觉得东厂……或者叶展颜靠得住吗?” 第163章 他是只食人的凶虎 韩信泽对叶展颜和他的东厂信心不足。 潇寒依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抽回手柔声说道。 “我与他是发小,自幼一起长大,了解他的秉性。” “但是西厂那些人……曹长寿那人……” 她话没说完,但韩信泽已经听明白了。 与其跟陌生人与虎谋皮,但不是跟熟人的同舟共济。 此刻,韩信泽心中已然有了决定了。 帐外风声更急,帐内两人相对无言。 但他们各自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在这权力的棋局中,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韩信泽望向帐外,远山如黛,暮色渐合。 “明日之宴,怕是鸿门宴啊。”他轻声叹道。 潇寒依站在他身侧,声音虽轻却坚定。 “无论风雨,我与你同在。” 二人双手悄然紧握,看起来像是情比金坚。 但她心中记挂的,却是另一个清秀男子。 小颜,你肯定会没事的! 一日时光匆匆而过…… 第二日,金銮殿上。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斜斜洒入,却驱不散朝堂之上的凝重寒气。 小皇帝李明不安地在龙椅上扭动身子。 他一双稚嫩的手紧紧抓住扶手,目光不时瞟向珠帘后端坐的身影。 左都御史李崇古迈步出列,朝笏高举,声如洪钟:“臣,有本奏!” 珠帘后的太后武懿微微颔首,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 “臣要参东厂提督叶展颜,”李崇古声音陡然提高,“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私捕重臣,栽赃宗室,罪证确凿,天地共鉴!” 朝堂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崇古从袖中取出奏本,一页页翻开。 他每念一条罪状,声音就更加铿锵一分。 “去岁三月,叶展颜强占城南良田百亩,逼死农户七口!” “五月,诬陷吏部侍郎张文远通敌,抄家灭族。” “七月,私设刑堂,虐杀商贾刘氏全家,侵吞其财……” 每一条罪状被念出,朝臣中便有人微微点头。 当李崇古念完最后一条,大殿内已有轻微骚动。 很多人看向老李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你特么这是纯栽赃啊? 去岁三月? 三月,姓叶的还没得宠呢! 五月? 五月东厂都还没设立呢! 而且这些事儿都听着好耳熟呀! 等等,这些不都是姓曹阉货干的好事吗? 我了个大去,你这是张冠李戴啊! 呸,真不知道收了西厂多少昧良心钱。 不过,今儿出来替西厂造势的人还不在少数。 这不,大理寺卿郑元培紧接着出列。 “臣附议!叶展颜之罪,罄竹难书!” “东厂设立不过半载,已成朝廷毒瘤,百姓闻之色变,朝臣人人自危!” 随后,刑部侍郎、户部侍郎、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少卿…… 一个接一个官员出列附议,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珠帘后的那个女人。 武懿的指尖掐入掌心,胸口气伏不定。 她透过珠帘缝隙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男人——首辅宰相周淮安。 他低着头,仿佛在沉思什么重要国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周相……” 武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失态。 叶展颜是她一手提拔的人,东厂是她力排众议设立的机构。 这几个月,叶展颜确实手段狠辣。 但也为她扫清了不少障碍,巩固了她的地位。 如今这群人哪里是在参奏叶展颜,分明是在向她逼宫! 武懿感到一阵胸闷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众卿所奏,事关重大,待本宫与陛下仔细斟酌后再议。今日……暂且退朝。” “太后!” 李崇古扑通一声跪地,表情满是决绝之色。 “叶展颜罪行昭昭,若不立即处置,恐寒天下人之心啊!” “请太后明断!” 数十名官员齐声跪请,声音震得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落下。 武懿猛地起身,珠帘哗啦作响。 “本宫说了,改日再议!退朝!”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离去,小皇帝惊慌地跟着母后,被宫女太监簇拥着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臣们面面相觑,渐渐起身。 有人面露得色,有人忧心忡忡,陆续退出大殿。 只有周淮安仍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头。 他望向太后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中。 武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靠在软榻上,胸口仍隐隐作痛。 “太后,周相求见。”贴身宫女轻声禀报。 武懿猛地睁眼:“让他进来。” 周淮安缓步而入,行礼如仪,面上平静无波。 “周相今日在朝上,可真是沉着啊。”武懿冷声道。 周淮安微微躬身:“臣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 “哦?那周相思考出什么结果了?”武懿语带讥讽。 “太后,”周淮安抬头,目光如炬,“叶展颜必须舍弃。” 武懿猛地坐直:“连你也这么说?东厂可是没少替咱们出力呀!” “时移世易,太后。” 周淮安声音平静,眼神中充满算计。 “当时秦王乱党尚在,朝局动荡,我们需要东厂这样的利器来稳固局势。” “如今秦王党被除,国内安定,东厂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听到这话武懿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您倒是说得轻巧!” “那奴才知道太多秘密,若是将他交给那些人,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保他。” 周淮安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今日朝堂之上,六部九卿几乎全部站在了对立面。” “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逼宫,背后必定有人统一指挥。” “若太后强行保下叶展颜,下一步他们针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东厂提督了。” 武懿瞳孔微缩:“您是说……” “弃车保帅,太后。” 周淮安声音几不可闻。 “叶展颜一死,许多秘密也就随之埋葬。” “而那些人的注意力,也会暂时得到满足。” 武懿沉默良久,终于疲惫地闭上眼睛。 “本宫……再考虑考虑。” 周淮安闻言不再多言,随即便行礼退下。 在转身瞬间,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当夜…… 夜深人静,首辅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相爷果然神机妙算。”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日间在朝堂上率先发难的左都御史李崇古。 周淮安轻笑:“李大人今日表演精彩,声情并茂,连我几乎都要信了。”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李崇古问道。 “明日早朝,太后应该会做出让步,同意审查叶展颜。” “到时候,你们要乘胜追击,要求立即将叶展颜收押。” 周淮安缓缓道,语气却愈发严肃。 “记住,一定要快,不能给太后反应的时间。” 李崇古皱眉:“太后会这么轻易就范吗?” 周淮安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笑道。 “太后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况且……” 他顿了顿,“她现在已经无人可依了。” “相爷英明。” 李崇古微微躬身,表情显得非常恭敬。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那西厂曹长寿与叶展颜乃一丘之貉,为何……” 周淮安眼神骤然变冷解释说道。 “曹长寿最多算是一条恶犬,而叶展颜却是会食人的凶虎!” 李崇古悚然一惊,不敢再多言。 “去吧,按计划行事。”周淮安摆摆手,“记住,明日是关键。” 第164章 只想要个老公,不过分吧? 翌日早朝,武懿太后果然宣布同意对叶展颜进行调查。 然而没等她话音落下,李崇古就立即出列,要求将叶展颜立即收押,防止其销毁证据或潜逃。 朝堂上再次争论不休,武懿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淮安,希望这位辅政多年的老臣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周淮安缓步出列,武懿心中稍安。 然而他开口说的话,却让武懿如坠冰窟。 “臣以为,李大人所奏有理。” “为示公正,应立即将叶提督暂时收押。” 朝堂上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首辅宰相竟然会站在逼宫的一方。 武懿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淮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策划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叶展颜,甚至可能……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武懿的心头: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在等待时机,在等叶展颜与李勋拼个两败俱伤后再拿办他,同时削弱自己的权威! 武懿感到一阵心塞,气的手指都开始颤抖。 不过,她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声音嘶哑。 “准奏。”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妥协。 因为她自身还存在很大的隐患。 她身上的这个隐患若是爆发而出。 那引发的风暴比此时,不知要强烈多少倍。 如果能用一个奴才暂扶朝中众臣的话。 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只是要先委屈一下他了…… 退朝后,武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宫中。 “周淮安……”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你以为本宫就这么认输了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西域某处…… 西铜海的风,带着咸涩和粗粝的沙子,抽打在人的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海不是真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咸水,死寂地躺在巨大的盆地中,映着天上那轮冷白的月,泛着诡异的光。 罗天鹰拄着卷了刃的长刀,几乎站立不稳。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已破烂不堪,凝固的血污和沙土混在一起,变成了硬邦邦的壳。 从潼关出发时的精锐队伍,如今只剩他跟赵昆两人。 沙暴、狼群、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纱巾蒙面的马匪,榨干了他们几乎所有的力气。 “档头,看……是焚月寺!” 赵昆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指向悬崖之上。 一座寺庙依着陡峭的崖壁而建,仿佛镶嵌其中。 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如同荒野中一块巨大的枯骨。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藏着能解叶厂督身上之毒的唯一希望。 通往寺门的石阶陡峭得近乎垂直。 每向上一步,罗天鹰肺里都像拉着风箱,一身伤痛疼的他龇牙咧嘴。 赵昆搀扶着他,两人几乎是爬完了最后一段路。 寺门是某种漆黑的木头所制,沉重异常。 赵昆刚抬手欲叩,门却无声无息地自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奇异药香和女子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缝里,数双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这些女子身着统一的素白长袍,以纱覆面。 她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眸色浅淡,带着西域特有的风情。 但此刻里面全是惊疑和排斥。 “中原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开口,官话生硬的厉害。 “焚月圣地,不容玷污,速速离去!” 罗天鹰猛地推开赵昆,强撑着站直身体。 他声音虽哑,却带着东厂档头惯有的冷硬。 “大周东厂大档头罗天鹰,求见贵教圣女!” “只为求药救命,别无他意!” 门内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语。 似乎“大周”的名头让她们有些忌惮。 僵持片刻,寺门终于缓缓敞开。 寺内庭院开阔,四面围着白色的殿堂。 更多的白袍女子聚集过来,无声地站在廊下、角落,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身上。 这里是纯粹的女儿国,罗天鹰和赵昆两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闯入,显得格格不入。 正殿前,站着一个女子。 她同样穿着白袍,但材质明显更为精细,衣袂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月纹。 她并未覆面,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在月光下仿佛透明,眼瞳是浅浅的琥珀色,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就是闇云教圣女,泽仁。 她看着罗天鹰,眼神里没有其他人的警惕和敌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好奇。 她微微偏着头,像一只打量新奇事物的小鹿。 目光从罗天鹰沾满血污的硬朗脸庞,滑到他紧握着刀柄、骨节分明的大手,毫不掩饰地仔细端详。 罗天鹰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痛楚,抱拳道。 “圣女阁下,我家督主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久闻贵教可解天下万毒,恳请赐药!” “东厂必有厚报!” 泽仁眨了眨眼,她的官话反而流利许多,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解毒?月华露确实能解毒。” “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呢?” 罗天鹰一怔,强压急躁。 “罗某可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泽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靠近罗天鹰,几乎要凑到他脸上来看。 罗天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更浓郁的、混合着药草和冷香的独特气息。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罗天鹰脸上的胡茬,但又在半空停住。 “她们都说,男人很可怕,是污秽的。” 泽仁轻声说,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你很……结实,和寺里的大家都不一样。” 她收回手,忽然绽出一个天真又明媚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留下来,做我的‘老公’,我就把月华露给你!” “做……你老公?” 罗天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身后的赵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廊下围观的女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显然圣女的话也惊到了她们。 “对啊!” 泽仁用力点头,表情认真。 “教里的古籍上说,‘老公’就是一辈子在一起的伴侣。” “我一直想知道‘老公’是什么。” “你留下来陪我,我就给你药!” “我就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罗天鹰只觉得荒谬绝伦,身上伤带来的灼痛让他耐心尽失。 他猛地看向赵昆,低喝道:“赵昆!” 赵昆一个激灵:“属下在!” “这差事,你来!” 罗天鹰语气不容置疑。 “委屈你牺牲一下,为厂卫尽忠之时到了。” “回去我替你向督主请功!” 赵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哭丧着脸,用尖细的嗓音都带上了哭腔。 “档……档头!” “您抬爱了!可……可小的……小的是个没根的家伙,是个太监啊!” “这‘老公’之事,实在是……是有心无力,无能为力啊!” 罗天鹰闻言右手轻轻一拍脑门。 “我操,把这茬给忘了!” 他这话一出,廊下的女子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女人们看向赵昆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异和打量。 泽仁也惊讶地掩住了嘴。 她看看面黑如铁的罗天鹰,又看看快要缩成一团的赵昆,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失望。 罗天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脑中飞速盘算。 要硬抢吗? 以他二人现在的状态,在这全是女人的魔窟里绝无胜算。 空手而归?必死无疑。 那就不要怪我了…… 第165章 还好,最后关头赶到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他猛地睁眼,看向泽仁,脸上挤出一种极为生硬的诚恳。 “圣女,是在下唐突了。” “我这手下确实不堪匹配圣女仙姿。” “其实……在中原潼关,有一位少年,身份尊贵,容貌更是胜我百倍,堪称天下第一美男子。” “他……至今未曾婚配,若圣女见到,定会满意。” 赵昆立刻心领神会,赶紧在一旁帮腔。 “对对对!那位少年玉树临风,文武双全,而且……而且最是温柔体贴,定然会是圣女娘娘的良配啊!” 他唱做俱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泽仁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几分。 “真的?天下还有比你俩更好看的男人?” 她完全忽略了“少年”、“尊贵”这些词,只抓住了“更好看”三个字。 “千真万确!”罗天鹰斩钉截铁,“若圣女允诺赐药,并随我等前往中土,罗某愿居中引荐,促成这段天作之合。” 泽仁没有丝毫犹豫,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她用力点头道。 “好!我跟你们去!” “我要去看那个更好看的少年老公!” 她转身就对那些目瞪口呆的教众吩咐。 “快去取一瓶月华露来!” “再给我准备些行李,我要出远门!” “圣女!不可!”那年长女子急忙上前,“外人狡诈,更何况是中原男子!教规严禁……” “我意已决!” 泽仁打断她,语气里却没什么威严,只有迫不及待的雀跃。 “你们不许告诉教主婆婆!我很快就回来!” 她接过手下匆匆取来的一个玉瓷小瓶,塞到罗天鹰手里。 然后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催促说道。 “快!我们快走吧!” “趁教主婆婆还在闭关!” 罗天鹰握紧那冰凉的小瓶,感受着里面液体轻微的晃动,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看了一眼兴奋得像个孩子、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泽仁,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闯了大祸”表情的赵昆。 夜色更深,月光冰冷地洒在西铜海上,也照亮了下山的路。 罗天鹰和赵昆,带着一个偷跑出来的、一心寻找“更好看老公”的圣女,匆匆离开了焚月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数日后…… 潼关之外,连营如山,刁斗森严。 深秋的寒风卷起黄土,扑打着军旗,发出猎猎的闷响。 中军大帐外,气氛却比这塞外的风更冷、更紧绷。 主将关凯顶盔贯甲,手按佩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是数百名精锐亲兵,甲胄鲜明,刀出半鞘。 无声地围成半个圈子,将那座象征着军中最高权威的大帐堵住。 然而,挡住他们的,并非帐布,而是十几支乌沉沉的枪口! 是东厂番子专用的燧发火枪。 领头的是东厂档头赵黑虎。 此时的他异常精悍,一双眼睛赤红,像极了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挡在帐门之前,声音嘶哑却凶狠,压过了风声。 “不许过来!关凯!” “你他娘的带人围了提督的大帐,是要造反吗?!” “惊扰了提督大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都不想要命了吗!” 关凯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随即抱拳的手并未放下,声音沉痛却坚定。 “赵档头!” “并非是关某不顾提督大人恩情,行此悖逆之事!” “实在是京城六百里加急传来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块垒。 “朝廷有旨,着令我等……” “即刻将叶提督革职锁拿,押解回京受审!” 此言一出,关凯身后的亲兵们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愤懑的神色。 叶提督镇守边关,击破凉州军。 他善待士兵,奖罚分明,在军中威望颇高。 赵黑虎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 “去他娘的朝廷命令!” “老子只知道里面的是咱家督主!” “谁知道京城里是哪个杀才下的黑手栽赃!” “老子不管!反正你们谁敢再上前一步……”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火枪。 其身后的番子们也齐齐端枪,机簧轻响,一片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老子就弄死谁!” “誓死护卫俺家督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火光在枪口隐约闪烁,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呜咽着穿过兵戈之间的缝隙。 关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何尝想对叶提督动粗? 但皇命如山倒。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对赵黑虎道。 “黑虎兄弟!你清醒点!” “大理寺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帮阎王殿里出来的,手段如何你不是不知道!” “提督若是落在他们手里,还能有好?!” “倒不如让末将派人,护送提督回京,路上还能周全一二,总好过被那些酷吏折辱!” “少来这套!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赵黑虎根本不听,只是死死守住帐门。 “要想进去,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关凯看着赵黑虎那双决绝乃至疯狂的眼睛,知道言语已是无用。 他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痛苦和巨大的压力。 他缓缓抬起了手,只要这只手落下,身后的甲士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即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凯那只即将挥落的手上,呼吸为之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骑快马如旋风般从营门方向直冲而来。 马蹄踏碎黄土,嘶鸣声撕裂了紧张的寂静。 马上的信兵甚至来不及等马停稳,就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速奔跑和高声呼喊而尖锐变形,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报将军!罗、罗大档头归来了!!!” “罗大档头”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入僵持的现场。 关凯的手悬在半空,猛地转头。 赵黑虎狰狞的表情一僵,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希冀。 所有士兵、番子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营门方向。 只见烟尘之中,数骑身影浮现。 当先一人,风尘仆仆,黑袍黑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正是离营多日、奉命秘密前往西域求解药的东厂大档头——罗天鹰! 他回来了!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罗天鹰的面容被风霜和疲惫刻画得更加冷硬。 他策马直奔冲突中心,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围帐的军士、持枪的番子。 最后落在关凯和赵黑虎身上,无人能从他眼中瞬间读出任何信息。 “不可造次!!!” “解药找到了!!!” 第166章 都这样了,还得被迫营业吗? 潼关的风,像裹着碎冰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连绵的军帐和戍卫士兵们僵硬的脸庞。 中军大营深处,戒备远超别处,明哨暗卡,刀甲森然,空气凝重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数骑马匹冲破层层哨卡,直奔那面最高最显眼的、绣着狰狞狴犴的东厂旗帜之下。 为首一人,身披黑色锦袍,风尘仆仆。 他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正是东厂大档头罗天鹰!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依旧矫健,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急切。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灰色大氅里的女子。 女人风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隐约辨出性别。 她沉默地跟着下马,与这肃杀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守卫核心大帐的,是东厂直属的精锐番役。 赵黑虎像尊铁塔般矗立在帐门旁。 他面色沉郁,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罗天鹰的面容时。 那铁塔般的身体猛地一震。 “罗、罗老大!” 赵黑虎的声音瞬间就哽住了。 他眼眶立刻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风霜痕迹。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抢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惶急。 “你终于回来了!督主他……他……” “噤声!” 罗天鹰不等他说完,当即抬手,厉声制止。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周围瞬间望过来的诸多视线,其中意味复杂难明。 赵黑虎被他这一喝,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抽噎。 罗天鹰不再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整了整因疾驰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而后,面向那顶寂静得可怕的大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穿透帐幕。 “卑职罗天鹰,求见提督大人!” 声音落下,帐外一片死寂。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短短几息的等待,却漫长的让人心焦。 忽然,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叶展颜的心腹太监来福小跑着出来。 他面色惨白,眼角还带着泪痕。 在看到罗天鹰后,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悲伤,尖细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颤音道。 “罗档头,您可算回来了。” “……督主有令,让您即刻入帐说话。” 罗天鹰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头对身后的灰氅女子低声道。 “请跟我来。” 来福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出言阻拦,只是侧身让开。 罗天鹰带着那女子,一前一后,迅速弯身进入大帐。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赵黑虎猛地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四周投来的目光。 只见他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凶悍。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往后退!” “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步之内,违令者,格杀勿论!” 关凯闻言紧紧皱眉,但还是轻轻挥手说了句。 “退!”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 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叶展颜。 此刻正躺在一张简单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显得形销骨立。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 在听到脚步声时,艰难地转动,望了过来。 那眼神,已然失去了往日洞察一切的锐利和深沉。 只剩下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时的浑浊与虚弱。 罗天鹰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督主,卑职回来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叶展颜的病容,心不断下沉。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叶展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 这时,那个穿着灰色大氅的女子,无声地上前一步。 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缓缓褪去了宽大的灰色大氅。 仿佛褪去了一层不起眼的尘灰,内里包裹的光华瞬间流淌而出。 大氅之下,并非寻常女子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带有异域风情的浅色劲装,勾勒出她窈窕却充满力量感的身段。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兜帽下展露出的真容,用“绝美”来形容亦不为过。 肌肤似塞外雪岭上最皎洁的月光,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匠精心雕琢,组合在一起,既有中原女子的柔媚,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而圣洁的气息。 尤其那双眼睛,竟是一双极为罕见的、清澈透亮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帐内,好像自带微光,灵动剔透,不似凡人。 她,正是罗天鹰千辛万苦才寻得的、传说中闇云教的圣女——泽仁。 泽仁根本无视了,跪在地上的罗天鹰和旁边垂手躬身的来福。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径直落在行军榻上气息奄奄的叶展颜脸上。 她歪着头,像是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极其认真专注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丝毫不在意对方是个垂死的病人。 叶展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目光纯粹、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审视。 与他平日里遭遇的敬畏、恐惧、憎恨或谄媚的目光截然不同。 他混沌的意识努力思索,这女子……是何人? 罗天鹰寻来的解毒高人? 如果是……那就别tm看了,赶紧解毒吧! 您再多看两眼,我可能就支撑不住了。 就在叶展颜几乎要耗尽力气开口询问时。 那泽仁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雪莲,清冷又夺目。 只见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叶展颜。 其语气带着一种发现心爱玩具般的雀跃和肯定。 “果然是个更好看的老公!” “好,这个男人好!” “我喜欢,我要了!” “……” 帐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叶展颜瞬间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毒素侵入心脉,出现了幻觉幻听。 啥……啥情况? 老公? 要了? 老罗这是把自己卖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跪在一旁的罗天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 你确定你找来的这是解毒圣手,而不是哪个山寨里跑出来抢压寨夫君的女土匪? 这小姐姐不会是走错片场了吧?! 老罗,你别闹啊! 老子快被毒死了! 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 罗天鹰也是头皮发麻,心里发虚! 毕竟,这圣女可是他扯谎骗过来的。 虽然督主是个太监,但的确是个美少年啊! 所以,这最多算是个善意的谎言吧? 想到这里,罗天鹰连忙抱拳询问。 “圣女,他还有救吗?” 泽仁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叶展颜身上,似乎对叶展颜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颇为满意。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袖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材质似玉非玉的瓶子。 瓶子通体温润,隐隐有流光闪烁,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把衣服脱了,躺好!” 她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语气显得非常自然。 “……” 但这话却如同又一记惊雷,把帐内除了泽仁以外的三个人全劈得外焦里嫩。 脱……脱衣服? 躺好?! 叶展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直接咳晕过去。 你还是人吗?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干打码的事呢? 第167章 无私救人的天使,请等等! 听到女人的话语,小太监来福吓得脸都绿了! 她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这也是我一个纯洁的小太监能听的? 而且……我家督主也是太监呀! 你这要求有些小过分啊!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督主,又看看那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圣女。 最后求助般地望向罗天鹰…… “大档头,这……这……” 罗天鹰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他虽然也被这虎狼之词震得不轻。 但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意识到…… 这或许就是解毒的关键步骤! 这位圣女思维异于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于是。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来福低喝道。 “走走走!别在这耽误人家好事……” “……呃,不是,是别耽误圣女为督主疗伤!” “走,跟我出去候着!” “可……可是罗档头,这……” 来福都快哭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帐,还要脱衣服…… 这要是传出去,督主的一世英名…… 虽然督主是个太监,但是清誉什么还是得要的! “出去!” 罗天鹰表情决绝,几乎是拖着来福,迅速退出的大帐,并仔细地将帐帘掩好。 帐外,赵黑虎投来疑惑的目光。 罗天鹰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严守岗位,不许任何人打扰。 帐内,顿时只剩下泽仁和躺在榻上、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叶展颜。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个绝美却言行诡异的女子。 感觉自己不是在面临生死关头,而是跌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他现在严重怀疑罗天鹰是不是被人骗了。 泽仁却不管他心里如何翻江倒海。 见他不动,便自顾自地上前,伸手就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然。 “等……等等……” 叶展颜用尽力气想阻止,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哼。 “等你毒发身亡吗?” 泽仁白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写着“你真麻烦”,手上动作却不停。 “安静点,别动。” “乖,听话,很快就好了……” 冰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叶展颜此刻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所以他只能闭上眼,任由她施为,心中悲愤交加: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衣衫褪至腰间,露出了他肋下那处可怕的伤口。 伤口周围一片乌黑肿胀,高高隆起,甚至凝聚成了发硬的肿块。 这肿块寸许大小,中心的创口颜色深紫,不断渗出散发着腥臭气的黑血,显然毒素已深入肌理,甚至可能侵入了骨骼。 泽仁脸上的嬉笑神色终于收敛了。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伤口,秀眉微蹙嘀咕道。 “啧,这么严重,都快烂到骨头了。” “那些庸医是不是光给你灌苦汤子了?” “这毒阴狠,得从外解……” 她拔开那玉瓶的塞子。 瞬间,一股清冽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浓重的药味和腐臭。 那香气仿佛带着生命般,吸入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她将瓶中一种如同凝聚月辉的、闪烁着微光的透明液体,小心地倾倒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上。 然后,开始用沾满了月华露的棉布,轻柔而仔细地擦拭清洗叶展颜肋下的伤口。 月华露触碰到伤口,起初是一阵刺骨的冰凉,激得叶展颜浑身一颤。 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便取代了冰凉。 那持续不断、折磨得他日夜难安的灼痛和胀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不少。 叶展颜忍不住睁开眼,看向正专注处理伤口的泽仁。 此刻的她,神情肃穆专注。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仿佛有微光流转,与手中月华露的光辉交相辉映,竟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与方才嚷着“要老公”的疯癫模样判若两人。 她清洗得极其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丝污秽。 但伤口深处的脓毒已然成型,紧紧吸附在血肉甚至骨骼上,仅仅靠外部清洗,效果甚微。 泽仁停下了动作,看着那依旧不断渗出黑紫色毒液的伤口深处,眉头紧锁。 “没办法了,”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自言自语道,“毒素凝块太深,洗不干净,只能用嘴将脓毒吸出来了!你忍一下!” 说完,她不等叶展颜有任何反应,便用月华露漱了下口,而后深吸一口气,俯下了身。 叶展颜惊得魂飞魄散! 用嘴吸?!! 这怎么可以?! 先不说这脓血巨毒无比,沾之即死。 她这么漂亮一个女子……这……这谁受的了?! “不……不行!”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泽仁却根本不理他,温热的呼吸已经喷在了他的皮肤上。 下一瞬,那张樱桃小口便精准地,覆在了他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上! “呃!” 叶展颜身体猛地绷紧,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剧痛、害羞和某种异样刺激的感觉,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泽仁用力吸吮,随即抬起头,将一口黑紫色的毒血吐在一旁的空痰盂里。 那毒血腥臭扑鼻,甚至带着一丝腐蚀性。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俯身,吸吮,吐出。 一次又一次。 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绝不轻松。 每一次吸吮,都意味着她自己也可能吸入微量毒素。 叶展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又神秘的女子,为了救他,正在做着一件无比危险且…… 方才那些疯癫的惊人之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但此刻,她的行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奉献。 天使,这他妈的就是天使啊! 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好生报答她才行。 剧烈的痛楚不断从伤口传来。 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却如同潮水般涌上叶展颜的心头。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悸动。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泽仁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吐出最后一口黑痰后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干净了!” 说着,她忽然低头看了眼叶展颜的小腹处。 “咦?这里怎么还有个肿块?刚才怎么没发现……” 话落,她拿起月华露又漱了漱口。 叶展颜这个时候也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还有个肿块? 不可能,没了呀,伤口就一处…… 不对,难道她说的是…… “等一下……” 终究,这话还是晚了一步。 “啊!” 第168章 多谢圣女顺嘴之恩! 边关苦寒,连风里都带着砂砾的味道,刮过帅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帐内,气氛却比外面更加凝滞。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东厂提督叶展颜躺在榻上,面色不再是骇人的青黑,转为了病态的苍白。 此时的他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床榻边,一袭异族服饰的西域圣女泽仁直起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动作丝毫称不上文雅,甚至有些粗鲁,猛地转过身,用力朝一旁的痰盂里吐出一大口浓稠的痰液。 “呸!这次怎么那么难吸?” 她皱着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声音清脆却带着抱怨。 “而且这毒浓的味道怎么怪怪的?” “腥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臊气?” 床榻上的叶展颜,眼皮猛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 听到泽仁这话,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一路红到了耳根。 他艰难地试图支起身体,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一边拉扯着身上凌乱的中衣,一边尴尬地几乎不敢看泽仁,声音沙哑虚弱地道。 “多……多谢圣女相救!” “叶某……叶某无以为报,请先受在下一拜!” 说着,他竟真的咬着牙,颤巍巍地从床榻上挪下来,双脚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他随即稳住身形,弯腰抱拳,对着泽仁深深一揖。 泽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大礼,自顾自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个玉瓶,里面是清澈的月华露。 她仰头含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地漱起口来。 反复几次,又将水吐掉,忙活完了,才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转过身来。 她一双明亮得过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刚刚直起腰、还微微喘息的叶展颜。 “不用这么客套,顺嘴的事情而已!” 她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得事情。 “以后你就是我老公了……替你解毒是应该的。” “……” 叶展颜僵在原地。 那点刚刚因羞愧和虚弱泛起的红潮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错愕和难以置信。 老公? 这……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癫?! 他叶展颜是东厂提督,是大周第一“太监”,是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你确定要让本座当你的“老公”?! 这女人莫非是解毒时耗神过度,疯了不成?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质问。 可对方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而且还顺嘴…… 呃……虽难以启齿,但确是帮助了他。 所以,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头痛欲裂,比毒发时更甚。 帐内的气氛正尴尬得几乎要结冰时。 帐帘外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焦急的声音,是留守的心腹档头罗天鹰。 “督主!大理寺的人到了!” 罗天鹰的声音刻意放大,带着警示的意味。 “他们手持刑部文书,声称奉旨,要将您即刻押解回京!” 如同冰水泼面,叶展颜眼中所有的窘迫、虚弱、错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和冰寒。 大理寺……来人了?! 有人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如今看来,一切分明是连环计! 毒不死,便要以其他的罪名将他锁拿回京! 一旦离开军权在握的边关,踏入那波谲云诡的京城。 那等待他的绝不是三司会审,而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和一杯鸩酒! 好在……天不亡他! 叶展颜猛地挺直了脊背。 毒虽刚解,身体还虚软无力。 但内力已开始缓缓复苏,更重要的是,那掌控局势、算计人心的头脑已然彻底清醒。 一股压抑已久的狠厉与亢奋自心底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穿透帐帘道。 “好,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杀意隐现。 “罗天鹰,你且先让关凯进来说话!”叶展颜命令道。 关凯是此地驻军的将领,手握实权,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是!”罗天鹰在外应声。 叶展颜不再看一旁正好奇打量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事态严重的泽仁,快步走到大帐中间。 他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好像刚才那个虚弱尴尬的男人只是幻影。 很快,帐帘掀动,一位身着甲胄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关凯。 他看到站立帐中,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的叶展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 随即,他立刻抱拳单膝行礼,声如洪钟说道。 “恭喜提督,贺喜提督!” “您安然无恙,真是苍天庇佑!” 叶展颜听后,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目光如炬地盯着关凯,打断了他的贺喜。 “关将军,客套话不必说了。” “眼下情势危急,我且问你一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千钧重量。 “我之令,你还听吗?” 帐内空气瞬间绷紧,只剩下帐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泽仁好奇打量两人、似乎觉得这对话十分无趣,而开始把玩自己饰品的细微声响。 关凯迎上叶展颜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一凛。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抱拳沉声道。 “末将蒙提督提拔,方能至今曰!” “提督之命,末将万死不辞!” 叶展颜盯着他,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另一边…… 马蹄踏在潼关大营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反而衬得这片偌大的军营过分安静。 大理寺少卿林翰清一袭深青色官袍,端坐马上,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锁起。 他身后是数十名精干的大理寺精锐,人人屏息凝神,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 从他们亮明身份进入辕门开始,就没有遭遇任何盘问、任何阻拦。 守门的军士验看文书后,便沉默地挥手放行。 眼神甚至没有在他们这群京城来客身上多停留一刻。 一路行来,巡弋的小队看见他们,也只是依令行事般让开道路,目光平直,仿佛他们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这绝非边军对待京城上官,尤其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官员应有的态度。 要么是极度恭谨,要么是阳奉阴违的拖延刁难,绝不该是这种……无视般的顺畅。 而更让林翰清心悸的,是这顺畅背后的景象。 时值深秋,天高云阔。 但潼关大营的天空,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放眼望去,校场之上、营帐之间,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将士正在操演。 不是散漫的练习,而是结成了一个个森严的战阵。 枪戟如林,在秋日偏斜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刀盾碰撞,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闷响。 每一个兵士都神情专注,脸上看不到丝毫懈怠。 只有经年累月沙场磨砺出的悍勇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军容鼎盛,威风凛凛。 林翰清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关凯治军,果然名不虚传,有一套硬功夫。” 但随即,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因为他发现,那些将士们操演的方向,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对着他们这一行人移动的路线。 那些冰冷的目光,虽非直接凝视。 但那偶尔扫过的余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皮肤。 他们仿佛不是走入军营的访客,而是误入巨兽巢穴的猎物,正被周围无数潜伏的利爪和獠牙默默审视着。 这严整的军阵,这冲天的杀气,怎么越看,越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呢? 第169章 还别说,你还怪好说话咧! 林翰清压下心头的不安,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嘱咐了一句。 “让大家机灵点,情况不对。” 副手面色凝重,微微点头,将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大理寺捕快们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片无形压力织成的罗网中,走到了中军大帐之前。 那是一座宽大的牛皮帐篷,帐顶飘扬着一面硕大的“关”字帅旗,旗面在风中猎作响。 帐门前两侧,站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亲兵,如同泥塑木雕,眼神锐利如鹰。 然而,就在林翰清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通报时。 一个身影从帐旁大步走出,如同一座黑塔般拦在了他的马前。 来人是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将军,面庞黝黑,虬髯如戟。 一身玄甲透着沙场磨损的痕迹,眼神凶悍,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手掌厚实布满老茧,做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阻拦手势,声如洪钟。 “站住!来者何人,通报姓名!” 声音炸响,瞬间打破了那层虚伪的“顺畅”表象。 周围战阵的操练声似乎也为之一定。 无数道目光终于不再掩饰,齐刷刷地聚焦而来。 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骤然变得浓稠而冰冷。 林翰清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黑脸将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不是迎接,这是示威,是警告。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却不高亢,努力在这股强大的军威压力中保持住朝廷钦差的威严。 “本官,大理寺少卿林翰清,奉旨前来公干,要见关凯关大将军。” 黑脸将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林翰清一番,才粗声说道。 “原来是大理寺的林大人。大将军正在帐内等候。不过……”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向林翰清身后的捕快,语气陡然转厉道。 “帐内狭小,容不下这许多人!请林大人独自入内,至于你的这些手下,就在帐外候着吧!”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林翰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他孤身一人,即将踏入的,或许是龙潭,或许是虎穴。 林翰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了整官袍,对那黑脸将军沉声道。 “好,本官独自进去便是。” “而等在帐外候命,不得造次。”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向那扇如同巨兽入口般的帐门。 两侧的亲兵眼神如刀,刮过他全身。 他目不斜视,抬手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光线陡然一暗,带着一股皮革和一种奇异药味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翰清一步踏入,眼睛尚未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身体却先一步僵住了。 不对劲! 预想中披甲执锐的边军将领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分列帐内两侧,十几道阴鸷的身影。 他们并非军士打扮,而是一身暗褐色的贴里官服,腰佩狭长的弯刀,帽檐下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锐利。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宫廷鹰犬的审视和倨傲。 是东厂的番子! 林翰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根据密报和计划,东厂之众理应已被关凯扣押才对!! 可眼前这景象…… 东厂的人不仅安然无恙,而且竟似乎反客为主,出现在了这中军主帐之内!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和预设! 这情况跟周相爷说的不一样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翰清面上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碎裂,变得异常难看。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帐帘不知何时已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帅位方向传来。 那声音飘忽而虚弱,却像毒蛇的信子,带着一股子阴柔的厉烈,钻进他的耳朵里。 “来者何人?” 这声音……?! 林翰清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帅位之上,端坐的并非那个想象中长髯凤目、威猛霸气的将军关凯。 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紫色绣蟒提督袍服的男人。 他斜靠在虎皮帅椅里,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苍白细长,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块洁白的丝帕,偶尔掩口轻咳一声。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病态的慵懒,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狡黠的光芒。 东厂提督,叶展颜!! 他竟然没被关凯抓起来? 不!他竟然没死?! 他不仅没死,反而似乎……掌控了这座潼关大营?!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翰清的脑海,让他一时之间几乎无法思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翰清彻底慌了,眼前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央,而剧毒的蜘蛛正慵懒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甚至没来得及回答叶展颜的问话。 两侧两名东厂番子已经大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一左一右狠狠擒住了他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传来,让他丝毫动弹不得,官袍下的臂骨被捏得生疼。 “唔!” 林翰清闷哼一声,挣扎了一下,却如同蚍蜉撼树。 帅位上的叶展颜又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林翰清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 “咱家问话,不喜欢等太久。” 叶展颜的声音依旧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再说一遍,来者何人?所为何来啊?” “还有……京城里头,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太后和阁老们,又都在盘算些什么呀?” 林翰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叶展颜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然对他的来意乃至朝中的动向都极为关注。 对方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控制了局面,自己已深陷囹圄,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才能图谋后计。 至于关凯是不是反了,这种疑问只能暂时压下。 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抬起头。 尽管胳膊被扭得生疼,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下官大理寺少卿林翰清,奉旨前来潼关,提押……提押叶厂公您。” 他顿了顿,见叶展颜眯着眼听着,并无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 “朝中如今早就大变了样,与您出来时大有不同……” 林翰清斟酌着词句,将朝中明面上的一些动向选择性地说了出来。 这些并非绝密,但经由他口说出,却也能透露出不少信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叶展颜的反应,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一些端倪。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帐内烛火摇曳,将番子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只剩下林翰清清晰却压抑的叙述声,以及叶展颜偶尔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咳。 半个时辰后,口干舌燥的林翰清终于停了说辞。 叶展颜又一次轻咳声后缓缓起身道。 “既然这么多人盼着咱家归京……” “那也没什么好多说,咱家跟你回去便是。” 听到这话,林翰清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啥……你说啥?? 愿意跟我回去? 这么好说话的吗? 第170章 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潼关驻军处,提督大帐之内。 林翰清提心吊胆的站在这里,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他奉的是密旨,要传唤东厂提督叶展颜回京,就御史台一桩牵扯甚广的案子“说清楚”。 来之前,周相已暗示此为“死间”之计,成则重创厂卫,败则他林翰清便是祭旗的牺牲。 但是根据多方打探的消息,这叶展颜该是死了的才对! 现在他才发现,那些消息根本都是不靠谱的! 可即便如此,这叶展颜的反应也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那位权倾朝野的提督大人,在大帐听完林翰清硬着头皮宣读的旨意。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 “林大人辛苦了。” “既然是太后的意思,本督自然配合。” “些许误会,回京澄清便是。” 就这么简单? 林翰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真怪好说话咧! 但事情真有那么简单? 然而,当翌日清晨。 他在营门外看到所谓的“返京队伍”时。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僵在原地。 这哪里是返京投案? 这分明是阅兵出征! 视野所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最前方是一千黑衣黑甲的铁骑,人马皆覆重甲,只露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其后是左右两翼,各五千步骑混编的卫营,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再往后,是四千人的后卫营。 而中军大纛之下,一万五千精锐簇拥着一辆巨大的、如同移动行宫般的四驾马车。 叶展颜给他的“位置”,就在中军的最前列。 几十个大理寺捕快被安置在几辆运送杂物的马车旁,像洪流中的几片落叶,渺小得可笑。 “林大人,请吧。” 一名东厂档头皮笑肉不笑地示意。 “督主吩咐了,让您和您的弟兄们在前头,看得清楚,也走得安稳。” 林翰清喉咙发干。 他想问,这“安稳”从何谈起? 他们分明是被这三万大军裹挟着,驱赶着,走向京城的。 这根本不是他押解叶展颜,而是叶展颜率大军“押送”他回去。 “林兄,为何还不上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翰清猛地回头,只见叶展颜不知何时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衬得面容愈发俊美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真是去郊游一般。 “叶……提督。” 林翰清强迫自己镇定,指着漫山遍野的大军。 “下官奉旨,请提督回京问话。” “这般阵仗,恐怕……于礼不合,徒惹非议。” “非议?” 叶展颜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督身为朝廷重臣,掌东厂,兼管军务。” “如今京畿不稳,流寇时有出没,本督率营兵返京述职,顺带演练行军,有何不可?” “至于林大人你……” 他策马靠近,声音压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却让林翰清脊背发凉。 “你自然是奉旨办差,与本督同行。” “有本督这三万儿郎护卫,岂不是比你们几十号人孤身上路,要安全得多?” “还是说,林大人觉得,本督这阵仗,不像去澄清事实,倒像是去……造反?”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林翰清心上。 林翰清脸色一白,立刻拱手说道。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 叶展颜笑容不变,目光却扫过林翰清紧绷的下颌线。 “启程。”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铁蹄踏地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林翰清骑在马上,身处于自己带来的捕快队伍中,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前后左右,皆是西山营的士兵。 那些目光或好奇,或冷漠,或隐含敌意,如芒在背。 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叶展颜的中军大纛就在身后不远处。 他甚至能想象出,叶展颜此刻或许正坐在那华丽的马车里,品着香茗,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这位“押解官”如坐针毡的模样。 这一路,他都要时刻警惕身后那位心思难测的提督大人。 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脑袋就被拿去祭了旗。 “大人,我们……” 身旁一名心腹捕快凑过来,声音发颤。 林翰清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 “噤声,赶路。” 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只能向前,被这三万铁骑洪流推着,走向那未知的、注定充满腥风血雨的结局。 “哎,我当初就不该接下这差事!” 与此同时,大周神都。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銮殿内,鎏金柱下的蟠龙张牙舞爪,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百官心中的压抑。 龙椅空悬,连那道象征太后权威的珠帘也未曾放下。 一个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今日免朝,诸臣工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猩红蟒袍、体态臃肿的身影便迈步出列。 正是西厂提督曹长寿! 此时,他一双细眼开合间精光四射,声音却洪亮得与他身形不符。 “奴才,西厂提督曹长寿,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戏,开场了! “我要弹劾东厂提督叶展颜!” 曹长寿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叶展颜此人,身受国恩,执掌权柄,却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其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背负了天大的冤屈,开始一条条细数罪状。 “其一,贪墨巨额军饷!去岁辽东雪灾,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赈灾银,经他手后,到达边关不足十万!致使无数将士冻饿而死,其心可诛!” “其二,构陷忠良!原吏部侍郎周永正,只因在朝会上直言东厂行事酷烈,便被叶展颜罗织罪名,打入牢狱,屈打成招,全家流放三千里!” “其三,私通外藩!有确凿证据显示,叶展颜与北漠鞑靼部暗中往来,收受巨额贿赂,出卖我朝军情!” ……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曹长寿说得唾沫横飞,声色俱厉,巧妙地将自己近年来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全数扣在了叶展颜头上。 他心中冷笑,笃定无比。 叶展颜? 那个碍眼的家伙,此刻恐怕早已毒发身亡,成了一具尸体。 所以,一个死人,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这可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毕竟,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殿内群臣的反应,正如曹长寿所料。 起初是惊愕,随即,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附和。 御史言官们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补充”叶展颜的种种“劣迹”。 什么纵容番役当街行凶、强占民田、甚至连京城近日的物价飞涨,都成了叶展颜扰乱市场的罪过。 平日里被东厂压得喘不过气的文官们,此刻仿佛迎来了一个盛大的节日,个个脸上洋溢着压抑已久的兴奋。 痛打落水狗,尤其是东厂这只恶犬,实在是人生快事。 大殿内一时间群情激愤,仿佛叶展颜已是十恶不赦的国贼。 曹长寿看着这幕景象,心中畅快至极。 铲除了叶展颜,东厂势力必将土崩瓦解。 这内廷的权柄,还有谁能与他西厂争锋? 太后的信任? 哼,只要证据“确凿”,死人是无法辩驳的。 就在气氛即将达到高潮,几位阁老准备顺势奏请下旨抄拿东厂余党之时…… “报——!!!” 一声凄厉、焦急的长呼,由远及近,撕裂了大殿内虚伪的喧嚣。 一名身背赤色令旗的传信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金銮殿。 因为跑得太急,他头盔歪斜,满脸是汗,也顾不得礼仪,单膝跪地便嘶声喊道。 “八百里加急军报!” “关凯将军的西山营大军,已出防区,前锋距京城已不足五十里!” 第171章 震惊,叶展颜回来了! 众臣听到关凯将军大军,距京城已不足五十里时。 嗡!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御史,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捋着胡须暗自盘算的阁老,手僵在了半空。 曹长寿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细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西山营? 关凯? 押解一个必死无疑的叶展颜回京,需要动用三万精锐大军? 这简直荒谬!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殿外冰冷的寒气,瞬间侵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事情,似乎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想。 死一样的寂静中,只剩下传信校尉粗重而惶恐的喘息声。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悄然酝酿。 妈的,叶展颜竟然带兵杀回来了! 怎么办? 一时间整个朝廷都慌了。 另一边,西山营三万铁甲,如一道黑色的铁流,裹挟着塞外的风尘与肃杀之气,沉默地推进至京城永定门下。 阳光照射在冰冷的甲胄和枪尖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军队行进间,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城墙上的守军都感到呼吸急促。 然而,出乎所有暗中窥探者意料的是,京城九门并未紧闭戒严。 相反,永定门、正阳门洞开! 身着号褂的九门巡捕营兵马,在各级将官的率领下,于城门内外列成整齐的队形,刀枪林立,旌旗招展,竟是一副恭迎大军到来的仪仗! 这诡异的一幕,让尾随围观、准备看一场大戏的京城百姓全都懵了。 “这……这是哪位大将军凯旋了?没听说北边或者西边有战事啊?” “不像凯旋,你看那些兵,杀气腾腾的,倒像是来……来……” “嘘!噤声!不要命了?看那旗号,是西山营的关字旗!可关将军怎么带着这么多兵来京城?” “快看城门口!那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几位游击、参将大人!他们怎么都出来了?” 人群议论纷纷,猜测不透这阵仗背后的玄机。 直到那支黑色军队的中军大纛之下,一骑缓缓越众而出。 那人并未顶盔贯甲,只穿着一身略显风尘的暗紫色蟒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甚至泛着一丝不祥的青紫,显然是重伤或大病未愈。 他腰杆挺得笔直,端坐于马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城门前的迎候队伍,目光锐利依旧,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东厂厂督、兼领九门提督的叶展颜! “嘶——是叶阎王!”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不是被西厂拿了问罪了吗?怎么……怎么这般模样回来了?” “还用问吗?九门巡捕营都是他的老部下!这是来接他们的真主子回京啊!” “我的天爷,带着三万大军回来……这京城,怕是要变天咯!” 在百姓惊骇的目光中,九门巡捕营的几位将领早已快步上前。 一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 “卑职等,恭迎提督大人回京!”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队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人马,也从九门提督衙门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东厂掌班太监钱顺儿和理刑百户华雨田。 钱顺儿滚鞍下马,扑到叶展颜马前,眼圈泛红喊道。 “督主!您……您可算回来了!” “奴才等……属下等还以为……” 说着,他声音已然哽咽。 华雨田见状只是尴尬一笑,而后对叶展颜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他们这些叶展颜的嫡系,在曹长寿发难后,一直被困在提督衙门,处境岌岌可危。 此刻众人见到主心骨,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叶展颜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下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说道。 “都起来吧。本督不在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关凯策马来到叶展颜身侧,低声插话道。 “提督大人,京城已到,接下来如何行事?” 叶展颜抬眼,望向那巍峨的宫城方向,眼神骤然冰冷。 “进宫,面圣。” 他轻轻一夹马腹,坐骑缓缓前行。 三万西山营精锐并未全部入城,而是由关凯下令,分出两部。 一部协管九门防务,另一部则紧随叶展颜和关凯,沿着御道,直逼皇城!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已乱成一锅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来! “叶展颜没死!” “他带着西山营回来了!” “九门巡捕营倒戈,打开城门迎接了!” “西山营的人马进城了!!” “那锦衣卫都已经入宫了!!” 早些时候还意气风发、恨不得将叶展颜生吞活剥的官员们。 此刻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他们互相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谁能想到,一个中了剧毒、被认定必死的人,不仅能活着回来,还能以这样一种强势无比的姿态,兵临城下! 曹长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失算了! 彻底失算了! 叶展颜不仅没死,竟然还和关凯勾结到了一起,掌握了如此强横的武力! 呸,那个冯远征是怎么回事?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废物,真是个废物! 曹长寿心里恨透了冯远征,觉得自己是看走了眼。 不过,这回他当真是冤枉对方了。 因为冯远征早就瞧出了西山大营的异样。 只是他的兵马皆被韩信泽的人马拦住了。 所以,西山大营才能如此顺利的抵达京城。 心急如焚的曹长寿猛地看向龙椅旁空着的珠帘,又扫了一眼那些惊慌失措的同党,心中戾气横生。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叶展颜归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曹长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悄悄对身后一名心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殿。 曹长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西厂在京城内外,也并非没有埋伏! 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 至少,要撑到……宫里的那位发动! 皇宫深处,那处僻静的院落内。 大总管上官凝枫依旧像一尊石雕般立在院中。 屋内,短暂的死寂之后,传出的不再是茶盏摔碎的声音。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语调。 “好,好一个叶展颜!命真是够硬!” 屋内的“尊上”显然没料到计划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暗杀失败,叶展颜非但没死,反而携大军强势归来,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布局。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险招了……上官凝枫!” “属下在。”上官凝枫躬身应道。 “速去联系东厂我们埋下的那颗钉子!” “让他想办法,务必将秦王带到朝堂上去!” 屋内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那件关乎叶展颜生死的秘辛,由秦王之口当众说出,才最具杀伤力!” “既然暗杀不成,那这次,咱们就明着杀!” “在金銮殿上,用律法和铁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是!”上官凝枫毫不犹豫。 “还有!”屋内的声音补充道,带着一丝阴狠,“立刻派人,你亲自去把王太医‘请’出来,严加控制起来!” “他可是唯一的关键人证!准备好一切,打好策应!今日,孤要叶展颜必死!” “遵命!”上官凝枫领命,身形一闪转身离去。 屋内,隐约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随即又被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一张无形的巨网,开始朝着正走向皇城的叶展颜笼罩而去。 第172章 金銮殿的鸿门宴 皇城大门,承天门外。 叶展颜和关凯在精锐甲士的簇拥下,勒住马匹。 守门的御林军看到这阵势,吓得腿肚子发软。 但带头校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提督大人……无诏带兵擅闯皇城,可是……可是死罪!” 叶展颜甚至没有看那守卫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高大的宫门,直射那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方向。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关凯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道。 “本将军与叶提督有紧急军情面奏太后与陛下!” “尔等速开宫门!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御林军面面相觑,正在犹豫之际。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从宫内跑出来,尖声道。 “太后娘娘有旨!” “宣东厂提督叶展颜,即刻入宫见驾!” 叶展颜与关凯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 太后终于出面了,但这道懿旨,是解围,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翻身下马。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服,转头对关凯道。 “关将军,你就送我到这儿吧!”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即可。” 关凯闻言紧蹙了下眉头。 但最后还是轻轻一抱拳说道。 “如此,末将就送您到这了。” 说完,他便转身抬手叫停了所有兵甲。 说来也巧,关凯这边刚让众多兵士止步。 另一队兵马就从皇宫内快速小跑出来。 这队人马清一色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间矫健剽悍。 所有人肩上还赫然挎着乌黑锃亮的燧发火枪! 这正是锦衣卫中最精锐的火器营——神机铳卫。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 他看到叶展颜,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于是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督主大人!您终于平安回来了!” “卑职奉娘娘密旨,率领神机铳卫在此等候,特来护送您入宫!” 叶展颜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褚指挥使,辛苦你了。” 有褚岁信和这支装备精良的锦衣卫精锐在侧。 宫城之内的凶险,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他心中稍定,看来太后并非完全被动,至少还掌握着锦衣卫这张牌。 “为督主效力,万死不辞!” 褚岁信声音铿锵,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督主,请!娘娘已在慈宁宫等候。” 叶展颜点头,正要举步往慈宁宫方向而去。 前方通往金銮殿的右翼门处,却又闪出一队人马,清一色的藏青色番子服,正是西厂的人! 为首一人,瘦高个,面色阴鸷,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是西厂大档头游新知。 他冲着叶展颜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一丝阴狠的意味。 “叶厂公,别来无恙?” “我家曹公公知晓您回京,心中挂念得紧。” “此刻正在金銮殿与诸位大臣商议国事,特命卑职前来,请您先往金銮殿一叙。” “有些……‘急事’,需当面向厂公请教。” 游新知特意加重了“急事”二字,目光闪烁,显然不怀好意。 叶展颜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紧锁了一下。 他本欲先去慈宁宫面见太后,了解情况,稳住根本,再图后计。 曹长寿此刻在金銮殿相邀,分明是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让他与太后有沟通的机会。 褚岁信见状,立刻勃然大怒。 他上前一步,手已按在绣春刀柄之上,厉声吼道。 “游新知!你们西厂算个什么东西!” “竟也敢来左右我家督主的行程!” “太后娘娘正在慈宁宫等候,耽误了娘娘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给老子闪开!否则,别怪老子的火枪不认人!” 他话音一落,身后数十名神机铳卫动作整齐划一。 “哗啦”一声,燧发火枪瞬间平举,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游新知和一众西厂番子。 那森然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游新知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额头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身后的番子们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火枪的威力他们清楚。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旦开火,他们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西厂虽然势大,但在皇宫大内,公然与装备最精锐火器的锦衣卫对抗,他们还没这个胆量和资本。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似乎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褚岁信即将下令强行开路的刹那。 叶展颜却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叶展颜的目光扫过游新知那强作镇定的脸,又望向金銮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曹长寿想玩,那就陪他玩到底! 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 既然对方摆下了鸿门宴,他叶展颜又何惧闯上一闯! 正好,也省得他再去一个个揪那些跳梁小丑。 “岁信,不必与他们置气。” 叶展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曹公公如此盛情相约,想必金銮殿上已备好了‘厚礼’。” “那本督就先去一趟金銮殿,听听曹公公和诸位同僚的高见好了。” 他看向游新知,淡淡说道。 “游档头,前面带路吧。” 游新知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回道。 “厂公请!” 心中却是暗喜,只要叶展颜踏入金銮殿,便是羊入虎口! 他赶紧转身,引着叶展颜一行人转向金銮殿方向。 褚岁信虽心有不甘,但见叶展颜主意已定,也只能狠狠瞪了游新知一眼。 然后他挥手令铳卫收枪,紧随叶展颜身后,警惕地护卫着向金銮殿走去。 而此时的金銮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曹长寿利用叶展颜抵达宫门前的短暂时间,已经迅速与殿内大部分官员达成了默契。 威逼利诱,种种手段齐出! 他反复强调叶展颜“带兵逼宫”、“图谋不轨”的“事实”,并将之前罗织的罪状再次重申,声称已有“铁证”在手。 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只是跟风踩叶展颜的官员,在看到西山营兵临城下的态势后,反而更坚定了站在曹长寿一边的决心。 这叶展颜如此强势归来,若不能借此机会将他彻底扳倒,日后清算起来,谁又能承受得起东厂的报复? 于是,一种畸形的“同仇敌忾”的氛围在殿内形成。 龙椅依旧空悬,珠帘也未放下。 但曹长寿已经俨然成了大殿的主心骨。 他站在御阶之下,面向群臣,低声喊道。 “诸位,叶展颜悖逆狂徒,擅调边军,威逼宫禁,已是十恶不赦!” “待他入殿,我等当以朝廷法度为先,共同请旨,将其即刻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事后,太后与陛下面前,自有本督与诸位阁老分说!” 几位阁老捻须点头,眼神阴鸷。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摩拳擦掌,准备上演一场“众正盈朝”、怒锄国贼的大戏。 他们笃信,叶展颜纵有兵马在宫外,在这金銮殿上,他孤身一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法度、舆论都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叶展颜还能靠什么翻盘?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大殿门口,等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殿外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长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蟒袍,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悲愤又沉痛的表情。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脚步声在大殿门口停下。 紧接着,司礼太监略带紧张的声音响起。 “东厂提督、九门提督叶展颜,奉旨觐见!” 话音落下,一道修长而挺直的身影,逆着殿外照进来的光,踏入了这龙潭虎穴般的金銮殿。 叶展颜面色依旧苍白,但步伐稳定。 他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内那一张张或狰狞、或恐惧、或虚伪的面孔。 他的身后,跟着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的褚岁信,以及两排持枪的锦衣卫,在殿门口肃然立定,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 叶展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阶下的曹长寿身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曹公公!” 他声音平静地开口,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听说,你与本督,有急事相商?” 第173章 女人的嘴,果然都不紧!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死寂的深潭,在金銮殿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他站在那里,虽面色苍白,身形却如孤峰般峭拔,与这满殿朱紫贵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长寿心头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脸上瞬间堆起悲愤欲绝的神情。 犹豫片刻,曹长寿决定先发制人! 只见他上前一步,手指叶展颜,声音带着夸张的颤抖。 “叶展颜!你……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不给叶展颜开口的机会,猛地转向空置的龙椅和珠帘方向。 然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 “太后娘娘!陛下!” “臣等无能,竟让此等国贼祸乱朝纲至今!” “叶展颜其罪一,擅离职守,勾结边将关凯,无诏擅调西山营三万大军逼近京畿,此乃谋逆大罪!” “其罪二,纵容下属,祸乱京城,九门提督衙门几成东厂私器,目无王法!其罪三……” 他将他之前罗织的罪状,尤其是将叶展颜“带兵逼宫”这一点,声嘶力竭地又重复了一遍,意图先声夺人,在法理和舆论上抢占制高点。 “曹长寿!” 褚岁信按捺不住怒火,厉声打断说道。 “你血口喷人!督主乃是奉……” “褚指挥使!” 叶展颜却抬手,再次阻止了褚岁信。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曹长寿的表演,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待曹长寿一番“控诉”暂告段落,殿内群情再次被煽动起来。 不少官员蠢蠢欲动准备附议之时,叶展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带丝毫火气。 “曹公公,你说本督擅调边军,威逼宫禁?” “铁证如山!三万西山营此刻就陈兵承天门外!满朝文武皆可为证!” 曹长寿梗着脖子喊道。 “哦?”叶展颜眉梢微挑,“那曹公公可知,西山营为何而来?” 他不等曹长寿回答,目光转向殿内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莫非诸位大人以为,我叶展颜是嫌自己命长,要带着三万兵马回来自投罗网,好让诸位来个瓮中捉鳖?”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殿内顿时一静。 是啊,若叶展颜真有心造反,何必只带三万人? 又何必亲身踏入这守卫森严的金銮殿? 叶展颜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继续道。 “本督离京奉的是密旨,查的是涉及军国大事的要案!” “途中遭遇数次精心策划的截杀,身中奇毒,九死一生!” “若非关凯将军及时率兵接应,恐怕早已曝尸荒野,遂了某些人的心愿!” “西山营入京,一为护佑本督回京复命,二为震慑宵小,防患于未然!” “此事,本督早已六百里加急上奏太后娘娘!”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遇刺中毒之事公之于众,并将西山营的行动解释为“护驾”和“维稳”,瞬间将“谋逆”的指控顶了回去。 更重要的是,他抬出了“太后密旨”和“早已上奏”,暗示曹长寿等人的发难,不仅无理,更是对太后权威的挑战! 曹长寿脸色一变,急忙反驳说道。 “胡说!你分明是事情败露,欲挟兵自重!” “你说遇刺中毒,有何证据?谁能证明?” “证据?” 叶展颜冷笑一声,突然抬手扯开了蟒服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处狰狞发黑的伤口。 虽然经过处理,但那溃烂的痕迹和萦绕的淡淡腥臭之气,依旧触目惊心! “曹公公,就算你不懂毒,也该能看出这伤势轻重吧?” “若非本督麾下有人寻来精通解毒的能人,本督此刻已是一具枯骨!至于证明……” 他目光倏地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曹长寿。 “那就要问问曹公公,为何对本督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 “又为何能提前在金銮殿上,罗织好这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就等着本督‘死讯’传来,便要坐实一切?!” 这一记反击,凌厉无比! 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曹长寿才是幕后黑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许多官员看向曹长寿的眼神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曹长寿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见汗,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你休要含血喷人!” “本督乃是依据各方呈报,依法弹劾!” “依法?” 叶展颜步步紧逼,眼睛愈发冷冽起来。 “那好!曹公公口口声声说本督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私通外藩,请问,人证何在?物证又何在?” “莫非仅凭你西厂一面之词,便可定一位朝廷重臣的死罪?!” “若真如此,还要三法司何用?还要朝廷法度何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震得殿瓦似乎都在作响。 “还是说,你西厂如今已可一手遮天,视国法如无物,想构陷谁便构陷谁?!” “你……你……” 曹长寿被噎得气血翻涌,指着叶展颜,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原本准备的所谓“人证物证”,大多经不起当庭对质。 尤其是在叶展颜强势归来,并且抛出遇刺中毒这个重磅炸弹之后。 那些伪造的证据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殿内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一些原本就与西厂不和或保持中立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曹长寿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叶展颜的冷静、犀利以及展现出的“冤屈”,与曹长寿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曹长寿即将溃败,叶展颜看似逐渐掌控局面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司礼太监有些惊慌的声音响起:“秦……秦王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亲王常服、年约三十许、面容带着几分虚弱与憔悴的男子,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径直闯入了金銮殿! 谁把秦王给放出来的? 东厂之内果然有内鬼!! 秦王李君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就连曹长寿也愣了一下,他虽说也安排的“秦王”这步棋。 可按理说应该在更关键的时刻,由他的人“请”出来,怎么自己提前跑来了? 李君一瘸一拐地走到御阶前,先是象征性地对着龙椅拱了拱手。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叶展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声音尖细地开口道。 “叶提督,别来无恙啊!” “没想到本王会到这来吧?” 叶展颜双眼微眯,根本不接对话话茬。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让他来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真是好一番慷慨陈词啊!” “差点所有人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满朝文武后缓缓说道。 “不过,叶提督,你口口声声忠于王事,可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秦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叶展颜,究竟是真太监,还是……假宦官?!”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 假宦官! 混入宫廷,执掌东厂、九门提督这等要害职位! 这是欺君之罪!是诛九族的大罪! 比曹长寿之前罗织的所有罪状加起来,都要致命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叶展颜那张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上。 曹长寿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他虽然不知秦王为何提前出现,还问出了这么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答案跟他想的一样,这无疑是给了叶展颜致命一击! 哈哈,他竟然是个假的! 哦耶,这局稳了! 曹长寿内心狂喜的时候,叶展颜那边情况却是不妙。 只见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迎着秦王咄咄逼人的目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秘密,对方果然知道了! 而且选择在此时发难! 是董太妃说的吗? 哼,果然女人的嘴都是不紧的。 第174章 说啥都没用,有本事现场验身! 秦王李君那句“假宦官”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惊骇、怀疑、幸灾乐祸,齐刷刷钉在叶展颜身上。 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若属实,之前所有关于权谋、党争的指控都显得微不足道,这是直接动摇皇权根基、亵渎宫廷的十恶不赦之罪! 叶展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个秘密,是他最深、最致命的软肋,也是他能在宫廷立足必须掩盖的真相。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掌握了这个秘密,并且选择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以如此方式发难。 妈的,还真是狗急了会咬人呀! 不过,越是危急关头,叶展颜的头脑反而越发冷静。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被荒谬指控激怒的潮红。 随即深吸一口气,叶展颜的目光不再看曹长寿,而是直刺秦王李君,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秦王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您今日突然硬闯金銮殿,不问青红皂白,便抛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恕奴才斗胆一问,您这该不会是……还记恨着秋猎时,奴才的护驾之功吧?” 他顿了顿,不给李君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个官员耳中。 “毕竟,当时若不是奴才侥幸识破了您的阴谋,及时护住了陛下和太后凤驾……” “呵呵,恐怕今日这金銮殿上,坐在龙椅上的究竟是谁,还真说不准了呢!”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秋猎的事情大家还历历在目。 大殿之内不少人还是那场事件的见证者。 所以,当叶展颜当众旧事重提,并直接将矛头指向秦王有谋逆之心时,现场已有不少人开始怀疑起秦王的动机了。 这反转太过惊人!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秦王李君。 是啊,秦王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此时出现? 还一上来就抛出这等足以将叶展颜置于死地的指控?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联想到叶展颜提及的“秋猎阴谋”,不少官员看向秦王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扳倒叶展颜固然好,但若卷入皇室内部的夺位阴谋,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秦王李君被叶展颜这番连消带打气得脸色铁青。 他确实因秋猎之事对叶展颜恨之入骨,但此刻被当众揭破,尤其是被扣上“谋反之心”的帽子,让他又惊又怒。 “叶展颜!你……你休得胡言!” “本王……本王只是不忍皇室清誉被你这等欺世盗名之徒玷污!” “你少鬼扯其他那些没用的,现在就说你的身份!”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假太监?” 叶展颜闻言当即将胸一挺,装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自然不是!” “奴才是正儿八经的真太监!” “王爷休要胡搅蛮缠,您根本就想在报复咱家!” 眼看叶展颜巧妙地将水搅浑,把个人危机引向了皇室阴谋,曹长寿急了! 他不管秦王有什么动机,他只要叶展颜死! 绝不能让他再次翻盘! “叶展颜!” 曹长寿尖声叫道,跳了出来,手指几乎戳到叶展颜鼻子上。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转移话题!” “秦王殿下所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任你巧舌如簧,也抵不过铁一般的事实!” 他转向群臣,挥舞着手臂鼓动道。 “诸位同僚!此事关乎宫廷清誉,关乎社稷安稳,岂能因他几句攀诬王爷的闲话就轻轻放过?” “验明正身,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若他是清白的,自然还他公道!若他真是欺君罔上的假宦,那便是国之大贼,人人得而诛之!” 验身!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叶展颜心窝! 这是最原始、最羞辱,却也最无法辩驳的方法。 一旦被当众验身,无论结果如何,他叶展颜的威严都将扫地! 而更重要的是,他根本经不起验! 叶展颜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身后褚岁信等人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曹长寿!” 叶展颜猛地转头。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定曹长寿。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放肆!本督乃朝廷大员,东厂提督,九门提督!” “岂容你如此羞辱?!验身?” “你将朝廷体统、官员尊严置于何地?!” “我看今日谁敢无礼!!” 他这一声怒吼,蕴含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同虎啸山林,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被曹长寿煽动、跃跃欲试的官员,被这气势所慑,顿时噤若寒蝉。 是啊,叶展颜权势滔天,万一验出来没问题…… 那今日逼他验身的人,日后必然遭到东厂最残酷的报复! 这风险,太大了! 现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曹长寿看着周围官员畏缩的眼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也找不到强行动手的借口和勇气。 就在这僵持不下,叶展颜看似凭借积威暂时稳住阵脚的刹那……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迫不及待,从大殿角落的官员队列中响起,格外刺耳。 “我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御史台绿袍、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的官员走了出来。 他正是御史台有名的“墙头草”、以攀附权贵着称的御史邓文才! 邓文才快步走到殿中,先是对着曹长寿和秦王谄媚地笑了笑。 然后这才转向叶展颜,故作正气凛然状,大声喊道。 “叶提督!下官身为御史,有风闻奏事、肃清奸佞之责!” “秦王殿下所言,事关国体,非同小可!” “岂能因你一句‘羞辱’便不了了之?” “为了朝廷清誉,为了证明提督您的清白,下官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旨为您验明正身!” “此乃公心,绝非私怨!”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一下子把个人行为拔高到了“为国尽忠”的高度,更是将了叶展颜一军! 你不是怕羞辱吗? 我这是为了你的“清白”啊! 曹长寿见状,心中大喜,立刻高声附和。 “邓御史忠勇可嘉!正是此理!” “叶展颜,你若心中无鬼,何必惧怕验身?!” 秦王李君也阴恻恻地开口。 “邓御史,既然你一片公心,那此事,就由你来办吧!” 邓文才得了指令,仿佛得了莫大的荣耀,挺了挺干瘦的胸膛,竟真的朝着叶展颜步步逼近。 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扭曲表情。 褚岁信和锦衣卫立刻上前阻挡,怒目而视。 但邓文才似乎铁了心要抱紧曹长寿和秦王的大腿。 于是,他忽然尖声了起来。 “怎么?叶提督您是怕了吗?” “是想要当殿杀害朝廷命官?!” 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叶展颜被逼到了墙角! 动手,便是坐实了心虚和抗旨。 不动手,难道真要受这奇耻大辱,然后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叶展颜看着越逼越近的邓文才,眼中杀机毕露。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妈的,你们不要逼我! 第175章 豁出去了,拿命换个抓一下! 邓文才嘚嘚瑟瑟走到叶展颜面前,假装彬彬有礼抱拳行了一礼道。 “叶公公,得罪了哈!” 说完,他挤出一丝微笑语气忽然变冷。 “请脱吧!” 脱? 我脱你妈! “啪”的一声,邓文才直接被打的连续后退数步。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嘴角渗血,一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吐在了地上。 邓文才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羞辱的癫狂。 他指着叶展颜,声音因漏风和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 “叶展颜!你……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你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叶展颜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眼神冰冷如霜回道。 “殴打?本督是在教你规矩!” “金銮殿上,煌煌天威之下,竟敢口出秽言,让朝廷重臣当众宽衣?” “邓文才,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此等有辱斯文、藐视朝纲之举,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 他这番话,站在了维护朝廷体面的道德制高点上,让不少注重仪节的文官暗自点头。 确实,当众验身,还是脱裤子这种验法,实在太过不堪。 曹长寿眼见叶展颜又要借题发挥把水搅浑,心中大急。 于是他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起假笑说道。 “叶提督息怒,邓御史也是一时情急,方法欠妥。” 他眼珠一转,阴险地说道。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总要有个说法。” “这样,叶提督,您身份尊贵,宽衣解带确实不妥。” “不如……就让邓大人隔着衣服,‘抓’一下以示验证即可?” “这总该不算有失体统了吧?” “抓”一下?!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恶毒至极! 这比脱裤子验身更加侮辱人! 如同市井无赖验证对方是否藏匿赃物一般,将叶展颜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而且,这“抓”一下,动作可大可小,力度可轻可重。 邓文才完全可以趁机下黑手,甚至伪造触感! 叶展颜看向曹长寿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森然的杀意毫不掩饰。 这老阉狗,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他留! 秦王李君也适时阴冷地开口。 “曹公公此法甚妥!” “既保全了体面,又能验明正身。” “叶展颜,你若再推三阻四,就休怪本王认为你心里有鬼了!” “对!抓一下!是真是假,一抓便知!” “叶提督,既然清白,何必惧怕这区区一下?” “莫非真如秦王殿下所言,是个假货?” 一些依附曹长寿和秦王的官员开始鼓噪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形成一股逼人的声浪。 邓文才得了曹长寿的提示和秦王的支持,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随即,他再次走向叶展颜嘶声道。 “好!那就依曹公公所言!” “叶提督,就让本官替朝廷,‘抓’这么一下!” “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眼看邓文才的手就要伸过来,叶展颜猛地后退半步。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紧张”和“慌乱”,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促。 “你说抓就抓?” “邓文才,你当本督是什么?” “街边的货品可以任你查验吗?” “若是你抓完了,信口雌黄,或者说根本抓不出什么,又当如何?” “本督的尊严,岂容你如此儿戏践踏!” 叶展颜这番“色厉内荏”的表现,落在曹长寿和秦王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心虚的事实。 两人心中狂喜,看来这最后一击,果然打中了叶展颜的死穴! 邓文才此刻也是豁出去了。 他一心想着扳倒叶展颜后能得到的荣华富贵,以及报复刚才那一巴掌之仇,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喊道。 “若是抓不到东西,证明叶提督您是清白的。” “那便是下官诬告朝廷重臣,下官愿意立刻引咎辞职,并向您磕头赔罪!” “引咎辞职?磕头赔罪?” 叶展颜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和嘲讽。 “邓文才,你这七品御史的乌纱帽和膝盖,也配和本督的清誉相提并论?太便宜你了!” 邓文才被叶展颜的轻蔑刺激得满脸通红,热血上涌,再加上曹长寿和秦王在背后盯着。 于是他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吼道。 “那好!若是抓不到,证明下官是诬告!” “下官……下官愿意以死谢罪!” “当场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正视听!!”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以死为赌注! 这可是真正的破釜沉舟了! 曹长寿和秦王微微皱眉,觉得邓文才这话说得有点过。 但转念一想,叶展颜是假太监这事他们“确信无疑”,邓文才根本不会输。 所以这赌注不过是增加戏剧效果罢了,便没有出声阻止。 叶展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那丝“紧张”和“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冰冷笑容。 不过,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曹长寿和秦王,最后定格在李君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不行,只是赚了一个小御史的命太亏了。 他必须让对方再加注才行! 最好能把这些家伙一网打尽,不然日后必然还会有麻烦的。 想到这里,叶展颜表情忽然又一变。 只见他“胆怯”的后退两步大声说道。 “不行,本督觉得此事还是欠妥!” “你的烂命还不配换来一抓……” 听到这话,曹长寿等人不怒反笑起来。 因为他们都觉得叶展颜这明显是心虚了。 “叶展颜!!你休要强词夺理,顾左右耳言他!” “今日,你必须当场验明正身!!” 李君上前两步,双眼只是满是炙热和兴奋。 终于,他终于有机会整死这个太监了! “秦王殿下!!”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柔腔调。 “您可知,污蔑朝廷重臣,尤其是诽谤内侍清白,该当何罪?” “咱家入宫数载,伺候太后,辅佐陛下,兢兢业业,天地可鉴。” “您红口白牙一句‘不是太监’,就想毁了咱家一生清誉?” “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识人不明吗?” 他轻飘飘地将太后和皇帝抬了出来,语气却重若千钧。 “清誉?” 李君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此时,他脸上满是癫狂之色。 “叶展颜,你若心中无鬼,怎就不敢在这金銮殿上,让人当场验明正身?”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就在这时,站在文官队列前方。 一直眯着眼仿佛打盹的西厂提督曹长寿,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76章 是那位大人出手了? 曹长寿身材肥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意。 但此刻那笑意却透着一股阴冷。 “秦王殿下所言,倒是提醒了咱家。” 曹长寿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这宫闱重地,最重的就是规矩。” “叶公公身为东厂督主,更是内官表率,若真有什么不清不楚,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为了叶公公的清白,也为了后宫安宁,杂家觉得,当场验一验,以正视听,确是稳妥之法。” 曹长寿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叶展颜逼到了墙角。 西厂与东厂素来不和。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与秦王“双剑合璧”,誓要将对手置于死地。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叶展颜。 只见他脸上那丝讥讽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决绝。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微躬的脊背,目光扫过秦王和曹长寿。 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抗拒。 “荒唐!简直是奇耻大辱!” “咱家是东厂提督,不是市井泼皮!” “在百官面前验身?你怎么不先自验?” “曹公公,你西厂就是这般作践人的吗?” “秦王殿下,您身为宗室亲王,竟也提出此等有辱朝廷体统的要求!” “咱家今日把话放在这里,除非太后娘娘懿旨,除非陛下亲口下诏,否则,谁也别想碰咱家一下!” “想要验身,除非从褚岁信尸体上踏过去!”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 只是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吃瓜吃带劲的褚岁信明显一愣。 我擦,这里面还有我事呢? 咋还说着说着就说我身上来了? 您跟他们死磕,干啥要从卑职尸体上踩过去呀? 咳咳,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毕竟,表忠心的时刻到了。 于是,褚岁信挤出人群大声喊了一声。 “锦衣卫何在?” 大殿之外,数十名锦衣卫当即握着火枪就冲了进来。 “在!!!” 同一时间,叶展颜身上那股子属于东厂督公的阴狠气势散发开来,竟让一些胆小的官员打了个寒颤。 的确,当众验身,对于一位权势熏天的大太监而言,是比死还难堪的羞辱。 叶展颜宁死不从的态度,反而让一些人开始怀疑,秦王是否真的抓到了确凿证据,还是仅仅是一场构陷?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秦王和曹长寿步步紧逼,叶展颜死守底线。 锦衣卫的突然入场,让金銮殿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差一丝火星就要爆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童声。 “那如果朕说,你必须得验证一下呢?”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整个大殿死寂下来。 众人纷纷惊愕转头,只见大殿门口,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李明,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明黄色龙袍,正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边跟着的竟是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上官凝枫神情严肃,眼神似狼似虎,亦步亦趋地护在小皇帝身侧。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愣神片刻后,慌忙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谁也没想到,本已缺朝的小皇帝,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突然驾临。 小皇帝李明没有看跪满一地的臣子。 他脚步很快,甚至有些急切,径直穿过大殿,踏上龙阶。 坐上了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龙椅。 上官凝枫则无声地侍立在一旁,眼神死死盯着叶展颜。 叶展颜看到她的时候,瞬间就意识到事情不妙! 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那个大人物出手…… 李明坐定,目光立刻死死锁定了下方脸色微变的叶展颜。 他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和愤怒。 “叶公公……” 小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却令人心悸的执拗。 “平身。大家都平身吧。” “朕刚才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 “朕也非常好奇!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躬身道。 “陛下明鉴,此乃秦王与曹公公无端构陷,老奴对皇家忠心耿耿……” “忠心?” 小皇帝打断了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嘲讽,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公公,你的忠心,朕自然是要看的。” “不过,在验明你的忠心之前,得先验明你的身子。毕竟……” 小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臣子。 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消息: “毕竟……太后现在可是有了身孕!” 轰! 这句话比刚才秦王的指控更像是一枚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 百官再也维持不住礼仪,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 太后年轻,先帝驾崩已近五年,这身孕从何而来?! 这已不仅仅是秽乱宫闱,这简直是动摇国本、倾覆江山的天大丑闻! 叶展颜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那张一向镇定自若的俊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甚至失态地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怀……怀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惊骇、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狂喜? 虽然转瞬即逝,却被龙椅旁边冷眼旁观的上官凝枫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发入魂?”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叶展颜牙缝里挤出来的微不可闻的气音,却暴露了他内心巨大的波澜。 小皇帝李明也将叶展颜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病态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其急不可耐。 他不再给叶展颜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于是,李明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用尽全身力气,笑着高声喊。 “来人!把王太医带上来!”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 脚步声响起,一名穿着太医官服、战战兢兢的老者,被两名御前侍卫押着,走进了这风暴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叶展颜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面如死灰的王太医。 金銮殿上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操,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刻,叶展颜当真感觉有点懵逼。 第177章 太后真怀上了龙嗣? 金銮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肃杀。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蟒袍玉带,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一丝响动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来灭顶之灾。 叶展颜垂着眼睑,如同老僧入定。 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 此时,他正双眼微眯的盯着缓步进殿的王太医。 那个王太医,此刻已是面如金纸。 官袍下的双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额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叶展颜看着看着心猛地一沉,难道这老东西给太后把过脉了? 没想到,这秦王等人还真是有备而来! 他们今天不仅仅是想弄死自己,还想顺带将太后娘娘要拉下水。 该说不说,这帮孙子用心还真是歹毒。 大殿之上忽然变得出奇的安静,所有人都只是在眼神交流。 小皇帝李明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随即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看向走过来的王太医道。 “王爱卿,你且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今日在这金銮殿上,朕恕你无罪!” “噗通”一声,王太医再也支撑不住。 他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起来。 “谢……谢皇上天恩!” “臣……臣万死!” “臣只是个医者,恪守本分,前几日奉旨为太后娘娘请平安脉,发现……发现……” 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发现什么?快说!” 秦王李君厉声催促,声震屋瓦。 王太医把心一横,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发现太后娘娘凤体……已……已有了两月身孕啊!”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空! “什么?!” “太后……真……真有孕了?!” “这……这怎么可能!不是吧?这……这……!” “太后……太后真怀上了龙嗣?” “天佑我大周,难道是祥瑞?” 有官员下意识地喊出,随即被周围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瞪了回去。 满朝文武彻底震惊,哗然之声再也压制不住。 太后年轻守寡,深居简出,如今竟真被诊出喜脉,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丑闻! 国体何存? 皇室颜面何存?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李君忽然仰天大笑。 随即他猛地拍手,指着叶展颜大叫起来。 “原来如此!!” “本王明白了!!” “太后深居简出,能近其身者寥寥无几!” “除了每日‘尽心尽力’伺候左右的叶展颜,还能有谁?!” “叶展颜!你根本就是个假太监!” 是你这阉狗玷污了太后,秽乱宫闱,企图混淆天家血脉!” “其罪当诛九族!” 李君再次抛出自己的言论。 瞬间,整个朝堂变得乱哄哄起来。 “假太监?” “叶公公他……还有把儿?” “我的天!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您给陛下寻的好母后……” “陛下,请凌迟了叶展颜,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上您明鉴啊,一定要查清真相,还太后娘娘一个清白啊!” “叶厂公一心为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假太监?” “那你怎么证明他不是太太监?” 不知道谁这么高喊了一声。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转向叶展颜。 大家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丝隐秘的兴奋。 如果秦王指控为真,那这将是大周朝开国以来最骇人听闻的罪行! 叶展颜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自己。 其中最为锐利的,来自龙椅上的小皇帝李明。 他看到小皇帝嘴角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险笑意,心中顿时雪亮:小皇可能和秦王达成了某种默契,目的就是要借此事,一举将自己和太后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死局! “叶公公,对于此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明眼神阴狠的看着叶展颜询问说道。 叶展颜听后眉头轻轻一紧,心中盘算道:事到如今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扭转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竟不见丝毫慌乱。 而后上前一步,对着小皇帝深深一躬,声音平静得可怕。 “启禀皇上,奴才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既不辩解,也不喊冤,这是什么路数? 小皇帝李明眯起眼睛。 “哦?叶公公这是……认罪了?” 叶展颜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 “奴才不敢认,也不会认。”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秦王殿下与王太医空口无凭,污蔑太后与奴才清白,奴才纵有百口亦难辩。” “唯有一法,可证奴才清白,亦可还太后娘娘一个公道!” “什么方法?”李明追问。 叶展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奴才愿意现场验身!” “同意了?!” 看到叶展颜终于松了口气,所有大臣不禁集体莞尔一笑。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直处于震惊恍惚状态的曹长寿终于缓过神来。 他生怕叶展颜反悔,或者皇帝另生枝节,连忙伸手狠狠拽了站在他身旁的御史邓文才一把。 然后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见地催促道。 “邓大人!到你干活了!” “为君分忧的时候到了!” “快去啊!去……去查验一下,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个‘鸟’!” 邓文才被曹长寿这么一拽一喊,竟然感觉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刚才皇帝不在,他出来逞能就逞能了。 可现在皇帝来了,他再跑出来逞能的话。 那很有可能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 此时,小皇帝李明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爱卿,那就由你,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叶公公验明正身。” “务必……仔细查验!” “臣……臣遵旨。” 听到皇帝发话,邓文才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叶展颜。 这一次叶展颜没打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 他甚至主动微微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毫无抵抗之意。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羞耻,反而平静得令人心悸。 邓文才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深吸一口气。 “叶提督,得罪了!” 说罢,他缓缓伸出了手,朝着叶展颜的下身官袍探去…… 整个金銮殿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王李君瞪大了眼睛,嘴角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小皇帝李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扣着龙椅扶手。 曹长寿则屏住了呼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王太医依旧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邓文才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猩红的蟒袍。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回来。 邓文才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不可思议! 他看到了什么? 摸到了什么? 这最终的答案,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以及大周王朝未来的命运…… 第178章 一个个抓起来没完了? 邓文才的手如同触电般缩回。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诡异的事情。 金銮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漫长的沉默,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人煎熬。 “邓爱卿?” 小皇帝李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死寂。 “结果如何?” “叶公公……究竟是真是假?” 邓文才仿佛被这一声惊醒。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身体却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此刻,其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困惑,哆哆嗦嗦地回道。 “启……启禀陛下!臣……臣查验过了……没……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 “没有?!” “这怎么可能!” “你摸准了吗?” 邓文才的话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炸响在百官耳边! 刚才还认定叶展颜必死无疑的人们,此刻全都傻眼了。 剧情反转得太过突然,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最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自然是秦王李君和曹长寿。 “放屁!” 秦王李君须发皆张,怒吼一声,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 “邓文才!定是你这老眼昏花,或者被他收买了!本王不信!” 他动作极快,根本没给叶展颜反应的时间。 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便直接就朝着叶展颜的下身抓去! 这一抓,又快又狠,完全是军中擒拿的架势,务求抓实! 叶展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竟没能完全躲开。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躲。 李君一抓之下,手感空空如也!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用力抓了又抓,然后猛地缩回手。 最后,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瞳孔急剧放大,失声叫道。 “真……真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他谋划许久,本以为抓住了叶展颜的死穴,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曹长寿见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比秦王更阴险。 趁着叶展颜似乎还在因秦王的粗暴举动而“惊愕”的瞬间。 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使出了更下作的“偷袭”,手指如同鹰爪般疾探而出! “曹长寿!你!” 叶展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怒喝一声。 但曹长寿已经得手了。 他抓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也从志在必得,瞬间变成了和李君一样的呆滞和茫然。 最终他失神的喃喃自语。 “真……真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他比秦王更清楚宫里的规矩。 一个假太监绝无可能爬到叶展颜这个位置。 可太后的身孕又说的像是真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连被两个大男人当众“非礼”,尤其是曹长寿这卑鄙的偷袭,叶展颜的脸已经黑得能挤出墨汁了! 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一个个没完了是吧?摸你妹啊摸!” 叶展颜再也维持不住那虚伪的平静,厉声骂道,声震殿瓦。 话音未落,他抡起手臂,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曹长寿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大殿! 曹长寿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哇地吐出一口混着牙齿的鲜血,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眼冒金星,却根本不敢还手,只是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煞气冲天的叶展颜。 东厂督主的积威,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邓文才的反应不像作假,秦王和曹长寿亲自验证后的震惊和茫然更是无法伪装。 难道……叶展颜真的是清白的? 那太后的身孕……又是从何而来? 这件事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一种被戏弄的愤怒和必须亲自确认的执念涌上心头。 李明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沉声道。 “朕不信!朕要亲自看看!!” 叶展颜好像没有听到小皇帝的话。 所以当有人再次撩开他的衣摆的时候。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屈辱和杀意。 于是,他条件反射的手臂肌肉紧绷,差点就条件反射地一巴掌呼过去。 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随即顺势落下,改为一个极其别扭的躬身。 随后,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奴才……谢主龙抓!” 小皇帝李明可不管这些。 他年轻气盛,此刻只想亲手揭开谜底。 于是他继续伸出手,带着一种愤怒狠狠一抓。 哎? 怎么抓空了? 只感觉那入手之处,一片平坦,空空荡荡! 李明的手也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那充满屈辱却强忍怒火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没有?! 叶展颜竟然真的是个太监! 那太后的孩子……是谁的? 秦王的指控完全落空了! 自己本想借刀杀人,没想到这把刀却砍在了空处! 秦王个废物,坏了他的大事! 叶展颜感受着皇帝手指的触碰,心里却在疯狂地冷笑和嘲讽。 “一群蠢货!你们懂个锤子!” “老子可是练《葵花宝典》的,缩阳入腹不过是基操而已!” “别说你们用手摸,就是拿放大镜看,也休想看出半点破绽!” “哼哼哼……想用这种手段扳倒我?还嫩了点!” “如意金箍棒了解过没?少见多怪!” 叶展颜在内心腹诽的厉害,但面上却丝毫波澜起伏。 小皇帝李明收回了手,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王太医,又看了看一脸“悲愤”的叶展颜和惊疑不定的秦王,知道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金銮殿内的气氛,从验身闹剧的极度紧张,陡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和迷茫。 叶展颜的“清白”出乎他的意料。 现在,焦点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最初、也最致命的问题上——太后,究竟为何会怀孕? 李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射向依旧匍匐在地、抖得像秋风落叶的王太医。 “王太医……”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每个字都敲打在王太医的心尖上。 “叶公公已然验明正身,看来此事与他无关。” “那你告诉朕,太后凤体欠安,诊出喜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臣……” 王太医魂飞魄散。 他只是个精通医道的太医,遵循脉象如实禀报。 哪里知道这背后,牵扯如此惊天动地的宫闱秘辛和政治漩涡?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然见血。 “陛下明鉴!” “臣……臣只是依据脉象诊断,脉如走珠,确是滑脉之象,乃……乃孕脉无疑啊!” “至于……至于为何会如此,臣……臣实在不知!” “臣只会看病,不懂……不懂天意啊陛下!”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晕厥过去。 百官们面面相觑。 是啊,太医只负责诊断生理现象。 这成因……难道真是太后德行有亏,与人私通? 可若如此,那奸夫是谁? 叶展颜已被排除,宫中还有谁能接近太后? 这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显深邃恐怖。 秦王李君脸色铁青。 他亲自验证失败,恼羞成怒,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厉声道。 “皇上!纵然叶展颜是清白的,也难保没有其他狂徒胆大包天!” “此事关乎国体,必须彻查!” “应将慈宁宫上下所有太监宫女严刑拷打,必能揪出那奸恶之徒!” 他这是宁可错杀一千,也要挽回颜面,并继续打击太后一系。 曹长寿捂着肿起的半边脸,也含糊不清地附和。 “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定有隐情……” 眼看局势又要朝着血腥清洗的方向滑去。 一直沉默、看似屈辱的叶展颜,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王太医的“无知”和秦王的“蛮干”,反而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扭转乾坤的机会! 就在小皇帝眉头紧锁,似乎要被秦王说动之时。 叶展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秦王殿下!且慢!” 第179章 神之子的典故,听过没?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叶展颜虽然官袍略显凌乱,脸上还带着怒意。 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肃穆。 “叶公公,你还有何话说?”李明冷冷问道。 叶展颜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又环视群臣一圈后朗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 “方才王太医有一句话说到了关键!” “他言道,‘不懂天意’!” “依奴才愚见,太后娘娘此事,或许正应了这‘天意’二字,而非寻常俗世间的污秽苟且!” “天意?”李明眉头皱得更紧,“此话怎讲?” 叶展颜挺直腰板,仿佛瞬间从刚才被羞辱的臣子,变成了引经据典的博学大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陛下容禀!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也曾在司礼监遍览群书,尤好读些上古轶事、神异典籍。” “纵观史册,凡圣人降世,帝王诞生,其兆往往异于常人,岂是凡夫俗子的伦常所能度量?”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继续侃侃而谈。 “《诗经》有载:周朝始祖后稷,其母姜原,乃有邰氏之女。” “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牛马过者皆辟不践……” “此子便是后稷,周室之始!太后娘娘身份尊贵,或许亦是感天而孕,岂是凡人足迹所能玷污?” 百官中不少博览群书者微微颔首,这段典故确是信史有载。 叶展颜见初步见效,语气更加慷慨激昂。 “再看《史记·秦纪》!先秦嬴姓先祖大业,其母女修,织布之时,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此乃吞玄鸟卵而孕,非凡间男子之功也!” “还有!” 他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声音又拔高一度。 “最为人熟知的,《史记·汉纪》白纸黑字: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 “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此乃神龙降世,感天而孕的明证!” 他一连抛出三个上古圣王、帝王感生神话的例子。 每一个都出自正统史书,分量极重。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连秦王和曹长寿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这些故事读书人都知道,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叶展颜如此串联起来,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做出总结陈词,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和激动。 “陛下!诸位大人!” “由此可见,像太后娘娘这般母仪天下、德配乾坤的至尊至贵之人,其身体发肤皆受天命眷顾,行事作为又岂是我等俗人能够妄加揣测的?” “寻常妇人之孕,乃是阴阳结合,人伦之道。” “而太后之孕,或许正是上苍垂青我大周,降下祥瑞,以神异方式赐予皇家子嗣!” “这非但不是丑闻,反而是我大周朝千秋万代、国运昌隆的吉兆啊!” 他猛地转身,再次向小皇帝跪拜,声音哽咽道。 “陛下!太后娘娘怀的,或许并非凡胎,而是天赐的‘神之子’!” “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奴才恳请陛下,切勿听信谗言,污蔑太后清誉,寒了上天赐福之心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言论,如同天外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把太后疑似与人私通的丑闻,硬生生掰成了“感天而孕,祥瑞降世”的神话? 这……这叶展颜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口才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愧是靠口条出道的男人呀! 呸,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然而,众人仔细一想,他引用的例子又确实都是正史记载,无法轻易驳倒。 在这个敬畏天命的时代,“神异”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尤其是,当“神异”之说恰好能解决一个无法解释、且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时,它便拥有了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透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如果真是祥瑞,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总比查出皇室丑闻,导致天下动荡要强得多啊! 秦王李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哆哆嗦嗦道。 “你……你妖言惑众!荒谬绝伦!” 曹长寿也尖声道。 “胡说八道!哪有这等事!” 但他们的反驳,在叶展颜引经据典的“宏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变幻不定。 他只是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得大人的世界。 所以,此刻的小皇帝竟然也被说懵逼了。 太后有孕难道真是神迹? 小皇帝不懂不代表满朝大臣不懂。 能站在这个大殿里的,那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啊! 所以,现场诸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一样。 现在承认“感天而孕”,固然荒诞。 但却可以立刻将一桩丑闻包装成一件祥瑞,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避免皇室声誉扫地,更能暂时稳定朝局。 而如果坚持彻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不堪的真相。 或者查不出结果导致僵持不下,最终受损的,还是朝廷跟皇室!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叶展颜把一个烫手山芋,变成了一个看似香甜、却可能暗藏剧毒的蛋糕,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接受,则暂时安稳。 但太后的势力必将借此膨胀,“神子”出生后,小皇帝的皇位是否还能稳固? 不接受,则立刻就要面对朝堂分裂、天下疑窦丛生的局面。 所有聪明人都在心中天人交战。 大家看了一眼一脸“忠贞为国”的叶展颜,又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秦王。 最终,目光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王太医身上。 良久,首辅宰相周淮安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叶提督……所言,虽似荒诞,却也不无古理可循。” “太后素来贤德,感天动地,或许……真有神佑亦未可知。”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周相……竟然认可了这种说法?! 听到这个老登发话,叶展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赌赢了! 于是,他立刻高呼。 “宰相明鉴!天佑大周!” 周淮安闻言却尴尬的摆了摆手道。 “叶提督谬赞……” “然,此事终究过于惊世骇俗。” “老臣建议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宜大肆宣扬,以免引起民间非议,亵渎神明。” “即日起,太后应在慈宁宫静养,一应起居由皇上亲自安排人手照料。” “王太医……” 王太医一激灵:“下臣……下臣在!” “太后脉象,由你专人负责,严密关注,但有任何变化,即刻禀报于陛下,不得有误!” “今日殿上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立斩不赦!” “臣领命!”王太医如蒙大赦。 周淮安是继老摄政王后,大周朝廷又一实权辅政大臣。 所以,现在他完全可以代表小皇帝发言。 而且,小皇帝似乎也很愿意听从他的话。 随即,周淮安又看向秦王和叶展颜,眼神冰冷道。 “秦王殿下、叶公公,此事皇上自有主张。” “所以……在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更不得惊扰太后清静!” 说完,他转身冲小皇帝躬身行了一礼。 小皇帝李明见状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一切便如周相所言!” “那什么……退朝!” 说罢,李明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神色各异地跪送皇帝,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们都明白,这场风波并未结束,只是被皇帝用“祥瑞”的盖子暂时压住了。 叶展颜凭借机智和诡辩,惊险地度过了一劫。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慈宁宫那高墙之内酝酿。 而周淮安最后的安排,分明是要将太后控制在他与小皇帝手中。 这场帝后与权宦之间的暗斗,进入了更加凶险的新阶段。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秦王和怨毒的曹长寿。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神之子? 哼,这步棋虽然险,总算走活了。 接下来,就看谁能真正掌控这位“祥瑞”的未来了。 不过这些以后再说,现在老子要先跟你们算算账! 第180章 清算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退朝的钟声还在殿宇间回荡。 百官们怀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开始三三两两地退出金銮殿。 许多人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一方有眼神接触,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日的特殊朝会,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高潮迭起,结局却扑朔迷离。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然而,对于刚刚险死还生的叶展颜来说,好戏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站在丹陛之下,绛紫色蟒袍在透过殿门的光柱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张俊美却阴柔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之前的“屈辱”或“悲愤”,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和凛冽的杀机。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首先锁定了正欲在几名属官簇拥下离开的秦王李君。 “秦王殿下,留步。”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即将空寂的大殿。 让所有尚未离开的官员脚步一顿,心再次提了起来。 李君豁然转身,虬髯怒张。 “叶展颜!你还想怎样?” 他虽然嘴上强硬,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展颜此刻的眼神,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如果奴才没记错的话,您现在还是东厂待审的在押犯吧?” “大胆!!你还真敢审讯本王?!” 李君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心里确实是心虚的。 “叶展颜!本王是冤枉的!本王要面见皇上!” “皇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就不必劳烦陛下了。” 叶展颜轻轻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阴狠的威严。 “锦衣卫何在?” 殿内早已候命的数名锦衣卫应声答在。 “请秦王殿下回去东厂!”叶展颜淡淡吩咐。 “喏!” 锦衣卫领命上前,虽然口称“请”,动作却毫不客气。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瞬间制住了李君的手臂。 李君带来的属官想要阻拦,却被其他锦衣卫用火枪逼退,噤若寒蝉。 “叶展颜!阉狗!” “你不得好死!本王是皇叔!” “你竟敢……” 李君奋力挣扎,破口大骂。 但一切反抗在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面前都是徒劳。 很快他就被强行拖拽着向殿外走去,咒骂声渐渐远去。 百官们看得心惊肉跳! 这叶展颜的报复,来得太快,太狠辣! 尊贵如秦王也不好使呀!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 叶展颜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一边,正想悄悄溜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长寿。 曹长寿眼见秦王被拿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被叶展颜盯上,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曹公公,”叶展颜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叶……叶提督……” 曹长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家……咱家想起司礼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公务?” 叶展颜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曹长寿的心尖上。 “曹公公的公务,不就是伺候好皇上和太后吗?” “今日您在殿上,可是对太后娘娘的清誉关心得很啊……” “甚至,还亲自‘验’了咱家的身子。” “这份‘功劳’,咱家岂敢忘怀?” “太后娘娘若是知道曹公公如此‘尽心’,想必也会很想见见您。” 曹长寿脸色惨白。 他知道一旦被交给太后,以太后如今“怀有神子”的敏感处境,和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向后退去尖叫道。 “叶展颜!你想栽赃陷害!” “咱家要见皇上!咱家……啊!” 他话未说完,身边瞬间围上来四名锦衣卫。 四支乌黑的火枪,几乎同时顶住了他的脑袋和胸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 “曹公公,最好别动。”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冷冷道,“这火铳子可不长眼。” 曹长寿彻底僵住,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多时,他那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他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叶展颜厌恶地皱了皱眉,挥挥手说道。 “带走,好生‘照看’,待咱家亲自送去慈宁宫,请太后娘娘发落。” “喏!” 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将失禁的曹长寿拖了下去。 连续收拾了两个最大的对头,叶展颜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余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缩起脖子,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的御史邓文才身上。 邓文才刚才被逼着验身,本就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此刻见到秦王和曹长寿的下场,早已是肝胆俱裂。 看到叶展颜看向自己,他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叶公公!督主!” “下官……下官是被逼的啊!” “是曹长寿那厮推我出来的!” “下官对太后娘娘、对督主绝无半点不敬之心啊!” “求督主开恩!饶了下官这条狗命吧!” 他磕得额头鲜血直流,模样凄惨无比。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令人窒息。 “邓大人,你什么时候去死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邓文才所有的希望。 他瘫软在地,彻底崩溃,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 “饶命……饶命……” 叶展颜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今日若不是他早有准备,功力通玄,此刻早已身败名裂,尸骨无存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于是,他嘴角一扬冷冷说道。 “邓文才殿前失仪,污蔑太后,其心可诛。” “拿下,押送东厂衙门,仔细审问,看看还有何同党!” “遵命!” 又有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软成一滩烂泥的邓文才架了起来,拖出殿外。 转眼之间,金銮殿内与叶展颜作对的几个核心人物,或被拿下,或被控制。 剩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叶展颜的一举一动,心中充满了恐惧。 这位东厂督主,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谁才是此刻皇城真正的主宰者! 叶展颜环视一圈,对众人恐惧的目光感到十分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面色铁青的宰相周淮安身上。 叶展颜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周淮安面前,微微躬身。 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表面的客气。 “周相爷,今日殿上纷扰,惊扰相爷了。” “奴才职责所在,不得不处置几个宵小之辈,还望相爷勿怪。” “奴才还需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禀报今日之事,先行告退。” 这番举动,既是给这位三朝元老一个面子,也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周淮安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叶展颜一眼。 他那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的、冷冷的回道。 “叶公公秉公执法,老夫有何可怪?公公请自便。” 老狐狸! 叶展颜心中冷笑,知道这老家伙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观望风色了。 他也不点破,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蟒袍上,背影挺拔而阴森。 他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走向了通往内廷深处的方向。 那里是慈宁宫,是刚刚被他用“神之子”的谎言保护下来的太后居所,也是他下一步棋局的关键所在。 押着曹长寿这份“大礼”,他要去和那位同样身处漩涡中心的女人,好好谈一谈了。 毕竟,神都城内的血腥清洗,还没算是正式开始呢! 今天必须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朝堂内外。 第181章 死鬼,你跟老娘说清楚! 叶展颜刚踏出金銮殿那沉重高大的门槛。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盘算的阴霾,却比任何阴影都更深沉。 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早已肃立着一群身着褐衫、腰佩弯刀的东厂番子,鸦雀无声,煞气凛然。 为首三人,正是他最得力的几个干将:理刑百户华雨田、三档头廉英,以及掌班太监钱顺儿。 见到叶展颜出来,三人立刻迎上前,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等叶展颜开口,性子最急的廉英便抢先一步。 只见她抱拳躬身,语速极快地低声禀报。 “督主!出事了!安赢那厮……他叛变了!” 叶展颜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 “说清楚!” 廉英脸上满是愤恨与羞愧。 “今早安赢突然带人杀进牢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趁乱打伤了大档头罗天鹰,劫走了秦王!” “属下等无能,没呢个……没能拦住他!” 他身后的番子们也纷纷低下头,显然这次失手让他们倍感屈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安赢,东厂建立之初招的第一批人才。 地位仅次于赵黑虎的档头之一,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叛变! 怪不得秦王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敢情是这孙子给带出来的! 然而,出乎廉英等人的预料。 叶展颜脸上并没有爆发出雷霆之怒,反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森然杀机。 “原来是他……” 叶展颜轻声自语,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 “我说怎么总觉得……咱们东厂里头有鬼呢!” “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埋了颗钉子……” “这下,全都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廉英,语气平静却带着果决。 “立刻以东厂和司礼监的名义,发出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叛徒安赢! “画像张贴各州县码头关隘,悬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告诉下面的人,不管他躲到天涯海角,是藏在哪个权贵的府邸,还是钻进了哪个山沟土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情况危急,抓不回来……就当场格杀,以绝后患!” “属下遵命!” 廉英抱拳领命。 她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刻不容缓。 所以立刻点了一队精锐番子,匆匆离去。 处理完安赢的事情,叶展颜脸上恢复古井无波。 随即,他又轻轻招了下手。 掌班太监钱顺儿见状立刻小步快走上前,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谄媚。 “督主有何吩咐?” 叶展颜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宫墙,淡淡说道。 “带一队人去把邓文才的家抄了。” “所有家产,悉数登记造册,充入内帑。” “其家眷,无论老幼,一律打入奴籍,发往浣衣局或边疆苦寒之地。” ““顺手查一下,最近他跟谁来往密切……做得干净利落点。” “奴才明白!” “定叫那邓文才家鸡犬不留!” 钱顺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抄家灭族这种肥差,他最喜欢不过。 他躬身领命,也迅速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 最后,叶展颜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寡言。 但气息最为沉稳凌厉的掌刑千户华雨田。 华雨田是他最看重的手下,掌管东厂最核心的刑狱和武力。 “雨田公公……” 叶展颜的声音压低了些。 “曹长寿要倒了,他手底下西厂的那摊子,不能乱,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你立刻和褚岁信一起去,持我的令牌,率领锦衣卫,今天之内,把西厂给咱家接管过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 “西厂里难免有曹长寿的死忠,或者别的什么心思活络的。” “你去了,先把场面镇住……有不服管教、阳奉阴违、甚至敢呲牙咧嘴的……” “不必请示,立斩!以儆效尤!” “从今天起,西厂的担子,你先给咱家撑起来。” 华雨田抱拳,言简意赅,声音铿锵。 “督主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西厂,乱不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对华雨田的能力他毫不怀疑。 看着华雨田大步流星离去的身影,叶展颜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蟒袍,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迈步走去。 太后和那个尚未出生的“神之子”,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牌,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宫道漫长,步步杀机。 但他叶展颜,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慈宁宫,一如既往的宁静奢华,檀香袅袅。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叶展颜押着面如死灰的曹长寿,在一众东厂番子的簇拥下,径直入了宫门。 守卫慈宁宫的侍卫早已换成了叶展颜的亲信,见状纷纷低头行礼,无人敢阻拦。 穿过庭院,步入正殿,只见太后武懿正端坐在凤榻之上。 她一身素雅宫装,却难掩其丰腴身姿和艳丽容颜。 只是,她那张平日里对叶展颜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 此刻却罩着一层寒霜,凤目含威,不怒自威。 叶展颜一进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随即,他小跑助力后哧溜一下滑跪到了凤榻前,带着哭腔就开始了表演。 “娘娘啊!奴才想死您了!” “您可要为奴才做主啊娘娘!” 他声音哽咽,仿佛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 “娘娘啊,奴才今日在朝堂上,真是替您委屈啊!” “那帮杀千刀的混账东西,秦王、曹长寿,还有那些不开眼的狗官,他们竟然……竟然敢污蔑娘娘的清白!” “奴才恨不能生啖其肉!奴才……” 他这番声情并茂的哭诉还没说完,预料中太后心疼安抚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武懿猛地抬起脚,穿着软缎绣花鞋的脚底,毫不客气地踹在了叶展颜的肩头! 这一脚力道不轻,直接将猝不及防的叶展颜踹得一个趔趄,向后坐倒在地。 “哎哟!” 叶展颜是真的懵了,捂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武懿。 站在大殿门口被番子押着的曹长寿,本来已经绝望等死。 但看到这一幕,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出光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尖声叫道。 “踹得好!太后娘娘圣明!” “这狗奴才欺上瞒下,罪该万死!” 武懿闻言,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射向曹长寿,声音冰寒刺骨。 “闭嘴!你这狗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随即扫视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道。 “都给哀家滚出去!” 太后积威之下,无人敢迟疑。 所有宫女、太监,包括曹长寿和押着他的东厂番子,都齐刷刷地躬身。 然后,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大殿,并且从外面将沉重的殿门紧紧关闭。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顿时只剩下武懿、叶展颜两人。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展颜坐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试图理解太后这反常的举动。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装可怜说道。 “娘娘,您……您消消气!” “奴才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娘娘不高兴了?奴才……” “闭嘴!” 武懿猛地从凤榻上站起,几步走到叶展颜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她不等叶展颜把话说完,突然弯下腰,伸手一把拧住了叶展颜的耳朵,用力一拽! “嘶——” 叶展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不是装的了,那是真疼啊! 武懿指甲尖锐,力道十足,是真拧! “你个狗男人!” 武懿压低了声音。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现在就跟哀家说清楚!” “你……你到底是真是假?!” “金銮殿上那一出,你演给外人看也就罢了!” “你若敢连我都骗……”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但那双凤目中迸射出的锐利光芒,混合着怀疑、愤怒、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后怕,直直刺入叶展颜的心底。 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你连我都骗,那后果,你绝对承担不起! 第182章 太后绝对是个内行! 叶展颜看到太后如此这般,那心猛地就是一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武懿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着,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他原本以为,两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着共同的秘密和利益,武懿会无条件地相信他、依赖他。 此刻,耳朵上的剧痛和武懿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眼神。 让他意识到,太后并非他完全掌控的人物。 这个女人的精明和狠辣,他比谁都清楚。 在她面前,那些朝堂上忽悠百官的“感天而孕”的鬼话,根本不起作用。 她要的是一个关于他身体最隐秘部分的、确凿无疑的答案。 谎言一旦被最亲近的人怀疑,其反噬将是毁灭性的。 叶展颜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他接下来给出的答案,将直接决定他和武懿这个脆弱同盟的未来,甚至决定他的生死。 叶展颜的心跳如同擂鼓,耳朵上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内心风暴的万分之一。 武懿的眼神像两把钩子,要将他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硬生生剜出来。 他大脑飞速运转,知道任何敷衍或继续之前的谎言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怒对方,导致立刻翻脸。 电光火石间,他决定赌一把。 他赌武懿对他并非全然无情,赌两人这些年相互依存的关系能抵过一时的猜疑。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委屈,有深情,更有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的磁性。 “娘娘……奴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武懿,试图用情感攻势软化她。 “奴才对娘娘之心,日月可鉴!” “朝堂之上,奴才那般说,那般做,是为了保全娘娘的清誉,是为了您的大业啊!” “奴才……奴才心中对娘娘,早已超越了主仆之谊,乃是……乃是倾慕之心!” “奴才对您的爱慕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 他试图用这种暧昧的、近乎表白的解释来模糊焦点,将自身问题引向情感层面。 按照常理来说,这一招对任何女人都该屡试不爽、无往不利才对。 然而,他话未说完,武懿却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眼神里的嫌弃和“你别跟我来这套”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她拧着叶展颜耳朵的手又加了半分力道,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武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给哀家——脱!裤!子!” “!!!”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直劈叶展颜的天灵盖! 他所有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真没想到武懿竟然如此……如此直接! 如此……内行! 我的天! 这女人……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叶展颜心中哀嚎,眼中满是惊悚。 太后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含蓄吗? 难道你就不考虑先抓一下试试吗? 如果只是抓一下的话,他还是有信心蒙混过关的。 但如果是让他坦诚相见的话……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因为《葵花宝典》的神功虽然诡异,缩阳入腹的法门虽然精妙。 但那也只是暂时的障眼法! 本质上,那玩意儿还在,只是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隐藏了起来。 可一旦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那点把戏绝对无所遁形! “娘……娘娘……” 叶展颜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是真正的恐惧。 “这……这于礼不合……有辱娘娘凤目……奴才……” “少跟哀家扯这些虚的!” 武懿凤目圆睁,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腰带上。 “是你自己脱,还是哀家帮你?!”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冷意,让叶展颜明白,今天这一关,是混不过去了。 任何拖延和借口,只会让武懿更加确信他有鬼,后果更不堪设想。 在太后那强大的威压和实质性的威胁下,叶展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一种屈辱、害羞、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颤声道。 “奴……奴才自己来……不敢劳烦娘娘……” 他颤抖着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解自己的蟒袍玉带。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内心祈祷着能有奇迹发生。 比如突然地龙翻身,或者有刺客杀进来……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玉带松开,外袍散开。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叶展颜闭着眼,心一横,将最后的遮蔽也褪了下去。 凉意袭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暴露。 武懿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瞬间聚焦。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发生了极其复杂而剧烈的变化! 最初是带着审视和冰冷的震惊,似乎没料到真的能看到“东西”。 随即,震惊迅速转化为被欺骗的震怒,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叶展颜的假太监身份坐实,意味着她之前的所有信任都喂了狗,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但紧接着,那震怒之色还未完全展开,却又诡异地凝固。 然后,如同冰河解冻般,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和野心的惊喜,猛地从她眼底迸发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罪证”,仿佛看到的不是欺君罔上的铁证,而是一件绝世珍宝! “还不错……” 所有的震惊、震怒、惊喜,最终全部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冲动。 武懿猛地吸了一口气。 在叶展颜还沉浸在羞耻和恐惧中未能反应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她那白皙的玉手用力一抓!! 这一抓,快!准!狠! 蕴含了一个女人发现被欺骗、又瞬间看到新大陆的所有复杂情绪!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痛苦到极致、足以穿透三重宫墙的惨叫,猛地从叶展颜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瞬间蜷缩倒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这声惨叫是如此响亮和惨烈。 让守候在慈宁宫大殿外的所有宫女、太监、乃至东厂番子,都齐刷刷地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缩了下脖子。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同情。 叶督主这……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而殿内,武懿缓缓收回手,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叶展颜。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是真的。” 她轻声自语,眼神灼热。 第183章 太后娘娘的要挟,真狠! 叶展颜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踩中了要害的虫子。 所有的威风、算计、阴狠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剧痛取代。 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只觉得某处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被千斤重锤反复碾压。 太后武懿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欣赏一件刚刚被自己亲手打上烙印的藏品。 她脸上之前的震惊、震怒、惊喜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掌控、玩味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复杂表情。 她轻轻甩了甩刚才那只“行凶”的手,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光。 过了好一会儿,叶展颜才从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稍微缓过一口气。 但稍微一动,又是倒吸一口冷气,只能维持着虾米般的姿势,虚弱地喘息着。 此刻,他看向武懿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怨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娘……娘娘……” 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您……您这是要了奴才的命啊……” 武懿缓缓蹲下身,凤目微眯。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抬起叶展颜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要你的命?” 武懿轻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媚。 “哀家若是想要你的命,刚才那一抓,就该再往上三寸……” “或者,现在只需要喊一嗓子,外面的人冲进来,看到你这副模样……” “小叶子,你说,你还有命在吗?” 叶展颜浑身一颤,武懿说得没错。 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身份暴露,生死完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奴才……奴才知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展颜立刻服软,声音带着哭腔。 “奴才不该欺瞒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知错?” 武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错在哪儿了?” “错在是个假太监?” “还是错在……连哀家都敢骗?” 叶展颜心念电转,知道这是表态的关键时刻。 他忍着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 “奴才……奴才错在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奴才并非存心欺瞒,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 “奴才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 “今日在朝堂上,奴才拼死维护娘娘清誉,便是明证!” “奴才之所以……之所以是现在这样,也是因缘际会,为了能在宫中活下去,为了……” “为了能有朝一日,能更好地报答娘娘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错误,又强调了忠心,还给自己留了余地, 他试图重新将两人拉回“利益共同体”的轨道。 武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她松开了掐着叶展颜下巴的手,站起身来俯视他道。 “叶展颜,”她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哀家现在捏着你的,是什么吗?” 叶展颜忍着痛低声回道。 “是……是奴才的命。” “不止。” 武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还是你叶展颜的一切。” “你的权势,你的东厂,你苦心经营的所有东西,包括你这条命。” “只要哀家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字,你立刻就会从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欺君逆贼,死无葬身之地。” 叶展颜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知道武懿说的是事实。 这个把柄,太大了。 只是……这样做对这娘们有什么好处? 答案是没任何好处! 所以,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后话。 “但是,”武懿话锋一转,嘴角又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哀家现在不打算说出去。” 叶展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心里却是想着:果然不出所料…… “非但不说出去,”武懿走回他身边,缓缓道,“哀家还要帮你,把这个秘密,守得更牢。” “娘娘……” 叶展颜有些不解,也有些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娘们肯定是有条件的! 果然,武懿随即轻轻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哀家‘忠心’的奴才。” “从此刻起,你,是哀家的人了。”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权势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要做的,就是乖乖听话,用你的手段,帮哀家稳住朝堂,除掉所有碍事的人,确保哀家肚子里的‘神之子’,能够平安降生,并且……将来能顺利坐上九五之位!” 叶展颜瞬间明白了。 武懿不仅要利用他假太监的身份作为控制他的把柄,更要利用他现有的权势和能力,为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铺平道路。 其实,这一点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 毕竟,现在的小皇帝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所以,与其费心栽培别人的儿子,倒不如扶持亲生的上位靠谱。 这娘们是想要将他从一个危险的合作者,彻底变成一个绝对忠诚的棋子、一把更锋利的刀! 毕竟,他可是腹中孩子的亲爹呀! “至于你……” 武懿的目光在他痛苦蜷缩的身体上扫过,带着一丝戏谑。 “以后在哀家面前,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你这‘宝贝’,哀家验过了,还不错,以后……或许另有用处。” 这话里的暗示让叶展颜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反驳。 我了个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呀? 叶展颜还在发愣,对方忽然提高了嗓门。 “现在,回答哀家。” 武懿直起身,恢复了太后的威严。 “你,愿意吗?” 叶展颜知道,他没有选择。 拒绝,就是立刻死亡。 答应,虽然失去了部分自主,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而且还能保有现有的地位,甚至或许能在武懿的野心计划中,谋得更大的利益。 他是个赌徒,此刻,他必须压下所有的屈辱和愤怒,赌武懿能成事,赌自己能在她的掌控下找到生机。 他挣扎着,忍着剧痛,以头触地,用最恭敬的语气道。 “奴才……谢娘娘不杀之恩!” “奴才愿为娘娘肝脑涂地,永世效忠!” “奴才的一切,都是娘娘的!” “很好。” 武懿满意地点点头微笑。 “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叶展颜忍着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整理好衣袍,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 刚才那惊天一抓的余威仍在,他感觉某个部位已经肿了。 武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扬声对外面道。 “来人!” 殿门打开,几个心腹宫女低着头快步走进来。 “叶公公身子不适,扶他去偏殿休息,传太医……” “嗯,就说是哀家让他去核查宫务,不小心摔着了。” 武懿面不改色地吩咐道。 “是。” 宫女们应下,上前搀扶几乎站不稳的叶展颜。 在离开大殿前,叶展颜回头看了武懿一眼。 武懿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将他彻底看穿、牢牢掌控的自信。 叶展颜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机。 武懿,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你现在控制我,焉知他日,我不会反客为主? 这盘棋,还没下完! 但他脸上,却挤出一丝感激和顺从。 “奴才告退。” 第184章 重得盛宠的机会 慈宁宫的东暖阁,炭火旺盛,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 叶展颜方才伸手想打开殿门,太后武懿忽然想起一事急声呼唤。 “等等,你且回来!” 听到这话,叶展颜连忙转身岔着腿、迈着外八字走回。 看到他如此狼狈、滑稽模样,武懿当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看来自己刚才的“惊天一抓”很有成果嘛! 想到这里,她心头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随即,武懿转身坐回凤榻上,眼中开始闪烁起异样光芒。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冰与火交织的坚韧。 叶展颜走近后伏在地上,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他能闻到砖缝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混合在一起。 “敢问娘娘,您还有什么嘱咐?” “抬起头来。” 武懿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冷冽的威严。 叶展颜应声抬头,目光谦卑地落在对方裙摆的云纹上,不敢直视。 刚才那一下太疼,现在他是真不敢招惹这娘们。 “只顾跟你生气,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武懿缓缓开口,表情愈发严肃起来。 “现在秦王已倒,依你看,眼下当务之急为何?” 叶展颜心知这是考较,当然也是个机会。 是个重新讨好对方、重得盛宠的机会!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 “回太后,秦王虽擒,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下之局,犹如弈棋,擒获一子虽可喜。” “但若不能趁势席卷全局,则对方仍有翻盘之机。” “奴才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四字……趁热打铁。” “哦?” 武懿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 “如何个打法?你细细说来。” 叶展颜的腰板微微挺直,语速加快。 他目光中透出智者特有的锐利。 “太后明鉴。如今朝廷兵马,派系林立,单这京城内外,便有四股势力盘根错节。” “其一,是名义上效忠陛下、实则态度暧昧的保皇党。” “其二,是依附太后您,但根基尚浅的咱们的人。” “其三,是宰相周淮安那老狐狸掌控的势力。” “其四,便是刚刚群龙无首的秦王余党。”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后的反应,见她并无不耐才继续道。 “秦王倒台,其麾下数万精锐,此刻正人心惶惶,犹如无主孤魂。” “若不及早收编,必被保皇党或宰相党蚕食,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再生祸乱。” “此乃第一步,须以最快速度,派得力干将前往安抚、整编,将其彻底化为太后您的臂助。” “手段不妨恩威并施,许以高官厚禄,但核心将领必须撤换为我们的人。” 武懿闻言微微颔首回应道。 “此事哀家已有考量。” “但另外两党,尤其是周淮安,岂会坐视?” “这正是奴才要说的第二步!” 叶展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狠厉。 “我们不能等他们反应,必须主动出击!” “今日在朝堂之上,想借构陷奴才,从而拉您下马的人何其多也!” “既然事实已清、大局已定,我们何不借此东风,扩大战果?” “可借用‘诬蔑太后、意图不轨’之名,大力清洗保皇党和宰相党在军中的高级将领!” “他们或许与此案无直接关联,但此时局势混乱,正是排除异己的良机。” “剪除他们的羽翼,便是削弱他们未来的反抗能力。” 他看向武懿,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而最优先、最需解决的,便是那位徘徊在潼关附近的镇北将军,冯远征!” “冯远征?” 武懿紧锁眉头继续沉吟道。 “他可是先帝留下的老将,素有威名,执掌北疆精锐多年。他……似乎是保皇党?” “正是!” 叶展颜斩钉截铁,语气非常坚定。 “冯远征向来以‘纯臣’自居,只认皇帝玉玺。” “如今陛下年幼,他虽未公开反对太后,但其态度暧昧,拥兵自重,便是最大的隐患!” “他现被困潼关附近,距京城不过数日路程,其动向,直接关乎京畿安危。” “此人,绝不可留任原职!” 武懿听后轻轻点头附和说道。 “你的话倒是有理……只是强行撤换,恐激起兵变。” “那你可有良策?” “明升暗降!” 叶展颜早已成竹在胸回道。 “娘娘可下旨,升冯远征为兵部尚书,召其入京任职。” “兵部尚书位高权重,看似重用,实则是剥夺了他的兵权。” “一旦他离开军营,入了京城,便是蛟龙离水,猛虎入笼,再无威胁。” 听到这话,武懿眼中精光一闪道。 “那镇北将军一职……” “可由幽州军的韩信泽接任!” 叶展颜立刻接道,面上含笑说道。 “韩将军是最早投效太后,对您忠心耿耿!” “且他常年驻守幽州,熟悉北疆军务,由其接掌北疆军,名正言顺,可迅速稳定局势,制约北疆诸军。” “此乃一举两得!” 听到“效忠”二字,武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效忠? 在利益面前,那些人的效忠能有什么保障? 不过,韩信泽确实是目前可用且相对可靠的人选。 叶展颜见太后意动,连忙趁热打铁,提出了更为深远的谋划。 “娘娘,以上皆是治标之策。” “若要长治久安,还需从根本上着手。” “臣提议两件事:第一,尽快在京城西苑择地,建设‘将校眷属聚居区’,令各地统兵将领的家眷迁入,由国家供养,以示恩宠。” “第二,开办‘功臣子弟学堂’,召集群臣及将领家中适龄子弟入学,由大儒教导,习文练武,实则为……”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 “……质子。” 暖阁内霎时间静得可怕。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质子!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破了所有温情的面纱,将权力斗争最残酷、最本质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这个策略,早些时候叶展颜曾经提过一次。 只是朝廷需要处置的事务实在太多。 所以,武懿一直以来都没顾得上这事。 不过仔细想想,将家眷置于京城,名为恩养,实为人质,以此牵制手握兵权的将领,这是自古以来的帝王术,阴损,却有效。 所以,武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凤榻的扶手,良久后才缓缓道。 “此举……恐寒了将士之心。” 叶展颜深深叩首反驳。 “娘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此刻若不施以强硬手段,待他日祸起萧墙,悔之晚矣!” “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对忠臣良将的保全!” “他们的家眷在京中享福,子弟受教于天子脚下,更能彰显太后恩德,断绝其不该有的念想。” “如此可使其能安心为朝廷效力,免遭奸人挑唆,铸成大错。” “此乃‘安定社稷’之基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武懿。 然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煽动性的建议。 “娘娘,眼下我们手握大义名分!” “便是‘祖宗成法’、‘维护幼主’、‘安定社稷’!” “秦王先谋逆叛乱,后诬蔑太后清白,皆是证据确凿。” “我们正该高举此旗,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朝堂之上秦王一派的所有余孽!” “同时,对那些首鼠两端、不肯效忠太后您的大臣,重拳出击!” “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顺太后者昌,逆太后者亡!”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树立起太后您不可动摇的权威,确保大周江山永固!” 一番长篇大论,叶展颜额角已见细汗。 他将自己的野心、狠辣与才智,毫无保留地献于御前。 这是一场豪赌,赌太后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也需要他这条看似绝情的计策。 只是他的话说完,暖阁内便再次陷入沉寂…… 第185章 老狐狸也很无奈 慈宁大殿之内。 武懿缓缓坐直了身体,慢慢紧锁起了眉头。 她的身影纤细,却仿佛承载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先帝的音容笑貌早已模糊,剩下的,只是这吃人的宫廷和虎视眈眈的群臣。 她想起被擒的秦王那怨毒的眼神,想起宰相周淮安那永远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脸,想起那些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议论“牝鸡司晨”的官员。 软弱,就是灭亡。 仁慈,就是自杀。 叶展颜的计划,毒辣,却能最快地稳定局势。 或许会留下骂名,但……活下去,掌握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这个叶展颜就是先帝派来“拯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武懿缓缓站起身来。 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展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你所言,甚合哀家之意。拟旨吧,这事就全权交给你去操作。” 叶展颜心中巨石落地,再次深深叩首说道。 “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太后,扫清奸佞,稳固江山!” 武懿闻言莞尔一笑,而后看着对方轻声说道。 “哀家刚刚想起,有件正事你可一直没做过呢!” 说着,她重新坐回凤榻,轻轻撩起了自己的裙摆。 看到这一幕,叶展颜的面色瞬间成了猪肝色。 不是吧? 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去吗? 这娘们咋还惦记这事呢? 看到叶展颜站在原地发呆没动作。 武懿立刻有些不满的微微蹙眉提醒。 “还不快去净口?” 叶展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样轻轻点头转身。 子时末刻,叶展颜才手持太后密令与东厂提督令牌,走出了慈宁宫那沉重的宫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与眼底的冰寒。 他知道,从他踏出这道门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奴才,而是代天行罚、权倾朝野的叶提督。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在这幽静密谈中,拉开了序幕。 他叶展颜终是要举起屠刀了! 首先,他让人将曹长寿革职关入东厂受审。 然后,他将所有东、西厂的爪牙都召集了在了一起。 “行动!” 他对着黑暗中无声聚集的一群黑影,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刹那间,原本沉寂的京城被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敲门声和呵斥声撕裂。 东、西厂的番子们如同出闸的恶犬,手持驾帖,按照叶展颜早已拟好的名单,扑向一处处朱门大宅。 兵部尚书府、礼部侍郎邸、大理寺卿官廨…… 高门显贵之家,今夜皆不能寐。 年迈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还在灯下翻阅边关奏报,就被破门而入的番子直接锁拿,罪名是“勾结秦王,暗通款曲”。 礼部侍郎正在妾室房中安睡,被从被窝里拖出,冠以“诽谤太后,意图不轨”。 素有清名的大理寺卿郑元培,则因“审理秦王案不力,有意拖延”的莫须有之罪锒铛入狱。 哭喊声、争辩声、打砸声此起彼伏,昔日庄严肃穆的官邸瞬间沦为修罗场。 家眷仆从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家主被如狼似虎的番子带走,家产被迅速查封登记。 这一夜,东厂和刑部的大牢人满为患,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秦王一党的官员几乎被连根拔起,其家产悉数充公,归入国库,家眷无论老幼,尽数被贬为奴籍,等候发落。 铁腕之下,血腥味混合着恐惧,迅速弥漫了整个京城的上空。 次日清晨,东厂衙署。 叶展颜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正听着下属汇报一夜的“战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宰相大人到!”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迎出。 只见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周淮安,面色铁青,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径直闯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一副和事佬模样的老宰相,此刻终于难掩惊怒。 “叶提督!” 周淮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昨夜做的好大事!” “兵部尚书、礼部侍郎、大理寺卿……” “这些人皆是朝廷重臣,你说抓就抓,可有真凭实据?” “如此大肆株连,搅得朝野不宁,人心惶惶,你意欲何为?!” 叶展颜不慌不忙,躬身行礼,态度看似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 “周相爷息怒。下官奉太后懿旨,清查秦王逆党,维护朝纲。” “而且东厂所抓之人,皆证据确凿,绝非妄动。” 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番子立刻抬上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周相爷请看……” 叶展颜随手拿起几份卷宗。 “这是孙尚书与秦王门下往来密信的抄本。” “这是礼部侍郎在私宴上非议太后的证人证词。” “这是大理寺卿故意压下对秦王党羽弹劾奏章的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皆铁证如山!” “下官不过是依法办事,为太后和陛下清除奸佞罢了。” 周淮安接过那些“罪证”,越看越是心惊。 其中一些细节之详实,牵连之广泛,连他这个宰相都未曾掌握。 他原以为叶展颜只是借题发挥,排除异己。 但没想到对方竟能拿出如此多看似无可辩驳的证据。 这些证据真假参半,有些或许是陈年旧账,有些根本就是罗织构陷。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又敢、谁又能去深究呢? 老宰相的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冷酷与自信。 他明白,叶展颜背后站着的是铁了心要巩固权力的太后,而叶展颜本人,则是一条锋利无比、且毫无顾忌的恶犬。 “即便如此……也该交由三司会审,岂能由东厂一家独断?” 周淮安的底气已然不足。 “事急从权,太后有旨,特事特办。” 叶展颜淡淡一句,便将所有程序上的质疑挡了回去。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稳定压倒一切,想必相爷也能体谅太后的苦心。” 公事上的交锋,周淮安已彻底落入下风。 他沉默片刻,脸上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到远处。 叶展颜心领神会,也让周围的番子退下。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淮安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 “叶提督,公事已毕,老夫有一件私事相求。” “相爷请讲。” “我家夫人……入宫陪伴太后已有数日。” 周淮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夫人她……身怀有孕,不宜久居宫中劳累。” “希望叶提督能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让夫人早日回府静养。” 叶展颜心中冷笑。 什么陪伴太后,分明是太后将宰相夫人“请”入宫中作为人质,以防这位位高权重的老宰相在清洗中有所异动。 周淮安此刻提起,既是担忧妻儿安危,也是一种试探和妥协的信号。 叶展颜立刻换上宽慰的表情,语气诚挚说道。 “相爷放心,夫人身体安康,在宫中备受礼遇。” “只是最近朝廷动荡,京城不甚安宁,太后也是担心夫人安危,才留她在宫中小住几日,以示恩宠。” “待局势稳定,风平浪静之后,下官一定亲自奏请太后,风风光光地将夫人护送回府。” “相爷尽管安心处理朝政便是。” 这番话,既是回答,也是警告。 “局势稳定”意味着清洗完成,太后权力巩固。 “风平浪静”则要求周淮安在此期间保持沉默,不得干涉。 承诺是未来的,威胁是当下的。 周淮安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深深地看了叶展颜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他拱了拱手,再无多言,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周相慢走,卑职不送了!” 第186章 冷静执棋子的老者 东厂大堂之上。 望着周淮安远去的身影,叶展颜知道,最大的障碍之一,已经暂时扫除了。 这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宰相,在妻儿安危的牵制下,选择了明哲保身。 于是,一场更为彻底、更为迅猛的大清洗,再无阻力地展开了! 东厂的缇骑四出,诏狱人满为患的报道每日传入宫中。 京都范围内的驻军开始大规模整顿。 保皇党和宰相党一系的将领,或被查出“贪腐”,或被指控“懈怠”,或直接以“调整防务”为名,纷纷被革职、调离闲散职位,或给予一些虚衔明升暗降,实权则迅速被太后党和新投靠的秦王党旧部接管。 而最引人注目的一招,落在了镇北将军冯远征头上。 一道圣旨下达,盛赞冯将军劳苦功高,堪当大任,特晋升为兵部尚书,即日赴京任职。 与此同时,幽州主将韩信泽,因在“平定秦王叛乱”中“功勋卓着”,接任镇北将军,总揽北疆军务。 圣旨传到潼关附近的北疆军大营。 冯远征手持黄绫,久久不语。 他戎马一生,岂会看不出这“明升暗降”的把戏? 兵部尚书位极人臣,却是个文职。 他一旦离开经营多年的北疆边军,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但他能抗旨吗? 现在他人在潼关,距离辽东千里万里。 他最大的失误就是听信周相蛊惑,从而鲁莽的率军南下勤王。 现在倒好,“功劳”确实有了,但是军权却被收了。 还有,那新任镇北将军韩信泽的部队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如果反抗,就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全家。 最终,这位老将长叹一声,交割了兵符印信。 然后,他在监军太监的“护送”下,携老婆阿史那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背影萧索,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而韩信泽则意气风发地接管了全部北疆精锐。 他迅速安插亲信,整顿军务,将这支强大的力量,牢牢地绑在了太后的战车之上。 京城内外,血雨腥风暂告一段落。 但一种更深的恐惧和压抑笼罩了所有人。 叶展颜的名字,如同鬼魅,令朝臣闻之色变。 太后林氏的铁腕统治,通过这一连串迅雷不及掩耳的组合拳,初步确立。 然而,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与怨恨,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正在寻找着下一个爆发的出口。 权力的棋盘上,棋子已被重新布局,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京城南郊,一处看似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大别院内。 这里的夜色似乎比外面更浓几分。 院内草木幽深,唯有雅阁窗棂透出一点昏黄暖光。 大内总管上官凝枫与东厂八档头安赢,这两位昔日也算权势不小的人物。 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屏息静气,恭敬地垂首站在一间雅阁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院内寂静,只闻秋虫最后的戚鸣。 房内,一个身着朴素葛袍的苍老背影,正对着一盘残棋,悠然品茗,仿佛门外两人的焦灼与他毫无干系。 那沉静的姿态,与门外世界的血雨腥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 上官凝枫额角渗出细汗,她终于按捺不住,抱拳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 “尊上!皇宫和东厂……我二人是回不去了!” “那叶展颜正借着清洗秦王余党的名头,满城撒网,抓捕我们这些……这些先帝留下的人!” “接下来该当如何,还请尊上明示!” 他刻意加重了“先帝留下”四字,试图唤起屋内人的共鸣。 房内那背影闻言,并未立刻转身。 他只是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疲惫与惋惜,却有些答非所问。 “小皇帝……还是太心急了。” “他不该这么早下场,更不该这么沉不住气……” “现在好了,打草惊蛇,太后以后定然会对他多有提防,日后想再做什么就……” “唉,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他的这番话,更像是在复盘一局已然失利的棋,而非解答门外两人的生死困境。 上官凝枫听得愈发心急如焚。 他此刻更关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和前途,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已带上了恳求。 “尊上!那我们……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叶展颜的番子耳目众多,这京城虽大,恐怕也非久留之地啊!” 那苍老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似是要转过身来却又停住,只留给门外两人一个深沉莫测的侧影。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着命运的节拍。 “慌什么。” 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展颜这条疯狗,如今正得势,锋芒正盛,避其锋芒便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凝枫,你在宫中经营多年,总有几个连叶展颜也查不到的暗桩。” “安赢,你在东厂也并非全无根基。” “此刻,正是动用这些‘静棋’的时候。” “不要主动联系,更不要妄动,潜伏下来,像冬眠的蛇,等待时机。” “那……我们难道就任由叶展颜猖狂下去?” 安赢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着不甘。 “猖狂?” 老人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手段如此酷烈,得罪的人太多了。” “保皇党、宰相党、还有那些被夺了兵权的将领……” “如今是迫于太后威势和雷霆手段,暂时隐忍。” “怨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一个契机。”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布满皱纹,以及眼神锐利如鹰的脸庞。 老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落在了上官凝枫和安赢身上。 “你们暂且在此处安住,这里,叶展颜还查不到。”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看’和‘等’。” “看着叶展颜如何一步步走到众矢之的,等着那看他们似铁板一块内部,自己生出缝隙……” 他的声音渐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记住,在这权力的棋局上,能活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先出手的棋子,而是最有耐心的那一个。” “叶展颜……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寡人的计划仍在掌握之中……” 第187章 年纪轻轻就到了半巅! 大周景和五年的初冬,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像是给这煌煌天阙蒙上了一层肃杀的纱。 宫墙之内,往日里窃窃私语的角落,如今更是静得可怕,连巡更太监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某种无形的、正在蔓延的威压。 这威压的源头,便在于那位身披猩红蟒袍,屹立于司礼监值房窗前的身影——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叶展颜。 他方过十八岁生辰,手中的权利便已达半巅。 此刻,他负手而立大厅之中,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 其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寂静中,只有珠子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督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东厂大档头,如今的新任左千牛卫将军罗天鹰。 他快步走近后躬身禀报。 “名册上的人,昨夜已全部‘请’至诏狱。” “保皇党的李御史、张给事中,宰相党的王侍郎……本次共计抓了十七人。” “西厂和锦衣卫那边很配合,九门提督衙门也封锁了相关街巷,未走脱一人。” 罗天鹰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 他原本是东厂最令人胆寒的利爪,如今换上了千牛卫将军的明光铠,更添几分沙场悍将的煞气。 千牛卫,掌侍卫及供御兵仗,执弓箭宿卫天子左右。 如今这支天子亲军,却已悄然易主。 叶展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好像罗天鹰说的只是清理了几只碍眼的蚊蝇。 “秦王党那边,剩下的那些‘聪明人’,可都安置好了?” “回督主,愿意归附的,已按您的意思,分散编入各卫,或补了京中的实缺。” “冥顽不灵者……” 罗天鹰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 “已去地下为秦王尽忠了。”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满意。 倒台的秦王党,树倒猢狲散。 这些散落的猢狲,若能为他所用,便是力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值房内另外几人。 膀大腰圆,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是牛铁柱。 他原是东厂二档头,现如今的右威卫将军,宫禁与皇城防务,已在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掌握之中。 身材纤瘦,目光闪烁透着精明的廉英,从三档头升任右武卫统兵副将。 那些番上宿卫的熊渠府兵,正需要她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去操练统领。 还有面容黝黑、煞气外露的赵黑虎,亦从五档头升至右骁卫统兵副将,成了宫廷与京城的日常守卫负责人之一。 再加上早已投靠他的关凯、陈靖、赵劲等将领,也得到了大力提拔和重用。 于是,如今这大周十六卫中,左右威卫、左右骁卫、左右千牛卫、左右武卫,这八卫精锐,从宫闱深处到京城街巷,已然姓了“叶”。 “位置,咱家给你们了。”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能不能坐稳,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记住,兵权,是咱们立足的根本。” “以前的东厂,爪牙再利,终究是暗处的影子。” “如今,咱们要站在光下,握着刀把子。” “谨遵督主教诲!”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值房中回荡,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与野心。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跪在门口,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禀督主,慈宁宫传来太后娘娘御旨。” 叶展颜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手止住了屋内众人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衣襟,缓步走到院中,面向慈宁宫方向,微微躬身。 罗天鹰等人紧随其后,垂手肃立。 宣旨太监展开黄绫,朗声诵读。 前半部分,无非是嘉奖叶展颜“公忠体国”、“肃清奸佞”,稳定朝局有功,给了他诸多金银赏赐。 然而,旨意的后半段,却让院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兹任命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志,提督西厂官校办事。” “原西厂代理提督华雨田,勤勉有功,升为西厂掌刑千户,钦此。” 刘志? 叶展颜心中冷笑。 那是太后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奴才,最是谨小慎微,也是太后真正的心腹。 华雨田是他安插在西厂,实际掌控西厂力量的亲信,代理提督做得风生水起。 如今这“升为掌刑千户”,看似连升两级,实则是被一脚踢出了权力核心,给太后的心腹腾了位置。 好一招明升暗降,好一个分权制衡! 太后终究是没有完全信任他呀! 弄下来一个曹长寿,太后转手就安排了个刘志。 这娘们总是想找个人死死盯着自己呀! “臣,叶展颜,接旨。” “谢太后娘娘恩典。” 叶展颜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双手接过圣旨。 宣旨太监完成任务,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院中只剩下叶展颜和他的心腹们。 罗天鹰、牛铁柱等人脸上已现出愤愤之色,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摩挲着手中的懿旨,黄绫细腻的触感带着皇家的威严,却也冰冷。 他抬头,望向慈宁宫方向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他白皙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督主,太后她……”廉英忍不住低声道。 叶展颜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太后娘娘圣明,体恤咱家辛苦,特意派刘公公来为咱家分忧,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那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决绝。 “西厂,就暂且让刘公公去折腾吧。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继续。 “给咱家把各自手下的兵,盯紧了,练狠了!” “这京城的风向,可不是一道御旨,就能轻易转回来的。” “这大周的天……”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 “究竟是谁说了算,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刚说完,他的心腹小太监来福便跑了过来。 来福小跑来到叶展颜身边,用手掩口小声嘀咕道。 “督主,宫内的卓夫人派人带话来了!” “她说……说您再不去见她,就等着一尸两命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忍不住重重吞了下口水。 “今天就到这儿吧……” “摆驾,慈宁宫!” “去备马车,不要轿子!” “要出人命了,快着点儿!” 第188章 太医的话,也不用全都信! 皇城内,慈宁宫的飞檐在春日暖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东厂提督叶展颜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蟒的贴里,外罩玄色披风,步履从容地行走在宫道上。 他所过之处,宫女太监无不垂首屏息,如同潮水般退避两旁,目光中交织着恐惧与敬畏。 这位权倾朝野的厂公,年纪轻轻便达到权力高巅,是连王公大臣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他面容俊美近乎阴柔,狭长的凤眸中常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但是在某些人面前,他又是那样的温柔、谄媚,与平日示人的形象反差极大。 “奴才,叶展颜,给太后娘娘请安。” 他在慈宁宫正殿外停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殿内传来太后武懿慵懒而威仪的声音。 “是展颜啊,进来吧。” 叶展颜躬身入内,行礼如仪。 凤座上的武懿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起来吧,难为你日日都来。” 武懿轻轻拨弄着指甲上的护甲。 “可是外面又出了什么事情?” “回娘娘,外面近日无事,天下安详。” “奴才过来只是为了给您问安。” 叶展颜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此外,奴才听闻宰相夫人卓氏,近日一直在慈宁宫陪伴太后?” 太后目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啊,卓氏温婉懂事,有她陪着,哀家这心里也舒坦些。” “只是……相爷如今身陷囹圄,她留在这里,终究是惹人闲话。” 叶展颜抬头,目光与太后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娘娘所言极是。” “那卓夫人毕竟是外命妇,长久居于内宫确有不妥。” “东厂如今正在清查相党余孽,卓夫人或知晓一些内情。” “奴才斗胆,想请太后一道旨,准许奴才将卓夫人接至东厂暂住,一则便于问询,二则……也成全了慈宁宫的清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软禁”变成了“问询”,给了太后一个完美的台阶。 太后沉吟片刻,似是权衡,最终挥了挥手。 “也罢,就依你所奏。” “带她去吧,好生照看着,莫要委屈了她。” “奴才,遵旨。” 叶展颜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澜。 片刻后,卓文瑶在一名宫女的引领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容颜清丽绝伦。 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悒。 她看到叶展颜,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而后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礼告退,全程没有看叶展颜第二眼。 叶展颜面无表情,对着太后再行一礼,便转身带着卓文瑶离开了慈宁宫。 从慈宁宫到东厂衙署的路很长,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声。 只有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风吹过宫墙的呜咽。 直到踏入东厂内院书房时,那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改变。 书房门被叶展颜反手关上的一刹那。 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卓文瑶,猛地转过身,像一只被激怒的母豹,扑向了叶展颜。 “你个死鬼!” “还知道来见我啊?!”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和委屈。 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上叶展颜的手臂上。 “我还以为你不管我和孩子了呢!” “你个死鬼,没良心的!” 叶展颜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运功抵抗,更不敢还手。 他只能狼狈地后退两步,靠在了门板上,任凭那双纤纤玉手在他身上又掐又抓。 “你……轻点,我的好姐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在那慈宁宫里度日如年,提心吊胆,你呢?” “你在外面风流快活,怕是早把我们娘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卓文瑶说着,眼圈微微发红,下手却更重了。 叶展颜哭笑不得,只能忍着痛,低声下气地哄着。 “我怎会忘了你们?” “我这不是想办法把你接出来了吗?” “慈宁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 “我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你,反而会害了你和孩子!” 卓文瑶却不听,依旧发泄着连日来的恐惧和不满。 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 她松开手,看着叶展颜手臂上浮现出的几道红痕,哼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叶展颜这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小心翼翼地靠近。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忽然,卓文瑶放下茶杯,抬起头。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叶展颜,红唇轻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太后腹中……也是你的吧?” 叶展颜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卓文瑶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胆子还真不小,连太后的凤床都敢……” “唔!”她的话没能说完。 叶展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他额角青筋跳动,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我的好姐姐!好祖宗!” “话可不敢乱说!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我、还有……全都得死!” “记住了,那是神之子!” “是上天赐予大周的神之子!” 卓文瑶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惊慌失措的脸。 她先是愤怒,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最后慢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卓文瑶用力扯开叶展颜的手,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瞧把你吓的!” “心中有数,我心中有数!” 她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个惊天话题从未被提起过,话题一转道。 “先不说这要掉脑袋的闲篇。” “你且告诉我,什么时候能送我回相府?” “外面还有一堆事要忙呢,总不能真让我整日在你东厂吃闲饭吧?” 叶展颜见她不再纠缠太后之事,心下稍安。 但听到回相府,又不禁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 “这恐怕还得等几日。” “秦王的案子还未彻底了结,外面盯着的人太多,现在回去,不安全。” “时局还未平稳,你还不能回去……” 听到这话,卓文瑶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杏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上下打量着叶展颜。 “你确定……不让我回去?” 叶展颜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卓文瑶站起身,一步步向他逼近,如同猎手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她轻轻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诱惑。 “没什么,就是……在慈宁宫清汤寡水这么久,许久没吃荤腥,有些馋了……” 叶展颜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连忙摆手,紧张地劝说。 “不行!绝对不行!” “活祖宗,你冷静点!” “太医说过吧?前三个月得注意安全!” “你……你万万不可乱来!” 卓文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 她冷冷一笑,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太医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祖宗,别闹……”叶展颜还想再劝。 卓文瑶却不再给他机会。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转身便将他向内间拽去。 “今日……你休想踏出这门半步!” “喂!卓夫人!你……你冷静点!” 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此刻竟变回无助的少年。 他被身形纤弱的宰相夫人强行拖着走,挣扎都显得徒劳。 “少废话!” 卓文瑶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 雕花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又迅速合上,将两人的争执与未尽的言语,一并隔绝在内。 第189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时间来到亥时,皇城的夜色浓重如墨。 唯有司礼监值房窗棂里透出的烛火,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值房外的小院大门处,小太监来福垂手侍立,已两个时辰不曾动弹。 他并非不想动,而是不敢。 房内断续传出的声响,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 来福6岁就进了宫,所以从来没听过那种奇怪的声响。 所以,当他听到房内的督主发出的凄厉长嚎,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呜咽与求饶时。 他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厉害如提督大人,也有打不过的人吗? 那个宰相夫人武功如此之高吗? 而与这惨状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始终萦绕在其间,那宰相夫人卓文瑶银铃般的轻笑。 那笑声愉悦、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顽皮,与督主的惨状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来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被从内拉开。 卓文瑶款步而出。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脸上尽是春光满面,眼角眉梢俱是洋洋得意。 她理了理略微褶皱的宫装裙摆,嘴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随后,她腰肢轻扭,步履翩然地朝院外走去,甚至没看僵立在旁的来福一眼。 那姿态,不像刚刚经历了什么惊心动魄的较量。 倒像是午后小憩,慵懒而惬意。 直到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来福才猛地回过神。 于是,他小步快跑至值房门口,不敢立刻进去,只隔着门帘,颤声问道。 “督主,您…您没事吧?” “小人……小人听您刚才叫得凄惨,是磕碰到哪里了吗?” 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非礼勿言!” “去……备车……送……送卓夫人回府!” “……现在……立刻就送她走……” 来福闻言一愣。 督主这声音,怎么像是……像是被抽干了精髓,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不敢细想,连忙抱拳拱手。 “是,小人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离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叶督主武功深不可测,心志更是坚如铁石。 今天竟在这值房之内,被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宰相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 那卓夫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来福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深宫大内,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千百倍。 值房内,叶展颜瘫坐在太师椅中。 此时,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虚汗涔涔,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身象征权势的猩红蟒袍,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眼神空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妈的,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用啊!” 说完这话,他指尖刚触到那盏温放冷的雨前龙井。 值房那扇雕花木门便“哐当”一声,再次被人给撞开了。 掌班太监钱顺儿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官帽歪斜,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钱顺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督……督主!!” “大事不好了!!!” 叶展颜端茶的手稳稳停在空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嗯?”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让钱顺儿狂乱的喘息为之一窒。 钱顺儿噗通一声跪倒,也顾不得礼仪,带着哭腔急声道。 “八百里加急!北疆……北疆出大事了!” “鞑靼十万铁蹄踏破雁门关,烽火昨夜就已燃起!” “他们的前锋轻骑,已然杀至河西走廊,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叶展颜端坐的身形依旧未动。 但捏着茶盏盖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钱顺儿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尖锐。 “还……还有……辽东六百里加急!” “契丹五万铁骑,绕过我军要塞,突袭辽阳府!” “辽东军被分割包围,死伤惨重……告急!” “告急文书一刻不停,雪片似的往兵部送啊!!” “啪嗒。” 一声轻响。 这是叶展颜将茶盏盖子,轻轻合在了杯上。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此刻像是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锐利如刀锋的冷光。 他缓缓站起身,红色的袍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聚的紫云。 “竟有这种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像绷紧的弓弦。 “两个部落,一起来了?” 鞑靼部在北方草原西侧,逐水草而居,凶悍野蛮。 契丹部在东北,兼营渔猎,渐习农耕,更为狡诈。 他们都是大周朝在北疆的心腹大患,如同悬在头顶的两柄利剑。 万幸的是,这两部为争夺草场、人口,结下百年世仇,彼此攻伐不休,从无联合之可能。 这也成了大周北疆防御赖以维系的基础。 但现在是怎么了? 世仇放下了? 血海深仇能一笑泯之? 他们怎么可能从东、西两边,如此默契地同时发起进攻? 这绝非巧合! 背后定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是朝中有人私通外敌? 还是草原上出现了能令狼与虎暂时合作的、更可怕的野兽?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已注定! 大周的北疆防线,正在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甚至……有全线崩溃之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叶展颜脑中翻滚、碰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盏终究没能喝上的茶往桌上一顿。 清亮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桌面。 “立刻备马!!” 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 “入宫!!!” 值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三个字骤然劈开。 钱顺儿如蒙大赦,又似被鞭子抽了一下,连滚爬起,尖着嗓子应道。 “是!是!奴才这就去!” 叶展颜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值房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西北风卷着寒意,穿透庭园,吹得叶展颜紫色的曳撒猎猎作响。 几名番子早已牵来他的坐骑。 这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西域良驹。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钱顺儿及一队精锐东厂缇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宫墙间的青石御道上激起急促的回响,打破了皇城傍晚惯有的肃穆。 越靠近核心的宫禁区域,气氛便越发凝重。 侍卫们盔甲鲜明,持戟而立,数量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往来奔走的太监、宫女无不步履匆匆,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抵达内阁所在的文渊阁时,阁前广场已是车马簇簇。 各部堂官的轿辇停得满满当当,不少老仆在寒风中搓手跺脚,低声交谈着,脸上尽是忧色。 守卫的禁军见是叶展颜,不敢阻拦,立刻放行。 刚踏入阁内,一股混杂着焦虑、争执和汗味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外面森然的寂静相比,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沸腾的蜂巢。 第190章 关键时刻被联合抵制了 文渊阁宽敞的值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内阁首辅、次辅、诸学士,连同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几位鬓发斑白、身着勋旧袍服的老将军,济济一堂,却毫无秩序可言。 往日里道貌岸然、讲究仪轨的衮衮诸公,此刻大多失了方寸。 兵部侍郎李崇俭声音嘶哑,正挥舞着一份军报。 正对着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大声解说,额上青筋暴起。 “……雁门关守将殉国,关城已陷!” “鞑靼前锋皆是轻骑,不顾后勤,直插腹地,河西诸镇毫无准备!” “辽东更糟,契丹人避实就虚,辽阳被围,北疆军主力被分割在锦州、广宁一带,首尾不能相顾!” “增兵!必须立刻增兵!” 一位姓张的老将军捶着桌子,声若洪钟道。 “速调宣府、大同兵马西援,命山东备倭军跨海驰援辽东!迟则生变!” “调兵?钱粮何在?!” 新任户部尚书彭裕立刻跳了起来,脸色惨白。 “国库空虚,去年赈灾已耗费大半,今年的秋税尚未完全入库!” “支撑两线作战,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宣府、大同的兵一动,京畿怎么办?万一……” “万一什么?难道坐视鞑靼人饮马黄河,契丹人兵临山海关吗?” 另一位将军怒目而视。 “和……或许可遣使,暂且议和,缓兵之计……”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礼部的一位侍郎。 但在几位老将军杀人般的目光下,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议和?敌人兵锋正盛,此时议和与乞降何异?!” “打又打不起,和又不能和,难道要我等在此坐以待毙?” 争吵声、叹息声、拍案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文渊阁的屋顶掀翻。 次辅杨廷鹤须发皆白,闭目坐在主位,手指不断捻动着佛珠。 他眉头紧锁,却迟迟没有定论。 首辅周淮安则是面色平静的,与新任兵部尚书冯远征慢慢喝着茶。 二人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 几个大学士则焦躁地踱着步,不时与身旁的人低声交换意见。 整个内阁,乱成了一锅滚粥。 叶展颜的进入,并未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冷眼扫过这一张张或激动、或惶恐、或绝望的面孔。 此刻,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审视一场闹剧。 直到钱顺儿尖着嗓子高呼一声:“东厂提督到——!” 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惊疑、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那道紫色的身影。 叶展颜这才缓步上前,对着首辅杨廷鹤微微颔首:“周相、杨阁老!” 周淮安并不想理他,依旧与冯尚书喝着茶。 杨廷鹤毕竟给面子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叶公公来了。边关急报,想必已知晓?” “咱家刚收到消息。” 叶展颜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东西两线同时告急,确是我大周立国未有之危局。” “东厂消息灵通,不知叶公公对此异状,有何见解?” 兵部侍郎李崇俭迫不及待地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谁都知东厂耳目遍布各处,或许能知人所不知。 叶展颜目光再次扫过舆图,缓缓开口说道。 “鞑靼、契丹,世仇百年,血债累累。” “如今竟能放下仇怨,东西并举,时机拿捏如此精准……” “咱家不信这是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道。 “这背后,必有缘由。” “或是朝中有人,私通款曲。” “或是草原之上,出现了能令豺狼与虎豹暂时联手的……更大诱惑,或威胁。”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私通外敌”四字,让在场不少文官脸色骤变。 而“更大的诱惑或威胁”,则更添一层迷雾与沉重。 “现在当务之急……” 叶展颜不再看众人反应,转向杨廷鹤和周淮安方案,语气斩钉截铁。 “并非在此空议战和。” “一是必须立刻稳定朝野人心,严密封锁不利消息,防止京师生乱。” “二是选派得力干将,火速前往两线,整饬防务,即便不能立刻退敌,也需稳住阵脚,不能再让局势恶化。” “三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 “……动用一切手段,查清两部联手之真相!” “此事不明,我大周纵有百万雄兵,亦如盲人夜行,处处被动!”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瞬间压下了之前的混乱与纷争,将问题核心赤裸裸地剖开。 阁内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叶展颜那番条分缕析、直指核心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本应激起更激烈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附和、争论甚至是反驳都没有出现。 话音落下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阁内,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衮衮诸公,此刻仿佛集体被扼住了喉咙。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飞快地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讯息,却无一人开口应承。 兵部侍郎李崇俭避开了叶展颜的目光,低头整理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袍袖。 户部尚书彭裕则盯着自己靴尖,仿佛上面绣着救国之策。 几位老将军或抱臂望天,或捻须沉吟,方才主战最力的那位张将军,此刻也成了闷嘴葫芦。 这异常的沉默,比之前的喧嚣争吵更令人窒息。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叶展颜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寒光在眸底流转。 他立刻察觉到了这绝非简单的犹豫或无能,而是一种有组织的、默契的抵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始终端坐主位,慢悠悠品茶的内阁首辅周淮安身上。 这位老首辅,像是入定的老僧,对眼前的僵局恍若未觉。 心中冷笑一声,叶展颜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诸位大人暂无良策,那么,当务之急是选派一员大将,持天子节钺,火速前往北疆,稳定军心,统筹防务。” “不知……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为我大周,为陛下和太后分忧?” 他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人选问题。 这才是试金石。 此言一出,几位将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极其迅速地瞟向了宰相周淮安。 他年过花甲,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 从叶展颜进来到现在,他始终慢条斯理地品着手中那盏茶,仿佛周遭的天塌地陷都与他无关。 此刻,即便感受到众多目光的聚焦,他依旧眼皮都没抬一下。 片刻后,他也只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茶,神态安详得近乎漠然。 没有人说话! 请战的豪言壮语,方才还在空气中激荡,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叶展颜心下了然,这周淮安,便是今日这出“无声戏”的总导演。 文官集团,或者说,是与他不睦的朝中势力。 正在借此国难之机,向他发起一场无声的逼宫。 他们要用这种集体沉默和消极对抗,告诉他:没有我们的配合,你东厂提督,寸步难行。 既然如此,也不必虚与委蛇了。 第191章 他们不行,那就有我亲自上! 叶展颜见众人故意针对,便不准备在啰嗦其他。 只见他面色不变直接点名道。 “张老将军,您戎马一生,威震北疆,可否……” 那姓张的老将军不等他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捶着胸口,一脸痛苦答道。 “咳咳……叶提督明鉴,老夫……老夫年事已高,旧伤复发……” “这几日正头晕目眩,恐难当此重任,误了国家大事啊……” “李将军呢?”叶展颜转向另一位。 “末将……末将麾下兵马皆在京营,职责所在,不敢轻离!” “且……且对辽东地势不甚熟悉……”李将军连忙拱手,理由冠冕堂皇。 “王将军?” “末将……家母病重,已上书乞归……”王将军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时候,不知道谁忽然开口说了句。 “冯尚书对北疆最熟,要不您问问他?” 此话一出,现场当场有人笑出声来。 要知道,这冯远征可是刚刚被明升暗降成为兵部尚书。 咋了? 现在出事又想起人家的好了? 叶展颜能拉的下这个脸来? 这明显就是在故意让他难看。 所以,叶展颜根本就没接这话茬。 冯远征也是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跟着周淮安在那安静喝茶。 叶展颜眼看一连点了三四位素有威名的将领,竟无一人应承,个个都有无法驳斥的借口。 推诿、搪塞、装病、诉苦……种种姿态,在这关系国家存亡的殿堂之上,显得如此荒谬而刺目。 他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心中那点残存的、试图在体制内解决问题的念头彻底熄灭。 他明白了,这些人并非不知国难当头,也并非全然贪生怕死。 他们只是将党派之争、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 他们在用整个王朝的命运做赌注,来赌他叶展颜会低头,会妥协。 既然如此,他就没必要再跟这群虫豸浪费时间了。 “好,很好。” 叶展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位依旧在品茶的周淮安。 他只是对着众人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既然诸位大人、将军均有难处,咱家在此亦是徒劳。” “北疆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咱家另寻他法便是。告退。”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拂袖转身,红紫色身影决绝地向着阁外走去。 他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狼狈。 叶展颜刚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将那令人作呕的沉闷空气甩在身后。 阁内压抑已久的声浪,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猛然爆发出来。 先是几声刻意放低的嗤笑,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轻蔑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真是不自量力!” “一介阉宦,也敢妄谈兵事,指点江山?纸上谈兵,徒增笑耳!” “真当这满朝文武,皆是他东厂的番子了?” “看他能有何‘他法’!莫非还能亲自提刀上阵不成?”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能有什么办法!!哈哈哈!!” 嘲讽、笑骂之声清晰地穿透门廊,钻进叶展颜的耳中。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听得脸色发白。 他偷眼去看督主,却见叶展颜面色如常,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一分。 他只是微微侧首,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冰冷彻骨的声音,对钱顺儿吩咐道。 “方才,阁内发笑者,言语不敬者,都给咱家一一记清楚了。” “是,督主!” 钱顺儿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心中为那些还在得意忘形的官员们默哀了一瞬。 秋后算账,是东厂最拿手的好戏。 叶展颜不再停留,径直向着慈宁宫而去。 文官集团的路走不通,那么,他就去寻求这座帝国真正最高权力的支持。 太后,才是他此刻破局的关键。 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坚硬,他的决心,亦如是。 慈宁宫内的氛围与文渊阁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殿内熏着安神的百合香,暖意融融,陈设典雅华贵,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只因那位尊贵无比的女主人,近日来凤体违和,脾气也阴晴不定。 叶展颜刚被内侍引至寝殿外间,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以及宫女小心翼翼的劝慰。 他脚步微顿,整了整衣袍,这才缓步踏入。 太后武懿正斜倚在凤榻上。 她一身宽松的常服,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 往日里那双凌厉明媚的凤眸,此刻也染着几分倦怠与烦躁。 见到叶展颜进来,她美目先是一瞪,随即涌上浓浓的委屈和迁怒。 不等他行礼,竟猛地起身,几步冲过来,伸手就拧住了叶展颜的耳朵! “哎哟!娘娘……” 叶展颜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运力抵抗,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弯腰。 方才在朝堂上那份冷峻威严荡然无存。 “你这杀才!还敢来见哀家!” 武懿拧着他的耳朵,声音带着孕中特有的沙哑和怒气。 “都是你干的好事!” “哀家如今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浑身都不自在!” “你倒好,在外面晃荡,让哀家一个人受这罪!” 周围的宫女太监见状,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殿外,并贴心地将殿门掩上。 这慈宁宫内的秘辛,不是他们能听、能看的。 殿内只剩二人,武懿又拧着他耳朵晃了两下,这才泄了愤似的松开手,气呼呼地坐回榻上。 叶展颜揉着发红的耳朵,苦笑着上前说道。 “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武懿白了他一眼,接过他适时递上的温茶漱了漱口。 在感觉胸口的烦恶感稍平,这才没好气地问道。 “说吧,这时候急匆匆跑来,又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可是为了北疆军情?” 叶展颜神色一正,点了点头。 他将文渊阁内所见所闻,尤其是内阁集体沉默、将领纷纷推诿的情形,简练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娘娘,情况便是如此。” “内阁那帮人,心思根本不在退敌救国上。” “他们是想借此机会,逼我们就范。” “若指望他们,北疆必失,国门洞开!”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冷意。 武懿听着,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一只玉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 “周淮安那个老狐狸……” “还有那群自以为是的酸儒!” “他们是想用江山社稷做赌注!” 说着,她看向叶展颜继续道。 “你又待如何?” 叶展颜目光锐利,斩钉截铁回答道。 “他们不干,咱家自己干!” “奴才请旨,亲自前往北疆,稳定局势,击退鞑靼、契丹!” “什么?你要亲自去?” 武懿闻言,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瞬间写满了担忧。 “不行!绝对不行!” “北疆兵凶战危,刀剑无眼,你……你怎能亲身涉险?此其一。” “其二,你若走了,京城这摊子怎么办?” “周淮安那些人,还不得翻了天去?” “哀家……哀家如今这般模样,如何压制得住他们?”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真切的忧虑。 于公,叶展颜是她掌控朝局最锋利的一把刀。 于私……那复杂难言的情愫,更让她无法接受他前往险地。 反正,她就是舍不得对方离开。 第192章 女人是老虎,还好我跑得快! 叶展颜见她如此,心中一软。 于是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武懿挣扎了一下,便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烦躁的心绪似乎安定了几分。 “娘娘放心……” 叶展颜低声安抚,语气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京城这边,东厂那些老人,像罗天鹰、廉英、钱顺儿他们,我一个都不带,全都留给娘娘。” “他们都是老人,耳目遍布,有他们在,京城翻不了天。” “若有人敢异动,自有手段对付他。”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不过,北疆打仗,光靠东厂的番子不行,需要真正的带兵好手。” “我需要带几个懂军事、能打仗的人走,名单我已有腹案,还需娘娘一道手谕,方便我调人。” 这个时候,武懿哪里还有什么太后的威严。 她像个小女人一样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是目前破局唯一可行的办法。 叶展颜的能力和忠诚,她从不怀疑。 武懿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眼中水光潋滟。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奴才遵旨。” 叶展颜微微一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武懿感受着他唇瓣的温热,脸颊微红。 她心中那点离愁别绪似乎化作了另一种情愫。 于是她伸出玉臂,环住他的脖颈,眼神变得迷离而诱惑,吐气如兰。 “颜郎……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今夜……便留在慈宁宫陪哀家,可好?” 叶展颜身体瞬间一僵,感受到怀中温香软玉,以及那明显带着暗示的话语,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 我的天呐!! 刚送走一个宰相夫人,现在又来一个太后? 不行呀,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轮抽忙啊! 所以,他连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坚决。 “娘娘!万万不可!” “太医再三叮嘱,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必须……必须注意安全!” “您可不能任性呐!” 武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和不满,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太医的话,也不用全信……哀家自有分寸……” 叶展颜看着她那媚眼如丝的模样,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此时这,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命!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躬身道。 “娘娘!这个……这个真不行!” “打仗要紧,军情如火,奴才……” “奴才还得连夜召集人手,布置任务,会议都安排好了!耽搁不得!”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不等武懿再开口,转身就快步向殿外走去。 其步伐仓促,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叶展颜!” “你给哀家站住!” “站住啊!” 武懿又羞又恼的娇叱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却头也不敢回,只高声应了一句。 “娘娘保重凤体,奴才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殿门,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武懿气得跺了跺脚。 但随即又忍不住摸了摸小腹,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而温柔的笑意,低声啐道。 “这个冤家……跑得倒快。” “下次……可不会轻饶你!” 而逃出慈宁宫的叶展颜,站在冰冷的夜风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中暗道:“这可比应付内阁那帮老狐狸凶险多了……女人是老虎,一点不假……要人命啊!” 逃离了慈宁宫那温柔却更显“凶险”的漩涡,叶展颜快步走在宫墙夹道中。 初冬的冷风一吹,叶展颜脸上那点残余的燥热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冰澈而锐利。 收敛心神,他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对等候在外的钱顺儿沉声道。 “来之前让你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此刻,他不再是太后的“颜郎”,而是执掌生杀、肩负国运的东厂提督。 “回督主……” 钱顺儿悄无声息地跟上,低声禀报。 “关凯、陈靖、赵劲三位将军已接到讯息,正往值房赶来。” “另外,按您的吩咐,几位大人举荐的青壮将领,名单也已核实。” “嗯。” 叶展颜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让他们都到值房候着。” “还有,开我的私库,取黄金三千两,白银一万两,一并抬过去。” “是。” 钱顺儿心头一凛,知道督主这是要下重赏以聚人心了,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半个时辰后…… 东厂值房内,灯火通明,与文渊阁的混乱和慈宁宫的旖旎不同。 这里弥漫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和高效。 巨大的北疆沙盘已被抬至中央,上面插着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形势一目了然。 叶展颜踏入值房时,关凯、陈靖、赵劲三位将领已然肃立等候。 这三人皆是他前些日子暗中考察、逐步提拔起来的军中骨干。 他们或因出身寒微受排挤,或因性格刚直不阿被边缘,却都有真才实学,且对叶展颜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 “督主!” 三人见他进来,齐齐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不必多礼。” 叶展颜摆手,目光扫过他们坚毅的面庞,心中稍定。 他走到主位坐下,直接切入主题。 “北疆之事,尔等已知。” “内阁掣肘,诸将推诿,如今这烂摊子,得咱们自己来收拾了。” 关凯性子最急,当即抱拳说道。 “督主只管吩咐!” “末将等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飞赴边关,与那些鞑子、契丹人见个真章!” 陈靖较为沉稳,补充说道。 “督主,末将等接到讯息后,也私下商议过。” “觉得当务之急,是稳住一路,击退另一路。” “鞑靼攻势虽猛,但其孤军深入河西,后勤必然难继,若能断其粮道,或可速胜。” “契丹则稳扎稳打,占据地利,需从长计议。” “或可先集中力量,击溃河西走廊的鞑靼前锋,再回师东向,与北疆军合力对付契丹。” 赵劲也点头附和道。 “陈将军所言极是。” “河西走廊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我军骑兵发挥,若能速战速决,可振我军心,慑敌胆魄!” 叶展颜听着他们的分析,微微颔首,这与他的初步判断不谋而合。 他正要开口,值房外传来通报声,三位将领举荐的青壮派军官到了。 进来的是两名年轻将领,一人名唤孙铭,出自将门,却无纨绔之气,曾在边军历练,以勇猛善射着称。 另一人叫何敬忠,原名何敬,后改名敬忠。 他贫苦出身,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精通步卒战阵,尤擅山地作战。 两人虽有些紧张,但眼神明亮,身姿挺拔,透着一股锐气。 “好!” 叶展颜打量了他们一番,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三位将军举荐的人才,果然不错。” “如今国难当头,正需尔等这般锐意进取的年轻人效力。” 他不再多言,对钱顺儿使了个眼色。 钱顺儿会意,立刻命人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了进来。 待箱盖打开,顿时金光银光闪耀,晃花了人眼。 “皇上不差饿兵,咱家亦然。” 叶展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金银,分赏诸位将军及随行部属。” “此去北疆,凶险异常,需将士用命。” “有功者,咱家不吝封赏!” “怯战畏敌者,军法无情!” 第193章 嘘,有啥话咱去里面说! 看着那满箱的金银,感受到叶展颜话语中的决心和信任。 关凯、陈靖、赵劲,以及新来的孙铭、何敬忠,无不热血上涌,齐齐单膝跪地,肃然道。 “末将等愿为督主效死!为国尽忠!” “起来吧。” 叶展颜虚扶一下,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兵力的令箭。 “战略既定,便需立刻执行。” “关凯、陈靖、赵劲!” “末将在!” “命你三人为前锋,各率本部精锐骑兵,并抽调京营马军五千,连夜出发,轻装疾进,直扑河西走廊!” “你们的任务,不是与鞑靼主力硬碰,而是利用骑兵机动,袭扰其侧翼,断其粮道,迟滞其攻势,等待主力抵达!” “末将遵令!” 三人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孙铭、何敬忠!” “末将在!” 两位年轻将领激动地应道。 “你二人随咱家坐镇中军,统筹后续兵马粮草。” “孙铭,你负责斥候哨探,我要知道鞑靼主力的一举一动!” “何敬忠,步卒营的整顿和行军序列,由你协助咱家调度!” “是!” 安排完河西方向的部署,叶展颜又拿起一枚令箭,沉吟片刻沉声道。 “至于辽东……契丹人经营日久,急切难下。” “需得一员老成持重之将,先稳住阵脚。” 他目光转向钱顺儿说道。 “立刻以六百里加急,传咱家手令至潼关处的韩信泽!” “命他即刻率领幽州军,放弃潼关防务,火速北上,驰援辽东!” “告诉他,不必求胜,只需依托城池险隘,死死拖住契丹大军,不使其继续南下或西进即可!” “待咱家解决了河西之敌,再与他汇合,共击契丹!” “奴才遵命!”钱顺儿迅速记下。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东厂值房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核心。 将领们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叶展颜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代表鞑靼前锋的那几面猩红小旗。 先阻鞑靼,再破契丹。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然落下。 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搏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太后的担忧、朝臣的嘲讽都压下心底。 此刻,他心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必胜的信念。 “鞑靼……契丹……便让咱家来会会你们。”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河西走廊的位置上,仿佛已能感受到来自北地的风沙与血腥。 这一夜,叶展颜站在沙盘前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冬霜凝结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东厂衙门外,车马辚辚,甲胄铿锵。 叶展颜精心挑选的东厂精锐,以及部分京营兵马已集结完毕,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叶展颜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紫斗篷,更衬得身形挺拔。 但眉目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更显锐利。 他大步走出东厂那阴森威严的大门,正准备翻身上马,奔赴城北大营。 但其目光却骤然一凝,脚步也随之顿住。 只见衙门外,并非只有他集结的部队,还泾渭分明地站着两队人马。 左手边一队,约百余人。 这些人个个身着明光铠,腰佩制式横刀,神情肃穆,气息精悍,一看便是禁军中的好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禁军副统领黄诚忠。 右手边则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队伍,装束却颇为奇特。 他们并非中原人打扮,身着皮袄,腰挎弯刀,眼神桀骜,带着草原儿郎特有的彪悍气息。 为首者,竟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身段高挑丰满,五官立体明艳。 一双褐色的眼眸如同草原上的鹰隼,正带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死死地盯着刚刚走出大门的叶展颜。 看到这两人,尤其是那名红衣女子,叶展颜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吧? 难道被姓冯的发现什么了? 这被他扫地出门……过来投靠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上前。 女人的事先放一边,得先处理禁军的事情。 “黄将军,你这是……?” 叶展颜先看向黄诚忠,语气带着询问。 黄诚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黄诚忠,奉太后娘娘御旨,率一百禁军精锐,护卫督主安全!” “娘娘有令,督主身系国运,万不可有失!” 他话语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后此举,既是保护,恐怕也夹杂着监视的意味。 叶展颜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武懿的用意。 于是,他微微颔首回道。 “有劳黄将军和诸位弟兄了。” 随即,目光转向那名红衣女子。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尚书夫人……您这是?” 那红衣女子,正是兵部尚书冯远征新娶不久的夫人,来自草原某个小部落的公主——阿史那云朵。 她此刻看着叶展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难以置信。 随后又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着愤怒、羞恼和一丝恍然的复杂情绪。 “竟然是你!!” “你就是……叶、展、颜!” 阿史那云朵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她那褐色的眸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这女人显然是认出了叶展颜,他就是那晚被自己强行借种的人。 但他为什么是一个太监? 太监还有那功能吗? 怪不得自己肚子没什么动静,感情问题出现在这呢! 等等,那晚明明一切正常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展颜被她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恳求。 “嘘嘘!!那什么……尚书夫人!” “此地非讲话之所,人多眼杂!” “咱们……咱们有话到里面说!如何?” 说完,他不等阿史那云朵回应,又立刻转向黄诚忠,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黄将军,你且带人在外面等候片刻!” “本督与尚书夫人有些……旧事要谈。” 黄诚忠目光在叶展颜和阿史那云朵之间扫了扫。 他虽感疑惑,但还是躬身道。 “末将遵命。” 叶展颜不由分说,几乎是半请半拉地,将依旧怒视着他的阿史那云朵,“请”回了东厂衙门之内。 沉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 门外的黄诚忠看着闭合的大门,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位叶督主,与兵部尚书的异族夫人之间,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北疆之行,看来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而门内,即将上演的,恐怕是一场不太方便公映的戏码。 第194章 最近泄密好像有点多! 东厂值房那沉重的大门甫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阿史那云朵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怒意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玩味和毫不掩饰热切的笑容。 她绕着僵立在原地的叶展颜走了一圈。 目光大胆地在他身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没想到……你就是东厂提督叶展颜啊!” 阿史那云朵啧啧称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光。 “没想到,本夫人那晚……咳咳,还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你不是太监吗?” “那你怎么……” 她话语直白火辣,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奔放。 听到这话,叶展颜饶是城府深沉。 此刻也不禁老脸一红。 那晚根本就是个意外,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他本以为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谁能想到这女子竟是兵部尚书的夫人,还在这紧要关头找上门来! “停!停!停!” 叶展颜连忙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气带着罕见的狼狈。 “夫人!此事纯属意外,误会!” “日后……日后万万莫要再提!” “只要您能帮忙保守秘密,日后东厂但凭夫人驱使……” 阿史那云朵闻言只是点头、坏笑。 但就是不言语任何,也不知道她正在盘算什么。 叶展颜见状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夫人,在下出征在即!” “敢问您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阿史那云朵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坏笑的更浓了。 只见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叶展颜身上,仰头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吐气如兰。 “你确定……要日后才能不提?”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玉手不安分地抚上他的胸膛。 “好,那我就依你。” “反正只有一次也不保险,再来一次,比较稳妥……” 说着,她竟然真的开始动手动脚,去解叶展颜劲装的扣子。 叶展颜吓得魂飞魄散。 他武功不弱,但若单纯比力气却不是对手。 “不是!你……你汉语跟谁学的?!” “你不要按字面意思理解啊!” 他一边狼狈地格挡,一边压低声音急道。 “夫人别闹!求你,我……我这几天身体不方便!真的!” 他情急之下,连这种借口都扯了出来,只求能让她停下。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有心思周旋。 但此刻军情如火,外面大军待发,太后眼线在侧。 他岂能在这里与兵部尚书夫人纠缠不清?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北疆不用去了,立刻就是身败名裂的死局! 阿史那云朵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觉得他这模样有趣极了。 一个时辰后,东厂衙门外。 禁军副统领黄诚忠紧皱眉头,来回踱步。 他不时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脸色越来越不耐。 其身后的一百禁军精锐也肃立等候,气氛沉默中带着一丝诡异。 “这都一个时辰了!” 黄诚忠忍不住低声嘀咕。 “姓叶的到底在搞什么?” “跟那个番邦女子有什么旧事能谈这么久?” “这俩人真能聊!” 正当他心中各种猜测翻腾,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敲门时。 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只见阿史那夫人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她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慵懒而满足的得意。 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步伐都显得格外轻快。 阿史那云朵甚至看都没看,门口严阵以待的黄城忠等人,径直走向自己的护卫队伍,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一阵香风,扬长而去。 黄城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再次紧闭的东厂大门,里面静悄悄的,丝毫不见叶展颜的身影。 “这到底什么情况?” “叶展颜呢?” “这还走不走了?” 同一时间…… 东厂衙门,值房之内。 叶展颜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背靠坐在床榻边上,长长吁出一口带着复杂情绪的浊气。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尽是疲惫,甚至比连夜筹划军务时更显憔悴。 “来福。”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唤道。 一直候在角落,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太监来福立刻小跑上前。 他垂着头,不敢多看自家督主一眼,小心翼翼地应道。 “奴才在。” “更衣。” 叶展颜言简意赅,展开双臂。 随即,来福手脚麻利地伺候他脱下旧衣,换上一套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常服。 整个过程,叶展颜都闭着眼,任由小太监摆布,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桌面。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锦囊。 那是阿史那云朵临走前留下的。 里面装的,正是她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是些关于鞑靼部兵力部署,后勤路线以及几位首领之间微妙关系的情报。 “冯远征那老狐狸……倒还算是个明白人。” 叶展颜心中冷哼。 原本以为,这兵部尚书冯远征只会附和周淮安给他使点绊子。 但万万没想到私下里,他竟还心系北伐之事。 不惜让这位身份特殊的夫人送来这份“薄礼”。 这份情报若属实,价值千金,足以让他在河西走廊少走许多弯路。 只是……谁能想到,送来这份厚礼的阿史那云朵,竟与他有着特别“缘分”! 刚才在值房内,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对方同意保守秘密。 想到这里,叶展颜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最近的秘密似乎泄露得有点多。 知道秘密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一个冰冷而危险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掠过一丝森然杀意。 要不要……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几个? 但能抓到他把柄的人身份都不一般。 如果自己乱来的话,会不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正是用人之际,内部清洗只会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叶展颜的眉头瞬间皱的更紧了几分。 来福似乎感受到督主异样,吓的双手微微一抖。 但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督主,衣袍换好了。” 叶展颜猛地从那股阴鸷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杀意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北疆战事,这些私密……只能日后徐徐图之,严加防范。 他收敛心神,眼神恢复清明与锐利,沉声吩咐道。 “摆驾西山山庄,去军火坊看看!” 大战在即,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 确认那些为他,也为这个王朝准备的“利器”,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这,或许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第195章 新提督的一次会议 在叶展颜忙着去军火坊视察的时候。 新任西厂提督刘志,召开了第一次中层会议。 此刻,西厂衙门正堂,森然如狱。 乌檀木的梁柱高耸,支撑起一片晦暗的穹顶。 两侧墙壁上,并非寻常衙门的“明镜高悬”匾。 而是悬着两排黑底金字的木牌,上书“巡查”“缉捕”“诏狱”“监察”等字样,字字透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堂下左右,按雁翅排开两列番役,皆着葵花团领衫,腰佩制式狭锋腰刀。 这些人一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雕木塑。 堂上,西厂提督刘志端坐于太师椅中。 他身着猩红蟒袍,映得那张白净无须的面皮愈发显得阴柔。 一双凤眼半开半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堂下,理刑百户、档头、番役等一众骨干皆已到齐,垂手侍立。 但唯独在左侧首位,那把本属于掌刑千户华雨田的交椅,空空如也。 刘志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人,都齐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种湿冷的质感,如同毒蛇滑过肌肤。 “回督主,理刑百户曹无庸及以下各司档头,均已到齐。” 一名档头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刻意忽略了那个缺席的名字。 满堂寂静,无人提及华雨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位掌刑千户是东厂提督叶展颜钉在西厂的一颗钉子,所以平日里便备受排挤。 今日这般重要的议事,他的缺席,本身就是刘志等人故意为之。 刘志很满意这份寂静。 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站在右手首位的年轻官员身上。 “无庸,近前来。” “卑职在。”曹无庸应声出列。 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穿着一身崭新的百户官服,更显得英气勃勃。 他是刘志半月前力排众议,破格从一名普通太监提拔上来的理刑百户。 原因无他,此人不仅是原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长寿,诸多干儿子中最有本事的一个。 他更是深谙刘志心意,是刘志用来对付华雨田、乃至其背后叶展颜的一把快刀。 曹无庸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刘志看着他,阴柔的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 “曹公公近来可好?” “咱家许久未向他老人家请安了。” 曹长寿现在虽然被东厂那办关押了。 但因为还未审理、判刑,所以他的余威还是尚在的。 而且,刘志之前与其关系匪浅,所以太后才让他来接手西厂。 曹无庸心领神会,声音清朗说道。 “有劳督主挂心,干爹现今还算不错,东厂并未动刑。” “前日我去看他老人家,他还提及督主,说督主为国操劳,辛苦了。” 一番看似寻常的问候,落在堂下众人耳中,却别有深意。 谁不知道曹长寿手里掌握着诸多秘密? 俗话说的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以前一句话就能葬送很多人。 现在依旧可以一句话毁掉很多人! 所以,现在众人在心里还是挺敬惧他的。 刘志此举,既是彰显自己与曹公公的亲近,更是为曹无庸站台。 他在明确告诉所有人,此人是他刘志重用之人。 “嗯。” 刘志满意地收回目光,扫视全场。 方才那点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既然人都齐了,那咱家就说正事。”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今儿就一个议题。” “东厂提督叶展颜叶公公,忠勇体国,不日即将奉旨离京,总督北伐大军监军事宜。” 提到“叶展颜”三字,堂内气氛陡然一紧。 那是压在西厂头顶的一座大山,是东厂权势的象征。 刘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叶公公此行,责任重大,关乎北疆安定。” “然,东厂事务繁杂,日常缉捕、刑名、侦缉,千头万绪,叶公公这一走,怕是难以兼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 “咱们西厂与东厂,同气连枝,皆为陛下和太后分忧。” “所以,咱家想让大家集思广益一下……” “如何在这段时日里,帮助叶提督,将东厂那一摊子事情,也一并撑起来!” “撑起来”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番役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谓“帮助”“撑起来”,实则是要趁叶展颜离京,权力真空之际,伸手去夺东厂的权! 这是虎口夺食,是赤裸裸的挑衅,一个不慎,便是两大特务机构彻底撕破脸的血腥厮杀。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率先开口。 这事关重大,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就在这时,曹无庸动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面向刘志,拱手朗声道。 “督主仁厚,体恤同僚,实乃我辈楷模。” “叶公公为国远征,我等为其分忧,义不容辞!” 他声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刘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无庸有何高见?” 曹无庸挺直腰板,侃侃而谈说道。 “卑职以为,帮助东厂,需得落到实处。” “东厂职责,核心在于侦缉不法,维稳京畿。” “叶公公北伐期间,其下精锐必然随行护卫,京城内外侦缉力量势必空虚。” “若此时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岂不坏了叶公公北伐大计,亦有损我厂卫威名?”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继续说道。 “因此,卑职建议,我西厂当主动肩负起协防京畿之责。” “可奏明陛下,请设‘联合稽查司’,由我西厂派出精干人手,入驻东厂各重要据点。” “咱名义上是‘协助’东厂处理日常事务,共享情报,实则……” 他嘴角牵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实则,代为行使部分缉捕、审讯之权。” “如此一来,既可确保京城万无一失,全了叶公公的体面,又能真正为叶公公分忧,彰显我西厂同仁的一片……赤诚之心。”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协防? 共享情报? 代为行使职权?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鸠占鹊巢,是明目张胆地要去夺权! 这曹无庸,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狠辣刁钻! 刘志抚掌,阴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赞赏与快意。 “好!好一个‘协防’,好一个‘赤诚之心’!”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曹无庸。 “无庸此言,深得咱家之心。” “诸位,以为如何啊?” 堂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曹百户高见!” “督主明鉴!此计大善!” “正该如此,为叶公公分忧!”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充斥堂内。 所有人都明白,排挤华雨田,只是开胃小菜。 借叶展颜离京之机,侵蚀东厂权柄,才是提督大人今日议事的真正目的。 而曹无庸,这把新磨快的刀,已经精准地劈出了第一刀。 刘志志得意满地靠回椅背,听着满堂的附和声。 其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属于华雨田的空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叶展颜,你的人不在,你的权,咱家就先笑纳了。 独享太后娘娘恩宠,轮也该轮到咱家这儿了! 这京城的风,该变一变了。 堂外,寒风卷过庭前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预示着这场由西厂率先掀起的暗潮,即将席卷整个皇城。 第196章 釜底抽薪之计 京城五十里外,军火坊山庄。 此处依山而建,是高炉与工坊林立的禁地,日夜不停地为朝廷大军锻造着兵甲火器。 以至于,附近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息。 官道在此绕了一个弯,变得冷清而肃杀。 华雨田一身寻常的青袍,未着官服。 他独自一人一骑,静立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仿佛已与灰蒙蒙的秋景融为一体。 他面容冷峻,目光平直地望着京城方向,像一尊等待了许久的石雕。 时近午时,地面传来轻微而整齐的震动。 一队车马自官道尽头缓缓行来,旌旗招展,护卫精悍,簇拥着中间一辆奢华宽大的马车。 那旗帜上,赫然是东厂的獬豸图腾,代表着监察与刑罚之权。 华雨田眼眸微动,轻轻一催胯下骏马,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精准地停在了那辆奢华马车侧前方。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对着挂帘车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卑职华雨田,拜见提督大人!” 车帘并未立刻打开。 队伍依旧保持着行进的速度。 只有马车周围的几名贴身护卫,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华雨田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终于,一只保养得极好、白皙修长的手从车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开了锦缎车帘的一角。 叶展颜那张儒雅中透着无尽威严的面容,出现在车窗后。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见波澜。 “雨田公公……” 叶展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感。 “今儿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西厂那边……刘提督不是在召开重要会议吗?”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重要会议”四个字,却刻意放缓了半分。 华雨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笑,微微欠身回道。 “回督主,刘提督并未通知卑职参会。” “既然未得传召,卑职也不好……热脸去贴那冷屁股。”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粗鄙,却恰好表明了他的处境和态度。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无意去迎合西厂那边的排挤。 叶展颜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是欣赏这份通透,又似是嘲弄西厂的手段拙劣。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那你来此候我,究竟有何事?” 华雨田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抱拳说道。 “卑职别无他事,只想询问督主,那曹长寿……该当如何处置?” “曹长寿……” 叶展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司礼监的前掌印太监,是那个新百户曹无庸的干爹,也是刘志在宫内的重要倚仗之一。 华雨田此问,绝非无的放矢。 刘志提拔曹无庸来对付他,他便直接绕开西厂,将目标对准了曹无庸背后的根基曹长寿本人。 这是一记更狠、更直接的反击。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目光投向远处军火坊高耸的烟囱。 那里正冒出滚滚浓烟,如同权力场上永不熄灭的狼烟。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华雨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老东西,确实不宜久留了。” “刘志小儿如今上蹿下跳,少不了他在后面推波助澜。” “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直接杀了,倒是可惜了。” “他在司礼监经营多年,家底丰厚,人脉盘根错节,就这么一刀了结,太浪费。”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森然。 “这样吧,雨田公公,你去问问他,是想自己活,还是让他亲儿子活……” 叶展颜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语气转冷道。 “让他想明白了再回话。” “若想不明白,那就休怪本督……无情。”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直接杀,而是要榨干曹长寿的所有价值! 他的财富、他掌握的人脉名单、他埋在宫里的暗线,乃至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用他亲儿子的性命作为威胁,逼他交出一切。 这是诛心,更是绝户之计。 华雨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他深深一揖回道。 “卑职明白。” “督主放心,卑职知道该怎么做。” “一定……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嗯。” 叶展颜轻轻颔首,对于华雨田的领悟力和执行力,他从不怀疑。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内外。 平淡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起行。” 车队重新加速,护卫们收回目光,簇拥着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向着北伐大军的方向迤逦而去。 华雨田则牵马退至路旁,抱拳躬身,声音清越,远远传出。 “恭送提督大人!” “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 华雨田直起身,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西厂大堂内的阴谋阳谋,不过是台面上的小打小闹。 真正的厮杀,从来都在这些不见光的角落。 刘志想借叶展颜离京的机会扩张权力。 而叶展颜,早已布下了华雨田这枚暗棋,直指对方的核心要害。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向西厂,也不再目送东厂的车队。 而是朝着京城内东厂衙署的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接下来,该去会一会那位“不宜久留”的曹公公了。 秋风掠过官道,卷起尘土,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半个时辰后,军火坊山庄深处。 高耸的砖石围墙隔绝了外界,其内并非寻常工坊的喧嚣,反而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肃穆。 唯有那空气中愈发浓烈的硫磺、煤炭与热金属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沉重锻打声,昭示着此地的不凡。 叶展颜的马车直接驶入了山庄核心区域,在一处把守极其森严的大型库房前停下。 早已接到消息、在此恭候多时的一名东厂档头立刻小跑上前,毕恭毕敬地掀开车帘。 “卑职孙淼,恭迎提督大人!” 叶展颜弯腰下车,目光并未在孙档头身上停留。 而是直接扫向那洞开的、幽深的库房大门。 里面光线晦暗,隐约可见一排排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乌黑锃亮的新式火器。 “免了。” 叶展颜摆摆手,径直朝库内走去。 “带咱家看看咱们的家底儿。” “是!”孙淼连忙躬身引路。 进入库房,视线适应了光线后,眼前的景象便清晰起来。 一杆杆制作精良的燧发火枪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枪身的木托泛着油光,金属部件冰冷坚硬,散发着肃杀之气。 孙淼带着几分自豪,介绍说道。 “督主,按照您的吩咐,工匠们三班轮替,日夜赶工。” “目前新式燧发枪已造好一千二百余支,皆经过校验,性能稳定。” “随时可以调用,装备军中精锐。” 然而,叶展颜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随手拿起一杆火枪,掂了掂分量。 然后又看了看枪机结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才一千二百支?” 他放下火枪,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清冷。 “这么久……你们就造出这么点儿?” “小孙呐,咱家北伐在即,这点东西,可不够塞牙缝的。” “一旦战事胶着,这点消耗,撑不了几天。” 孙淼脸上的自豪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解释说道。 “督主明鉴,这燧发枪工艺繁杂,尤其是枪机簧片和铳管打磨,极费工时,工匠们已是竭尽全力……” 叶展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 而后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 “燧发枪暂且不提。那火炮呢?” “咱家离京前,三令五申,要你们集中最好的工匠,攻克火炮铸造的难关。” “可别告诉咱家,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你们一门像样的炮都没给咱家造出来!” 第197章 神威大将军 叶展颜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实质般压在孙淼身上。 燧发枪是提升单兵战力,而火炮,才是真正能决定战场走向,轰开坚城壁垒的国之重器! 这也是他此行视察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孙淼被这目光刺得一凛。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惶恐,脸上反而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喜色,仿佛就等着叶展颜这一问。 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督主!火炮……火炮已经研制成了!” “就在后山试炮场!工匠们根据弗朗机人的技法,结合咱们自己的工艺,反复试验,终于攻克了炸膛和精度不足的难题!” “今儿正好是第二批新铸火炮的试射之日!您若得空,劳您大驾前往一观,亲自评判!” “哦?” 叶展颜眉梢一挑,脸上的不满瞬间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研制成了?还要试射?好!好得很!”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那是看到杀手锏即将成型时的喜悦与期待。 他大手一挥,语气变得轻快而果断。 “那还等什么?前头带路!” “咱们就一起去看看,这费了咱家无数心血银钱的新式火炮,究竟有几分斤两!走着!” “是!督主请随卑职来!” 孙淼精神大振,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迅速离开库房,穿过层层岗哨,向着山庄后方更为隐秘的山坳试炮场行去。 叶展颜步履生风,猩红的蟒袍在带着硝烟味的山风中拂动。 他心中清楚,刘志在西厂衙门里玩弄的那些权术把戏,终究只是朝堂角落里的阴影博弈。 而这军火坊中即将轰鸣的炮声,才是真正能撼动天下格局,为他,为东厂,也为这北伐大业,奠定胜基的雷霆之力! 权力的游戏在京城,而天下的棋局,终究要靠实力来说话。 他叶展颜,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权谋。 后山试炮场,是一处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环形山坳,地势隐蔽,入口处皆有重兵把守。 场中矗立着几个坚固的混凝土炮位,远处山壁上,用醒目的白灰画着大小不一的靶心。 此刻,最中央的炮位上,一门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新式火炮正静静地蹲伏着。 它与叶展颜想象中传统的笨重火炮截然不同。 这种炮身更显修长,结构也更加复杂精妙,炮口昂起,遥指数里外的山壁靶心。 几名工匠和炮手正围着它做最后的检查调整,气氛紧张而专注。 叶展颜在孙淼的引导下,登上了位于炮位侧后方的一处垒土高台。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试射过程尽收眼底。 “督主,请看,这便是我们新铸的‘神威’大将军炮!” 孙淼指着那门火炮,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全重一千二百斤,可发射十二斤重的实心弹与八斤重的开花弹。” “炮管采用双层复合锻造,内壁镟刻了来复线,不仅更加坚固耐用,射程与精度也远超以往任何火炮!” 叶展颜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审视着那门,凝聚了无数心血与资源的战争利器。 他虽不通具体工艺,但那火炮流畅的线条、精密的构件以及散发出的冰冷煞气,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满意。 “来复线?咱家听闻西洋人有此技法,未曾想尔等竟也掌握了。” 叶展颜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呀! 这个时代的工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西方科技远比自己预想的要先进。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周与西方世界早晚必有一战。 想到这里,叶展颜的眉头锁的更紧了一下。 不过,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既已准备妥当,那便开始吧。” “让咱家看看,它的吼声,是否配得上‘神威’之名。” “是!” 孙淼得令,立刻转身,朝着炮位方向用力挥动手中令旗。 下方的炮手领班见到旗号,神情一肃,高声喝道。 “各就各位!装填实心弹!”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人用沾水的炮刷清理炮膛,另一人则将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发射药塞入炮膛底部,用推杆夯实。 随后,第三名炮手合力抱起一枚沉重的黝黑铁球,小心翼翼地送入炮口,用推杆将其推至炮膛底部紧贴发射药。 整个装填过程流畅而迅速,显示出炮手们平日训练的刻苦。 “瞄准目标!”领班再次高喊。 炮手们转动炮架后的方向机和高低机,粗大的炮口微微调整,最终牢牢锁定了远方山壁上那个最大的靶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即将引燃的炮捻上。 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只有旗帜在旗杆上猎猎作响的声音。 炮手领班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看向高台。 孙淼得到叶展颜的默许后,重重向下挥动令旗! “放!!!” 领班毫不犹豫地将火把凑近炮尾的引信孔。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火星迅速缩短。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天崩地裂! 整个山坳似乎都为之震颤!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巨大的后坐力使得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复进机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远处山壁那个巨大的靶心中央,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烟尘!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待得尘埃稍稍落定。 只见那白灰画就的靶心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坑! “命中靶心!正中目标!” 观测员挥舞着信号旗,兴奋地高声回报。 高台之上,叶展颜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所震撼。 那巨响仿佛直接敲击在心脏上,那远处山壁崩裂的景象,更是直观地展示了这火炮毁灭性的威力。 他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赏之色。 “好!好一门神威大将军!” 叶展颜抚掌赞叹,声调都略微提高。 “声若雷霆,击如霹雳!” “小孙啊,尔等有功!” “所有参与研造、试射人员,重重有赏!” “谢督主恩典!” 孙淼及台下众人齐声跪倒,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耀。 “起来吧。” 叶展颜心情大好,但并未沉溺于喜悦,他立刻追问。 “此炮射程几何?装填一次需多少时辰?产量如何?” 孙淼连忙起身,详细禀报说道。 “回督主,据此番多次试射测算,此炮最大射程可达四里有余,有效射程也在三里左右!” “熟练炮手操作,装填一发约需五十息。至于产量……” 他略一迟疑,还是如实说道。 “因工艺复杂,尤其是炮管锻造与来复线镟刻极难,目前……每月最多只能产出两门。” “每月两门……” 叶展颜沉吟片刻,五十息大约等于1分钟。 一分钟装填一次炮弹倒也不算是慢了。 只是这个产量确实很低,远远无法满足大规模军团作战的需求。 但他也明白,这等利器,本就无法像刀剑那般快速量产。 它更像是杀手锏,用在关键之处,足以一锤定音。 “产量低些无妨,但质量必须保证!” “每一门炮,都要给咱家铸成精品!” 叶展颜肃然下令冷声说道。 “此外,炮手训练必须跟上!” “给咱家挑选机灵可靠的子弟,组建专门的炮营,由最好的工匠传授操炮技法。” “等北伐需要之时,咱家要看到它们在敌军阵中开花!” “卑职遵命!定不负督主重托!” 孙淼凛然应诺,眼中满是亢奋之色。 第198章 曹长寿的软肋 叶展颜将目光投向那门尚有余温的“神威”大将军炮,眼神深邃。 有了此等利器,他在北伐战场上的底气便足了几分。 刘志在西厂争权夺利,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他叶展颜,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真正的功勋,终究要在沙场上用敌人的尸骨来铸就。 “燧发枪加紧制造,火炮更不能松懈。” 叶展颜最后吩咐道,表情异常严肃和认真。 “所需银钱、物料,直接向东厂禀报,咱家自会协调户部与工部,优先供给。” “记住,此事乃北伐重中之重,若有差池,咱家唯你是问!” “是!卑职明白!” 孙淼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叶展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 身后,那门刚刚发出怒吼的火炮静静伫立,冰冷的炮身映照着冬日的阳光。 叶展颜回眸看了一眼火炮,而后便转身朝外面走去。 “将所有火枪、弹药给咱家装上!摆驾,回营!” 京城里的蝇营狗苟,暂且让刘志去折腾吧! 待他携北伐大胜之威归来,一切魑魅魍魉,都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一个时辰后,东厂地牢之中。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常年弥漫着血腥、腐臭以及一种绝望的阴冷。 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名的暗色水珠,油灯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内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此地死寂的沉默。 华雨田一身青袍,纤尘不染,与这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牢房内的一切。 一个身影被几根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形吊在刑架之上。 他身上原本华丽的太监服饰早已成了沾满血污的布条。 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鞭痕、烙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偶尔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这便是昔日权倾内廷,连阁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长寿。 听到脚步声,曹长寿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花白头发,露出一双因痛苦和仇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当他看清来者是华雨田时,那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嘶哑地咒骂道。 “华……华雨田……你这背主求荣的……狗东西!” “杂家……杂家不想看见你!滚!给杂家滚出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这几日,无论东厂的番役如何用刑。 他都咬紧牙关,拒不认罪,口中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 “杂家要见太后!杂家要见太后娘娘!”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华雨田对于这恶毒的咒骂恍若未闻,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轻轻抬手,挥了挥。 跟随他进来的两名东厂番役立刻躬身,无声地退出了牢房,并从外面将铁门重新掩上,只留下他们二人。 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内外,牢房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曹长寿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华雨田这才缓步上前,在距离曹长寿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看对方身上的惨状,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上。 随后华雨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曹公公吉祥,卑职在这,给您请安了。” 这彬彬有礼的姿态,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讽刺与残酷。 “呸!” 曹长寿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惜力气不济,唾沫星子只飞溅到他自己胸前。 “黄鼠狼给鸡拜年……咱家不吃你这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杂家认罪……休想!” 华雨田直起身,脸上那丝伪装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不再废话,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金锁,用红绳系着,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出微弱却刺眼的光芒。 华雨田手指一松,那枚小金锁便“叮当”一声,轻巧地落在了曹长寿脚前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咒骂声戛然而止。 曹长寿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所有的愤怒、怨毒、嘶吼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枚金锁,瞳孔剧烈收缩。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动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这……这是……”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恐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他当年入宫前,家中尚算宽裕时,特意请银楼老师傅打给刚满月儿子的长命锁! 上面还刻着孩子的乳名“安儿”!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曹家可能留存于世的血脉象征! 这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在华雨田手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肉体的痛苦。 曹长寿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弯曲被吊住的身体,像一条蠕虫般,拼命地向下探。 那肮脏的手指颤抖着,终于够到了那枚金锁,紧紧地攥在手心。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 他抬起头,眼中的怨毒已被无尽的恐慌取代,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安儿……我的安儿在哪?!” 华雨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番失态,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这把“钥匙”,已经精准地插进了曹长寿心理防线最脆弱的那道锁孔。 “曹公公是聪明人,何必多此一问?” 华雨田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 “您老人家在司礼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叶提督也知道,直接杀了您,未免可惜。”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曹长寿的心底。 “所以,叶提督只让卑职给公公带一句话……” 华雨田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对方的耳中: “你是想让自己活,还是让儿子活?”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姿态。 “劳烦公公,给卑职一句痛快话。” 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长寿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那枚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的金锁,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坚持? 认罪? 财富? 权力? 在亲生骨肉性命攸关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可以选择做个硬气的忠仆,或者说,是抱着侥幸心理的赌徒。 赌叶展颜不敢真的动他儿子,赌太后会救他。 但他不敢赌! 华雨田能拿出这金锁,就说明他们不仅找到了人,而且随时可以下手! 曹长寿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花白的头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上,显得无比狼狈与凄惨。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良久,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精气神。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儿……我……选我儿子……”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都给……” 第199章 东厂的打脸来太快,还挺疼! 华雨田走出地牢没多久,曹长寿就成功认罪了。 他的认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那份由他亲笔书写、按上手印的认罪书,内容之详实,牵连之广泛,令人咋舌。 他不仅承认了自己贪墨宫帑、结党营私等诸多罪状,更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秦王李君! 认罪书中言之凿凿,列举了多项他与秦王暗中往来、输送利益、甚至密谋反叛朝政的“铁证”。 其中一些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丰富,由不得人不信。 这让原本还想牟足力气抗争一下的李君彻底没了希望。 曹长寿此举,无异于主动将这把刺递到了东厂,递到了叶展颜的手中,甚至可以说是递到了深宫那位至尊的案头。 一时间,朝野哗然。 弹劾秦王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与之相关的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被这滔天大案卷入其中。 秦王一系残余势力奋力反击,斥责曹长寿血口喷人,攀诬宗亲,要求严惩东厂滥权。 然而,在曹长寿那份“言之凿凿”的认罪书,和随之被东厂“查抄”出的部分“物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让许多人脊背发凉的是,太后娘娘对此事的反应。 她并未如一些人期望的那样压下此事,反而在几份关键奏章上,用那朱红的御笔,冷冷批下了一个“查”字,甚至在一份请求东厂彻查的奏疏上,批了“一应人等,严惩不贷”! 有了太后这柄尚方宝剑,尽管叶展颜远在北伐前线,东厂的机器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新提拔起来的一批东厂档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以雷霆之势四处出击。 根据曹长寿供词提供的线索,以及他们自己掌握的情报,锦衣卫、东厂一起出手。 一夜之间抓走了数十名与秦王案有牵连或有嫌疑的官员、胥吏、商人。 而这股风,不可避免地刮到了西厂。 几名平日里与秦王门下官员过往甚密,或是在某些事务上曾与东厂有过龃龉的西厂档头,以及十几名依附于西厂的底层官员。 全都在一个清晨,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直接从衙门或家中带走,罪名是“涉嫌交通逆王,窥探厂卫机要”。 消息传到西厂衙门,正堂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志端坐在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堂下站着的几名心腹,包括曹无庸在内,皆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屈辱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憋闷。 打脸! 这是赤裸裸地打他西厂提督刘志的脸! 昨儿他们才刚刚开完会要收拾东厂。 但今儿没想到就反被东厂给收拾了? 这脸打的可真疼啊! 东厂明知那些人是西厂的人,却依然毫不留情地抓走。 这分明是借着秦王案的由头,在清理门户、排除异己的同时,狠狠地敲打他刘志,警告他不要在北伐期间轻举妄动。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还不能公然发作。 这一切,都是顶着“钦案”的名头,有着太后娘娘的朱批! 他若敢阻拦,就是对抗太后,就是包庇钦犯,这个罪名,他担待不起。 此刻,曹无庸也是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被抓的人中,有几人与他关系匪浅。 有两人甚至还是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眼线。 东厂这一手,不仅削了他的羽翼,更是将他干爹最后那点影响力连根拔起。 他心中对华雨田,对东厂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督主……” “东厂如此肆无忌惮,若不加制止……” “只怕下一步,就要动到咱们的筋骨了!” 一名档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刘志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冰冷驳次。 “制止?拿什么制止?” “太后娘娘的朱批就在那里!” “你想让咱家去跟太后说,东厂抓错了人吗?!”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刘志胸膛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知道,硬碰硬现在绝非良策。 叶展颜虽然不在,但东厂的根基未动,反而借着秦王案再次立威。 此刻与东厂正面冲突,实属不智。 他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无庸身上,但很快又移开。 曹无庸如今因曹长寿之事,身份敏感,不宜出面。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华雨田! 这个叶展颜安插在西厂的钉子。 这个导致眼下这一切麻烦的间接推手。 但此刻,这个人,反而成了他与东厂之间,唯一可能沟通的桥梁。 “都下去吧。”刘志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无庸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下,只留下曹无庸一人。 刘志看着曹无庸,缓慢的沉声说道。 “无庸,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下,咱们需要的是稳住阵脚。” 曹无庸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道。 “卑职明白,请督主示下。” 刘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你去,请华雨田华千户过来一趟。” “就说……咱家有事,想与他单独谈谈。” 曹无庸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低头应道。 “……是,督主。” 约莫一炷香后,西厂衙门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内。 华雨田应召而来,依旧是那身青袍,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对着端坐在书案后的刘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 “卑职华雨田,参见提督大人。” 刘志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虚抬了抬手笑道。 “雨田来了,不必多礼,坐。” 华雨田谢过,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静待下文。 刘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在斟酌措辞。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雨田啊……” 刘志放下茶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近来朝中之事,想必你也清楚。” “东厂那边,借着秦王案的势头,动作不小啊。” 华雨田面色不变,微微欠身应道。 “卑职身在西厂,于东厂事务,不敢妄加评议。” “诶,” 刘志摆了摆手,表情满是狡猾。 “咱家不是要你评议。” “只是……同朝为官,同为陛下和太后办事……” “咱这厂卫之间,虽说各有职司,但总归是唇齿相依……” “若是闹得太僵,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你说呢?” 华雨田抬眼看了刘志一眼,淡淡道。 “提督大人所言极是。” “厂卫和睦,方能更好的为君分忧。” “正是此理!” 刘志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提高了几分。 “所以啊,咱家想着,如今叶公公不在京中,东厂那边若有什么难处,或者对我西厂有什么误会……” “大家不妨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抓人……毕竟不是目的,整肃朝纲,才是根本嘛。” 此刻他图穷匕见,终于点明了主题。 “雨田,你与东厂渊源颇深,叶公公也素来倚重于你。” “不知……可否由你从中斡旋一二?” “去向东厂那边传达一下咱家的善意?” “至少,这案子,也别波及太广,伤了两厂的和气。” “毕竟,咱们西厂这边,也是兢兢业业,忠心可鉴啊。” 第200章 鞑靼人的图谋 华雨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料到,在东厂如此凌厉的攻势下。 刘志迟早会坐不住,来找自己这个“中间人”。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提督大人的意思,卑职明白了。” “东厂此番行事,皆依律法、奉上意,卑职人微言轻,未必能影响其决策。不过……” 说着,他话锋微转继续道。 “提督大人既然有缓和之意,卑职自当会将大人的善意,转达给东厂相关旧同仁。” “只是,最终如何,非卑职所能左右……” 刘志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传递的态度。 他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道。 “好!有雨田你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 “只要肯沟通,就没有解不开的结嘛!” 他又看似随意地补充道。 “另外,也请转告东厂的诸位同仁,北伐乃当前头等大事,我西厂定当竭尽全力,保障京畿安稳,后勤通畅,绝不让叶公公在前线有后顾之忧。” 这是示好,也是表态,更是隐晦的提醒。 他刘志和西厂,在京里也并非毫无作用。 华雨田起身,躬身回道。 “卑职定当一字不差,转达提督大人之意。” “若无事,卑职先行告退。” “好,你去吧。”刘志满意地点点头。 看着华雨田退出书房的背影,刘志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化作一片深沉。 他知道,仅凭华雨田带几句话,不可能让东厂停下脚步。 但这至少是一个姿态,一个试图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信号。 同时,他也要趁着这段时间,尽快清理西厂内部,巩固自己的力量,以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大的风浪。 华雨田走出西厂衙门,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衙门口,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缓和? 善意?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这些词汇苍白得可笑。 刘志的妥协,只会让东厂更加看清他的外强中干。 叶提督的棋,才刚刚开始落下。 而他自己,这把深埋的刀,还将继续在暗处,为最终的胜利,扫清一切障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说,另一边叶展颜处。 车轮碾过官道上尚未干透的泥泞,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北上的官军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初冬萧瑟的原野上缓慢前行。 中军簇拥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 但周围护卫那精悍的眼神与按在刀柄上的手,无不昭示着车内人物非同小可。 车内,东厂提督、钦命监军叶展颜,正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 他身着葵花胸背的绯色坐蟒袍,这是司礼监大珰的荣耀,此刻却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愈发没有血色。 他闭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按着太阳穴,仿佛在抵御长途跋涉的疲惫,又像是在消化那海量涌入的信息。 一个小火者跪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壶嘴喷出丝丝白汽。 另一个名唤来福的小内侍,则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念读着。 “督主,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后续详情。” “鞑靼前锋约五千骑,于上月初七丑时,趁大雾自关北雁关高原悄然而下。” “内应……是新任副将赵永禄,他于三更时分诈开西门,引敌入关。” “守备刘淳率亲兵巷战,力竭殉国。关城……已于初七午时前后全面易帜。” 叶展颜没有睁眼,只是揉按额角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永禄,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兵部右侍郎举荐的人,据说骁勇善战,没想到…… 来福顿了顿,继续念道。 “雁门失陷后,鞑靼主力约三万骑并未停留,亦未南下攻击忻定盆地或晋阳。” “其先头部队绕过沿途城邑,一路向西南方向疾进……” “根据沿途州县零散奏报及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消息,其兵锋所指,疑似……河西走廊。” “河西……”叶展颜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示意来福将一旁小几上摊开的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再展开些。 随着来福的声音和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 叶展颜的脑中,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正在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无比壮阔,却又杀机四伏的战争画卷。 那是北地的苍茫。 恒山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起伏,连绵不绝,自东北向西南蜿蜒伸展。 它像一条坚韧的长链,将雁门山、馒头山、草垛山这些险要的“明珠”紧密地串联在一起,共同构筑起帝国北疆的脊梁。 视线聚焦于链上最关键的一环——雁门山。 它的山脊如同巨龙的利齿,咬合在这条南北通道的咽喉处。 雁门关,就雄踞于此。 关城北倚雁关高原,那是胡马南下的踏板。 南临忻定盆地,沃野千里,是帝国腹地的屏障。 旧名句注,亦称勾注、陉岭,其势之险,足以让任何意图叩关者心生寒意。 西陉关、东陉关,如同雄鹰展开的双翼,拱卫着主关。 那里群峰耸峙,云雾终年缭绕其间,两山对峙,其形如门,传说唯有秋日南飞的大雁,才能从那狭窄的天际一线中穿越。 如此天险,竟一夜易主! 不是敌军强攻,而是祸起萧墙。 赵永禄……叶展颜的指尖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那里尚未冷却的鲜血和叛徒的余温。 关隘一失,晋阳震动,太原等重镇门户大开,鞑靼铁骑若直驱南下,饮马黄河亦非不可能。 然而,鞑靼人没有南下。 他们的选择,让叶展颜感到了更深的不安。 西南,河西走廊…… 他的目光顺着舆图向左上方移动,离开了核心的中原之地,投向了那片广袤而关键的西北区域。 在他的脑海中,河西走廊的形貌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大周版图上一段狭长的生命线。 它位于黄河以西,巍峨的祁连山终年积雪的峰峦是它南方的天然屏障,北方则是浩瀚无垠、沙丘连绵的巴丹吉林沙漠。 这条走廊,就像一个被两大巨人小心翼翼守护着的脆弱通道,呈西北—东南走向,静静地躺在雍州的西北部。 东西长约千余里,南北最宽处不过四百余里,最窄处,比如乌鞘岭一带,仅有十几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因其位于黄河以西,形如走廊,故得此名。 它的身上,串联着几颗璀璨的明珠:武威(凉州)、金昌、张掖(甘州)、酒泉(肃州),以及西端那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黄金路段,商队驼铃千年不绝,是大周与西域诸国贸易、文化交流的大动脉,更是帝国最重要的军马产地之一。 河西走廊若失…… 叶展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就不仅仅是丢失千里疆土那么简单。 朝廷将彻底与西域断绝联系,丝绸之路就此中断,财富之源枯竭。 更可怕的是,帝国将失去赖以组建精锐骑兵的西域良种战马,战略主动权将拱手让人。 届时,鞑靼可以河西为基地,北可威胁河套,南可窥视陇右,东进则可直逼关中,大周将陷入全面的战略被动。 “好一招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叶展颜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 “以雁门关的失守震动朝廷,吸引我大军主力北上救援……” “他们却虚晃一枪,直插我更为要害,也可能防备更为空虚的河西之地。” “看来,这次的鞑靼统帅,所图非小。” 来福念完了手头最后一份关于河西各镇兵力空虚、请求紧急增援的文书,屏息凝神,不敢打扰督主的思绪。 第201章 看这架势,是冲咱家来的! 马车内陷入了沉寂,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炉火上银壶轻微的嘶鸣。 叶展颜重新靠回锦垫,再次闭上双眼。 但这一次,他的脑海中不再是静态的山川地貌。 而是千军万马的奔腾,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是隐藏在朝堂之上的暗流,是那个叛将赵永禄可能牵连出的更大网络。 雁门关的血迹未干,河西走廊的上空已是战云密布。 他这位东厂提督,太后娘娘的眼睛和利剑。 此行北上,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阵前的鞑靼铁骑,还有身后的阴谋诡计,以及这盘关乎国运的庞大棋局。 “来福。” 叶展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 来福连忙应道。 “传咱家的话给黄将军,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五日内赶到忻州。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用最快的渠道,给咱家查清楚赵永禄升任雁门副将前后,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京官,特别是兵部的人。” “记住,一应细节,不得遗漏。” “是,督主!” 来福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退到车帘旁,准备传达命令。 叶展颜不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河西走廊那狭长的地带轻轻敲击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莫测与艰难。 叶展颜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行军队伍中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传令兵策马扬鞭,将监军大人的钧旨层层传递。 很快,前军传来了总兵官黄诚忠洪亮的应答声,以及各级将校此起彼伏的催促吆喝。 “加速!加速!督军有令,五日内必须赶到忻州!” “掉队的自己跟上!辎重车辆不得脱节!” “斥候前出十里,仔细探查!”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形开始收紧,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变得更加急促,马蹄踏地的声音也密集如雨点。 士兵们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对命令的服从,和对未知前路的警惕所取代。 黄诚忠是一位年近五旬、脸庞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将。 在接到命令后,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遵命”。 随即便调转马头,亲自督促前军。 他久经战阵,深知兵贵神速,但也明白强行军对士气和体力的消耗。 所以他一边命令加速,一边调整行军序列,确保遇敌时能迅速展开阵型。 对于叶展颜这位权阉监军,黄诚忠内心并无太多好感。 但国难当头,军令如山,他选择严格执行。 叶展颜的马车也随之颠簸得更厉害了。 他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中仍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 赵永禄的叛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兵部…… 河西…… 鞑靼的真正意图…… 这些线索如同乱麻,需要他从中理出头绪。 加速赶往忻州,是稳住晋北防线的第一步,也是他获取更多前线信息、理清真相的关键。 队伍就这样在一种压抑的紧迫感中,向着忻州方向疾行了两日。 沿途所见,已是越来越浓厚的战争痕迹:废弃的村舍,被焚毁的粮垛,偶尔可见仓皇南逃的百姓,看到大军过境,他们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恐惧。 第三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连绵的土丘和稀疏的林地,官道从中间蜿蜒穿过。 按照地图所示,此地离忻州城已不足百里。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连黄诚忠都考虑是否要让部队稍事休整。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异变陡生! “敌袭——!” 尖锐的警哨声和凄厉的呼喊几乎同时从队伍前方响起。 只见前方土丘之后,如同凭空涌出的乌云,猛地席卷出一大队鞑靼骑兵! 人数约莫千骑,人马皆披着脏污的皮袍,头上戴着各式毡帽,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 他们并不急于立刻冲阵,而是在距离大周军前锋一箭之地外开始盘旋,动作娴熟而协调。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如同死亡的蜂群。 鞑靼人展示了他们赖以成名的骑射绝技,在奔驰中张弓搭箭。 一波波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覆盖向大周军前卫营和部分中军! “举盾!举盾!” “保护督主!” “长枪手向前!弓箭手还击!”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大周军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 箭矢钉入盾牌、车壁的笃笃声,射中人体时的闷响和惨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将官的怒吼声…… 瞬间交织在一起,原本还算严整的队伍边缘顿时有些混乱。 “不要慌!结阵!圆阵防御!” 黄诚忠沉稳如山的吼声及时响起。 他亲自立于前军大纛之下,挥舞着令旗,指挥若定。 到底是沙场宿将,他麾下的老兵们迅速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 盾牌手层层叠起,护住外围。 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中探出。 弓箭手则在掩护下开始向鞑靼骑兵进行压制射击。 大周军的箭雨虽然不如鞑靼骑射那般灵动。 但胜在齐射的威力,几次齐射后,也成功将试图靠近的鞑靼骑兵逼退了一段距离,并造成了一些伤亡。 阵脚渐渐稳住,骚乱被压制下去。 黄诚忠见局势稍定,眼中厉色一闪。 被动挨打绝非良策,必须挫敌锐气! “前卫营,随我出击!碾碎这些胡虏!” 他大喝一声,亲自率领最为精锐的前卫营骑兵,如同出闸猛虎,朝着仍在游弋射箭的鞑靼骑兵冲杀过去。 “杀——!” 大周军骑兵怒吼着,挺起长矛马刀,与鞑靼骑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血肉撕裂之声、垂死哀嚎之声震耳欲聋。 双方骑兵纠缠厮杀,战马人立,刀光剑影,战况异常激烈。 黄诚忠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接连劈翻数名敌骑,勇不可当。 前卫营的将士见主将如此骁勇,也个个奋不顾身,一时间竟将鞑靼骑兵的攻势压制了下去。 中军核心,叶展颜的马车周围。 护卫的东厂番子和精锐亲兵,早已刀出鞘、弓上弦,结成了一道紧密的防线。 几支流矢射在马车上,发出“夺夺”的声响,所幸马车结构坚固,并未穿透。 车帘掀开,叶展颜已然起身。 在来福和另一名小火者的协助下,他迅速脱下象征身份的坐蟒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黑色劲装。 随后开始披挂上一套做工极为精良的银色山文甲。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 “督主,黄将军已率前卫营与敌接战。” 一名番役头目在车外低声禀报。 叶展颜“嗯”了一声,系紧最后一根甲绦。 他伸手接过来福递上来的一柄,装饰古朴但锋芒内敛的长剑。 他正要迈步下车,亲自观察战局,稳定军心……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队伍的后方,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另一支规模更大的鞑靼骑兵,约有两千余骑,如同鬼魅般从一片疏林后杀出! 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就等着前军被黄诚忠吸引住的这一刻! 这支生力军铁蹄践踏,毫不理会两翼的护卫营。 如同一支巨大的矛头,以决绝的姿态,直插因为前军出击而显得有些薄弱的中军核心!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那辆青篷马车,或者说,马车里的人,监军叶展颜! “保护督主!” “结阵!挡住他们!” 第202章 幸亏援军来的及时! 中军的将领和东厂番目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组织抵抗。 但仓促之间,阵型难以迅速调整,鞑靼骑兵凭借速度优势,已经狠狠楔入了中军阵列! 刀光闪动,血花飞溅,抵抗在狂潮般的铁骑冲击下显得岌岌可危。 几员试图上前阻拦的大周军将领,转眼间就被淹没在乱军之中。 叶展颜刚踏下马车,就看到如狼似虎的鞑靼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那狰狞的面容和雪亮的弯刀清晰可见。 他身边的护卫们脸色发白,但依旧死死护在他身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调虎离山!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叶展颜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前军的黄诚忠显然被死死缠住,一时难以回援。 难道今日…… 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自战场侧翼的一座山丘后响起! 这号角声不同于鞑靼的牛角号,也不同于大周军的海螺号,带着一种独特的威严。 紧接着,在那山丘之上,一面赤底金边的大纛猛地竖起,迎风猎猎作响! 大纛之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 “是晋王旗!”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在大周军将士惊喜的呼喊声中。 大队骑兵自山丘后奔腾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山坡倾泻而下! 这些骑兵甲胄鲜明,队列严整,人数虽不及后方袭来的鞑靼骑兵。 但气势如虹,直扑那股试图袭击中军的鞑靼骑兵侧翼! 为首一将,银盔银甲,手持一杆亮银枪,一马当先,口中高喝。 “晋王麾下先锋在此!” “胡虏安敢犯境!杀——!!!”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场态势。 正准备对叶展颜中军给予致命一击的鞑靼骑兵,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在了腰眼上,攻势顿时一滞,队形也出现了混乱。 叶展颜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晋”字王旗,又看了看那名勇不可当的银甲小将,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缓缓将已然出鞘三寸的长剑推回鞘中,对身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来福淡淡说道。 “看来,咱们这晋王的兵马,倒是赶得巧……” 战场的喧嚣在晋王生力军加入后迅速转向一边倒的屠杀。 鞑靼骑兵虽悍勇,但在黄诚忠回身反击与晋王兵马侧翼夹击之下,再也无法维持攻势。 他们丢下百余具尸体,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迅速脱离接触。 然后,朝着西北方向溃散而去,转眼间便只剩下远方扬起的尘土。 黄诚忠并未下令深追,穷寇莫追,尤其是在敌情不明、自身亦需整顿之时。 他命部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拢队伍,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兵。 与那位率领晋王援军、英姿勃发的银甲小将一同,朝着中军核心的马车行来。 叶展颜已重新披上了那件绯色坐蟒袍,神色平静地立于车旁。 只是他指尖微微的蜷缩,泄露了一丝未曾完全平复的心绪。 他的目光越过满身血污、杀气未消的黄诚忠,直接落在了那位银甲小将身上。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其容貌。 只见这小将面容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眉宇间虽有几分战场带来的英气。 但那过于清秀的轮廓、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眸,以及紧抿的薄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美。 纵使身着沉重甲胄,也难掩其身形的纤细。 这模样,实在不似寻常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武将。 叶展颜宦海沉浮,见识过不知多少美人,但此刻心中仍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俊俏人物! 只是这俊俏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小将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时,黄诚忠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恭敬。 “启禀叶提督,来袭鞑靼已被击退!” “末将指挥不力,致使中军受惊,请提督责罚!” 说着,他侧身引荐身旁的小将继续道。 “多亏这位晋王麾下的将军及时率军来援,方能击溃顽敌!” 那银甲小将并未如寻常将领般行跪拜大礼,甚至没有躬身。 对方只是抱拳,微微颔首,动作间自带一股难言的贵气与疏离。 这人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叶展颜。 其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 “李云韶,见过叶提督。” 没有报官职,未称“卑职”或“末将”,只是简单的一个名字,一句“见过”。 这绝非寻常将领面对钦差监军、东厂提督应有的礼节。 叶展颜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面上依旧平淡,只是那轻轻挑起的眉梢泄露了他内心的确认。 他略一抬手,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势。 “黄将军辛苦了,将士用命,何罪之有。” “若非将军及时来援,本督今日恐要多费些手脚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李云韶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与武艺,临危不乱,率军如神,实乃将门虎子。” “不知……将军与晋王殿下是何关系?” 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此人多半是晋王子侄,只是这容貌气度,又似乎不止于此。 李云韶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明丽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她不再刻意压低嗓音,恢复了原本清亮中带着一丝柔润的声线,坦然道。 “叶提督好眼力。” “晋王乃是家父。” 她顿了顿,迎着叶展颜探究的目光。 其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顽皮与傲然。 “本宫,乐平郡主。” “叶提督,幸会。” 果然! 叶展颜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落地。 晋王嫡女,乐平郡主李云韶! 难怪有此气度,敢以此等礼节相见。 郡主之尊,自然无需向他这内臣行跪拜之礼。 甚至,在宗法礼制上,他叶展颜还需向这位天潢贵胄行礼。 只是在这军营之中,以监军身份,这礼数便有些微妙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男装打扮、英气与柔美并存的郡主。 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晋王和这位郡主的零星信息。 晋王镇守雍、并二州,权势煊赫。 这位乐平郡主据说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深得晋王宠爱,常随父兄出入军营。 他叶展颜万万没想到,这郡主今日竟在此地相遇,还救了自己一遭。 “原来是郡主殿下。” 叶展颜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再次微微拱手。 “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临阵英姿,令人钦佩。” “今日援手之情,本督记下了。” 他话语客气,心中却已翻腾起诸多念头。 晋王的援军为何出现得如此及时? 这位郡主亲自领兵,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雁门关失守,晋阳震动,晋王的态度…… 这一切,似乎比眼前的鞑靼骑兵更加错综复杂。 李云韶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明亮的眼眸直视着叶展颜,仿佛能看透他平静外表下的思量。 随后,她笑容依旧开口笑道。 “叶提督客气了。” “父王听闻督军北上,特命本宫前来接应,以防不测。” “看来,父王所虑甚是。” “前方路途仍不太平,便由本宫护送提督一程,前往忻州大营,如何?” 第203章 并州的水很深呐! 叶展颜眸中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面上那公式化的笑意不变,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晋王殿下费心,郡主殿下辛劳。” “既然如此,便有劳郡主了。” 他没有推辞,也无需推辞。 无论晋王此举是出于真心接应,还是别有意图的监视。 在眼下这敌情不明、刚遭伏击的时刻,一支熟悉本地情形的生力军护送,利大于弊。 至于这背后的深意,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理清。 “黄将军!” 叶展颜转向一旁肃立的黄诚忠。 “迅速整顿兵马,清点伤亡,一炷香后,继续开拔。” “末将遵命!” 黄诚忠抱拳领命,深深看了一眼那位英气逼人的乐平郡主,转身大步离去。 随即,他洪亮的嗓音再次响彻战场,指挥若定。 李云韶也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 随后,晋王的骑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一部分在外围警戒,一部分则协助大周军清理战场。 她本人则并未离开,很自然地策马跟在叶展颜的马车旁侧,仿佛这护送之责,从此刻便已开始。 队伍重新行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气氛也愈发凝重。 经历过鲜血洗礼的士兵们,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和煞气。 叶展颜重新坐回马车内,车帘并未完全放下,留有一线缝隙。 足以让他观察外面的情形,也让外面那位郡主的身影,不时落入眼帘。 李云韶骑术精湛,控马自如地行走在颠簸的官道上。 其银色甲胄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丘林地,专业的姿态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若非那过于精致的面容和偶尔被风吹起鬓发时露出的细腻耳廓,几乎要让人忘记她的真实身份。 “郡主殿下似乎常历战阵?” 叶展颜的声音忽然从车内传出,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李云韶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前方,口中答道。 “叶提督叫我云韶即可,军中不必拘泥俗礼。”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然的傲然。 “自小便随父王在军营走动,骑射刀枪,略通一二。” “这并州地界,山山水水,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熟悉。” “哦?” 叶展颜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如此说来,郡主对此次鞑靼入寇,乃至雁门失守之事,应有独到见解?”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尖锐。 雁门关隶属并州行都司,是晋王镇守范围内的关键隘口。 如今轻易失守,晋王府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李云韶终于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对上叶展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态度。 “雁门之失,罪在叛将赵永禄,此人狼子野心,愧对皇恩。” “父王闻讯后,亦是震怒非常……” 她先将基调定下,是赵永禄的个人行为,与晋王府无关。 “至于鞑靼此番动向……” 她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其战略意图,确实诡异。” “舍晋阳而趋河西,看似舍近求远,实则狠辣。” “河西走廊乃我朝西陲命脉,一旦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依我看,他们此番是下了大本钱,所图非小。” “今日这伏击,恐怕也只是为了迟滞我军北上速度,为他们攻略河西争取时间。”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这位郡主的分析,与他在舆图前推演的结果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直接。 她毫不避讳地指出了河西走廊的重要性,以及鞑靼的战略野心。 这份见识,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或纨绔宗室所能及。 不过,叶展颜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 只是现在那想法还未证实,所以他也不便在此多说什么。 “郡主高见。” 叶展颜淡淡赞了一句,随即抛出另一个问题。 “只是,叛将赵永禄升任雁门副将不过半年,根基未稳,却能轻易诈开关门,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郡主久在并州,可曾听闻此人过往,或他与朝中、地方有何牵连?” 他的目光如无形的针,试图从李云韶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李云韶闻言,眉头微蹙,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坦然道。 “赵永禄此人,原本在边军中名声不显,其升迁之事,据说是走了京中兵部的门路。” “父王也曾对此人能力有所疑虑,但因其任命出自兵部,且当时并无实据,也不便过多干涉。” “如今看来……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惋惜与愤慨,表现得恰到好处。 京中兵部……叶展颜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与他之前让东厂调查的方向一致。 李云韶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点出了赵永禄升迁的异常,又将晋王府的责任撇清,暗示这是中枢用人不明所致。 “兵部……” 叶展颜咀嚼着这两个字,不再言语。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与马蹄声规律地响着。 李云韶也不再主动开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警戒上。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马车里那道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离开自己。 这位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心思深沉,难以揣度。 队伍一路无话,在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忻州城。 忻州城此时已是一片大战将至的景象。 城头旗帜林立,守军数量明显增多,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城外,连绵的军营已经扎下,来自周边卫所的援兵正在陆续抵达,人喊马嘶,一片繁忙。 叶展颜的车驾径直入了城,直奔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这里已被临时改为北上援军的行辕。 李云韶在衙门前勒住战马,对掀帘下车的叶展颜道。 “叶提督,既已安全抵达忻州,本宫需先行回府向父王复命。” “父王想必已在王府备下薄宴,为提督接风洗尘,并商议军机要务。” 叶展颜抬头看了看天色,颔首回道。 “有劳郡主引路,代本督先行谢过王爷厚意。” “待本督稍事安顿,便前往王府拜会。” “如此,本宫便在王府恭候提督大驾了。” 李云韶在马上微微一抱拳,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带着一队亲兵,朝着城西那座巍峨的晋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叶展颜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暮色中的街道尽头,目光深沉。 “督主,”来福悄声上前,“这乐平郡主……” 叶展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转身,看向北方雁门关的方向,又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了西面那条岌岌可危的河西走廊。 “并州的水,比咱家想的要深。”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晋王,乐平郡主,叛将,鞑靼……有意思。” “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眼睛放亮些。” “今晚晋王府这场接风宴,怕是不会太平淡。” 夜色,渐渐笼罩了忻州城,也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第204章 哼,不信今晚摸不到! 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后院,已被东厂番子严密控制。 叶展颜卸去甲胄,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暗紫色蟒袍,腰束玉带,虽无胡须,面容白皙。 但那双眼睛里的威势,却让人不敢因其内侍身份而有丝毫轻视。 “督主,晋王府那边已再次派人来催请了。”来福低声禀报。 叶展颜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之人眉目清俊,却透着一股阴柔的冷冽。 他轻轻“嗯”了一声,脑海中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身怀一项绝密异能——只要肌肤接触到女子,便能短暂地听到对方当下最真实的心声。 只是这异能时好时坏,对付董太妃时从来没有过作用。 倒是对其他女子还从未失过手…… 今夜晋王府这场宴席,龙潭虎穴未必,但定然暗藏机锋。 晋王老谋深算,那个乐平郡主也非易与之辈,正好借此异能,探听些虚实。 “备轿,去晋王府。” 他淡淡吩咐,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晋王府坐落于忻州城西,虽非太原晋阳那座真正的王城宏伟。 但也是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此刻府门前灯火通明,侍卫林立,管事早已躬身等候。 叶展颜的轿舆直入中门,在二门前落下。 晋王李泓基并未亲自出迎,这在礼制上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他是亲王之尊,叶展颜虽是钦差监军,终究是内臣。 出面迎接的是王府长史和几位属官,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 宴会设在王府的暖香阁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与城外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叶展颜步入阁中,只见晋王李泓基端坐主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眼神温润,但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生。 他见到叶展颜,含笑起身,略一拱手道。 “叶提督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王爷言重了,是咱家叨扰了。” 叶展颜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见礼,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王府属官、本地的几位文武官员作陪外,席间还有数位女眷。 想必应是晋王的侧妃、侍妾之流,个个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晋王下首的那个身影上——李云韶。 她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流云纹锦袍,男装打扮未改。 但卸去了甲胄,更显得身姿纤秀,面容如玉。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软语温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叶展颜目光扫来,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酒宴便正式开始。 歌舞上场,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叶展颜心中冷笑,知道戏肉该上场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起身向晋王敬酒,脚步“踉跄”,仿佛不胜酒力。 其手臂“无意间”拂过旁边斟酒的一名美貌侍妾的手背。 指尖接触的瞬间,一个娇嗔带着得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这太监的手倒是滑嫩,比王爷的还细软些,可惜是个没根的东西,不然今晚……哎】 叶展颜面色不变,心中毫无波澜。 哼,还是个小贱蹄子! 他笑着告罪,转身又“步履不稳”地走向另一位侧妃模样的女子。 而后,借口赞赏其钗环,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哼,死太监,手脚倒是不干净。不过……倒是生的俊俏,比我家那糙汉子顺眼多了。可惜是个没根的,不然……】 带着一丝鄙夷和放任的心声传来。 我了个靠,又一个贱蹄子? 晋王眼神不咋地啊! 这瞧上的女人竟没一个好货色! 真不知道,他脑袋上的草原有多广袤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不禁啧啧了一声。 随后,那脸上的笑容更盛,借着酒意,几乎是在女眷席中穿梭起来。 他或是“不小心”碰到某位夫人的手背,或是“热情”地想要扶一下看似柔弱的姬妾手臂。 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伴随着各种或嗔怪、或嬉笑、或鄙夷的心声涌入他的脑海。 【这叶提督真是喝多了……样子可真俊啊,可惜……】 【太监也这般不老实,真是稀奇!不过这手感不错,挺滑嫩的……】 【听说东厂的人都是心理扭曲,果然不假。但人是真好看,真想稀罕稀罕……】 【嘻嘻,他身上的熏香还挺好闻,是太后赏的皇室秘香吗?】 女眷们显然并未将他的“动手动脚”当真。 在她们乃至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里,太监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所以这种程度的接触,甚至成了她们宴后调笑的谈资,只觉得这叶提督酒后失态,颇为有趣。 晋王也只是抚须微笑,并未出言制止,或许在他眼中。 这亦是叶展颜故意示弱、自污以放松他们警惕的一种手段。 整个暖香阁内,因为叶展颜这番作态,气氛反而显得更加“融洽”和“轻松”了几分。 然而,叶展颜的目标,始终是那个安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云韶。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李云韶席前,脸上堆满“醉意”。 “乐……乐平郡主……今日多谢……多谢郡主援手之恩!” “咱家……咱家敬你一杯!” 说着,他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拍李云韶的肩膀。 他的动作自然,如同之前对待其他女眷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湖蓝色锦袍的瞬间。 李云韶身形极其细微地向后一撤,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恰到好处地隔在了叶展颜的手前。 “叶提督客气了,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脸上带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 “提督海量,云韶不胜酒力,以此杯略表心意,还请提督勿怪。” 叶展颜的手拍了个空,只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他脸上的“醉意”僵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和挫败感。 又没摸着! 过分了哈,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之前两次他想借故靠近,都被她以各种不经意的方式避开。 【这太监想做什么?】 这一次,他甚至没能接触到她,自然也听不到任何心声。 叶展颜眯了眯眼,看着李云韶那双清澈却带着戒备的眼眸,心中疑窦更深。 她为何如此抗拒? 是天生不喜与人接触? 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她心中藏着绝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格外警惕? 他哈哈一笑,掩饰住瞬间的冷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郡主巾帼英雄,怎会不胜酒力?” “莫不是瞧不起咱家这个阉人?”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一丝试探的尖锐。 李云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淡淡道。 “提督言重了!” “云韶自幼习武,父王教导,需时刻保持清醒,尤其在军中,不敢或忘。” “并非针对提督,还望见谅。” 她理由充分,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处。 晋王此时也笑着打圆。 “叶提督,小女性子倔强,不懂变通,你看在小王面上,莫要与她计较。” “来,本王再敬你一杯,感谢提督不辞辛劳,北上监军!” 叶展颜顺势下台,与晋王对饮。 但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李云韶身上。 这个乐平郡主,就像一枚光滑不沾手的明珠。 让他那无往不利的异能首次吃了瘪,也让他对她的好奇与戒备,同时达到了顶点。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 叶展颜虽然从其他女眷那里听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王府琐碎。 但最关键的人物……李云韶的心声,他却一无所获。 尤其是李云韶,她的回避,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至于那个晋王……他摸了也没用,这招只对女人好使。 所以,今夜如果摸不到那个女人,叶展颜注定是睡不着觉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和郡主。 而是两只极其谨慎、并且可能藏着獠牙的狐狸。 而他的异能,似乎第一次遇到了克星。 “不行,散了宴席还得找机会……不信今晚摸不到她!” 第205章 原来,郡主竟在想这些事儿! 宴席过半,气氛在叶展颜刻意营造的“醉态”和女眷们心照不宣的嬉笑中,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热络。 晋王李泓基依旧谈笑风生,与左右官员应酬,仿佛对叶展颜方才的失态毫不在意。 但那双温润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却显示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淡然。 叶展颜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周围的敬酒,大半心思都系在对面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李云韶始终端坐,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只在必要时应和一两句。 其目光偶尔瞥向阁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焦躁。 这细微的神情落入叶展颜眼中,更让他笃定这女人心里有鬼。 他必须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抗拒接触的举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不拔不快。 机会很快再次出现。 一曲舞毕,舞姬退下,席间众人互相敬酒,走动频繁。 叶展颜觑准一个空档,见李云韶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女眷低语。 他端起酒杯,脚步“虚浮”地再次朝她走去。 “郡……郡主……” 他声音含糊,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看似又要敬酒。 手臂却极其迅速地向前一探,他目标明确,不再是肩膀,而是李云韶放在案几上的手腕!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意图,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李云韶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近乎无礼地动手,察觉到风声时已然慢了半拍。 她纤细的手腕瞬间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你!” 李云韶又惊又怒,霍然抬头,眼中迸射出冰冷的厉色。 她另一只手瞬间握紧,指节发白,一股凌厉的气势陡然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发难,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阉人掀翻在地。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拉扯的二人身上。 晋王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那瞬间的紧绷感,已让叶展颜期待已久的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那并非什么军国机密,也不是对他叶展颜的咒骂,而是一个充满少女怀春气息、带着焦虑和甜蜜抱怨的念头。 【该死的!柳郎怎么还不来?】 【这宴会都过半了!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还是他……他又临阵退缩了?】 【我今日特意换了这身他赞过的袍子,连父王赐酒都没敢多饮,就怕失了仪态……】 【这死太监偏偏这时候来纠缠,若让柳郎看见误会了可如何是好!快松开你的脏手!】 心声清晰无比,带着强烈的情绪波动。 叶展颜整个人都怔住了,抓住李云韶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柳郎? 俊俏秀才? 心心念念? 保持淑女形象? 这一连串的信息与他预想的阴谋诡计、军情机密相差何止万里! 他千算万算,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强行接触,听到的竟是乐平郡主小儿女情长的心事? 这反差之大,让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的“醉意”都凝固了。 李云韶趁他愣神的功夫,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用力在袍子上蹭了蹭。 她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层薄红。 其眼神如冰刀般刮过叶展颜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叶!提!督!请!你!放!尊!重!些!” 若非顾及场合和身份,她恐怕早已一拳挥了过去。 叶展颜回过神来,看着李云韶那羞愤交加,与平日里冷静英姿截然不同的模样。 再结合刚才听到的心声,一种荒谬又了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她几次三番躲避,并非察觉了什么异样,也非隐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她仅仅是因为心有所属,想在情郎面前维持形象,不愿与自己这个“他人”有肢体接触,以免引起误会! 这理由……真是让他啼笑皆非。 他正想扯动嘴角,说些什么来掩饰方才的失态和此刻内心的无语。 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众人屏息之际…… 一个清朗、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吟咏声,自暖香阁外悠然传来。 “冰轮碾浪碎星辰,银汉浮槎客梦身。” “莫道清辉寒彻骨,千年犹照倚楼人。” 吟诗声抑扬顿挫,充满了文人的酸腐与自命风流。 随着吟诗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阁门口。 来人一身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确实称得上俊俏。 此人皮肤白皙,眉眼含情,手持一把折扇,顾盼之间,颇有几分骚包之气。 无视场内略显诡异的气氛,其目光直接锁定在刚刚挣脱叶展颜、脸上红晕未退的李云韶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拱手道。 “学生柳文卿,因偶得佳句,沉醉诗境,来迟一步……” 还请王爷、郡主,以及诸位大人海涵!”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僵局。 晋王李泓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招呼道。 “无妨无妨,柳秀才来得正好,快请入席。” 而李云韶,在柳文卿出现的刹那,脸上的怒意和冰寒如同春雪消融,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欣喜。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表情,重新端坐。 恢复了那副清冷中带着疏离的模样,只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骚包书生。 叶展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李云韶那瞬间的变脸,心中更是确认无疑。 他看着那搔首弄姿的柳文卿,又看了看故作镇定却难掩春情的乐平郡主,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至极。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撕破脸皮,想要窥探的“秘密”。 原来不过是一场郡主与穷酸秀才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月戏码? 叶展颜缓缓坐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山西,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原来这小娘们喜欢吟诗作的那款呀! 行行行,作诗咱家确实不在行。 可是论背诗的话,老子中学可做过语文课代表的! 来来来,且让咱家用“文才”狠狠俘获你芳心! 想到这里,叶展颜眉头微微一蹙,思索片刻后轻轻开了口。 第206章 随便即兴一首,就怕了? 柳文卿那故作潇洒的吟诵和登场,本就让叶展颜心中腻烦。 再看到李云韶那瞬间由怒转喜、含羞带怯的小女儿情态,更觉一股无名火起。 他叶展颜执掌东厂,权倾朝野,何时被人如此无视,甚至被视为需要避嫌的“污秽”?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这个看起来徒有其表、酸腐不堪的穷秀才?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柳文卿身上拉了回来。 他脸上已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落在柳文卿身上,如同审视一件赝品。 “方才柳秀才所吟,可是自创之作?”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柳文卿正得意于自己的出场效果,闻言精神一振,自觉展示才华的机会到了, 他傲然一拱手,声音都清亮了几分。 “回这位大人,正是学生近日偶得之作,名为《今夜吟》,还请大人与诸位品评指正。” 他特意清了清嗓子,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刚才那首诗可是他苦心之作,用典巧妙冰轮指月,银汉浮槎暗用乘筏上天河的典故,末句还带着一丝孤高缠绵的情致。 一些官员和女眷闻言,也确实低声议论起来,不乏“柳秀才果然有才”、“诗句清丽”之类的评价。 李云韶更是眸光闪亮,与有荣焉地看向柳文卿,嘴角噙着自豪的笑意。 然而,叶展颜却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意象堆砌,格局狭小!” “‘碾浪碎星辰’?月照海波,如何碾碎星辰?” “看似奇崛,实则不合常理,徒显穿凿。” “后两句更是落入窠臼,无非是才子佳人、孤寂清冷的陈词滥调,无病呻吟,难登大雅之堂。” 这尖锐如刀的评价,瞬间将刚刚升起的一点赞誉之声斩断! “你!”李云韶第一个炸了毛。 她猛地站起身,俏脸含霜,指着叶展颜怒道。 “叶提督!你一个……你懂什么诗文?” “不过是内宦之流,也敢在此妄评文卿才华?” “文卿此诗,意境悠远,情感细腻,岂是你这等只知刑狱缉查之人能领悟的!” 她气得胸口起伏,险些将“阉人”二字直接骂出口。 只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住,但那份维护之意和鄙夷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云韶!放肆!” 晋王李泓基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怎可对叶提督如此无礼!还不快坐下!” 他心中暗恼女儿沉不住气,更恼这叶展牙尖嘴利,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礼节。 李云韶被父王呵斥,不敢再大声反驳。 但一双美眸却死死瞪着叶展颜,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贝齿紧咬下唇,显然是气极了。 柳文卿的脸色也是阵青阵白,他自诩这首《夜吟》乃得意之作,竟被贬得一文不值。 他强压怒火,走到叶展颜席前,拱了拱手,语气勉强。 “提督高见,学生受教。” “只是诗词之道,贵在抒情写意,而非拘泥实物物理。” “提督久居宫闱,司职威严,于这风花雪月、幽微情思,或有……或有隔阂。”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 他这话更是直接讽刺叶展颜不懂风雅,是“夏虫”。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一对,一个怒目而视,一个暗讽他是井底之蛙。 他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邪火越烧越旺,更夹杂着一种被排斥在某种“正常”情感世界之外的冰冷怒意。 他冷笑一声。 “柳秀才既然自恃才高,你我二人,不妨玩个小游戏,助助酒兴,也让在座诸位品评一番,何为真正的诗才,何为……无病呻吟。”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柳文卿脸上。 “便玩‘酒司令’如何?” “你我轮流做庄出题,双方即兴赋诗一首。” “若作不出,或所作平庸,便罚酒一碗。” “柳秀才,可敢一试?” 柳文卿对自己文才尚有几分信心,便硬着头皮道。 “学生愿从大人之意。” 旁边的李云韶却按捺不住,抢着为情郎壮声势。 “比就比!叶提督,你怕是不知道,文卿的文才可是绝顶!你等着宿醉不醒吧!” “绝顶?” 叶展颜等的就是这个词!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等柳文卿准备,便霍然起身,朗声道。 “好!那咱们便以这‘绝顶’二字为始,由我先来,抛砖引玉!” 他并未多做思索,仿佛诗句早已蕴藏胸中。 微微昂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暖香阁的屋顶,看到了那巍峨雄浑、连绵不绝的东岳泰山,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清越而沉浑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阁内。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四句诗,二十个字。 前两句写极望之景,云雾缭绕,荡涤胸襟,飞鸟归林,凝视几乎眼角欲裂,将登山者仰望泰山时的豪情与专注写得淋漓尽致。 后两句笔锋一转,直抒胸臆,定要登上泰山绝顶,俯瞰那些渺小的群山! 这诗气象雄浑,抱负非凡,尤其是最后一句“一览众山小”,将登临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壮志抒发得酣畅淋漓,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磅礴的力量! 与柳文卿那首局限于个人小情小绪的《今夜吟》相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暖香阁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方才的嬉笑、怒意、争执,仿佛都被这半首诗的雷霆万钧之力震得粉碎。 晋王李泓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诩风雅,鉴赏能力不凡,这诗句……堪称千古绝唱! 竟出自一个太监之口? 那些原本觉得柳文卿诗作尚可的官员、女眷,更是目瞪口呆。 众人看看气势逼人的叶展颜,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柳文卿,只觉得脸上发烫。 李云韶脸上的愤怒和得意彻底凝固。 她呆呆地看着叶展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诗句中的壮阔与豪情,像一股洪流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一时竟忘了去维护摇摇欲坠的柳文卿。 柳文卿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在这等雄浑诗篇面前,他那首精雕细琢的《今夜吟》显得何等小家子气! 对方以“绝顶”起兴,却作出了如此绝顶的诗句! 他还能接什么? 接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叶展颜缓缓坐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端起面前那碗罚酒,目光平静地看向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的柳文卿。 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柳秀才,该你了。” 第207章 想赢?那必须得增加难度 柳文卿被叶展颜那半首“会当凌绝顶”震得心神摇曳,面色惨白如纸。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从之前的欣赏变成了质疑,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尤其是李云韶那瞬间的失神,更如同针扎般刺痛了他的自尊。 不行! 绝不能就此认输! 他寒窗十载,自诩才高八斗,岂能败在这阉人手里? 强烈的屈辱感和表现欲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绞尽脑汁。 终于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吟出了一首。 “危崖孤峙与天邻,下瞰尘寰迹已陈。” “莫道云深迷去路,此身原是谪仙人。” 这首诗单看之下,倒也中规中矩,写出了山势之高峻,绝顶的壮观,以及俯瞰人间的感慨。 若在平时,或许还能博得几声喝彩。 但坏就坏在,它紧跟在叶展颜那半首气吞山河、立意高远的“望岳”之后。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柳文卿的诗更像是一个普通登山者的游记感怀,格局有限,气魄全无。 尤其是最后一句“此身原是谪仙人”,在“一览众山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小家子气,甚至有些无病呻吟。 席间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带着尴尬的称赞,更多的是沉默。 连晋王都微微蹙眉,显然对柳文卿这首急就章不甚满意。 柳文卿脸上火辣辣的。 他能感觉到李云韶投来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担忧和不确定。 这更刺激了他! 他知道,寻常比试已难挽回颜面,必须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这游戏得提高难度,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彻底击垮他! 一股邪火混合着文人的偏执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碗未曾动过的酒,朗声道。 “叶提督果然深藏不露!” “方才之作,令学生大开眼界!” “只是寻常游戏,未免乏味。” “不如我们提高难度,增添趣味,如何?” 他不等叶展颜回应,便继续高声道。 “接下来,我们便以特定词为诗之起始,再以特定词为诗之终结!” “因难度大增,题材便不限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碗继续道。 “我们便以此碗中之物‘白酒’为始,以……以‘蓬蒿’为终!作诗一首!” “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酒”起,“蓬蒿”终? 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这限制也太苛刻了! 不仅要即兴赋诗,还要将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完美嵌入首尾,且需诗意贯通,这难度比单纯的命题作诗高了何止一筹? “这……柳秀才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以‘白酒’起,‘蓬蒿’终?这如何能成诗?” “怕是故意为难叶提督吧?” “柳文卿素有急才,或许真能作出,可叶提督他……”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觉得柳文卿此举有些过分。 但同时也被这高难度的挑战勾起了兴趣。 更多的人开始为叶展颜捏一把汗。 毕竟,刚才那首诗虽好,但谁知是不是叶展颜侥幸得之或早已备下? 而柳文卿的才学在并州是出了名的。 如此苛刻的条件,叶提督怕是要栽跟头了。 李云韶闻言,先是担忧地看了柳文卿一眼。 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随即又看向叶展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和一丝挑衅。 最后,她忍不住开口道。 “文卿此议甚妙!” “这才显真本事!” “叶提督,您刚才气势如虹,现在不会不敢接了吧?” 柳文卿见叶展颜沉默不语,心中越发得意,只当对方是怯场了。 于是,他将手中的酒碗往叶展颜方向一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挑衅。 “叶提督,规则已定。” “若是觉得为难,直接干了这碗酒即可!” “输给在下,不丢人!”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叶展颜要么饮罚酒认输,要么胡诌一首贻笑大方的场面。 叶展颜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柳文卿,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柳文卿立刻扬眉吐气的李云韶,心中冷笑连连。 他伸手,缓缓接过了那碗酒。 众人见状,都以为他这是要认罚了,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惋惜声,有些人甚至觉得柳文卿胜之不武。 然而,叶展颜并未饮酒。 他只是端着那碗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柳文卿脸上。 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与豪情。 “既然柳秀才划下道来,咱家便奉陪到底。” “不知道你先,还是我先?” 柳文卿闻言立刻笑着爽朗说道。 “之前是大人先,这次本该学生先!”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头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对方如何装逼。 而柳文卿却是误以为对方是心虚了。 于是,他迈着八字步开始认真冥想起来。 时间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叶展颜都感觉困的时候。 那家伙突然“啊”了一声,然后便开始了他的表现。 “墨禅赋……” “白酒泼素宣,墨龙跃九霄。” “醉扫千峰翠,毫端卷怒潮。” 念到这里,柳文卿忽然转身看向叶展颜。 其眼中满是戏谑和挑衅的目光。 他看了对方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 “欲借银河洗砚池,却怜鹤骨耐清寥。” “画破苍茫天地窄,云山深处种蓬蒿。” 这首诗念完,现场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李云韶看向柳文卿的眼睛都出现小心心了。 晋王等人对这首诗也给出了很高的评。 该说不说,这姓柳在本地还是有诸多粉丝的。 这不,他才刚完成大作,旁边就立刻走出四五个文人。 走在最前面一人,抚掌赞叹说道。 “文卿兄这首诗真是惊为天人!妙,实在是妙啊!” “尤其是‘白酒泼素宣’起得妙啊!这泼墨之姿颇几分仙气,但更添三分侠客豪情。” 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又道。 “不瞒您说,光是这开篇七字,就让人想拍案浮一大白!” 他这话刚说完,立刻就又有一文人接话。 只见那人指向虚空比划,表情眉飞色舞说道。 “‘墨龙跃九霄’这意象……您看那龙尾是不是正扫过云霭?” “恍惚间竟见书圣狂草化作玄龙,要破纸飞去!” “这等笔力,怕是画圣见了都要赊酒来拜。” “妙,实在是妙啊!” 这个时候,坐在对面的一个明显是有些醉的人突然击节而歌。 “‘醉扫千峰翠’到‘毫端卷怒潮’,这气象!” “分明是怀素草书撞上了水墨山水,把整条大江都卷进了砚台。” “文卿兄这腕底风雷,可比当年诗圣游江泼墨还要磅礴三分!” “服了,这次我是服了!” 然后,其他人开始开始纷纷献上马屁。 其中一人忽然敛袖正色道。 “最绝当是‘欲借银河洗砚池’这句……后羿射日那等气魄,到了文卿兄这儿竟成了文人雅趣。” “玉皇大帝若见得此句,怕是要连夜遣天工重凿银河呢!哈哈哈!” 另一人听后立刻俯身作耳语状道。 “最后的‘云山深处种蓬蒿’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 “诗仙采菊东篱到底拘泥形迹,您这种的哪里是蓬蒿?” “分明是把整个天地都种进了诗意里!美啊,妙啊!” 最后一人听后竟后退三步长揖道。 “今日得见这等神作,往后看他人诗作,只怕都要变成雾里看花喽!” 柳文卿被夸的都快飘飘欲仙了。 李云韶更是开心的嘴角都压不住笑了。 不过,她还是没忘记回头瞥那叶展颜一眼。 “怎么样,叶提督?” “你觉得文卿此诗如何?” 叶展颜听后只是轻蔑的莞尔一笑。 那笑容让李云韶非常不舒服,甚至是感觉有些火大。 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没看上? 这家伙够拽的! 行,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想到这里,李云韶毫不客气提高嗓门说。 “叶提督,该您了!” “您该不会……想不出来吧?” “如果想不出来,可要加罚哦!” 说着,她竟然让人抱上来一坛子酒。 众人见状纷纷皱眉,现场却没一人阻止。 因为,大家也很好奇叶展颜会如何应对。 第208章 你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叶展颜见李云韶让人抱来一坛子酒,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然后,他手持刚才酒碗,朗声吟诵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他一开口,现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盯着叶展颜在看。 李云韶的眉头也开始拧蹙在了一起。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 说着,他缓步往前踱了几步,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柳文卿的面色已经有些难看,看向叶展颜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家伙肚里当真是有东西呀! 当就在他想要使坏打断对方思路时。 叶展颜却先一步提高嗓门念出了最后两句。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一首诗吟罢,整个暖香阁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韶听完看向叶展的眼神也变了。 她紧蹙的眉头如冬雪遇阳般迅速化解开来。 这首诗……太长,太奇,太豪迈! 从山中归来的闲适,到烹鸡酌酒的欢愉,再到高歌起舞的狂放,继而笔锋一转。 引出了“游说万乘”、“着鞭跨马”的雄心壮志,以会稽愚妇的典故蔑视世俗眼光。 最终,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等石破天惊之语作结! 气势磅礴,一波三折,将一种极度自信、睥睨世俗、急于建功立业的豪情抒发得淋漓尽致! 更绝的是,它完美契合了柳文卿那近乎刁难的规则。 “白酒”开篇,“蓬蒿”收尾,天衣无缝,仿佛这首诗天生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 在这个没有李太白的大周,这首《南陵别儿童入京》带来的震撼,是颠覆性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晋王李泓基。 他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洒出都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展颜,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这已经不是“有才”能形容的了,这是旷世诗才! 一个太监,怎会有如此胸襟气魄? 这诗句中的豪情与抱负,简直不像一个内宦所能拥有! 怪不得! 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能受太后器重! 现在知道了,现在终于知道了! 那些原本为叶展颜担心的官员、文人,此刻已是瞠目结舌,喃喃重复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这是何等气魄!” “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赞这首诗了……词穷,我竟词穷了!” “我只想说……诗仙当如斯焉!” 李云韶脸上的得意和挑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她看着叶展颜,又看看身边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柳文卿,一颗心直往下沉。 柳文卿那首精心准备的诗,在这首如同天河倒泻般的诗篇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柳文卿本人,更是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他苦心设置的难题,在对方这信手拈来、却足以传唱千古的诗句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所有的表演都成了衬托对方高大的背景。 “噗——” 急火攻心之下,柳文卿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随后,他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文卿!” 李云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叶展颜却仿佛没看到这混乱的一幕。 他将手中那碗一直端着的酒,缓缓地、平稳地放回了柳文卿面前的桌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平静,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柳秀才,你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暖香阁内,落针可闻。 那口刺目的鲜血溅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如同在众人心头重重一击。 柳文卿面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李云韶搀扶才未倒下。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喃喃。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毕生构建的才子骄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灭。 李云韶扶着柳文卿,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她抬头看向叶展颜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绝对力量碾压后的惊悸。 她想斥责叶展颜咄咄逼人,想维护柳文卿最后的尊严。 可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如同洪钟大吕,依旧在她脑海中轰鸣回荡,震得她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晋王李泓基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色一沉,对左右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柳秀才身体不适,还不快扶下去歇息,速请郎中!” 几名侍从连忙上前,从李云韶手中接过几乎瘫软的柳文卿,半扶半抬地将他搀离了暖香阁。 那碗被叶展颜放回桌上的酒,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仿佛是对柳文卿最大的嘲讽。 阁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丝竹早已停歇,歌舞姬垂首屏息,官员女眷们眼神躲闪,无人敢在此刻轻易开口。 叶展颜方才展露的,已不仅仅是诗才,更是一种睥睨众生、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叶展颜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袖,对着主位上神色复杂的晋王微微拱手。 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王爷,看来咱家一时兴起,与柳秀才切磋诗文,竟引得秀才身体不适,扰了王爷雅兴,实在是罪过。” 晋王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提督言重了。是那柳文卿学艺不精,心性不堪,自取其辱,与提督何干?” “提督真乃大才,小王今日方知何为‘真人不露相’!”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有恭维,更有深深的忌惮。 叶展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回道。 “王爷过誉。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如今雁门新破,河西告急,军情如火,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还是暂且放一放吧。” 他轻描淡写地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文斗定性为“雕虫小技”、“风花雪月”,更是无形中抬高了自身的格局。 “提督所言极是!” 晋王立刻顺势下坡,神色一正说道。 “军国大事为重!” “本王已命人备好详尽的边关舆图与军情奏报,明日便请提督与黄将军一同商议退敌之策。” “如此甚好。”叶展颜颔首,“今日酒已尽兴,咱家便先行告退了。” 他不再多看失魂落魄的李云韶一眼,也无视了满座敬畏交加的目光。 他转身在那众东厂番役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暖香阁。 夜色深沉,晋王府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模糊。 叶展颜登上轿舆,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来福跟在轿旁,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那柳文卿……” “一个无足轻重的酸儒罢了。” 叶展颜闭目养神,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倒是那位乐平郡主……传令下去,给咱家仔细查查这个柳文卿的底细,以及他是如何与郡主结识的。记住,要隐秘。” “是,督主。” “对了,等会你亲自去找她,邀约她今晚来行辕一叙,就说我有话想跟她说……” “是,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轿子平稳地行进在忻州城的夜色中。 叶展颜知道,经此一夜,他在并州的处境已然不同。 晋王会更加警惕,那位乐平郡主恐怕更是恨他入骨。 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首《南陵别儿童入京》的末句。 “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傲岸的弧度。 这并州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叶展颜,注定不会是那淹没于蓬蒿之间的庸碌之辈。 “今晚……咱家势在必得!” 第209章 月下夜话,必须得偷偷装一把! 夜色已深,晋王府内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李云韶在自己房中坐立难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暖香阁内,叶展颜吟诗时那睥睨天下的身影,以及柳文卿呕血倒地、面如死灰的惨状。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柳文卿的担忧怜惜,更有对叶展颜那深不可测的惊惧,与一丝被强行撕开伪装后、不愿承认的好奇。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悄声进来禀报。 “郡主,东厂的来福公公在外求见,说叶提督有请郡主过府一叙。” 李云韶心头一跳。 叶展颜? 他这么晚找自己做什么? 是兴师问罪她宴席上的失礼? 还是……因为柳文卿的事? “文卿哥哥他……”李云韶下意识地担心。 “柳公子服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郎中说明日再看。”侍女回道。 李云韶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此刻去见那个刚刚狠狠羞辱了她心上人的阉人,绝非明智之举。 但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好奇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却驱使着她。 她想看看,那个能吟出“仰天大笑出门去”和“一览众山小”的叶展颜,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找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 “更衣。”李云韶最终咬了咬唇,做出了决定。 当她跟着来福,踏入被东厂番子严密把守的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时,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和期待。 现在,这里已经完全被东厂番子接管,成了叶展颜的临时行辕。 大厅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桌椅和肃立的番役。 “叶提督呢?” 李云韶蹙眉问道,心中升起一丝被戏弄的愠怒。 “这家伙莫不是在耍自己?” 来福闻言恭敬地垂首小声道。 “督主正在后园等候郡主,郡主请随奴才来。” 带着愈发浓重的好奇,李云韶跟着来福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行辕的后花园。 园子不大,在冬夜里显得有些萧瑟。 引路的来福在月亮门处便停下了脚步,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李云韶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园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她目光扫视,很快便锁定在花园深处一座小巧的凉亭内。 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暗紫色的蟒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与白日的咄咄逼人不同。 此刻的他,竟透出一种莫名的孤高与寂寥。 就是他! 李云韶心头火起,想起柳文卿的惨状,她气呼呼地加快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凉亭,她准备质问他为何深夜相邀却又故作姿态。 然而,就在她距离凉亭还有十来步远时,夜风送来了那人低沉而清晰的吟诵声。 那声音不似宴席上的朗朗高吟,而是带着一种沉郁顿挫、仿佛蕴藏着无尽感慨的力量,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空下。 “少年意气请长缨,铁马冰河四载征。” “故垒云屯连烽火,襟怀血热铸金城。” “昆仑勒石铭初志,沧海扬帆寄远情。”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诗句一字一句,敲打在李云韶的心上。 前六句,描绘了一个少年从军、历经沙场烽火、胸怀热血保卫家国的壮烈画卷,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豪迈与矢志不渝的忠诚。 而最后两句,更是石破天惊!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已不仅仅是诗句,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追求精神不朽的至高境界! 是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天下紧密相连的赤胆忠心! 李云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撼与茫然。 这……这又是他作的诗? “少年意气”、“铁马冰河”、“丹心汗青”…… 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崇高之美。 与她所熟悉的、柳文卿笔下那些风花雪月、精巧却格局狭小的诗词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文字力量! 她看着凉亭中那个仰望明月的背影,忽然觉得是那样的陌生而高大。 宴席上那个言辞犀利、手段强硬的东厂提督,与此刻这个吟诵着“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身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太监,一个被视为皇室家奴、往往与权谋阴暗画上等号的阉宦,怎会拥有如此…… 如此壮怀激烈、近乎圣贤的情操? 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怒火,在这首诗的冲击下,显得那么可笑而苍白。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想,若他诗中所言非虚,若他真有如此报国之志…… 那自己之前对他的偏见和敌意,是否太过狭隘? 叶展颜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保持着望月的姿势。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那轮明月、与这寂寥夜色融为一体。 李云韶站在不远处,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中只有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好奇、紧张、期待,此刻尽数化为了深深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开始有些明白,叶展颜今晚找她来,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柳文卿,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或许,只是想让她听到这首诗? 良久,叶展颜才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 那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平静地看向呆立原地的李云韶。 “郡主来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首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并非出自他口。 “夜寒露重,亭内叙话吧。” 凉亭内,石桌上置了一壶刚沏好的热茶,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叶展颜与李云韶相对而坐,气氛不似宴席上的剑拔弩张,却也谈不上融洽,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叶展颜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反而顺着方才的诗句,与李云韶聊起了诗词歌赋。 他言辞精辟,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出诗词的精髓与局限。 其见识之广博、品味之高绝,让自幼习文练武、自认不俗的李云韶暗暗心惊。 她发现自己之前对“阉宦不通文墨”的偏见是何等可笑。 眼前这人,其文学修养恐怕连许多翰林学士都望尘莫及。 第210章 呸,还没说两句就让脱? 交谈中,李云韶最初的警惕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忍不住想,若叶展颜并非太监,以其才华气度,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让她心头一跳,赶紧压了下去。 就在李云韶心神略微放松之际,叶展颜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郡主,请快些宽衣脱袜。” “什么?!” 李云韶先是一愣,随即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又惊又怒,霍然起身,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 我刀呢? 哎,来时竟忘带了! “叶展颜!你……你放肆!” “本宫还以为你……你竟如此无耻下流!”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带刀,否则一定砍了这个登徒子! 呸,你都没有,还……还那么孟浪! 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炸毛的模样。 叶展颜脸上却并无半分淫邪之意,反而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见他语气依旧平淡解释道。 “郡主误会了。” 他拍了拍手,候在月亮门外的来福立刻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低着头快步走进亭内。 来福将木桶放在李云韶脚边,然后又无声地退了下去,全程不敢抬头。 木桶是温热适中的清水,水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干花花瓣,散发着一缕淡淡的药草香气。 “这是……” 李云韶看着眼前的洗脚水,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叶展颜闻言再次缓缓解释道。 “今日郡主阵前援手,救命之恩,叶某铭记于心。” “在下无以为报,唯有一手沐足活络的微末技艺,尚可拿得出手,愿为郡主解除鞍马劳顿之苦,略表谢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 “此技,昔日乃是太后独享。”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了李云韶。 报答救命之恩? 用……洗脚? 还是太后独享的技艺? 这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愤怒和羞恼依旧存在,一个郡主,金枝玉叶,怎能在一个男子面前宽衣赤足? 这简直是…… 但“太后独享”四个字,又像带着一种魔力,瞬间击中了她的好奇心,甚至隐隐勾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虚荣。 太后都享用过的技艺…… 而且,他说的如此坦然,目光清澈,确实不像是有猥亵之意。 再想到他的身份…… 太监,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吧? 在宫里,他们伺候主子沐浴更衣也都是常事…… 李云韶在心中拼命为自己找着理由。 那股强烈的羞耻感与对“太后独享”技艺的好奇心激烈交战着。 叶展颜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 李云韶的脸颊依旧绯红,心跳如鼓。 她看了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又看了看叶展颜那看不出情绪的脸。 最终,那该死的好奇心和一丝“他毕竟是太监”的自我安慰占据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极大的羞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你转过身去!” 叶展颜从善如流,淡然转身,面向亭外月色。 李云韶做贼似的飞快地脱掉了外袍、靴子和罗袜。 将一双白皙纤秀、因为常年习武而略显骨感却依旧玲珑可爱的玉足,小心翼翼地、飞快地浸入了温热的木桶水中。 一股暖意瞬间从足底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 “好……好了。”她声如细丝,脸颊烫得厉害。 叶展颜这才转过身,撩起蟒袍下摆,竟直接单膝蹲跪坐在了木桶前! 这个举动再次让李云韶心头狂震,一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竟会蹲下来为她洗脚? 然而,不等她多想,叶展颜的手已经探入了水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右脚足踝。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奇异的异能再次发动! 随后,他故意将话题引向了晋王和雁门关的事情上。 所以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小儿女的情思。 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与晋王和边关相关的念头,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涌入叶展颜的脑海。 【父王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都是因为雁门关的事……赵永禄那个叛徒!真是该死!】 【河西……听说那边局势很不好,武威城被围了?不知道张掖还能守多久……李镇西兵力疲弱……父王调兵好像很困难,粮草也……】 【唉,要是朝廷能多派些援军来就好了……叶展颜他……他刚才那首诗,听起来倒像是个忠臣,而且人也长得俊俏,只可惜是个太监……】 【对了!前天晚上父王和那个从河西来的信使密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没公布?】 【还有那个柳文卿……他这个时候跑来,真是添乱!不过……他之前好像提过,他有个远房表叔在礼部任职……】 叶展颜面色如常,手指却已经开始动作。 他的手法确实极其精妙,时而用指腹按压足底穴位,时而用指节刮擦足侧经络,力道不轻不重,精准无比。 一股酸、麻、胀、痛交织的奇异感觉,伴随着温水的浸润,从李云韶的足底迅速传开。 初时有些不适,但很快便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与放松,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连忙死死咬住嘴唇。 而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晋王忧虑、河西危局、兵部关联的思绪,也断断续续、毫无防备地,通过那紧密接触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流入叶展颜的感知中。 叶展颜一边专注地“伺候”着,一边在心中快速筛选和分析着这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晋王愁眉不展,调兵困难,粮草不足…… 与河西信使密谈…… 柳文卿有亲戚在礼部…… 呸,这条信息无用,得过滤掉! 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山西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而这位乐平郡主,虽不知全部内情,却无疑是一个极佳的信息突破口。 他手下力道微微加重,按在某个穴位上。 “嗯……” 李云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瞬间回过神来,羞得无地自容,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这感觉……太奇怪了! 既羞耻,又……舒服。 而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精妙的手法。 她忽然觉得,这个叶展颜,或许真的只是想报答恩情。 叶展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语气温和地问道。 “郡主,力道可还合适?” “此处穴位关联肾经,按之可缓解腰背疲劳。” 李云韶慌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太后平日……也是这般享受的吗?真是会享受啊! 第211章 偷听郡主的心声 足底传来的舒泰感如同温热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李云韶的理智。 她从未想过,区区一双脚,竟能带来如此奇异而强烈的感受。 叶展颜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每一次按压、揉捏,都精准地落在最酸胀难耐之处,初时的微痛迅速化为令人战栗的松快。 她强忍着不发出羞人的声音,贝齿将下唇咬得泛白,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全靠扶着石桌才能坐稳。 而与此同时,叶展颜的“聆听”仍在继续。 通过那细腻足踝传来的,是李云韶越发混乱的心绪。 【这手法……当真厉害……怪不得是太后……唔……】 【不行,不能沉溺……他是东厂提督……父王说过要小心……】 【可是……赵永禄叛变,真的跟父王无关吗?前一晚父王好像召见过他……还发了好大的火……】 【河西要是丢了,并州就危险了……李勋那莽夫也不知挺不挺的住……这叶展颜他……他真能帮上忙吗?】 【他此刻的样子……倒不像个坏人,倒是挺温柔迷人的……呸!李云韶你在想什么,他可是个太监!】 叶展颜不动声色,指尖在足心一处穴位稍稍用力。 “啊……” 李云韶猝不及防,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随即她满脸通红,羞愤地瞪向叶展颜,却见对方眼神专注。 仿佛这只是在认真进行一套复杂的流程,并无半分狎昵之意。 “此处乃涌泉穴……” 叶展颜平静地解释,声音有些低沉。 “按压此穴,可引火归元,安神醒脑。” “郡主近日忧心战事,想必心神耗损,按之有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方才的举动,又巧妙地点明了他知道她的忧虑。 李云韶被他这话噎住,满腔的羞恼无处发泄,反而被他话语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关切”搅得心绪更乱。 她只能扭过头闷声道。 “你……你快些便是!” 叶展颜从善如流,不再言语,专心“伺候”。 但他的问题却开始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郡主今日阵前英姿,令咱家想起当年在宫中,听老兵谈及雁门关之险要。” 他手法未停,语气如同闲谈。 “都说雁门倚仗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永禄区区一个副将,竟能轻易献关……” “咱家实在想不通,关内守军难道尽是庸碌之辈,无人察觉?还是说……另有隐情?” 他问得随意,指尖却敏锐地感觉到李云韶的足踝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不需要郡主张口说什么,只需要把自己的问题抛出来。 然后,只要对方在心里想这些事儿,自己就能窥探到想知道的一切。 这不,对方心里很快就活络了起来。 【守军……王参将他们……】 李云韶的心声带着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们本是忠于职守的……可是赵永禄拿着伪造的调令,又趁刘守备巡视外围防务时突然发难……】 【等等,他那些亲信是哪里来的?好像不是雁门原本的兵卒……】 这些零碎的心声印证了叶展颜的一些猜测。 那个赵永禄的行动并非孤立,关内有他的内应,而且可能来自外部。 原来如此。 叶展颜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偷听了个故事,手指移到足跟一处。 “郡主,你说这赵永禄是不是处心积虑已久啊?” “只是不知,他一个边关副将,如何能伪造调令?” “又能悄无声息安插这许多亲信?其背后,恐怕另有高人吧。” 他叹息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探究。 听到这话,李云韶表情微微一惊。 自己明明一直在沉默,什么都还没说! 但对方却好像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了。 东厂的手段果然了不得,这些内幕他竟然都知道。 不过,李云韶依旧选择看沉默,但心声有些犹豫。 【父王也曾怀疑……兵部的文书……还有那些人的来历……查起来很难……】 【但若是他们东厂查这个应该很拿手吧?要不要……】 想到这里,随即她又立刻否定。 【不行!不能让他插手太多!父王说过……】 父王说过什么? 叶展颜心中冷笑,看来晋王对东厂的防备很深。 他不再追问雁门关,转而将话题引向河西。 “怎么了郡主?” 李云韶闻言这才缓过神来接话。 “没,没什么……” 叶展颜见状忙不迭接话继续道。 “雁门已失,所幸郡主及时出现,稳住忻州防线。” “只是不知河西那边……王爷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咱家听闻武威被围,张掖危殆,实在是心急如焚。” 他手下力道加重,仿佛将那份“心急”也灌注其中。 李云韶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心神也被拉到了河西,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父王已紧急从大同、宣府调兵,但路途遥远,杯水车薪……粮草筹措更是艰难……” 她的心声更加具体,叶展颜偷听的更加认真。 【那个河西信使说,鞑靼主力攻城甚急,西域商路已断,朝廷若再无实质援军,恐怕……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了……】 【唉,要是能知道鞑靼主力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粮道在哪里就好了……】 一个月! 叶展颜心中凛然。 这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而李云韶心声中期盼的“情报”,也正是他想要获取的。 足疗已近尾声,叶展颜用干燥柔软的布巾,仔细而轻柔地将李云韶的双足擦拭干净。 他那认真的神态,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李云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动作,脸颊微热,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 穿上鞋袜,李云韶感觉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多日征战积累的疲惫似乎真的消散了大半。 但比身体更放松的,是她的精神。 在叶展颜那精妙手法和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她不知不觉吐露不少心事。 只是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多谢……叶提督。” 她站起身,声音低不可闻,不敢看他。 “郡主客气,举手之劳。” 叶展颜也站起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夜已深,郡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明日还需与王爷、黄将军商议军务。” 李云韶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凉亭,脚步还有些发软。 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叶展颜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来福。” “奴才在。”来福如同幽灵般出现。 “三件事。” 叶展颜负手而立,望着李云韶离去的方向。 “第一,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查赵永禄升任副将前后,所有经手过的兵部官员,尤其是与晋王或并州有关联的,以及他那些‘亲信’的来源。” “第二,动用我们在河西的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摸清鞑靼主力的确切人数、补给线和下一步动向。” “第三,立刻联系关凯、赵劲、陈靖,询问一下他们的骑兵行军到哪了,获取得了哪些战果和情报!” “是,督主!” 叶展颜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脑海中回响着李云韶那句“撑不过一个月”。 时间,不多了。 而那位看似娇憨、实则内心也藏着忧虑和秘密的乐平郡主,或许将成为他破局的关键棋子之一。 只是,这枚棋子,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也并非全然对她那位父王言听计从。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这郡主知道的内幕好也并不多…… 不知道那还未露面的晋王妃,会不会知道更多呢? 胡思乱想间,叶展颜又把坏主意打到了王妃身上。 第212章 关凯的一招险棋 第二日……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的雅厅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展颜正默然用着简单的午膳,一碗粳米饭,两碟时蔬,一盅清汤,与他东厂提督的身份殊不相称。 他吃得极慢,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眉宇间凝结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 忽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来福手捧一封火漆密封的狭长纸卷,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叶展颜桌前,躬身低语。 “督主,关凯将军的六百里加急密报!” 叶展颜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 他挥了挥手,侍立在角落里的两名婢女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接过密报,指尖划过那坚硬的火漆,叶展颜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迅速展开纸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关凯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标下关凯、陈靖、赵劲谨禀督主:我部五千精骑自入敌境,大小七战,皆告捷。拔除鞑靼营寨八处,斩首数百,焚其粮秣辎重无算。然……敌军主力行踪飘忽,屡次避我锋芒,似无意与我决战。哨探四出,亦难觅其大队人马确切动向。为寻战机,迫敌现身,标下等决议,率部继续北上,前出至雁门关左近区域,相机而动,或可调动敌军,窥其虚实。……” 密报的内容不长,却让叶展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七战七捷,端掉八座营寨…… 这战绩听起来颇为耀眼,足以写入战报向朝廷请功。 但叶展颜关注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重点是——“未寻到敌军主力”、“行踪飘忽”、“无意决战”。 鞑靼数万大军,难道就任由这五千精骑在他们的占领区内横冲直撞,只以一些外围营寨作为代价? 这绝非正常。 他们的主力究竟在哪里? 在做什么? 是真的被关凯的机动战术搅乱了部署,还是另有图谋,根本不在意这五千骑兵的骚扰? “北上雁门……” 叶展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声自语。 “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雁门乃咽喉之地,关凯兵临城下,若鞑靼主力真在附近,必不能坐视。”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策。 雁门关如今是鞑靼的重要据点,关凯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若能因此逼出鞑靼主力,或者探明其真实意图,这险就值得冒。 他将密报递还给来福,沉声问道。 “我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吗?” “河西、雁门,还有这山西境内,可有新消息传来?” 来福连忙躬身,脸上带着一丝惶恐和无奈。 “回督主,按照您的吩咐,能动的探子全都撒出去了,并州境内的各处暗桩也已尽数激活,严令他们不惜代价搜集情报。” “只是……鞑靼人此番封锁甚严,哨骑游弋频繁,我们的人渗透不易,传递消息也愈发困难。” “目前……目前还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收获传回,恐怕……还需再等些时日。” “等?” 叶展颜轻轻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来福的头垂得更低。 “河西告急,一个月都未必能撑住。” “关凯孤军深入,前途未卜。” “朝中那些大人们,除了互相攻讦、催促进兵,又能拿出什么切实方略?” “我们哪里还有时间等!” 他站起身,午膳只动了几口,此刻却毫无食欲。 阳光照在他暗紫色的蟒袍上,映出一片沉凝的紫色,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时不我待啊……” 叶展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肃杀的庭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西北那片广袤而焦灼的土地上。 “必须尽快,必须比我们的敌人更快才行。”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备轿,去大营。” “本督要亲自见黄诚忠,关凯既然动了,我们这边也不能干等着。” “另外,传令给我们在京里的人,让他们想办法,从兵部档案库里,把近几年所有与雁门关守将升迁、调防、粮草拨付相关的文书,全部抄录出来,快马送来!” “是!督主!”来福凛然应命,快步退下安排。 叶展颜最后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午膳,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向门外。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坚定而孤独。 忻州城外的周军大营,旌旗招展,兵甲森然。 中军大帐内,叶展颜正与黄诚忠对着巨大的舆图低声商议。 黄诚忠指着雁门关以西的一片区域,面色凝重说道。 “叶提督,关将军孤军北上,风险极大。” “雁门周边地势复杂,若鞑靼主力设伏,恐遭不测。” “末将以为,我军当尽快跟进,至少做出策应之势,以牵制敌军。” 叶展颜目光沉凝,指尖在雁门关位置重重一点。 “黄将军所虑极是。” “关凯此举是步险棋,也是一步活棋。” “我们不能让他独力承担。你即刻抽调五千精锐步骑混合,前出至忻口一带,做出随时北上支援的态势。” “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易与敌军接战,以威慑与接应为主。” “末将明白!”黄诚忠抱拳领命。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 “启禀督主、将军,乐平郡主携王府两位参将求见!” 叶展颜与黄诚忠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黄诚忠看向叶展颜,叶展颜微微颔首。 “请郡主进来。” 帐帘掀开,李云韶一身利落的劲装,未着甲胄,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中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 她身后跟着两名晋王府的将领,神色肃穆。 与昨日宴席上的羞愤或后园中的慌乱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目光清澈,步履沉稳,只是在目光触及叶展颜时,那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里面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羞怯与关注。 “李云韶,奉父王之命,率王府左卫参将司徒勇、右卫参将孙毅,前来听候叶提督调遣,配合大军行动,共御外侮!” 她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姿态不卑不亢。 叶展颜心中微动,晋王此举,是示好,是表态,还是……监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和一笑回道。 “王爷费心了,有郡主和两位将军相助,我军如虎添翼。郡主请坐。” 众人重新落座,商讨了一番协防与情报共享事宜。 期间,叶展颜敏锐地察觉到,李云韶的目光时常会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但当他回望过去时,她又会迅速移开视线,耳根似乎还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与昨日那个对他横眉冷对、怒目而视的郡主判若两人。 叶展颜何等人物,立刻明白昨夜那番“足底按摩”连同那两首震撼人心的诗句,已然在这位年轻郡主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心念电转,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待军务商议暂告段落,两位王府参将先行告退去熟悉营地,黄诚忠也去安排调兵事宜,帐内只剩下叶展颜与李云韶二人。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李云韶似乎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不敢与叶展颜对视。 叶展颜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放缓。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郡主,昨日多谢信任。” 李云韶脸颊微热,低声道。 “提督客气了,是……是云韶该谢提督才是。” 叶展颜看着她微垂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 “郡主,今日与黄将军商议,深感局势错综复杂,许多关节,还需与王爷当面厘清方可决断。” “不知……郡主今晚可否方便,带咱家回王府一趟?有些军机要务,想与王爷深夜详谈。” 他提出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监军与镇守亲王商议军务,天经地义。 然而,他真正的目标,并非晋王李泓基。 晋王老谋深算,心防极重,难以接触,更别提动用异能探听心声。 他的目标,是晋王府的后院,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晋王妃! 第213章 郡主像是变了个人儿! 叶展颜从郡主这打探不到想要的消息,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老妈的身上。 因为王妃身份尊贵,接触外界信息渠道特殊。 或许能从她那里,听到一些连晋王都未必会完全透露,或者是从不同角度理解的秘密。 而李云韶,就是他进入内府、接近王妃最合理的“钥匙”和“掩护”。 李云韶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 他要去王府? 还是深夜? 由自己陪同? 这……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凉亭中的一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是因为信任自己吗? 还是有其他目的? 总不会是想给我母妃也洗个脚吧? 东厂提督有这爱好? 想到这里,李云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又稳住情绪假装严肃说道。 “父王……父王定然欢迎提督。” 她压下心中的紊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云韶今晚无事,自当为提督引路。” “如此,便有劳郡主了。” 叶展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李云韶眼中,似乎比帐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看着叶展颜转身走向舆图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唇,眼神愈发迷离起来。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深奥难懂却又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书,让她忍不住想要一读再读,哪怕明知可能有危险! 说完,李云韶便借故说府中有事想要离去。 叶展颜猜她是先行回去准备什么,所以便没有多做挽留。 下午时分…… 军中大帐内,叶展颜前脚刚送走黄忠诚,后脚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只见李云韶去而复返,这回不仅换了身鹅黄色的骑装,腰间还煞有介事地系了串银铃。 所以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像只出来踏青的小麻雀。 “叶提督!” 她掀帘而入,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父王刚派人传话,说今晚特意请了并州最好的厨子,做了全羊宴!”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叶展颜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全羊宴? 他这位东厂提督在京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偏要在这战时吃全羊? 但看着李云韶那双亮晶晶、写满“快夸我父王懂事”的眼睛。 他只好端起茶杯,矜持地抿了一口道。 “郡主费心,待咱家处理完这几份军报。” “哎呀,军报什么时候都能看嘛!” 李云韶凑近几步,铃铛又清脆地响了几声。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特意让厨子留了最好吃的羊尾巴,肥嘟嘟的,烤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位恨不得把菜谱背出来的郡主,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疼。 他开始怀疑,昨晚那个被他足底按摩按得眼神迷离的郡主,和眼前这个满脑子羊尾巴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郡主……”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今夜是想与王爷商议军务,事关重大……” “知道知道!” 李云韶一拍胸脯,铃铛“叮铃”乱响。 “父王说了,一定全力配合提督!” “他还让我把书房隔壁那间暖阁收拾出来了,说要是聊得太晚,提督您可以直接歇在府里!” 她说着,脸上还飞起两朵可疑的红云。 叶展颜:“……”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晋王这老狐狸,该不会是想用女儿和全羊宴来腐蚀他这个朝廷钦差吧? 呸,老子可是个“太监”! 应该不会有这待遇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兴致勃勃,讨论羊尾巴的一百种吃法的李云韶。 叶展颜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比批阅一百份东厂密报还累。 他唤来来福,低声吩咐。 “去,查查晋王府今晚除了全羊宴,还准备了什么。” “另外,想办法弄清楚晋王妃平日里的作息喜好。” 来福领命,刚要退下,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督主,您真要去吃那全羊宴啊?” “万一……万一他们往酒里下药呢?” 叶展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本督是去刺探军情,不是去赴鸿门宴。” “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 “就算下药,也是先药倒那个满脑子羊尾巴的馋丫头。” 来福闻言尴尬一笑,然后连忙转身去做事。 临近傍晚时分,叶展颜的轿子准时到了晋王府。 一下轿,他就被眼前的阵势惊得挑了挑眉。 只见李云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不仅换了身水红色的锦绣长裙。 其头上还簪了朵极大的牡丹花,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艳。 就是那腰间的铃铛还没摘,走起路来依旧叮叮当当。 “提督您可算来了!” 李云韶迎上来,笑容比头上的牡丹还灿烂。 “父王在书房等您呢!我先带您过去?” 叶展颜点点头,跟着她往府里走。 一路上,李云韶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指着各处景致介绍。 “这是父王最喜欢的太湖石……” “这是去年从江南移来的梅花……” “哎呀小心台阶!” “这台阶可有年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摔过一跤……” 叶展颜耐着性子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默默记下王府的布局。 当他看到一处垂花门内似乎是个精致的花园时,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里景致倒别致。” 李云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来了精神。 “那是母妃的小花园!” “她最爱在那儿赏花喝茶了!” “提督要是喜欢,一会儿我陪您去看看?” 叶展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好打扰王妃清净。” “不打扰不打扰!” 李云韶摆摆手,表情满是俏皮。 今日的她与昨日可是大相径庭。 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足疗的魔力有这么大? 叶展颜心里还是嘀咕的时候,李云韶小嘴又开始叭叭了。 “母妃最喜欢有才学的人了!” “要是知道提督您就是作出‘一览众山小’的大才子,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还冲叶展颜眨了眨眼。 叶展颜:“……” 他忽然觉得,这位郡主可能不是晋王派来的间谍,而是老天爷派来考验他定力的。 到了书房,与晋王的会谈倒是正经了许多。 两人就粮草调配、防线巩固等事宜交换了意见。 晋王态度客气,但言语间滴水不漏。 叶展颜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雁门关失守的细节和朝中可能的内应,都被晋王巧妙地绕开了。 会谈间隙,下人们送上茶点。 李云韶亲自端了一碟精致的荷花酥放到叶展颜面前,小声道。 “提督尝尝,这是母妃小厨房最拿手的点心。” 叶展颜道了声谢,拿起一块尝了尝,味道确实不俗。 他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王妃娘娘真是持家有方,连点心都如此精致。” “不知娘娘平日除了莳花弄草,可还有其他雅好?” 李云韶立刻接话说道。 “母妃可爱看书了!” “尤其是些游记杂谈,父王常说她不务正业……”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晋王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叶展颜心中却是一喜——爱看书,尤其是游记杂谈? 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他正琢磨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提出拜见王妃,李云韶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父王!” 她扯着晋王的袖子,眨着水汪汪的眼睛。 “母妃不是一直想见见作出那首‘丹心照汗青’的才子吗?” “不如请提督去花园坐坐?反正正事也谈得差不多了!” 晋王皱了皱眉,显然觉得不妥。 但架不住女儿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撒娇。 最终他只好无奈地对叶展颜道。 “小女无状,让提督见笑了。” “内子确实仰慕提督才学,若提督不介意……” 叶展颜心中暗笑,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 “王爷言重了。能得王妃召见,是咱家的荣幸。” 于是,在李云韶欢快的铃铛声中,叶展颜终于向着今晚的真正目标——晋王妃,迈出了关键一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不知道这位爱看游记的王妃,心里会不会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第214章 王妃竟还是自己长辈! 忻州,晋王行宫内。 穿过几重精致的回廊,李云韶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活像只欢快的报喜鸟。 叶展颜跟在她身后,面上波澜不惊。 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不经意”地碰到那位王妃娘娘的纤纤玉手。 步入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园。 虽是冬日,但几株耐寒的绿植和点缀其间的假山流水,依旧显得别有洞天。 凉亭内,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美妇人正凭栏观鱼,侧影娴静,气质雍容。 想必这就是晋王妃武氏了。 “母妃!” 李云韶像只小鸟般飞扑过去,挽住美妇人的手臂。 “您看谁来了?”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诗才惊世的叶提督!” 晋王妃武淳雅转过身来,面容与李云韶有几分相似,却更添成熟风韵。 其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叶展颜看她的年纪最多三十多头,不如想象中老态。 嗯? 难道她十几岁就生了郡主? 如此看来…… 当年王妃与晋王属于早婚早育呀! 此刻,武淳雅目光也落在了叶展颜身上,微微颔首。 “叶提督,久仰大名。” “小女顽劣,昨日回府便将提督的诗句念了无数遍,扰得本宫不得清静。” 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 “王妃娘娘谬赞了。” 叶展颜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不过是些粗浅文字,能入郡主和娘娘尊耳,是咱家的荣幸。” 他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闻娘娘姓武?” “这姓氏在大周可不常见,不知娘娘与京中……” 武淳雅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提督是想问太后娘娘吧?” “不瞒提督,太后正是本宫的侄女。” 哦,——什——么?! 叶展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口大钟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 侄女?! 那眼前这位…… 岂不是太后的姑姑?! 自己的……呃,理论上也算是自己的长辈?!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内心疯狂吐槽:这晋王李泓基可以啊,年轻时候眼光挺贼啊! 这辈分算起来,乐平郡主岂不是要叫太后一声表姐?! 自己这算不算是……在对自己女人的姑姑下手? 叶展颜的cpU差点干烧了,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小黑人:住手!叶展颜!这是太后的姑姑!是长辈!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小白人:怕什么!为了情报,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一下色相……啊不是,是动用一下异能怎么了?太后她老人家会理解的! 小白人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太后就在旁边点头似的。 所以,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小白人便一脚踹飞了小黑人。 叶展颜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晚辈见到尊敬长辈”的恭敬笑容。 “原来如此!奴才失敬失敬!” “奴才在宫中常听太后提起,说有一位姑姑远在并州,气质高华,最是雅致不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后到底提没提过,只有天知道。 不,太后压根就没提过这话茬。 武淳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叶展颜会如此反应。 随后她微微挑眉微笑说道。 “哦?太后竟还记得本宫这个姑姑?” “那是自然!” 叶展颜打蛇随棍上,语气真挚说道。 “太后常念及骨肉亲情,只是宫中事务繁忙,难得一见。” “今日能见到王妃,知晓凤体安康,奴才回京后定要详细禀报太后,她定然欣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了关系,又暗示了自己与太后的亲近。 李云韶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觉得叶提督不仅诗写得好,说话也这么中听! 叶展颜趁热打铁,开始了他的“才艺展示”。 他先是就着园中景致,随口吟了几句应景的诗文,辞藻清丽,意境悠远,听得武淳雅微微颔首。 接着,他又将话题引向养生之道。 “王妃娘娘久居王府,操持内外,最是辛劳。” 叶展颜一脸关切,眼中写满了真诚。 “奴才在宫中时,曾得太医院院正指点过几手活络筋骨的推拿之法,最是能缓解疲劳。” “若娘娘不弃,咱家愿效绵薄之力。” 李云韶一听,立刻想起昨晚那“销魂”的足底按摩,连忙助攻。 “母妃!叶提督的手法可好了!” “女儿昨晚试过,现在浑身都轻快着呢!” 武淳雅看着女儿那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叶展颜那“纯良”无比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她近日确实觉得肩颈有些酸胀。 叶展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诚恳。 “娘娘放心,只是按按肩颈穴位,于礼无妨。” 他内心却是在想:快点答应吧!让我摸摸……啊不是,是让我为您分忧! 许是诗文的铺垫起了作用,许是叶展颜太监的身份让人放松了警惕,又或者是肩颈实在不舒服。 武淳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那……便有劳提督了。” 叶展颜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庄重。 他走到武淳雅身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了她的肩井穴。 肌肤相触的瞬间,异能发动! 然而,传入叶展颜脑海的,并非他期待的军国机密,而是一连串让他差点绷不住的心声。 【这太监手法倒确实不错……比府里那些笨手笨脚的丫鬟强多了。】 【唉,王爷这几日愁得睡不着,连带着我也休息不好……雁门关的事,真是棘手。】 【嗯……这个穴位按得舒服……力道在重些就好了……】 叶展颜闻言连忙加大了一些力道。 武淳雅非常满意的闭眼轻嗯了一声。 随即,她的心声再次传入叶展颜脑海。 【说起来,上次娘家来信,说朝中有人弹劾泓基御下不严……真是岂有此理!赵永禄叛变,与王爷何干?】 【这叶展颜……倒是比传闻中知礼数,也有真才实学,可惜是个……唉。】 【韶儿这丫头,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啊……得找个机会说说她……可不敢对一个太监动了心。】 叶展颜:“……” 他一边维持着专业的按摩力道,一边内心无语望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家长里短,夫妻夜话,还有对女儿早恋的担忧?! 他想要的鞑靼主力、兵部内奸呢?! 这位王妃娘娘,您的心理活动能不能稍微……高端一点? 想些关乎一下国家大事的信息? 他不死心,手指微微移动,按向风池穴,试图引导。 “娘娘,此处穴位关联头目,按之可清头明目。” “如今边事纷扰,最是耗神,娘娘与王爷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边事……可不是嘛!】 武淳雅的心声带着抱怨,眉头微微拥蹙了一下。 【那些鞑靼人真是讨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打打杀杀……害得王爷连陪我赏梅的时间都没有了!上次还说要去西山别院……】 叶展颜:“……” 好吧,看来指望从王妃这里直接获取核心军情是没戏了。 这位的心思,大半都在丈夫女儿和风花雪月上。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证实了晋王近期压力巨大,且朝中确实有人借雁门关之事在做文章。 而且,王妃提到“娘家来信”…… 叶展颜手下不停,心思却活络开来。 看来,还得从别的方向下手。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伺候”母妃的李云韶,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享受着按摩、心思已经飘到西山梅花的太后姑姑…… 嗯,这条线,或许不能直接钓到大鱼。 但用来搅浑水,或者作为接近其他目标的跳板,似乎也不错? 他手下力道放得更柔,语气愈发温和。 “娘娘感觉可好些了?” “若是喜欢,咱家日后得了空,再来为娘娘松快松快。” 武淳雅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很是受用。 叶展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姑姑”的线,还得继续牵着。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手法好、嘴巴甜、还会作诗的“孝顺”晚辈呢? 呸呸呸,自己怎么也开始儿女情长起来! 王妃这条线不行,那晋王还能有什么软肋呢? 他会不会有什么红颜知己或者金屋藏娇之类的? 第215章 铁骨铮铮的李勋 就在叶展颜在山西周旋于晋王父女与王妃之间,试图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捋清雁门关失守线索的同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已是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镇西大将军李勋,这位年过半百、脸上刻满风沙痕迹的老将。 此刻正站在凉州武威郡残破的城头上。 他望着城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远处鞑靼骑兵扬起的尘土。 他一双铁拳攥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疲惫雄狮。 “报——将军!张掖急报!鞑靼左谷蠡王部猛攻甘州城三日,赵太守请求支援!” “报——将军!酒泉军情!我军一支运粮队在西城驿遇伏,五百将士全军覆没,粮草尽失!” “报——将军!敦煌……敦煌联系已中断三日,恐……恐已凶多吉少!”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份军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勋的心头。 他麾下原本有八万精锐,是维系河西、震慑西域的定海神针。 然而鞑靼此次入侵,势头之猛、战术之狡诈,远超以往。 这些鞑靼骑兵根本不与他正面决战。 反而像一群嗜血的狼群,利用其强大的机动性,四处出击。 今天佯攻凉州,明天突袭张掖,后天又出现在酒泉外围。 李勋率领主力疲于奔命,今天刚救下这个城,明天另一个城就燃起了烽火。 他就像个救火队长,带着麾下儿郎在长达千里的狭长走廊里来回狂奔,人马皆疲。 更令人发指的是鞑靼实施的“坚壁清野”策略。 他们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无论老幼尽数屠戮,水井被填埋,粮食被抢掠或焚毁。 昔日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声声的河西走廊,如今已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宛若人间地狱。 幸存的百姓蜷缩在残破的城池里,惊恐地望着城外,不知道下一次屠刀何时会落下。 “他们在以战养战、坚壁清野……” “这是要绝我大军根基本啊!” 李勋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愤。 没有了沿途的补给,他这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全靠内地输送,而如今…… 一想到内地,李勋的心就更沉了。 两个月前,他刚刚与朝廷兵马在西山大战了一场惜败归来。 可没想到,刚回来没多久鞑靼人就来了。 从此,李勋的噩梦也就跟着来了。 如今河西危如累卵,他连上了十二道求援奏章。 但朝廷的回复却始终是“已悉,着即妥善应对”、“援兵已在筹措”,却不见一兵一卒出潼关。 “他们在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等着我李勋败亡,好换上他们的人!” 李勋恨恨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粉末簌簌落下。 他知道,朝中党争激烈,自己这个手握重兵、又不太“懂事”的边将,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如今鞑靼入侵,正好借刀杀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李勋焦头烂额之际,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校尉被亲兵搀扶着上了城头。 他带来了一个几乎让他眼前一黑的消息。 “将……将军!西域……西域三十六国恐生异动!” 校尉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恐。 “据安西都护府潜伏的兄弟冒死传讯,龟兹、焉耆、疏勒等国近日来往频繁,暗中调集兵马,似……似有联合反叛之势!” “他们…他们打出了‘驱逐周虏,复我故土’的旗号!” “什么?!” 李勋猛地转身,虎目圆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西域三十六国联盟!在这个节骨眼上! 河西走廊已是岌岌可危,若此时西域再乱,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失守,他将彻底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通往西域的通道将被完全切断,朝廷将彻底失去对西域的控制。 届时,他李勋和这五万将士,将成为孤悬海外、等待覆灭的孤军! “天亡我耶?!” 李勋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花白的须发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 他望着西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又看了看东方迟迟不见援兵的来路。 最后目光落在城内那些面带菜色、眼神却依旧坚定的士兵脸上。 五万对十余万鞑靼主力加上可能叛乱的西域联军,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后方不稳…… 这位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恶战的老将,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凉州城头,寒风呼啸,卷动着残破的“李”字帅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在为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 李勋知道,他和他麾下的儿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粗粝的砖石磨破了指关节,渗出血珠,自己却浑然不觉疼痛。 那点子刺痛,比起此刻心中的焦灼与愤懑,简直微不足道。 “王参将!”他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石磨过。 “末将在!”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将领应声上前。 “城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王参将脸色灰败,低声回道。 “回大将军,省……省着点用,最多……最多十日。” 十日! 李勋眼前一黑。 凉州如此,张掖、酒泉恐怕情况更糟。 朝廷的补给线早已被鞑靼游骑切断,内地援军杳无音信。 这分明是要将他这五万边军活活耗死在河西走廊! “军械呢?箭矢还有多少?” “箭矢不足五万支,滚木礌石也已消耗大半……” “尤其是箭矢,鞑靼人骑射厉害,弟兄们不敢节省,消耗太快了。” 李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 缺粮,缺械,缺援兵…… 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那名来自西域的校尉缓过一口气,挣扎着补充道。 “将军,还有一事……” “那三十六国联盟,据说…据说背后有波斯人的影子,看到了不少波斯弯刀和匠人……” 波斯! 李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怪不得那些西域小国敢在这个时候跳反,原来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这是要将大周势力彻底逐出西域啊! 内忧外患,强敌环伺。 东有鞑靼虎狼之师肆虐河西,实行焦土政策,断他根基。 西有西域诸国蠢蠢欲动,背后还有波斯煽风点火,欲断他后路。 而遥远的朝廷,那些衮衮诸公恐怕正等着他兵败身死的消息,好看笑话,甚至安插罪名! 他李勋一生征战,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这身铠甲…… 上次对朝廷用兵虽然是他鲁莽了,但最后不是也没成事吗? 朝中大臣与太后还真是小家子气,竟让自己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一股悲凉夹杂着暴怒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却如同濒死野兽般凶狠决绝。 “传令下去!” 李勋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铁血意味。 “全军收缩防线!” “放弃外围所有烽燧、小型堡寨,所有兵力,给老子集中到凉州、张掖、酒泉、敦煌四座核心大城!” “大将军!”众将惊呼。 放弃外围,意味着将大片土地和零散百姓彻底暴露在鞑靼铁蹄之下! “执行军令!” 李勋厉声打断,表情肃穆。 “我们没有兵力再去救火了!” “集中力量,固守坚城!” “告诉弟兄们,从现在起,一粒粮,一支箭,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们要在这四座城里,跟鞑靼人耗到底!” 他目光扫过麾下将领们或震惊、或悲愤、或决然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朝廷可以不管我们,但我们是军人!” “守土卫疆,是我们的本分!” “哪怕战至一兵一卒,哪怕粮尽援绝,也绝不能让胡虏踏破我们的城池!” “想要河西,想要西域,就从我李勋和五万多边军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至于西域……派人再去探!” “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敢动手!若是真敢反……”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杀意。 “老子就算死,也要先拔了这些墙头草的皮!” 第216章 晋王真正的贤内助 李勋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残破的凉州城内,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加固城防,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他们知道,退路已绝,援军无望。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无比残酷的生存之战。 李勋独自一人,再次走上城头。 他眺望着远方鞑靼军营连绵的灯火。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像一根钉死在河西走廊上的铁钉,宁折不弯。 他拿起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下了给朝廷的第十三封,也可能是最后一封求援信,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与直白: “河西危殆,旦夕且亡。臣与将士,决意死国。然粮械俱尽,盼援若渴。若朝廷仍作壁上观,臣等死后,胡马南下,恐非潼关所能阻也。泣血叩首,望陛下圣裁!” 写罢,他唤来亲兵:“找最好的马,最能闯的弟兄,把这封信,务必送出河西!送到京城!” 话刚说完,李勋忽然眉头一紧补充道。 “等等,寻长史将信再誊抄一份,送去……东厂提督叶展颜那边!” 他知道,这或许是无用功,但他必须尽最后一份力。 为了身后的大周江山,也为了身边这五万誓死相随的兄弟。 另一边,并州境内的风云仍在汹涌。 短短数日,东厂这部庞大的情报机器在叶展颜的亲自督阵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来自京城、山西本地、乃至边境暗桩的密报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里。 叶展颜端坐灯下,一份份翻阅着由心腹整理誊抄的卷宗。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愈发冰冷的脸庞。 随着线索的拼凑,晋王李泓基那层温文儒雅、忧国忧民的面具被彻底撕下,露出了底下贪婪、好色、权欲熏心的真实面目。 “哼,好一个‘贤王’。” 叶展颜指尖点着一份密报,冷笑出声。 上面罗列着晋王近五年巧立名目侵占的良田、暗中把持的矿山、以及与江南盐商往来的巨额灰色收益。 “光是去年,通过操控粮价,盘剥的民脂民膏就够再养三万边军了。” 另一份密报,则详细记录了晋王府后院那远超规制的姬妾数量,其中不乏强纳的民女。 甚至还有他与塞外某些部落首领私下互赠礼物、书信往来的模糊记录。 虽无确凿通敌证据,但其行为已是大大的不妥。 “并州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者众,皆道天灾,殊不知人祸更烈。” 叶展颜合上一份描述并州底层凄惨景象的密报。 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洞察真相后的冷冽。 这位晋王,很擅长将自己包装成体恤民情的贤王,将所有的黑锅都甩给了天灾和“办事不力”的下属,愚弄了治下几乎所有子民。 然而,这些贪腐、好色、乃至可能存在的里通外国,虽然足以让晋王身败名裂。 但叶展颜此刻最关心的,还是雁门关! 他要找到能将赵永禄叛变,与晋王直接或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份看似不起眼的密报上。 这份密报并非关于晋王本人,而是关于一个女人——金凤楼的行首,苏怜卿。 此女年方双十,却已是并州乃至整个山西道公认的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长袖善舞,周旋于并州权贵之间,是忻州城最负盛名的交际花。 然而,东厂的深入调查却揭示,这位苏大家绝不仅仅是花瓶那么简单。 “苏怜卿,原名苏琪,出身微贱,五年前被晋王暗中赎身,安置于金凤楼。” “表面上是行首,实为晋王外室,深得其宠爱信任。” 叶展颜轻声念着关键信息,眼神锐利起来。 “晋王诸多不宜由王府出面之事,皆由苏氏暗中操持。” “包括与某些边将的‘联络’,以及部分隐秘账目的管理……” “这女人……疑似知晓晋王诸多核心机密。” “金凤楼……” 叶展颜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这个地方他听说过,是忻州城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将如此重要的情妇和“白手套”安置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看似危险,实则灯下黑,反而比藏在王府别院更不易引人怀疑。 “这才是他……真正的贤内助吗?”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晋王妃武氏出身高贵,或许不屑于,也可能根本不知道晋王这些龌龊勾当。 而这个苏怜卿,才是隐藏在暗处,为晋王打理灰色产业、编织关系网的关键人物。 她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比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妃要多得多,也致命得多! 雁门关副将的任命,兵部的关节,与塞外的秘密联系…… 这些线索,很可能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忻州城夜色中某个方向,那里正是金凤楼所在。 “看来,本督得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并州第一美人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一次,他不仅要动用异能探听心声,更要凭借东厂的手段。 从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可能掌握着关键钥匙的女人身上,撬开晋王最坚硬的乌龟壳! “来福。” “奴才在。” “准备一下,明晚,本督要去金凤楼‘听曲’。” 来福闻言有些迷茫,但还是迅速应下安排去了。 毕竟督主出行,还是需要提前派人去踩点的。 翌日黄昏,华灯初上。 忻州城最大的销金窟——金凤楼,已是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 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几分不凡的青篷马车在金凤楼侧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的“公子”躬身下车。 他面容经过些许修饰,掩去了几分东厂提督特有的阴柔冷冽,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疏离,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深不见底。 此人自然便是化名“刘德华”的叶展颜。 这名字是他特意取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此名本人一样帅。 “刘公子,里面请!” 早已得了吩咐的龟公满脸堆笑,殷勤地将这位气度不凡的“生客”引了进去。 金凤楼内更是极尽奢华,熏香袅袅,莺歌燕舞。 叶展颜被引至二楼一处视野颇佳的雅座。 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喧闹的大堂,最终落在了那垂着珠帘、尚未有人登上的主舞台。 他此行的目标,苏怜卿,通常只在此献艺。 不多时,老鸨扭着腰肢过来招呼,言语间尽是试探。 叶展颜懒得与她周旋,直接抛出一锭足色的金元宝,声音平淡。 “听闻苏大家色艺双绝,特来一见。” 老鸨眼睛一亮,但随即为难道。 “哎呦,刘公子您来得不巧,怜卿姑娘今日已有几位贵客相邀,这……” 叶展颜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抬。 “规矩我懂。点灯吧。” 老鸨一愣,有些不确定。 “公子您的意思是……” 一旁扮作随从的来福上前一步,冷着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家公子说,点天灯。” 老鸨脸色微变,看向叶展颜的眼神顿时不同了。 点灯,是金凤楼,乃至整个行院街最高规格的竞价方式——点天灯! 这意味着,无论其他客人出价多少,点灯者都将自动加价一倍,直至无人敢跟,独占花魁一夜! 这已不仅仅是财力的比拼,更是权势和态度的彰显! “公子……您确定?”老鸨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天灯一点,可就是金山银海往里扔啊! 叶展颜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了老鸨一眼。 他那眼神平静,却让老鸨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我像是在说笑吗?” 很快,整个金凤楼都被惊动了。 当那盏象征着至高荣耀与财富的、精致华丽的琉璃“天灯”,在叶展颜所在的雅座前方缓缓升起,散发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盏灯和灯后那个陌生的蓝袍公子身上。 “天灯!有人点天灯了!” “是谁?哪家的公子?如此豪横!” “没见过啊……面生的很!” “为了苏大家点天灯?这是要一掷千金啊!” 第217章 喜欢吗?喜欢我教你呀! 金凤楼内,一片嘈杂。 窃窃私语声、惊叹声、嫉妒的目光瞬间将叶展颜淹没。 先前那几个对苏怜卿志在必得的本地豪绅和官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但在看清那盏灯以及叶展颜身后,那几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随从”后,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这来人,恐怕背景不简单! 珠帘轻响,一道倩影在侍女搀扶下,袅袅娜娜地出现在舞台后方。 隔着珠帘,隐约可见其曼妙身姿和绝色轮廓,正是苏怜卿。 她似乎也因这天灯而被惊动,目光透过珠帘,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投向了二楼那个引起轰动的陌生公子。 叶展颜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只是遥遥对着珠帘后的身影,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嚣张,绝对的嚣张! 直接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开所有障碍,直指目标。 老鸨在最初的震惊后,立刻换上了最谄媚的笑容,尖着嗓子高声道。 “刘德华刘公子,点天灯!” “恭请怜卿姑娘,入雅阁相见——!” 在满堂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 叶展颜从容起身,在来福等人的簇拥下,向着那间只为点天灯贵客准备的、最为隐秘奢华的顶楼雅阁走去。 顶楼的雅阁“听雪轩”果然名不虚传。 其陈设极尽雅致,熏香是清冷的梅香,与楼下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叶展颜先行抵达,挥退了意欲伺候的侍女,独自在这方静谧空间里踱步。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的字画,扫过多宝格上的古玩,最后落在了临窗处摆放的一架古筝上。 筝身光润,弦丝紧绷,显然是一架上好的乐器,且时常有人调试保养。 看到这古筝,叶展颜沉寂已久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玩心悄然升起。 前世为了在激烈的高考中多一个“才艺”加分项。 他可是被逼着生生啃下了古筝四级。 那首考级曲目《渔舟唱晚》更是弹了不下千遍,指法刻入骨髓。 至于其他曲子? 抱歉,考完就还给老师了。 只是……这都有啥用? 大学毕业后,还不是去洗浴中心做了技师? 哎…… “也不知……手生了没有。” 他低声自语,走到古筝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前世考级前的紧张、反复练习的枯燥、以及最终通过时的些微释然,种种情绪交织闪过。 随即,他指尖落下。 “铮——” 清越的筝音响起,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渔舟唱晚》那描绘夕阳映照万顷碧波,渔民悠然自得,渔船随波渐远的优美意境。 随着他指尖的勾、托、抹、挑,缓缓流淌而出。 曲调悠扬舒缓,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东厂提督形象格格不入,倒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淡泊。 叶展颜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与音乐之中,并未察觉,就在他弹奏后不久,雅阁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苏怜卿来了。 她本想按照惯例,稍晚片刻再现身,以示头牌的架子。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被屋内传出的筝音吸引了。 这曲调……她从未听过! 清新、自然、意境悠远,与当下流行的那些绮丽缠绵的曲风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那位一掷千金、点了天灯的“刘公子”。 此时正端坐筝前,微侧着头,神情专注,指尖在琴弦上娴熟舞动。 灯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竟有种莫名的安宁与魅力。 苏怜卿心中微动。 来这金凤楼的恩客,要么是脑满肠肥的富商,要么是附庸风雅的官吏。 她何曾见过如此年轻俊朗、又真通音律的人物? 而且,他弹的这首曲子,水准颇高,绝非一日之功。 她轻轻推开门,莲步轻移,走了进去。 叶展颜似乎完全沉浸在曲中,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苏怜卿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凝神细听。 那筝音仿佛带着魔力,将她带离了这烟花之地的喧嚣。 眼前仿佛出现了夕阳、湖水、归舟、渔歌…… 一种久违的宁静与感动在她心中蔓延。 她看着叶展颜专注的侧影,听着这陌生而优美的旋律。 原本因“点天灯”而带来的些许戒备与职业性的应付,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几分。 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赏与难以抑制的好奇。 这位“刘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叶展颜缓缓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肌肉记忆还在,没太丢人。 这时,他才仿佛刚发现屋内多了个人,转过头,看向苏怜卿。 四目相对。 苏怜卿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正脸,以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她心头一跳,连忙敛衽施礼,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奴家苏怜卿,见过刘公子。” “不知公子在此雅奏,惊扰了。” 叶展颜站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刘德华”的温和笑容。 “苏大家谬赞,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实在是见这古筝精致,一时手痒,忍不住献丑一番。” “公子过谦了。” 苏怜卿抬起头,美眸中流光溢彩。 “此曲空灵悠远,意境高妙,奴家竟是前所未闻,不知曲名为何?可是公子所作?” 她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感。 叶展颜心中暗笑,他自然不会说这是前世考级曲。 所以,只是只含糊回道说道。 “曲名《渔舟唱晚》,乃是一位隐士高人所授,非我所作。苏大家喜欢便好。” “《渔舟唱晚》……好名字,好曲子。” 苏怜卿轻声咀嚼着曲名,看向叶展颜的眼神愈发不同。 有才,有财,有貌,还带着一丝神秘…… 这样的恩客,可是难得一见。 她知道,今晚,恐怕不会只是简单的虚与委蛇了。 而叶展颜要的,正是她这份因“知音”而卸下的心防。 这个时候,精致的佳肴如同流水般被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送入雅阁,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于是,二人便程序化的借着用餐机会进入到了破冰环节。 席间,叶展颜化身的“刘公子”谈吐风趣,见识广博。 他从诗词歌赋到南北风物,竟都能与苏怜卿聊上几句,且见解独到。 苏怜卿本就是玲珑心窍,起初还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应对。 可几杯醇酒下肚,在叶展颜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和“知音”滤镜下,也不禁渐渐放松下来,言笑间多了几分真性情。 三分醉意上涌,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更添媚态。 叶展颜见时机差不多了,心中算计着如何自然地拉近距离。 直接唐突佳人,恐适得其反,须得有个由头。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一旁的古筝上,唇角含笑。 他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与亲近。 “方才见苏大家对此曲颇有兴趣,若是不弃……” “刘某愿将这首《渔舟唱晚》的曲谱与指法,倾囊相授。” 苏怜卿闻言,醉意朦胧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惊喜道。 “公子此言当真?” 她酷爱音律,对这首意境高远的新曲喜爱非常,若能学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自然当真。” 叶展颜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姿态优雅而自然。 “良辰美景,又有知音在侧,正该以丝竹怡情。” 苏怜卿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若是寻常恩客,她自有分寸断不会如此。 但眼前这位“刘公子”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此人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又刚刚赠了她一曲知音之乐。 酒意氤氲下,那点戒备心更是薄了几分。 她嫣然一笑,并未过多犹豫,便将自己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了叶展颜的掌心,借力起身。 “那便有劳公子指教了。” 第218章 混蛋,非得这时候动手吗?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软细腻的触感传来。 叶展颜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异能悄然运转。 然而,此刻涌入他脑海的,并非他期待的关于晋王的机密,而是一阵带着醉意的、混杂着欢喜与羞涩的心绪: 【刘公子的手……好暖…】 【他竟真的愿意教我……真是太好了!】 【这曲子真美,若能学会,日后……】 叶展颜心中了然,知道此刻还不是探听秘密的最佳时机。 对方心防尚在,需得更进一步。 他引着苏怜卿走到古筝前,自己先坐下,然后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前。 苏怜卿从善如流,侧身坐在了筝前,与叶展颜几乎背贴着胸。 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将她笼罩,让她脸颊愈发烫了。 “苏大家,请看指法。” 叶展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伸出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双手轻轻覆盖在她置于琴弦的手背上。 二人肌肤相贴,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苏怜卿娇躯微微一颤,却并未躲闪。 反而有一种异样的酥麻感从手背蔓延至全身,让她心跳如擂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子胸膛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心跳。 【他……他靠得好近……哼,男人……】 【这指法……原来要这样……】 【感觉……好奇妙……】 她的心声依旧围绕着当下的亲密接触与学琴本身,带着少女怀春般的悸动。 叶展颜仿若未觉她的异样,一本正经地开始教学。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一一拂过琴弦,演示着《渔舟唱晚》的起手式。 “此处需用勾指,力道要轻,如春风拂柳……” 他讲解得细致,动作却在不经意间愈发“到位”。 时而为了纠正她的手腕角度,手掌会轻轻包裹住她的皓腕。 时而为了演示一个滑音,指尖会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手心。 身体也不可避免地随着动作微微前倾,与她贴得更近。 苏怜卿起初还能勉强集中精神记住指法。 但到后来,只觉得耳根发热,浑身发软。 那美妙的筝音和男子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猿意马,意乱情迷。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她的颈侧。 她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充满了隐秘的欢喜。 在这风月场中见惯了虚情假意,此刻这般带着“才艺交流”幌子的亲密,竟让她生出一种被珍视、被引领的错觉。 叶展颜感受着怀中女子逐渐放松甚至微微后靠的身体,以及那越来越趋向于暧昧和依赖的心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泛红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哑: “怜卿姑娘……可是觉得,此处指法有些难了?” 此时苏怜卿已经顾不上对方在说什么了。 意乱情迷,温香软玉在怀。 叶展颜几乎能感受到,苏怜卿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逐渐升温的体温。 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情动,显然已彻底被这“刘公子”的才情、财势以及此刻暧昧的亲密所俘获。 她心中那个“违背原则”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样一个极品小生,若不尝尝滋味,岂不是暴殄天物? 至于王爷……不告诉他便是了。 可就在她红唇微启,欲语还休,叶展颜也准备顺势更进一步做深入研究时。 “哗啦——!” 临街的窗户猛地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疾射而入。 其手中一抹寒光在烛火下格外刺眼,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 利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叶展颜的面门! “混蛋,非得在这时候动手吗?等会儿能死吗?” 事发突然,快如闪电! 但叶展颜竟还有心思坐那吐槽! “公子小心!” 苏怜卿脸上的媚意瞬间被惊骇取代。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娇叱一声。 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猝不及防的叶展颜向后一推! 叶展颜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在了那张铺着锦被的软榻上。 他心中亦是巨震,不是因为刺杀,而是因为苏怜卿这反应和力道,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风尘女子应有的身手!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苏怜卿已旋身迎敌。 只见她罗袖翻飞,之前那柔弱无骨的手掌此刻并指如刀,精准地切向来袭者持刀的手腕。 同时苏怜卿裙下飞起一脚,直踹对方下盘,动作干脆利落,竟是身负不俗的武功! “铛!”的一声轻响,苏怜卿的手指与弯刀侧面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她借力后撤,顺手抄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银质酒壶,权当兵器,与那黑衣人“叮叮当当”地战在一处。 她身法灵动,招式狠辣,虽内力似乎不及对方深厚。 但凭借巧劲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时竟与那刺客缠斗得不分上下! 叶展颜躺在软榻上,眯着眼睛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心中念头飞转。 苏怜卿会武? 而且看这路子,绝非野狐禅,是受过名家指点的! 晋王把她安置在这里,果然不只是当一个情妇那么简单! “有刺客!保护姑娘!” 雅阁外的打斗声和破碎声早已惊动了金凤楼的护卫。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由远及近。 然而,麻烦远不止于此! 就在金凤楼的护卫们即将冲到“听雪轩”门口时。 走廊两侧其他几个雅间的门几乎同时被撞开。 十数道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弯刀的身影蜂拥而出,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啊——!” “杀人啦!” “快跑啊!” 一时间,整个金凤楼顶层乱作一团。 恩客的惊叫声、女子的哭喊声、护卫的怒吼声、兵刃的交击声混杂在一起。 原本的温柔乡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这些黑衣人目标明确,一部分死死挡住前来救援的护卫。 另一部分则试图向“听雪轩”方向冲杀,显然是要确保对叶展颜的绝杀! 苏怜卿独斗一名刺客已是勉强,眼见又有两名黑衣人冲破护卫的阻拦,狞笑着扑向软榻上的叶展颜。 她心中大急,招式不由得一乱,左肩顿时被划开一道血口,疼得她闷哼一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 雅阁顶部的房梁阴影处,一个极其娇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倒悬而下! 此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甚至比第一个破窗的刺客还要迅捷! 她手中同样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 这人借着下坠之势,人刀合一,化作一道致命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如流星,直刺叶展颜的头顶百会穴! 这一刀,凝聚了全身的功力,狠、准、快,显然是谋划已久、志在必得的致命一击! “去死!!!” 直到那声充满恨意与杀气的娇叱在头顶炸响,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触及发丝,叶展颜才仿佛刚刚惊觉。 苏怜卿瞥见这突如其来、来自头顶的绝杀,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公子!!!” 眼看叶展颜就要被这从天而降的弯刀贯脑而入,血溅五步!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看似惊慌失措、瘫软在榻的叶展颜,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寒至极的嘲讽。 “找死!” 第219章 这刺客,真太娘的是人才! 那娇小刺客的刀锋已触及叶展颜的发丝。 她眼中甚至已经映出了对方脑浆迸裂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看似瘫软待宰的叶展颜,袍袖无风自动。 三道几乎微不可见的银芒,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射向头顶的刺客,而是呈“品”字形。 直取对方持刀的手腕、咽喉以及心口!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后发而先至! 葵花飞针术! 这暗器手法阴狠刁钻,劲道凌厉,更是蕴含着至阴至柔的诡异内力! 那娇小刺客万万没想到这“待宰羔羊”竟有如此骇人的反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狠辣! 她若不回防,即便能杀了叶展颜,自己也必然被这三根飞针穿喉刺心! 强烈的死亡威胁让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 只见她手中弯刀由下劈转为疾舞,“叮叮”两声脆响,险之又险地磕开了射向手腕和咽喉的两根飞针。 但第三根射向心口的飞针,却再也无法完全避开! “噗!” 飞针虽未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了她的左肩胛。 随之,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瞬间侵入经脉。 这让她整条左臂都是一麻,气血翻涌,差点从半空中栽下来。 她狼狈地一个翻身,落在距离软榻数步远的地方。 她持刀右手微微颤抖,惊骇欲绝地看向榻上那个已然坐起身,眼神冰冷如刀的男人。 他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伪装起来的毒蛇! 东厂提督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与此同时,那名最初破窗而入、正与苏怜卿缠斗的黑衣人。 眼见娇小刺客一击失手反而受伤,又听到楼下护卫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心知今日事不可为。 于是,他猛地虚晃一刀,逼退苏怜卿。 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掏出一把粉红色的粉末,朝着叶展颜和苏怜卿的方向猛地一撒! “风紧,扯!!!” 他大吼一声,毫不恋战,转身就朝着破碎的窗户疾掠而去,意图跳窗逃走。 那娇小刺客见状,虽心有不甘,恨恨地瞪了叶展颜一眼。 然后也强提一口真气,准备跟随撤离。 苏怜卿刚击退对手,正欲追击。 忽然吸入一丝那飘散在空中的粉色粉末,顿时觉得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小腹升起。 感觉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她花容失色,惊叫道:“不好!是……是合欢散!!” 叶展颜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合欢散? 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淫邪药物! 熟悉配方,熟悉的味道! 在此前,他只在一个人那里见到过类似的东西! 那个上次在慈云庵逃走的刁寻香! “妈的,这熟悉的感觉!” “真是刁寻香??这家伙竟然还没死!” 叶展颜心中慌乱、杀机大盛。 为什么? 因为他的大秘密又要保不住了呀! 现在有那么多人知道他的秘密…… 这他娘的都快成公开的秘密了。 所以,叶展颜他怎么能不恨? 此刻,眼看那娇小刺客也已跃至窗边,就要逃脱。 “想走?留下吧!” 叶展颜声音冰寒,屏住呼吸,隔绝那令人躁动的香气,抬手间又是三道银芒射出! 这一次,飞针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一根直取娇小刺客后心,一根封堵她侧移的路线。 最后一根,则算准了她可能的躲闪轨迹,射向她膝弯后的委中穴! 那娇小刺客听得身后恶风不善,心中骇然。 她本已受伤,身法受影响,拼尽全力扭身躲开了后心一针。 但最终却被那算计她躲闪路线的第三根飞针,精准地射中了右腿的委中穴! “呃啊!” 她惨叫一声,右腿瞬间麻痹,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儿。 当即,她整个人从半空中重重摔落下来,砸在窗边的地板上。 她挣扎了几下,却因穴道被制,一时难以起身。 而最初那个撒粉的刺客,则趁机成功跃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转瞬之间,刺杀局面被叶展颜以雷霆手段逆转! 一人逃窜,一人被生擒! 然而,房间内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合欢散的药力开始发作,粉色的烟雾逐渐飘散。 但吸入体内的药效却无法立刻消除。 苏怜卿已是霞飞双颊,媚眼如丝,呼吸急促, 她软软地靠在桌边,眼神迷离地看向叶展颜,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渴望和挣扎。 她仅存的理智在与汹涌的情欲对抗,显得脆弱而诱人。 而被飞针钉在地上的那个娇小刺客,虽然因疼痛和穴道被制而脸色苍白。 但在合欢散无形药力的影响下,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扭动。 其蒙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异样的水光。 此时,她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刻骨的仇恨,又似乎夹杂了一丝被勾起的悸动。 叶展颜屏息立于房中,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是他本想套取情报的目标,此刻即将毒发的目标尤物。 ……不,不能让她死! 我还要靠她窃取晋王的秘密! 一个是刚刚欲致他于死地的刺客,此刻受伤被俘,亦受药力影响。 不,她也不能死! 自己必须审讯她,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两个人都得救! 哎,只能委屈自己受累一下了。 不过在救人之前,是不是该吃点大补丸补一下? “来福!” 他有些虚弱的对着门外呼喊道。 但是因为打斗过于吵闹,所以他的声音根本没人回应。 他本想等来福给他拿大补丸救场。 但这次的粉色粉末并非寻常合欢散,药性猛烈霸道至极,远超常人所能承受。 只不过片刻,叶展颜便觉体内气血如沸,经脉鼓胀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连引以为傲的内力都开始失控乱窜。 苏怜卿早已神智昏沉,蜷缩在地毯上无助扭动,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就连那被制住的黑衣女刺客,也瘫软在地,蒙面巾被汗水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呃……” 女刺客忽然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咒骂,声音因情欲和痛苦而扭曲。 “姓刁的混蛋……莫不是……加了兽用药?!” “混蛋……要死了……” 兽用药?! 叶展颜心头剧震! 难怪药效如此恐怖刁钻,原来刁寻香那厮竟在里面,掺了给牲口用的虎狼之药! 这已非寻常合欢散,而是不疏解便会真正导致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的剧毒! 不能再等了! 什么计划、什么审问,在生死面前都得靠边站! 一股凶悍的戾气冲上心头,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强提几乎被欲火烧干的内力,猛地站起身,脚步虽有些虚浮,动作却异常坚定。 他先一把将软成一滩的苏怜卿抱起,扔到那张宽大的锦榻上。 随即又俯身,抄起那浑身紧绷、眼神迷乱中带着惊恐的女刺客,同样丢上床榻。 “你……你敢!” 女刺客试图挣扎,却被药力折磨得浑身酥软,发出的威胁如同呓语。 叶展颜根本懒得理会,猛地扯下床榻周围的纱帐帷幔。 厚重的幔布落下,瞬间将床榻隔绝成一个昏暗而私密的空间,也遮蔽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一个多时辰后。 苏怜卿力竭沉睡,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 那黑衣女刺客背对外侧,蜷缩着身子,眼角犹带泪痕。 叶展颜则是靠在床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感受着体内虽平复却依旧有些虚浮的内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刁、寻、香!”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你太娘的……真是人才!” 第220章 小刺客心里藏着大秘密! 房间内,合欢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构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此时,苏怜卿已被一名可靠的东厂婆子扶到内间软榻上安置。 那婆子正用冷水浸湿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试图缓解剩余药力。 她双眸紧闭,脸颊潮红,兀自在情潮与理智的边界挣扎沉浮,全然不知外间变故。 叶展颜站在雅阁外间,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 破碎的窗棂、翻倒的桌椅、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那架安静立在一旁的古筝。 他心中并无多少旖旎回味,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打断计划的烦躁。 苏怜卿这条线,今日显然是无法继续了。 她心神受创,又中了媚药,即便醒来也必然状态不佳,强行接触只怕适得其反。 对她内心秘密的窃取,只能暂且按下,等过两日她恢复些,再来寻机试探。 “督主,此处已清理完毕。” 来福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说道。 “金凤楼上下已全部控制,所有人等皆已缉拿,暂押于楼内偏院,由我们的人严密看管,绝无外人窥探。” 叶展颜微微颔首。 东厂办事的效率毋庸置疑,封锁消息是第一要务。 他“刘德华”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至少不能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暴露。 “那个女刺客呢?”叶展颜问道。 来福闻言忙不迭上前一步认真回答。 “已用精钢镣铐锁住,封了武功,塞入马车,由得力人手押往行辕密牢。”。 “她肩胛和腿上的飞针已取出,敷了金疮药,死不了。” “很好。”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本督手令,苍蝇也不准飞进去一只。本督今晚要亲自审她。” 他认为,这个女刺客,该是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 她的身份、来历、受谁指使,至关重要。 叶展颜最后看了一眼内间方向,苏怜卿细微而压抑的声音隐约可闻。 可惜自己方才以一敌二,不然现在该是还有一战之力才对。 没办法了,今日只能帮她到这儿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扛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数名精锐番役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血雨腥风的温柔乡。 从三楼的雅阁到金凤楼的后门,一路寂静。 原本喧嚣奢靡的青楼此刻如同鬼蜮。 所有恩客、姑娘、龟公、仆役都被集中看管。 唯有东厂番子如同雕塑般把守着各个通道角落,眼神警惕。 没有任何不相干的眼睛,能看到这位刚刚经历刺杀的东厂提督,是从头牌苏怜卿的房中走出。 马车早已在后巷等候多时。 叶展颜弯腰上车,车厢内,那名被俘的女刺客蜷缩在角落。 她手脚皆被特制的镣铐锁住,嘴上勒着布条。 只露出一双充满恨意却又因药力未清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睛,正死死地瞪着他。 叶展颜并未理会她杀人的目光,径直在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行去。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秘密与杀机。 金凤楼的突发事件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涟漪被东厂强行压下。 但水下酝酿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叶展颜知道,他必须尽快从那个女刺客口中撬出东西。 同时,也要稳住苏怜卿那边。 晋王的秘密,刺杀的黑手,雁门关的真相…… 几条线交织在一起,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驱散了房间内最后一抹夜色。 烛台上,蜡泪堆叠,昭示着彻夜的未眠。 那张原本属于叶展颜的宽大卧榻上,此刻正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这正是昨夜那名女刺客! 她脸上的黑巾早已除去,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庞。 此刻眉宇间戾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恬静的安详,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沉浸在美梦中的笑意。 沉沉的睡去,呼吸均匀,似乎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叶展颜站在榻旁边整理衣袍,边默默地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缓缓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粗暴,为她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被角。 然后,他转身走向一旁的铜盆,开始自顾自地洗漱起来。 经过一夜不懈努力、连夜突击“审讯”。 他终于从对方那里获得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所以,此时他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带来一丝难以言语的振奋。 叶展颜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如初的脸。 其脑海中开始清晰地回放昨夜从这女子——李慕诗心海中窃取到的、如同碎片般拼凑起来的信息洪流。 没错,这个女刺客叫李慕诗。 是秦王李君与一江湖女子的私生女,这个身份让他着实惊讶了一下。 她自幼便随母亲一起生活,被一群江湖异人训导,对生父秦王抱有复杂的怨怼与渴望认同的情感。 所以,秦王被捕入狱之后。 她便受母亲之命伙同王府余孽,开始针对自己进行伺机刺杀。 然而,真正让叶展颜感到脊背发凉,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 是隐藏在李慕诗心声最深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必完全明晰其分量的那个名字! 叶展颜做梦都没想到,此时竟然有另一个大人物的推波助澜。 当这个称谓,伴随着李慕诗潜意识里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涌入叶展颜脑海时。 他当时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怎么会是他?! 那位一向以忠厚长者、国之柱石形象示人。 在朝中德高望重,甚至连皇帝都对其礼敬三分的人物!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看似从不结党,却拥有着无人能及的隐形影响力。 叶展颜从未想过,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只关心江山社稷的人物,竟然会暗中推动针对自己的刺杀! 动机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查晋王查得太紧,可能牵扯到他? 还是因为自己在朝中权势日盛,碍了他的眼? 或者……与雁门关失守、河西危局有着更深的关联? 叶展颜用布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眼神冰冷如刀。 他原本以为,山西的乱局核心在晋王,在鞑靼,最多牵扯到兵部某些官员。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潭水的深度。 朝堂之上,那只一直隐藏在幕后、看似无害的巨手,终于因为他的乱来,忍不住要有所动作了吗? 还是说,之前发生的一切,多多少少都有他的影子? “呵……”叶展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这局面,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只是来监军、查案,没想到竟牵扯出了亲王秘辛,乃至朝堂最顶层的暗流。 他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李慕诗。 这个可怜的棋子,恐怕到此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何等惊人的漩涡之中。 洗漱完毕,叶展颜换上一身干净的蟒袍。 重新恢复了那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的威仪。 他需要立刻重新布局了。 晋王那边要稳住,苏怜卿的线要继续,河西的战报要关注。 而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那位隐藏在幕后、突然露出獠牙的“大人物”。 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入。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这盘棋,下的越来越大了。 而他,绝不会甘心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妈的,看来是时候得找点盟友了!” 第221章 六百里加急书信 天色大亮,叶展颜已在书房中奋笔疾书。 他用的并非东厂惯常的密报格式,而是私人信函,措辞极为谨慎,字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信中,他并未详述所有细节,只扼要提及晋王李泓基在并州“行为不端,恐涉边关军务”。 但却点出雁门关失守背后或有更深隐情,并隐约暗示朝中似有“德高望重之辈”对此事态度暧昧,意图不明。 他并未直接点明秦王或那位“大人物”的名讳。 但相信以收信人的智慧,足以窥见其中凶险。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并州水浊,非一人之力可澄。淮安公乃国之柱石,社稷干城。值此危难之际,展颜恳请夫人代为斡旋,陈明利害。望淮安公能以江山为重,暂搁前嫌,与东厂互为犄角,共渡时艰。若得淮安公援手,则奸佞可除,边关可宁,此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也,我之幸甚!” 他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干员,沉声吩咐说道。 “以此信为最高优先级,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宰相府,务必亲手交到卓文瑶夫人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中间环节。” “若遇阻拦,可亮东厂令牌,但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督主!” 干员凛然领命,将密信贴身藏好,转身疾步离去。 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叶展颜目光深沉。 他与宰相周淮安政见不合,在朝中是公开的秘密。 周淮安代表的是清流文官集团,向来反感东厂这等特务机构权柄过重,干涉朝政。 直接向周淮安示好,无异于与虎谋皮,对方恐怕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卓文瑶不同,此女出身江南大族,不仅容貌出众,更兼才智超群。 她是周淮安的贤内助,也是对方极为倚重的智囊,在许多事情上甚至能影响周淮安的决策。 更重要的是,她同时也是自己的贴心人儿! 双方一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关系。 所以,通过她来穿针引线,是眼下打破僵局、寻求联盟的最佳途径。 数日后,京城,宰相府,内宅。 卓文瑶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静室内拆阅了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密信。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随着阅读的深入,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信中叶展颜虽语焉不详,但“晋王”、“边关军务”、“朝中重臣”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她这个深谙朝局之人嗅到巨大的危险气息。 她深知丈夫与叶展颜的龃龉,但也明白叶展颜此人虽然手段酷烈,却对太后和朝廷忠心耿耿,且能力极强。 若非遇到真正难以独自应对的庞然大物,他绝不会放下身段,向政敌寻求合作。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卓文瑶轻叹一声,不再犹豫,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此事绝不可留下任何文字证据。 当晚,寝室内。 卓文瑶并未直接提及密信,而是依偎在周淮安身边。 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朝中近来关于山西、关于河西走廊的种种传闻,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老爷,妾身听闻河西战事吃紧,李勋将军苦苦支撑,朝廷援军却迟迟未发,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啊。” 她声音温柔,却字字敲在周淮安心上。 “并州那边,晋王殿下……唉,也不知是否能稳住局面。” “妾身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担心,若边关有失,胡马南下,这锦绣江山,亿万黎民……” 周淮安抚须不语,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忧心? 只是朝中派系林立,互相掣肘,援兵、粮草事事难办。 卓文瑶观察着他的神色,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 “妾身还听说……东厂那位叶提督,在并州似乎查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好像……牵扯不小。” “相公,妾身知道您不喜东厂行事,但如今是非常之时。” “叶展颜再如何,也是朝廷的人,办的是皇差。” “若他真能揪出祸乱边关的蛀虫,于国于民,总是有利的。” “妾身愚见,值此关头,朝中正需同心协力,些许成见,是否……可暂时搁置?” “毕竟,江山社稷为重啊。”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没有直接要求联盟,只是分析利害,强调大局。 其字里行间却为叶展颜的行动,提供了合理的解释,并暗示了合作的必要性。 周淮安闭上眼,沉思良久。 他并非迂腐之人,自然明白夫人话中深意。 并州方向的密信虽未至。 但夫人的话与近来一些模糊的迹象相互印证,让他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若真涉及亲王和朝中顶级重臣,确实非任何一方能单独应对。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但他并未直接表态,只是拍了拍夫人的手,沉声道。 “此事,老夫心中有数了。” “夫人早些安歇吧。” 卓文瑶知道,以丈夫的性格,这已是听进去了的表现。 她不再多言,心中稍定。 这攻守联盟的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风雨,需要朝堂之上这两位权柄最重的男人,暂时放下恩怨,共同面对。 另一边,忻州衙门内。 将李慕诗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别院,派了心腹人手严加看守兼“好生照顾”后。 叶展颜揉了揉眉心,正权衡着是趁热打铁,再去金凤楼会会那位苏大家,还是先集中精力专攻李慕诗的秘密,亦或是先等待京城那边的回音。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福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信函,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六百里加急军报!!!” 叶展颜心头猛地一跳! 六百里加急? 难道是京城周淮安那边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他压下心中一丝莫名的期待,沉声道:“拿来!” 接过信函,入手沉重,火漆上的印记却并非东厂或宰相府的任何一种,而是一个略显模糊、却透着铁血之气的虎头纹。 这是镇西大将军李勋的帅印! 不是京城的回信? 我擦,他怎么会给我来信? 叶展颜眉头微蹙,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李勋的字迹潦草而有力,甚至带着几分焦躁的划痕,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信中的内容,先是极其简略地描述了河西走廊岌岌可危的现状:鞑靼主力围攻甚急,西域三十六国异动,粮草军械匮乏,将士死伤惨重。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大厦将倾的绝望与悲壮。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笔锋却陡然一转,不再是陈述军情,而是近乎直白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头? “河西危殆,旦夕且亡……然粮械俱尽,盼援若渴。若朝廷仍作壁上观,臣等死后……泣血叩首,望叶督主援手……” 看完信,叶展颜脸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浮起一层冰冷的讥诮。 他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冷哼一声说道。 “哼!这个时候想起我的好了?” “早干什么去了?不是你带兵来清君侧的时候了?”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来求了?” “咱家才不惯你臭毛病!” 他将皱巴巴的信团丢给来福,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住,咱家从来没收到过这封信!” “处理干净点儿,别留下任何痕迹。” 听到这话,来福却没有动作,只是紧皱眉头回了句。 “啊?这……” 第222章 上来就要以身相许么? 来福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团,脸上却不见轻松,反而堆满了为难和焦虑。 随即,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回道。 “督主,这事……这事怕是有些难办啊……” “因为……因为送信那人……那人身份特殊,她……她此刻不在驿馆,就在咱们这行辕的前厅里坐着等您回话呢!” “奴才赶都赶不走,说是见不到提督,就一头死在咱们这儿!” “什么?!” 叶展颜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讶色。 李勋派来的信使,竟然不是通过常规驿道投递。 而是偷偷潜入山西,直接找到了他的行辕? 还以死相逼要见他? 这不正和他意么? 死了好,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等等,如果对方连死都不怕的话。 那是不是说话已经做好后手了呀? 想到这里,叶展颜开始重新审视起问题来。 信使的操作完全超出了常规的流程,也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李勋这是……真的被逼到绝路,连最基本的官场规则和脸面都顾不上了? 还是说,这封信,这信使,本身就是一个更复杂的信号? 叶展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沉吟片刻,冷哼一声说道。 “呵,倒是小瞧了这位镇西大将军的‘诚意’了。” “走,去前厅,会会这位不怕死的信使!” 叶展颜整了整衣袍,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探究。 他缓步走向行辕前厅,来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神情紧张。 甫一踏入前厅,叶展颜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背对着门口、站立在厅中,身形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沾满尘土的普通士卒号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但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一股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坚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年轻而秀丽的脸庞,尽管被风霜尘土掩盖了部分光彩,眉眼间却依旧能看出不俗的轮廓。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与焦灼。 但在看到叶展颜的瞬间,竟猛地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 “叶……” 她脱口而出一个字,声音带着沙哑,却难掩一丝女儿家的清越。 但随即,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此刻的处境。 所以,那瞬间绽放的光彩迅速被慌乱和窘迫取代。 她连忙收敛神色,压下翻腾的心绪,后退一步。 然后迅速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末将……扶凌寒,参见叶提督!” “求提督救救我父帅,救救凉州,救救河西数十万军民!!” 话音未落,这位在西北边关享有盛名、以武艺高强和性子冷傲着称的,镇西大将军家的大小姐。 她竟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低下了她那从未轻易向人折辱的高傲头颅。 叶展颜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前搀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扶凌寒,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扶凌寒? 李勋竟然派了他的宝贝女儿亲自前来? 而且还是这般乔装打扮,潜入敌后? 看来凉州的情况,比传言中所言,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十倍! 这已不是简单的求援,而是孤注一掷般的最后一搏! 他没有回应她的请求,而是绕过她,走到主位坐下。 而后,他端起旁边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扶姑娘,起来说话吧。” “河西战事,咱家略有耳闻。” “只是朝廷自有法度,兵部调度亦需时日。” “李将军坐镇西北多年,麾下皆是百战精锐,何至于此?” 扶凌寒闻言,心中一急,也顾不得礼仪。 她抬起头,急切地说道。 “提督明鉴!鞑靼此次势大,且狡诈异常,避实击虚,断我粮道,屠我百姓!” “西域诸国受其蛊惑,蠢蠢欲动!” “我军孤立无援,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凉州……” “凉州诸城真的快守不住了!” “父帅他……他已数日未曾合眼,城中将士……” 她声音哽咽,将河西惨状一一道来,字字血泪。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扶凌寒所说,与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相互印证,甚至更为惨烈。 李勋和那五万边军,确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见叶展颜依旧沉默不语,神色莫测。 扶凌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要随之熄灭。 巨大的绝望和压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坚强。 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 她猛地以头触地,带着哭腔,声音破碎而决绝。 “督主!我知道……我知道父帅往日或许有得罪之处,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但凌寒恳求您,看在边关数十万条性命,看在我大周江山社稷的份上,出手相助!” “只要您愿意救父帅,救凉州,凌寒……凌寒愿以身相许!” “日后都服侍在您左右,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只求您宽宏大量……救我父帅于水火!!” 一个骄傲的将门虎女,为了父亲和麾下将士,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做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大的牺牲和承诺。 叶展颜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看着她额前沾染的灰尘,眼神依旧深邃难明。 他自然不需要什么为奴为婢,扶凌寒的承诺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他在权衡,插手河西这摊浑水,值与不值? 救下李勋,对自己是利是弊? 朝中那位隐藏的对手,又会借此做什么文章?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扶凌寒压抑的啜泣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扶凌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更衬得这份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跪伏在地,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仿佛风中残烛,将所有的尊严与希望,都寄托在了端坐上方的那人一念之间。 叶展颜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目光低垂,落在扶凌寒沾满尘土的背脊上,眼神幽深如同古井寒潭。 为奴为婢? 他叶展颜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 扶凌寒这份“牺牲”,于他而言,轻如鸿毛。 他真正在权衡的,是插手河西这盘死局的得失。 救李勋? 利:能保住大周西陲屏障,避免鞑靼铁骑彻底肆虐河西后威胁关中,于国于民,算是一功。 能收获李勋及其麾下边军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股力量若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朝中博弈的重要筹码。 能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渗透进一直被边将系统把持的西北。 弊:势必彻底得罪朝中那位推动刺杀、甚至可能希望李勋败亡的“大人物”,提前引爆与对方的冲突。 需要调动大量资源,势必影响他在山西的调查布局。 成功与否尚是未知数,若失败,徒耗实力,反惹一身腥。 不救? 利:可坐视潜在政敌的图谋得逞,亦可保存实力,专注于山西晋王这条线。 符合朝中部分清流“弃守河西,固守潼关”的暗流思想,不会立即引火烧身。 弊:河西若彻底沦陷,数十万军民涂炭。 他日史笔如铁,他叶展颜见死不救的罪名怕是逃不掉。 李勋覆灭,西北门户洞开,战略态势将极度恶化。 最终还是会危及朝廷,损及太后利益,他这东厂提督也难辞其咎。 更重要的是,会寒了天下边军将士的心。 利弊交织,风险与机遇并存。 救还是不救? 第223章 这个人情咱家卖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扶凌寒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冰凉一片。 她几乎已经绝望,认为这位以冷酷闻名的东厂提督,绝不会为了他们这些“边陲武夫”去招惹麻烦。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起身,做最后徒劳的挣扎甚至萌生死志之时,叶展颜终于动了。 他放下一直摩挲的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扶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起来说话吧!” 扶凌寒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李将军的忠心,咱家知晓。” “河西将士的英勇,咱家亦佩服。” 叶展颜缓缓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兵事更非儿戏。” “咱家可以帮你,但能否成功,犹未可知。” 扶凌寒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只要提督肯出手!” “无论成败,凌寒、父帅、河西军民,永感大恩!” “不必说这些虚言。” 叶展颜抬手打断她,语气转冷继续道。 “咱家出手,有三个条件。” “提督请讲!莫说三个,三十个、三百个,凌寒也答应!”扶凌寒急切道。 “第一,”叶展颜伸出一根手指,“河西战事,一切需依咱家之策行事,李将军需无条件配合,不得有任何掣肘。若有违逆,休怪咱家翻脸无情。” “这是自然!父帅定会全力配合提督!”扶凌寒毫不犹豫。 “第二,”叶展颜伸出第二根手指,“此次援手,乃朝廷之意,东厂只是奉命协调。对外,不得提及咱家与你今日之约,更不得提及你允诺之事。” 他目光扫过扶凌寒,带着警告。 他不需要她为奴为婢,但这份“人情”必须牢牢握在手里,而且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攻讦的把柄。 扶凌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保护她也保护叶展颜自身的做法,连忙点头回应。 “凌寒明白!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字!” “第三,”叶展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河西若保得住,你扶凌寒,从此便打上我叶展颜的印记。日后,咱家或许真有需要你和李家效力之时。” 这不是要求,而是宣告。 救河西,可以。 但从此,镇西大将军府,将与他叶展颜的命运产生更深的纠葛。 扶凌寒仰头看着逆光中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庞,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再次重重叩首。 “凌寒……谨记!” 叶展颜微微颔首,不再看她,转身对候在门外的来福吩咐道。 “安排扶姑娘去梳洗歇息,好生照料。” “另外,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咱家的手令直送京城司礼监,转呈陛下!内容如下……” 他开始口述一份措辞紧急、逻辑缜密的奏报,将河西危局、李勋困境、西域异动尽数阐明,并提出了紧急调拨粮草、就近抽调援兵、以及由东厂协调各方等具体建议。 他深知,要想最快速度调动资源,必须直达天听,绕过可能被“那位大人物”影响的中间环节。 扶凌寒在一旁听着,心中震撼莫名。 这就是东厂提督的权势与效率吗? 一言可决边关大事,一语可动朝廷风云! 看着叶展颜冷静部署的背影,扶凌寒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将父亲和河西的命运交到了一个以狠辣着称的权阉手中。 但,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为了父亲,为了凉州,她已别无选择。 数日后,一份来自山西的常规军情奏报经由通政司送达内阁。 与往常一样,这份奏报混杂在一堆关于漕运、赋税的地方公文里,并不起眼。 然而,当轮值批红的周淮安看到附在军情后的、一份用特殊暗记标注的东厂密报摘要时,他的目光微微凝滞。 摘要极为简练,只提及“晋地有商贾与边将往来过密,疑涉军资”、“山西困窘、李勋独木难支,急需救援”等内容,并未提及晋王,更未涉及朝中重臣。 但周淮安一眼便看出,这是叶展颜通过官方渠道递出的、一份极其隐晦的橄榄枝。 这印证了夫人那晚的暗示,也显示了叶展颜的“诚意”。 他并未在正式文书中发难,保留了转圜余地。 周淮安面色如常,提起朱笔,在那份军情奏报上批了“已阅,着兵部核查”字样,与其他公文并无二致。 但在处理完当日政务,书房内仅剩他一人时。 他对着跳跃的烛火,沉思了整整一个时辰。 次日朝会,气氛依旧沉闷。 兵部尚书出班,再次陈述河西危局,请求尽快决议增援事宜。 不出所料,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哭穷,言及国库空虚,漕运不畅。 吏部官员则开始扯皮将领任免问题。 更有几位御史风闻奏事,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龙椅上的小皇帝面无表情,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周淮安身上。 “周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周淮安缓步出班,手持玉笏,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河西乃国家西陲屏障,李勋将军孤军奋战,忠勇可嘉。” “朝廷若坐视不理,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令西域诸国生出轻慢之意。”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 “然,户部所言亦属实情。” “臣以为,援兵要派,但需精打细算。” “可先从京营、潼关大营抽调两万精锐骑兵,星夜驰援,以解燃眉之急。” “粮草一事,或可令山陕两地先行筹措一部分,朝廷再后续补上。” 他这番提议,折中了各方意见,既表明了支援的态度,又考虑了现实困难,显得务实而稳重。 更关键的是,他主动将“山陕”两地并列提出。 隐隐将山西也拉入了支援河西的责任体系中。 为后续可能针对晋王的动作,埋下了一个不起眼的伏笔。 小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 “爱卿所言,与母后意思一致,准奏。” “便依周爱卿所议,兵部、户部即刻去办,不得延误!” “臣,遵旨!”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同时出列领旨。 二人虽然面色各异,但皇帝已金口玉言,无人再敢明面反对。 退朝后,周淮安回到值房,并未像往常一样接见等候的官员。 而是单独召来了自己的门生、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的周忱。 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武职官员功过赏罚,消息灵通。 “子远(周忱字)……” 周淮安屏退左右,声音低沉。 “你暗中留意,近半年来,兵部所有与雁门关守将升迁、调防,以及与山西都司钱粮兵器拨付相关的文书往来。” “尤其是……涉及赵永禄此人的,将所有经手人员、流程细节,秘密抄录一份予我。” 周忱心中一凛,知道恩师必有深意。 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学生明白,定会小心办理。” 第224章 每次都来能有惊喜! 同时一时间,并州忻州。 一只来自京城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忻州卫指挥使司衙门后院。 来福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快步送入叶展颜书房。 竹管内没有信件,只有一小截干枯的、看似无意沾染上的紫色花蕊。 叶展颜拿起那截花蕊,在指尖捻了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他与卓文瑶约定的暗号。 紫色,代表“紫袍宰相”。 花蕊,意味着“消息已收到,正在运作”。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棋子,已经落下。 他与周淮安之间,这场基于利益与危机、心照不宣的临时同盟,算是初步达成了默契。 虽然依旧脆弱,彼此提防。 但至少,在面对那个隐藏至深的共同敌人时,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接下来,就是要看看,这并州乃至朝堂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了。 而他,需要抓紧时间,在风暴彻底来临前,拿到足以扳倒对手的、最关键的证据。 苏怜卿,还有那个被关在密牢里的李慕诗,都是他手中重要的牌。 “还得去一趟金凤楼才行……” “不得不说,还真有点想她了!” 处理完扶凌寒与河西的紧急军务,叶展颜心中那根关于晋王和苏怜卿的弦再次绷紧。 李慕诗的口供虽指向秦王和朝中那位大人物。 但晋王这条线依旧迷雾重重,尤其是那个掌握着晋王不少秘密的苏怜卿,必须尽快突破。 于是,夜色初降,叶展颜再次出现在了金凤楼。 这一次,他并未刻意低调,依旧是一身贵气逼人的锦袍。 只是换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雅座,想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决定如何接触苏怜卿。 楼内依旧笙歌曼舞,似乎并未受到前几日那场未遂刺杀的太多影响,只是暗地里东厂的监控严密了数倍。 叶展颜刚坐下,点了一壶清酒,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大厅。 忽然,他的视线在对面二楼的一个雅座定格。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身着月白色文士衫,头戴同色方巾,手持一柄折扇,作态倒是十足。 只是那过于清秀的眉眼,那纤细的身形,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不自然的扭捏,如何能瞒得过叶展颜这等察言观色的老手? “这不是乐平郡主吗?” 叶展颜心中哑然失笑。 “真当换身男人衣服,束个胸,就雌雄莫辨了? “这丫头扮起男人来倒也俊俏,可惜火候差得远。” 他正觉得有趣,想看这位郡主殿下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却见李云韶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竟直接让人唤来了老鸨。 紧接着,在叶展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 那盏熟悉的、象征着绝对财富与特权的琉璃“天灯”,竟在李云韶的雅座前冉冉升起! 柔和而耀眼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又点天灯?!”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大家这么抢手?” “那位公子面生得很啊,又是哪家的豪客?” 惊呼声、议论声再次响起。 叶展颜看着对面那盏在李云韶座前亮起的天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丫头,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一个女人,点天灯要见苏怜卿? 她想干嘛?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叶展颜这边过于“专注”的视线。 对面雅座里的李云韶也若有所觉,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叶展颜所在的角落! 四目即将相对! 叶展颜反应极快,在李云韶目光即将锁定他面容的瞬间。 他猛地侧过头,举起酒杯,假意饮酒,用宽大的袍袖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李云韶皱了皱眉,她刚才明明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在审视自己。 那感觉……竟有几分熟悉? 但看过去时,只看到一个侧身饮酒的背影,看不真切面容。 “奇怪……”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心中疑窦丛生,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走过去看个究竟。 然而,她刚有动作,得了重赏、满脸堆笑的老鸨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对方用她那特有的、热情洋溢的尖细嗓音高声道。 “这位公子!天灯已亮,怜卿姑娘已在‘听雪轩’备好香茗,恭请公子移步一叙……!” 这声音成功拉回了李云韶的注意力。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苏怜卿,此刻机会就在眼前,不能因小失大。 她再次狐疑地瞥了那个角落一眼,终究还是按捺下了探究的心思。 随后便整理了一下衣冠,在老鸨的引领下,朝着顶楼的“听雪轩”走去。 看着李云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叶展颜这才缓缓放下酒杯,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不对劲! 李云韶一个女人,跑来青楼点天灯见苏怜卿? 这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或者好奇所致。 苏怜卿是晋王秘密情妇的身份,东厂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查到的,李云韶是如何得知的? 或者说,她并不知道苏怜卿和晋王的关系,而是因为别的缘故盯上了她?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难道……她是在调查苏怜卿?” “已经听说对方是自己老爹情人的事情了?” 这个可能性极大! 晋王府后宅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有什么风吹草动引起了这位郡主的注意。 女儿调查父亲的情妇,这戏码可就有意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云韶的出现,对他而言,就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一个计划迅速在叶展颜心中成型。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李云韶想查苏怜卿? 好啊! 那他或许可以……“帮”她一把。 甚至,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李云韶成为他揭开晋王秘密的“钥匙”。 或者,至少能制造出足够的混乱,让他趁虚而入。 他招手唤来一个扮作小厮的东厂番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番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潜行而去。 叶展颜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品着酒,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通往“听雪轩”的必经之路。 接下来,就看这位乐平郡主,能在这金凤楼里,掀起怎样的风浪了。 而他,很乐意在关键时刻,添上几把火,或者……“英雄救美”? “啧啧,不错,不错!” “每次来这儿都能有惊喜,真是不错!” 第225章 郡主?调戏的就是郡主! 金凤楼听雪轩内,熏香袅袅,气氛旖旎。 苏怜卿看着眼前这位“俊俏公子”,心中早已笑开了花。 身为晋王最亲密的情妇,她岂会不认识这位时常在王府中走动、英气勃勃的乐平郡主? 李云韶那点粗浅的伪装,在她这等风月场中修炼成精的人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她心中顽皮之意大起,打定主意要好好戏弄一下,这位“不请自来”的郡主殿下。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呢。” 苏怜卿莲步轻移,走到李云韶面前,微微倾身。 她吐气如兰,一双勾魂媚眼在她脸上流转。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今日点灯相见,怜卿真是……受宠若惊呢。” 她故意将“受宠若惊”四个字咬得又软又糯,带着无尽的遐想空间。 李云韶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馥郁的香气,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她强作镇定,抱拳道尴尬道。 “在下……姓木,单名一个子字。” “久慕苏大家芳名,特来……特来请教音律。” 她临时编了个假名,声音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那一丝属于女子的清越。 木子,李? 还真是幼稚! “木公子……” 苏怜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公子声音真是悦耳,比许多女子还要动听呢。” 说着,她竟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李云韶身上。 她伸出纤纤玉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李云韶放在桌上的手背。 李云韶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红透。 “苏……苏大家请自重!” “自重?” 苏怜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反而又逼近一步,语气带着委屈。 “公子点了天灯,难道不是怜惜奴家,想与奴家亲近亲近吗?” “还是说……公子嫌弃奴家出身风尘?”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伸出双臂,作势要环住李云韶的脖颈。 李云韶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身后的绣墩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不不不!在下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我慢热!” 她急得额头冒汗,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跑?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白费了这天灯的钱,还什么都没打探到? 不跑? 这苏怜卿也太……太主动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而且,她也是女的呀! “只是什么?” 苏怜卿却不依不饶,如影随形地贴上来。 她趁着李云韶心神大乱之际,突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左侧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 李云韶整个人都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亲到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滚烫。 苏怜卿看着她目瞪口呆、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心中乐不可支,觉得这比应付那些臭男人有趣多了。 她得寸进尺,又凑过去,在李云韶另一侧脸颊上也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痴痴地笑道。 “木公子脸红了?真是可爱得紧呢!” 雅阁外…… 叶展颜凭借高超的轻功和东厂特制的窥探工具,将室内这“香艳”的一幕尽收眼底。 当看到苏怜卿步步紧逼,对着女扮男装的李云韶各种言语挑逗、动手动脚时。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愕然,再到后来的目瞪口呆! 尤其是看到苏怜卿居然主动亲上李云韶的脸颊,而且一连两口时。 叶展颜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呛得他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这……这……” 他内心受到的冲击无以复加。 “苏怜卿这女人……玩得这么花吗?” “她明显是知道李云韶是女子啊!” 看着李云韶那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想反抗又不敢,活像只被大灰狼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白兔的模样。 再看着苏怜卿那如同偷腥成功的猫儿般狡黠而满足的笑容。 叶展颜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燥热。 “果然……”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中暗道。 “女人和女人之间,才是真的会玩……” “这苏怜卿,当真是个妙人儿。”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此时推门进去,加入她们……那场面定然是……咳咳!打住! 叶展颜赶紧收敛心神,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旖念。 他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看两个女人调情的,虽然确实很养眼。 不过,眼前的局面,似乎正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李云韶被苏怜卿这般“折磨”,心神必然大乱,正是套取信息或者制造混乱的好时机。 而苏怜卿这般有恃无恐地戏弄郡主,也说明她背后有所依仗,这依仗,自然就是晋王。 他示意旁边的来福继续严密监视,自己则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惊艳”的一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是等李云韶狼狈逃出时“偶遇”施以援手? 还是想办法让这场“戏”演得更大,直接惊动晋王? 雅阁内…… 李云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脸上的触感犹在,苏怜卿那带着香气的呼吸还喷在颈侧,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死死攥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一拳打飞眼前这个“妖女”。 “苏大家!”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在下……在下真的只是来请教音律的!” “还请……还请庄重些!” 苏怜卿看着她强忍羞愤、几乎要炸毛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玩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她见好就收,后退半步,但脸上那促狭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好吧好吧,既然木公子如此……正人君子。”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们就……好好探讨一下‘音律’?” 她特意在“音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暧昧地在李云韶身上打了个转。 李云韶:“……”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听雪轩内,气氛已然变得极其微妙且紧绷。 苏怜卿虽然后退了半步,但那带着戏谑和探究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李云韶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有趣的玩具。 她轻摇团扇,语气慵懒而暧昧。 “木公子既然不愿与怜卿亲近,那……想请教何种音律呢?” “是《情意绵》的缠绵,还是《山水乐》的知音?亦或是……” 她眼波一转,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道。 “……某些更助兴的……坊间小调?” 李云韶被她这露骨的话语激得面红耳赤。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硬邦邦地继续道。 “在下……在下只想请教一些正统的筝曲指法!” “指法呀……” 苏怜卿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李云韶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忽地又向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那不如,让怜卿手把手地……教教公子?” “放肆!” 李云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挥袖甩开对方的手。 她后退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怜卿,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这女子,怎地如此不知廉耻!” 第226章 独乐不如众乐乐! 苏怜卿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先是一愣。 随即她不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哎呀呀,木公子生起气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呢!真是……可爱得紧!” 就在李云韶羞愤欲绝,几乎要不顾一切夺门而出的瞬间……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室内这诡异而香艳的僵局。 两人同时一怔,望向门口。 苏怜卿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这个时候,谁敢来打扰? 她扬声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 “苏大家,在下刘德华,冒昧打扰。” “听闻今日有雅客点灯,特备薄酒一杯,前来祝贺,不知可否赏光一见?” 刘德华?! 苏怜卿和李云韶心中同时巨震! 苏怜卿有些惊讶! 这位神秘豪客“刘公子”,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死鬼,要来你不早点来?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心中快速盘算。 不等苏怜卿回应,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叶展颜(刘德华)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地站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长衫,少了几分官场的威压,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带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看到他的时候,李云韶当即愣了一下。 刘德华? 你不叶展颜嘛! 她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用了化名?! 哎呀,让他看到自己女扮男装逛青楼……多尴尬呀! 巨大的震惊让她暂时忘记了方才的羞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猛地想起刚才在楼下感觉到的那个熟悉的视线……难道真的是他?! 等等,他一个太监为什么会在青楼? 难道……他没割干净? 想到这里,李云韶目光不由自主往下偏移了几分。 叶展颜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怜卿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随即,仿佛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目光“讶然”地转向了紧贴着门板,脸色通红、眼神慌乱又震惊的李云韶。 叶展颜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恍然”。 他看了看李云韶,又看了看苏怜卿。 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圈,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着李云韶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哟,这不是……木公子吗?” “真是巧啊。没想到木公子……也好此道?” 他刻意在“好此道”三个字上微微停顿。 其目光扫过李云韶尚未完全褪去红晕的脸颊,和苏怜卿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媚态。 这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李云韶:“!!!” 她瞬间读懂了叶展颜眼神里的含义! 他以为她女扮男装来青楼,是为了……为了找女人?! 难道他怀疑自己是……磨镜?(注:磨镜是古时对女同的称谓。)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李云韶又急又气,差点当场跳起来。 她脸涨得比刚才被苏怜卿调戏时还要红,简直快要滴出血来。 她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处境和模样,根本就是百口莫辩! 苏怜卿看着突然出现的叶展颜,又看了看急得快要冒烟的李云韶。 随即那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叶展颜的来意恐怕不简单。 她也是个聪明人,立刻顺水推舟,娇笑着对叶展颜道。 “刘公子来得正好,这位木公子……可是害羞得紧呢!” “您来了,正好可以帮奴家……劝劝他?” 叶展颜闻言,笑容更加深邃。 他迈步走进雅阁,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外界隔绝。 “也好,你们二人独乐……倒不如咱们仨众乐!呵呵~” 听到这话,两个女人同时面色一红。 非常明显,她们都秒懂了对方话中的内涵。 呸,这个男人……臭不要脸! 叶展颜进来后,目光落在李云韶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脸上,慢条斯理地道。 “木公子,既然来了这金凤楼,点了这天灯,又何必……如此拘谨呢?” “苏大家倾国倾城,善解人意,能与她把酒言欢,探讨……‘音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啊。” 他每说一句,李云韶的脸色即刻红白交错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她看着叶展颜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了戏弄和了然的眼神,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这个该死的太监! 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肯定早就认出自己了! 叶展颜很满意李云韶此刻的反应。 很好,局面已经被他成功搅浑。 接下来,就是看这位被逼到墙角的乐平郡主,是会恼羞成怒彻底爆发,还是会…… 向他这个“知情人”求助呢? 无论哪种,对他而言,都是乐见其成。 他悠闲地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叶展颜那句“探讨音律”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尾音。 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李云韶的神经,却让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叶……刘公子!”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纠正了自己的称呼,脸颊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眼神里混杂着羞愤、窘迫和一丝被看穿秘密的慌乱。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我并非……” “并非什么?” 叶展颜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酒。 那目光在她那身蹩脚的男装和通红的脸蛋上流转,语气带着玩味的探究。 “并非来寻欢作乐?” “那木公子耗费千金,点这天灯,独闯苏大家的香闺,所为何事啊?” “难不成……真是来探讨音律的?” 他刻意将“音律”二字咬得极重。 李云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来调查我爹的情妇”吧? 那不仅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更将晋王府的隐秘摊开在了这个危险的东厂提督面前! 苏怜卿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这诡异的暗流涌动,心中明镜似的。 这位“刘公子”突然出现,绝非巧合,目标恐怕就是这位女扮男装的“木公子”。 她乐得坐山观虎斗,娇笑着添了把火。 “刘公子说的是呢,木公子,既来之,则安之嘛。” “你看刘公子多体贴,还特意备了酒来为你我助兴。” 她说着,还故意朝李云韶抛了个媚眼。 李云韶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逼得进退维谷,额角青筋都在跳。 她死死瞪着叶展颜,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这个死太监,一定是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现在是在故意拿捏她! 看着李云韶那副快要气炸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叶展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戏谑稍稍收敛,目光转向苏怜卿。 其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一丝冷峻。 “苏大家,在下与这位木公子乃是旧识,有些……私话想先聊几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苏怜卿眸光一闪,立刻笑着说道。 “自然可以,刘公子与木公子既然是旧识,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奴家先去外间准备些新的茶点,二位慢慢聊。”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当即施了一礼,袅袅娜娜地退出了雅阁,并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说好的众乐乐呢?现在又赶人家走……” “哼,我倒要看看,你俩在屋内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第227章 达成了临时合作 房门关上的瞬间,雅阁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只剩下两人独处。 李云韶立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她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瞪着叶展颜,压低声音怒道。 “叶展颜!你搞什么鬼?!”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展颜却不答,悠然自得地走到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他的指尖拂过古筝的琴弦,发出几个零星的音符。 随后,这才抬眼看她反问道。 “这话,该本督问郡主才对。” “您这身打扮,出现在这金凤楼,点了天灯,与晋王殿下的……红颜知己‘相谈甚欢’,又是所为何事?” 他直接点破了苏怜卿与晋王的关系,如同投下了一颗巨石! 李云韶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失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自己调查得足够隐秘,没想到叶展颜竟然早已洞悉! “东厂想知道的事情,很少有不知道的。” 叶展颜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和压迫感。 “郡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您费尽心思调查苏怜卿,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巧的是,本督对此也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李云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跟你们东厂合作?”她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排斥。 叶展颜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不动怒。 他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越悠长的单音,慢悠悠地道。 “郡主看不起宦臣,本督理解。” “但郡主别忘了,您现在可是有‘把柄’落在本督手里。” “您说,若是晋王殿下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女扮男装跑来青楼,调查他的外室……” “甚至还被本督撞见与这外室‘关系亲密’……晋王殿下会作何感想?” “朝廷的清流御史们,若是知道乐平郡主有‘磨镜’之癖,又会上多少弹劾的奏章?” 他每说一句,李云韶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叶展颜这话简直是诛心! 不仅威胁要告发她调查父亲,更恶毒地暗示她有磨镜之好! 虽然是假的,但传出去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这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现在她真的好想骂人啊! “你……你无耻!” 李云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被拿捏得死死的。 “无耻?” 叶展颜轻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李云韶。 直到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那无法掩饰的恐惧。 “郡主,在这吃人的世道,有时候,‘无耻’才能活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如同魔鬼的诱惑。 “与本督合作,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干涉,必要时甚至互通有无。” “本督可以保证,你今日之事,以及你调查苏怜卿的真正目的,绝不会从东厂泄露出去半分。如何?” 李云韶紧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与虎谋皮,她一万个不愿意。 但把柄在人手,若不答应,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叶展颜的能力和手段,或许真的能帮她更快地查清苏怜卿的底细,弄清楚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 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叶展颜知道,鱼儿已经咬钩,就差最后提杆了。 他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良久,李云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 “……你想怎么合作?” 叶展颜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简单……” 听到李云韶那带着屈辱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你想怎么合作?”,叶展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知道,这位骄傲的郡主,此刻心理防线已然松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做了一件看似轻佻的举动。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李云韶那,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泛红、发热的脸颊。 触感细腻温润,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弹性。 李云韶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瞬间从颓然中惊醒。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又惊又怒地瞪着叶展颜,压低声音呵斥。 “你干什么?!” 一个太监,竟敢对她动手动脚?! 虽然那触感一触即分,但那种被侵犯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 叶展颜却对她的怒斥恍若未闻,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讶异,仿佛刚才只是无心之失。 然而,就在那指尖接触的刹那,异能已然发动。 一股清晰的心声碎片如同被窃取的密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父王近日行踪诡秘,书房常有陌生面孔出入……雁门关副将赵永禄的任命文书,似乎……似乎父王也曾过问……难道雁门失守真的与父王有关?】 【不,不可能!父王他……但他为何要隐瞒与苏怜卿的关系?这女人一定知道什么!必须从她这里找到答案……所有谜团都在她身上了!】 果然! 叶展颜心中冷笑。 和他推测的差不多! 这位郡主并非全然懵懂。 她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己父亲可能卷入雁门关失守的丑闻。 所以才不惜女扮男装,冒险前来调查苏怜卿这个关键人物!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云韶的调查,恰好与他的目标重合了! “郡主何必如此激动?” 叶展颜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仿佛刚才那轻薄的举动从未发生。 “本督只是一时失仪。”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重点拉回合作。 “至于合作方式,很简单。” “你继续你的调查,本督不会干涉,甚至可以在必要时,为你提供一些……‘便利’。”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云韶的神色继续道。 “而作为回报,你需要将你从苏怜卿这里查到的一切,与本督共享。” “尤其是……关于晋王殿下,以及可能涉及边关军务的任何信息。” 李云韶捂着刚刚被触碰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触感,让她心绪不宁。 但叶展颜提出的条件,听起来似乎……对她有利? 她可以继续调查,还能得到东厂的暗中协助,而代价仅仅是共享情报? 她狐疑地看着叶展颜。 “就这么简单?你会这么好心?” “本督的目标是查明雁门关真相,稳定山西局势。” 叶展颜正色道,半真半假地说。 “这与郡主的初衷,并无冲突。至于好心……”他轻笑一声,“各取所需罢了。” 李云韶沉默了片刻,内心权衡利弊。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与叶展颜合作,固然是与虎谋皮。 但至少能保证她目前的行动不会暴露,也能借助东厂的力量。 事后她会不会认账那可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毕竟,这里可是并州,是他们晋王府的地盘。 “……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阻止我调查真相!” “若……若最后查实父王与此事无关,你需得还他清白!” “这是自然。” 叶展颜爽快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 若晋王真的清白,他自然会“如实”禀报。 若不清白……那乐平郡主的这份“孝心”,恐怕就要落空了。 “合作愉快,郡主。” 叶展颜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苏怜卿娇柔的声音。 “刘公子,木公子,茶点准备好了,奴家可以进来了吗?” 叶展颜与李云韶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 叶展颜扬声道:“苏大家请进。” 第228章 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房门推开,苏怜卿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房内此时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平衡。 叶展颜笑着对苏怜卿道。 “苏大家,我与木公子已经叙完旧了。” “看来是一场误会,木公子并非对大家有意为难,只是……有些害羞罢了。” 他给了李云韶一个台阶下。 李云韶顺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对苏怜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在下唐突了,苏大家勿怪。” 苏怜卿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依旧笑靥如花。 “无妨无妨,既然误会解开了便好。” “来,尝尝奴家新沏的雨前龙井。”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苏怜卿莲步轻移,将精致的茶盘放在桌上,开始展示她那娴熟的茶道手艺。 烫杯、置茶、冲泡、分汤……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配上她绝美的容颜,确实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然而,这雅致的氛围下,却暗流涌动。 李云韶心不在焉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苏怜卿,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出破绽。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苏大家这茶道技艺真是精湛,想必是经名师指点,或是常有雅士相伴,耳濡目染?” 她刻意将“雅士”二字咬得稍重。 苏怜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李云韶一眼。 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笑容依旧妩媚。 “木公子过奖了。不过是闲暇时自己琢磨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至于雅士……” 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扫过叶展颜和李云韶。 “如二位公子这般的人物,才是真正的雅士,奴家能得见,已是幸事。” 她轻巧地将话题拨开,滴水不漏。 李云韶不甘心,又旁敲侧击了几句,或是询问苏怜卿对并州风物的看法,或是探讨某些珍玩玉器的来历。 所谓风物,是在暗指晋王的影响。 所提珍玩玉器,则皆是晋王府私藏之物。 对方若是见过或是识得,那便说明对方与她爹关系匪浅。 但苏怜卿何其精明,每次都能用圆滑的话语,或娇嗔的姿态将问题化解于无形。 反而几次将话题引向风花雪月,让李云韶有力无处使。 几次三番下来,苏怜卿心中已是不悦。 她看得出这位“木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显是冲着某些事情来的。 既然对方不识趣,那她也就不必客气了。 于是,苏怜卿的攻势变了。 她不再被动防守,反而开始主动“进攻”。 “木公子,尝尝这块芙蓉糕,甜而不腻,最是可口。” 她拈起一块点心,身子前倾,几乎要偎进李云韶怀里,亲手递到她嘴边,香气袭人。 李云韶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 她脸色瞬间又红了,慌忙摆手道。 “我……我自己来!” 苏怜卿也不坚持,掩口轻笑。 “木公子真是害羞呢。” 说着,她又借口为李云韶斟茶,玉手“不经意”地搭上了她的手背。 李云韶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抽回手,心跳如鼓。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叶展颜,见他正垂眸品茶,似乎并未注意。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一阵发虚,生怕他误会自己与这女人真有什么牵扯。 “苏大家,请……请自重!” 李云韶强自镇定,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自重?” 苏怜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奴家只是尽地主之谊,招待贵客而已。” “木公子何必如此紧张?莫非……” 她凑近几分,吐气如兰。 “是嫌弃奴家?” 李云韶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坐立难安。 那香粉气息和刻意的亲近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而叶展颜那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可能洞悉一切的态度更让她如芒在背。 她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盘丝洞的唐僧,再待下去,只怕清白和秘密都要不保! 终于,在苏怜卿又一次试图为她整理“不小心”弄皱的衣领时。 李云韶猛地站起身,脸色通红地拱手道。 “苏大家,刘公子,在下……在下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必须即刻回去处理,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周全,匆匆拉开雅阁的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李云韶狼狈逃离的背影,苏怜卿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随即那目光幽怨地转向一直作壁上观的叶展颜。 “刘公子,您看看,这位木公子真是不解风情,白白浪费了奴家一番心意。” 叶展颜心中暗笑。 他知道李云韶是被苏怜卿这浑不吝的架势,和自己在场的压力给吓跑了。 他放下茶杯,也站起身道。 “既然木公子有事先行,那在下也不便久留了……” 他话未说完,苏怜卿却如同一条滑腻的美女蛇,瞬间缠了上来。 她一把抱住叶展颜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软语哀求道。 “刘公子!刚走了一个俊俏恩客,你可不能再走了!” “上次……上次有些仓促,又遇上那等倒霉事,奴家都没能好好体验刘公子的……‘风采’呢!” 她仰着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十足的诱惑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叶展颜身体微微一僵,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浓郁的香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个风情万种、却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女人。 他知道,李云韶这一走,苏怜卿的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这是个风险,也是个机会。 一个近距离接触,动用异能探听更多核心秘密的机会。 只是这“代价”…… 他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随后,叶展颜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哎,哪有什么岁月静好,终究是需要有人负重前行!” “赶紧吧,哎……终究是我扛下了所有!” 这话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像是对某种使命的自嘲。 苏怜卿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见他不再坚持离开,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拉着他就往内间的卧榻走去。 “刘公子,春宵苦短,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帷幔被苏怜卿信手放下,遮住了榻上的风光,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只有隐约的调笑声和细微的响动传出。 叶展颜知道,这场为了情报的“负重前行”,正式开始了。 他只希望,这次“牺牲”所能换来的东西,足以值回票价。 “你是真饿了呀?” “哎呦,你轻点儿!” 第229章 王爷威风不减当年! 叶展颜刚经历了一场劳心劳力的“情报搜集”。 正靠在榻上平复气息,顺便在脑海中梳理着,方才从苏怜卿意乱情迷时断断续续心声中,捕捉到的碎片信息。 这些信息中,大多仍是些晋王赏赐、隐秘账目,以及与某些边将“联络”的模糊片段。 虽未触及雁门关核心,却也加深了晋王确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印象。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就骤然响起了老鸨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慌的嗓音。 “怜卿!!!怜卿!!” “恩客还没走吗?” “主上要来了,你快些准备一下!” “快一些!” 连续急促地喊了两遍,不等里面回应,脚步声便仓惶远去,显然是怕撞个正着。 床榻之上,旖旎温存的气氛瞬间冻结! 苏怜卿原本慵懒餍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刚才的媚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慌乱。 她猛地坐起身,也顾不得身上衣衫凌乱。 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叶展颜散落在榻边的衣袍一把拢起,塞到他怀里,声音发颤地急道。 “快!快去藏起来!” “晚了……晚了小命就都没了!” 叶展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接住衣服,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藏起来?这……这房间里哪里能藏人?” 他环顾这间陈设精致却一览无余的雅阁。 苏怜卿焦急地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雕花拔步床的床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去床底下!” “快,钻进去!” 让她堂堂东厂提督、钦差监军,钻到别人的床底下去? 这成何体统! 主要是……太丢份了! 叶展颜脸色当即一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势不自觉流露出来。 随即,他断然拒绝说道。 “不可!某乃堂堂……君子,岂可委身于他人床榻之下!” “此等行径,与鼠辈何异?!” 他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幸好及时刹住。 苏怜卿见他这个时候还摆什么“君子”架子,气得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急又怒道。 “死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扮什么清高!” “来的人可是……唉,算了,跟你说不清!” 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眼神更加慌乱。 她眼珠飞快转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忙拉扯着叶展颜下床。 “快!来不及了!” “到我密室中躲一躲!” 说着,她也顾不上没穿鞋,赤着脚跳下床,踉跄着跑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 随即,她伸手在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 只见那排沉重的书架竟然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 门内漆黑一片,透着一股阴寒的气息。 “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 苏怜卿将叶展颜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然后用力将他往暗门里推。 叶展颜此刻不再坚持所谓的“君子”风度,顺势跌入黑暗之中。 他刚一站稳,身后的暗门便“咔”地一声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旧是一排普通的书架。 几乎就在暗门关上的同一瞬间,雅阁那扇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个带着几分酒意和迫不及待的洪亮男声传了进来,清晰地穿透书架,落入刚刚适应黑暗的叶展颜耳中。 “卿卿!本王的小心肝儿!” “可想死本王了!快来,让本王好好亲昵亲昵!” 这声音…… 暗室中的叶展颜,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分明就是那晋王李泓基的! 他竟然也敢来这金凤楼?! 真不怕被人知道坏了名声吗? 一个王爷爱逛青楼……这话好说不好听呀! 叶展颜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暗门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真是……捉奸捉双? 不对,自己这算是什么捉奸? 好像自己才是你那个奸才对吧? 现在他充其量算是个“小偷”…… 是躲在密室里偷听人家王爷和情妇幽会的梁上君子! 想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丝荒谬的冷笑。 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的对话,更是让叶展颜竖起了耳朵。 只听得苏怜卿强作镇定,带着几分娇嗔迎了上去。 “王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害得奴家一点准备都没有……” “准备什么?本王来你这里,还需要准备?” 晋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亲昵,似乎动手动脚起来,引得苏怜卿一阵娇呼低笑。 但很快,晋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严肃问道。 “好了,别闹。说正事,东西呢?” “都处理干净了吗?雁门那边……没留下什么首尾吧?” 暗室中的叶展颜,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东西? 处理干净? 雁门首尾? 晋王李泓基,果然与雁门关脱不了干系! 叶展颜屏息凝神,耳朵几乎要嵌进暗门的缝隙里,心中暗自期待。 晋王此刻心情似乎不错,又带着酒意,正是套话的大好时机! 他迫切地想听到关于雁门关、关于赵永禄、关于那些隐秘往来的只言片语。 然而,外面的对话却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滑去。 外间的苏怜卿却像是故意打岔,又或者是不愿在此时谈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 只听她发出一声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娇嗔,打断了晋王的话头。 “王爷~您好容易来一趟,就不要说什么朝堂正事了嘛~听得奴家头都疼了……” 她声音黏腻,带着十足的诱惑。 “春宵苦短,您还是……抓紧时间,干些‘正事’吧!” “奴家这心里头,可是苦等您好久好久了呢……” 说罢,似乎还有衣物窸窣摩擦和肢体接触的细微声响传来。 紧接着,便是晋王李泓基那带着酒意、显得格外猥琐和迫不及待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好!本王的卿卿说得对!” “良辰美景,岂可辜负?来来来,让本王好好疼你……” 然后,外面的动静就变得暧昧不清起来,伴随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调笑和床榻轻微的摇晃声。 密室内,叶展颜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不妙! 他心中暗叫一声。 如果外面这两位真要开始“干正事”,那还不得折腾上大半个时辰? 难道他今晚就得窝在这憋屈的密室里,听这老色鬼和情妇的墙根?! 他可没这变态的癖好! 叶展颜眉头紧锁,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冒险弄出点动静。 或者干脆等他们“忙”到一半时强行破门而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或许还能看到更“精彩”的画面,拿到更致命的把柄…… 然而,就在他心思电转,甚至开始默默估算时间,准备忍个一刻钟就采取行动时—— 外面的动静,似乎……停了? 那床榻的摇晃声,两人的叫喊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密室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叶展颜:“???” 他下意识地侧耳细听,甚至怀疑是不是密室隔音太好,或者自己错过了什么。 但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晋王一声长长吐气声,以及苏怜卿那依旧娇滴滴的妩媚声。 “王爷~您真是……威猛不减当年呢~” 叶展颜抬指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 从晋王那声“来来来”开始,到此刻苏怜卿说出这句标准的“售后服务”用语。 这前后绝对不会超过半盏茶(约两三分钟)的功夫! 叶展颜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鄙夷、同情,以及一丝莫名优越感的情绪。 他忍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度无语地嘀咕了一句。 “呃……就这还不减当年呢?啧啧啧……” 第230章 翻脸无情的女人呐! 叶展颜下意识地按照自己的“能力”和“标准”去揣度。 本以为再怎么不济,也得折腾上一炷香的时间吧?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人模狗样、保养得宜的晋王殿下,竟然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连自己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 呸,丢人! 怪不得苏怜卿私下里会找其他“恩客”呢! 原来根子在这里! 啧啧啧,替晋王默哀三秒钟。 叶展颜在黑暗中无声地咂了咂嘴。 心中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好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整以暇地继续“听戏”。 他倒要看看,这位“威猛不减当年”的晋王殿下,接下来是要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密室,暂时是没必要急着出去了。 外面的“风险”,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 密室内,叶展颜屏息凝神,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将外间的动静一丝不落地纳入耳中。 晋王李泓基显然兴致极高,与苏怜卿调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亲昵话语和衣物窸窣的声响。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对这位藩王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过了好一阵子,那令人不适的声响才渐渐平息。 晋王似乎心满意足,语气也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卿卿,雁门那边……” 他刚开了个头,苏怜卿便娇嗔着打断了他。 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王爷~今日好不容易相见,就别提那些烦心事了嘛~!” “奴家听着都害怕……再说了,那些军国大事,奴家一个弱女子哪里懂得?” “王爷雄才大略,定然早已安排妥当,何必说与奴家听,平白让奴家担惊受怕……” 她的话语如同柔韧的丝线,缠绕着晋王,既表达了关心,又巧妙地推开了话题。 晋王似乎被她这番软语安抚住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也罢,不说这个了。” “只是……唉,总有些不踏实。” 他没有再深入,话题又被苏怜卿引向了风花雪月和些许并州官场的闲话上。 叶展颜在密室内听得眉头紧锁。 苏怜卿阻止晋王谈论雁门关?! 她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刻意,接下来怕是要事情不妙了。 他隐约感觉,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尚未完全把握的方向滑去,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两人又低声交谈、温存了小半个时辰,晋王才似乎因为时辰不早,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苏怜卿要好生休息,言语间颇为眷恋。 听着晋王的脚步声远去,雅阁房门关上,叶展颜并未立刻放松。 他迅速整理好略显褶皱的衣袍,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静静地等待着。 他要知道,苏怜卿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知晓了她与晋王秘密的“不速之客”?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密室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架前。 叶展颜眼神一凛,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暗门缓缓向内打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 然而,就在暗门开启到能容人通过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毫不留情地直刺叶展颜的胸口! 速度快、狠、准,竟是直奔要害,要一击毙命! 苏怜卿! 这女人果然翻脸无情,一点“露水姻缘”的恩情都不讲,出手就是杀招! 叶展颜虽早有防备,但也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狠辣。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口要害。 但那凌厉的剑锋还是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带起一缕布丝。 “好狠的女人!”叶展颜心中戾气顿生。 既然对方不留情面,那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眼看苏怜卿一剑落空,手腕一抖。 那剑光如瀑,再次席卷而来,封住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叶展颜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剑势,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刁钻狠辣的劲风,直取苏怜卿胸前空门。 他使出的正式屡试不爽招牌技艺“奶抓龙爪手”! 他倒不是真想占便宜,而是试图用这种羞辱性,且出人意料的招式打乱对方的节奏,逼其回防。 然而,苏怜卿见状,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羞恼和慌乱,反而闪过一丝讥诮和冰冷的杀意。 只见手中长剑去势不减,甚至更加凌厉了几分,竟是对那袭向要害的“龙爪手”不管不顾,一副以命搏命的架势! 同时她口中冷笑道:“下流!你就会这等龌龊伎俩?那你今日死定了!” 话音未落,剑尖已几乎触及叶展颜的咽喉! 叶展颜心中大惊! 这女人竟然不怕这招?! 甚至连基本的闪避都没有! 她要么是身法不及,无法避开。 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剑有绝对自信,或者根本不在意身体受袭?! 电光火石之间,叶展颜已然明白。 这“抓奶龙爪手”对眼前这个风尘女人根本无效! 妈的,这么把这茬给忘了! 而且她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而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甚至可能习惯于生死搏杀的角色! “坏了!绝招不好使了!” 叶展颜暗叫一声,脚下步伐连变,如同泥鳅般再次险险避开咽喉一剑,但衣袖已被剑气割裂。 形势危急! 在这狭小的密室入口处,他闪转腾挪的空间极其有限。 而苏怜卿的剑法狠辣迅捷,招招致命。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逼入绝境! 不能再留手了! 叶展颜眼中寒光爆射,一直收敛的气息骤然放开。 一股阴冷刺骨、却又磅礴凌厉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密室入口! 他不再使用那些江湖伎俩,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贴近苏怜卿。 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精纯的葵花真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点苏怜卿持剑的手腕! 这一指,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无比,更是蕴含着他苦修多年的精纯内力! 苏怜卿脸色终于变了! 她感受到那一指蕴含的可怕力量,若被点中,手腕必然瞬间被废! 她不得不回剑格挡。 “铛!” 指剑相交,竟发出金铁撞击之声! 一股阴寒无比的真气顺着剑身传来,让苏怜卿手臂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她心中骇然,这“刘公子”的内力,竟然如此诡异深厚?! 叶展颜得势不饶人,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 掌、指、拳、腿,无一不是精妙狠辣的杀招,将葵花宝典的武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密室入口处劲气四溢,两人身影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苏怜卿虽剑法凌厉,但在叶展颜全力施为之下,顿时落了下风。 她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狠辣的剑招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她心中又惊又怒,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有些武功的富家公子或神秘探子。 但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是个如此棘手的高手! 所以,今日若不将其留下,后患无穷! “今日我必杀你!” 苏怜卿咬牙切齿放出狠话。 叶展颜听后却是抽空翻了个白眼回道。 “就凭你?方才榻上你都不是对手,塌下就别嚣张了!” 苏怜卿脸被气的通红,手中长剑挥砍愈发激烈。 “你……你个登徒子!看我回风拂柳剑!” 叶展颜边躲闪边继续挑衅说。 “不看,吃我葵花点穴手!!” 苏怜卿也不客气,直接俏脸一肃回怼。 “不吃!!” 第231章 关键时刻的默契 叶展颜那句“塌上不行,塌下别嚣张”的混账话。 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苏怜卿的羞愤与杀意。 她俏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极致的愤怒! 手中那柄软剑使得越发狠厉,剑光如同狂风中的柳条。 密集、柔韧、却又带着割裂一切的锋锐,正是她口中的“回风拂柳剑”! “我让你嘴贱!” 苏怜卿厉喝一声,剑招一变。 她不再是直来直往的刺杀,而是化作无数道缠绵却致命的剑影。 如同编织一张死亡之网,向着叶展颜周身笼罩而去,试图限制他那鬼魅般的身法。 叶展颜见她剑势变化,心中也是一凛。 这女人的剑法确实得了真传,绝非普通江湖把式。 他不敢再一味闪避,体内葵花真气急速运转,身法速度再提三分,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同时,他并指如飞,那“葵花点穴手”专找剑网中的薄弱之处,和苏怜卿运剑时必然露出的破绽。 “嗤嗤嗤!” 指风破空,与剑刃摩擦出点点火星。 两人以快打快,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上演着一场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 叶展颜嘴上依旧不饶人,试图扰乱她的心境。 “啧,这拂柳剑让你使的,软绵绵没吃饭吗?” “还是说力气都在刚才叫唤完了?” 苏怜卿紧咬银牙,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剑招之中。 她知道,眼前之人的武功路数诡异狠辣,内力更是阴寒深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又斗了十余招,叶展颜觑准一个机会。 苏怜卿一招“柳絮纷飞”使得略老,右肋下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空当!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这一瞬之间! 叶展颜眼中精光爆射,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 他五指曲张,不再是抓乃,而是直取她右肋下的章门穴! 这一下若是抓实,足以瞬间废掉她半身行动能力! 然而,苏怜卿似乎早有所料,或者说她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面对这致命一击,她竟不闪不避,只是将身体微微一侧,尽量减少伤害。 同时她手中软剑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 剑尖直刺叶展颜因出手而暴露出的咽喉! 竟又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她算准了叶展颜惜命,不敢与她同归于尽! 果然,叶展颜眉头一皱。 他可不想跟这个疯女人在这里换命。 电光火石间,他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攻向章门穴的左掌变抓为拍。 一股阴柔掌力拍向苏怜卿的肩胛,同时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啪!” “嗤啦!” 掌力击中苏怜卿肩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 而叶展颜虽然避开了咽喉要害。 但胸前的衣襟却被凌厉的剑尖再次划开一道更长的口子。 冰冷的剑锋甚至擦破了他胸前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痛感。 两人瞬间分开,各自喘息,警惕地盯着对方。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破损的衣袍和那细微的血痕,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这女人,真是个难缠的疯子! 苏怜卿按着发麻的肩膀,脸色也有些苍白。 叶展颜那一掌蕴含的阴寒真气让她极不好受。 她死死盯着叶展颜,心中惊骇更甚。 此人武功之高,应变之快,远超她的预估。 今日若不能杀他,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留不下你了!” 苏怜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右手持剑,左手却悄悄缩回袖中,似乎要动用某种底牌。 叶展颜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这女人手段诡异,谁知道还有什么阴招?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楼外说不定还有晋王的护卫,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 葵花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经脉中奔腾,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漠然,仿佛失去了所有人类的情感,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玩够了,该结束了。” 叶展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身形一动,不再是之前的残影重重,而是化作了一道真正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直扑苏怜卿!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苏怜卿瞳孔骤缩,她左手刚从袖中摸出几枚泛着蓝芒的细针。 还未来得及发出,那道恐怖的流光已然到了面前! 快!太快了! 她只来得及将软剑横在身前,试图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叶展颜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葵花真气,狠狠地点在了苏怜卿的剑身之上!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试探! 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海啸般涌来! 苏怜卿只觉得虎口崩裂,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剑身传递全身! “噗——!” 她再也握不住长剑,软剑脱手飞出,同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苏怜卿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雅阁内的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软软地瘫软下去,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叶展颜的身影在门口凝实。 他缓缓收回手指,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雷霆一击也消耗不小。 他冷漠地看着倒地呕血的苏怜卿,一步步向她走去。 胜负已分。 现在,是该好好“谈谈”,关于晋王,关于雁门关,关于她所知的一切秘密的时候了。 叶展颜刚迈出一步,准备趁苏怜卿无力反抗之际,彻底控制住她,逼问出所有秘密。 苏怜卿也强忍着五脏六腑翻腾般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惧,思考着如何拖延时间或者寻找反扑的机会。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 “叩、叩、叩。” 雅阁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紧接着,晋王李泓基那去而复返、带着几分随意和未尽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卿卿呐,开门,是本王!” “方才走得急,有件顶要紧的事情忘记与你说了!” 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叶展颜和苏怜卿脑海中同时炸响! 他怎么又回来了?! 两人心中同时涌起这个念头,随即都被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 绝不能让晋王发现此刻雅阁内的情形! 叶展颜暴露,计划前功尽弃不说,立刻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苏怜卿与“奸夫”合伙欺瞒晋王,更是死路一条! 在这一瞬间,刚才还打生打死的两人,竟然因为同一个外部威胁,达成了惊人的、短暂的默契! 目光在空中急速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的意思! 快! 藏起来! 收拾好! 叶展颜反应快如鬼魅,几乎在晋王话音落下的同时。 他身形一闪,如同泥鳅般呲溜一下就钻进了那张尚有余温的锦被之中。 他紧紧贴着里侧的床榻,屏住了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苏怜卿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她强提一口真气,不顾体内伤势,猛地用手背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而后胡乱地将散落的头发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做出刚刚准备安寝却被惊醒的模样,半倚在床头。 她甚至不忘飞快地将地上那柄被击飞的软剑用脚踢进了床底深处。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极短时间内完成! 但叶展颜还是感觉不放心,于是右手开始悄悄不老实。 第232章 比下手狠?要死一起死! 在苏怜卿刚刚摆好姿势,叶展颜也缩进被窝的刹那。 他心中念头急转——这女人狡猾如狐。 万一这女人趁晋王进来,突然反水,指认自己,那可就全完了! 必须有个钳制她的手段! 所以,他的右手开始悄悄不老实起来。 电光火石间,叶展颜藏在被子下的右手猛地探出。 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苏怜卿左胸心脏位置! 五指微微用力,一股阴寒的葵花真气透体而入,牢牢锁定了她的心脉要害! 这并非轻薄,而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控制! 只要他内力一吐,苏怜卿立刻便是心脉尽碎的下场! “唔!” 苏怜卿猝不及防,被他抓得浑身一颤,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瞬间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又惊又怒,却又不敢挣扎,生怕引起门外晋王的怀疑。 她俏脸瞬间飞红,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屈辱、愤怒和伤势带来的血气上涌。 苏怜卿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被窝方向一眼。 然后用极低的气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警告道。 “死鬼!你……你轻点!” “他来了,莫要出声!” “否则大家一起死!” 说着,她的右手猛然握抓,死死逮住了叶展颜的某处。 “哦吼吼!你……你也轻点!!” 叶展颜疼的龇牙咧嘴,手上力道稍稍放松,但那致命的威胁依旧存在。 苏怜卿却没有放松手,反而是抓的更用力了几分。 叶展颜疼的细汗直冒,心里把对方全家女性问候了个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雅阁的房门被晋王从外面推开了。 李泓基似乎心情不错,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 “卿卿,怎么这么久才……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落在了半倚在床头、脸色潮红、气息似乎有些不稳的苏怜卿身上。 “卿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气息也有些紊乱?可是身体不适?” 晋王关切地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苏怜卿心中狂跳,强自镇定,勉强挤出一个柔弱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娇慵。 “王爷……您怎么又回来了?” “您还好意思说……还不是您方才太威猛了……” “奴家经受不住……正准备歇下缓缓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感受着身前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 以及那缕时刻威胁着她生命的阴寒真气,背后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寝衣。 而藏在被窝里的叶展颜,更是屏息凝神、强忍痛楚。 他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聆听着外间的每一丝动静。 那只扣在苏怜卿心脏处的手,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狭小的床榻之上,两人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姿势,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晋王。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听到苏怜卿那“娇弱无力”又带着崇拜的夸赞。 晋王李泓基果然龙心大悦,先前那一丝疑惑瞬间被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和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舒畅。 “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志得意满地走到床榻边。 低头看着苏怜卿那“因他而疲惫”的娇媚模样,更是怜意大增。 他伸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苏怜卿的脸颊。 但看到她“虚弱”地靠在床头,又“体贴”地收了回来,洋洋得意地说道。 “哎呦,本王的小心肝,你这身子骨也太孱弱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受不住了?” “晚些本王就吩咐下去,让人送几十棵上好的百年山参过来,你定要好好补补!” “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才能好好陪本王潇洒嘛!” 语气中充满了施舍般的关怀和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苏怜卿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当然,这里是叶展颜的肉里,他疼的快把牙给咬碎了。 他恶心你,你抓老子干嘛? 要抓爆了!! 妈的,你抓我也抓! 要死一起死! 随即,叶展颜也在手上加重了力道。 苏怜卿痛的直接流出了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锦被上。 吃痛之下她这才松了些力度,二人随即恢复了“和谐”状态。 疼痛稍减,她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声音愈发“柔弱”。 “奴家……奴家谢王爷恩赏……” “王爷待奴家真是太好了……” “奴家都感动哭了……” “诶,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真是个感性的女子……我的小心肝儿!” 说着,晋王伸手帮她抹了下眼泪,显得很是温柔。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对了,卿卿,近日忻州城可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一位非常特别的大才子,只是这身份……” “明日,本王将在王府设宴,宴请并州所有的名士大儒。” “一来是为这位才子接风,二来也是让你们鉴赏一下他的绝世文采!” “如此盛事,你可一定要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补充说道。 “届时,你好好打扮一番,也让那些酸儒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哈哈!” 苏怜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柔顺地应道。 “王爷相邀,奴家岂敢不从?” “明日定当准时赴宴,一睹那位才子的风采。” “好好好!”晋王连连点头,看着苏怜卿“乖巧”的模样,越看越是满意。 他似乎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勇猛”了些,有些过意不去,又“体贴”地拍了拍被子,语气带着几分“懊悔”和“承诺”。 “哎呀呀,瞧瞧本王这记性,光顾着说正事了。” “都怪本王,方才……方才实在是情难自禁,过于莽撞了些!定是累着你了!” “下次……下次本王一定收着些力度,定不会让你如此辛苦!” “你好好休息,明日晚宴切莫要来迟了!” 他自以为幽默又体贴地眨了眨眼,最后深情款款地说道。 “本王走了,小心肝,你好好修养吧!爱你!” 说完,这才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终于真正离开了雅阁,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听着晋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确认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雅阁内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苏怜卿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一仰,靠在床柱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番做戏和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而藏在被窝里的叶展颜,也缓缓松开了扣在苏怜卿心口的手。 他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刚才那短暂的、被迫的“同盟”瞬间瓦解,空气中再次弥漫起警惕和敌意。 叶展颜迅速翻身下床,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袍,目光冰冷地看向苏怜卿。 苏怜卿也强撑着坐直身体,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和肩胛,眼神不善地回瞪着叶展颜。 “明日晋王府晚宴……” 叶展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位‘特别的大才子’……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 他心中已然明了,晋王口中那位才子,八成就是他自己! 这晋王,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来拉拢他? 正想着这些,苏怜卿面色一冷,眼眸一转疑声问道。 “晋王口中的才子……莫不会就是你吧?” 叶展颜闻言眉头当即一紧,这女人倒是聪慧的厉害。 二人四目相对,却没有人再先开口。 看来,明日的晋王府,注定不会平静了。 而眼前这个身有伤势、心思诡谲的苏怜卿,也必须在明日之前,处理好。 第233章 圣女秘药还拿捏不了你? 短暂的危机解除,雅阁内气氛瞬间从诡异的“同床共枕”回归到冰冷的对峙。 叶展颜迅速整理好衣袍,眼神锐利如刀,落在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镇定的苏怜卿身上。 此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更身负不俗武艺,且与晋王关系匪浅,知晓大量机密。 方才迫于形势与她虚与委蛇,如今晋王已走,绝不能放任她这个巨大的隐患和变数自由行动。 必须在她恢复过来、或者向晋王告密之前,彻底将其控制! “苏大家……” 叶展颜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我皆是聪明人,方才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该谈谈正事了。” 苏怜卿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正事?刘公子……此时您与我之间,除了你死我活,还有什么正事可谈?” “何必说得如此绝情?” 叶展颜缓步走近床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瓶。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深青、表面仿佛凝结着一层寒霜的药丸。 那药丸并无任何气味散发,但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此物,名为‘九阴青霜幻毒’。” 叶展颜指尖拈着那枚青色药丸,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无色无味,服下之后,初时并无异状。” “但需每隔九日,连续服用九次特制解药,方可压制毒性。若有一次中断……” 这东西可是他从圣女泽仁那里求来的好东西。 此毒虽然霸道难解,但却胜在发作较慢。 正是出门旅行顺道用来要挟、控制他的必备良药。 说到泽仁,她现在就躲在叶展颜的行辕之中呢! 这次北伐,对方死活都要跟着,因为她早已将叶展颜当成了自己老公。 但是叶展颜念在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暂时还没有将其拿下。 毕竟,禽兽如他也是有些良知尚存的。 收起胡思乱想,他目光冰冷地锁定苏怜卿微微变色的脸。 “中毒者便会逐渐陷入疯癫幻境,所见所闻皆非真实,终日被自身心魔与恐惧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最终……七窍流血,经脉尽断而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苏怜卿听着这歹毒无比的药性介绍,饶是她心志坚定,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死死盯着那枚青色药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 叶展颜将药丸递到她面前,语气不容商量。 “服下它。从今日起,你为我所用。” “我保你性命无虞,每隔九日,自会有人送来解药。否则……”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那冰冷的杀意已然说明一切。 “你休想!” 苏怜卿猛地向后缩去,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抗拒和愤怒。 “我苏怜卿宁可一死,也绝不受你胁迫!” “死?” 叶展颜嗤笑一声,表情满是讥讽。 “苏大家舍得死吗?” “舍得这金凤楼的锦衣玉食?” “舍得晋王殿下的‘宠爱’?” “还是说……你甘心就此放弃你暗中经营的一切,让你背后之人失望?” 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仿佛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怜卿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让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我……” 她嘴唇哆嗦着,内心剧烈挣扎。 叶展颜说得没错,她不能死! 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太多牵挂…… 可是,服下这歹毒的丹药,从此性命操于他人之手,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我的耐心有限。” 叶展颜声音转冷,指尖那枚青色药丸仿佛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威胁。 “是现在服下,换取活下去、甚至可能救你背后之人的机会?” “还是让我立刻送你上路,让你所有的秘密和努力,都随着你这具美丽的皮囊一起腐烂?”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压迫而去,受伤的苏怜卿在他面前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苏怜卿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药丸,又看了看叶展颜那双毫无感情。 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说到做到。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起了晋王,想起了自己肩负的使命,想起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最终,求生的欲望和未尽的责任压倒了一切。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冰凉的“九阴青霜幻毒”。 “我……我吃……”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绝望。 她将药丸放入口中,甚至不需要水,那药丸入口即化,变成一股冰寒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除了初时一丝凉意,再无其他感觉。 但苏怜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性命,她的自由,都已不再属于自己。 叶展颜看着她服下毒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收回手淡淡说道。 “很好。苏大家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旖旎、杀机与屈辱的雅阁。 苏怜卿独自瘫坐在凌乱的床榻上,感受着体内那仿佛并不存在的毒药。 他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良久,她才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刘德华……登徒子……” 她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但那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仇恨、隐忍和一丝疯狂算计的幽光。 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老娘日后……必要扳回一局!” 翌日傍晚,晋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比起上次暖香阁的小范围私宴,这次的接风宴规格高了何止一筹? 宴会设在王府最为开阔宏大的“集英殿”内,雕梁画栋,灯火璀璨。 并州有头有脸的官员、手握重兵的将领、世代簪缨的世家代表、以及闻名遐迩的名士大儒,几乎齐聚一堂,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第234章 呵,柳文卿的报仇团? 叶展颜依旧是那一身彰显身份的暗紫色坐蟒袍,在东厂番役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集英殿。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扫过全场。 那股属于东厂提督的阴柔威压,即便在如此喧闹的场合,也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使得他周围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晋王李泓基亲自在殿门处相迎,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叶提督大驾光临,真是令本王这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然而,叶展颜敏锐地察觉到,晋王那热情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而殿内不少文士模样的宾客,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甚至一丝敌意。 宴会伊始,尚算正常。 宾主尽欢,推杯换盏。 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便开始微妙起来。 一位身着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并州有名的理学大家,率先发难。 他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席前,看似客气,言语却绵里藏针。 “久闻叶提督不仅执掌东厂,雷厉风行,更兼文采风流,诗才惊世。” “前日听闻,提督在王府曾以半首《望岳》力压我并州才子柳文卿,不知老夫今日可否有幸,请提督将全篇吟出,让我等山野鄙夫也开开眼界?” 他这话一出,顿时有不少文士附和,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 叶展颜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放下酒杯,淡淡回道。 “一时游戏之作,残缺不全,难登大雅之堂,就不在诸位大家面前献丑了。” 他本想息事宁人,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另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名士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讥讽。 “提督过谦了!能作出‘一览众山小’之人,岂是庸才?” “莫非是觉得我等才疏学浅,不配聆听提督大作?” “还是说……那诗根本非提督所作,故而无法吟出全篇?” 这话已是近乎挑衅! 紧接着,又有几人站起。 他们或引经据典,或旁敲侧击,言语之间。 无不是针对叶展颜那“诗才”,质疑、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他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从诗词格律到经义典故,大有不将叶展颜难倒誓不罢休之势。 叶展颜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但眼见这些人没完没了,同仇敌忾,他终于恼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骤然转冷,如同冰刃般扫过那群喋喋不休的文士,最后定格在最初发难的那位白发大儒身上。 “本督若是没记错……”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那位柳文卿柳秀才,似乎是尊驾的高徒?” 那白发大儒面色一僵,随即昂首笑道。 “正是!文卿乃老夫关门弟子,天赋卓绝,却不想前日受小人算计,文心受挫,一病不起!” “老夫身为师长,岂能坐视不理?” 他这话,等于承认了他们今日就是来替柳文卿“报仇”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和世家代表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向叶展颜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同情或幸灾乐祸。 被这群并州文坛的泰山北斗盯上,这位东厂提督今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晋王坐在主位,抚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借这群清流文人之手,煞一煞叶展颜的威风! “好!好一个师长关爱!” 叶展颜不怒反笑,他缓缓站起身,蟒袍无风自动,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之气陡然爆发出来!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所有对他抱有敌意的文人墨客,声音朗朗,掷地有声道。 “本督事务繁忙,没空与你们一个个纠缠!” “既然诸位今日是冲着本督来的,想要文斗,那便痛快些!” 说着,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四座。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 “不必再一个个上前聒噪了!” “有能耐,就全部一起上!!” “斗诗?斗词?斗曲?斗赋?随你们划下道来!” “本督一人,接下你们所有人的挑战!!” “同时,本督今日便立下赌约!” “若本督输了,当场向诸位斟茶赔罪,自此不再言诗书!” “但若你们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嚣张的弧度。 “今日所有参与文斗之人,无论年纪长幼,身份高低,皆需拜本督为师!” “日后不管在朝在野,无论身处何地,只要遇见本督,必须执弟子礼,恭敬参拜!!” “如何?尔等……可敢应战?!!” 叶展颜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集英殿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人,挑战在场所有名士大儒?! 斗诗、词、曲、赋四门?! 输了还要拜一个阉人为师?! 执弟子礼?! 狂妄! 简直是无法无天的狂妄! 所有文士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挑衅惊呆了,随即便是滔天的愤怒! “狂妄阉竖!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我等读圣贤书,岂能拜你这等人为师!” 晋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叶展颜竟然如此刚猛,直接掀了桌子,要把事情闹到这么大! 这个时候,苏怜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宴中。 她就静坐在一处角落,极为低调的目睹正在发生的一切。 “原来他就是东厂提督……怪不得!” “但……他不是太监吗?” “可是……怪不得逼我吃毒药!” “原来他……好啊……我……他……” 苏怜卿越想越气,看向叶展颜的眼神都变了。 但是叶展颜正忙着挑衅众人,根本没有瞥见她已经到场。 此时,他负手而立,站在大殿中央,面对千夫所指,面色丝毫不变。 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怎么?不敢了?”他嗤笑一声,“若是怕了,现在低头认错,本督或可既往不咎。”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怕?!我等岂会怕你一个阉宦!” “赌就赌!今日定要让你这狂徒身败名裂!” “请王爷与诸位大人做个见证!” 群情激奋,几乎所有被点名的文士都站了起来,怒视叶展颜,应下了这惊天赌约! 集英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一场以一敌百、关乎尊严与未来的文坛大战,即将在这晋王府邸,轰然爆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孤立殿中、却气势惊人的东厂提督身上。 叶展颜轻蔑瞥了众人一圈,嘴角微微上扬,心中轻蔑吐槽道。 “今儿……就让你们看看语文课代表的实力!” 第235章 本督就问你们服不服? 就在酒宴现场群情激奋,文斗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滴入滚油,暂时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父王,诸位先生!” 只见乐平郡主李云韶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式的郡主冠服,显得端庄大气。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晋王和众人行了一礼。 “今日文斗,关乎诸位先生清誉与叶提督威望,非同小可。” “不若由云韶暂为主持,定下规矩,确保公平,以免落下口实,诸位以为如何?” 晋王正愁场面失控,见女儿出面,立刻顺水推舟。 “韶儿所言极是!便由你主持!” 那些文士见是郡主出面,也不好驳了面子,纷纷点头同意。 李云韶偷偷瞥了叶展颜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主持既定,那位须发皆白、柳文卿的师父,姓陈的大儒当仁不让,率先抛出了题目。 他抚着长须,面带矜持之色,狡诈一笑朗声道。 “既然叶提督允诺我等随意出题,那老夫便抛砖引玉了。” “前些时日,老夫大病初愈,深感生命无常,遂前往西忻山登高望远……” “见天地辽阔,山河壮丽,不禁感慨良多,回来后心潮澎湃,故作诗一首以纪之。” “今日,不如便以此‘登高感怀’为题,请叶提督与我等一同赋诗,如何?” 他这话一出,叶展颜差点没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 老匹夫!好不要脸! 你自己登过高,望过远,感慨酝酿了不知多久,说不定诗都修改了八百遍了! 现在让我这个没去登高的人,当场即兴来写同题诗? 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叶展颜心中怒火升腾,正要开口驳斥。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登高? 诗圣杜甫不是有一首千古绝唱,就叫《登高》吗?! 嘿嘿,你个老登算撞枪口上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恍然和极度自信的表情。 他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又轻咳一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骂词咽了回去,脸上摆出一副“从善如流”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谦逊”,点头道。 “陈老先生此议……甚好!” “登高望远,感怀天地,正是文人雅士情怀所在。” “既然如此,就依老先生之言!” “嗯……此题颇有深度,容本督细细思量一番,诸位请自便……” 说着,他还真就微微蹙眉,作沉思状,仿佛真的被这个难题给困住了。 见他这副模样,陈大儒以及他身后那群文士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得意之色。 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一遇到真章就露怯了! “既然叶提督需要时间构思,那我等便先献丑了!” 陈大儒倨傲一笑,早有准备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当众展开。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边吟诵边写道。 “登高骋怀……” “振衣直上最高峰,极目苍茫万象收。” “云涌千峰吞海日,风驰一雁下汀洲。” “山河莽荡供吟啸,身世浮沉付钓舟。” “欲挽羲和聊驻景,斜阳立尽古今愁。” 平心而论,陈大儒这首诗气象开阔,对仗工整,用典恰当。 确实体现了他深厚的文学功底,尤其是“云涌千峰吞海日,风驰一雁下汀洲”一联,颇有气势。 放在平时,足以引来满堂喝彩。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些文士便纷纷击节叫好,马屁如潮! “陈老此诗,气象磅礴,格调高古,真乃佳作!” “ ‘吞海日’、‘下汀洲’,动静结合,意象雄奇,妙啊!” “结句‘斜阳立尽古今愁’,余韵悠长,道尽千古苍凉,佩服佩服!” “跟陈老一比……我这拙作当真是拿不出手啊!” “是啊是啊,服了,我向陈老服输了!呵呵呵……” 连晋王和李云韶仔细品味后,也微微颔首,觉得此诗确实不凡。 苏怜卿听后也是不停点头,暗赞陈大儒不愧是并州文首。 想完这些,她连忙转头去看叶展颜。 只见对方还在苦思冥想,一副毫无头绪的样子。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诗来!” “登徒子……不要脸……假阉货……” 想着想着,苏怜卿便不由自主在心里骂开了。 有了陈大儒珠玉在前,其他一些原本也准备了诗作的文士。 此时,纷纷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顿时觉得相形见绌,不好意思再拿出来献丑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仍在“沉思”的叶展颜身上。 陈大儒捋着胡须,志得意满。 他见叶展颜久久不语,忍不住出言嘲讽,语气尖刻。 “叶提督,这都一炷香的功夫了,莫非是江郎才尽,连一句都凑不出来了?” “若是实在为难,当着王爷和诸位同道的面,认个输,斟茶赔罪。” “我等念在你……身份特殊,或可网开一面,这拜师之礼,也就免了,如何?” 这话已是极尽羞辱之能事。 叶展颜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 反而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 他等陈大儒唠叨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陈老先生,说完了?” 陈大儒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 叶展颜不再看他,转向李云韶淡淡道。 “郡主,劳烦,文房四宝伺候。” 李云韶心中一紧,连忙示意侍女送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叶展颜。 他也要写? 难道他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构思出了一首能超越陈大儒的诗? 只见叶展颜挽起蟒袍袖口,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腕。 他执笔蘸墨,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滞涩,仿佛胸中早有成竹。 笔落纸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一个个苍劲有力、却又带着独特风骨的字迹跃然纸上。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题赫然便是——《登高》!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吟诵。 只是将这八句五十六个字,清晰地书写在雪白的宣纸之上。 当最后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写完,叶展颜掷笔于案,负手而立。 整个集英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首诗。 众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巨大艺术力量和磅礴情感彻底击穿的茫然。 陈大儒那首《登高骋怀》,在叶展颜这首《登高》面前,瞬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匠气、那么……微不足道! 风急、天高、猿啸、渚清、沙白、鸟飞…… 开篇便是一幅苍茫寥廓的秋日画卷,带着无尽的悲凉。 无边落木,不尽长江,将时空无限拓展,蕴含着宇宙永恒、人生短暂的深沉喟叹。 万里悲秋,百年多病,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国家命运之感融为一体。 艰难苦恨,潦倒新停,更是将一生的困顿与无奈抒发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用血泪和生命凝结成的悲歌! 是穿越了千年时空,依旧能撼动人心的绝响! 陈大儒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 他指着那首诗,想要挑出一点毛病,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如同磐石,坚不可摧,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踉跄一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晋王张大了嘴巴,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水洒出都浑然不觉。 李云韶更是捂住了嘴,美眸中异彩连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苏怜卿看向叶展颜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悸动。 叶展颜环视全场,看着那些之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文士们,语气平淡道。 “此诗,名为《登高》。” “诸位,觉得如何?” “可还……入得了眼?” 第236章 这群文人真不要脸! 死寂。 集英殿内是长达数十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唯有那宣纸上的墨迹,在灯下散发着幽幽的、摄人心魄的光芒。 “噗通……” 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陈大儒竟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此刻,他脸色煞白,双目失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伸出的手指兀自颤抖地指着那首《登高》,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巨兽,道心彻底被碾碎。 他毕生钻研诗词,自诩格律精严,意境高远。 可在这首《登高》面前,他那首精心打磨的《登高骋怀》,简直如同孩童涂鸦,粗鄙不堪! 那“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中蕴含的沉郁顿挫、家国身世之痛,是他穷尽一生也触摸不到的境界!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文士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这是何等气象!何等笔力!” 另一位名士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脸上满是痴迷与绝望。 “格律……对仗……意境……无一不是登峰造极……鬼神之笔,这是鬼神之笔啊!” 有人发出梦呓般的赞叹,彻底被折服。 先前那些对叶展颜口诛笔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文士们。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他们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倚仗,在这首横空出世的《登高》面前,被碾得粉碎! 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晋王李泓基缓缓放下酒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和一丝恐惧。 此人不仅权倾朝野,手段狠辣,竟还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文才! 这简直不合常理! 他到底是什么妖孽?! 乐平郡主李云韶只觉得心潮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中激荡。 她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蟒袍男子。 只觉得他身影在这一刻无比高大,仿佛与诗中那悲壮苍凉的意境融为一体。 她之前对他所有的偏见、恼怒,在此刻都被这首诗带来的巨大震撼冲刷得七零八落。 苏怜卿也是刚刚从震惊中清醒些许。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有如此惊天之才! 忽然感觉,他好像也没那么下作了…… 甚至,她有些庆幸自己曾与他有过一段不浅姻缘。 若是以后赖上他……想想也是不错的呢! 叶展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 诗圣杜甫的千古绝唱,用来碾压这群坐井观天的所谓“大儒”,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陈大儒,以及那些失魂落魄的文士,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诗已作完。看来,是本督略胜半筹。”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么,依照赌约……”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醒了那些尚在震惊和绝望中的文士。 拜师! 他们输了,要拜这个阉人为师! 日后见面还要执弟子礼! 奇耻大辱! 简直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的奇耻大辱! “不……不可能!定是你抄袭!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年轻气盛的文士受不了这刺激,猛地跳起来,指着叶展颜嘶声喊道,状若疯狂。 叶展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淡说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本督抄袭了何人?” “何时何地的作品?若能指证出来,本督当场认输。” “但你要说不出来……我便要人割了你的舌头!”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番子当即同时拔刀。 这一幕吓的现场所有人同时一哆嗦。 那文士更是彻底语塞,脸憋得通红,腿抖如筛糠。 这等绝世诗篇,若是前人所作,早已传唱天下,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过? “赌约已立,王爷与郡主见证,在场诸位皆是公证。” 叶展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东厂提督的森然煞气。 “莫非……尔等想赖账不成?!”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那些文士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们看到四周番子手中的刀才想起。 眼前这人,不仅是个文豪,更是执掌生杀大权的东厂提督! 跟他耍赖? 嫌命长吗? 陈大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老脸灰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了看那首让他道心崩碎的《登高》,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叶展颜。 最终,所有的骄傲和挣扎都化为了无尽的苦涩和颓然。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陈老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叶展颜,弯下了那从未轻易折辱的脊梁。 他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学生……” 就在陈大儒面如死灰,挣扎着准备履行那屈辱的赌约,对着叶展颜躬身下拜的刹那。 他身旁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清癯的王姓大儒忽然猛地站起身,高声喝道。 “且慢!” 这一声如同惊雷,让原本准备认输的众文士精神一振,纷纷看向他。 王老先生须发微颤,眼神锐利地盯向叶展颜,声音带着一丝强词夺理的尖锐。 “叶提督!陈兄!诸位!” “大家莫要忘了,方才立下的赌约,乃是斗诗、斗词、斗曲、斗赋四门!” “如今仅仅斗了诗之一道,陈兄一时不慎,略逊半筹,怎能就此判定全局输赢?” “这……这不合规矩!” 他这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点醒了那些不甘失败的文士。 “对对对!王老所言极是!四门比试,这才一门!” “岂能以一诗定胜负?这未免太过儿戏!” “没错!诗之一道,或许提督早有准备,侥幸得胜,其余三门未必如此!” “赌约说的是四门皆胜才算赢!提督莫不是想浑水摸鱼?”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众人像是从绝望的谷底生出的,带着耍赖性质的反弹。 所有人纷纷出声,帮助陈大儒说话,试图将方才那场惨败轻轻揭过。 叶展颜看着这群瞬间变脸、振振有词的所谓“名士大儒”,当真是被气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组团不要脸的! 输了就耍赖,找借口,这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他懒得与这些人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的讥诮和冰寒,让一些叫嚣得最厉害的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晋王李泓基见状,心中暗喜。 他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自己倚重的文士集团,被叶展颜一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他干咳一声打圆场道。 “咳咳,王老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 “既然是四门比试,自然要比完方能定输赢。叶提督,你看这……” 王老先生见晋王也站在他们这边,顿时底气更足。 他傲然上前一步,仿佛重新夺回了主动权,嚣张地接过话头,对着叶展颜道。 “叶提督,这诗之一道,算你……险胜一局!” “那么接下来的‘词’,你可要当心了!” “老朽不才,浸淫词道数十载,便由我先来,抛砖引玉……” “也让大人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词家正道!” 他刻意将“险胜”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叶展颜只是运气好,全然不提那首《登高》带来的碾压性震撼。 叶展颜闻言,怒极反笑。 他缓缓坐回席位,甚至悠闲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而后才抬眼看着那斗志昂扬、仿佛胜券在握的王老先生。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弧度,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请便。” 那态度,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老先生被他这轻蔑的态度气得胡子直翘。 但此刻箭在弦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脑中飞速思索着拿手的词牌和题材。 他决意要写一首气势磅礴、立意高远的词,彻底将叶展颜压下去,一雪前耻! 集英殿内,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因为王老先生的“挺身而出”而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老先生身上,期待着他能扳回一城。 而叶展颜,则好整以暇地品着酒,仿佛接下来的比试,与他无关一般。 第237章 比作词,你们也不行呐! 王老先生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自觉肩负着挽回文坛颜面的重任。 只见他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回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随即自信一笑朗声道。 “叶提督,诸位!老夫年轻时曾有一腔热血,弃笔从戎,在边塞做了十年校尉,也曾浴血沙场。” “后来负伤退伍,解甲归田,然数十年来,梦中仍时常回响画角连营,惊醒时犹觉手中紧握残刃……” “前几日午夜梦回,醒来后心潮难平,遂作《破阵子》一阕,以寄情怀。提督大人,请鉴赏!” 说罢,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沉稳有力,一行行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破阵子·忆旧营》” “梦里常闻画角,醒时犹握残刃。” “百战铁衣埋霜雪,一纸勋名散暮云。孤鸿塞上闻。” “夜半惊飙卷地,帐前旧月如轮。箭瘢逢秋仍作痛,弓影垂檐疑敌军。灯花落甲痕。” 一词吟罢写毕,满堂先是寂静。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好!王老此词,铁血丹心,字字千钧!” “ ‘箭瘢逢秋仍作痛,弓影垂檐疑敌军’!此等真切体悟,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也!” “意境苍凉悲壮,将老兵魂展现得淋漓尽致!绝妙!” “比之陈老之诗,此词更添沙场豪情与岁月沧桑,高下立判!”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甚至有人觉得王老这首基于真实经历的词,意境上比叶展颜那首《登高》更接地气,更能打动人心。 陈大儒也仿佛找到了慰藉,连连点头。 晋王抚掌大笑,显然对这首词极为满意。 王老先生捻须微笑,志得意满,挑衅般地看向叶展颜。 他自信,这首凝聚了他半生经历的词,绝非一个久居宫闱的太监所能企及。 叶展颜在众人的喧闹声中,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信步走到案前。 随意地瞥了一眼王老那首词,口中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带着一丝……嫌弃? 还没等王老先生发作,叶展颜忽然出手如电,一把夺过了他手中那支尚蘸着浓墨的毛笔! “你……!”王老惊怒交加。 叶展颜却根本不理会他,径直在那张宣纸的空白处,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挥剑沙场!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词挥就,掷笔有声! 没有词牌名,没有题目。 但那磅礴壮阔的意境,那金戈铁马的豪情,那功成名就却英雄迟暮的无限悲凉,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王老先生那首《忆旧营》衬托得如同小儿呓语!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有人下意识地低声念诵着,声音颤抖,仿佛被那词中的画面和情感扼住了喉咙。 “好词!好词啊!!” 王老喃喃自语嘀咕了一句,随之整个集英殿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极致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登高》是悲凉沉郁到极致,那么这首词便是豪迈壮阔与悲怆苍凉交织到了极致! 同样是梦回沙场,叶展颜这首词的气魄、格局、艺术感染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王老先生呆呆地看着旁边那首仿佛散发着金铁杀伐之气的词。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挑出一点毛病,却发现自己的词在对方面前,显得那么小家子气,那么的无病呻吟!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都浑然不觉。 晋王李泓基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几步冲到案前,死死盯着那首词。 他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震撼!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渴望建立的功业,看到了沙场点兵的壮阔,更感受到了那“可怜白发生”的千古同悲! 晋王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叶展颜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叶老弟!叶老弟!!真乃天纵奇才!国之栋梁!” “你若不嫌弃……本王愿意将小女许……” 话说到一半,晋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尴尬和僵硬。 他猛地想起来,眼前这位才华横溢、让他心生无限欣赏甚至想招揽为婿的叶提督……他是个太监啊! 怎么能娶郡主?! 这……这简直是…… 晋王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抓着叶展颜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他眼珠急速转动了几下,急中生智,强行将后面的话拐了个弯,用更加洪亮的声音继续说道。 “……托付与你,拜您为师!!” “对!拜您为师!韶儿,还不快过来,拜见叶师!!” 他将“许配”硬生生改成了“托付拜师”,试图化解这险些酿成大错的失言。 乐平郡主李云韶此刻正沉浸在《破阵子》带来的巨大震撼中。 她听到父王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拜他为师? 这……这…… 叶展颜也被晋王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弄得怔了一下。 随即看着晋王那尴尬无比又强自镇定的模样,以及李云韶那羞红的脸颊,心中只觉得荒谬绝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晋王府的晚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精彩纷呈啊! 叶展颜一首《破阵子无名词》,已然将边塞词的豪情与悲怆推向了众人想象力的巅峰。 王老先生面如死灰,颓然坐倒,再也说不出半句争辩之词。 殿内绝大多数文士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东厂提督的才学,堪称惊世骇俗,绝非他们所能企及。 然而,文人相轻,那股子拗劲儿上来,再加上之前赌约的沉重压力,让他们依旧不愿就此低头认输。 毕竟,还有“歌”与“赋”两门未比! 这里的“歌”是指乐府或可入乐之诗,也可称为曲。 斗曲便是斗歌,只是曲的形式再去演奏,而歌的表达形式更为广泛,可高歌、可书写、可哼唱。 所以,一位以研究乐府古辞着称的孙姓大儒深吸一口气。 他徐徐挤出人群,却不敢再托大,而是拱手道。 “叶提督诗才词笔,老夫佩服。” “但这‘歌’之一道,讲究情真意切,朗朗上口,可弦而歌之。” “老夫近日偶得一首古风,描绘女子情思,还请提督指教。” 说罢,他吟诵了一首自己颇为得意的乐府,辞藻清丽,情感婉转,倒也引得几人点头。 叶展颜听完,心中毫无波澜。 跟他比情诗? 第238章 赢麻了,神赋斩男更斩女! 叶展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更为决绝、更为深情、也更为千古传唱的名篇。 他走到案前,这次甚至无需思索,提笔便写,字迹带着一种凄婉与刚烈并存的独特气韵。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诗成,叶展颜署名《白头吟》。 随即,那股决绝中带着无尽哀怨与期盼的深情,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防。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有人喃喃念着这一句,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这短短十字,道尽了天下女子对爱情最纯粹、也最卑微的渴望! 孙大儒那首精心雕琢的诗歌,在这首质朴无华却字字千钧的《白头吟》面前,顿时显得矫揉造作,黯然失色。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默默退后,再无言语。 女眷席上,更是早已一片低呼与啜泣之声。 乐平郡主李云韶痴痴地望着那诗句,又看向叶展颜那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她心中百感交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疯狂滋长。 苏怜卿亦是美眸迷离,玉手紧握。 她身处风尘,见惯虚情假意。 此刻却被这诗中至情至性深深震撼,只觉得若能得此一心人,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 晋王的那些妃嫔、其他官员带来的女眷,无不被这诗句打动。 所有女性看向叶展颜的目光,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惋惜! 毕竟……他是个太监。 然而,男人们却对此并未察觉。 因为,他们都在想着另一件要紧的事。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门“赋”没有比,如果这次再输了…… 那真就的没脸在“拖”了! 少顷,最后一位,也是并州公认辞赋造诣最高的赵姓大儒走出人群。 此刻,他面色凝重至极,眼中满是赴死般的决然。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赋,铺陈其事,体物写志,最见功力。 “叶提督!” 赵大儒声音干涩,表情极为肃穆。 “前三门,提督才情,老夫……叹服。” “但这赋之一道,鸿篇巨制,非朝夕之功。” “老夫穷半生之力,作有一篇《并州赋》,描绘我并州山河形胜,人物风流,请提督品鉴!” 他开始朗声诵读自己那篇引以为傲的《并州赋》,确实辞藻华丽,铺陈有序,引经据典,将并州的历史地理、人文风貌描绘得颇为详尽,算得上是难得的佳作。 若是平日,定能博得满堂彩。 但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始终淡然自若的蟒袍身影。 叶展颜静静听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终于等到”的表情。 他再次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巨大的宣纸。 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格外专注,仿佛要倾注全部的心神。 他提笔,蘸墨,落笔。 “景和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懿妃……” 开篇便以一种游记般的口吻,将人带入一个如梦似幻的境界。 原文之中,斯水之神乃为宓妃,但这个世界没有甄宓。 所以,叶展颜便将“宓”换成“懿”,武懿的懿。 他没有直接用“武懿”之名,而是借“懿妃”暗指,巧妙地规避了名讳问题。 顺便,他还趁机狠狠拍了一下太后的马屁。 不过,以太后的容颜……确实也担得起这个“赋”。 紧接着,一幅绝世瑰丽的画卷。 随着叶展颜行云流水的笔触,在纸上徐徐展开。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叶展颜对神女容貌体态的描绘,穷尽语言之华美。 将那种超凡脱俗、可望而不可即的绝美刻画得淋漓尽致!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这几句将人神之间的爱慕、彷徨、最终阻隔的怅惘与哀伤,抒发得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整篇赋文,辞采华茂,想象奇瑰,情感真挚,将叙事、写景、抒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个空灵缥缈、凄美绝伦的艺术世界! 当叶展颜写下最后一句“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掷下笔时。 整个集英殿内,又是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是谁率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洛神赋》顶礼膜拜。 紧接着,如同潮水一般,陈大儒、王老先生、孙大儒、赵大儒…… 所有参与文斗的,乃至许多未曾参与的文士,都心悦诚服地跪拜下去! “神作!此乃神作啊!” “字字珠玑,句句天成!能见此赋,死而无憾!” “叶大师!请受学生一拜!” “吾等井底之蛙,今日方知何为文章!服了!心服口服!” “学生拜见老师,三生之幸也!!”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不甘,任何怨言。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偏见,在这篇横空出世的《洛神赋》面前,都被彻底碾碎,化为最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能亲眼见证如此神作的诞生,对于这些文人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女眷席那边,更是早已失控。 李云韶泪流满面,看着叶展颜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痴迷与狂热。 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爱了!爱了!就算他是太监,我也……也跟定他了!” “他没根又如何,不是还有……这么好的口才嘛!” 苏怜卿亦是如此,她捂着心口,感觉那颗久经风尘、早已冰冷的心,被这篇赋文彻底点燃、融化。 她看着叶展颜,仿佛看到了自己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就算被他毒死也心甘了……此等才子竟已与我行过房……此生无憾了!” “不,若他不弃……奴家以后便是他的人了!好庆幸,他是假太监……” “等等,这等机密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她们该来跟我抢了!” 苏怜卿心理活动比郡主更甚! 至于晋王的妃嫔们和其他女眷们。 此时,一个个无不眼泛桃花,面颊潮红。 她们看向叶展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暧昧。 才华的光芒,在这一刻,完全掩盖了他身体的缺陷,让他散发出一种致命吸引力。 整个集英殿,男人为神作拜服,女人为才子倾心。 唯有晋王李泓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看着满殿拜服的臣属和那些眼神不对劲的女眷。 尤其是自己女儿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目光,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震惊、忌惮、恼怒、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这个叶展颜,太可怕了! ……断不可久留! 第239章 乐平郡主的小心思 集英殿内的狂热与拜服,最终在晋王李泓基强作镇定的主持下,勉强画上了一个句号。 叶展颜坦然接受了所有参与文斗者的师徒名分,这场惊世骇俗的四门文斗,以他一人碾压并州文坛的绝对胜利告终。 只是那师徒之礼,在《洛神赋》带来的巨大震撼下,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多人将其视为一种对文道宗师的敬仰。 宴席散场,宾客们怀着各种复杂难言的心情陆续离去。 那些文士们三三两两,依旧沉浸在《登高》、《破阵子》、《白头吟》,尤其是《洛神赋》带来的艺术冲击中,激动地讨论着,回味着,时而唏嘘,时而赞叹。 众人看向叶展颜离去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今夜之后,“叶展颜”这三个字,在并州乃至整个大周文坛,都将成为一个无法绕开的传奇。 叶展颜在东厂番役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连续“默写”数篇千古绝唱,虽不费才思,却也耗神。 更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今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晋王的忌惮,文官集团潜在的敌视,都因他这过于耀眼的“才华”而加剧。 马车缓缓行驶在忻州城的夜色中。 行辕书房内,烛火通明。 叶展颜刚换下蟒袍,来福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 “督主,宴席散后,我们的人留意到,晋王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召了王府长史和几名心腹将领入了书房,密谈至今未散。” “另外,乐平郡主回府后,似乎……情绪异常激动,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还有……金凤楼的苏怜卿,也派人送来了一个锦盒,说是……答谢提督今日‘指点’之恩。” 叶展颜接过那做工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一枚用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上面刻着寥寥几笔云纹,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雅致。 附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神文共赏,聊表寸心。盼再聆教诲。” 这女人,倒是会借机示好。 叶展颜摩挲着冰凉的玉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身中奇毒,性命操于自己之手,此刻的讨好,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 不过,这玉佩……或许另有用处。 他将玉佩收起,缓声吩咐道。 “继续盯紧晋王府和金凤楼,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另外,京城那边,有回信了吗?” “回督主,尚未有消息。不过算算时日,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周淮安的态度,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亲卫的声音:“督主,乐平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云韶? 她这么晚跑来做什么? 叶展颜眉头微挑,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请郡主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李云韶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了繁复的郡主冠服,穿着一身较为简便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天生丽质。 只是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眼神明亮得有些吓人,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情绪极不平静。 “郡主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叶展颜坐在书案后,并未起身,语气平淡。 李云韶没有立刻回答,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仿佛想将他看穿一般。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开口。 “叶展颜!你……你告诉我!” “那首《白头吟》,那篇《洛神赋》……是不是你写的?!” “是不是你心中……也曾有过那样一个人?!” 她问得直接而大胆,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叶展颜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是为此而来。 他看着她那认真而执拗的眼神,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他自然不会承认是“抄”的,只是淡淡笑着回道。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诗词赋文,不过是心有所感,发乎情,止乎礼罢了。” “郡主何出此言?” “心有所感?” 李云韶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书案,她逼视着叶展颜。 “若无至情至性,如何能写出‘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如何能描绘出那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神女?” “叶展颜,你休要骗我!你心里……定然藏着一个人!是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和急切。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起了几分戏弄之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的眼底。 叶展颜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郡主如此关心本督心中是否有他人?” “莫非……郡主对此,很是介意?” 他靠得极近,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李云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反问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爆红。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般。 “我……我……” 她支支吾吾,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谁……谁介意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不该……不该是……” “不该是什么?” 叶展颜追问,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不该是一个世人口中,冷酷无情、专擅权术的东厂阉宦?”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云韶急忙反驳。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叶展颜的目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只是觉得……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崇拜、困惑、以及一丝懵懂情愫的光芒。 叶展颜心中微微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他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郡主,人言可畏,眼见亦未必为实。” “本督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郡主深夜来访,若只是为了探讨本督的内心世界,恐怕要失望了。” 他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李云韶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叶展颜那副油盐不进、深不可测的样子,心中一阵气苦,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倔强。 “父王他……他今晚很不高兴。” “你……你日后要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背影带着几分仓惶和落寞。 叶展颜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云韶提醒之事,在他意料之中。 晋王的不快,是显而易见的。 “来福。” “奴才在。” “你去查一下晋王妃近日的行程安排,然后速速回来报我!” 说完,叶展颜眼神愈发奸邪、狡诈了几分。 来福心领神会,躬身道:“奴才遵命。” 晋王既然不安分,那就不妨再给他添一把火,让他后院也起起波澜。 当然,苏怜卿那枚棋子,适当时候也该发挥点作用的。 双管齐下,老子不信拿捏不了你! 秦王都栽了,你个晋王还能翻起多大浪花? 夜色更深,忻州城表面恢复了宁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叶展颜知道,他与晋王,与朝中那只隐藏的黑手,真正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始。 而今晚这场文斗,不过是拉开序幕的一声惊雷罢了。 第240章 还得从王妃那下手! 叶展颜正对着并州错综复杂的势力图谱沉思,盘算着如何利用苏怜卿这枚棋子。 在晋王后院点起一把既能搅乱视线、又能逼其露出破绽的“邪火”时,书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京城,六百里加急!” 一名东厂干员风尘仆仆地闯入,呈上一封密封的军报。 叶展颜精神一振,迅速拆开。 信是司礼监转来的抄件,内容言简意赅:经宰相周淮安多方斡旋、陈明利害,朝廷已下旨,命抚远大将军张兴率两万京营精锐,即日西出潼关,驰援镇西大将军李勋,解河西之围。 看到这里,叶展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半分。 有援兵总比没有强,周淮安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份“攻守同盟”的初步诚意算是见到了。 然而,当他看到随军报附上的、由东厂沿途哨探传回的最新消息时,刚舒展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探马回报,那张兴大将军用兵极为“谨慎”。 出潼关已三日,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安营扎寨却极为考究,斥候放出百里,一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架势。 “每日三十里……” 叶展颜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 “从潼关到凉州,近两千里路途,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赶到?” “等他的援军到了,李勋的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 来福闻言眼珠一转,站在一旁低声道。 “督主,那张兴是朝中老将,向来以持重闻名,恐怕是担心孤军深入,被鞑靼断了粮道……” “慢,总比没有好!” 叶展颜打断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希望李勋能再多撑些时日吧。” “他能在那般绝境下坚持到现在,已非常人。” “传令给我们河西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协助李勋固守,至少要撑到援军抵达……” “或者,等到我们这边打开局面!” 他将张兴的军报暂且放下,转而问道。 “关凯、陈靖、赵劲部呢?可有新消息?” “有!” 来福连忙将另一份密报奉上后道。 “这是昨夜刚收到的,关凯将军主力已抵达雁门关外五十里处的疾风峪,与鞑靼小股游骑有过几次接触,皆胜。” “但鞑靼主力依旧避而不战,行踪诡秘。另外……陈靖将军,于三日前,率八百精骑,与关凯、赵劲将军分兵了!” “分兵?” 叶展颜接过密报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共就五千骑兵,深入敌后,本就兵力单薄,这陈靖怎么还分出去八百?” “他想做什么?孤军深入,风险太大了!” 密报上只说陈靖率八百骑脱离主力,向西北方向运动,具体意图未明。 关凯和赵劲似乎并未阻拦。 叶展颜盯着地图上雁门关西北那片区域。 那里山峦起伏,地形复杂,并非鞑靼主力聚集之地。 陈靖带着八百人去那里做什么? 迂回包抄? 断敌粮道? 还是……另有所图? 他感觉脑袋有点发胀。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前线将领有自己的判断和决断权。 他远在忻州,实在难以干涉。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叶展颜最终将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关凯、陈靖、赵劲都是沙场宿将,既然他们如此决定,必有道理。”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即可。” “传令下去,加派哨探,务必掌握陈靖部动向,若有需要,全力接应!” “是!” 处理完军务,叶展颜将注意力转回山西内部。 晋王这条线,必须尽快突破。 “晋王妃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他问道,“可有什么规律或弱点可以利用?” 来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回道。 “督主,正要向您禀报。” “说来也巧,我们的人查到,晋王妃武氏有个习惯。” “每月初八,若天气晴好,必会出府,前往城中最大的‘张氏制衣店’,或是定制新衣,或是修改旧裳,每次都会待上小半个时辰。” “今日……正是初八,而且天气不错。”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 每月初八,张氏制衣店? 这倒是个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接触机会! 比起潜入守卫森严的王府,在一个人流相对复杂的制衣店里“偶遇”,要自然和安全得多。 他之前从李云韶和苏怜卿那里,都间接获取了一些关于晋王的信息。 但那些信息碎片化,且带有她们个人的主观色彩。 晋王妃武氏,作为晋王的枕边人,又是太后武懿的姑姑,身份特殊。 她所知晓的,或许才是晋王最核心、最不设防的秘密! 上次在王府花园,碍于场合和身份,只能浅尝辄止,这次必须把握住机会! “张氏制衣店……” 叶展颜沉吟片刻,迅速做出了决定。 “备车!本督要去……做几身新衣裳。” 他自然不会以真面目前去,需要一番乔装。 更重要的是,要创造一个能与晋王妃自然接触,并且能动用异能探听其心声的契机。 “督主,需要安排人手清场或者……”来福请示道。 “不必。” 叶展颜摆手,微微一笑说。 “兴师动众反而引人怀疑。” “安排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扮作顾客或伙计,在店内策应即可。” “本督要的,是一场‘恰到好处’的邂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幽深。 晋王妃武淳雅……希望你能给本督,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山西的棋局,是时候落下关键一子了。 半个时辰后,张氏制衣店。 张氏制衣不愧是并州首屈一指的店铺,门面宽敞,内饰雅致,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叶展颜换上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文士长衫,手持折扇,作富家公子打扮。 在两名扮作随从的东厂好手护卫下,看似随意地在店内浏览着布料。 他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几名王府侍卫率先进入,清开了闲杂人等。 随后,一身常服、但难掩雍容气度的晋王妃武淳雅,在几名贴身侍女的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 店主张掌柜早已候在一旁,满脸堆笑,躬身相迎。 叶展颜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他装作并未注意到来人,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匹月白色的苏绣锦缎,口中似乎还在品评着针脚。 武淳雅在店主的引导下,也开始挑选布料和款式。 她似乎对几件新到的成衣不太满意,柳眉微蹙。 就在这时,叶展颜仿佛不经意地转过身,目光“恰好”与武淳雅对上。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哎呀,这不是……武夫人吗?真是巧遇!” 第241章 亲手给王妃量三围 武淳雅闻声看来,见到是叶展颜,也是微微一愣。 她自然认得这位前几日在王府宴会上大放异彩、后来又与女儿似乎有些牵扯的东厂提督。 只是他今日这身打扮,与那日蟒袍玉带的威仪截然不同,倒像个清俊的读书人。 “原来是……叶公子。” 武淳雅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一丝疏离。 她虽知对方身份,但在宫外,便顺着叶展颜的称呼,称其为“公子”。 “夫人也是来选衣料?” 叶展颜笑容温煦,仿佛遇到了熟识的友人,很自然地接话道。 “方才听夫人似乎对这几件成衣不甚满意?” “在下不才,对服饰搭配略通一二,若夫人不弃,或可代为参谋一二?”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自己人”的热络。 加上他太监的身份,以及那日展现的“才华”,竟让武淳雅生不出太多反感。 她本就为选不到合心意的衣服有些烦闷,见叶展颜主动提议,便也顺水推舟。 “哦?叶公子还精通此道?那便劳烦公子帮忙看看。” 叶展颜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认真地帮武淳雅分析起那几件成衣的款式、颜色与她气质的搭配度来。 他言辞恳切,眼光独到,说得头头是道,连旁边的张掌柜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武淳雅听得连连颔首,觉得叶展颜所言甚是有理,不知不觉间,那份疏离感便淡去了不少。 她甚至指着其中一件款式较为复杂的衣裙,对叶展颜道。 “这件看着尚可,只是这后襟的束带,总觉有些不便。” “叶公子,你眼光好,帮本宫看看,是否如此?” 说着,她竟很自然地转过身,示意叶展颜上前查看。 在她心里,叶展颜是太监,与宫中那些伺候人的内侍并无不同,让他帮忙看看衣服,并无什么男女大防的顾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叶展颜心中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和坦然,应了一声“是”,便走上前去。 他手指“无意”地轻轻拂过那后襟的束带,认真帮助王妃宽衣解带。 在触碰到对方肌肤之时,那异能悄然发动! 【……这叶展颜倒是懂得不少……比府里那些蠢笨的绣娘强多了……】 【唉,这几件衣服确实都差些意思,不是过于庄重,就是不够新颖……】 【泓基最近总夸那苏怜卿穿得雅致……哼!】 【这束带是有些繁琐了……】 武淳卿的心声断断续续传来,大多围绕着衣物和对晋王的不满。 叶展颜一边听着,一边大饱眼福,近距离欣赏着这位太后姑姑、晋王妃成熟风韵的身姿。 武淳雅接连试了七八件新衣,在叶展颜的“专业”点评下,竟没有一件能让她完全满意,眉头越蹙越紧。 眼看时机成熟,叶展颜忽然开口道。 “夫人,请恕在下直言。” “这些衣裙款式,虽则精美,却大多遵循旧制,难免有些……千篇一律。” “以夫人之风华,当有与之匹配的、更能凸显夫人雍容与身段的新颖服饰才是。” “哦?”武淳雅被勾起了兴趣,“叶公子有何高见?” 叶展颜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灵感”的光芒。 他取过桌上一张用来画样的宣纸,拿起笔,一边勾勒,一边解释道: “在下曾于一本海外杂记中,见过一种名为‘旗袍’的服饰。 其形制与当下衣裙大不相同。 它立领、右衽、收腰、两侧开衩……” 他笔下迅速出现了一个简约而优雅的轮廓。 “此衣用料可繁可简,或锦缎,或丝绸,关键在于其剪裁,需完全贴合女子身形曲线,方能尽显其婀娜曼妙之姿。” “领口可缀以盘扣,袖长或长或短,下摆开衩,行走间步履生风,既端庄大方,又不失……灵动风情。”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笔下那前所未见的“旗袍”雏形,让武淳雅和旁边的侍女、甚至张掌柜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衣服,也太显身段了吧?! 但听起来,似乎……真的很特别! 武淳雅看着那图纸,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身为王妃,什么华服美饰没见过? 但叶展颜描述的这“旗袍”,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尤其是那句“完全贴合身形曲线,尽显婀娜曼妙之姿”,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美丽被最大化地展现呢? “此衣……名为旗袍?” 武淳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叶公子,此图可能赠与本宫?” “本宫想让张掌柜依样尝试制作一件!” “夫人喜欢,是在下的荣幸。” 叶展颜笑着将图纸递过去,心中暗道:机会来了! 有了这层“共同设计”新颖服饰的“知音”关系,下次再想“不经意”地接触,探听些“无关紧要”的王府闲谈,岂不是顺理成章? 自那日在张氏制衣店“偶遇”并献上旗袍图样后,叶展颜便成了晋王妃武淳雅眼中的“知己”。 张掌柜和他手下最得力的老裁缝被频繁召入王府,而叶展颜也总是“恰巧”在王妃需要参谋时被“顺道”请去。 凭借着太监身份带来的“便利”和那日展现的“专业素养”,他出入王府内院竟比许多外臣还要自如。 几次三番的接触中,叶展颜的“服务”可谓无微不至。 从布料的挑选,到颜色的搭配,再到盘扣的样式,他都给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甚至在某次确定最终版型时,他以“需极致贴合方能显旗袍风韵”为由,亲手执软尺,为武淳雅测量了肩宽、胸围、腰围和臀围。 因此,叶展颜多有机会碰触到对方各处肌肤。 所以,经常可以接收到武淳雅那时而满意、时而挑剔的心声。 【嗯,这里再收一分更好……这叶展颜倒是细心……】 【哼,本宫穿上这身还不迷死那老登……】 叶展颜听到这些后只是莞尔一笑。 他面上始终保持着专业而恭谨的微笑,心中却对晋王夫妇间那微妙的关系,以及王妃内心深处那份渴望被关注、被赞赏的心思,把握得愈发精准。 数日后,在王府内一处临水的精致花厅里。 第一件按照叶展颜设计、经过数次修改的旗袍终于赶制完成。 用的是一匹极为珍贵的湖蓝色暗纹云锦,光泽内敛,华贵不凡。 “夫人,吉服已成,请试穿。” 老裁缝恭敬地将熨烫平整的旗袍奉上。 武淳雅看着那件与当下所有衣裙都迥然不同的服饰,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她挥退了寻常伺候的侍女,却独独留下了叶展颜。 “叶公子,你最知此衣妙处,还是由你……帮本宫更衣吧。” 武淳雅语气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在她看来,叶展颜与宫中那些伺候更衣的内侍并无区别,甚至是更觉放心。 “是,夫人。” 叶展颜垂眸应道,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这倒又是个近距离观察和接触的绝佳机会。 既然俏王妃总不把自己当外人,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第242章 伺候王妃精油开背 叶展颜缓步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帮武淳雅褪去外衫,然后将那件湖蓝色的旗袍小心地展开。 立领包裹住修长的脖颈,右衽的盘扣一一系好。 柔软的布料顺着肩线滑下,紧紧贴合着丰腴的胸脯,在腰部利落地收束,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再向下缓缓放开,两侧的开衩在步履移动间,若隐若现地露出衬裙的边角与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整个过程,叶展颜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多次触碰到武淳雅的肌肤。 那细腻滑润的触感,以及武淳雅强作镇定却依旧微微加速的心跳。 【这衣服……当真如此贴身?感觉……好奇特……】 【甚好……绝妙……这旗袍真好……】 诸如此类的心声都通过异能清晰地传来。 当最后一颗盘扣系好,武淳雅走到一人高的琉璃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惊呆了! 镜中的女子,身姿被那件奇特的衣裙勾勒得淋漓尽致,雍容华贵中平添了数分难以言喻的曼妙与风情。 既保持了王妃应有的端庄,又通过收腰与开衩的设计,散发出一种这个时代女性服饰从未有过的、含蓄而致命的性感。 湖蓝色的云锦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亮眼了几分。 “天啊……这……”旁边的贴身侍女忍不住掩口低呼,眼中满是惊艳。 闻讯赶来的晋王李泓基恰好踏入花厅。 看到盛装而立、与平日风格迥异的王妃,也是瞬间愣在原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 “好!好!好!” 晋王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爱妃今日,真是……真是光彩照人,宛若神妃仙子!” “这衣裳……啧啧,前所未见,前所未见啊!” 其他闻风而来凑热闹的侧妃、侍妾们,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交头接耳,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武淳雅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听着周围的赞美。 尤其是晋王那毫不吝啬的夸奖,心中那份满足和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轻轻转动身体,感受着布料贴合肌肤的微妙触感,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 “张掌柜,你们的手艺,本宫很满意!” 武淳雅心情极佳,当即对候在一旁、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张掌柜和老裁缝道。 “重重有赏!” 张掌柜二人连忙跪地谢恩。 然而,当武淳雅的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面带微笑的叶展颜时,她却并未提及赏赐之事。 只是那眼神,比往日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满意。 她心中早有打算。 金银赏赐,对于这位权势滔天、又不缺钱财的东厂提督而言,太过俗气,也显不出她的心意。 他献上如此别出心裁的图样,又这般尽心尽力地帮她达成所愿。 这份“情谊”,岂是寻常黄白之物可以衡量? 她要的,是更长远的,更牢固的某种联系。 或许,可以通过别的什么方式来表达感谢。 武淳雅看着叶展颜,越看越是觉得顺眼,心中那份“另眼相看”的心思,愈发坚定起来。 叶展颜将王妃的眼神和那刻意忽略赏赐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知道,自己这把“火”,算是成功地、悄无声息地,烧进了晋王府最深的后院。 接下来,就是等待收获的时候了。 花厅内的喧闹与赞叹渐渐平息,晋王带着满心的惊艳与些许别样心思离去,众女眷也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开。 武淳雅仍对着琉璃镜顾盼流连,沉浸在旗袍带来的全新体验中。 但连日来的试衣、修改,加上方才的情绪起伏,也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丝倦意。 叶展颜察言观色,适时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关切。 “夫人可是有些乏了?” “这新衣虽美,试穿起来却也耗费精神。” “若夫人不弃,在下倒是知晓一种源自海外的‘精油推背’按摩之法,最能缓解疲劳,舒筋活络,最是适合夫人此刻。” “精油推背?” 武淳雅转过身,美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倦怠。 “这是何法?本宫倒是未曾听闻。” “回王妃,”叶展颜从容解释,“此法需以特制的香精油涂抹于背脊,辅以独特手法推拿按压,使精油药力渗入肌理,不仅能驱散疲惫,更能安神助眠,润泽肌肤。那太后娘娘,最是钟爱此法,常命奴才伺候。” 他再次抬出了太后这块金字招牌。 果然,一听到“太后最喜欢”,武淳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与太后同步”的优越感。 她身为太后姑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既是太后都钟爱的法子,本宫倒要体验一番。” 武淳雅颔首,随即又微微蹙眉。 “只是……这需褪去衣衫?” “王妃放心,”叶展颜神态坦然回答说,“奴才是专业的,且又算不得男子,宽衣只是推拿的需要而已。在下会以指法按压穴位经络,让您去乏解怠……舒服的紧呐。” 他太监的身份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武淳雅想了想,也觉得在太监面前无需太过拘泥,便点头应允道。 “也好,那便去暖阁吧。”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营造出一种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的氛围。 侍女们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了软榻和薄巾,随后便被武淳雅挥退,只留叶展颜一人在内伺候。 门窗紧闭,暖意融融。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叶展颜带来的,说不清名目的“特制香精油”的气味。 那气味并不浓烈,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和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之令人心神微松。 武淳雅依言褪去了外袍和那件崭新的旗袍,只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绣花主腰和亵裤,俯卧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 她光滑的脊背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肌肤因微微的紧张和暖意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叶展颜用一张柔软的丝质薄巾轻轻覆盖在她的腰臀以下。 “王妃,请放松。” 叶展颜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他将温热的精油倒于掌心,搓热后,双手轻轻覆上了武淳雅光滑的背脊。 肌肤相触的瞬间,武淳雅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但随即,叶展颜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和精妙的手法便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他的手指时而如蝴蝶点水般掠过穴位,时而用掌根沉稳地推压肌理。 那精油带着微热,渗入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嗯……这手法……当真舒服……】 【怪不得太后喜欢……比府里那些笨手笨脚的强多了……】 【这叶展颜……倒真是个妙人……什么都懂……】 武淳雅惬意地闭上眼,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放松体验,心神渐渐松弛,防备也随之降低。 叶展颜一边维持着专业的按摩节奏,一边开始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方向。 他手法未停,语气如同闲话家常。 “夫人近日气色愈发好了,想必是王爷治下有方,雍、并二州繁荣,府中用度宽裕,王妃方能如此颐养天年。” 他刻意模糊了“用度宽裕”的来源。 武淳雅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身为王妃的矜傲与对现状的满足。 “王爷自有生财之道。这雍、并州地界,总有些……嗯,意外的收获。” 她言语含糊,但那份底气却显而易见。 叶展颜心中一动,指尖在她腰眼一处穴位轻轻揉按,继续试探说。 “哦?看来王爷确是经营有方。” “如今朝廷用度紧张,若是各地藩王都能如王爷这般自给自足,甚至有所盈余,倒是能为陛下分忧了。” 他这话带着恭维,却也暗指藩王财富来源。 武淳雅在舒适的按摩下,警惕性大降,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心中所想被叶展颜捕捉。 【分忧?哼,朝廷就知道伸手要钱!王爷辛辛苦苦找到那……那黑石矿,凭什么白白上交?有了它,王府才能这般风光,我们……】 黑石矿! 第243章 晋王之害远胜李君! 叶展颜瞳孔微缩,手上动作却依旧平稳。 并州大部在山西地界多有煤矿是自然。 但朝廷竟不知情? 这多少就有些奇怪了。 莫不是晋王故意隐瞒不报,然后在偷偷私自开采? 这可是比贪腐、越权更为严重的罪行! 隐匿矿藏,私开矿脉,形同谋逆!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娘娘,您背上的皮肤真的好滑嫩,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保养的真好……” 说着,他手法变得更加轻柔舒缓,专注于为武淳雅解除疲劳。 王妃听后心中自然高兴,连心声都暗赞叶展颜会说话。 不过,现在他已经没心思细细听对方心声了。 此刻,他的脑中一直在盘算着其他东西。 暖阁内,香气氤氲,温暖如春。 武淳雅在极致的舒适和叶展颜的刻意引导下,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叶展颜缓缓收回手,看着榻上熟睡的王妃,眼神冰冷如刀。 暖阁内香气依旧氤氲,炭火带来的暖意却仿佛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冰寒,顺着叶展颜的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 他站在榻边,看着熟睡的晋王妃,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静算计,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凛然! 晋王私自开采煤矿,隐匿不报! 这其中隐藏的事情恐怕能捅破了天! 晋王偷偷挖煤,绝不是为了取暖,更不是为了贩卖那点银钱! 一个可怕的、被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忽略的用途,如同闪电般劈入了叶展颜的脑海——烧制焦炭!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和知识,煤炭在高温干馏下,可以炼制成焦炭。 而焦炭,主要用途有三:冶金、铸造、化工。 以眼下大周的科技水平,化工用焦根本不存在! 那么,晋王秘密开采煤矿,炼制的焦炭,用途只剩下两种可能:冶金和铸造! 无论是哪一种,都直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军备! 冶金,可以冶炼出更优质的生铁、钢材! 铸造,可以直接打造兵器、铠甲! 晋王,他在偷偷地、大规模地打造军械! 这个结论让叶展颜额头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个镇守边疆、手握重兵的藩王,私下里开采煤矿,炼制焦炭,打造军械…… 他想干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谋反!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叶展颜的心头。 他之前所有的调查,雁门关的失守,赵永禄的叛变,晋王与鞑靼之间那模糊不清的联系…… 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可怕的逻辑链! 雁门关失守,绝非赵永禄一个副将能够独立完成的! 他背后,定然有晋王这只大手在暗中操盘!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关隘如此轻易被内应打开,为何晋王对雁门失守看似忧心忡忡,实则应对迟缓,甚至可能暗中阻挠援军! 而那些入寇的鞑靼人…… 他们恐怕根本不是简单的入侵者,而是晋王从关外“请”来的援军! 是他用来搅乱局势、牵制朝廷兵力,甚至替他扫清障碍的打手! 一场里应外合、蓄谋已久的叛乱! “怪不得……怪不得鞑靼人攻势如此诡异,不攻晋阳,直扑河西……” 叶展颜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推演。 “晋王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山西!” “他是想先借鞑靼之手,吞下整个西北,将李勋的镇西军除掉或者收编,将河西走廊和凉州这块战略要地和重要的兵源、马源地,也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一旦他掌控了山西和河西,手握精兵强将,背靠草原援军,再加上他私下打造的军械……届时挥师东进,直逼京城……” 叶展颜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景象! 晋王李泓基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疯狂!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些秘密的煤矿和焦炭炼制工场! 那里,肯定藏着晋王谋反的铁证! 晋王之害远胜李君,必须尽快除之,久则生变! 自己必须在晋王完成军备积累、与鞑靼人彻底勾结发动之前,阻止他!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武淳雅,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正在谋划着怎样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叛乱。 而她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却成了揭开这惊天阴谋的关键。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叶展颜前脚刚出晋王府,后脚就对跟在身后的人说。 “来福!”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来福加快步子追上。 “动用我们在并州所有的力量,明察暗访,给我找出所有私开的煤矿和炼制焦炭的工场!”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但要绝对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督主!” 来福感受到叶展颜语气中的肃杀,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另外,”叶展颜沉吟片刻,“让我们在河西的人,想办法给李勋递个消息,提醒他……小心背后的刀子,鞑靼此次入寇,恐非单纯劫掠,或有内贼勾结。” 他不能明说晋王,只能如此暗示。 “奴才明白!”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晋王府那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目光锐利如刀。 晋王李泓基…… 你隐藏得可真深啊! 表面上是个贪财好色、偶尔还有些“忠君爱国”表现的藩王,暗地里却是一条蛰伏已久、欲要噬人的毒蛇! 原本只是想查清雁门关失守的真相,稳定山西局势,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惊天大案! 这场博弈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一场权力的倾轧,而是一场关乎国本、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必须更快,更狠! 要在晋王这头猛虎彻底亮出獠牙之前,先拔掉他的利齿,斩断他的爪牙! 想到这里,叶展颜回去又给京城秘密传回一道命令。 行辕内,叶展颜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并州的天空,不知不觉间,已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看来有些计划必须得提前了……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244章 陈靖的意外发现 夜色如墨,临时行辕的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叶展颜冰冷而阴郁的侧脸。 来福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精油那令人放松的香气,但叶展颜的心神却已紧绷如弓。 他铺开一张巨大的并州舆图,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上面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 晋王若要秘密开采煤矿,炼制焦炭,选址必然极其考究。 首先,煤矿本身需是易于开采、且品质尚可的露头煤或浅层煤,否则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难以大规模秘密进行。 其次,炼焦需要大量的水用于熄焦和冷却,工场必定靠近河流或水源充足之地。 再者,为了隐蔽,地点绝不会在繁华城镇附近,更可能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密林之中。 但又不能离主要道路太远,以便物资运输和焦炭、军械的暗中转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地守卫必然极其森严,是晋王的核心机密所在。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排除掉人口稠密的区域、远离水源的旱地。 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几个可能的地点:西忻山深处、靠近汾水支流的几处无名谷地;以及北面靠近雁门关方向,但属于晋王势力范围边缘的几片丘陵地带。 “西忻山……距离王府不算太远,便于控制,且山脉连绵,易于隐藏。”叶展颜沉吟,“北面……靠近边关,风险大,但若真与鞑靼有勾结,物资转运或许更为便利……” 他无法立刻确定,但这几个方向,必须立刻派人重点排查。 “呼——”叶展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压力如山般袭来。晋王的阴谋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他现在只是刚刚触碰到网的边缘。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河西走廊,李勋还能撑多久? 关凯、陈靖的偏师,在敌后能否有所作为? 朝廷的援军,何时能真正发挥作用? 朝中那位隐藏的“大人物”,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晋王的同谋,还是另有所图?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 他是东厂提督,是太后在并州的眼睛和利剑。 他若先乱了阵脚,那便真的满盘皆输。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一名心腹番役低头入内,呈上一封密信:“督主,京城密报。” 叶展颜迅速拆开,是他的义父刘福海写的信。 信中并未多言,只确认了援兵已发,并隐晦提及“朝中近日颇不宁静,多有物议,皆言并州之事,望提督慎之、速之。” 最后还附了一句:“河西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提督当有全盘之虑。” “物议……全盘之虑……”叶展颜咀嚼着这两个词。 这是刘福海在提醒他,朝中已经有人在对并州的事情指手画脚,施加压力了,并且暗示他,解决河西问题,可能需要从更根本的方面入手——也就是晋王这里! 这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给对方回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只有八个字: “魑魅魍魉,已现端倪。静候佳音。” 他不能说得太明,但这八个字,足以让对方明白,并州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自己,已经找到了关键线索。 放下笔,叶展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冬夜寒冷的空气涌入书房,驱散了几分暖阁带来的燥热与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天幕,那里是雁门关,是河西的方向。 “李勋,关凯,陈靖……你们都要撑住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晋王李泓基……”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你的戏,该收场了。” 他转身,对门外沉声道。 “传令,让所有在外侦缉的人手,提高警惕,加快进度!” “本督要在这并州,下一盘大棋!” 就在叶展颜于忻州抽丝剥茧,推断出晋王谋反野心,并全力搜寻其秘密工场的同时。 远在雁门关外西北方向的莽莽群山之中,一场意外的发现,正悄然印证着他的猜测。 鹰扬将军陈靖,率领着麾下八百精骑,穿梭在崎岖的山道与密林之间。 他与关凯、赵劲分兵,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凭借多年沙场历练出的直觉。 他认为鞑靼主力行踪过于诡异,其后勤补给必然有非常规的隐秘通道或据点。 所以他选择向西北方向穿插,正是要赌一把,寻找这条可能的“暗线”。 连日奔袭,人困马乏。 这日黄昏,他们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外围,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 山野间竟然有些被刻意掩饰的车辙印,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煤烟味。 陈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前出侦查。 半个时辰后,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山谷深处,并非预想中的游牧营地,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简陋工棚! 里面有大量的工匠在忙碌,叮叮当当的锻造声隐约可闻,山谷一侧还有数个冒着浓烟的巨大土窑! 从看衣着打扮,有汉人也有胡人! 这是一处兵工厂?! 陈靖心中巨震! 鞑靼人何时有了如此规模、并能冶炼锻造的兵工厂? 他们向来以骑射见长,缺乏攻坚和持久作战能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后勤和军工的短板! 机会千载难逢! 陈靖当机立断,趁着夜色掩护,率领八百骑兵如同利刃般直插山谷腹地! 守卫工场的鞑靼士兵,显然没料到会有一支周军精锐如同天降,仓促迎战。 陈靖所部皆是百战老兵,又是蓄势已久的突袭,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不到一个时辰,谷内负隅顽抗的守军便被清扫一空。 当陈靖踏入那片工棚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棚内,炉火虽已因战斗而熄灭,但余温尚存。 地上散落着大量的半成品,有枪头、箭簇、甚至还有未完工的胸甲片! 角落里堆放着成捆的已经打造好的兵刃,寒光闪闪。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工棚后方,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色泽银灰、布满孔隙的块状物——焦炭! 大量的焦炭! 除了焦炭,还有数座明显是用来炼焦的土窑,以及冶炼生铁的小高炉! “焦炭……冶炼……锻造……” 陈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不是工部官员,但也知道焦炭对于冶炼的重要性远超寻常木炭! 鞑靼人绝无可能凭空掌握如此技术,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这样一座功能齐全的兵工厂! 这背后,必然有精通此道的汉人支持! 而且,是能稳定提供大量煤炭,并将其炼制成焦炭的势力!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他的脑海——晋王! 只有掌控并州,拥有煤矿资源的晋王,才有能力、有动机暗中支持鞑靼人建立这样的兵工厂! 这是在资敌! 不,这根本就是同谋! “快!检查所有文书、印记!看看有没有线索!”陈靖厉声下令。 第245章 恩情都抵不过美男计 士兵们迅速翻查,然而对方显然极为谨慎,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指向晋王的证据。 所有物资看起来都像是通过几经转手的走私渠道运来的。 但眼前的焦炭、高炉、半成品军械,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将军,这些……如何处理?” 副将指着那些军械和焦炭,请示道。 陈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些东西,绝不能再留给鞑靼人! 也不能冒险全部带走,目标太大,极易被敌军拦截。 “能拿的拿走,拿不走的……全部销毁!” 他斩钉截铁地下令,随即继续强调道。 “能带走的少量精品刀剑带走作为物证,其余所有半成品、成品、焦炭、高炉、工棚……都毁了!一点不留!” “铠甲多带点,其他带不走的全给老子烧了!”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泼洒火油,点燃工棚,砸毁高炉和炼焦窑。 冲天的火光很快在山谷中燃起,映红了半边天,夹杂着木材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 陈靖看着那熊熊烈焰,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端掉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晋王与鞑靼的勾结,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和可怕!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惊天发现送回去! “王校尉!” 他唤来麾下骑术最精、最为机敏的一名军官。 “末将在!” “你带三匹最好的马,挑选两名最得力的弟兄,立刻出发!” “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关凯将军和赵劲将军!” “然后,让他们想办法将消息送回忻州,呈报叶提督!” 陈靖将一份简要写明发现兵工厂、焦炭,以及怀疑与晋王有关的密信交给王校尉。 “记住,此信关系重大,甚至可能关乎国运!务必送到!” “末将遵命!纵粉身碎骨,亦必完成任务!” 王校尉将密信贴身藏好,重重抱拳。 随即他点齐人手,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山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陈靖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在烈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的兵工厂,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并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们这支孤军,已然成为了这场巨大风暴中,最先感受到寒意的那片叶子。 另一边,忻州城内。 夜色下的金凤楼,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 但叶展颜踏入“听雪轩”时,神情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迂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直接的压力。 苏怜卿依旧笑靥如花地迎上来。 她身中“九阴青霜幻毒”,性命操于叶展颜之手。 加之对他那惊世才华的复杂情愫,让其在面对叶展颜时,早已失去了最初的从容。 “刘公子今日……” 她话未说完,便被叶展颜抬手打断。 “苏大家,不必再以化名相称了。” 叶展颜目光如炬,直视着她说道。 “今日我来,只想与你谈一个人——晋王,李泓基。” 苏怜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随后,她强颜欢笑开口回道。 “叶提督说笑了,王爷乃是天潢贵胄,奴家一介风尘女子,怎敢妄议……” “是吗?” 叶展颜缓步上前,逼近苏怜卿。 强大的气场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屏风。 “你为他打理暗中产业,周转巨额钱财,甚至可能知晓他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告诉我,他在哪里私自开采煤矿?炼焦的工场在何处?他与鞑靼,究竟是如何勾结的?”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如同匕首般直刺苏怜卿的心房。 苏怜卿脸色煞白,用力摇头慌张道。 “没有!我不知道!” “提督,王爷……王爷他于我有恩,我不能……” “恩?”叶展颜嗤笑一声。 随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苏怜卿,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他对你的恩,就是把你安置在这烟花之地,替他做那些肮脏的勾当?” “还是说,你甘愿为了这点‘恩情’,陪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他的触碰让苏怜卿浑身一颤。 那冰凉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 她能闻到叶展颜身上清冽的气息,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冷冽的容颜。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说,但情感和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在疯狂拉扯着她的神经。 “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防线已经开始松动。 叶展颜深知火候已到,不能再一味强逼。 他脸上的冷厉忽然如冰雪消融般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无奈”与“痛惜”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语气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怜卿,你以为我是在害你吗?” 他改变了称呼,拉近了距离。 “我是在救你。晋王所做之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旦事发,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你替他经手的每一笔黑钱,知道的每一个秘密,都会成为勒死你的绞索!” 他再次上前,这一次,不再是逼迫。 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从悬崖边拉回的“恳切”,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可以保你平安,甚至可以……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金凤楼,做他见不得光的影子,最后跟着他一起陪葬吗?” 说着,他轻轻吻了上去。 美男计与威胁,双管齐下! 苏怜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叶展颜的“关怀”,他承诺的“生路”,以及他那张近在咫尺、让她心跳失控的脸,混合着对晋王和自己即将覆灭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她。 “我……我说……” 她泪眼婆娑,终于松口。 “煤矿……在……在西忻山北麓的野狐峪……” “那里有王爷的私兵把守,戒备森严……” “炼焦的工场,就在峪口往里十里的一个山洞里,外面做了伪装……” 叶展颜心中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他拍着对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鸟儿。 “乖,继续说,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和鞑靼,是怎么联系的?” 靠在叶展颜并不算宽阔、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的胸膛上。 她闻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苏怜卿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如同找到了依靠,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是……是通过一个叫‘灰鹞子’的塞外商队……” “他们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帮王爷和鞑靼的左谷蠡王传递消息……” “王爷……王爷许诺事成之后,将雁门关外的三处草场划给鞑靼,并……并开放五市,低价供应铁器、盐茶……” “雁门关的赵永禄,也是……也是王爷早就暗中收买,故意提拔上去的……” 野狐峪! 灰鹞子商队! 左谷蠡王! 划割草场! 收买赵永禄! 一条条确凿的罪证,从苏怜卿口中吐出,与叶展颜之前的推断严丝合缝! 叶展颜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眼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晋王李泓基,你的罪证,齐了! 他轻轻抚摸着苏怜卿的秀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很好,怜卿,你做得很好。” “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苏怜卿在他怀中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随即,叶展颜将其缓缓推倒,转身放下了床幔…… 第246章 等等?一点都等不了! 苏怜卿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吐露的信息,足以将那位曾经给予她“恩情”的晋王,推向万丈深渊。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独自离开金凤楼。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需要立刻布置,前往野狐峪,拿到最直接的物证,同时控制住那个“灰鹞子”商队! 晋王的末日,不远了!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惨白,透过窗棂,照亮了忻州城内一处隐秘别院的书房。 这里并非东厂行辕,也非晋王府,而是叶展颜暗中布置的一处安全屋。 乐平郡主李云韶被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引至此处时,心中还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期待。 叶展颜突然秘密相约,所为何事? 莫非是……与那日的诗词有关? 还是……她不敢深想,脸颊却微微发热。 当她看到端坐在书房内,面色凝重,不见半分笑意的叶展颜时,心中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冷却了几分。 “叶提督,如此隐秘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李云韶压下心中的不安,维持着郡主的仪态问道。 叶展颜没有绕圈子,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道。 “郡主,本督今日请你来,是要与你谈一件关乎晋王府生死存亡,甚至关乎大周江山社稷的大事。” 李云韶心头一跳,强自镇定说道。 “提督何出此言?” “关于你的父王,晋王李泓基。” 叶展颜一字一顿地说道,表情显得非常凝重。 “他私开煤矿,炼制焦炭,暗中打造军械。” “勾结鞑靼,许诺割让国土,里应外合致使雁门关失守。” “更甚者……他意图吞并河西,裂土谋反!” “你胡说!” 李云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俏脸因愤怒而涨红。 “叶展颜!我知道你与我父王或有政见不合,但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污蔑我父王谋反?!” “我父王镇守并州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展颜,声音带着颤抖。 “你拿出证据来!” “若无证据,便是构陷亲王,其罪当诛!” 叶展颜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侧门打开,来福捧着几样东西走了进来, 默默地放在书桌上。 那是一小块色泽银灰、布满孔隙的焦炭。 几封通过特殊渠道截获的、盖有模糊印记、内容涉及物资转运的密信副本。 以及一份陈靖快马送回的、关于端掉鞑靼兵工厂,并发现大量焦炭和半成品军械的详细军报。 “此物名为焦炭,由煤炼制,主要用于冶炼锻造。” “并州境内,唯有晋王殿下秘密开采的野狐峪煤矿,有能力大规模产出此物。” 叶展颜拿起那块焦炭,声音冰冷继续。 “而陈靖将军在关外端掉的鞑靼兵工厂中,发现了大量与此同源的焦炭。” “郡主以为,这是巧合吗?” 他又拿起那些密信副本。 “‘灰鹞子’商队,明为商旅,实为晋王与鞑靼左谷蠡王传递消息的信使。” “信中虽用语隐晦,但‘北地之盟’、‘三场之约’、‘铁器盐茶之惠’,指向为何,郡主冰雪聪明,不会想不到吧?” 最后,他将军报推到李云韶面前。 “雁门关副将赵永禄,早已被晋王收买。” “关隘失守,非战之罪,实为人祸!” 一件件铁证被摆放在眼前,如同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李云韶的心头。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拿起那块焦炭,触手坚硬冰冷。 她看着那些密信,字句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她阅读着军报,陈靖的描述让她仿佛看到了,那山谷中冲天的烈焰和堆积的军械……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她摇着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 “父王他……他不会的……他怎么会……” 她一直敬仰、依赖的父亲…… 那个在她心中虽然有些缺点,但大体上忠君爱国的藩王。 他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成一片片带着血色的残片! 叛国! 谋反! 勾结外虏! 这些她从未想过的词汇,竟然与自己最亲近的人联系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和绝望让她再也站立不住,踉跄一步,几乎软倒在地。 叶展颜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郡主……”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本督知道此事对你打击巨大。” “但事实如此,不容辩驳。” 李云韶靠在他怀里,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失声痛哭起来。 所有的骄傲和坚强在这一刻粉碎殆尽。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信仰和依靠都哭出来。 叶展颜任由她哭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 “本督并非不能体谅你的心情,晋王毕竟是你的生父。” “所以,本督愿意给晋王府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保全血脉的机会。” 李云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助地看着他。 “我需要你的配合。” 叶展颜看着她,眼神“诚挚”。 “协助我拿到晋王与鞑靼勾结的更直接证据,稳住王府内部,避免更大的动荡。” “本督可以向你承诺,不会在并州将晋王就地正法,而是会将他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和三法司会审。” “届时,或可看在郡主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至少……能保全王府其他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是他抛出的诱饵,也是控制李云韶的手段。 回京受审,看似给了晋王一线生机。 实则进了京城,便是他叶展颜和周淮安的地盘,晋王绝无翻身可能。 而保全其他无辜之人,更是击中了李云韶作为女儿和姐姐的软肋。 她除了一众妹妹外,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幼弟。 晋王府绝不能被覆灭! 果然,李云韶听到这话,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紧紧抓住叶展颜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真的愿意带我父王回京?” “真的能保住我母妃、妹妹和弟弟他们?” “本督一言九鼎。” 叶展颜郑重承诺,眼神“坦荡”。 巨大的情绪波动,父亲的背叛,家族的危机,未来的渺茫。 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冷酷实则“网开一面”的承诺…… 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李云韶的心彻底乱了。 她看着叶展颜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俊美无俦、才华横溢,此刻又带着“宽容”与“担当”的脸庞,在泪光中变得模糊而又无比清晰。 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绝望中寻求慰藉的强烈情感,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起。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那份混乱与冲动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吻上了叶展颜的唇! 温软、湿润,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少女特有的清甜。 叶展颜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他没想到李云韶会在此刻有此举动。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李云韶却如同八爪鱼般紧紧缠住了他……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但片刻后两人同时愣住了! 嗯?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呀! 可是……现在好像刹不住车了! “等等,你怎么会有……” “等不了,死就死吧……” 第247章 这次怕是鸿门宴了 一个多时辰后,书房内才渐渐平息躁动。 李云韶瘫软在冰冷的书桌上,眼神空洞而又迷离,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异样的红晕。 她不知道自己和叶展颜之间这算是什么…… 是交易? 是报复? 还是……在家族倾覆的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她发现了对方天大的秘密,也做出了最愚蠢的冲动。 不过,正因如此她反而是安心了许多。 叶展颜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衣袍,眼神复杂地看着李云韶。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李云韶此刻,已经彻底被他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他走上前,用一件外袍轻轻盖住李云韶的身体。 随即,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郡主,事已至此,更需冷静。” “为了晋王府,为了你母妃和兄弟姐妹,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李云韶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最终,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现在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必须帮他,帮他找到父亲谋反的“证据”,或许……还能在最终的清算中,为母亲和年幼的妹、弟,争得一线生机。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这仿佛成了她手中最后的一点筹码,一点保障。 如果他敢食言,如果他最终还是要将晋王府推向深渊,那么……她至少还有与他同归于尽的资本。 最终,她微不可察地,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嗯”。 叶展颜已然整理好衣袍,恢复了那副东厂提督的威仪与冷静。 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波澜。 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沉声道。 “整理一下,我让人送你回去。” “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 李云韶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进了那件带着他气息的蟒袍外氅里,肩头微微耸动。 窗外,夜色正浓,仿佛在无声地吞噬着所有的秘密与挣扎。 在乐平郡主李云韶这颗被彻底掌控的棋子暗中配合下,叶展颜等人的行动效率达到了顶峰。 通过她提供的王府内部路线和守卫换防间隙。 东厂最精锐的好手如同鬼魅般潜入晋王府的书房密室。 他们不仅拿到了晋王与鞑靼左谷蠡王往来密信的原本。 更找到了那份私刻的、用以调动并州边军和私兵的虎符印信,以及记录着私开煤矿、炼制焦炭、打造军械的详尽账册! 铁证如山! 每一件都足以坐实晋王李泓基,私通外敌、隐匿矿藏、蓄意谋反的十恶不赦之罪! 证据被迅速秘密转移出城,由绝对可靠的心腹以最快渠道直送京城。 叶展颜心中大定,只待朝廷旨意一到,便可雷霆收网。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晋王的反击,或者说垂死挣扎,也骤然来临!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 忻州城四门忽然在未得任何军令的情况下,被晋王府的侍卫强行接管并轰然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内外交通。 几乎同时,叶展颜设在城外的东厂大营与行辕之间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 一时间,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晋王,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消息传到行辕,叶展颜正在用早膳。 他听到来福的急报,只是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继续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放下碗筷,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就在这时,行辕外传来一阵喧哗。 晋王府的长史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的王府侍卫,径直闯了进来。 这些人的态度虽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 但那眼神中的倨傲与隐隐的杀气却毫不掩饰。 “叶提督!” 长史拱手,声音洪亮。 “王爷感念提督驻跸忻州,劳苦功高,特于府中设下薄宴,为提督践行,还请提督务必赏光!” 践行宴?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怕是断头宴吧! 晋王这是要将他诱入王府,来个瓮中捉鳖,杀人灭口! 来福及一众东厂番役顿时紧张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叶展颜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 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队王府侍卫,最后落在长史脸上淡淡一笑。 “王爷盛情,本督岂敢推辞?请长史前面带路。”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那长史愣了一下。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被狠厉取代。 在他看来,叶展颜已是笼中困兽,不过是强作镇定罢了。 “提督请!” 叶展颜迈步便欲往外走。 “督主!” 来福急切地上前一步低声道。 “城内城门已闭,王府必是龙潭虎穴!” “您孤身前往,太危险了!不如让奴婢等……” 叶展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妨。既然王爷‘盛情相邀’,本督岂能不带些‘贺礼’?” 他转向来福,眼神锐利,压低声音快速吩咐。 “去,将我们带来的那五十杆新火枪全部取出。” “挑选最可靠的五十名弟兄,披甲持铳,随本督一同赴宴!” 这次叶展颜带的火枪,是改良后的二代燧发枪! 这批火枪是军工坊最新研制出来的重型枪,威力巨大,五十步内可破重甲、百步外可破皮甲! 这是叶展颜此行带来的秘密武器之一,原本是为应对极端情况,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来福瞬间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 他们这不是去赴宴,这是要去武装闯宫,正面硬撼晋王府! 他心中骇然,但看到叶展颜那冷静至极的眼神,知道命令不容置疑。 “是!奴才即刻去办!”来福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五十名精锐东厂番役集结完毕。 他们并未穿着显眼的东厂服饰,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面套着轻甲。 所有人手中都端着一杆乌沉沉的火枪,腰间挂着火药壶和弹丸袋,眼神冷冽,杀气腾腾。 叶展颜看着这支小小的、却装备着这个时代顶尖火器的队伍,心中底气更足。 他翻身上马,对那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王府长史淡然道。 “长史,前头带路吧。莫让王爷等急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竟真的带着这五十名手持火枪的甲士,朝着那座已然张开了无形大网的晋王府,从容不迫地行去。 街道两旁,百姓惊恐地躲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一场风暴,即将在晋王府内轰然引爆。 第248章 东厂之嚣张,果然名不虚传! 叶展颜一行抵达晋王府时,那朱漆铜钉的王府正门前,气氛已然肃杀。 数十名顶盔贯甲的王府侍卫按刀而立,眼神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从未见过的、乌沉沉的“烧火棍”。 按照规矩,王府重地,外兵不得入内。 一名侍卫头领硬着头皮上前,对着端坐马上的叶展颜拱手,语气生硬。 “提督大人,王府规矩,随从护卫需在门外等候,还请大人……” 他话未说完,叶展颜身后一名东厂档头已然暴起! “锵!” 雪亮的腰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了那侍卫头领的咽喉上。 那人力道之大,让对方脖颈的皮肤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线! “东厂办事,何人敢聒噪!” 那档头眼神凶戾,声音如同寒冰。 “滚开!不然死!” 与此同时,另外四十九名东厂番役几乎同时动作。 “唰”的一声,腰刀尽数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虽未言语,但那同仇敌忾、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气势,竟将人数远多于他们的王府侍卫都震慑得后退了半步! 那侍卫头领被刀锋顶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喉结滚动,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一旁引路的王府长史脸色煞白,他没想到东厂的人如此蛮横霸道。 他深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若在门口就冲突起来,坏了王爷大事,他担待不起。 于是,长史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那群侍卫厉声呵斥。 “放肆!没眼力的东西!” “叶提督乃朝廷钦差,王爷贵客,尔等安敢阻拦?” “还不快退下!全都退下!!” 侍卫们面面相觑,见长史发话,又慑于东厂的凶威,只得悻悻然地收刀后退,让开了道路。 只是所有人眼神中的不满与敌意愈发浓重。 长史这才转向叶展颜,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提督,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请海涵。” “王爷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 叶展颜端坐马上,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与他无关。 他微微颔首,这才翻身下马,对身后的番役们一挥手。 五十名东厂精锐,手持火枪,腰佩利刃,迈着整齐而沉凝的步伐。 紧随叶展颜之后,踏入了那象征着并州最高权柄的晋王府! 王府内的侍卫、仆从看到这支杀气腾腾、装备奇特的小队,无不侧目,心中凛然。 但更多人,包括那长史和暗处窥视的将领,心中却是不屑。 五十人? 就算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在这埋伏了超过五百甲士的王府深处,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十个打一个,堆也堆死他们了! 他们根本未曾将那些看似笨重的“烧火棍”放在眼里。 穿过重重殿宇廊庑,来到举办宴会的“集英殿”。 殿内,晋王李泓基早已端坐主位。 他两侧陪坐的皆是他的心腹将领和文臣,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不善。 殿内看似与往常宴会无异,丝竹管弦,侍女穿梭。 但那股隐含的肃杀之气,却几乎凝成了实质。 “叶提督,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啊!” 晋王见到叶展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王爷相邀,展颜岂敢不来?” 叶展颜拱手还礼,神色平静,自顾自地在预留的客位首席坐下。 那五十名番役则无声地在他身后雁翅排开。 他们手持火铳,如同五十尊沉默的杀神,与殿内华丽的装饰格格不入。 寒暄、敬酒,表面文章做足。 酒过三巡,晋王终于图穷匕见。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展颜。 “叶提督,你乃人中之龙,文武双全,何必屈居人下,受那庙堂之上的腌臜气?” “并州地大物博,兵精粮足,若得提督相助,你我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届时,富贵荣华,权势地位,本王绝不吝啬,必与提督共享之!” 他开始画饼,试图招揽。 叶展颜闻言,轻轻放下酒杯。 他抬眼看向晋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爷厚爱,展颜心领。” “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展颜深受皇恩,执掌东厂,唯知效忠陛下与太后。” “王爷乃天潢贵胄,世受国恩,更应恪守臣节,为朝廷镇守边疆,方是正理。” “若王爷愿就此罢手,向朝廷请罪,展颜或可在太后面前,为王爷陈情一二。” 他反过来劝晋王投降! 两人一个招揽,一个劝降,言语交锋,寸步不让。 殿内的气氛随着两人的对话,愈发紧张压抑,仿佛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晋王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叶展颜如此油盐不进,态度竟如此强硬。 于是,他最后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叶展颜!!” 晋王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脸上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 “本王好言相劝,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你以为,带着这几十个废物,就能在本王的王府里翻天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外骤然传来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数百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长枪的王府甲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集英殿团团围住。 四周刀枪林立,寒光闪耀,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真正的鸿门宴,此刻才露出它最锋利的獠牙! 殿内陪坐的晋王心腹们也纷纷起身,手按剑柄,虎视眈眈。 面对这重重围困,叶展颜身后的东厂番役们眼神更加冰冷,握紧了手中的火枪,但无一人露出惧色。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晋王那充满杀意的视线,语气依旧淡然。 “王爷,莫非以为,就凭这些土鸡瓦狗,便能留得下本督?” 晋王李泓基的狂言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集英殿内外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数百甲士刀枪并举,寒光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杀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然而,面对这绝境,叶展颜身后的五十名东厂铁卫,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无一人后退半步。 他们手中的火枪早已装填完毕,黑洞洞枪口沉稳地指向外围,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只待一声令下。 “冥顽不灵!给本王拿下!格杀勿论!” 晋王见叶展颜毫无惧色,心中暴怒,再无犹豫,猛地一挥手下令! “杀——!” 殿外甲士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殿门和窗口蜂拥而入! 长枪如林,刀光似雪,誓要将这区区五十人碾为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展颜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放!” 命令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砰!砰!砰!砰——!!” 下一瞬,集英殿内爆发出这个时代前所未闻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大轰鸣! 第249章 跨时代的战力 五十杆火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 铅制的弹丸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带着死亡的尖啸,瞬间射入冲在最前方的王府甲士群中! “噗嗤!噗嗤!” “啊——!” 惨叫声、金属撞击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无论是身披厚重铁甲的战兵,还是只着皮甲的轻兵。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无从抵挡火枪那恐怖的穿透力! 铁甲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血花在他们胸前、背后猛然炸开! 有人被直接打碎了胸膛,有人被掀飞了天灵盖,更多的人则是身上爆出恐怖的血洞,惨叫着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一轮齐射,殿门口和几个窗口处便倒下了一大片,残肢断臂与鲜血瞬间染红了光洁的地面!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恐怖打击,让后面冲锋的甲士们瞬间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那雷鸣般的巨响,那喷吐的火焰,那瞬间倒下一片的同伴,都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一排,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放!” 东厂带队档头的声音冷酷而高效,没有丝毫停顿。 训练有素的东厂铁卫立刻执行命令。 前排射击完毕的番役迅速后撤,从腰间皮囊中取出预先包好的定量火药和弹丸,动作娴熟地开始装填。 而后排的番役则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火铳。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再次轰鸣! 硝烟更加浓郁,几乎遮蔽了视线。 但弹丸却精准地射入了,因惊愕而停滞的甲士人群中,再次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妖法!这是妖法!” 有心理崩溃的甲士发出惊恐的尖叫,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不许退!他们装填需要时间!” “冲上去!贴上去他们就完了!” 一名晋王心腹将领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确实,火枪的装填是这个时代火器最大的短板。 但叶展颜带来的这五十人,是东厂万里挑一、经过严格火器训练的精锐! 他们的装填速度,远超普通军队! 而且,叶展颜也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火铳之上! “刀牌手,前出护卫!” “火铳手,自由射击,压制窗口和侧翼!” 叶展颜的声音在轰鸣和惨叫声中依旧清晰。 命令下达,十名手持腰刀和轻型圆盾的番役立刻顶到最前方,组成一道紧密的防线,格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试图趁机突进的敌人。 而火铳手则不再追求齐射,而是利用装填间隙,进行精准的自由射击。 他们专门点名那些试图从窗口突入,或者组织弓箭反击的敌人。 “砰!”一名刚从窗口探出身子的弓箭手应声倒地。 “砰!”一名挥舞战刀、吼叫着冲锋的队正胸口炸开血花。 战斗陷入了极其惨烈而焦灼的状态。 王府甲士仗着人多,前仆后继,如同浪潮般不断冲击着东厂铁卫组成的环形防御圈。 他们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疯狂地试图拉近距离。 东厂铁卫则凭借着火铳的远程杀伤、精准的自由射击,以及刀牌手的近身格挡,死死守住阵线。 每一次火铳轰鸣,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每一次刀光闪烁,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 他们人数虽少,却像一颗坚硬的磐石,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 殿内,早已是血流成河。 精美的地毯被鲜血浸透,滑腻不堪。 桌椅翻倒,杯盘狼藉,与残破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晋王李泓基在亲卫的保护下,退到了大殿深处。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五十人竟然真的挡住了,他数百精锐的疯狂进攻! 他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疯狂的杀意! 自己低估了东厂的火器! 更低估了这些番役的战斗意志和素养! “上!都给本王上!” “他们快没弹药了!耗死他们!” 晋王嘶吼着,亲自督战。 战斗愈发白热化。 东厂这边也开始出现伤亡。 一名刀牌手在格挡数支长枪时,被侧面袭来的冷箭射中大腿。 那人踉跄倒地,瞬间被乱刀分尸。 一名火铳手在装填时,被抛射而来的箭矢射中肩胛。 那人闷哼一声,却咬着牙继续完成装填,举铳射击后才无力倒下。 五十人对五百人,兵力悬殊十倍! 纵然火器犀利,训练有素,也难免左支右绌,防线开始不断被压缩。 叶展颜依旧站在队伍中央,蟒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但他神色依旧冷静。 他估算着时间,计算着弹药的消耗。 “收缩阵型!坚守待援!”他再次下令。 剩余的四十余名铁卫立刻收缩圈子,背靠背,形成一个更紧密的防御阵型。 他们利用殿内的柱子和翻到的桌椅作为掩体,进行最后的顽强抵抗。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几乎没有生路的血战。 但他们更知道,督主在此,东厂的荣耀在此! 唯有死战!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危急关头——“轰隆!!!” 一声远比火铳射击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轰鸣,猛地从王府正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更加混乱的兵器交击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王府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集英殿,声音凄厉地喊道。 “王……王爷!不好了!” “城门……城门被从外面攻破了!” “大队官兵杀进来了!是……是黄诚忠的部队!!” 听到这话,晋王等人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黄诚忠的部队? 他……他带的是神兵神将吗? 为了阻止城外的部队,晋王可在四门派驻了三万大军啊! 这忻州城虽然不及晋阳城墙高大,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攻破吧? 难道忻州的城墙全都是纸糊的不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晋王根本不信,抬脚踹飞报信那人。 然后猛然拔出佩剑,愤怒的指向前方大声叫嚣。 “假的!!谣言!!!” “不要动摇军心,先将叶展颜杀掉!!” “杀叶展颜者,赏万金、封将军!!” “给本王杀!!!!” 第250章 葵花宝典的真正威力! 就在东厂铁卫防线摇摇欲坠,即将被晋王府汹涌的甲士人潮,彻底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从忻州城正门方向传来,仿佛地动山摇! 这声音绝非火铳,更像是……城门被炸的动静!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 其中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更加激烈、范围更广的兵器碰撞声! 这动静,绝非王府内部的战斗可比,分明是有大队人马正在强行攻城,并且已经杀入了城内! 不多时,又有一名校尉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王府。 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声音撕裂般地尖叫。 “王……王爷!大事不好!” “城门……南城门从外面被人用火炮轰开了!” “黄……黄诚忠带着大队官兵杀进来了!” “他们正在往王府方向冲杀!!” 这次传信的人,乃是晋王的一个心腹。 如果刚才小兵所言,还能被怀疑一下的话。 那他这个心腹手下,是万万不可能“传谣”的! 黄诚忠真带兵打进来了?! 这个消息再次如同惊雷,炸响在集英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边! 晋王李泓基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惊骇与苍白!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叶展颜与城外大军的联系被切断,算准了关凯的骑兵远在雁门关外,算准了城内只有叶展颜这区区几十人……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驻扎在城外的黄诚忠,竟然会在这个要命的关键时刻,悍然率军攻城,直扑王府! 而且……他在哪里弄来的什么火炮? 难道之前是被叶展颜故意藏起来了? 晋王等人百思不得其,阵脚瞬间大乱起来。 此刻,叶展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庆幸。 他之前对黄诚忠的种种布置、暗示乃至威慑,在此刻终于收到了成效! 这位老将,终究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站在朝廷这边,选择了雷霆一击! “天助我也!” 叶展颜心中低喝一声,原本因死战而略显疲惫的精神陡然振奋。 他朗声大笑,声音穿透硝烟与喊杀,清晰地传入晋王耳中。 “晋王殿下!看来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黄将军已率王师入城,尔等叛逆,还不束手就擒?!”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殿内许多晋王党羽的心理防线。 外有大军破城,内有这几十个杀神负隅顽抗,前后夹击,大势已去! “顶住!都给本王顶住!” 晋王状若疯狂,挥舞着佩剑嘶吼。 但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 他身边的侍卫和将领们也面露惶然,攻势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而东厂铁卫们,则士气大振! “援军已到!杀!” 带队档头怒吼一声,剩余的铁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一瞬间,火铳轰鸣,刀光再起,竟然反过来将犹豫不前的王府甲士逼退了几步!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兵器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显然,黄诚忠的部队正在快速清理街道上的抵抗,朝着王府核心区域迅猛推进。 “王爷!挡不住了!” “朝廷兵马太多,已经杀到前殿了!” 又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冲进来禀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集英殿内,负隅顽抗的王府甲士们开始军心溃散,有人开始偷偷向后缩,有人眼神闪烁,寻找着退路。 “完了……全完了……” 一名文官模样的晋王心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晋王李泓基环顾四周,看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他裂土封王的野心,在这一刻,随着黄诚忠大军的入城,轰然崩塌!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给了叶展颜的算计,输给了黄诚忠,也输给了…… 那五十杆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烧火棍”! 叶展颜不再理会陷入绝望的晋王。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残余的抵抗者,声音冰冷,带着最终的宣判。 “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当啷!当啷!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幸存的王府甲士们再也提不起抵抗的勇气,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地请降。 眼见大势已去,亲信弃甲,援军将至。 晋王李泓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王座之上。 只见他面如死灰,手中那柄装饰华贵的佩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污之中。 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一副穷途末路、引颈就戮的绝望模样。 殿内残余的抵抗者也纷纷丢弃兵刃,跪地投降。 东厂铁卫们虽然依旧警惕地持铳握刀,但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稍稍放松。 带队档头上前一步,准备收缴晋王的兵器,将其拘押。 叶展颜心中虽也认为大局已定,但天生谨慎的本能,让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警惕,目光并未完全从晋王身上移开。 就在一个档头的手即将触碰到地上那柄佩剑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萎靡绝望的晋王,眼中猛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一股与他平日养尊处优形象,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骤然爆发!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滑,并非后退,而是向前疾冲! 左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那名东厂档头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这绝非一个普通藩王应有的身手! “小心!” 叶展颜瞳孔骤缩,厉声示警的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但那晋王的目标,似乎并非那档头。 他这凌厉一抓竟是虚招,逼得档头仓皇后仰的同时。 他右脚脚尖猛地勾起地上那柄佩剑。 而后右手腕一抖、一抓,长剑便如灵蛇出洞,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直刺叶展颜的心口! 角度刁钻,狠辣绝伦! 与此同时,一直守在晋王身后的四名贴身侍卫也同时暴起发难! 这四人显然也是隐藏极深的高手! 刀、剑、拳、掌,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带着沛然劲力,封死了叶展颜所有闪避的路线! 擒贼先擒王! 晋王这是诈降,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叶展颜! 他要在这最后关头,拼死一击,拉着这个毁了他毕生野心的东厂提督同归于尽! “督主!” “保护提督!” 东厂铁卫们惊怒交加,想要上前救援,却被其他蠢蠢欲动的王府侍卫挡住,一时间竟难以立刻插手这电光火石间的突变!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五个高手的绝命围攻,叶展颜避无可避! 然而,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叶展颜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寒芒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执掌东厂,他多以权谋和身份压人,还从未真正与人进行过如此凶险的生死搏杀! 也好! 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葵花宝典》的真正威力! 他体内那至阴至柔、却又磅礴诡异的葵花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面对晋王那毒蛇般刺来的长剑,他不闪不避,右手袍袖无风自动。 随即,三道细如牛毛的金芒,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葵花飞针术! 三根金针直取晋王持剑的手腕、咽喉与眉心! 第251章 扶持乐平郡主上位 晋王显然没料到叶展颜的反击如此诡异迅疾。 骇然之下,他不得不回剑格挡! “叮叮”两声脆响,磕开射向手腕和咽喉的飞针,但射向眉心的那一针却已至眼前! 他吓得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向后仰倒,金针擦着他的鼻尖飞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而就在他躲避飞针,攻势一滞的瞬间,叶展颜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淡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速度,从另外四名侍卫合围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葵花身法! 在穿梭的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葵花真气,带着刺骨的阴寒,闪电般点出——葵花点穴手! “噗!噗!” 两名侍卫只觉得身上要穴一麻,一股阴寒真气瞬间侵入经脉,半边身子顿时失去知觉,僵立当场! 剩下两名侍卫的攻击已然临身! 一刀劈向头颅,一拳轰向背心! 叶展颜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挥出!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从一名被点穴的侍卫手中夺过了长剑! 这一剑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 但是剑尖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劈来刀身的薄弱之处! “铛!” 持刀侍卫只觉得一股极其阴柔刁钻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 只是一瞬,他整条手臂变得酸麻,刀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 而几乎在同时,叶展颜的左掌如同穿花蝴蝶般,印向了轰向他背心的那一拳!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那侍卫只觉得自己的刚猛拳劲如同泥牛入海。 而一股更加阴冷、更加凝聚的真气却如同毒针般透体而入,直窜心脉! 他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兔起鹘落之间,四名高手侍卫,一触即溃! 而此时,晋王才刚刚从躲避飞针的狼狈中稳住身形。 就看到叶展颜如同鬼魅般解决了他的侍卫,正持剑冷冷地看向他。 晋王心中骇然欲绝! 他自诩隐藏极深,武功已臻化境。 本以为突然发难,必能一举格杀叶展颜。 没想到对方的身手竟如此恐怖、诡异! 那飞针、那身法、那指力、那剑术……无一不是他闻所未闻的绝学!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晋王声音干涩,充满了恐惧。 叶展颜不答,手中长剑一振。 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意锁定晋王——葵花剑法! 他身形再动,化作一道残影,剑光如同绵绵细雨,又似鬼魅穿梭,从四面八方罩向晋王! 剑招奇诡迅疾,专攻要害,角度之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晋王拼命挥剑格挡,只觉得对方的剑上传来一股股阴柔诡异的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叶展颜的《葵花宝典》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嗤啦!” 一声轻响,晋王肩头的王袍被剑气划开,留下一道血痕。 “噗!” 又一剑,刺穿了他的大腿,让他一个踉跄。 叶展颜火力全开,将《葵花宝典》的种种绝学施展得淋漓尽致,完全压制了晋王。 这不仅仅是一场武力的碾压,更是一种功法层面上的绝对克制! 最终,叶展颜觑准一个破绽,剑交左手,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了晋王胸口的膻中穴! 葵花真气透体而入! 晋王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冻结了一般。 他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甘和难以置信。 叶展颜缓缓收剑,看着被制住的晋王,气息平稳,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以命相搏,也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葵花宝典》的威力。 结果,他很满意。 “押下去,严加看管!” 他对着终于冲上前来的东厂铁卫淡淡吩咐道。 大局,彻底抵定。 当黄诚忠率领着麾下精锐,一路砍杀冲破王府最后几道零星的抵抗。 等他们浑身浴血地冲入集英殿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中,已然尘埃落定的景象。 东厂番役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叶展颜负手立于殿中,蟒袍虽沾染了血迹,却气度沉凝,毫发无伤。 而那位不可一世的晋王李泓基,则如同斗败的公鸡。 已在被两名东厂档头用精钢镣铐死死锁住,点了穴道,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绝望。 “叶提督!” 黄诚忠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未能亲手擒王的遗憾,以及深深的敬畏。 他没想到,叶展颜仅凭五十人,竟真的在这龙潭虎穴中,完成了这惊天逆转! “黄将军辛苦了,来得正是时候。” 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黄诚忠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将士。 “忻州城内残敌,还需黄将军尽快肃清,全面接管城防,安抚百姓,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黄诚忠凛然应诺,知道这是叶展颜对他的信任,也是将他彻底绑上战车的明确信号。 他立刻转身,大声分派任务,命令各部迅速控制城内要冲。 处理完城防事宜,叶展颜片刻未停,立刻带着一队东厂好手,直奔乐平郡主李云韶的居所。 此刻的李云韶,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外面的喊杀声、火铳轰鸣声她听得真切,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盼着叶展颜成功,又恐惧着家族覆灭的结局。 当叶展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叶展颜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开口说道。 “郡主,事急从权。” “需借王府统兵虎符一用,稳定军心,接管城外大营。” 李云韶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东厂番子,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惨然一笑,默默转身,从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中。 取出了那枚象征着并州最高军权的青铜虎符,冰凉沉重。 “我……跟你一起去。”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她知道,这是她作为晋王血脉,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以她的身份,去尽可能地平稳过渡,减少流血。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出府,在东厂番役的严密护卫下,策马直奔七十里外的忻州大营。 大营内的将士早已被城内的巨变惊动,人心惶惶。 营中将军大多随晋王入城赴宴,此刻音讯全无。 此时,营中只剩下几名品阶较低的副将和校尉主持事务。 叶展颜与李云韶径直闯入中军大帐。 李云韶强忍着心中的悲恸与恐惧,高高举起那枚青铜虎符,朗声道。 “晋王殿下偶染重疾,需静养时日!” “奉王爷令,即日起,由本宫暂时代为监理并州军政!” “各营将士,需谨守岗位,不得妄动!” 帐内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王爷突然“重疾”? 由郡主监理军政? 这未免太过蹊跷! 一名姓孙的副将,素来是晋王心腹。 他仗着资历老,上前一步,目光不善地扫过叶展颜。 最后落在李云韶身上,语气带着质疑和几分不逊。 “郡主!非是末将不信,只是王爷身体一向康健,何以突然重疾?” “且军政大事,非同儿戏,岂能由……由郡主一言而定?” “末将请求面见王爷,亲耳听到王爷钧旨!” 他这话,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李云韶和叶展颜了。 第252章 恩威并济 李云韶被那副将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顿时语塞。 叶展颜眼神一冷,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软弱。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刀般刮过那孙副将的脸。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孙副将,郡主手持虎符,代传王命,便是军令!你……是在抗命?” 孙副将被叶展颜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寒。 但仗着这是在军营,自己麾下还有兵马,梗着脖子道。 “叶提督!此乃我军中事务,你东厂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末将只是依规矩办事,不见王爷,难以服众!” “服众?”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本督便让你服众。”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叶展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孙副将! 那孙副将也是沙场老将,反应极快,怒吼一声便欲拔刀! 然而,他的刀才拔出一半,叶展颜的手掌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拔刀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他的胸口! 孙副将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瞬间透体而入,封住了他周身大穴,整个人顿时僵立当场,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叶展颜没有丝毫犹豫,扣住他手腕的手顺势向下一拗!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孙副将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已被硬生生折断! 但这还没完! 叶展颜另一只手化指为掌,蕴含着葵花真气,狠狠拍击在孙副将的丹田气海之上! “噗!” 孙副将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帐篷支柱上。 少卿便口中鲜血狂喷,浑身抽搐,显然武功已被废掉,生死不知! 整个中军大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雷霆手段震慑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叶展颜缓缓收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将领。 “还有谁,需要本督帮他‘服众’?” “末将等……谨遵郡主号令!!” 剩下的将领们如梦初醒,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声音颤抖,再不敢有丝毫异议。 李云韶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孙副将,又看了看那些跪伏在地的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但她也知道,此刻唯有铁血,才能最快地稳定局势。 她握紧了手中的虎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诸位将军请起,各归本位,稳定军心。” “并州……拜托诸位了。” “末将遵命!” 军权,在血与威慑中,被顺利接管。 晋王在并州的统治,随着虎符的易主和心腹的覆灭,彻底宣告终结。 彻底掌控忻州大营,弹压了军中可能出现的异议后,叶展颜并未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擒拿晋王只是第一步,如何平稳地接收并雍二州,避免引发更大的动荡。 尤其是防止边境军队出现哗变,或给鞑靼可乘之机,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与乐平郡主李云韶回到忻州城,立刻进入了行辕书房。 烛火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李云韶虽然拿到了监政之名,但眼神中依旧充满了彷徨与未散的悲戚。 “郡主!” 叶展颜开口,打破了沉默。 “晋王之罪,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但其麾下将士兵卒何辜?” “并、雍二州百姓何辜?” “如今大敌当前,河西危如累卵,绝不能再生内乱。” 李云韶抬起头,眼中含泪。 “提督之意是?”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顺利交接权力。” 叶展颜沉声道,表情凝重继续道。 “需立刻向朝廷,尤其是向太后娘娘,陈明此间一切。” 他铺开纸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奋笔疾书。 第一封,是呈报皇帝和内阁的正式密奏。 他以东厂提督的身份,详细陈述了晋王李泓基私通鞑靼、隐匿煤矿、私炼焦炭、蓄养甲兵、意图谋反的种种确凿罪证。 此外,他还附上了密信、账册抄件等关键证物的清单,并禀明了已将晋王擒获,控制忻州的情况。 此奏言辞犀利,证据确凿,力求坐实晋王罪名,不容朝中有任何回旋余地。 写罢第一封,他换了一张信纸,笔锋一转,开始书写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是直接呈送给垂帘听政的太后武懿的。 语气与第一封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剖析利害、建言献策的意味。 他在信中首先强调了晋王罪行的严重性,表明其罪当诛。 但紧接着,他便笔锋一转,着重分析了并、雍二州此刻面临的复杂局势。 “……然并、雍之地,毗邻边塞,民风彪悍,军中多晋王旧部。” “若朝廷处置过急,概以谋逆论处,恐逼反边军,届时内外交困,河西必失,胡马直驱中原,则社稷危矣!……” “……臣冒死进言,当此非常之时,宜行权宜之策。” “晋王虽罪大恶极,然其稚子无辜,年仅五龄,懵懂未知。” “臣恳请太后娘娘、陛下明鉴,念在宗室血脉,上天有好生之德,赦免晋王家眷连坐之罪。并请旨,册封晋王幼子李昊为世子,袭承王爵,暂代统御并、雍二州,以示朝廷宽仁,安抚人心……” 写到最关键处,叶展颜笔下一顿,看了一眼对面紧张注视着他的李云韶,继续写道。 “……唯世子年幼,无法理政。晋王长女乐平郡主云韶,聪慧明理,深明大义,于此番平定晋乱中亦有功绩。” “臣以为,可令乐平郡主以世子监护人之身份,暂代监理并、雍二州军政要务,直至世子成年。” “如此,既可平稳过渡,避免动荡,亦可借郡主之手,逐步整顿吏治,清除晋王余毒,将并、雍二州军政权柄,真正收归朝廷掌控……” 这第二封密信,可谓深思熟虑。 既严惩了首恶晋王,又保全了其家眷,彰显了朝廷(太后)的“仁慈”与对宗室的“关怀”,避免了株连过广引发动荡。 更重要的是,通过册封幼子和让乐平郡主监政,名义上保全了晋王一系的体面。 实则将并、雍二州的实权,巧妙地转移到了与叶展颜合作,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其影响的李云韶手中。 这等于是在法律和情理层面,为平稳接管晋王势力范围,铺平了道路。 写完两封密信,叶展颜用上不同的火漆印鉴封好,唤来两名最心腹的东厂干员。 “此二信,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第一封呈交司礼监转内阁御前,第二封……务必亲自送到慈宁宫,面呈太后娘娘!” 他郑重吩咐。 “是!督主!” 两名干员深知责任重大,将密信贴身藏好,领命而去。 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叶展颜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知道,以太后武懿的政治智慧,定然能明白他这番安排的深意,批准此策的可能性极大。 李云韶在一旁听完叶展颜口述的信件内容,心情复杂难言。 她既为家族避免了被满门抄斩的命运而感到一丝庆幸。 又为自己和年幼的弟弟,从此将成为叶展颜乃至朝廷掌控的棋子,而感到悲哀与无奈。 但事已至此,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多谢……提督周全。” 她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叶展颜看向她,目光平静说道。 “郡主,从今往后,并、雍二州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好自为之……” 李云韶闻言默然点头。 她知道,一条充满荆棘与未知的道路,已经在她脚下展开。 而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既是将她推上这条路的推手,或许也将是她未来路上,唯一的依靠与威胁。 这并州的天,今天起……开始变了! 第253章 并州平,便要备战北疆了 随着晋王李泓基被秘密押送京城,乐平郡主李云韶以晋王世子监护人的身份,监理并、雍二州军政的消息传开。 于是并州原本暗流涌动的局势,在叶展颜的铁腕和李云韶这块“招牌”的安抚下,迅速趋于稳定。 叶展颜并未停歇,他深知盘踞在并州境内的鞑靼势力乃是心腹大患,必须趁其尚未反应过来,以雷霆之势彻底清除! 他坐镇忻州,以李云韶的名义签发一道道军令。 早已摩拳擦掌的关凯、陈靖、赵劲部骑兵主力,如同出鞘利剑! 他们在熟悉地形的并州各地守军配合下,对已知的鞑靼据点发动了迅猛的扫荡。 这些鞑靼据点,原本依仗着晋王的暗中纵容和支持下。 在并州境内如同毒瘤般扎根,或劫掠商队,或刺探军情,甚至作为其大军入侵的跳板和补给点。 如今失去了晋王这个保护伞,在关凯这等沙场悍将的全力打击下,顿时土崩瓦解。 战斗进行得激烈而高效。 一处位于山谷中的鞑靼马场被关凯连夜突袭,数千匹战马被缴获。 一个伪装成商栈的物资中转站被赵劲连根拔起,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化为周军补给。 几个试图负隅顽抗的较大兵营,在陈靖骑兵的冲锋和随后赶到的步卒围剿下,也被迅速荡平……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忻州行辕。 “报!关将军攻破黑风寨,斩首鞑靼千夫长一名,歼敌八百,缴获战马千匹!” “报!西线守军配合东厂行动,端掉鞑靼暗桩三处,擒获奸细一百七十余人!” “报!雁门关外围最后一处鞑靼营地已被清除,残敌已仓皇北逃出关!” 短短一月之内,并州境内大小二十余处鞑靼军事据点被连根拔起,累计斩杀鞑靼士卒超过一万余人,缴获的战马超过两万余匹,各类粮草、军械等辎重更是装满了数千辆大车! 当最后一批溃散的鞑靼骑兵狼狈不堪地逃出雁门时。 他们纷纷回望身后那片,曾一度肆虐的土地时,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鞑靼人此次南侵,在并州方向折损的总兵力,竟高达七万之众! 此数字包括之前关凯等部在运动战中的歼敌,以及晋王“配合”下他们占领区消耗的兵力。 并州,这块他们本以为可以肆意妄为的肥肉,转眼间就崩掉了他们满口牙! 至此,并州战乱基本平息。 境内肃清,人心渐安。 李云韶在叶展颜的幕后支持下,也开始逐步接手政务,安抚地方,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能力。 并州既定,叶展颜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依旧烽火连天的河西走廊。 他毫不犹豫,以监军身份下令:命陈靖、赵劲两部休整完毕的骑兵,即刻南下,驰援岌岌可危的镇西大将军李勋! 安排好这一切,叶展颜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但他心中还有一件紧要之事——北疆辽东! 晋王虽除,但鞑靼主力未损,北疆防线仍需加强,甚至可能需要主动出击以争取战略主动。 他需要兵力,需要并州这支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士气正旺的可战之军。 这一日,他来到李云韶处理公务的节度使府书房,准备与她商议借调部分并州兵马北上协防之事。 书房内,李云韶正伏案批阅文书,侧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也透着一股执掌权柄后逐渐养成的坚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 “提督来了。”她放下笔,语气平静,却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 “郡主!” 叶展颜拱手,面上含笑。 “并州已定,然北疆之患未除。” “本督欲向郡主借兵五万,北上协防,以防鞑靼卷土重来,亦可伺机而动,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李云韶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她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叶展颜面前。 她穿着一身较为简便的宫装,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凝练。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渴望。 她仰头看着叶展颜,这个一手将她推上权力巅峰,又将她家族打入深渊,更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纠缠不清的男人。 这一个月来,她夜不能寐,既要应对繁杂的政务,又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与孤独。 唯有想起他,想起那日在书房近乎疯狂的纠缠,心中才会泛起一丝扭曲的慰藉与实在感。 “借兵……” 李云韶轻声重复了一句,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叶展颜蟒袍的衣袖。 其力道之大,让叶展颜都有些意外。 叶展颜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却见李云韶猛地用力一拽! 他猝不及防,加之并未运功抵抗,竟被她直接拽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 一个重心不稳,便跌坐在了书房内侧那张用于小憩的软榻之上! “郡主,你……” 叶展颜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 李云韶却已经合身扑了上来! “兵……我可以给你……” “但是你……” 叶展颜会意,当即坏坏一笑。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身影交叠投在墙壁上。 权力的博弈,情感的纠葛,在这一刻,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再次交织在了一起。 借兵之事,似乎已无需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书房内暧昧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云韶只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 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 其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清明之下,藏着更深的复杂。 叶展颜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威仪的蟒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李云韶身后,拿起台上的玉梳,动作算不上温柔。 但却难得非常细致地,一下下帮她梳理着那头乌黑浓密、却略显凌乱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一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为一个刚刚执掌藩镇大权的郡主梳头。 这画面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与亲密。 “兵……我确实需要。” 叶展颜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回到了正题。 李云韶透过铜镜看着他,没有作声,等待下文。 “匈奴左贤王挛鞮冒顿,集结了超过二十万骑兵,寇掠北疆。” 叶展颜梳理头发的动作未停,语气却凝重起来。 “辽东都护府辖地已失陷近半,情况危急。” “镇北将军韩信泽,率残部退守幽州城,已被围困一月有余,粮草箭矢恐怕都已见底。” 他顿了顿,玉梳停在一处打结的发丝上,稍稍用力梳通,继续说道。 “我手中虽有关凯、陈靖等部,但经历并州之战,需休整一段时间……” “且还要分兵威慑河西、巩固并州,能抽调北上者,不过两万之数。” “这些人面对二十万匈奴铁骑,无异于杯水车薪。” 李云韶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北疆局势,竟已糜烂至此! 她虽深处并州,但也知幽州若失,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中原腹地,届时整个北疆防线都将崩溃。 “所以……” 叶展颜放下玉梳,双手按在李云韶的肩上,目光透过铜镜与她对视。 “我需要从你这里,至少借兵三万。” “并州边军久经战阵,熟悉北地气候地形,是难得的精锐。” “有此三万生力军,我方可与韩信泽里应外合,解幽州之围,稳住北疆局势。” 三万并州兵! 这几乎是目前并州边军能立刻机动作战的主力了! 一旦借出,并州本地的防务将立刻变得空虚。 李云韶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借出这三万兵马的巨大风险和代价。 但她也清楚,北疆若崩,并州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 更何况,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叶展颜,是这个手握她家族命运,也某种程度上与她命运相连的男人。 她看着镜中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心中不免动容起来。 第254章 对扶小姐委以重任 权力、利益、安危、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良久,李云韶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五万兵马有些多了……不过三万,我可以给你。”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但李云韶紧接着说道,语气带着属于统治者的冷静与权衡。 “但有三个条件。” “讲。”叶展颜并不意外。 “第一,这三万兵马,需由我指定将领统率,只听我与你二人调遣,朝廷其他任何人,无权干涉。” 这是要确保军队的掌控权不旁落。 “可。”叶展颜点头。 “第二,粮草辎重,朝廷需承担七成,并州只能出三成。” 并州刚经历战乱,府库空虚。 “本督会向朝廷力争。”叶展颜应下。 “第三,”李云韶转过身,仰头直视叶展颜,目光灼灼,“你……必须答应我,平安回来。” 这第三个条件,不关乎权力,不关乎利益,只关乎他这个人。 叶展颜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依赖,微微一怔。 随即他缓缓点了下头,承诺道。 “好,我答应你。” 得到他的承诺,李云韶仿佛松了一口气。 重新转回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他轻声道。 “如此,你持我虎符,去调兵吧。” 权力与情感的纽带,在这一刻,因三万兵马和一句承诺,变得更加牢固而复杂。 北疆的风雪,正等待着这位刚刚平定并州的东厂提督。 从李云韶处出来,下午时分。 叶展颜并未耽搁,径直返回行辕。 来到书房,他立刻唤来来福,开始部署北上事宜。 “即刻传令关凯、赵劲所部,休整三日后拔营,向幽州方向运动,沿途注意隐蔽,不得暴露行踪。” “传令陈靖,其所部暂留并州,协助乐平郡主协理本州军务,肃清残敌,巩固城防,无本督手令,不得擅离。” “通知黄诚忠将军,让大军准备行装,五日后,本督亲率大军所,北上幽州!”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行辕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来福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安排。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窈窕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身着色彩斑斓、风格独特的异域服饰,容颜绝美带着一丝神秘与野性,正是闇云教圣女泽仁。 后面一人,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属于将门虎女的坚毅,乃是镇西大将军李勋之女扶凌寒。 并州战事平息,大局已定,她们二人一直待在行辕内。 此刻显然是听到了叶展颜即将北上的风声,前来探问。 “叶老公。” 泽仁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雪山清泉,带着一丝好奇。 “听闻并州之事已了,老公不日便要北上?” “那我呢?你会不会不带我去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那双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眸,却仔细打量着叶展颜。 原来,自她用嘴帮叶展颜解毒两次时,便一直将对方当成自己老公了。 扶凌寒知道部分内幕,所以对她如此称呼叶展颜并没感觉奇怪。 可她不知道的是,现在泽仁有事没事还喜欢偷偷替叶展颜解毒。 只是最近对方总是很累的样子,泽仁已经三天没替老公解毒了。 叶展颜闻言看向泽仁,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闇云教圣女,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但也并未过分限制其自由。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他迟迟没敢拿下对方。 不过,偶尔找她排排毒还是蛮惬意的。 收起胡思乱想,叶展颜他略一沉吟道。 “泽仁圣女若是愿意,可随行辕一同行动,北上幽州。” “北地风光与西域、并州皆不相同,全当游历一番即可。” 他这话说得随意,既未赋予重任,也未限制自由,好像真的只是让她跟着“旅游”。 泽仁闻言,嫣然一笑,也不多问,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泽仁便叨扰了。” 她似乎对这样的安排颇为满意,退到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 叶展颜的目光随即落在扶凌寒身上。 与泽仁的轻松不同,扶凌寒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盼。 她父亲李勋仍在河西苦战,她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叶展颜接下来的动向和安排。 “提督……” 扶凌寒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并州已定,不知河西……我父帅那边……” 叶展颜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扶姑娘,河西之事,本督已有安排,陈靖、赵劲两部不日即将南下驰援,令尊乃沙场宿将,必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听到确切的援军消息,扶凌寒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眼中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叶展颜看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扶姑娘,你恐怕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清闲度日了。” 扶凌寒一怔,抬头看向他。 “本督已决定,将陈靖及其部众留在并州,协助郡主稳定局势。” 叶展颜缓缓道,表情有些严肃。 “如此一来,本督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便少了一人。” “你自幼随李将军征战,耳濡目染,通晓军务……” “值此用人之际,本督需要你出来,分担一些担子。” 扶凌寒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不是甘于被庇护的女子。 她体内流淌着将门的血液,渴望能像父亲一样征战沙场。 更渴望能为解救父亲、为保卫家国出力! “提督但请吩咐!凌寒万死不辞!” 她挺直脊梁,声音坚定。 “很好。” 叶展颜满意地点点头,表情依旧严肃。 “北上大军,本督欲分出一支偏师,约五千人,由你统率,独立成军。” “你需尽快熟悉并州拨付的这批兵马,整肃军纪,随大军一同北上。” “届时,自有重任交付于你。” 独立统率一军! 虽然只是五千人的偏师,但这意味着真正的兵权,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巨大的责任! 扶凌寒激动得脸颊微红,用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末将……领命!定不负提督重托!” 她知道,这是叶展颜给她的机会,也是给她父亲、给河西军民的一个交代。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安排完两人,叶展颜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准备。 书房内再次剩下他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锐利。 并州棋局已定,下一步,该轮到北疆了。 匈奴二十万铁骑,幽州孤城…… 一场更加艰难、规模更大的战役,正在等待着他。 “北疆……匈奴……燕王……” 想到那燕王,叶展颜眉头忍不住拧成了麻花。 “如果可以……真不想跟他有接触呀!” 第255章 驰援幽州,出招即是杀手锏! 接下来的五日,叶展颜并未立刻开拔。 一方面需要时间让并州拨付的三万兵马完成集结与初步整合。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等待河西走廊的确切消息,以及关凯、赵劲等部的归来。 这几日,他与乐平郡主李云韶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日里各自处理公务,夜幕降临后,叶展颜时常留宿节度使府。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权力交织、利益捆绑与私人缠绵中,变得愈发复杂难言。 李云韶似乎在这段扭曲的关系中,找到了某种对抗孤独与压力的方式,而叶展颜则借此进一步稳固了对并州的影响力。 第四日傍晚,就在叶展颜准备次日誓师北上之际,行辕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风尘仆仆的赵劲,带着一身征尘与疲惫,却难掩脸上的振奋之色,大步踏入书房。 “提督!末将回来了!” 赵劲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赵将军辛苦了!”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兵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河西情况如何?” “禀提督!” 赵劲语气激动,表情有些激动。 “河西大捷!” “李勋将军与张兴将军里应外合,我军士气如虹!” “盘踞在河西走廊的鞑靼人已被彻底击溃!” “负隅顽抗者皆被歼灭,余者四散逃入漠北,短期内绝无再犯之力!” 随后,他详细禀报了战果。 “此役,共计歼敌三万有余!” “缴获的粮草、军械、帐篷等辎重堆积如山,难以计数!” “最重要的是,缴获了完好无损的鞑靼军马两万三千余匹!” “好!好!好!” 叶展颜闻言,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多日来的沉稳也被这巨大的喜讯打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李将军、张将军果然没有辜负朝廷厚望!” “赵将军,你与陈靖将军亦是功不可没!” 河西之围得解,意味着大周西陲的威胁暂时解除,他可以更加安心地应对北疆战事。 而且,这两万三千匹军马,简直是雪中送炭! 叶展颜立刻想到了并州之战中的缴获。 关凯部扫荡鞑靼据点,陆陆续续也缴获了一万五千多匹战马。 再加上河西这两万三千匹,以及并州边军本身拥有的部分马匹。 他心中迅速计算着,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来。 “赵将军!” 叶展颜看向赵劲,眼中闪烁着精光。 “我军此次北上,路途遥远,贵在神速。” “如今我们手中马匹充裕,本督欲令全军,包括步卒在内,人手配马一匹!” “你以为如何?” 赵劲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 这不是要组建纯骑兵,而是要打造一支拥有超强机动性的“骑马步兵”! 士卒平日骑马代步,节省体力,急速行军,遇敌时下马结阵作战! 这在长途奔袭、转战千里时,将占据巨大的优势! “提督高见!” 赵劲由衷赞道,脸上满是兴奋。 “如此一来,我军行军速度至少可提升数倍!” “更能出其不意,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马匹的调配、管理,以及士卒的骑术……”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叶展颜当即拍板,笑着说道。 “你熟悉骑兵事务,又与并州边军相熟。” “即刻起,清点所有可用马匹,统一调配,优先保证北上之三万并州军,及关凯所部人手一匹!” “至于骑术,不求他们能如骑兵般冲锋陷阵,只需能驾驭马匹代步即可!” “给你一日时间,可能办妥?” 赵劲感受到叶展颜的信任与重托,胸中豪气顿生,抱拳铿锵应道。 “末将领命!一日之内,必让将士们皆有马骑!” “好!” 叶展颜满意地点点头。 “去办吧。明日辰时,校场点兵,誓师北上!” 赵劲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开始忙碌起来。 整个行辕和并州大营,因为这道命令再次高速运转起来,马匹的嘶鸣声、军官的吆喝声、士卒兴奋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校场上开始集结、领受马匹的军队,心中豪情万丈。 有了这支高度机动的力量,北疆的战局,或许真的能出现转机。 匈奴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一支能够日行数百里的“步兵”,会突然出现在幽州城下吧?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挥师北进! 日月轮转,风雪疾驰,三日之后…… 幽州城外,匈奴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云团,将孤城幽州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内,匈奴左贤王挛鞮冒顿麾下的大将,左大都尉呼衍灼,正与几名裨王、当户等高级将领商议着下一步的攻城计划。 幽州城防坚固,守将韩信泽又极其顽强。 他们围攻月余,伤亡不小,却始终未能破城。 这让呼衍灼心中颇为焦躁。 “明日集中所有攻城锤,给本王猛攻南门!” “我就不信,这幽州城是铁打的!” 呼衍灼一拳砸在案几上,恶狠狠地说道。 就在这时,帐外原本规律的营地嘈杂声,陡然变成了混乱的惊呼、惨叫,以及一种沉闷如雷、却又密集得令人心慌的轰鸣声! 其间还夹杂着战马惊恐的嘶鸣! “怎么回事?!” 呼衍灼猛地站起身,浓眉倒竖起来。 “外面为何喧哗?!”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脸色煞白喊道。 “大都尉!不……不好了!” “营后……营后突然杀来一支周军!” “人数不明,攻势极猛!” “右卫营……右卫营已经被打穿了!” “什么?!” 帐内所有匈奴将领都惊得站了起来。 周军? 从后面杀来? 这怎么可能! 并州方向有鞑靼人拖着,周朝哪里还能抽调出兵力,并且如此神速地出现在幽州背后? 呼衍灼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所以他大声怒吼道。 “放屁!周军主力都被牵制,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定是那燕王的疑兵之计!休要慌乱!” 他话音未落,又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校尉,极为狼狈的踉跄扑进大帐。 随后,他声音充满了惊恐的喊道。 “大都尉!是真的周军!” “打着……打着‘叶’字旗和‘扶’字旗!” “他们……他们全是铁罐头!” “刀枪不入啊!兄弟们挡不住!” “右卫营……已经被彻底杀穿了,他们朝着中军来了!” “叶?扶?”呼衍灼心中巨震。 这两个姓氏他毫无印象,但“铁罐头”三个字却让他心头一寒。 难道是重甲骑兵?! 周朝何时在北方部署了成建制的重甲骑兵? 而且行动如此迅捷?! “上马!快!所有人上马!随我迎敌!” 呼衍灼再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靠在旁边的狼牙棒,厉声嘶吼着冲出大帐。 然而,已经太晚了! 匈奴大营的后方,此刻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一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正以无可阻挡之势,踏营破寨,碾碎一切阻挡! 为首一员女将,身披玄黑色厚重札甲,连战马都覆盖着精良的马铠,正是扶凌寒! 她手持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面甲下的眼神冰冷而坚定。 她身后,五千并州边军中最精锐的勇士,同样人马俱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这正是叶展颜下了血本打造的杀手锏——五千重甲骑兵! “轰隆隆——!” 重骑冲锋,势若奔雷! 他们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战术,就是最简单的墙式冲锋! 第256章 五千重甲破阵! 匈奴人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在如此恐怖的重骑冲击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箭矢射在厚重的甲片上,大多只能溅起几点火星,便被弹开。 零星的骑兵反冲击,撞上这钢铁洪流,瞬间就连人带马被撞飞、踏碎! 步兵的长枪阵尚未完全结成,就被狂暴的铁蹄连人带枪踩入泥土! 扶凌寒一马当先,马槊挥舞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一马当先,她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匈奴百夫长连人带刀挑飞出去! 其身后的重骑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了匈奴大营的腹地。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营帐倾倒,一片狼藉!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呼衍灼刚骑上战马,就看到那恐怖的钢铁洪流,已经冲垮了数道营垒,距离中军大帐不足五百步! 他目眦欲裂,挥舞着狼牙棒,试图集结亲卫队进行反扑。 但军心已乱! 重骑兵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威慑力是巨大的。 许多匈奴士兵看着那刀枪不入、如同魔神般的铁骑,早已胆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为了大周!杀!” 扶凌寒清叱一声,马槊直指呼衍灼的中军大纛! 五千重骑调整方向,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朝着匈奴指挥中枢碾压过去! 幽州城头。 苦守月余、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军,也看到了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看着城外匈奴大营后方爆发的混乱。 看着那支突然出现、旗帜陌生的重甲骑兵,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裂敌阵。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天兵天将!是天兵天将啊!” 守将韩信泽扶着城墙,望着远处那支摧枯拉朽的钢铁洪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喃喃道。 “叶展颜……你终于来了……” 重甲骑兵的冲锋,在这片相对开阔的营地区域,展现出了毁灭性的威力。 扶凌寒率领的五千铁骑,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坚不摧的钢铁碾盘,以中军大纛为目标,一路平推过去。 匈奴人并非没有尝试抵抗。 一些悍勇的百夫长、千夫长呼喝着集结起身边的士兵,试图用套马索、用重斧、甚至用人墙去阻挡。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面前,这些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套马索扔出去,尚未收紧,骑士手中的马槊或长刀已然将其斩断。 重斧劈砍在厚重的胸甲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被随之而来的铁蹄踏碎。 人墙更是如同纸糊一般,在重骑集团的冲击下瞬间崩溃,留下满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扶凌寒冲杀在最前方,她的武艺或许不及叶展颜那般诡异精妙。 但却胜在刚劲勇猛,马槊挥舞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所向披靡。 她牢记着叶展颜的交代:不计代价,直插心脏,打垮他们的指挥! “保护大都尉!” “拦住那女将!” 呼衍灼的亲卫队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他们悍不畏死地涌上来,试图用生命为主帅争取时间。 扶凌寒眼神冰冷,毫不退缩。 只见她马槊一个横扫,将两名冲来的亲卫连人带武器扫飞,同时厉声喝道。 “破阵!目标敌酋!” 她身后的重骑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劈砍、践踏! 钢铁与血肉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匈奴亲卫的防线,在这股无可抗拒的洪流冲击下,迅速变得稀薄。 呼衍灼看着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看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扶”字将旗。 看着旗下那个如同女战神般的身影…… 其心中终于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这支重骑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也彻底扭转了战局! “撤退!向左右两翼分散撤退!” 呼衍灼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 他带头调转马头,在剩余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仓皇向营寨侧后方逃去。 他必须保住性命,收拢溃兵,否则这数万大军都有可能葬送在这里! 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匈奴大营更是彻底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各自为战、乃至争相逃命的境地。 “敌军主将已逃!全军掩杀!” 扶凌寒见状,立刻高举马槊,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 重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更盛。 他们开始如同梳子一般,在庞大的匈奴营盘中来回冲杀,进一步扩大战果,驱赶、分割溃逃的敌军。 也就在这时,幽州城那紧闭了月余的沉重城门,在巨大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一身浴血战甲、须发皆张的镇北将军韩信泽,亲自率领着城中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杀出来! “将士们!援军已至!” “随我杀敌!报仇雪恨!” 韩信泽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憋屈了整整一个月的守军,此刻将所有的愤怒、绝望和新生的希望,都化为了复仇的火焰,悍不畏死地扑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匈奴士兵。 内外夹击! 腹背受敌! 匈奴大军彻底崩溃了。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片突然变成地狱的战场!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叶展颜亲率的主力骑兵赶到战场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场接近尾声的追击战。 庞大的匈奴营盘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丢弃的兵器和倒毙的尸体。 扶凌寒的重骑和韩信泽的守军正在四处追杀溃逃的残敌。 叶展颜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惨烈而辉煌的战场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目光扫过战场,很快找到了那支正在休整,但依旧保持着严整阵型的重甲骑兵。 以及被亲兵簇拥着、正向他们策马而来的扶凌寒和韩信泽。 “提督!” 扶凌寒摘下满是血污的面甲,露出虽然疲惫却兴奋异常的脸庞。 “幸不辱命!” 韩信泽也来到近前,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权倾朝野,更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幽州乃至整个北疆的东厂提督。 他神情复杂,最终化作深深一揖。 “韩某,代幽州满城军民,谢叶提督救命之恩!” 叶展颜翻身下马,扶起韩信泽,沉声道。 “韩将军坚守孤城,力保北疆门户不失,功在社稷!” “本督不过是尽了份内之事。” 他看向扶凌寒,赞许地点点头。 “扶将军亦勇不可当,此战首功,当属你与这五千铁骑!” 幽州之围,一日而解。 此战,斩首匈奴无数,俘获两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更将匈奴左贤王麾下主力打得溃不成军、狼狈北窜。 叶展颜的北疆之行,首战便告大捷,声威震彻朔漠! 第257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映出一片凄厉的暗红。 叶展颜与韩信泽、扶凌寒相对而立,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在空气中弥漫开,便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所取代。 叶展颜的目光扫过韩信泽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振奋的幽州将领,又看了看周围,眉头渐渐蹙起。 他的好闺蜜、好青梅潇寒依呢? 幽州大战,她怎会不在? “韩将军!” 叶展颜开口,声音比北地的寒风更冷了几分。 “潇寒依姑娘何在?为何不见她身影?” 韩信泽脸上的振奋之色瞬间僵住,眼神闪烁。 他有点不敢与叶展颜对视,于是支支吾吾地道。 “这个……寒依她……她……” 叶展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语气陡然转厉。 “她到底在哪儿?!” 韩信泽被他的气势所慑,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艰难地说道。 “回……回提督……一月之前,匈奴大军兵分两路,主力围困幽州,另有一支偏师,约八万人,绕道奇袭,包围了燕王所在的平北城……” 燕王! 平北城! 叶展颜瞳孔微缩,他知道那是北疆另一处重镇,燕王的王都所在。 其地位在北疆地位仅次于幽州和蓟城。 韩信泽微微蹙眉继续解释。 “……平北城被围数日,情况危急。” “燕王殿下……殿下的爱女,李玦郡主,冒死率领少量亲卫突出重围,前来幽州求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和无奈。 “当时幽州已被重重围困,自身难保。” “末将……末将认为,当固守幽州,不可分兵,以免被匈奴逐个击破。” “但是……但是寒依她……她与李玦郡主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执意要带兵前去救援……我……我拦不住她……” 叶展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信泽的声音越来越低。 “……末将拗不过她,最终……最终拔给她一万兵马,让她前往救援平北城……” “大约半个月前,曾有哨探传回消息,说寒依她……她成功击穿了匈奴外围防线,护着李玦郡主又杀回了平北城中……” “但自此之后,便再无任何消息传来……平北城……至今仍在匈奴围困之中……” 一万兵马! 对抗八万匈奴偏师! 杀进重围之后再无音讯!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韩信泽,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握着马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当真想扬起手,狠狠一个嘴巴抽在韩信泽的脸上!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 是他即便身处权力漩涡、双手沾满血腥,心底也始终保留着一丝特殊位置的潇寒依! 更是他韩信泽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这个混蛋,竟然让她只带着一万兵马,去冲击八万匈奴大军的包围圈?! 还说什么拦不住? 分明是借刀杀人,或者根本就是懦弱无能,不敢承担责任! 你他妈就是想吃绝户,贪图她父亲留下的数万大军吧? “韩信泽!” 叶展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 “亏你还是个统兵十万的镇北将军!” “亏你还是个男人!” “那可是你的未婚妻!” “你竟让她只身犯险,深入死地?!” “你这北疆主帅,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这话如同鞭子般抽在韩信泽脸上。 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幽州将领也纷纷低下头,气氛尴尬而凝重。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他知道,韩信泽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镇北将军,在北疆根基深厚,此刻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但他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猛地调转马头,甚至懒得再看幽州城那高耸的城墙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觉得恶心。 “扶将军!”他冷声喝道。 “末将在!”扶凌寒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带你的人,进城!”叶展颜语气不容置疑,“将幽州府库中的粮草,给本督拉出来一半!充作大军补给!”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韩信泽,所有幽州将领都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展颜! 幽州城作为北疆第一重镇,为了应对长期围困,囤积的粮草极为惊人,足以支撑二十万大军两年之用! 叶展颜张口就要一半?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这比强盗还狠啊! 妈的,防住了匈奴人却没防住你啊! 再说了,你不带兵驻守幽州,打算去哪儿呀?? 韩信泽的脸彻底黑了,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客气,急声道。 “叶提督!这……这不合规矩吧!” “幽州粮草乃北疆命脉,岂能……” “规矩?” 叶展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目光扫过扶凌寒和她身后那支虽然经过激战,却依旧煞气冲天的重甲骑兵。 “扶将军,若有人敢阻拦……” “你的铁浮屠,当知如何处置!” 扶凌寒瞬间明白了叶展颜的意思——这是要强抢! 用绝对的武力威慑! 她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铿锵应道。 “末将明白!阻拦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你……!” 韩信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却见对方眼神如刀。 而扶凌寒那五千重骑已经缓缓调整阵型,冰冷的铁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光。 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让所有幽州将士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刚刚经历苦战,人困马乏,如何能与这支装备精良、士气正盛,且刚刚碾压了匈奴主力的铁骑抗衡? 叶展颜不再理会气得几乎要吐血的韩信泽,对扶凌寒最后吩咐道。 “抓紧时间!明日拂晓,大军开拔,目标——平北城!” 说完,他径直策马,朝着城外自家大营的方向而去,留给幽州众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韩信泽看着扶凌寒率领铁浮屠,如同押送犯人般“陪同”着他的后勤官前往府库。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 无耻! 简直是无耻之尤! 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跋扈、敲骨吸髓之辈!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和叶展颜那毫不讲理的强势面前。 他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只能化为深深的无力感。 幽州之围虽解,但北疆的天,似乎因为这位东厂提督的到来,变得更加波谲云诡了。 而叶展颜的下一站,无疑是那片更加危险、牵动着他心弦的平北城。 “寒依……你一定要撑到我过去啊!” “燕王……你最好死在乱军之中呀!”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哈利路亚……各路神明保佑!” “那家伙……死了最好,死了干净!” 第258章 内阁的好算计 就在叶展颜于北疆连战连捷,以雷霆之势解幽州之围,并强索粮草、剑指平北城之际。 数千里外的京城,关于他的一系列战报,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先后送达了紫禁城。 首先是并州晋王谋反案尘埃落定,晋王被擒,其女乐平郡主监理军政,并、雍二州平稳过渡。 紧接着,便是石破天惊的幽州大捷! 叶展颜率军北上,三日破敌,击溃匈奴十万大军,斩获无算,镇北将军韩信泽得以解围!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无不在谈论这位如同彗星般崛起的东厂提督。 百姓们欢欣鼓舞,视其为护国英雄。 然而,在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紫禁城深处,尤其是在文渊阁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文渊阁,内阁议事之所。 此刻,首辅周淮安,次辅张廷儒、杨廷鹤,以及几位重量级的阁臣齐聚一堂。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与暗流涌动。 桌案上,摊开着来自北疆的捷报。 白纸黑字,记录着叶展颜的赫赫战功。 次辅张廷儒,一位须发皆白、以清流自居的老臣,率先开口。 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喜悦。 “叶展颜此獠,手段酷烈,在并州便擅权专断,如今在北疆更是跋扈至极!” “听闻他强索幽州半数存粮,视镇北将军如无物,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长此以往,边将寒心,国将不国!” 他刻意回避了叶展颜的功绩,只揪住其“跋扈”之举大做文章。 另一位阁臣杨廷鹤,素来与张廷儒同气连枝,立刻附和道。 “张公所言极是!” “况且,我朝自有制度,兵事当由兵部统筹,武将统兵,文臣督师。” “叶展颜一介内宦,仗着太后信重,干涉军政,已是逾矩。” “如今更是携大功而骄横,若不加遏制,恐成奸佞、乱臣之流!” 他将叶展颜比作祸国殃民的权臣,其心可诛。 端坐在主位的首辅周淮安,面色平静地听着,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并未立刻表态。 他心中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地攻讦叶展颜,并非全然出于公心,更多是源于深深的忌惮与嫉妒。 并州平定,北疆大捷,这是足以彪炳史册的不世之功! 若让一个太监立下如此大功,他们这些读圣贤书、自诩为国之栋梁的文臣颜面何存? 史笔如铁,后人会如何评说? 更何况,叶展颜凭借这泼天功劳,其权势必将更进一步,严重威胁到文官集团的地位和利益。 “诸位……” 周淮安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叶提督确有其……行事乖张之处。” “然并州之乱得以迅速平定,北疆危局得以缓解,亦是事实。” “如今匈奴虽败,然主力未损,平北城仍陷重围,此时若临阵换将,恐非良策。”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提醒众人,仗还没打完,现在动手,吃相太难看了。 张廷儒却冷哼一声接话说。 “周阁老此言差矣!” “岂不闻‘尾大不掉’之理?” “待其真的扫平北疆,功高震主之时,我等再想制衡,只怕为时已晚!” “至于平北城……”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讪讪一笑后才继续道。 “我朝良将如云,岂无人可替?” “依老夫之见,当立即选派德高望重、熟知兵事之重臣,前往北疆,接管军务,督师平寇!” “至于叶展颜……可令其即刻返京述职,其东厂提督本职,亦在京中,北疆之事,不必再劳烦他了。” 这便是要明抢功劳,摘取胜利果实了! 将叶展颜调离前线,换上一个“自己人”,那么后续平定北疆的功劳,自然就落在了文官集团头上。 杨廷鹤立刻点头附和。 “张公高见!下官以为,兵部右侍郎杨一清,老成持重,曾巡按边关,熟知虏情,可为督师人选!” 其他几位阁臣也纷纷出言,或推荐人选,或附议此策。 一时间,文渊阁内竟仿佛已将叶展颜的功劳视作囊中之物,开始瓜分起来。 周淮安看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却算计精明的同僚,心中暗叹。 他虽与叶展颜有暗中盟约,但在此等关乎整个文官集团利益的大势面前,他也无法公然反对。 “既然如此……” 周淮安最终开口道,脸上多少有些无奈。 “便由张阁老、杨阁老联名拟票,推荐杨一清为北疆督师,总览平虏事宜。” “至于如何让叶展颜回京……还需斟酌,毕竟太后那边……” 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叶展颜是太后的人,动他,必须要有足以说服太后的理由。 一场针对叶展颜的明枪暗箭,已然在帝国的中枢悄然发动。 前方的将士还在浴血拼杀,后方的衮衮诸公,却已开始算计着如何摘桃子,如何将这不世之功,从那个他们看不起的“阉宦”手中夺过来。 北上的官道上,大军蜿蜒如龙,旌旗招展。 叶展颜端坐于骏马之上,蟒袍外罩着一件玄色斗篷,抵御着北地愈发凛冽的寒风。 他面色沉静,目光遥望着平北城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解围,并找到失踪的潇寒依。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逆着行军队伍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身风尘。 正是东厂负责传递消息的密探! 那密探来到叶展颜近前,并未下马。 他只是迅速递上一封小小的、用特殊火漆密封的纸卷。 随即便拨转马头,迅速消失在队伍后方,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 叶展颜接过纸卷,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火漆,展开一看。 上面是东厂特有的密写符号,记载着文渊阁内不久前那场针对他的密议详情:内阁诸公如何评价他“跋扈”,如何担忧他“尾大不掉”,又如何推荐兵部右侍郎杨一清为督师,意图将他调回京城,摘取平定北疆的功劳。 细细看完,叶展颜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他将纸卷在掌心揉成粉末,任由北风吹散。 “呵……” 一声轻嗤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寒意。 “当初鞑靼、匈奴铁骑大军压境,并、幽二州岌岌可危之时……” “这满朝朱紫,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推诿塞责,生怕担上干系。” “如今眼看本督就要把这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一个个倒是嗅觉灵敏,知道跳出来摘桃子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紧随其侧的来福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哼哼……!!” 叶展颜继续自语,眼神锐利如刀。 “本督辛辛苦苦种下的树,流血流汗浇灌出来的桃子,岂是那么好摘的?” “想派个杨一清来捡现成便宜?!” “好啊,那得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着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引得周围将士纷纷侧目。 “来福!”叶展颜声音转冷。 “奴才在!”来福连忙驱马靠近。 “传令下去!” 叶展颜语气严肃,眼神冷冽继续道。 “通知黄诚忠、关凯二位将军,全军放缓行军速度,日行不得超过三十里!” “抵达平北城百里之外,便择地扎营,没有本督的将令,不得再向前一步!” 来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督主?这……平北城危在旦夕,燕王生死未卜,我们为何要……” “执行命令!”叶展颜打断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来福,“不该问的,别问。” 来福接触到他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浑身一激灵。 所有疑问瞬间咽了回去,他连忙躬身道。 “是!奴才遵命!这就去传令!” 虽然满心疑惑,但来福对叶展颜的命令从不打折扣。 第259章 咋走着一半不走了? 来福立刻调转马头,带着几名传令兵,分别朝着前军的黄诚忠部和侧翼的关凯骑兵队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正在快速向平北城推进的大周军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原本急行军的队伍变成了慢悠悠的踱步,每日扎营的时间也大大提前。 将士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也只能照做。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骤然放缓的行军速度,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 他不是不救平北城,更不是不担心潇寒依。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飞到平北城下。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冲上去,替那些躲在后面的朝堂诸公把硬骨头全啃了,然后等着他们来摘果子,甚至背后捅刀。 他要等! 等平北城的局势更加危急,等朝廷的“督师”杨一清到来,等那些想要摘桃子的人,亲自来到这北疆前线!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没有他叶展颜,这北疆的仗,打不赢! 这泼天的功劳,除了他叶展颜,谁也拿不走! 想摘桃子?可以! 先问问前线的将士答不答应,先问问匈奴人的刀箭答不答应! 放缓行军,既是保存实力,以逸待劳,更是一招以退为进的妙棋。 他要逼着朝廷,逼着那些算计他的人,不得不更加倚重于他! 北疆的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吹动着叶展颜的斗篷。 他眺望着远方,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百里的距离,看到了那座被围困的孤城,也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的朝堂博弈。 这场仗,不仅仅是在沙场上,更是在人心与权谋之间。 而他叶展颜,注定要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叶展颜大军在距离平北城百里之外安营扎寨,这一停,便是整整十日。 这十日间,大营外围的探马、斥候如同织网的蜘蛛,极其活跃。 他们将平北城周边百里内的山川地势、匈奴兵力部署、营垒分布探查得一清二楚,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中军大帐。 然而,主力大军却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向前推进的迹象。 这一反常举动,不仅让麾下将领们心急如焚,更让围困平北城的匈奴大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匈奴大营,中军帐内。 接替呼衍灼指挥围城的主将,右谷蠡王挛鞮去卑。 此刻他正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叶展颜大营的位置。 “这叶展颜,到底在搞什么鬼?” 挛鞮去卑声音粗嘎,充满了困惑与烦躁。 “十日了!整整十日!” “他就停在百里之外,既不进军,也不后退,只是不停地派探马窥视……” “汉人用兵,向来诡计多端,他这是想等我们攻城时,从背后偷袭?”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幽州城外那支恐怖的重甲骑兵,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若是他们在猛攻平北城的关键时刻,被这样一支铁骑从背后捅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 挛鞮去卑猛地一拍桌子喊叫起来。 “暂停一切攻城计划!” “各部严加戒备,多派游骑,监视周军大营动向!” “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攻势凶猛的匈奴大军,竟然也偃旗息鼓,停止了攻城,转而构筑防御工事。 匈奴大军将大部分精力,都用来防备百里外那支按兵不动的周军。 平北城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虽然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但至少获得了喘息之机。 而此刻,叶展颜的大营内,气氛也同样微妙。 中军大帐内,黄诚忠、关凯、赵劲等主要将领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与不解。 “提督!” 性如烈火的赵劲第一个忍不住,抱拳激动道。 “我军士气正盛,为何在此空耗粮草?” “平北城近在咫尺,末将愿为先锋,率本部儿郎,踏破匈奴营垒!” 老成持重的黄诚忠也皱眉道。 “提督,久驻师于外,恐生变故。” “且军中已有流言,说我们……畏敌不前。” 连一向沉稳的关凯也开口道。 “提督,燕王尚在城中,生死未卜,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啊!” 面对众将的请战,叶展颜只是端坐在帅案之后。 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探马送回的情报,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时机未到。” “时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关凯急道,“难道要等匈奴人自己退兵吗?” 叶展颜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将。 那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本督自有计较。诸位将军,各归本位,约束部下,没有本督军令,擅动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让还想再劝的众将把话都咽了回去,只能互相对视一眼,无奈地拱手退下。 如此又过了两日,营中质疑的声音几乎要压抑不住时。 一骑快马自南方官道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兵部右侍郎、钦命北疆督师杨一清,携圣旨及随行官员、护卫,已抵达大营门外! 消息传来,中军大帐内的叶展颜,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他放下手中的笔,对侍立一旁的来福淡淡道。 “走吧,随本督去迎接咱们的‘杨督师’。” 营门之外,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风尘仆仆地停下。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二品孔雀补子官袍的官员,正是杨一清。 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军容严整、杀气隐隐的庞大军营。 再想到一路听闻的叶展颜赫赫战功,以及近日按兵不动的诡异行为。 他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心中充满了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忑。 他奉内阁之命,前来摘取这平定北疆的“桃子”。 但面对叶展颜这个连晋王都能扳倒、匈奴主力都能击溃的狠角色,他知道,这差事绝不好办。 就在这时,营门大开。 叶展颜在一众东厂番役和将领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暗紫色坐蟒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马上的杨一清随意地拱了拱手。 “杨督师一路辛苦。” “本督军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督师恕罪啊。” 语气看似客气,但那姿态,那眼神,分明没有半分将这位“钦命督师”放在眼里。 真正的较量,随着杨一清的到来,在这北疆军营之前,悄然拉开了序幕。 叶展颜停下脚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看看,这位朝廷派来的“督师”,究竟有几斤几两,又打算如何从他手中,夺走这北疆的指挥权和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 第260章 我病了,你自己看着来吧 营门处的气氛,因叶展颜的出现而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他身后肃立的东厂番役眼神冰冷,关凯、赵劲等将领虽依礼站着。 但眉宇间也带着审视与隐隐的不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杨一清带来的那些京官和护卫都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杨一清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心中虽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对着叶展颜也是拱手还礼,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 “叶提督言重了。提督为国征战,连克强敌,扬我军威,本官在京城亦是如雷贯耳,何来怪罪之说?” 他先捧了叶展颜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亮出了身份。 “本官奉陛下旨意,太后钧旨,内阁举荐,特来北疆督师,总览平虏事宜。这是圣旨。”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恭敬地捧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叶展颜目光扫过那圣旨,并未如寻常官员般立刻跪接。 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淡淡开口说道。 “哦?督师?那就是来指挥本督打仗的了?”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杨一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沉声道。 “提督误会了。陛下与朝廷是念及北疆战事牵涉重大,特命本官前来协调各方,统筹粮饷,并为前线将士鼓舞士气。” “至于临阵指挥,自然还需倚仗提督与诸位将军之勇略。”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表明了督师的身份和权力,又似乎给了叶展颜面子。 但他“协调各方”的权力,实则包含了节制诸将、调配资源的最高权限。 所以,一旦运用起来,足以架空叶展颜。 叶展颜岂能不知其中关窍?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恍然道。 “原来如此。那真是有劳杨督师了。” “正好,本督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军中诸多事务,正愁无人分担。” “督师来得正是时候!” 他这话一出,不仅杨一清一愣,连他身后的黄诚忠、关凯等将领都愕然看向他。 提督这是……要放权? 叶展颜却不理会众人反应,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督师远来辛苦,想必车马劳顿。” “营中已备好帐篷,督师不如先安顿下来,歇息片刻?” “至于军务……不急,不急。” 他这态度,看似客气,实则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应对。 既不公然抗旨,又以一种近乎“摆烂”的姿态,将难题抛回给了杨一清。 你不是要来督师吗? 好啊,我现在“病了”,军务你看着办吧!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官,如何接手这支骄兵悍将,如何应对眼前这复杂的战局! 杨一清看着叶展颜那副“我病了,我很虚弱,但我就笑着看你怎么办”的模样,胸口不由一堵。 他预想过叶展颜会激烈反抗,会阳奉阴违,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应对。 这让他蓄力已久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既然如此……”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 “那本官便先行安顿。” “军情紧急,还望提督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一定,一定。” 叶展颜笑眯眯地应着,看着杨一清在一名军官的引导下,带着随从走向为他们准备的营区,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待杨一清一行人走远,关凯立刻忍不住低声道。 “提督!您真要把军务交给这老倌儿?他懂什么打仗!”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他瞥了关凯一眼,淡淡开口道。 “急什么?本督只是‘偶感风寒’,又没说一直病着。” “况且,这仗怎么打,可不是一纸圣旨和一个督师名头就能决定的。” 他抬头,目光再次投向平北城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传令下去,各营照旧,没有本督的将令,一兵一卒也不得妄动!” “让我们的杨督师……先熟悉熟悉环境。” 他倒要看看,这位朝廷派来的督师,在这孤立无援、强敌环伺的北疆前线,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他叶展颜,依旧是这座大营真正的主人,是这数万将士唯一认得的统帅。 想要摘桃子? 先问问这北地的风沙和匈奴的刀箭答不答应! 杨一清在大营中安顿下来后,并未急于插手具体军务。 而是如同一位谦和的长者,每日在各营之间巡视,与中下层将校交谈,嘘寒问暖,关切粮饷。 其言语间对叶展颜按兵不动的策略表示出“理解”的同时,又隐隐透露出朝廷对尽快平定北疆的殷切期望。 “将士们求战心切,乃是忠勇可嘉!” “本官定会向叶提督陈明利害,早日发兵,解平北城之围,不负诸位报国之心!” 他每每如此表态,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这三日里,黄诚忠、关凯、赵劲等核心将领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除了必要的军务汇报,几乎不主动去见叶展颜,更不再提请战之事。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选择了冷眼旁观。 然而,那些被匈奴围城、同袍危难煎熬已久的中下层将校们,却被杨一清这番姿态所打动。 他们觉得这位朝廷派来的督师体恤下情,明事理,比那位一直“偶感风寒”、按兵不动的叶提督强多了! 渐渐地,开始有将校主动向杨一清靠拢,诉说着心中的焦躁和对战功的渴望。 杨一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 他认为自己已经初步赢得了军心,尤其是中下层军官的支持。 虽然黄诚忠等高级将领态度暧昧。 但他觉得这或许是叶展颜积威所致,只要自己展现出能力和决心,未必不能将其争取过来。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虽能征善战,却不懂御下之道,更不识时务!” “如今军心向我,看你还能装病到几时!” 杨一清心中盘算着,决定不再等待。 第四日清晨。 杨一清穿戴整齐官袍,带着几名已经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中高级将校,以及一批义愤填膺的中下层军官,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叶展颜的中军大帐之外。 “本官杨一清,求见叶提督!” “有紧急军务相商!” 杨一清站在帐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帐内,叶展颜正与来福低声交代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冷芒,随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不悦”。 “进来。”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杨一清带着众人掀帘而入,只见叶展颜依旧穿着便袍,斜倚在帅椅上。 其脸色似乎真的有些苍白,旁边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杨督师,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叶展颜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杨一清身后那群情绪激动的将领。 “提督!” 一名性急的参将抢先开口抱拳道。 “末将等实在等不下去了!” “平北城危在旦夕,数万军民翘首以盼!” “我军在此空耗粮草,徒损士气,究竟要等到何时?” “还请提督速速发兵!” 他话刚说完,旁边一人就抱拳接话道。 “是啊提督!匈奴人如今防备松懈,正是我军出击的大好时机!” “再等下去,恐怕平北城就撑不住了!” 众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第261章 五千重甲调不动,我说的! 叶展颜看着那群不安分的将校心中冷笑。 果然,连接的胜利让很多人产生了“骄心”。 是他们赢的太容易了,以至于有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了。 这个时候,杨一清适时上前一步,拱手帮衬说道。 “叶提督,非是下官逼迫。” “实在是军心可用,士气难违啊!” “将士们报国杀敌之心拳拳,若一味压制,恐生变故。” “况且,朝廷亦盼北疆早定。” “提督既然贵体欠安,不若……便将用兵之权暂交于下官?” “下官虽不才,亦愿竭尽全力,统筹全局,早日克敌,以慰圣心,以安军心!” 他终于图穷匕见,直接索要指挥权! 叶展颜看着杨一清那副“为国为民”、“勇于任事”的嘴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将领。 他只感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猛地咳嗽起来,仿佛被气得不轻。 “你……你们……” 他指着杨一清和那群将领,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愤怒”与“失望”。 “好好好!好一个军心可用!好一个勇于任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此刻,叶展颜身体虽然“虚弱”,却有一股威势散发出来,让那些叫嚣的将领声音不由得一滞。 “既然杨督师和诸位将军都认为本督贻误战机,阻碍了各位建功立业!” 叶展颜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嘲弄。 “那本督这用兵之权,不要也罢!” 他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连杨一清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叶展颜如此干脆! 只见叶展颜一把抓起案上的虎符和令箭。 他看也不看,直接塞到了杨一清怀里,动作粗暴,充满了“负气”的意味。 “从现在起,北疆一切军务,皆由杨督师决断!” “调兵遣将,攻城略地,皆与本督无关!” 叶展颜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疲惫与疏离。 “本督累了,要安心养病。” “诸位……请便吧!来福,送客!” 杨一清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虎符和令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在做梦。 这就……到手了? 如此轻易? 他预想中的激烈冲突、暗中掣肘竟然都没有发生? 他身后那些将领也是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逼宫是想要叶展颜出兵,却没想过直接把叶展颜逼得撂挑子啊! “提督……” 有人下意识地想开口。 “出去!” 叶展颜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 他人虽然“虚弱”,但那瞬间的凌厉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来福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对着杨一清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督师,诸位将军,请吧,莫要打扰提督休息。”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一丝不安,将虎符紧紧攥在手中。 无论如何,指挥权已经到手,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对着叶展颜微微躬身。 “既然如此,下官便暂代提督执掌军务,定不负朝廷与提督所托!提督安心静养便是。” 说完,他带着神色各异的将领们,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眼中只有一片冰寒的算计和讥诮。 “桃子……给你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就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能啃得动平北城这块硬骨头了。” “本督……拭目以待。” 怀揣着沉甸甸的虎符,杨一清志得意满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随即,他立刻以督师的名义,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将校前来议事,准备大展拳脚,复制叶展颜在幽州城下的辉煌。 很快,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 黄诚忠、关凯、赵劲等高级将领面无表情地站在前列,后面则是众多中下层将校,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之前逼宫时的亢奋。 杨一清端坐主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努力营造出一种威严的气势。 “诸位将军!本官蒙受皇恩,督师北疆,今日起,北疆一切军务,皆由本官统筹!” 他举起手中的虎符,朗声说道。 “平北城被围日久,军民翘首以盼!” “我军休整多日,士气正旺,决不可再坐视不理!” 本官决议,明日拂晓,全军开拔,进逼平北城下,与匈奴决一死战,一举解围!” 他模仿着叶展颜在幽州时的策略,试图以雷霆之势压垮敌人。 然而,他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并没有叶展颜那样的威望和对军队如臂使指的掌控力。 “关凯将军!”杨一清开始点将,“命你率本部骑兵为先锋,明日率先出发,扫清沿途匈奴游骑,直抵平北城下!” “赵劲将军,你部紧随其后,负责侧翼掩护……” “黄诚忠将军,你率主力步卒……” 他一道道命令发出,看似井井有条。 关凯、赵劲、黄诚忠等人互相对视一眼,均未立刻接令,只是沉默地听着。 杨一清微微蹙眉,但并未在意,只当他们是需要时间消化命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一身戎装却难掩清丽姿容的扶凌寒身上。 “扶凌寒将军!” 杨一清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才继续。 “你部五千重甲铁骑,乃我军破敌之关键!” “明日你部随中军行动,待我军与匈奴接战,吸引其主力注意后,你便率铁浮屠从侧翼发起致命一击,务必一举击溃敌阵!” 这是他整个作战计划的核心,他指望这五千重骑能像在幽州城外那样,成为决定胜负的力量。 然而,扶凌寒却并未如其他将领般沉默。 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标准。 其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杨督师,您的军令,末将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扶凌寒身上。 杨一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以为自己听错了,沉下脸说道。 “扶将军,你此言何意?” “莫非想要抗命不成?!” 扶凌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不退缩地迎着杨一清的视线。 “督师容禀!末将麾下这五千重骑,乃是并州边军,受晋王世子与乐平郡主直辖!” “离并之时,郡主与叶提督有令,此军只听他二人调遣,除此之外,任何人无权调动!”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直接将杨一清的军令顶了回去! “放肆!” 杨一清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扶凌寒!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王法?!” “本官手持陛下圣旨,执掌北疆军务虎符,难道还调不动你区区五千人马?!” “你敢抗命,信不信本官以军法处置你!” 他试图用朝廷大义和军法来压服扶凌寒。 然而,扶凌寒却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 “督师要治末将的罪,尽管治便是!” “但这五千重骑,您一个也调不动,我说的!” “除非您有乐平郡主的手令,或者……叶提督亲自下令!” 她话音刚落,帐内又有数名并州籍的将校站了出来,齐齐抱拳。 “督师!扶将军所言极是!” “我等并州兵马,只认叶提督与郡主号令!” “还请督师明鉴!” 第262章 叶展颜,你好毒啊! 并州这些将校,显然是早就与扶凌寒通过气了。 他们代表着并州集团的利益,根本不服杨一清这个空降的督师。 杨一清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这才意识到,叶展颜那么痛快地交出兵权,根本就没安好心! 这五千最精锐的重骑,以及相当一部分并州兵马,依然牢牢掌握在叶展颜的手中! 他拿到的,只是一个残缺的、无法如臂使指的指挥权! 一股寒意从杨一清脚底升起。 他之前煽动起来的那些“军心”,在真正的实力派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此刻强行用军法压扶凌寒,很可能会激起并州兵马的反弹,甚至引发营啸哗变! 那他这个督师,别说立功了,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是问题! 巨大的恐惧和现实的冰冷,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 杨一清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扶凌寒那毫不退让的冰冷目光和数位并州将校的无声对峙下。 他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颓然坐了回去,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无力。 “既……既然如此……扶将军所部……暂且……暂且不动。” “诸将……按原计划……准备明日进军……” 他妥协了。 在真正的硬茬子面前,他怂了。 帐内一片寂静,许多原本支持杨一清的将领也看出了苗头不对,纷纷低下头。 黄诚忠、关凯等人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杨一清的督师生涯,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叶展颜留下的这个摊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而没有那五千重骑,他明日所谓的“决战”,前景已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扶凌寒带着并州系将领,强硬地顶回了杨一清调动重骑的命令。 这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杨一清头晕眼花。 让他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瞬间熄灭大半。 杨一清强忍着屈辱和愤怒,正准备宣布散会,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分化拉拢,至少先把手头还能调动的兵马整合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一直沉默站在前列的老将黄诚忠,忽然迈步出列。 黄诚忠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丝老迈的迟缓。 但他一开口,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却让整个大帐再次安静下来。 “杨大人!” 黄诚忠抱拳,语气恭敬。 但措辞却如扶凌寒一般,带着冰冷的界限。 “本将有一事,需向督师禀明。” 杨一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黄将军……还有何事?” 黄诚忠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杨一清,缓缓说道。 “本将麾下所辖兵马,乃京营禁军序列,隶属殿前司。” “本将此次离京,所受陛下密旨与太后娘娘口谕,乃是专职护卫叶提督安危,确保钦差行辕万全。” “此乃首要职责,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并未展开,只是示意了一下。 “此乃太后娘娘御笔手谕,大人若需查验,本将随时恭候。” “所以……” 黄诚忠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将与麾下禁军将士,只负责护卫之责,不会参与任何前线军事行动。” “督师的进军命令,请恕本将……无法从命。” 轰!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一清的心口! 黄诚忠麾下可是有一万五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京营精锐啊! 这是他在逼宫之后,除了那些中下层军官外,为数不多还能指望的、不属于叶展颜嫡系的可靠力量! 可现在,黄诚忠竟然也以“护卫钦差”为由,直接拒绝参战?! 杨一清的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黄诚忠,恨不得将那卷太后手谕抢过来撕个粉碎! 但他不敢。 太后武懿的威势,他比谁都清楚。 “……好……好……好!” 杨一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道。 “本官……知道了。” “黄将军……职责所在,本官……理解。” 黄诚忠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道了声。 “谢督师体谅。” 随即,竟不再多看杨一清一眼,直接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 在一众将领复杂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中军大帐! 那背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冷漠。 黄诚忠这一走,仿佛是一个信号。 关凯与赵劲迅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几乎同时出列,对着脸色铁青、尚未从打击中回过神来的杨一清,齐齐抱拳。 关凯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痞气。 “杨大人!末将关凯,与赵劲将军所辖兵马,乃是九门步兵衙门序列!” “按我大周祖制,九门兵马向来只遵九门提督一人节制,不听其他任何将军、督师调遣!” “这是铁打的规矩!所以……督师您的军令,嘿嘿,末将二人也是有心无力,还请大人多多见谅啊!” 赵劲虽未说话,但那抱拳的姿态和眼神,已然表明了一切。 九门兵马?! 又是只听特定长官调遣的体系外兵马! 杨一清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关凯和赵劲麾下加起来可是超过两万人的百战老兵啊! 尤其是关凯的骑兵,更是骁勇善战! 现在居然也用这种理由把他给堵回来了?! “你们……你们……” 杨一清指着关凯和赵劲,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关凯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若没别的吩咐,末将等就先告退了,营中还有军务要处理。” 说完,根本不等杨一清回应,与赵劲一起,转身大步流星地也走了。 扶凌寒看着这接连发生的戏剧性一幕,清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随即她也对着杨一清随意地一抱拳,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翩然而去。 转眼之间,大帐之内,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将领,走掉了最关键的四个人! 扶凌寒的五千重骑、黄诚忠的一万五千禁军、关凯赵劲的两万余精锐步骑! 怎么突然就没了? 剩下的,除了杨一清自己带来的少量护卫,就是那些之前被他煽动、此刻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慌的中下层军官。 这些人统领的兵马,要么是战斗力不强的二线部队,要么就是被叶展颜打散重编、尚未完全归心的原晋王旧部。 他们这些人的兵马加起来,虽然也能有三万余众。 但他们 杨一清呆呆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瞬间变得空荡许多的大帐,看着那些留下的将领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彻底傻掉了。 能打的……全走了? 不听调遣的重骑,护卫为主的禁军,体系之外的九门兵马…… 那他这个督师,手里还剩下什么? 一群虾兵蟹将? 一盘散沙? 一股透骨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叶展颜那句“用兵之权,不要也罢”背后,藏着何等阴险的算计和冰冷的嘲讽! 这根本不是交权,这是把一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一个注定要失败的烂摊子,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而他,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噗——” 急火攻心之下,杨一清喉头一甜,竟真的喷出了一小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案几。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叶展颜……你……你好狠毒……” 第263章 偷袭不成,反被狠狠打了一顿! 接下来的两日,杨一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的营帐内坐立不安。 那空荡荡的中军大帐和将领们离去时冷漠的背影,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叶展颜算计了,落入了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牛已经吹出去了,全军上下,尤其是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中下层军官,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大家等着他这位“体恤下情”、“勇于任事”的杨督师带领他们建功立业,解平北城之围。 如果他此刻怂了,按兵不动,那么他之前辛苦笼络的那点“军心”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他杨一清就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别说摘桃子,能不能在北疆立足都是问题。 “必须打一仗!而且必须要赢,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杨一清咬着牙,对着地图苦苦思索。 他不敢去碰匈奴主力严防死守的主营,也不敢去啃那些坚固的营垒。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北城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处的一处小型匈奴营地上。 根据探马回报,那里驻扎的兵力似乎不多,大约两三千人,像是一个前出的警戒哨站。 “就是这里了!” 杨一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拔掉这个钉子!” “速战速决,打完就撤!只要取得一场小胜,就能稳住军心,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他不敢动用那些不听调遣的精锐,只能从那些还愿意服从他命令的二线部队中,勉强拼凑出了两万人马。 他亲自担任主帅,任命了几名积极请战的中层将领为先锋,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大营,直扑那个选定的目标。 出征之时,杨一清努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胸有成竹、挥斥方遒的模样,对名为送行实为看热闹的少数将领道。 “诸位静候佳音!待本官拔除此獠,再与诸位共商破敌大计!” 众人闻言非常郑重的抱歉送别,真诚祝福他旗开得胜。 然而,杨一清心中却充满了忐忑。 这两万兵马,成分复杂,训练程度不一,士气也远不如关凯、黄诚忠那些百战之师。 他只能祈祷,对面的匈奴人真的如探马所说,只有两三千人,并且疏于防备。 可惜,现实总是残酷得近乎残忍。 匈奴右谷蠡王挛鞮去卑在叶展颜按兵不动的这些天里,早已将周军大营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杨一清内部不和、指挥不灵的消息,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早就料到,这位新来的周军督师为了立威,很可能会选择一场小规模的军事冒险。 因此,那个看似孤立的西南方营地,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营地本身只有两千老弱驻守,显得防御松懈。 但在营地后方不到五里的山谷中,却埋伏着挛鞮去卑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匈奴精锐骑兵! 杨一清率领的两万周军,怀着忐忑和一丝侥幸的心理,缓慢地接近了目标营地。 当他们看到营地外围稀疏的哨兵和似乎毫无准备的防御工事时,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督师果然英明,选了个软柿子。 “进攻!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踏平此营!” 杨一清看到敌军“虚弱”的表现,心中大定,立刻下达了总攻命令。 被立功渴望冲昏头脑的先锋部队,发一声喊,朝着匈奴营地冲杀过去。 战斗起初进行得异常顺利,周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冲破了营地简陋的外围防线,杀入了营内。 然而,就在杨一清脸上刚刚露出笑容,准备接受一场“辉煌”的小胜时……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营地后方的山谷中响起,如同死神的召唤!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从山谷中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在杨一清和周军将士们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只见无数匈奴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山谷中汹涌而出! 他们人马皆披轻甲,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口中发出摄人心魄的怪叫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刚刚冲入营地、队形散乱的周军拦腰冲杀过来! “埋伏!有埋伏!” “快跑啊!” “中计了!” 周军瞬间大乱!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士兵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数量远超预期的精锐骑兵冲锋,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冲在最前面的先锋部队首当其冲,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匈奴铁骑淹没,死伤惨重。 后面的部队见势不妙,扭头就跑,整个阵型瞬间崩溃! “顶住!不许退!给我顶住!” 杨一清在亲兵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两万周军,在匈奴一万五千精锐骑兵的狂暴冲击下,如同被飓风席卷的麦田,成片成片地倒下。 匈奴骑兵娴熟地利用机动力,不断分割、包围、切割溃逃的周军。 弯刀起落,带起一蓬蓬血雨。战马践踏,将落单的士兵踩成肉泥。 杨一清被亲兵裹挟着,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已是一片修罗场。 他带来的两万兵马,正在被匈奴人无情地屠戮、追击。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精心策划的立威之战,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和屠杀!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杨一清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屈辱。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叶展颜面对的是何等凶残狡诈的敌人。 而自己那点纸上谈兵的谋略,在真正的战场上,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 “撤!快撤!”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督师的威严,只剩下逃命的念头。 残存的周军丢盔弃甲,一路溃逃,直到逃回大营警戒范围之内,身后的匈奴追兵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追击,带着缴获的兵器和俘虏,耀武扬威地返回。 杨一清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两万人马,逃回来的不足八千,而且个个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他本人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官袍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哪还有半分朝廷督师的威仪? 消息传回大营,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对杨一清抱有期望的将领,此刻彻底心寒,看向他营帐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而叶展颜的营帐内,来福低声禀报着战况,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杨一清的督师生涯,以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刚刚开始,便已看到了结局。 他不仅没能摘到桃子,反而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第264章 尽力就好,下辈子注意点儿哈! 杨一清在一众残兵败将的簇拥下,失魂落魄、狼狈不堪地逃回大营。 他官袍破损,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沾着泥土和凝固的血块,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与惨败后的绝望。 营门处的守军看着这支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队伍,眼神复杂,有同情,更多的却是鄙夷。 就在杨一清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面对营中众人,尤其是不知该如何向叶展颜交代时。 但他刚到营门口,就看见叶展颜在一众东厂番役和将领的陪同下,亲自迎出了营门。 此时的叶展颜,已然换上了一身威严的蟒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快步上前,在杨一清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扶住了几乎要瘫软的他。 其语气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关切”。 “杨督师!您这是……唉,胜败乃兵家常事,督师何必如此?” “快快请起,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搀扶着浑身僵硬的杨一清往营内走,态度之“热情”,语气之“宽慰”,与之前交权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杨一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有些发懵,心中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感动。 难道……这叶展颜并非全然冷血,也懂得体恤同僚? 或许……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这丝感动刚刚升起,还未及开口说些什么。 叶展颜扶着他走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脸上的“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冰冷如霜,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杨督师既然已经‘尽力’了,那……就请督师安心上路吧!” 上路? 杨一清先是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叶展颜是让他灰溜溜地回京城去,心中甚至还闪过一丝不甘和屈辱。 但就在这时,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猛地扑上前来。 这些人手中拿着粗大的麻绳,不由分说,极其粗暴地将杨一清五花大绑起来! “你……你们干什么?!” “叶展颜!你想做什么?!” 杨一清这才意识到不对,剧烈地挣扎起来,又惊又怒地嘶吼。 “放开我!我乃是朝廷钦差!兵部右侍郎!正二品大员!你敢动我?!你就不怕王法吗?!” 叶展颜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挣扎,如同在看一只掉入陷阱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王法?在这北疆军营,本督的话,就是王法!” 他声音冰寒,字字如刀。 “杀你又怎样?二品大员?哼,死在本督手里的王公贵族、朝廷大员,难道还少了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杨一清,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营地上空。 “杨一清!你贪功冒进,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今日一战,你葬送我大周万余忠勇将士性命!” “致使他们曝尸荒野,魂断异乡!你可对得起他们?!” “你可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对得起北疆期盼王师的百姓?!”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攀升一分,压得杨一清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今日,本督就要以军法,明正典刑!” “以慰万余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我军纪!” 叶展颜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将罪臣杨一清,押赴辕门,斩首示众!首级传阅各营,以儆效尤!” “不——!!!叶展颜!你不能杀我!我是督师!” “我是朝廷命官!你擅杀大臣,形同谋逆!!” 杨一清彻底慌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嚎叫,拼命挣扎。 但那两名东厂番役力大无穷,死死架住他,如同拖死狗一般。 然后,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将他硬生生拖向了辕门方向。 跟随杨一清一起来北疆的那些朝廷官员和护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求情了。 片刻之后,只听辕门外一声凄厉不甘的惨叫戛然而止! 一颗花白头颅,被高高悬挂在了辕门的旗杆之上! 杨一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叶展颜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之前被杨一清蛊惑、此刻吓得魂不附体的中层将校,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传本督将令!所有受杨一清蛊惑,参与今日冒进之战的营级以上将校,一律拿下!严加审讯,依律处置!”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东厂番役和忠于叶展颜的军官立刻动手,当场锁拿了二十余名脸色惨白、瘫软在地的中层将领。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叶展颜丝毫不为所动。 他需要借此机会,彻底清除军中的不安定因素,重新牢牢掌控全军! 这一日,北疆大营辕门外,血光冲天。 连同杨一清在内,共计二十三名将领人头落地! 血腥的手段,残酷的镇压,带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震慑效果。 整个大营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质疑叶展颜的权威,也再无人敢怀有异心。 叶展颜用杨一清的人头和二十三名将领的鲜血,彻底浇灭了内部所有的杂音,将北疆兵权,以一种无比酷烈的方式,重新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接下来,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对付平北城下的匈奴大军,去营救那个他牵挂的人了。 杨一清的人头被石灰仔细腌制后,盛放在一个精致的木匣中。 然后,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风驰电掣般送往京城。 随同这颗头颅一起抵达的,还有叶展颜亲自草拟的一封措辞严谨、逻辑缜密的军情奏报。 奏报中,叶展颜并未过多渲染自己的功绩,而是将笔墨重点放在了杨一清身上。 他详细描述了杨一清如何不顾劝阻,刚愎自用,强行索要兵权。 如何不听麾下宿将忠言,一意孤行。 如何贪功冒进,轻敌中伏。 最终导致两万大军损失过半,万余将士血染沙场,曝尸荒野的惨痛结局。 奏报中附有部分将领的证词以及粗略的伤亡统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枉死将士的痛惜,和对杨一清昏聩无能的愤慨。 最后,他才以沉痛的语气禀明,为严肃军纪,稳定军心,不得已以军法将罪魁祸首杨一明正典刑,悬首辕门。 当那个散发着石灰和淡淡血腥气的木匣在文渊阁内被打开,露出杨一清那扭曲惊恐的面容时,整个内阁值房瞬间炸开了锅! “跋扈!简直是无法无天!” 次辅张廷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木匣,声音尖利。 “擅杀钦差,形同谋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叶展颜!” “没错!杨侍郎乃朝廷二品大员,即便有罪,也当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他叶展颜一个阉宦,安敢如此?!” 杨廷鹤 也是怒不可遏。 其他几位阁臣也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文渊阁内充满了对叶展颜的口诛笔伐,仿佛他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喧嚣之后,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265章 诱敌深入落鹰涧 文渊阁内的所有人,包括叫得最凶的张廷儒和杨廷鹤,心里都清楚,叶展颜这刀子,落得又狠又准! 杨一清战败丧师是铁一般的事实,证据确凿。 按照《大周律》和军法,主将如此昏聩导致大军惨败。 叶展颜作为北疆最高军事长官,至少在杨一清战败后他重新接管了指挥权,将其军法从事,完全站得住脚! 他们就算想攻讦,也找不到足够有力的理由。 难道要替一个葬送了上万将士性命的蠢货鸣冤吗? 那会让天下将士寒心! 一直沉默的首辅周淮安,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杨一清贪功致败,丧师辱国,罪证确凿。” “叶提督依军法行事,虽手段酷烈,却也在其职权之内,更是为了稳定军心,以利再战。” “北疆战事未平,此刻若追究叶提督擅杀之过,恐动摇前线军心,若因此导致平北城不保,北疆糜烂,我等……担待不起。” 他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阁臣头上。 是啊,仗还没打完呢! 现在动叶展颜,谁来顶上去? 再派一个杨一清去送死吗? 周淮安轻轻叹口气后才继续说道。 “当务之急,是安抚军心,支持叶提督尽快平定北疆。” “至于杨一清……其人已死,且罪有应得。” “依老夫看,不如顺势而为,请陛下下旨,申饬杨一清败军之罪,夺其官职追赠,以安将士之心。” “同时……对叶提督临机决断,稳定大局,或可予以……嘉奖?” “嘉奖?!”张廷儒差点跳起来。 周淮安淡淡瞥了他一眼。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张阁老若有更好的人选能即刻北上,接替叶展颜平定匈奴,老夫绝不阻拦。” 张廷儒顿时语塞。 最终,在内阁一番激烈的争吵和无奈的权衡后,一份由周淮安主导拟定的票拟呈送到了御前。 内容大致如周淮安所言,严厉申饬杨一清败军之罪。 同时以皇帝口吻“嘉许”叶展颜临危不乱,整肃军纪,望其再接再厉,早日克竟全功。 这份旨意,等于默认了叶展颜杀杨一清的行为,甚至还变相给予了肯定! 另一边,北疆。 消息通过东厂渠道先于正式旨意到达。 叶展颜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看着那份近乎“怂了”的内阁决议,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果然,在绝对的现实和武力面前,什么清流,什么规矩,都是纸老虎。 内部隐患已除,朝堂噪音暂息,是时候收拾外面的敌人了。 他并未立刻挥师进攻,反而下令全军挂孝。 在营中多立空白牌位,营造出一种因杨一清战败而士气低迷、悲愤压抑的气氛。 同时,他命令部队开始缓缓后撤,拔除一部分营垒,做出士气受挫、无力再战,准备退守幽州的姿态。 一开始,匈奴右谷蠡王挛鞮去卑十分谨慎。 他深知叶展颜用兵狡诈,生怕这是诱敌之计。 只派小股骑兵远远缀着,不敢深入。 然而,叶展颜的“表演”极其逼真。 后撤的队伍辎重繁多,行动迟缓,“士气”低落,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小规模的炸营和逃兵事件。 挛鞮去卑派出去骚扰的匈奴骑兵,几次三番都轻易得手,砍杀了不少“掉队”的周军士卒,抢到了一些“遗弃”的粮草。 连续的“胜利”和周军“不堪一击”的表现,渐渐让挛鞮去卑和匈奴将领们放松了警惕,心中那股骄横之气开始滋生。 “看来杨一清那一败,真的把周军的脊梁骨打断了!” “叶展颜也不过如此,之前是仗着那支重骑罢了!” “如今他们军心涣散,正是我们一举击溃他们,趁势拿下幽州的大好时机!” 贪婪和骄傲蒙蔽了他们的理智。 挛鞮去卑终于下定决心,命令围困平北城的匈奴主力,除少数部队继续监视城外。 其余八万大军倾巢而出,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朝着“溃退”的叶展颜大军猛扑过去! 他们一路“高歌猛进”,不断“收复”被周军“放弃”的营垒,追击着“狼狈逃窜”的周军。 眼看着周军的队伍越来越混乱,丢弃的物资越来越多。 挛鞮去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催促着大军全速追击,誓要将叶展颜这部周军主力彻底歼灭在荒野之中! 他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叶展颜精心为他准备的死亡陷阱。 叶展颜选择的“溃退”路线,并非通往幽州,而是蜿蜒进入了一片名为“落鹰涧”的复杂山地。 这里山高谷深,道路崎岖,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当匈奴八万大军的前锋浩浩荡荡涌入落鹰涧狭窄的谷道,而后军还在谷外时,乐极生悲的一幕,骤然上演! 落鹰涧,名不虚传。 两侧是陡峭如削、猿猴难攀的悬崖绝壁,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曲折,最宽处不过百余步,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谷内光线晦暗,怪石嶙峋,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 匈奴八万大军的前锋,约两万骑兵,在胜利的狂热驱使下,毫无戒备地涌入了这条死亡峡谷。 铁蹄践踏着谷底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打破了山涧的宁静。 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兴奋的呼哨,仿佛已经看到前方周军狼狈逃窜的背影,看到攻破幽州、劫掠财富的美好未来。 然而,就在他们几乎全部进入峡谷腹地,后军尚在谷口徘徊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猛地从两侧悬崖顶端炸响! 鼓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反复回荡、叠加,如同天神震怒,瞬间压过了万马奔腾的喧嚣! 紧接着,悬崖之上,无数面猩红的周军战旗骤然竖起,迎风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周军士兵! 他们沉默着,眼神冰冷,手中紧握着弓弩、滚木、礌石! “放!!” 一声凄厉尖锐的号令,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 “咻咻咻——!!!” 下一刻,死亡的风暴降临了! 数以万计的弩箭,如同倾盆而下的钢铁暴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两侧悬崖铺天盖地地射向谷底! 箭矢密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的阳光,瞬间将谷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处可逃的屠宰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战马凄厉的哀鸣和匈奴士兵猝不及防的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马皆被射成了刺猬,鲜血瞬间染红了谷底的溪流。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骨肉,甚至将骑士死死地钉在马背上! “有埋伏!快退!!” 后面的匈奴骑兵惊恐地嘶吼,想要调转马头。 但狭窄的谷道此刻成了他们最大的噩梦! 前方人马倒地堵塞去路,后面不明所以的部队还在往前拥挤。 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人挤人,马撞马,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而这,仅仅是开始! “轰隆隆——!!” 巨大的滚木和棱角尖锐的礌石,被周军士兵奋力推下悬崖! 它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弹跳,如同死神的巨锤,狠狠砸入混乱的匈奴队伍中! “咔嚓!”那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嘭!”那是战马被砸成肉泥的闷响。 滚木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槽。 礌石呼啸着砸入人群,瞬间就能清空一小片区域,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四处飞溅! 第266章 一将成名万骨枯! 谷底,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受伤未死的战马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悲鸣。 匈奴士兵的惨叫、哀嚎、绝望的咒骂声,与悬崖上周军士兵沉默而高效的杀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战争,在这一刻剥去了所有文明的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残酷、最无情的本质——那就是高效的屠杀。 一些悍勇的匈奴骑兵试图寻找陡峭处向上攀爬反击,但立刻就被精准的弩箭射成了筛子,惨叫着跌落下来。 还有人试图冒着箭雨滚石向外突围,但谷口早已被周军提前布置的拒马和精锐步兵封死,出去一个,死一个!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后续跟进的匈奴主力在谷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震天杀声和凄厉惨叫,试图强行冲入救援。 但狭窄的谷口限制了兵力的展开,在周军严阵以待的防御和两侧悬崖持续不断的远程打击下,每一次冲锋都留下大片尸体,徒劳无功。 右谷蠡王挛鞮去卑在谷外,看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听着里面子民们绝望的哀嚎,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却无力回天。 落鹰涧,成了八万匈奴大军的葬身之地,也成了叶展颜军事生涯中,又一笔以无数生命铸就的、冷酷而辉煌的战绩。 当谷内的喊杀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时,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被鲜血浸透的峡谷中,反射出一种诡异而凄艳的红光。 落鹰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 叶展颜立马于崖顶,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死寂的屠宰场。 残阳映照在他冰冷的甲胄上,泛着与谷底血污同色的光。 “传令!”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冷静。 “斥候营全部撒出去,监控匈奴主力动向。” “辅兵营及伤患留下,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救治……我们自己的伤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堆积如山的匈奴人尸体,继续补充道。 “将谷口清理出来,便于大军回转。” “其余各部,立即整顿兵马,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随我驰援平北城!” “将军,将士们激战方歇,是否……”一名副将面露不忍。 叶展颜目光如电,扫了过去喝道。 “兵贵神速!右谷蠡王新败,其留守平北城之部必是惊弓之鸟。” “我等在此多耽搁一刻,平北城便多一分危险,幽州便多一分动荡!执行军令!” “诺!” 军令如山,周军这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伏击的胜利之师,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喘息之机。 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主力部队迅速集结,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锋锐的长龙,沿着山道疾驰而出,向着平北城方向卷起漫天烟尘。 马蹄声如雷鸣般敲打着大地,将士们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中却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落鹰峡的大胜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他们对那位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年轻主将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与此同时,平北城下。 负责围困平北城的,是匈奴左大将呼衍折罗率领的一万五千骑兵。 落鹰峡方向传来的隐约杀声以及后来彻底断绝的消息,让匈奴留守大将呼衍折罗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试图加强攻势,一举拿下看似摇摇欲坠的平北城。 但城头守军在老将军李贽的指挥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一次次击退了他们的进攻。 就在呼衍折罗焦躁不安之际,远方地平线上,尘头大起! 一面熟悉的“叶”字大旗,如同死神的旌旗,率先闯入他的眼帘! “是叶展颜!他怎么会在这里?!” 呼衍折罗骇然失色,落鹰峡的八万大军难道…… 不容他细想,那支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周军铁骑,已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撞向了他的侧翼! “全军迎敌!结阵!快结阵!”呼衍折罗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仓促之下,匈奴骑兵的阵型尚未完全展开。 叶展颜亲自率领的先锋骑兵,就已经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狠狠地楔了进来!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落鹰峡胜利的余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周军骑兵们挥舞着马槊和战刀,疯狂地砍杀着眼前惊慌失措的敌人。 他们不需要任何鼓舞,落鹰峡的辉煌战绩就是最好的战歌! 几乎在同一时间,平北城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身披数创、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李贽,亲自披甲持矛,立于阵前,嘶声高呼。 “援军已至!叶提督亲至!” “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与叶将军里应外合,全歼胡虏!报我血仇!” “杀!杀!杀!” 憋屈了多日的守城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中汹涌而出。 他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不顾一切地冲向围城的匈奴军队。 刹那间,平北城下战局陡变! 叶展颜的主力从外部猛攻,平北城守军从内部突出,形成了完美的内外夹击之势。 匈奴部队本就因主帅生死不明而军心浮动,此刻遭到两面夹攻,更是阵脚大乱。 呼衍折罗试图稳住阵脚,甚至想集中兵力先击溃一路,但叶展颜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周军的骑兵在他的指挥下,如臂使指,不断穿插、分割,将匈奴部队撕成一块块碎片。 而平北城守军的亡命反击,则彻底搅乱了匈奴的后阵。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在绝对的优势兵力和精妙的战术配合下,匈奴留守部队的抵抗被迅速瓦解。 呼衍折罗在乱军之中被叶展颜一箭射落马下,旋即被蜂拥而上的周军乱刀砍死。 主将阵亡,剩余的匈奴骑兵彻底失去了战意,或跪地乞降,或四散溃逃,但在周军铁骑的追击下,大多未能幸免。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平北城外的原野上,尸横遍野,旌旗委地。 只是这一次,倒下的,大多是匈奴人的尸体。 叶展颜勒马立于阵前,看着正在清扫战场的士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平北城的城门大开,老将军李贽在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叶展颜马前。 他推开搀扶,对着马上的年轻将领,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将军神兵天降,解平北之围,救满城百姓,挽幽州危局!” “李贽……代平北城军民,谢过叶提督!” 叶展颜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老将军。 “李老将军坚守孤城,力抗强敌,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展颜,来迟了。”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平北城的城头上,幸存的守军和百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泪水与胜利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平北城,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边陲坚城,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曙光。 它的危局,解除了! 第267章 热情似火的燕王 平北城巍峨的城门在望,城墙上斑驳的血迹和箭痕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守城战的惨烈。 叶展颜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大军。 “提督大人,怎么了?” 黄诚忠驱马靠近,疑惑地问道。 城头守军和百姓的欢呼声已经清晰可闻,正是入城接受犒劳与赞誉的时刻。 叶展颜目光沉静地扫过城门洞开的幽暗入口,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大军于城外择地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 “提督?”关凯和赵劲也围了上来,面露不解。 将士们浴血奋战,好不容易解了城围,却连城都不能进? 叶展颜神色不变,淡淡开口说道。 “我军虽胜,然匈奴主力犹在,右谷蠡王挛鞮去卑败退,动向不明,不可不防。” “大军入城,易生懈怠,且恐扰民。于城外扎营,既可保持战力,又能震慑宵小。” 他顿了顿才继续补充道。 “再者,城中粮秣想必也已捉襟见肘,我等就不去与民争食了。” 这些话说的理由充分,掷地有声。 黄诚忠、关凯、赵劲三人互看一眼。 虽觉有些不合情理,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应诺。 “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内奔出,是一名传令兵。 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急报。 “启禀提督!郡主命小的前来,恳请提督大人入城,城主府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另外……另外……” 传令兵语气有些犹豫。 “另外什么?说!” 叶展颜眉头微蹙。 “另外,萧寒依萧大人……自上次入城负伤后便一直未愈,加之守城劳累过度,已病倒两日……” “现在高烧不退,此刻仍在卧床休养……郡主说,萧大人昏迷中亦时常念及大人……” 传令兵话音未落,叶展颜原本沉静如水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寒依病了?!”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惊怒。 之前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权衡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黄诚忠、关凯、赵劲!” “按原计划,大军交由你三人统领,于城外扎营,严密警戒!” 语速快得惊人。 “东厂番役,随我入城!” 再没有任何犹豫,叶展颜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冲向平北城门。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褐衣、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子沉默地催动坐骑,紧紧跟上,马蹄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道急促的烟尘。 黄诚忠三人看着主将那瞬间远去的背影,以及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入城决定,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 关凯摸了摸下巴,嘀咕道:“刚才还说不可入城生懈怠,这……” 赵劲憨厚地笑了笑:“没听见吗?有人病了,提督这是心急如焚啊。” 黄诚忠无奈地摇摇头,挥手道:“执行军令吧,赶紧安营扎寨。” …… 叶展颜刚率众穿过幽深的城门洞,踏入平北城内,还未来得及看清城内景象。 一个极其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哎呦喂!这不是我们战功赫赫、威震北疆的叶提督嘛!” “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想死本王了!” 只见前方,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着华丽锦袍、面如傅粉、眼带桃花的中年老男人快步走来。 正是当今先帝的亲弟弟,镇守幽州的燕王——李时茂。 燕王看见叶展颜,那双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毫不顾忌场合。 此刻,他张开双臂就朝着端坐马上的叶展颜扑了过来,看那架势,竟是要给叶展颜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叶提督,一路辛苦……快来让本王好好慰劳慰劳!” 眼见燕王就要扑到马前,叶展颜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那因萧寒依病情而带来的焦灼,瞬间被极大的警惕所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踩马镫,身形如同鬼魅般自马鞍上侧滑而下。 落地、转身、后撤,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让开了燕王的“热情一抱”。 燕王扑了个空,差点一个趔趄,幸好被身后的侍从扶住。 他也不恼,反而就势站直,用手抚了抚胸口,嗔怪地白了叶展颜一眼,语气带着哀怨。 “叶提督~ 你这身法还是这么快,真是的……怎么那么不解风情呢?好伤本王的心呐~” 叶展颜站稳身形,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只是那微微紧绷的嘴角和下意识与燕王保持的三步安全距离,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适。 他拱了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 “奴才叶展颜,参见燕王殿下。” “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还请殿下见谅。” 他为何如此惧怕乃至厌恶这位燕王? 全因这燕王李时茂有个举国皆知、臭名昭着的癖好——龙阳之癖! 而且程度极其严重,堪称色中饿鬼,尤其酷爱收集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几乎是见到帅哥就走不动路。 据说,他那富丽堂皇的燕王府里,除了一个由太后强行指婚、形同虚设的王妃之外。 其他的几十位“眷属”,清一色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年轻貌美的男宠! 莺莺燕燕,堪比皇帝后宫。 最关键的是……这位爷,他偏偏还是个零号! 专好那娇弱妩媚、曲意逢迎的少年。 而叶展颜这般容貌俊逸、气质冷冽的少年郎,简直就是长在燕王审美点上的“天菜”! 虽然他是个“太监”,但保不齐燕王跟太后一样喜欢那啥呀! 所以,必须得防着他些才行! 匈奴人攻城的时候……咋没把他给攻死呢? 可惜,可叹啊! 收起胡思乱想,此刻叶展颜只想尽快摆脱这块牛皮糖。 “殿下,末将听闻萧寒依萧大人病重,心中甚是挂念,急需前往探视,请容末将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燕王回应,叶展颜对身后的东厂番子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立刻绕开还在原地搔首弄姿、试图用眼神“挽留”的燕王,朝着城内萧寒依下榻的方向,快步离去。 燕王看着叶展颜那近乎落荒而逃却又挺拔如松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此时,他眼中兴趣更浓,不禁喃喃自语。 “啧,这挺高冷,这么带劲儿……本王更喜欢了……” “不愧是嫂嫂看中的侍宠……真是愈发喜欢了……” “洛神赋……白头吟……此等才子佳人,本王岂能错过?嘿嘿……” 第268章 你这救人功法,正经不? 叶展颜几乎是甩开了燕王那令人不适的纠缠,带着一众东厂番役,在传令兵的引导下,穿行于平北城的街巷。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百姓们面黄肌瘦,但眼中却因围城解除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认出这队精悍的人马正是解围的援军首领,纷纷自发地跪伏在道路两旁,口中念着感激的话语。 叶展颜心中记挂萧寒依的病情,对这些感激只是微微颔首,脚下步伐更快。 萧寒依下榻之处,是城中一处相对完好的官署院落。 院子内外都有平北城的兵士守卫,气氛肃穆。 得到通报的郡主李玦早已在院门前等候。 她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叶提督!”见到叶展颜,李玦快步迎上,眼圈微微发红,“你可算来了!” “郡主,”叶展颜抱拳,语气急促,“寒依情况如何?” “高烧反复,昏迷时多,清醒时少。” “军中药官来看过,说是旧伤未愈,又劳心劳力,邪风入体,加之……加之心中郁结,以致病情凶险。”李玦语带哽咽,“她醒时总望着门口,念着‘展颜何时能至’……” 叶展颜心头一紧,不再多言,大步跨入院内,径直走向内室。 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床榻之上,萧寒依静静躺着,往日清隽的面容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颊却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眉头紧蹙,即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痛苦,嘴唇干裂,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 叶展颜在床边停下脚步,看着青梅竹马如此模样,一路强撑的冷静外壳彻底碎裂,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心痛与自责。 他缓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萧寒依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 “水。”叶展颜沉声道。 旁边的侍女连忙递上温水。 叶展颜小心地将萧寒依扶起些许,让她靠在自己未着甲胄的臂弯里,用丝帕蘸着清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轻柔得与之前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统帅判若两人。 东厂番役们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守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或许是清水的滋润带来了些许舒适,萧寒依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地聚焦,当看清眼前之人是叶展颜时。 她黯淡的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 “展……颜……”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你……来了……城……守住了吗?” “守住了。”叶展颜握住了她无力垂在床边的手,声音低沉而肯定,“落鹰峡歼敌两万,城下又破了呼衍折罗,平北城危已解。寒依,你做得很好。” 听到捷报,萧寒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虚弱淹没。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叶展颜的手,仿佛这样才能确认男闺蜜真的在身边。 “那就好……我……我大概是太累了……”她闭上眼睛,气息微弱,“看见你……就安心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叶展颜替她掖好被角,语气带着些许的坚决,“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我们一同回幽州。” 萧寒依似乎真的安心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再次陷入沉睡,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叶展颜就这般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病榻上的青梅竹马。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平北城劫后余生的零星灯火。 窗内,是药香弥漫和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这一刻,杀伐决断的东厂提督,暂时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重担。 只剩下历经生死后,最为纯粹的羁绊与守护。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院落外,隐约传来了燕王李时茂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似乎正与守门的东厂番役纠缠。 叶展颜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这块牛皮糖,果然是甩不脱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萧寒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然后,对门口的番役使了个眼色,示意无论如何不能放人进来打扰。 平北城之围虽解,但这城内的“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平北城在白日的喧嚣后陷入了难得的宁静。 叶展颜仍在萧寒依榻前守候,借着昏黄的烛光,凝视着青梅竹马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心中焦灼与怜惜交织。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是东厂番役低沉的询问和来人的应答。 门被轻轻推开,郡主李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时,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神色间带着一丝决然和不易察觉的尴尬。 “叶提督。”李玦轻声唤道,快步走入室内,反手将门掩上。 “郡主?”叶展颜有些意外,此刻已是深夜。 李玦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床上面色潮红、气息紊乱的萧寒依,眼中忧虑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解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籍。 “叶提督,寒依伤势过重,不止是外伤,内息更是紊乱不堪,五脏皆损。”李玦语气急促而凝重,“你若再晚来几日,她这一身根基怕是要彻底废了,甚至性命难保!” 叶展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李玦将手中的书递向他,继续道:“正好,我这有本秘传的滋身养内、调和元气的功法,或可救她。只是……” 她说到这里,白皙的脸颊难以抑制地浮起一抹红晕,语气变得极为为难。 “只是这功法……需要男女双修、阴阳互补,方能引导药力,理顺乱息……” 叶展颜的眉头瞬间拧紧。 李玦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说下去:“虽然……虽然你身有残缺,但……好歹也勉强算个男人,所以……该是有用的。你且拿去试试吧,若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极为不愿说出后半句。 “……我再想方设法找其他健全男子来试。” “额——!”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面色当即变得铁青一片,握着书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好歹、勉强……算个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那是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改日有机会,定要让你这黄毛丫头知道啥是真正的男人! 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堪称“屈辱之源”的书。 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古朴的字迹时,他嘴角狠狠一抽,差点没绷住: “玉女心经?我了个逗!”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玦。 “郡主,你……你从哪里淘来的这玩意儿?”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正经! 李玦闻言,轻轻蹙眉,似乎对叶展颜语气中的质疑有些不满,正色回答说道。 “你那是什么眼神?此乃我师门秘传,绝非市井腌臜之物!” “只是……只是其修炼方式确实……有些非常特别……” “故而我得到后,一直未曾修习,也不敢轻易示人。” 她看了一眼萧寒依,语气坚定起来。 “但现在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你们快些试试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脸上红晕更甚,却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你放心,其中理论关窍,我早已研究通透,只是还未敢轻易实践。” “今夜,我便在一旁协助、为你们护法,定保万全!” “……” 叶展颜听完,脸上的肌肉僵硬,只能发出一声极度尴尬的“呵呵”。 我们在这里……双修,你一个大姑娘家,坐在旁边护法?! 这场面……不打上厚厚的马赛克,估计都不能播吧? 这郡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师门传承都这么……不拘一格的吗? 他低头看看手中这本号称能救命,但好不正经的《玉女心经》,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青梅竹马。 片刻后,他又转头再瞥了眼旁边一脸“我为你们好”的纯洁又固执的郡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救人的路数,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第269章 只看不行,郡主你得多实践! 夜色浓稠,烛火摇曳,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暧昧难言的图景。 叶展颜压下心中对那《玉女心经》来历与方式的种种吐槽,深知救人刻不容缓。 他依照郡主所授的法门开始施展、运功。 其中理论确实精妙深奥,不似伪作。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寒依扶起,去除衣物,掌心相对。 内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对方紊乱的经脉之中。 起初,过程庄重而艰难。 叶展颜全神贯注,引导着萧寒依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内息,试图将其归拢、安抚。 郡主李玦则屏息凝神在一旁护法,密切关注着两人的状态,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然而,随着功法运行渐入佳境,阴阳二气开始交汇互补,情况便有些失控了。 《玉女心经》的精髓在于极致的“调和”,而调和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气机牵引下的肢体接触。 为了更有效地引导内力,秘籍中记载的某些运功路数与姿势,确实颇为奇特,超出了寻常疗伤的范畴。 叶展颜需要以内力环护萧寒依的腰腹区域,掌心虚按其气海穴,将内力缓缓渡入。 萧寒依虚弱无力,身形难以稳定,臻首微仰,靠在叶展颜的肩侧以作支撑。 为了疏通那些淤塞滞涩的特定经络,需要以贴身方式,用精妙内力进行持续的冲击与疏导。 这对施救者的控制力是极大的考验。 室内温度仿佛骤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汗意,以及一种逐渐发酵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李玦起初还能强自镇定,恪守着“护法”的职责。 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超出她的心理准备。 只见叶展颜全神贯注,以复杂奇特的手法引导着萧寒依体内狂暴的内息。 萧寒依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转为红润,眉宇间紧蹙的纹路渐渐舒展,鼻息也变得悠长起来,显然疗伤正在起效。 然而,这功法运行的方式实在太过亲密,让李玦看得心绪难平。 郡主的俏脸越来越红,如同熟透的樱桃,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 那双清澈的美眸中,充满了慌乱、羞涩,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悸动。 叶展颜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郡主气息的紊乱。 他本就因那句“勉强算个男人”存了些许“报复”之心。 此刻见她如此情态,一个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一边维持着内力输送,一边侧过头,用那双因运功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看向李玦。 他声音带着内力震荡后的微哑,刻意压低,充满了蛊惑。 “郡主,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 “寒依体内异种真气似有反复,阴阳失衡,我一人之力调和恐有疏漏。” “你修炼的亦是阴柔一路的内功,若你肯出手,以同源内力从旁协助,定能事半功倍,亦可保万全。” 他话语恳切,目光沉静,全然是为救人考量。 李玦闻言,心中虽仍有羞意,但更多的是对萧寒依情况的担忧以及对功法奥秘的好奇。 叶展颜见状连忙又补充说道。 “郡主,只是在旁看是不行的,功法就得多实践才行!” “救人要紧,莫要再迟疑了,快更衣!” 李玦略一迟疑,便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褪去衫袍,而后伸出右掌,稳稳抵在萧寒依的背心要穴之上。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热流通过她的手臂,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与她自己修炼时截然不同的体验,充满了阳刚的生命力与难以形容的悸动。 一旦开始,便再难停止。 《玉女心经》的奥义在于阴阳互补,三人一起,气机交织更为复杂玄妙,却也带来了更强的效果。 叶展颜居中调和,引导着两股性质迥异的内息,如同驾驭着两条嬉戏的游龙。 室内,三人气机已通过功法联结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内力循环。 内力流转间,空气仿佛也随之震荡,弥漫着一种玄而又肃穆的氛围。 李玦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渐渐放开身心,尝试着配合叶展颜的引导,运转自身功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停滞许久的瓶颈竟然开始松动,内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凝练,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她沉醉。 这一夜,漫长而又短暂。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混乱而又旖旎的一夜终于结束。 萧寒依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安详的睡颜,呼吸平稳悠长。 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已被大致抚平,虽然虚弱。 但那股衰败的死气已然消散,伤势明显好转。 李玦盘膝坐在一旁,缓缓收功,美眸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已然突破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关卡,踏入了新的境界。 这份意外之喜让她心潮澎湃。 然而,当她将目光投向正细心为萧寒依掖好被角的叶展颜时,心情却变得无比复杂。 晨曦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微垂,掩去了平日里的冷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回想起昨夜那凶险又奇妙的疗伤过程,三人气机交织,内力互补的玄妙体验,以及叶展颜在过程中所展现出的,远超她想象的深厚功力与精准控制。 那份源于功法本身的亲密无间,让她心绪复杂难言。 李玦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跳失序。 只是这一次,那眼神中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迷离、探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悄然滋生的东西。 那眼神,黏着在叶展颜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度与不对劲。 叶展颜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好对上郡主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情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更有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 看来,这位郡主殿下,终于不再觉得他只是“勉强算个男人”了。 只是,这后续的“麻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来得更微妙一些。 晨光熹微,室内旖旎而混乱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与清新的晨曦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叶展颜细心地将萧寒依安置妥当,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已然恢复平稳的腕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能感觉到,萧寒依体内那狂暴紊乱的内息已被驯服。 虽然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但至少根基保住了,性命无虞。 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运功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内力在经脉中奔腾流转,非但没有耗损的疲惫,反而因昨夜那奇特的《玉女心经》的阴阳互补之法,显得更加精纯凝练了几分。 这功法的确邪门,但也确实神效。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盘坐在地毯上的郡主李玦。 她似乎还沉浸在内力突破的余韵与昨夜那难以言喻的体验之中,俏脸绯红未退,眼神有些迷离,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纯粹担忧或后来的羞涩慌乱,而是混合了震惊、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以及某种被强烈吸引后的无措。 像是一只刚刚见识了广阔天地的小兽,既兴奋又惶然。 第270章 躲不掉的盛情邀约 叶展颜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再次浮现。 他缓步走到李玦面前,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她。 “郡主……”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这和昨夜运功时的蛊惑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穿透力。 “寒依伤势已稳,多谢郡主倾力相助。” 李玦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更红了些许。 她努力想摆出平日里的端庄持重,但闪烁的眼神和微颤的嗓音出卖了她。 “不、不必言谢,救寒依是我分内之事。” “倒是叶提督你……功力深厚,控制精妙,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深刻? 何止是深刻! 昨夜那通过内力感知到的,如同潜龙在渊、炽热磅礴的阳刚气息,彻底颠覆了她对“太监”这两个字的认知。 这哪里是“勉强算个男人”,这分明是……! 她很怀疑,但没有证据…… 叶展颜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意有所指。 “郡主过誉。奴才不过是尽己所能。” “看来,这《玉女心经》虽方式奇特,但效果确非凡响。” “不仅救了寒依,似乎对郡主也大有裨益。” 提到《玉女心经》,李玦的脸颊瞬间爆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猛地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着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同时强自镇定道。 “既、既然寒依已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 “军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燕王叔父那边……也需应付。”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又顿住,背对着叶展颜。 她声音低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 “你……你也一夜未眠,稍后……稍后我让人送些参汤和早点过来。” 说完,不等叶展颜回应,她便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晨光中。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惶和心虚。 叶展颜看着被她带上的房门,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郡主,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涌入,冲散室内的暧昧气息。 远眺着逐渐苏醒的平北城,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深邃。 萧寒依的伤势暂时稳定了,但城外的匈奴主力虽受重创,右谷蠡王挛鞮去卑却逃脱了,隐患犹在。 城内的燕王李时茂还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也绝不会因为北疆的一场胜仗而平息。 昨夜种种,不过是他漫长权谋与征战生涯中一段意外而旖旎的插曲。 然而,他指节轻轻敲击着窗棂,回想起郡主最后那仓惶又带着一丝关切的背影,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麻烦”是麻烦,但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至少,往后在这平北城内,某些人看他的眼神,应该会“正常”许多了。 只是,这《玉女心经》的后续,以及那位心态已然发生微妙变化的郡主,恐怕还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印象深刻”。 另一边,燕王李时茂的请帖如同雪花般,接连不断地送到叶展颜临时的下榻处。 其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姿态一次比一次放得低。 纵使叶展颜心中万般不愿,深知这宴无好宴。 但考虑到燕王毕竟是皇室宗亲,镇守幽州的藩王,面子上的功夫若做得太过,于朝局、于后续在北疆的行动都多有不便。 在对方第十三次亲自派长史登门,几乎要声泪俱下地陈述王爷的“仰慕”与“诚意”后。 叶展颜终于“盛情难却”,勉强点头应允了当晚赴宴。 是夜,华灯初上。 叶展颜只带了四名精干的东厂番役随行,来到了戒备森严却装饰得极为奢华的燕王府。 朱红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然而,当叶展颜一步踏入王府前庭时。 即便是他这般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人物,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几乎愣在当场! 只见从大门入口一直到正厅门前,两排人影整齐列队,夹道相迎! 这并非普通的侍卫或仆从,而是燕王李时茂闻名遐迩的“珍藏”——他那二十四位男宠! 该说不说,燕王这搜集美男的癖好虽然令人不齿,但其审美眼光确实是在线的! 这二十四人,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帅气、俊美,风格迥异,争奇斗艳! 左边一排,有身着劲装、眉目英挺、气质阳刚坚毅的硬朗型男。 有广袖博带、手持书卷、宛如谪仙下凡的温润君子。 还有几个眉眼含情、唇红齿白、自带三分风流的翩翩少年。 右边一排,则更是“百花齐放”。 有妆容精致、身段柔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的阴柔伪娘。 有气质清冷、楚楚动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非男非女之态。 更有几个异域风情浓郁的外国友人! 我靠,燕王的业务都开拓到西方去了? 只见两名金发碧眼的西方帅哥,身着丝绸汉服,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些都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但!叶展颜的目光扫过去,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还有三个非洲哥们啊?! 只见那三位,肤色如墨,在璀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身形极其高大健硕,肌肉虬结,几乎要将身上那特制的锦袍撑裂。 他们往那里一站,如同三座铁塔,与周围那些纤细柔美的男宠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荒诞的对比。 叶展颜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带着极大的震撼与匪夷所思:燕王他……这小体格,能受得住吗?! 这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骇人听闻! 哎呀呀,画面太脏,想想都是罪过! 阿弥陀佛! 这些男宠们见到叶展颜进来,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其声音或清越、或柔媚、或浑厚地齐声道。 “恭迎叶提督大驾光临!” 声音倒是训练有素,整齐划一。 只是那一道道投注在叶展颜身上的目光,却复杂得多。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羡慕,或许还有几分同病相怜? 毕竟,在这位权倾朝野、容貌俊美的东厂提督面前。 他们这些“旧爱”似乎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叶展颜迅速收敛了心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目不斜视,仿佛眼前这两排“美人”不过是庭院里的装饰假山,迈步便欲穿过这诡异的“欢迎仪仗队”。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扑面,燕王李时茂那热情洋溢、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哎呦喂!本王的叶提督!” “你可算是来了!可想死本王了!” 只见燕王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极为骚包的绛紫色绣金蟒袍,脸上敷了粉,快步迎了上来,张开双臂就又要故技重施。 叶展颜脚下步伐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几分,精准地在那怀抱合拢前,堪堪与之擦肩而过,同时拱手,语气疏离。 “奴才叶展颜,参见燕王殿下。” “殿下如此盛情,奴才受宠若惊。”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排依旧躬身未起的男宠,意有所指地淡淡说道。 “殿下这迎客的阵仗……倒是别开生面,令奴才大开眼界。” 燕王扑了个空,也不尴尬。 他就势转过身,亲热地想要去拉叶展颜的胳膊,又被叶展颜一个巧妙的侧身避开。 他只得用那双桃花眼嗔怪地瞥了叶展颜一眼,笑着说道。 “提督说哪里话!” “你可是本王最尊贵的客人!” “他们啊,不过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儿,拿出来给提督瞧瞧,博君一笑罢了。” “快请快请,宴席早已备好,就等提督你了!” 叶展颜心中冷笑,博君一笑? 他看是吓得不轻才对。 这燕王府,当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今夜这场宴席,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几分。 他只盼着能尽快应付过去,早日脱身。 妈的,他敢再动手动脚,老子不在乎多睡掉一个王! 啊呸,是废掉一个王!! 第271章 杀心暴起,真的一点不能忍! 燕王府的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身姿曼妙,一派奢华靡丽之象。 然而,这表面的浮华之下,涌动着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嫉妒与敌意。 叶展颜端坐于客席首位,面色平静,自斟自饮,对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只想尽快走完这过场,维持住表面和气,然后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燕王李时茂坐在主位,一双桃花眼几乎黏在叶展颜身上。 那毫不掩饰的炙热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和引战的信号。 他那些精心搜罗的男宠们,将王爷对这新来的“冷面阎罗”的超规格待遇看在眼里,嫉恨在心中燃烧。 很明显,这些家伙都把叶展颜当成了“情敌”。 不知死活的他们竟还联手对其发难起来。 起初还只是言语上的讥讽,暗藏挤兑。 一杯酒敬过来,话里话外是打听叶展颜的“宫中生活”,暗示其宦官身份。 又或是一曲舞罢,眼神挑衅,仿佛在比较谁的姿容更胜。 叶展颜皆以沉默或寥寥数语挡回,不欲多生事端。 然而,他的礼让却被某些人视作了怯懦。 一名身着劲装、似乎练过几年外家功夫的男宠,借着酒意,摇摇晃晃地走到厅中。 随即,他将酒杯一丢对叶展颜一抱拳,声音带着刻意的高昂。 “久闻叶提督武艺超群,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在下不才,也曾习武数年,今日得见提督,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教一二,让在下开开眼界?” 叶展颜眼皮都未抬,淡淡回道。 “军中杀伐之术,非是戏台把式,不便展示。” 那男宠还要纠缠,燕王却笑着打圆场。 “哎,动刀动枪的多煞风景,换一个,换一个!” 那强壮男宠闻言娇美的哼了一声,看向叶展颜的眼神更有恨意了。 此时,另一名手持折扇,作书生打扮的男宠立刻接上。 他先吟了一首酸诗,内含讥讽。 随即又挑衅地看向叶展颜。 “素闻叶提督不仅武功盖世,文采亦是斐然,曾得陛下盛赞。” “不知在下这首拙作,可能入提督法眼?” “可否请提督指点一二,或和诗一首?” 叶展颜放下酒杯,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书生。 直看得对方心底发寒,他才缓缓开口说。 “本督忙于军国大事,无暇此等风月。” “你若想切磋诗文,不如去考个功名,报效朝廷。” 接连两人碰了硬钉子,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那股针对叶展颜的恶意却更加浓烈。 就在这时,那三位身材最为魁梧的非洲男宠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站了起来。 他们不通中原语言,但肢体语言和意图却表达得明明白白。 其中为首那个最高最壮的,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先拍了拍自己肌肉虬结的胸膛,又指了指叶展颜。 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极其不雅、带有强烈侮辱性的手势。 最后指了指厅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跟叶展颜比比“男人”的本钱! 谁更大!更持久! “噗——”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目光。 燕王李时茂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似乎很想看看叶展颜会如何应对这种粗俗直接的挑战。 叶展颜一直努力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极致羞辱的挑衅点燃了! 他喜欢好好说话,但不代表他好说话! 更不代表他没有雷霆手段!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役,甚至没有等到叶展颜的命令。 只是感受到了主子身上,瞬间散发出的那缕冰冷刺骨的杀意,便已如同鬼魅般动了! 身影一闪! “锵!”“锵!”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掠过!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宴厅的靡靡之音! 只见那两名做出侮辱手势的非洲男宠,他们的右手手腕处,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的血线。 下一刻,那只曾做出下流手势的手,齐腕而断,带着喷涌的鲜血,啪嗒两声掉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染红了附近的地毯和桌案。 那两个断手的男宠抱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剩余那名非洲男宠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整个宴客厅,瞬间死寂! 丝竹声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原本还带着嫉妒或看好戏神情的男宠们。 此刻一个个吓得面白如纸,花容失色,有人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酒香和熏香。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 最后,目光落在主位的燕王身上,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 “殿下,奴才手下的人出手不知轻重,惊扰了宴席,还望殿下恕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燕王李时茂看着那两只断手和满地鲜血时。 其非但没有震怒,脸上反而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眼中流露出极其欣赏、甚至可以说是痴迷的神色! 他抚掌赞叹,声音带着异样的兴奋。 “好!非常好!杀伐果断,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他看向叶展颜的目光更加暧昧黏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叶提督,只要你喜欢,把这些不懂事、惹你厌烦的玩意儿全杀了都可……本王绝不心疼!只要你开心,本王就开心!” 这话一出,满厅的男宠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叫着。 “王爷饶命!提督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提督开恩!” “王爷,念在往日情分,饶了奴婢吧!” 哭喊声,求饶声,混合着血腥味,让这奢华的宴客厅宛如炼狱。 叶展颜看着燕王那副为了讨好他而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以此为乐的变态模样,再听着他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语,胃里一阵翻腾。 他用力地抿着嘴,下颌线绷紧如铁,右手在袖中死死攥拳。 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当场拔刀,将这可恶的老东西一刀两断的冲动! 妈的!这老登越看越恶心!真想杀之而后快! 可他偏偏却是个王爷!动了他,便是滔天大祸! 一股极其憋闷、暴戾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杀意压下,但一个念头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妈的,回去就让人查! 动用东厂一切力量,掘地三尺,也必须查出来他谋反的证据! 没谋反?没谋反也得想办法让他反! 或者……制造出他谋反的“铁证”! 总之,此獠不除,我心难安!必杀之! 妈的,他咋还在看我?感觉好怕怕! 菊花一紧,叶展颜不再看那跪地求饶的一片狼藉,也不再看燕王那令人作呕的欣赏眼神。 他对着燕王微微拱手,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殿下,军中尚有要务急需处理,奴才告退。” “今日多谢殿下款待,改日……” 燕王听到“改日”瞬间眼睛发亮起来。 叶展颜却是轻轻一打嘴,这时候咋敢说带“太阳”词汇的? 口误,纯他妈口误! 于是,话都没说完,不等燕王回应,他转身便走。 两名东厂番役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踏过满地的鲜血与狼藉,消失在宴客厅的门口。 身后,只剩下燕王意犹未尽的叹息,男宠们劫后余生的啜泣,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在奢靡的厅堂中久久不散。 “真是越看越喜欢……改日……不,今日就写奏章,让嫂嫂将这奴才割爱给本王!” “天呐,用一千万金换他一人,都不觉得亏……真好!” 第272章 王妃崔氏 叶展颜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冰冷煞气,快步走出那令人作呕的宴客厅。 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腻烦与杀意。 袖中的拳头依旧紧握,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如何罗织罪名,将燕王这祸害彻底铲除。 刚走下台阶,穿过一道月亮门,一个清丽的身影便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郡主李玦。 她显然已等候片刻,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神色间带着一丝复杂和了然。 当她看清叶展颜那比平日更加冷峻、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戾气的面色时,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叶提督。” 李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歉意,微微福了一礼。 “我叔父他……性情荒唐,若有冒犯失礼之处,卿禾在此,代他向提督赔罪了。” 叶展颜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位与燕王府格格不入的郡主,心中的暴戾稍稍压制。 他虽厌恶燕王,但对这位明事理、有担当的郡主,还保留着几分尊重。 “郡主言重了。”叶展颜声音依旧有些冷硬,“殿下‘热情好客’,奴才……受教了。” 他话语中的讥讽,李玦如何听不出来。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轻叹一声回道。 “叔父他……自先王妃去世后,便愈发……放纵自我。” “府中之事,我人微言轻,也难以规劝。”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叶展颜,眼神变得真诚而恳切。 “今日之事,定然让提督不快。” “不过,此刻府中另有一人,久仰提督大名,真心想要见您一面,不知提督可否移步后堂一叙?” “哦?”叶展颜眉梢微挑,这个时候,燕王府还有谁要见他? 李玦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是王妃崔氏。” 王妃?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燕王好男风之事举国皆知,那位形同虚设的燕王妃,几乎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此刻为何要见他? “王妃娘娘深居简出,素来不通外事。” “但她自幼熟读诗书,对提督的《洛神赋》与《白头吟》推崇备至,常与人言,提督之才,不似阉宦,倒有圣贤风骨。” 李玦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这位王妃的几分敬重。 “她听闻提督今夜过府,心中仰慕,故托我冒昧相邀,只想与提督清谈片刻,绝无他意。” 叶展颜目光微动。 王妃崔氏…… 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出身清河崔氏一脉的旁支,也算是书香门第。 幽州节度使崔胤好像是王妃的本家堂兄! 想起崔胤,叶展颜不禁想起了婀娜多姿的柳如心。 哎,这次来的太急,都没能进幽州探望一下她。 等忙完平北的事情,说什么都得回去看看。 收起这些想法,叶展颜又开始琢磨燕王府中的事情。 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这污浊的燕王府中,竟然还有一位欣赏他“文采”的王妃?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说实话,他此刻实在不愿再与燕王府有任何瓜葛。 但郡主言辞恳切,提及的又是那位处境可能比他还尴尬的王妃。 更重要的是,那句“不似阉宦,倒有圣贤风骨”,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弦。 略一沉吟,叶展颜点了点头。 “既然王妃娘娘相邀,奴才不敢推辞。有劳郡主引路。” 他倒要看看,这位燕王妃,是何方神圣。 李玦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侧身引路说道。 “提督请随我来。” 两人避开前院依旧隐约传来的喧嚣与靡靡之音,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向王府深处。 与前面的灯火通明、奢华张扬不同,后堂区域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冷寂。 月光洒在庭院中的假山枯枝上,平添几分幽深。 路上,李玦似乎为了打破沉默,也或许是为了进一步解释,轻声说道。 “其实……燕王,并非我的亲生叔父。” 叶展颜脚步未停,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之前便有些疑惑,燕王这般性情,如何能生出郡主这般品性的侄女。 “我的生父,是中山郡公。” 李玦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伤感。 “我十岁那年,父王病逝,因无子嗣,中山国便被裁撤,封地并入幽州,由燕王叔父接管。” “我母亲早亡,孤苦无依,便被叔父接入府中抚养,册封了郡主之位。” 原来如此。 叶展颜心中恍然。 这就解释了为何郡主与燕王性情迥异。 她在府中的地位恐怕也颇为微妙,既是郡主,又如同寄人篱下。 也难怪她方才道歉时,说的是“代”燕王赔罪,而非以郡主的身份。 “王妃娘娘……入府多年,性子淡泊,与叔父……并无感情,平日只在自己院中礼佛读书。” “她待我极好,视如己出,在这府中,也算是我唯一的慰藉。” 李玦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崔氏的依赖与感激。 谈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里面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与王府其他地方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身着素衣、神色恭谨的老嬷嬷已在门口等候。 “郡主,叶提督,王妃娘娘已在堂上等候。” 老嬷嬷低声说道,引着二人入内。 步入正堂,陈设简单雅致,一尘不染,与燕王喜好金银玉器的浮华风格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 一位身着淡青色常服、未戴珠翠的女子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看起来年岁不过三十许,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但眼神却清澈而沉静。 见到叶展颜进来,她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并无王妃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位会见客人的书香门第女主。 “臣妾崔氏,见过叶提督。”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柔婉。 “深夜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提督见谅。” 叶展颜拱手还礼说道。 “奴才叶展颜,参见王妃娘娘。” “娘娘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崔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冲散了些许眉间的郁色。 “吩咐不敢当。只是久闻提督大名,尤其是拜读《洛神赋》与《白头吟》后,心中感佩不已。”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此等佳句,字字珠玑,情真意切,实难想象是出自……提督这般人物之手。” 她话语顿了顿,巧妙避开了可能敏感的词汇,继续道。 “听闻提督今夜过府,便冒昧相请,只想当面表达仰慕之情。” “在这幽州苦寒之地,能得闻如此清音,实乃幸事。” “不知提督可否赏光,饮一杯清茶,与臣妾说说这诗词文章?” 叶展颜看着这位与燕王府格格不入、气质如兰的王妃。 再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不涉权势、纯粹出于对文采的欣赏。 心中因燕王而起的暴戾与恶心,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这燕王府,倒也并非全是污浊之地。 他微微颔首:“娘娘过誉。奴才拙作,能入娘娘法眼,是奴才的荣幸。” 月色清辉,洒满寂静院落。前院的荒唐与血腥仿佛被隔绝在外。 在这冷清的后堂,东厂提督与失意王妃,因诗文而展开的对话,悄然开始。 这或许是一场普通的清谈,也或许,会成为撬动未来局势的一个微小支点。 至少在此刻,叶展颜暂时放下了对燕王的杀心,专注于眼前这意料之外的会面。 不过,话题聊着聊着,叶展颜隐约就感觉到不对。 这个崔氏……好像有什么心事想跟自己说。 于是,他便想支开郡主,与其单独畅聊…… 第273章 想帮王妃一个忙 茶过三巡,关于诗文的客套话已说得差不多了。 叶展颜能感觉到,这位王妃娘娘虽言辞得体。 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哀愁与眼底深藏的郁结,绝非仅仅因为夫君荒唐那么简单。 她邀请自己前来,恐怕不只是谈诗论赋。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郡主和李嬷嬷,对王妃崔嫣然道。 “娘娘,奴才有些关于诗词考据的细微之处,想向娘娘单独请教,不知可否……” 崔嫣然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叶展颜的用意。 她微微颔首,对李玦和李嬷嬷柔声道。 “玦儿,你和李嬷嬷先去外面看看给提督准备的茶点好了没有。我与提督再探讨片刻。” 李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叶展颜,又看了看崔嫣然。 但见两人神色平静,便也压下疑问,应了声“是”,与李嬷嬷一同退出了正堂,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叶展颜与崔嫣然两人,烛火摇曳,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静谧。 叶展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崔嫣然。 崔嫣然被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之前的从容优雅消退了不少,显露出几分属于深闺怨妇的扭捏与无措。 “王妃娘娘,”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此处已无外人。娘娘若心中有何郁结,不妨直言。奴才虽不才,或可为娘娘分忧一二。” 崔嫣然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没……没什么,只是一些妇道人家的琐碎心事,不敢劳烦提督。” 叶展颜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更加确定。 于是他作势欲起身浅笑道。 “既然娘娘不便多言,那奴才便告退了。军中事务繁忙……” “别!提督请留步!” 崔嫣然见他真的要走,顿时慌了神,再也顾不得矜持,急声挽留。 叶展颜重新坐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崔嫣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那眼神中充满了积压了十数年的痛苦与怨恨,再无半分掩饰。 “提督……您说得对,我……我心中确有郁结,不吐不快!”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中满是怨恨和委屈。 “我恨!我恨透了燕王!” “我崔嫣然十六岁嫁入这燕王府,至今已十有三年!” “可您知道吗?我……我至今……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泣不成声,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他李时茂,他将我娶进门,却从未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他将我当作摆设,当作遮掩他那些龌龊事的挡箭牌!” “我这一生的幸福,我作为女子的尊严,全都被他毁了!” “在这深府后院,我活得像一个笑话,一个活寡妇!”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哭泣而微微颤抖。 “我比任何人都恨他!” “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叶展颜闻言,心中颇为触动。 他虽知燕王荒唐,却也没想到崔嫣然的处境竟是如此不堪。 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就在这无望的囚笼中枯萎。 这仇恨,确实足以蚀骨焚心。 他看着崔嫣然哭得梨花带雨、绝望无助的模样。 一种莫名心疼的感慨油然而生,再加上之前被燕王激起的杀意未散,一股混合着同情与“互助”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走到崔嫣然面前,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王妃娘娘,莫要太过伤心。若是为了这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与决心。 “……我倒是可以帮你!” 崔嫣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叶展颜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神情,继续好声安慰道。 “放心吧……” 说着,他右手竟悄悄移向自己的腰带,作势便要解开! 心中暗道:虽说此举有些乘人之危,但既能慰藉这可怜女子,又能给燕王那老贼戴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岂不快哉?就当是收点利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腰带扣环时。 崔嫣然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 她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期盼,斩钉截铁地接话道。 “好!多谢提督!多谢提督您愿意帮我杀了他!” “……” 叶展颜解裤腰带的动作当时就是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略带暧昧的“助人为乐”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懵逼。 啊?原来你是想杀了他呀?只是要我帮这个忙吗?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过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心中暗骂自己龌龊,会错了意! 人家王妃恨的是燕王毁了她一生,想要的是复仇雪恨,哪里是……哪里是那种安慰! “咳咳!” 他连忙干咳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刚刚松开的裤腰带重新系好、勒紧。 其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崔嫣然擦了擦眼泪,看到叶展颜系腰带的动作,疑惑地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不解地问道。 “是啊,不然呢?” “哎?提督您的裤子……方才怎么了?” 叶展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强作镇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没什么!就是腰带……嗯,方才坐久了,有些松了,整理一下,让王妃见笑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神色重新变得冷峻而严肃,将刚才那尴尬的误会彻底抛开,转移话题沉声道。 “王妃娘娘,弑杀亲王,乃是大逆不道之罪,非同小可。您……当真想好了?” 崔嫣然见他提及正事,也立刻收敛了悲容。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想好了!只要能让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禽兽不得好死,我崔嫣然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与他同归于尽,也心甘情愿!只求提督能助我!”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点燃的女子,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虽然过程有点尴尬,但目标倒是一致的。 “既然如此……那奴才,便与娘娘,好好筹划一番。”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燕王的死局,似乎又多了一个来自内部的、意想不到的推动力。 而那个关于裤腰带的尴尬误会,则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永远埋藏在了这个夜晚。 妈的,燕王你就等死吧! 第274章 这个燕王,还当真不好整! 两日之内,东厂这部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叶展颜的意志下,高效而无声地运转起来。 无数明线暗探被激活,各种渠道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到叶展颜临时的书房案头。 番役们呈上的,不是零散的传闻,而是经过交叉印证、附带了人证物证或详细调查过程的卷宗——是足以称之为“铁证”的东西。 然而,随着卷宗一页页翻过,叶展颜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冷厉,逐渐变成了错愕。 最后,竟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纠结和一种被现实戏弄了的荒谬感。 这些“铁证”映证的事实,与他先入为主的判断,截然相反! 卷宗之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录着: 【三年前,幽州大旱,赤地千里。燕王李时茂不仅主动上书请求减免幽州赋税,更率先打开自己的三处私仓,连续放粮三个月,活人无数。期间,有管事建议在粥中掺沙以防非灾民冒领,被燕王斥责:“饥民求活,已如蝼蚁,何忍再加折辱?本王宁愿多费些钱粮,也见不得那般场景!”】 调查附注:此事幽州老幼皆知,千余名受过接济的百姓皆按手印为证。 【半年前,匈奴犯边风声鹤唳,边军兵力吃紧。燕王得知后,毫不犹豫地拿出了王府库房中价值超过万金的珠宝古玩,公开变卖,所得钱财全部用于招募乡勇、打造军械、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调查附注:经查王府账目及当时参与变卖的商号记录,数额无误,款项流向清晰。 让叶展颜最震惊的是下一条信息。 一个月前,匈奴游骑突破边防,肆虐幽州边境村镇。 燕王李时茂,这位以“好男风”、“荒唐”着称的王爷,竟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王府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兵马,与匈奴人进行了数次规模不大的接战。 结果是败多胜少,甚至有一次他自己都差点被匈奴射手射中,狼狈逃回。 但卷宗里一份来自边境溃兵的口供提到:“若非王爷带兵突然出现,吸引了胡虏的注意,我们那个村子,还有后面逃难的几百号人,肯定一个都跑不掉……” 叶展颜放下最后一卷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 他忧愁地开始挠头,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都被挠得有些散乱。 “这……这算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困惑和挫败,“咋会是这么个情况呢?” 他原本以为,查到的会是燕王贪墨军饷、勾结外敌、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铁证。 那样的话,他动起手来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可以说是替天行道。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根据这些确凿无疑的证据来看,燕王李时茂,他虽然个人私德有亏,癖好变态。 但在大节上,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贤王、好人! 他爱民如子,勇于任事,在国家危难之时肯散尽家财,甚至不惜亲身犯险! “哎呦呦……”叶展颜感觉牙根都有些发酸,一脸苦相,“我这要是非栽赃不可的话,估计不用等朝廷问罪,幽州的百姓就得先用唾沫把我给淹死吧?”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自己刚以英雄的姿态解了平北城之围,转头就把在幽州素有贤名的燕王给弄死了,还是以“谋反”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那画面太荒唐,他不敢想。 恐怕连他手下的东厂番役,执行起来都会心里打鼓。 “这变态……怎么会是个好人呢?” 叶展颜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随即,脑子里浮现出燕王那敷粉的脸、桃花眼,以及看着男宠断手时那兴奋的表情。 “他……他不像啊!” 这种极致的公私反差,这种将荒唐癖好与家国责任诡异融合在一起的性格,完全超出了叶展颜的认知范畴。 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做着利国利民的好事,一边又毫不掩饰地沉浸于那么令人作呕的私欲之中? “会不会有猫腻?”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叶展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刚被自己法办,同样以“贤王”着称,实则包藏祸心的晋王! “他……会不会跟那个晋王一样?” 叶展颜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晋王也是表面贤德,背地里阴险狡诈,图谋不轨。 难道这燕王也是如此? 他做的这些好事,都只是收买人心的伪装? 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 叶展颜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卷宗,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这些证据太扎实了。 放粮、捐钱、甚至亲自上阵,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行为,受益的是成千上万的幽州百姓和官兵。 如果这也是伪装,那这伪装的成本未免太高,收益又太不确定。 燕王若有晋王那般野心,他更应该暗中积蓄力量。 而不是如此高调地收买这些“无用”的民心。 “难道说……他真是个分裂的人?公是公,私是私?” 叶展颜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结论。 杀意,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暂时收敛。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下难办了。 杀,师出无名,且可能引发民怨,于稳定北疆局势不利。 不杀,难道就任由这块牛皮糖继续黏着自己? 想到燕王那暧昧的眼神和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架势,叶展颜就感到一阵恶寒。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王妃甄氏面前夸下了海口…… 虽然过程有点误会,但承诺帮她“解决”燕王的事情,算是就此搁浅了。 “好麻烦啊……” 叶展颜揉了揉眉心,感觉处理燕王这件事,比对付匈奴八万大军还要让他头疼。 他原本以为手握东厂权柄,杀一个荒唐王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却没想到,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这个燕王李时茂,就像一颗包着糖衣的怪味豆,外面看着恶心,里面……可能还真有点料。 现在,他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寻找新的应对之策了。 至少,直接罗织罪名杀掉这条路,暂时是行不通了。 “妈的,实在不行让人直接刺杀好了!” “总之,在这块土地上有他没我,有我并不能有他!” 想着想着,叶展颜没来由感觉菊花一紧! 这种感觉……好像是被人盯上了? 就在叶展颜对着卷宗头疼不已,纠结于如何对付这个“贤王变态”时。 燕王府的另一端,气氛却截然不同。 装饰得富丽堂皇却又不失风雅的书房内,燕王李时茂正召集了他的核心“智囊团”。 只是这群谋士,若论治国安邦、行军布阵,那是干正事不行。 但若论揣摩王爷的特殊癖好,策划些风月龌龊、强取豪夺的脏事,却是个顶个的拿手,堪称“专业对口”。 第275章 一群出馊主意的! 此刻,燕王的智囊团正在绞尽脑汁,为王爷如何拿下那位冷面如霜、权柄赫赫的东厂提督叶展颜而出谋划策。 一个尖嘴猴腮的谋士率先开口,眼中闪着精光。 “王爷,那叶展颜武功高强,硬来肯定不行。” “依在下看,不若设局构陷,抓他一个‘结党营私’的把柄,届时他为了保全自身与麾下,还不得对王爷您低头服软?” 燕王抚着下巴,桃花眼眨了眨,却摇了摇头。 “构陷?俗!太俗!” “而且万一玩脱了,把他逼到绝境,跟本王鱼死网破怎么办?” “到时候……本王可是会心疼的。” 更重要的是,用威胁换来的低头,那双冷冽的眸子里只会剩下恨意,哪会有他想要的半分真情? 另一个胖乎乎的谋士立刻接上。 “王爷,那不如利诱!” “咱们再次设下盛宴,以金银、古玩、甚至是军权相诱……” “他东厂提督也是人,总有想要的东西吧?” “等他动了心,王爷您不就可以……徐徐图之?” 他露出一个自以为高明的笑容。 燕王再次蹙眉,开始嘀咕说道。 “利诱?他若只是贪图权势之辈,与本王府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有何分别?” “本王要的是他这个人,是他那股子不为所动的劲儿!要他心甘情愿,那才够味!” 他想象了一下叶展颜冷着脸,却因他给出的条件而动摇的样子,似乎有点心动,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柔,据说与江湖门派有些联系的谋士压低声音道。 “王爷,寻常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不如……我们从他的软肋入手?” “臣听闻叶展颜出身寒微,对家中一位失散的幼弟极为牵挂。” “若能替他寻到,这份人情,可比千金还重……” 此言一出,不少谋士点头称是,觉得此计甚妙。 然而,燕王李时茂听着这些一个比一个“算计”的招数。 其漂亮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和郁闷。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被恩情或利益绑架的关系。 他收集男宠,享受的是被人捧着、哄着、全心全意伺候的感觉。 可面对叶展颜,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个强者发自内心的注视,哪怕带着抗拒,也必须是鲜活的、独属于他李时茂的。 等等! 燕王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对方若是刚正不阿、软硬不吃,以叶展颜那冷硬如铁的性格,以及对他明显的厌恶,怎么可能愿意……给他他想要的那种“特殊”?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燕王瞬间蔫了。 他瘫在柔软的锦榻上,眼神绝望。 难道他的一片痴心,就真的要付诸东流了吗? 难道他就只能远远看着,连让他正眼瞧一下都做不到? 谋士们见王爷神色不对,纷纷噤声,面面相觑,不知哪句话触了霉头。 书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良久,燕王李时茂仿佛经历了天人交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坐直身体。 随即,他一狠心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实在不行……本王……本王委屈自己做回一号?!” “……”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死一般寂静。 所有谋士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要做一?! 那个只喜欢享受,连情话都恨不得别人帮他想好的王爷…… 居然为了叶展颜,愿意“委屈”自己,去做那最劳心费神的主攻之事?! 这……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 燕王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脸上泛起一种既悲壮又羞耻的红晕。 然后,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没忍住,嘀咕了句: “王爷,那您……您知道该怎么操作吗?” 听到这话,现场当即有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燕王却是目光一冷,眼中冒出些许杀意。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而后烦躁地挥挥手说。 “不想死的滚,都滚下去!让本王静静!” 谋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几人生怕慢了一步,王爷就会反悔或者迁怒于他们。 空荡荡的书房里,燕王李时茂独自一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战略调整之中。 他拿起一枚精致的玉佩,对着烛光端详,喃喃自语。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还真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蔫了下去,把脸埋进锦被里,闷声哀嚎。 “可是……到底该怎么主攻啊!好烦心呀!” “不行!绝对不行!” 阎王猛地从榻上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精心梳理的发髻弄得更乱。 “本王岂能自降身份,学那些粗鄙之事!” 可是,若不如此,又怎能拿下叶展颜? 下药、灌酒、找外援……这些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鲜活的、有反应的,至少不是完全失去意识的叶展颜。 否则,与他收藏的那些精致却无趣的玩具有何区别?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燕王痛苦地呻吟一声,再次瘫倒,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上精美的雕花。 他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搜索,自己看过的所有话本、传奇,试图找到可以参考的案例。 可那些故事里,要么是才子佳人柔情蜜意水到渠成,要么是强取豪夺非常直接……像他这种转变身份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或许……本王可以试着……用真情打动他?” 燕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纯情得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念头。 但随即他就自己否定了。 “不行不行,叶展颜那厮心硬如铁,对他用真情,怕是比对牛弹琴还难……” 就在燕王陷入前所未有的战略困境和自我认知混乱时。 门外传来了侍从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王爷,郡主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燕王此刻正烦着呢,没好气地回道。 “不见不见!让她改日再来!” 他现在这副纠结狼狈的样子,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侄女。 然而,门外的侍从却并未离开,反而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迟疑。 “王爷……郡主说,她是为叶提督之事而来……” “叶展颜?” 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燕王“噌”地一下又从榻上弹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李玦那丫头? 她和叶展颜似乎有些交集? 难道她有什么好办法? “快!快请郡主进来!” 他一边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衣袍和头发,试图恢复往日那风流倜傥的形象,一边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或许,突破口就在此处? 第276章 这两口子,没一个是省油灯! 燕王手忙脚乱地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又胡乱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摆出平日里那副慵懒中带着矜贵的模样。 只是那眼神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纠结和急切,到底泄露了几分他内心的波澜。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郡主李玦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妆容清淡,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玦儿见过叔父。” “哎呀,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燕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甚至还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他敷了粉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玦儿啊,你方才说……是为了叶提督之事而来?” 他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玦,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玦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优雅。 她抬眸看向燕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叔父,您近日……是否对叶提督过于‘关注’了?” 她的语气平和,但“关注”二字却咬得稍重,带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燕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用扇子掩住半张脸,故作嗔怪道。 “瞧你这孩子说的,叶提督是国之栋梁,又是解我平北城之围的英雄,本王对他多加关心,礼贤下士,这不是应该的嘛!” “礼贤下士?” 李玦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叔父,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您那份‘关心’,恐怕并非出于公心吧?” “前日宴席上的事,我已听闻。” “叶提督此人,心志坚毅,手段酷烈,绝非您府中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她的话语直白得让燕王有些尴尬。 同时也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伪装。 燕王放下扇子,脸色有些讪讪,也带上了几分不悦。 “玦儿,你这是在教训叔父?” “玦儿不敢。” 李玦微微垂首,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 “我只是不想看到叔父引火烧身。” “叶展颜执掌东厂,是太后心腹,权势滔天。” “他若真被惹恼,撕破脸皮,即便您是亲王之尊,恐怕也难以承受天子之怒。” “更何况……”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燕王,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具分量。 “他刚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正盛,幽州百姓亦感其恩。” “若此时他与叔父您爆发冲突,无论孰对孰错,朝野舆论会偏向谁?” “朝廷又会如何决断?叔父,您可曾想过这些?”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几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燕王那颗被“色欲”冲昏的头脑上。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得到叶展颜,却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些现实而残酷的问题。 是啊,叶展颜不是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无依无靠、可以任他拿捏的漂亮少年。 他是手握重权、杀人如麻的东厂提督! 是连匈奴八万大军都能葬送的煞星! 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真用在他身上,一旦失手,或者即便得手后事情败露……那后果…… 燕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微微发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叶展颜那双冰冷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皇嫂那充满失望和震怒的脸孔。 “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燕王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依赖。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侄女。 在关键时刻,竟比他那些酒囊饭袋的谋士要清醒得多。 李玦见叔父听进了劝告,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叔父,对于叶展颜,只可结交,不可用强,更不可动那些歪心思。” “他如今驻留幽州,是为了稳定北疆局势,清除匈奴残余。” “叔父若真想与他‘亲近’,不如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燕王好茫然,眨了眨眼睛。 “他好什么?杀人?还是……打仗?” 猜别的心思,这可不是他的强项。 “他好功绩,好稳定,好一个能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幽州。” 李玦冷静地继续分析道。 “叔父您身为幽州之主,若能在此事上全力配合他……” “咱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提供一切便利,助他尽快平定边患。” “这份人情,岂不比那些小伎俩更有分量?” “届时,他即便不对您改观,至少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戒备与厌恶。” 燕王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用实实在在的功劳和人情绑住他! 只要叶展颜还在幽州一天,就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 日久天长,日久生情…… 说不定……说不定还真有机会…… 虽然这个过程可能慢了点,曲折了点,但至少安全。 而且,这法子似乎更符合他“细水长流”的享受哲学! “妙啊!玦儿,还是你聪慧!” 燕王抚掌赞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重新焕发出光彩。 “就这么办!本王这就下令,全力配合叶提督一切军事行动!” 他看着李玦,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感激。 “好侄女,你可真是叔父的贴心小棉袄!” “这事若是成了,叔父定重重赏你!” 李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应道。 “为叔父分忧,是玦儿的本分。” 只是,她心中默默想道:但愿叔父这次是真听进去了,莫要再节外生枝。 那个叶展颜,就像一柄绝世利剑,握不住,反而会伤了自己。 李玦这边刚安抚好燕王,那边燕王妃却又出状况了。 次日…… 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在平北城内一处早已荒废、人迹罕至的私家园林里。 叶展颜与燕王妃崔嫣然在一座半塌的凉亭中再次会面。 凉亭石桌上摆放的简单茶具早已凉透,正如崔嫣然此刻的心。 她听着叶展颜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陈述着东厂调查到的关于燕王李时茂的那些“贤行”…… 每听一句,崔嫣然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攥着帕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情况便是如此。”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崔嫣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王妃娘娘,并非奴才推诿。” “燕王在幽州民间声望颇高,若以莫须有之罪强行构陷,恐难服众。” “若是激起民变,或引来朝中清流非议,于大局不利,于……娘娘您的安危,亦非幸事。” 他试图让这位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王妃认清现实。 然而,崔嫣然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原本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扭曲的恨意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不管!!” 她声音尖利,几乎破了音,打断了叶展颜的话。 “我不管他救了多少人!” “不管有多少人念他的好!” “那些与我何干?!” “他毁了我!毁了我一辈子!!” 她激动地站起身,身体因愤怒和悲伤而微微颤抖。 “叶提督,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 “我像个活死人!像个摆设!守着活寡,还要看着他和那些男人……”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笑话我的吗?!” “那些所谓的‘善举’,能抵消他带给我的屈辱和痛苦吗?!” “不能!绝对不能!” 第277章 安抚有些过头了 燕王妃崔嫣然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她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毒一口气倾泻出来。 “我只要他死!只要他死!!”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管!” “就算幽州百姓都骂我,就算天打雷劈,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样子,叶展颜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单纯的劝解已经无用,这仇恨早已深入骨髓。 眼见对方情绪失控,几乎要瘫软在地。 叶展颜起身,快步上前,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冷静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崔嫣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泪 她眼婆娑地仰头看着他,泣不成声道。 “叶提督,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奴才并未忘记承诺。” 叶展颜扶着她重新坐下,看着她因激动而紧绷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心念微动。 如此郁结于心,长久下去,只怕仇未报,人先垮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娘娘,您心神损耗过度,郁气凝结于五脏,长此以往,于寿数有损。” “奴才略通一些舒筋活络、宁心安神的手法,若娘娘不弃,或可为您稍作疏导,暂缓痛苦。” 崔嫣然此刻心神激荡,浑浑噩噩。 她只觉浑身冰冷又僵硬,闻言也未细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叶展颜让她背对自己坐好。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一丝柔和的内息于指尖。 他的手法并非寻常按摩,而是蕴含了内家真气的疏导之术。 指尖精准地落在崔嫣然颈后、肩胛等几处关键穴位上,或揉或按,或轻或重。 起初,崔嫣然还因身体的接触而有些僵硬。 但很快,一股温和暖流便顺着叶展颜的指尖,缓缓渗入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蚀骨的寒意和紧绷感。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舒爽,仿佛淤塞多年的河道被悄然疏通。 随即,那僵硬的筋骨得以舒展,连带着积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也松动了几分。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极轻、带着颤音的喟叹。 随即那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后靠去,更加贴近那带来温暖和舒适感的源头。 叶展颜全神贯注,以内力引导着她紊乱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手下这具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抗拒,到逐渐柔软,甚至开始无意识地配合他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成熟女子的体香与泪水混合的微妙气息。 良久,叶展颜缓缓收功,指尖离开她的身体。 崔嫣然仿佛从一场深沉而舒适的梦中醒来,慵懒地睁开眼。 她感觉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畅。 心中的狂躁和怨恨,似乎也被那温和的内力暂时抚平、驱散了许多。 她转过身,看向叶展颜。 此刻的叶展颜,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东厂提督。 而是将她从无边痛苦和冰冷中暂时解救出来的……男人。 他面容俊逸,眼神专注,那双能断人生死的手,方才却带给了她极致的安抚与慰藉。 一种异样的情愫,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她的心头。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仇恨,而是混合了感激、依赖,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的悸动和渴望。 脸颊上甚至飞起了一抹不同于激动时的、淡淡的红晕。 “叶……叶提督……”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绵软和一丝沙哑,“多谢你……” 叶展颜对上她那明显变得不对劲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凛。 他本意是安抚其情绪,以免她做出不理智之事,但这效果……似乎有些过头了?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语气。 “娘娘感觉好些便好。” “燕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望娘娘保重身体,勿要再过于激动。” 崔嫣然却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痴痴地看着他,那眼神黏稠得几乎化不开。 叶展颜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这麻烦,看来是非但没解决,反而可能惹上了新的…… 于是,他忙不迭拱了拱手。 “军中还有事务,奴才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崔嫣然回应,他便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像是落荒而逃。 凉亭中,只剩下崔嫣然一人。 她抚摸着方才被叶展颜按揉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温暖有力的触感。 她望着叶展颜消失的方向,眼神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带着希望和占有欲的笑容。 燕王……似乎不再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目标了。 就在叶展颜与燕王各怀心思、相互周旋算计之际。 遥远的匈奴王庭内,一场决定未来北疆局势走向的会议,正在一片肃杀而压抑的气氛中召开。 巨大的穹庐王帐内。 牛油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匈奴王挛鞮冒顿那张因愤怒和失败而扭曲的脸庞。 落鹰峡的惨败,八万精锐的折损,如同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右谷蠡王挛鞮去卑狼狈逃回,带回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平北城之围已解,叶展颜用兵如神,周军士气正盛。 “耻辱!这是天神庇佑的大匈奴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挛鞮冒顿猛地将手中的金碗砸在地上,醇厚的马奶酒溅了一地。 他咆哮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召集各部所有能上马的男人!” “带上你们的弯刀和弓箭!” “本王要亲自踏平平北城,用叶展颜和那个狗屁燕王的头颅,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帐内各部首领们群情激愤,纷纷以拳捶胸,发出低沉的吼声。 主战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王帐的顶盖。 连续的失利让他们憋屈万分,渴望用鲜血来洗刷耻辱。 然而,就在这一片喊打喊杀声中,一个略显苍老但异常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请暂息雷霆之怒。”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老谋士呼衍圭。 他并非匈奴本部贵族,而是早年从中原掳来的汉人学者后代。 因其足智多谋,渐受匈奴王重用。 挛鞮冒顿眉头紧锁,不耐烦地道。 “呼衍圭,你有什么话要说?” “若是劝本王忍耐,就趁早闭嘴!” 呼衍圭不慌不忙地抚胸行礼,缓缓开口说道。 “单于,我军新败,士气受挫,周军则气势正盛,且那叶展颜狡诈如狐,善于利用地利。” “此时若再兴大军,硬碰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恐伤及我匈奴根基。” 他顿了顿,观察着单于的脸色,继续道。 “再者,汉人有一句话,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强攻,乃是最下之策。”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挛鞮冒顿虽然暴躁,但也并非完全听不进意见。 尤其是呼衍圭过往的计策确实帮过他不少。 呼衍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却让帐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用兵,不如用计。” “我们可以效仿古人,行‘鸿门宴’之策!” “鸿门宴?” 挛鞮冒顿和其他首领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正是!” 呼衍圭眼睛闪烁着精光,非常有耐心的解释说道。 “我们可以派遣使者,向大周皇帝请求和亲,并表示愿意在平北城签订永久和平的盟约。” “我们匈奴将派出身份尊贵的公主,以示诚意。” “大周皇帝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以及尽快稳定北疆,必然会同意。” “届时,签订盟约之时,大周的皇帝特使、幽州的重要官员,包括那个叶展颜、燕王,必定会齐聚平北城……” 他话未说完,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阴冷而危险的气息在王帐中弥漫开来。 第278章 匈奴主动要和亲? 挛鞮冒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之前的暴怒被一种更加深沉和危险的兴奋所取代。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签订盟约的时候,埋伏下刀斧手?” “等他们重要人物都到齐了,一举杀之?!” “单于英明!” 呼衍圭躬身道,脸上满是奸邪。 “届时,城内群龙无首,必然大乱。” “我们预先埋伏在城外的大军便可趁机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平北城!” “平北城一破,幽州门户洞开,再攻取幽州,则大事可定!” “这比我们耗费无数兵力去强攻,要划算得多,也稳妥得多!” “好!好一条毒计!不,是妙计!” 挛鞮冒顿抚掌大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人最重礼仪场面,定然想不到我们会在和亲盟约上动手脚!” “呼衍圭,你果然是我的智囊!” 他兴奋地在王帐中踱步,随即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呼衍圭。 “此计事关重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呼衍圭,本王命你为全权使者,持本王金箭,带领使团南下,负责此次和亲与盟约之事!” 他又看向帐下一位容貌娇美,却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与桀骜的年轻女子,那是他最宠爱的十三公主,挛鞮云娜。 “云娜,我的明珠,”挛鞮冒顿沉声道,“为了大匈奴的未来,需要你做出牺牲。你随呼衍圭南下,代表我匈奴与大周和亲!” 挛鞮云娜站起身。 她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骨架和母亲的精致五官。 此刻脸上并无寻常女子听到和亲时的悲切,反而露出一抹混合着好奇与挑战的笑容。 她用流利的匈奴语说道。 “父汗放心,女儿定不辱使命!” “我倒要看看,能让右谷蠡王叔父损兵折将的叶展颜,究竟是何等人物!” 一场以和平为名,暗藏刀光剑影的阴谋,就此拉开了序幕。 匈奴的使团,带着“诚意”与杀机。 即将南下,前往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平北城。 而此刻的叶展颜和燕王,还尚未意识到,一场远比战场厮杀更为凶险的考验,正在悄然逼近。 数日之后,一队打着匈奴王庭狼头旗帜的使团,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平北城以北的官道上。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这座刚刚恢复些许生机的边城,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普遍的怀疑。 “和亲?匈奴人刚被打得屁滚尿流,转头就来和亲?”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军营之中,关凯啐了一口,满脸的不信。 “怕是缓兵之计,或者另有图谋。” 赵劲抱着胳膊,眉头紧锁。 叶展颜坐于主位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人的凶悍和狡诈,落鹰峡与平北城下的两场惨败。 绝不足以让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如此轻易地低头求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提督,燕王府派人来请,商议应对匈奴使团之事。”一名番役入内禀报。 叶展颜眸光一闪,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位燕王殿下,对此事是何态度。 燕王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燕王李时茂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穿着正式的亲王袍服。 此时,他正与几名幽州本地的文官将领,以及匆匆赶来的叶展颜一同议事。 “诸位,匈奴使团已至三十里外,递来了国书,言明是为求娶我大周宗室女,并愿在平北城签订永久盟约,止息干戈。” 燕王将一份羊皮国书递给众人传阅,语气带着几分疑虑。 “本王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一名文官沉吟道:“王爷,若匈奴人真心求和,于我北疆百姓而言,倒也是一件好事。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若能换来数年和平,喘息之机,未尝不可。” “好事?” 叶展颜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为之一静。 “匈奴八万铁骑埋骨落鹰峡,其右谷蠡王狼狈北窜。” “此时求和,诸位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若是匈奴王,此刻想的应是如何雪耻,而非将最宠爱的公主送来和亲。”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燕王身上。 “奴才以为,这和亲是假,借此机会窥探我平北城虚实,甚至暗行不轨之举,才是真!” 燕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但随即又强自镇定道。 “提督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如今对方打着和亲的旗号而来,我们若拒之门外,或表现出过度的戒备,反倒显得我大周怯懦,有失天朝体统。”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混合着算计和某种期待的神情。 “况且,听闻那位匈奴十三公主挛鞮云娜,有‘草原明珠’之称,姿容绝世,颇具野性……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了。”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老色批,死性不改,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对方公主的姿容。 “王爷,体统固然重要,但安危更重。” 叶展颜语气强硬,表情极为严肃。 “使团可以入城,但必须严加管控。” “其随行护卫人数必须严格限制,入城后驻地需由我军指定并包围监视。” “签订盟约之地点的安保,必须由我东厂与边军全权负责!” “此外,需立刻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禀明陛下与太后,请旨定夺!”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 燕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但看到叶展颜那冰冷的眼神,想到那日宴席上血淋淋的断手。 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道。 “就……就依提督所言吧。”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叶展颜的谨慎是对的。 只是……那份对“草原明珠”的好奇,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很快,匈奴使团在严格的限制和监视下,进入了平北城。 为首的正是老谋深算的呼衍圭。 而那位十三公主挛鞮云娜,则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明亮而野性难驯的眼眸。 此刻,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让她父兄折戟沉沙的城池。 其目光,尤其在那些巡逻的周军士兵和偶尔出现的东厂番役身上停留。 当她看到一身麒麟服、腰佩绣春刀,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巡视防务的叶展颜时,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那就是叶展颜?”她低声用匈奴语问身边的呼衍圭。 “回公主,正是。”呼衍圭眼神阴鸷,“此人便是我们此次计划最大的障碍,也是必须除掉的目标之一。” 挛鞮云娜舔了舔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强烈的征服欲和战意。 “果然……和草原上那些软绵绵的男人不一样。有意思……” 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一场围绕着和亲与盟约的无声较量,已经在平北城内悄然展开。 叶展颜绷紧了所有的神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燕王那不安分的心思,和匈奴公主那野性的目光,无疑都给这场较量增添了更多不确定的变数。 这些匈奴人……一个个皆是来者不善啊! 第279章 这个男人,本公主看上了! 匈奴使团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独立的、原本是富商宅邸的院落里。 四周明哨暗岗林立,由东厂番役和边军精锐共同看守,说是保护,实为软禁。 呼衍圭对此似乎并无异议,表现得十分配合,每日只是与燕王派来的文官虚与委蛇,商讨着和亲与盟约的细节,仿佛真的一心求和。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丛生。 叶展颜坐在临时提督府的书房内,听着手下番役的禀报。 “督主,燕王昨日以‘商讨接待礼仪’为名,亲自去了使团驻地,逗留了近一个时辰。” “据我们的人观察,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与那位匈奴公主‘偶遇’和攀谈。” 番役的声音毫无波澜。 叶展颜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这燕王,当真是色令智昏! 若非他那些“善举”证据确凿,叶展颜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和匈奴人早有勾结。 “继续监视,燕王与使团任何人的接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详细记录。”叶展颜冷声道,“另外,呼衍圭那边有什么动静?” “呼衍圭十分谨慎,除了必要的会谈,几乎足不出户。但他带来的几个随从,这几日却以‘采购物品’、‘熟悉环境’为由,在城内几个关键区域,尤其是靠近城门和军营的地方转悠,虽然行为隐蔽,但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叶展颜冷哼一声:“果然是在探查虚实。让他们转,但要把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不经意’地展示给他们。传令下去,城防巡逻增加两班,操练时喊杀声再响亮些,粮草车队每日多往返几次,要做出大军云集、戒备森严的假象。” “是!” 番役退下后,叶展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呼衍圭老奸巨猾,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探查。 他们必然在等待着盟约签订的那一刻,那将是他们发难的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督主,匈奴公主挛鞮云娜派人送来请帖,邀您过府一叙,说是……仰慕提督威名,想请教中原文化。” 叶展颜眉峰一挑。 来了吗? 先是燕王,现在又是公主亲自下场。 “回复她,本督军务繁忙,无暇他顾。” “若公主对中原文化感兴趣,可让燕王府派几名女官前去讲解。” 他毫不犹豫地回绝。 这种明显的试探和可能的陷阱,他根本没兴趣踩进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日下午,叶展颜巡视城防时,却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被一道火红的身影拦住了。 正是挛鞮云娜。 她换下了一身匈奴服饰,穿着一件大胆改良的周人襦裙,火红的颜色衬得她肌肤如雪,裙摆开衩甚高,行动间隐约可见修长有力的小腿。 她依旧轻纱覆面,但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叶展颜,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兴趣。 “叶提督,好大的架子啊。”她的周话带着些许生硬的腔调,却别有一种韵味,“本公主亲自相邀,你都忍心拒绝?” 叶展颜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公主殿下,此处非谈话之所,还请回驿馆休息。” “怎么?叶提督是怕了我一个弱质女流?” 挛鞮云娜非但不退,反而上前几步,走到叶展颜的马前。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灼灼继续道。 “还是在落鹰峡杀了我们那么多勇士的叶展颜,其实是个不敢与女子对视的胆小鬼?” 她的话语充满了激将法,试图挑起叶展颜的情绪。 叶展颜眸光一冷,还未开口。 他身后的东厂番役已手握刀柄,上前一步,杀气凛然。 挛鞮云娜身后的匈奴护卫也立刻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弯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叶展颜抬手,止住了手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挛鞮云娜,声音平淡却带着肃杀威严。 “公主,激将法对本督无用。” “这里是平北城,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草原。” “你若安分守己,等待和亲事宜,尚可保全性命和体面。若执意生事……”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森寒。 “休怪本督不懂怜香惜玉,让你这‘草原明珠’,陨落在此。”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夹马腹,直接从她身旁驰过。 一众东厂番役紧随其后,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匈奴护卫,迫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挛鞮云娜站在原地,看着叶展颜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兴味更浓。 “果然够硬……这样的男人,征服起来才有意思。” 她低声自语,随即转身,对呼衍圭派来监视她的随从道。 “告诉国师,我看上这个男人了。” “计划不变,但在杀他之前……我要先得到他。” 非常明显,这家伙好像还没弄清“太监”的含义。 不久后,这个消息便传到叶展颜耳中。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言。 这匈奴公主的纠缠,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麻烦。 他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呼衍圭那老狐狸,以及燕王那随时可能捅出篓子的蠢货。 而此刻的燕王府内,燕王李时茂也得知了公主当街拦截叶展颜的消息,顿时醋意大发,摔碎了一个心爱的玉杯。 “岂有此理!叶展颜那个阉人有什么好?!” “云娜公主怎么就看上他了?!” “再说了,她要一个太监有什么用?” “本王有先天优势,她有吗?哼!”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越想越不甘心。 “不行!本王一定要想办法,在盟约签订之前,赢得展颜的青睐!” 他完全忘记了叶展颜的警告,也忽略了潜在的巨大风险。 满脑子只剩下对“草原明珠”争风吃醋的念头。 平北城内的局势,因为这位不安分的王爷和野性难驯的公主,变得更加诡谲复杂。 叶展颜身处旋涡中心,既要防备外敌的明枪暗箭,又要提防内部的猪队友掣肘,可谓步步惊心。 另一边,京城慈宁宫内。 虽已怀有身孕,腹部微微隆起,但太后武懿依旧强打着精神,端坐在珠帘之后。 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北疆的捷报曾让她欣喜,可随之而来的匈奴和亲请求,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稍见平静的朝堂湖面,再起波澜。 珠帘之外,内阁几位重臣悉数到场。 首辅宰相周淮安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次辅张廷儒富态的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另一位次辅杨廷鹤则神色严肃,不苟言笑。 “诸位爱卿……” 武懿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北疆八百里加急,匈奴遣使求和,欲行和亲之事,并在平北城签订盟约。” “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北疆安危,尔等有何见解,尽可畅所欲言。” 第280章 朝廷的态度 慈宁宫,暖殿中。 太后武懿话音刚落,首辅周淮安便率先出列,躬身说道。 “太后明鉴!匈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落鹰峡、平北城两场大败,其八万精锐尽丧,此乃血海深仇!” “岂会因一女子和亲便轻易化解?” “臣断言,此必是缓兵之计,或暗藏祸心!” 说着,周淮安转头看了一眼其他同僚,而后才继续语重心长说道。 “那呼衍圭乃是匈奴中有名的智囊,诡计多端。” “其提议在平北城签订盟约,更是蹊跷!” 说完,他又将头转向太后加重语气总结道。 “臣以为,当严词拒绝,命叶展颜加强戒备,以防其突袭!” 周淮安态度鲜明,言辞激烈,充满了对匈奴的不信任和警惕。 然而,他话音刚落,次辅张廷儒便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此刻,他脸上堆着惯有的和气笑容。 “周阁老此言,未免过于谨慎,也……有失我天朝上国的气度啊。” 他对着珠帘方向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太后,匈奴虽败,然其根基犹在,若逼之太甚,其举族来攻,北疆难免再起烽烟,生灵涂炭。” “如今彼等主动求和,并愿送出公主和亲,已是低头认输之态。” “若能借此机会,签订盟约,换取北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太平,让百姓休养生息,让边军得以喘息整顿,岂非善莫大焉?” “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我朝畏战、无容人之量,恐令四夷耻笑。” 另一位次辅杨廷鹤也沉声附和说道。 “张阁老所言有理。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叶展颜虽连战连捷,然边军损耗亦是不小,国库支撑长期大战,亦感吃力。”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和亲盟约羁縻之,待我朝国力恢复,再图后计,方为老成谋国之道。” “况且, 仅仅是接洽商谈,并非即刻答应,探明其虚实意图,再行定夺,亦无不可。” 内阁之中,顿时分成了两派。 以周淮安为首的主战派,认为匈奴诡计必须警惕。 以张廷儒、杨廷鹤为首的主和派,则认为这是难得的和平契机,不应轻易放弃。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周淮安斥责张、杨二人姑息养奸,不识豺狼本性。 张廷儒则暗指周淮安好大喜功,不顾民生疾苦。 珠帘之后,太后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她深知双方都有道理。 周淮安的警惕不无道理,叶展颜的密奏中也明确指出了其中的风险。 但张、杨二人考虑的国计民生与朝廷体面,也同样重要。 她腹中的孩儿,未来的皇帝,更需要一个稳定的江山。 争论声渐渐平息,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珠帘,等待太后的决断。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好了,诸位爱卿的意思,哀家都明白了。” “匈奴求和,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我大周身为天朝上国,若连使团都不敢接见,和亲之议都不敢商谈,传扬出去,确实有损国威。” 她先定了基调,肯定了接洽的必要性。 周淮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太后却话锋一转。 “然,周爱卿所言,亦不可不防。” “北疆安危,系于叶展颜一身,其判断,朝廷当予以重视。” 她沉吟片刻,最终裁决道。 “这样吧,传旨礼部,选派一精明干练、熟知夷情之侍郎或郎中,为钦差特使,即刻前往平北城,全权负责与匈奴使团接洽、商谈和亲与盟约细则。” “特使需秉持两点:其一,探明匈奴真实意图,细致观察其使团动向;其二,所有商谈结果,皆为初步意向,最终定夺,需由哀家与陛下,根据叶展颜、燕王及特使三方奏报,综合考量后,再行圣裁!” “在此期间,诏令叶展颜,北疆防务不可有丝毫松懈,对匈奴使团,外松内紧,严加监视!若其有异动,准其……临机决断!” 这道旨意,既没有完全拒绝和亲,给和平留有余地,维护了天朝体面。 又没有轻易相信匈奴,将最终决定权握在中央,同时赋予了叶展颜足够的临机处置之权,可谓平衡了各方诉求。 “太后圣明!” 张廷儒、杨廷鹤等人躬身领命。 周淮安虽仍面有忧色,但太后的安排也算周全。 尤其是强调了叶展颜的临机决断之权,让他稍稍安心,也只好拱手道。 “臣,遵旨。” 一场朝堂争论暂告段落。 但北疆平北城的暗涌,却因为朝廷特使的即将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饱经风霜的边城。 礼部的特使,将会给那里带来怎样的变数? 平北城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一方面是燕王李时茂对叶展颜念念不忘,时不时以商讨军务为名前往提督府,那黏稠暧昧的眼神让叶展颜恨不得直接拔刀。 另一方面,更令叶展颜头疼的是,燕王妃崔氏。 自那日荒园“疏导”之后,她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彻底变了。 现在,王妃心里不再全是纯粹的仇恨与绝望。 而是混合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与炽热。 她开始以各种借口派人送来亲手制作的糕点、汤羹,甚至缝制的衣袜和内裤。 那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叶展颜避之不及,却又因着那份共同的秘密与对她的些许怜悯,无法做得太过绝情。 “王爷和王妃两口子……这都什么时候了!” 叶展颜揉着眉心,将又一份崔氏送来的食盒推到一边,心中满是烦躁。 比起这些儿女情长,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城外那群包藏祸心的匈奴使团身上。 和亲?绝无可能! 他叶展颜亲手葬送了匈奴八万大军,此仇不共戴天。 让匈奴野蛮公主过来玷污皇室血脉? 将大周的宗室女送去给匈奴王蹂躏? 他第一个不答应! 那无异于羊入虎口,更是对所有战死边军亡魂的亵渎。 但难题也在于此。 匈奴此番放低姿态,打着求和的旗号而来。 大周若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兴兵征讨,或粗暴拒绝,传扬出去,周边虎视眈眈的诸国、各部族会如何看待? 他们会认为大周霸道嗜杀,不通情理。 日后边境但有纷争,谁还敢相信大周的“怀柔”政策? 必然拼死抵抗,届时烽烟四起,边境将永无宁日! 这绝非国家之福。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要粉碎匈奴的阴谋,又要让大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甚至……若能借此机会,再狠狠削弱匈奴一番,那就更好了。 就在叶展颜苦思冥想之际,朝廷的钦差终于到了。 来者是礼部侍郎,姓钱名益谦。 叶展颜知道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白面微须,是个典型的柔弱文官。 此刻,他脸上带着些许舟车劳顿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为天朝上使的矜持与优越感。 按照惯例,钱侍郎先拜会了燕王,传达了太后和陛下的问候,又与幽州地方官员见了面,最后才来到叶展颜的提督府。 但是叶展颜开场的灵魂三问,差点没把钱侍郎给吓尿了! 第281章 想不想做,大周的“死”臣? 朝廷钦差前来,叶展颜没有搞任何排场,直接在书房单独会见了他。 “钱侍郎一路辛苦。” 叶展颜端坐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钱益谦对这位权阉的做派早有耳闻,也不以为意,拱手说道。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叶提督镇守北疆,连战连捷,扬我国威,下官敬佩。” 叶展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钱益谦脸上,缓缓开口,问出了三个让钱益谦措手不及的问题。 “钱侍郎,本督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你,怕死吗?” “……” “你,想名垂千古吗?” “……” “你,想让你的子孙后代,拜侯封爵,享不尽之荣华吗?” “……” 钱益谦当时整个人就懵了! 他脸上的矜持和从容瞬间冻结,嘴巴微张。 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仿佛有千万面锣鼓在同时敲响,嗡嗡作响。 这……这叶提督是怎么回事? 上来不问和亲细则,不谈匈奴动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还问得如此……如此直白,如此骇人听闻! 怕死?废话!谁不怕死? 他钱益谦寒窗苦二十年,混迹官场三十年…… 好不容易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还没享受够呢! 名垂千古?哪个读书人不想? 青史留名,那可是终极梦想! 封侯拜爵,福荫子孙?这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他钱家世代书香,但离封爵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可这些问题跟现在的局势有什么关系? 这个叶展颜,到底想干什么?? 该不会是……想拉自己下水,去做什么掉脑袋的勾当吧? 钱益谦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怕死?未免太失文人风骨。 说不怕?那是骗鬼的。 说想名垂千古、封侯拜爵? 这野心暴露得也太明显了! 他看着叶展颜那毫无波澜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位东厂提督的思维,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叶……叶提督……” 钱益谦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您何出此言啊?” “下官……下官奉命前来,是为和亲与盟约之事……” 叶展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冷峻。 “钱侍郎不必惊慌。”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本督问你这些,正是因为和亲之事。” “眼下,正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 “操作得当,侍郎你不仅能顺利完成朝廷使命,更能立下不世之功,实现方才本督所问的一切。” “但若行事稍有差池……或者,侍郎你只想做个太平官,按部就班……” “那么,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也并非不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告诉本督,你的选择是什么?” “是想搏一个青史留名,富贵传家,还是……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传声筒?” 钱益谦的心脏砰砰狂跳,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岔路口。 叶展颜的话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极致的危险。 他看着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自己,乃至整个钱家的未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最终,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下官……愿闻其督主……高见!” 叶展颜闻言浅浅一笑,淡定开口认真回答。 “没啥,就是想让你去匈奴王廷作个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钱益谦瞬间惨白的脸。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提……提督……您,您的意思是……让下官……去匈奴王廷?还……还不能活着回来?” “不错。” 叶展颜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在这里谈,无论结果如何,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进可攻,退可守。” “但若我大周使臣,死在了他匈奴王廷……钱侍郎,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钱益谦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叶展颜那狠毒……不,是精妙的算计! 这意味着匈奴藐视大周,戕害天朝使臣,背信弃义,撕毁和谈! 这是泼天的大罪! 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洗刷的耻辱和挑衅! 到那时,大周再兴兵讨伐,就不是穷兵黩武,而是堂堂正正的王师复仇! 是维护天朝尊严的正义之战! 四海诸国,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叶展颜不仅是要拒绝和亲,他更是要借此机会,把一个完美的开战借口,亲手送到朝廷面前,甚至要把匈奴钉在道义的耻辱柱上! 而自己,就是那个点燃燎原烈火的……火种!或者说,祭品! 想通了这一切,钱益谦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身上冷汗如瀑般涌出,瞬间浸透了他厚重的官袍。 这哪里是使命? 这分明是送死! 是让他去用最激烈的方式,激怒整个匈奴王庭! “提督……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叶展颜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方法,随你选。你可以醉酒调戏匈奴王的阏氏,可以指着挛鞮冒顿的鼻子骂他爹娘,甚至可以……用刀阉了他们的太子。” “怎么做最能激怒他们,想必钱侍郎饱读诗书,比本督更懂!” “当然……” 叶展颜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 “你不会白死。你的名字,会以大周忠烈、不屈使节的身份,铭刻在青史之上,供后人景仰!你的家族,会因你之功,得享殊荣。” “本督以项上人头担保,你的几个儿子,无论嫡庶,皆可受封爵位,最低也是一个骑都尉!” “你的妻子,可得诰命。你本人,朝廷会追赠高官,赐予美谥,‘忠烈’、‘文贞’,皆有可能!” 叶展颜每说一句,钱益谦的脸色就变幻一分。 最初的极致恐惧,在听到“青史留名”、“封妻荫子”、“追赠美谥”这些字眼时,开始剧烈地动摇。 怕死吗?怕!当然怕! 可是……名垂千古?封侯拜爵? 这可是他钱益谦,乃至他整个钱氏家族,奋斗几十代都不敢奢望的终极荣耀! 是足以光耀门楣,让子孙后代都挺直腰板的资本! 用他一条命,换家族百年,不,是千年的富贵和清名! 这笔买卖…… 钱益谦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惨白的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神,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炭火,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奶奶的!富贵险中求! 不,这已经不是求富贵了,这是求一个千古留名的机会! 是求一个让钱家从普通官宦阶层,一跃成为大周顶级勋贵的机会! 他寒窗苦读,钻营官场,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吗? 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捷径,不,是通天大道,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这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但深渊之后,却是永恒的荣耀! 他仿佛已经看到,史书上对他慷慨赴死、骂贼不屈的浓墨重彩的记载。 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们身着爵服,意气风发! 还看到钱家的祠堂里,自己的牌位被供奉在最高处,享受着后代子孙的香火祭拜…… 第282章 大周使臣,“死”命必达! 书房内,烛火摇曳,安静的出奇。 忽然“噗通”一声,钱益谦猛地跪倒在地。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决绝。 只见他仰起头,双眼赤红,对着叶展颜嘶声道。 “下官……下官明白了!” “承蒙提督看得起,将此千古重任托付于下官!”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下官……定不辱命!” “必让那匈奴蛮夷,见识我大周臣子的风骨!” “必让我大周王师,有堂堂正正北伐之由!”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脱胎换骨的礼部侍郎,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利了。 “好。具体细节,本督会与你详谈。” “你的奏疏,本督会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陈明利害,为你请功保爵!”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以国运为棋盘的惊天谋划,就在这小小的书房内,悄然落定。 钱益谦带着一种悲壮而又狂热的心情,开始准备他这场注定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旅”。 而叶展颜,则在他身后,为他铺就一条通往“忠烈祠”的青云之路。 大周使臣,“死”命必达! 次日,平北城,提督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双方分列左右。 一方是以叶展颜为首的北疆军政要员,个个面色冷峻,甲胄在身,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下来的煞气。 另一方则是以呼衍圭为首的匈奴使团,老谋士眼神闪烁,试图从周将脸上看出端倪。 而那位十三公主挛鞮云娜,依旧轻纱覆面。 她那一双美眸却饶有兴致地,在叶展颜和刚刚抵达的礼部侍郎钱益谦之间逡巡。 燕王李时茂也位列席间,只是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目光时不时瞟向叶展颜,又带着几分嫉妒看向匈奴公主。 “和亲之事,绝无可能!” 叶展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砸落地面,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呼衍圭等人。 “匈奴屡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数万英灵尚未安息!” “此刻送来一个公主,就想将过往血债一笔勾销?” “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本督奉旨北伐,首要之责便是保境安民,而非将大周女子送入虎口,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和平!” “此议,本督第一个不答应!” 他态度强硬,毫不留情,直接将和亲的路堵死大半。 呼衍圭眉头紧皱,正欲开口反驳。 一个声音却适时地响了起来,带着文官特有的圆滑与持重。 “叶提督,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之人——礼部侍郎钱益谦。 只见他缓缓起身,对着叶展颜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顾全大局”的无奈表情。 “提督忠心为国,勇武可嘉,下官钦佩。” “然,提督久在军旅,或有不察。” “我大周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怀柔远人,乃圣人之训。” “如今匈奴诚意求和,愿送公主和亲,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良机!” 说着,他转头冷冷瞥了叶展颜一眼后才继续。 “若因过往仇怨,断然拒绝,岂非显得我朝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若引得四夷寒心,边患永无宁日,提督可能承担此责?” 钱益谦一番话,引经据典,扣着“天朝体面”和“边境安宁”两顶大帽子,直接砸向了叶展颜。 叶展颜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怒声怼道。 “钱侍郎!你这是在指责本督不顾大局吗?” “匈奴狼子野心,岂是区区一女子能够安抚?” “你身在庙堂,不知边关疾苦,休要在此妄言!” “叶提督!” 钱益谦也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下官奉太后、陛下旨意,全权处理和亲事宜!” “提督虽有守土之责,然邦交大事,岂能由你一介武夫独断专行?!” “你如此阻挠和议,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拥兵自重,盼着边关永远不乱吗?!” 这顶“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狠毒! 厅内周将闻言,无不色变,连燕王都惊得坐直了身体。 “你……放肆!” 叶展颜似乎气极,手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呼衍圭冷眼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内讧”,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吵得未免太过“及时”和“激烈”。 但他仔细看去,叶展颜那勃发的怒气不像作假,钱益谦那文官的固执与对武人的轻视也似乎发自内心。 难道周人内部,对于和战之争,已经激烈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这时,钱益谦仿佛被叶展颜的杀气所慑,又或是彻底对在北疆达成和议失望。 于是,他猛地转向呼衍圭,大声说道。 “呼衍国师!尔等也看到了!” “叶提督一心主战,阻挠和议!” “在此地,看来是无法谈出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舍我其谁”的决然。 “既然叶提督无法代表朝廷,那本官便亲自前往贵国王庭,面见匈奴大单于,陈说我大周诚意,商定和亲细则!” “唯有如此,方能绕过此等跋扈之辈,促成两国之好!”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呼衍圭都愣住了。 这钱益谦竟要亲自去王庭? 这……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王庭如今对周人可谓恨之入骨。 他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叶展颜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钱益谦!你敢?!” “没有本督军令,你休想踏出平北城半步!” “叶展颜!本官乃朝廷钦差,手持圣命!” “你区区一个提督,安敢软禁天使?!” “你想造反不成?!” 钱益谦毫不示弱,梗着脖子,一副“忠臣不畏死”的架势。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彻底撕破脸皮。 呼衍圭的大脑飞速运转。 钱益谦去王庭? 风险极大,但诱惑也同样巨大! 关键是,钱益谦亲自去王庭商谈,若能成催促和亲,更能麻痹周人。 虽然他怀疑这是周人的诡计。 但钱益谦那“真挚”的愤怒和“不畏强权”的姿态,以及叶展颜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都大大降低了这是演戏的可能性。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周人内部权力倾轧,文官试图绕过边将直接与匈奴达成协议以攫取功劳的戏码。 “好!” 呼衍圭终于开口,打断了“争执”的两人。 他对着钱益谦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钱侍郎果然深明大义,胆识过人!” “既然侍郎有此诚意,我匈奴自当以礼相待!” “本王师愿护送侍郎,前往王庭,面见大单于!” 他答应了! 他倒要看看,这钱益谦到了王庭,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国师!”叶展颜“焦急”喝道。 “叶提督,”呼衍圭冷冷打断,“钱侍郎乃是天朝钦差,他的去留,恐怕还轮不到你来决定吧?莫非真如钱侍郎所言,你欲拥兵自重?” 叶展颜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似乎极力压抑着怒火。 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坐下,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事情就此定下。 钱益谦将随呼衍圭返回匈奴王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匈奴公主挛鞮云娜忽然站起身,声音清脆而坚定道。 “国师,钱侍郎,既然和亲之事尚未落定,叶提督对此又有诸多……误解。” “不如让我留下,继续与叶提督……沟通。” “或许,我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呢?” 她美眸流转,落在叶展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挑战。 第283章 公主急不可待了 呼衍圭听到公主话语微微皱眉。 但想到她留下或许能更好地监视平北城动向,牵制叶展颜。 而且以公主的身手和机敏,自保应当无虞,便点了点头说。 “也好,那公主便暂且留下。一切小心。” 挛鞮云娜嫣然一笑,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展颜。 “那么,接下来,就请叶提督多多指教了。” 叶展颜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 留下这公主,正合他意! 一个明显的监视者,总比暗处的钉子要好对付。 而且,有她在,某些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一场各怀鬼胎的双簧,暂时落下了帷幕。 钱益谦带着“使命”和“悲壮”,踏上了前往龙潭虎穴的征途。 而平北城内,叶展颜与匈奴公主之间,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呼衍圭带着一丝疑虑和更大的野心,带着钱益谦北上。 他却不知,自己正亲手将一颗注定要引爆整个草原的炸弹,带回了家。 钱益谦随着呼衍圭的使团北上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北疆,引发了各种猜测。 有人骂钱益谦是软骨头,被匈奴吓破了胆,跑去摇尾乞和。 也有人暗赞他勇气可嘉,为了和平只身犯险。 唯有提督府书房内的几人,才知道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督主,钱侍郎已出城三十里,呼衍圭派了重兵‘护卫’。” 一名东厂番役低声禀报。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微微颔首。 戏,已经开场了。 现在,就看钱益谦的表演,能否骗过老奸巨猾的呼衍圭。 更要看他在匈奴王庭,有没有那份“视死如归”的“魄力”了。 “督主,那位匈奴公主……”番役语气有些迟疑,“她以‘商讨和亲细节、增进了解’为名,请求入住提督府旁的驿馆,并希望……能随时向您请教中原文化。” 叶展颜眉头微蹙。 这挛鞮云娜,果然是个麻烦。 她留下,名为沟通,实为监视,甚至可能还存了别的什么心思。 “准她入住驿馆。但非召不得入提督府。” “她若想‘请教’,让她去找燕王,或者城中任何一位夫子。” 叶展颜语气冷淡。 他现在没工夫应付这朵带刺的草原之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日下午,叶展颜正在校场检阅新操练的弩阵时,那道火红的身影又不请自来。 挛鞮云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匈奴骑射服,将她矫健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无视周围士兵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叶展颜,朗声道。 “叶提督,整日对着这些木头桩子操练,不觉得无趣吗?不如我们比试一场如何?” 她手中马鞭指向远处的箭靶。 “就比射箭!若我赢了,提督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若我输了,随提督处置!” 她的话语充满了野性的自信和挑衅。 其眼神灼灼,仿佛笃定叶展颜不会拒绝。 校场之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叶展颜身上。 士兵们屏息凝神,都想看看督主如何应对。 叶展颜目光扫过她,又看了看远处的箭靶,语气平淡无波。 “公主,此地是军营,非是嬉戏之所。” “本督军务繁忙,无暇陪你玩闹。” “玩闹?”挛鞮云娜柳眉一挑,声音拔高,“叶提督是瞧不起我匈奴的箭术,还是……怕输给我一个女人,脸上无光?” 激将法故技重施。 叶展颜眼神微冷。 他知道,若一再退让,反倒显得怯懦,助长其气焰,也会影响军心。 他缓缓走下点将台,来到挛鞮云娜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与奶混合的气息。 “公主既然执意要比,”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那便换个比法。” 他伸手,指向校场边缘那根高达数丈、悬挂战旗的旗杆顶端。 那里,一面猩红的周字大旗在风中猎作响。 “看到旗杆顶端的金冠了吗?”叶展颜淡淡道,“你我各发三箭,谁先射中金冠,或者射中的箭更接近金冠,便算赢。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旗杆高耸,金冠目标极小,且在风中微微晃动,难度远超寻常箭靶! 这不仅考验准头,更考验臂力、眼力和对风的把握! 挛鞮云娜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仰头看了看那遥不可及的金冠。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战意取代。 “好!就依你!” 士兵们迅速清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方面他们坚信督主的实力,另一方面,这匈奴公主敢如此挑衅,想必也非庸手。 挛鞮云娜率先取过自己的牛角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弓开如满月,嗖地一箭射出! 箭矢如同流星,直奔旗杆顶端而去! “咄”的一声,箭矢深深钉入了旗杆,距离那金冠,仅有半尺之遥! “好!” 匈奴随从中爆发出喝彩。 挛鞮云娜嘴角微扬,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面色不变,取过一旁亲兵递上的制式强弓。 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意抬手,弓弦震动,一支普通的雕翎箭破空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线! 下一刻,“铮——!” 一声清脆无比的金属撞击声传来!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旗杆顶端的金冠上,正稳稳地插着一支雕翎箭,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而挛鞮云娜那支箭,此刻看来,距离竟显得如此遥远! 一箭,中的! 校场之上,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督主神射!!” 挛鞮云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仍在颤动的箭矢,又看向面色平静的叶展颜。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加浓烈的征服欲,涌上心头。 叶展颜将弓抛还给亲兵,看都没看挛鞮云娜一眼,转身便走。 走了几乎后,他才回头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公主,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军营重地,非请勿入。” “若再犯,休怪本督按军法处置。” 挛鞮云娜看着他那冷漠挺拔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发白。 她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叶展颜……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得到你!” “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跪倒在我的皮鞭之下!” “不,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今晚,就要去夜探你的寝房!” 第284章 忍不住搓了个背! 夜色如墨,提督府内戒备森严,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而规律。 然而,一道灵巧如狸猫的身影,却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对巡逻间隙的精妙计算,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府邸的核心区域——叶展颜居住的院落。 挛鞮云娜自幼在草原长大,弓马娴熟,身手矫健远超寻常女子。 她如同暗夜中的精灵,避开明哨,绕过暗岗。 最终用一个巧妙的声东击西,引开了门外最后两名守卫的注意,身形一闪,便潜入了叶展颜的卧室之内。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些许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些许药草的气息,那是属于叶展颜的味道。 挛鞮云娜心跳微微加速,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叶展颜显然还未回来。 “来得有些早了……” 她心中暗道,目光在室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内侧那扇虚掩的小门上。 那里应该是连通着的浴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躲进浴室旁的柜子里! 等他回来,洗漱安寝,放松警惕沉睡之后,再悄然现身。 然后再用她特制的、能让人浑身酥软无力的“柔骨散”将其制住! 到时候,这冷面阎罗还不是任由她摆布? 想到那场景,挛鞮云娜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浴室。 浴室比卧室更显空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旁边立着一个存放干净衣物和浴具的柜子。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将柜门虚掩,只留一道缝隙,足以观察外界。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叶展颜回来了! 挛鞮云娜精神一振,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外面。 只见叶展颜似乎有些疲惫,挥手屏退了亲兵。 他走到桌边,喝了口凉茶,随即吩咐道:“准备热水,今日需沐浴。” 门外亲兵应声而去。 挛鞮云娜心中窃喜,真是天助我也! 沐浴之时,人最为放松,正是下手良机! 很快,亲兵们抬着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注入浴桶,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汽氤氲,弥漫着湿润的热意。 叶展颜走到浴桶边,背对着柜子的方向,开始宽衣解带。 首先卸下的是那身象征权势和杀伐的麒麟官袍,随后是内衬的软甲、中衣…… 衣物一件件滑落,露出他精壮挺拔的背部。 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肩宽腰窄,肤色是健康的蜜色。 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添了几分硬朗和沧桑感。 挛鞮云娜在柜子里看得目不转睛,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男人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完美,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如同草原上最矫健的头狼。 然而,当叶展颜解开最后束缚,抬腿迈入浴桶,背对着她坐下的瞬间。 透过氤氲的水汽和那一道缝隙,挛鞮云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好奇地向下扫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 作为一个在草原部落长大、对中原宫廷秘辛知之甚少的公主。 她对“太监”这个词的理解,多少还是有些知道的。 但是她不在乎,她喜欢的是叶展颜这个人! 此刻,她隐约看到的景象,似乎与她认知中的正常男子,没什么不同。 但水汽朦胧,角度刁钻,她又看得不真切,只是一种模糊的怪异感。 “他没穿衣服,为什么还垂着根长腰带?” 收起疑问,她继续悄悄欣赏眼前的景色。 随即,她彻底被眼前这具充满力与美的男性躯体所吸引。 那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腰线,在水波的荡漾下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躲在柜中,看着他掬起热水淋湿身体,动作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与她平日所见那个冷厉杀伐的东厂提督判若两人。 一种莫名的燥热从心底升起,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和那股子想要“征服”的野性。 她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身体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柜门,如同梦游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浴桶中的叶展颜,正闭目养神,温热的水流驱散着连日来的疲惫。 他感官何其敏锐,几乎在柜门发出轻微响动的瞬间,眼眸骤然睁开,寒光乍现! 有人! 他体内真气瞬间流转,就要暴起发难! 然而,下一刹那,一双微凉、细嫩的手,带着些许迟疑和试探,轻轻地按在了他赤裸的背脊上! 叶展颜身体猛地一僵! 这触感……不是刺客! 难道是泽仁那丫头又顽皮了? 而他背后那双手的主人,似乎也被自己大胆的举动惊了一下,动作顿住了一下。 但随即,仿佛破罐子破摔,又或者被某种冲动驱使。 她开始模仿着记忆中侍女伺候沐浴的样子,生涩地、一下下地,在他背上揉搓起来。 浴室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叶展颜没有回头看,全当是单纯的泽仁在玩闹。 于是,室内只有热水偶尔晃动发出的轻微“哗啦”声,以及那略显粗重、暴露了主人紧张心绪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展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好了,别闹了!” “要不……你也进来洗洗吧?” 说着,下一秒…… 氤氲的水汽中,他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带着异域风情的娇艳脸庞。 那双平日里野性难驯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迷茫、好奇、一丝做了坏事被撞破的惊慌,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迷般的光彩。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搓背的动作僵在半空。 洗澡的人也忘了身在何处。 挛鞮云娜看着叶展颜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眸子。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自己……怎么就……出来了? 还……还上手了?! 叶展颜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竟敢潜入他浴室、还给他……搓背的匈奴公主,饶是他心志坚毅如铁,此刻也有瞬间的石化。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该是问她,知不知道“羞”字怎么写? 一息之后,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蕴含着完全不同情绪的厉喝,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有……?!” 挛鞮云娜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去,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浴室之内,气氛瞬间从旖旎诡异,转向了无法形容的尴尬与杀机迸现! 第285章 呸,老子不接受诬蔑! 浴室内的杀机与尴尬尚未消散。 挛鞮云娜眼见叶展颜眼神恢复清明,厉色骤起。 她心知若等对方反应过来,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于是,她当机立断,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一扬! “看招!” 一蓬淡粉色的药粉如同烟雾般罩向叶展颜面门! 这“柔骨散”乃是匈奴萨满秘制,药性极烈。 只要吸入少许便能让人筋骨酥软,内力暂失,意识昏沉,偏偏还能带来一种飘飘欲仙的奇异舒适感。 叶展颜反应已是极快,在她扬手的瞬间便屏住呼吸,身形暴退! 然而,两人距离太近,浴室空间狭小,水汽又助长了药粉的弥漫。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部分! 顿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头顶,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觉得这四肢百骸却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洋洋的舒适感,仿佛泡在温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唱。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着了道,拼命想保持清醒。 但那药力霸道无比,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软软地就要往地上滑去。 “得手了!” 挛鞮云娜见状大喜,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和刚才的尴尬了。 她上前一步,费力地架住叶展颜滑落的身体。 触手之处,肌肉紧实,带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 这让她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脸上更是火烧火燎。 她咬咬牙,半拖半抱地将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弄出了浴室,踉踉跄跄地扔到了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 看着仰面躺倒、眼神迷离、俊脸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叶展颜。 挛鞮云娜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混合着征服欲和某种原始冲动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膛。 “哼,任你再厉害,还不是要落在本公主手里……” 她喃喃自语,带着胜利的得意,伸手便要去解自己的衣带,准备进行再下一步的时候。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冰冷疑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药倒我老公?” “你想对他做什么?”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 挛鞮云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见床榻不远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少女! 这少女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些,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色彩斑斓、带有浓郁西域风情的裙装。 她的容貌极其漂亮,肌肤白皙胜雪,五官深邃立体。 一双大眼睛如同雪山脚下的湖泊,清澈纯净,却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一丝隐隐的危险感。 尤其是她那头微卷的长发和略带异域特色的眉眼,明显不是中原人氏。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挛鞮云娜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什么时候来的?!” 那西域少女——闇云教圣女泽仁,眨了眨那双纯净无垢的大眼睛。 她的目光在半昏迷的叶展颜和挛鞮云娜之间转了转。 然后,那小嘴微微嘟起,带着一丝不满和护食般的警惕,重复道。 “你为什么要药倒我老公?” “你想对他做什么?” “老……老公?!” 挛鞮云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床上的叶展颜,又看向泽仁。 “他是你老公?!”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 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叶展颜还有妻子? 还是个西域少女?! 太监……可以娶亲的吗?! 泽仁歪了歪头,表情十分认真,理直气壮地说。 “没有成亲,但是我认定他是我老公了。” 她顿了顿,那双纯净的眼眸直视挛鞮云娜,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直白敌意。 “你是想跟我抢吗?” 说着,在挛鞮云娜惊恐的目光中。 泽仁那只白皙纤巧的手,如同变戏法般。 不知从哪里随手就掏出一条色彩斑斓、三角脑袋、吐着猩红信子的——五步蛇! 那蛇在她指尖缠绕,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了挛鞮云娜! “啊!” 挛鞮云娜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差点撞到床沿。 她虽是草原儿女,不惧虎狼,但对这种冰冷滑腻的毒物有着天生的恐惧。 眼看这西域少女手段诡异,心思难测。 挛鞮云娜眼珠飞快一转,急中生智,连忙摆手道。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 “我没想跟你抢!我……我只是想替你试试……” “对!试试他!” “试试?试什么?” 泽仁疑惑地眨眨眼,指尖的五步蛇依旧吐着信子。 “试……试,哎呦,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出口啊?” 小声嘀咕一句,挛鞮云娜强行镇定下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过了一会后才压低声音,继续神秘兮兮地说道。 “其实我听说……我听说他好像……不行!” 她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叶展颜。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惋惜。 “你知道的,男人嘛,这可是终身大事!” “我这不是怕你……所托非人嘛!” “所以想先帮你验一验!” 她这番鬼话连篇,本是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词。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泽仁就是天真的纯洁天使! 所以,她……她竟然信了对方的鬼话。 可这个时候…… 床榻之上,叶展颜虽然身体动弹不得,意识昏沉,仿佛飘在云端。 但偏偏理智和听觉却异常清晰! 挛鞮云娜和泽仁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我不行??? 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 这如同火山喷发般愤怒直冲他,本就被药力弄得混沌的天灵盖! 你可以用刀砍我,可以用箭射我,可以骂我奸佞阉党,但你不能诬蔑我不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子哪里不行了?! 有本事你来! 老子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看看谁先求饶!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或许是愤怒激发了潜能。 这让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却充满愤懑和挑衅的低吼,身体甚至微微挣扎了一下。 泽仁看着床上“激动”的叶展颜,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挛鞮云娜,纯净的小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她似乎觉得挛鞮云娜说得有点道理? 毕竟老公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而挛鞮云娜则被叶展颜那声低吼吓了一跳,心虚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泽仁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收起了指尖的五步蛇,那蛇不知被她藏到了哪里。 然后,她对着挛鞮云娜,用一种天真又带着点鼓励的语气,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 “那好吧,我暂且信你一次……” “但我心里却总觉得……不舒服……” 挛鞮云娜闻言当即怔了一下! 这……这也行? 这孩子也太好骗了吧? 可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叶展颜挣扎抬头吃力说了句。 “泽仁,你不要拦着她,让我来!” 挛鞮云娜:“???” 这家伙竟然还能说话? 难道药下少了? 不应该啊! 那可是能药到一头水牛的量! “放马过来啊!wo怕wo?” 药力再次上涌,后面的豪言壮语化作了更模糊的咕哝,甚至都可以飙起英语了。 房间内的局面,变得无比诡异而滑稽。 一个下了药准备干坏事的公主,一个拿着毒蛇认定“老公”的西域圣女,还有一个身中奇毒、意识半清不楚、却偏偏对“不行”二字反应激烈的东厂提督…… 这场面,彻底失控了。 第286章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展颜那句诡异的“who怕who?”还在空气中回荡,配合着他那不甘的、模糊的咕哝,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氛围。 挛鞮云娜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夫妻俩”不按常理出牌啊! 她不是应该生气、或者护住她的“老公”吗? 怎么反而……鼓励自己继续? “who怕who?”? 这是什么意思? 是允许她勇敢“尝试”吗? 原来……哼,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货色。 不过,挛鞮云娜看着泽仁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少女的心思,恐怕比草原上的沼泽地还难捉摸。 而且,那条神出鬼没的五步蛇带来的威慑力实在太强了。 就在挛鞮云娜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之际。 床榻上的叶展颜似乎被那强烈的“证明”欲支撑着,与体内的药力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青筋暴露,竟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 那迷离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死死盯住了挛鞮云娜,仿佛在说。 “你过来啊!” 这眼神把挛鞮云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她下的药量自己清楚,按理说此刻叶展颜应该连根手指都动不了才对。 这男人的意志力到底有多恐怖? 而泽仁,则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拍手轻笑起来,指着叶展颜对挛鞮云娜说。 “你看,老公他等不及了,他很想证明自己呢!你快去呀!” 去?去个鬼啊! 老娘不喜欢这种情调啊! 老娘要的是他反抗,是他宁死不从、是他委屈的眼泪。 现在算什么? 挛鞮云娜心里叫苦不迭、吐槽连连。 她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征服”的心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个中了药还凶悍如野兽的叶展颜,加上一个思维诡异、手段莫测的西域少女,这组合太吓人了! “呃……那个……姑娘?” 挛鞮云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我看……我看今天可能有点误会!” “叶提督他……他好像状态不太对,我还是改日再来……再来拜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往窗边溜。 “你要走?” 泽仁歪着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试试了吗?” “老公他会伤心的。” 她说着,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那条五步蛇,在指尖绕啊绕。 蛇信吞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挛鞮云娜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冲破了部分药力,或许是身体本能地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胁。 叶展颜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上半身竟然真的被他强行撑了起来! 虽然他眼神依旧涣散,身体摇摇晃晃。 但那股骤然爆发出的凌厉气势,还是让挛鞮云娜和泽仁都愣了一下。 “你……说……谁……不……行!”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或许是叶展颜挣扎的动静过大,或许是屋内的诡异气氛终于引起了外面守卫的警觉。 “督主?屋内有何异响?” 门外传来了亲兵警惕的询问声,伴随着铠甲摩擦和脚步声,显然有人正在靠近。 糟了! 挛鞮云娜脸色大变! 若是被叶展颜的亲兵堵在屋里,看到她这副样子,还把他家督主弄成这模样…… 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也顾不得什么公主风度、什么征服大计了,保命要紧! “对不住!改日再会!” 她仓促地对泽仁说了一句。 然后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冲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 她动作敏捷地推开窗棂,纵身便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连头都不敢回。 她这边刚逃走,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几名手持兵刃的亲兵冲了进来。 “督主!”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叶展颜,以及床边那个穿着异域服饰、手持一条斑斓毒蛇、一脸无辜茫然的漂亮少女。 亲兵们瞬间石化,大脑集体宕机。 这……这是什么情况?! 督主他……怎么了? 提督“夫人”手里为什么拿了条蛇?! 泽仁看着冲进来的士兵,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并不害怕。 她反而举起手中的五步蛇,对着他们晃了晃,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宠物,脆生生地说道。 “老公好像生病了,有点不开心。” 亲兵们:“……” 此刻,叶展颜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咆哮,试图指向窗户的方向。 他想告诉手下快去追那个诬蔑他“不行”的女人。 但药力再次汹涌而来,他眼前一黑,支撑的手臂一软,重重地摔回床榻上。 随之便彻底陷入了昏沉之中,只剩下粗重的、带着不甘的喘息。 “督主!” 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那诡异的夫人和蛇了,连忙上前查看叶展颜的状况。 “没事的,他只是中了毒而已。” 泽仁收起五步蛇,凑过来看了看叶展颜的脸色。 接着,她用小鼻子嗅了嗅,很肯定地说。 “是草原上的‘醉仙花’加上‘软筋藤’做的粉末,味道甜甜的……” “但是会让人没力气,脑袋晕晕的。” “没什么事,过两时辰等药力散了,人就好了……” 亲兵头领闻言,又惊又怒,立刻吼道。 “原来如此!快!传军医!” “封锁全府!搜查刺客!” 他紧张的目光扫向泽仁。 “夫人,您……您没事吧?”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泽仁面对指向自己的兵士,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很认真地说。 “我没事啊,我就是看到有个坏女人想欺负老公,我就出来保护他。” 她顿了顿,补充说道。 “不过那个坏女人已经被我吓跑了。” 亲兵头领嘴角抽搐,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督主,又看看这个颇为神秘“夫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夜这事,处处透着诡异,恐怕不是他能处理的。 “先……先请夫人到隔壁房间休息吧!” “奴才……奴才这就去追那个坏女人。” 他只能先稳住这夫人,一切等督主醒来再做定夺。 泽仁倒是很配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叶展颜,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公你要快点好起来哦,泽仁等你证明自己呢。” 然后才跟着一名亲兵离开了房间。 留下亲兵头领看着一片狼藉的卧室和昏迷的督主,风中凌乱。 今夜这刺客……到底是谁? 督主这中的又是什么邪门的毒? 提督“夫人”反应真的好奇怪啊! 提督洗完澡跟两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 信息量太大,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烧掉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活的还不如一个太监! 当然,这些想法头领是打死都不敢说出口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挛鞮云娜公主。 此刻正心有余悸地逃回驿馆,暗自庆幸自己跑得快。 同时也在心里给叶展颜和那个西域少女打上了“极度危险”和“不可理喻”的标签。 至于叶展颜,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依旧是熊熊燃烧的: 老子……一定……要证明……我行! 第287章 嘿,她俩简直是绝配!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艰难浮起,剧烈的头痛和四肢残留的酸软,让叶展颜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他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床帐顶映入眼帘。 昨夜那荒诞而惊险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氤氲的浴室、那双按在背上的手、淡粉色的药粉、无力挣扎的屈辱感、那个匈奴公主惊恐又大胆的眼神…… 以及,那个举着五步蛇、自称是他“老婆”的西域少女泽仁! “呃!” 叶展颜一拳砸在床沿,坚硬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叶展颜执掌东厂,权倾朝野,手上沾染无数鲜血,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不仅被人暗中下药,险些失身!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个匈奴女人,竟然敢说他“不行”!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但比愤怒更快的,是骤然袭来的冰冷杀机。 挛鞮云娜! 她看到了! 虽然当时水汽朦胧,自己反应也快,但她定然看到了些许端倪! 一个匈奴公主,知道了东厂提督并非真太监的秘密…… 这消息一旦传回匈奴,甚至只是在草原上流传开来,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朝中那些本就对他又恨又怕的政敌会如何借题发挥? 皇帝和大臣又会如何想? 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荣辱的问题,而是关乎他身家性命、乃至东厂存亡的巨大隐患! “来人!” 叶展颜的声音因宿药和怒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亲兵头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不敢看叶展颜的脸色。 昨夜之事,太过诡异,他至今心有余悸。 “那个匈奴公主,现在何处?”叶展颜冷冷问道。 “回督主,挛鞮云娜昨夜逃回驿馆后,便再未外出。我们的人一直严密监视着。” “加派人手!”叶展颜语气森然,“将驿馆给我围死了!许进不许出!她若敢踏出驿馆半步……必要时,可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浓郁的杀气让房间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亲兵头领心中一凛,知道督主这是动了真怒,连忙应道:“是!属下遵命!” “还有,”叶展颜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昨夜那个……泽仁,她现在在哪里?” “按督主昏迷前的吩咐,已将她请到西厢房安置,派人看守着。” 叶展颜眉头紧锁。 泽仁……闇云教圣女……这又是一个麻烦。 不过好在这女孩单纯,倒是不会做出危害他的事情。 “也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随意走动,也不许任何人接触她。” “但是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不能断,要好生照顾!” 叶展颜暂时没精力处理这个意外的“老婆”,只能先控制起来。 “是!” 亲兵退下后,叶展颜独自坐在床沿,脸色阴晴不定。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床沿雕花,心中的杀意如同毒藤般蔓延。 杀了挛鞮云娜,一了百了! 这是最直接、最永绝后患的办法。 以他东厂的手段,让她“意外”死在驿馆内,并非难事。 但是……时机不对! 现在杀了她,匈奴使团还在城内,呼衍圭那个老狐狸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找不到证据,也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彻底撕破和谈的假象。 届时,他叶展颜就成了破坏和议、挑起战端的罪人。 这与他原本打算让钱益谦去“就义”、为大周争取道义高地的计划背道而驰。 不能因小失大。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他还需要忍耐。 挛鞮云娜必须死,但不能死在他手里,至少现在不能。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北上匈奴王庭的钱益谦身上。 “钱益谦啊钱益谦……” 叶展颜望向北方,眼神深邃而冰冷。 “你可要‘死’快点才行呐……” 只要钱益谦成功“就义”,大周王师便可名正言顺地北伐。 到那时,战火重燃,谁还会在意一个匈奴公主是怎么死的? 在乱军之中,她可以有无数种合理的死法。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北方的消息,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清洗一切的时机。 在这之前,他只能按捺住对挛鞮云娜的杀心,将她牢牢看管在那座驿馆牢笼之中。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远处驿馆的方向,眼神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挛鞮云娜……就让你再多活几日。” 正如叶展颜所料,挛鞮云娜的安分仅仅维持了两天。 被困在驿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对于生性自由奔放、充满征服欲的草原公主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第三天开始,她便开始了花样百出的“越狱”尝试。 起初是试图贿赂看守,发现东厂番役油盐不进后,便开始硬闯。 她仗着身份和身手,几次三番强行冲击驿馆大门,与守卫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虽然每次都被强行“请”了回去,但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消息也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更麻烦的是,驻扎在平北城外围的一部分匈奴骑兵,听闻自家公主被周人“软禁”,还发生了冲突,立刻变得躁动不安。 军营中开始出现不满的喧嚣,甚至有小股骑兵试图靠近城防挑衅,局势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 “督主,不能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了!”关凯一脸凝重地汇报,“匈奴军营那边已经有异动,虽然规模不大,但若被那公主继续煽风点火,恐生大变!” 叶展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挛鞮云娜,真是个祸害! 杀又不能立刻杀,放更不能放,如今还成了引爆冲突的导火索。 “把她带过来!”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本督亲自跟她谈!” 他需要先稳住这个女人,至少在大局落定之前,不能再让她惹出乱子。 很快,挛鞮云娜被“请”到了将军府的书房。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神情,眼神挑衅地看着端坐在书案后的叶展颜,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叶提督,终于舍得见我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怎么,是怕我的族人踏平平北城吗?” 叶展颜懒得跟她做口舌之争,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公主,请你安分待在驿馆。否则,别怪本督不客气。” “安分?” 挛鞮云娜嗤笑一声,向前走了几步。 她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 “把我像只金丝雀一样关着,还要我安分?” “叶展颜,你以为你是谁?”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忽然话锋一转。 其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狡黠和某种特殊兴趣的笑容。 “想让我老实点,也不是不行……除非,你满足我啊!” 叶展颜眉头一皱:“满足你什么?” 挛鞮云娜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兴奋起来。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 “我喜欢玩鞭子!”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抽打的姿势。 “你让我每天打几下过过瘾就好!” “我保证,之后乖乖待在驿馆,绝不闹事!” “……” 叶展颜闻言,瞳孔微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用力抿了下嘴,才勉强没有失态。 这女人的爱好……如此特殊吗?! 喜欢拿鞭子抽人?! 这个念头一起,他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闪过另一个身影! 那是远在楚州的襄阳郡主李雪君! 那位郡主的特殊癖好,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她喜欢……被人打! 一个喜欢打人,一个喜欢被打! 这……这不是绝配吗?! 早知道有今天,我该介绍你俩认识啊! 你去打她,她求之不得,你也能过足瘾,岂不是两全其美,天下太平?! 第288章 去他娘的素质,不要了! 叶展颜荒诞无比的联想,如同一道诡异的闪划过脑海。 这让他原本紧绷阴郁的心情,竟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他想象着两个女人互动的场景,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最终,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呵……” 那些画面太美,必须打码才能观看。 他这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弄人的荒谬感。 然而,这笑声落在挛鞮云娜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看到叶展颜原本冷硬的脸上露出笑容,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这个“刺激”的提议所打动,同意了!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只是要“打几下”过瘾,又没提别的过分要求。 所以,对方在权衡之下,答应这个“小小”的交换条件来换取安宁,是完全合理的! 于是,挛鞮云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得意,带着即将得逞的兴奋,甚至还有几分猥琐,好像已经看到叶展颜求饶的样子。 “你答应了?对吧!” 她迫不及待地确认,眼睛都在放光。 说着,她就开始摸索腰间的皮鞭。 叶展颜看着她那完全会错意的、猥琐得意的笑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片冰寒。 “公主,请自重!” 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将书房内那点诡异的“融洽”气氛冻得粉碎。 “看来,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挛鞮云娜。 此时,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督最后说一次,安分待在驿馆。” “若再敢生事,引发任何骚乱……无论原因为何,本督都会第一时间,将你就地正法!” “至于你的‘爱好’……”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还是留着自己做梦去吧!” 挛鞮云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和羞愤。 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完全表错了情,对方根本不是在同意,而是在嘲笑她! “叶展颜!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送客!” 叶展颜不再看她,直接对门外命令道。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 挛鞮云娜带着满腔的怒火和被戏弄的羞辱感,被“请”回了驿馆。 而叶展颜,则在思考着,是不是该给楚州去一封信,问问李雪君郡主,有没有兴趣来北疆……交流一下心得? 当然,这只是个荒诞的念头。 眼下,稳住局势,等待北方的消息,才是重中之重。 北上的路途漫长而枯燥。 越是往北,景色越是荒凉,寒风也愈发刺骨。 钱益谦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他的心情如同车外的天色一般,灰暗而沉重。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叶展颜的嘱托,为自己打气。 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凶名赫赫的匈奴王庭,以及那注定有去无回的结局。 恐惧就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因此,在抵达匈奴王庭最初的几天里,他表现得极为拘谨,甚至可以说是畏缩。 呼衍圭安排他住进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帐篷,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在初步的接触和宴饮中,钱益谦说话总是斟字酌句,小心翼翼。 他生怕一言不合就提前激怒了这些蛮夷,导致计划失败。 对于匈奴贵族们带着试探和轻蔑的提问。 他也多是含糊其辞,或者引经据典地说些不痛不痒的“天朝恩德”、“和平为贵”的套话。 他这本是因恐惧和策略而生的谨慎,落在粗犷直接的匈奴人眼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软弱和无能。 “哼,周人果然都是没卵子的怂包!看看他们派来的这个什么侍郎,说话像蚊子叫,走路怕踩死蚂蚁!” “就是!听说还是个什么大官?我看连我们部落里十岁的娃娃都不如!” “就这德行,还敢来我们王庭谈和亲?我看是来乞讨的吧!哈哈哈!” 讽刺、刁难、甚至公开的谩骂,开始如同雨点般落在钱益谦身上。 宴会上,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最末尾,分到的酒肉也是最差的。 行走在王庭中,时常有匈奴武士故意撞他,或者对着他吐口水。 就连伺候他的奴隶,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呼衍圭冷眼旁观,并未阻止。 他甚至觉得,或许不用等到正式盟约。 这个软弱的周使自己就会受不了羞辱而崩溃,届时一样能达到坐地要价的效果。 钱益谦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紧握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肩负的“使命”。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展颜说过,要激怒他们,要让他们杀了我! 但不是现在这样憋屈的死法! 然而,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钱益谦是个慢热的人,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没有尊严!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官至礼部侍郎,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些蛮夷的每一次嘲讽,每一次轻蔑的眼神,都像是一根根柴火,不断投入他心头的熔炉。 终于,在一个气氛格外喧嚣的夜晚。 匈奴王挛鞮冒顿为了展示武力,或许也是为了进一步羞辱周使,在王帐前举行了盛大的摔跤大会。 获胜的勇士可以得到大单于的亲赏,而失败者,则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学狗叫爬出场地。 酒至酣处,一名浑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刀疤的匈奴千夫长。 在连续摔倒了三名对手后,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 最后,他竟将挑衅的目光投向了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钱益谦。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用生硬的周话吼道。 “喂!周人的软蛋!” “你们周人除了会躲在城墙后面放箭,还会什么?” “敢不敢上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输了也不要你学狗叫,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就行!哈哈哈!” 周围的匈奴贵族和武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各种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来。 “钻过去!钻过去!” “周狗!快钻!” “看看你们周人的骨头有多软!” 钱益谦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断裂了! 去他娘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去他娘的素质! 士可杀,不可辱! 就在这时,叶展颜那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再次响起:“……指着挛鞮冒顿的鼻子骂他娘……睡她王妃……用刀阉了他的太子……” 对!骂! 往死里骂! 不仅要骂,还要骂最狠的!做最绝的!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钱益谦猛地抬起头! 之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谨慎、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被那股受尽屈辱后,爆发出的滔天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那懦弱畏缩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狰狞!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面前的酒案,杯盘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全场的哄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这个突然“炸毛”的周使。 第289章 王妃一语,把人都整不会了! 匈奴王廷内,众人只见钱益谦脸色涨红,双目圆瞪,须发皆张。 他一把推开试图拦住他的匈奴侍从,跌跌撞撞却步伐坚定地冲向王座的方向。 然后,他气鼓鼓伸出一根手指,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 手指着端坐在黄金狼皮王座上,正端着金碗喝酒的匈奴大单于挛鞮冒顿,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挛鞮冒顿!您这草原上没开化的野狗!” “披着人皮的豺狼!猪狗不如的东西!” “您以为我大周怕了您不成?!” “老子忍您很久了!我操您母亲!” 整个王帐前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挛鞮冒顿本人。 他举着金碗,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周使……是疯了不成? 钱益谦骂得兴起,更是想起了叶展颜那句“调戏王妃”的“建议”。 于是,他脑子继续一热,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官身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继续口沫横飞地咆哮道。 “您以为你们匈奴有多厉害?我告诉您!” “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我不但要骂您!” “老子还要睡您的阏氏!就在你的王帐里!” “我睡一百遍!少一遍老子都不姓钱!!”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风仿佛都停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家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骇人听闻的疯话! 挛鞮冒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手中的金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醇香的马奶酒溅了他一身。 他先是无边的震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茫然。 这周人骂人还怪礼貌来,一口一个“您”的! 但他说的那些话……咋那么让人来气呢? 他骂我了,肯定是骂我了! 对,他就是在骂我! 挛鞮冒顿看了看状若疯魔的钱益谦,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懵逼的臣子。 很快,他的脑子里又迅速冒出一个念头:坏了?这家伙……难道是被我们气疯了?! 还是周人派来的根本就是个疯子?!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逻辑的、疯狂到极致的挑衅,超出了所有匈奴人的理解范畴。 就连老谋深算的呼衍圭,此刻也捋着胡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完全看不懂这周使唱的是哪一出。 这人咋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啥情况? 周人到底想干啥? 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死寂和茫然之中。 一个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慵懒,甚至隐隐还有一丝羞涩和期待的女声,从王帐后方响了起来。 “哦?你说话算数吗?真能一百遍吗?” 只见匈奴大单于最宠爱的年轻阏氏,不知何时闻讯赶了过来。 此时,她正倚在王帐门口,一双美目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因为激动而气喘吁吁、面色潮红的钱益谦。 她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挛鞮冒顿:“!!!” 众匈奴贵族:“!!!” 钱益谦:“……???” 他感觉脑子有点卡壳,这反应……好像跟叶提督说的不太一样? 场面,彻底失控了! 钱益谦那石破天惊的“百遍宣言”余音还在王帐前回荡。 紧接着响起的、带着好奇与隐隐期待的慵懒女声,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得整个场地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钱益谦那因为极度愤怒和豁出去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都齐刷刷地转向了王帐门口。 只见那里倚着一位身段丰腴、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华贵的匈奴服饰,环佩叮当,正是大单于挛鞮冒顿近年来最为宠爱的云阏氏。 她此刻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羞愤,反而用手帕轻掩嘴角。 一双流转的美目在钱益谦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被这疯狂言辞挑起的、异样的兴奋和挑衅。 “哦?你说话算数吗?”云阏氏的声音带着点酥麻的尾音,目光灼灼地盯着钱益谦,“真能一百遍吗?” “……” 挛鞮冒顿的脸,从最初的震怒茫然,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的王冠都在滋滋冒烟!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一个软弱如羊的周使,竟然敢当众辱骂他,还扬言要给他戴上百遍绿帽! 而更让他吐血的是,自己最宠爱的阏氏,居然……居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对方“算不算数”?!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噗——”有定力稍差的匈奴贵族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巴,憋得脸色通红,肩膀剧烈耸动。 呼衍圭手里的胡子差点揪下来几根。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展开,脑子里的算计全盘崩溃。 这钱益谦……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云阏氏……更是神来之笔! 这……这让他怎么接?! 钱益谦自己也懵了。 他预想中的场景,是匈奴单于暴怒,武士拔刀,自己慷慨赴死,成就忠烈之名。 可现在……单于是暴怒了,但气氛怎么变得……这么古怪? 这位阏氏的反应,完全不在叶展颜提过的任何一种预案里啊! 他看着云阏氏那带着探究和某种暗示的眼神,再看到挛鞮冒顿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作死”大业。 骂也骂了,最狠的话也放了,连“调戏王妃”的步骤都超额完成了,可对方……好像偏了一点方向? 就在这时,被巨大羞辱和眼前这荒诞一幕气得几乎爆炸的挛鞮冒顿,终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啊!!!本王杀了你!!” “本王要杀了你!!” “把你剁碎了喂狼!!!”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就要亲自冲下来将钱益谦碎尸万段! “大单于息怒!” 呼衍圭见状,连忙上前拦住。 不是他心疼钱益谦,而是此刻若让大单于亲手杀了周使。 虽然能解气,但终究落了下乘,不如找个更“合理”的借口。 “大单于!此獠疯言疯语,辱及单于与阏氏,罪该万死!” “但直接杀之,未免太便宜他了!” 呼衍圭急中生智,大声道起来。 “不如将其打入死牢,择日举行祭天仪式,用他的心肝来祭祀长生天,方能洗刷他的罪孽,彰显我大匈奴的威严!” 挛鞮冒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黄金弯刀指着钱益谦,眼神如同要吃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盯着钱益谦、眼神古怪的云阏氏,更是怒火中烧,吼道。 “好!就依国师!把他给本王押下去!” “关进最黑最臭的死牢!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见他!” “三日后,本王要亲手挖出他的心肝祭天!” 几名如狼似虎的匈奴武士立刻冲上前,将还在发懵的钱益谦粗暴地架了起来。 直到被拖走,钱益谦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管怎么说,目的达到了! 他们终于要杀我了! 虽然过程有点……跑偏,但结果是对的! 他顿时又升起了那股“视死如归”的豪情,挣扎着扭过头,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挛鞮冒顿!野狗!” “老子在下面等你!” “你的阏氏……唔唔!” 后面的话被一块破布死死堵住,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拖下去!快拖下去!” 第290章 大王息怒,这人杀不得! 挛鞮冒顿气得浑身发抖,生怕他再吐出什么能让自己当场气晕的疯话。 云阏氏看着被拖走的钱益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款款走到挛鞮冒顿身边,柔声说道。 “大单于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挛鞮冒顿看着爱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铁青。 随即,他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 对于这个新纳的王妃,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己咋才能征服这个草原的野马呢? 一场旨在羞辱周使、展示武力的摔跤大会。 最终以周使疯狂挑衅、单于暴怒、阏氏神补刀、周使被打入死牢等待祭天而告终。 整个过程充满了荒诞、离奇和让所有匈奴贵族都措手不及的戏剧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庭,并且向着草原四方扩散。 “听说了吗?那个周使疯了!当着大单于的面说要睡云阏氏一百遍!” “何止!云阏氏还问他算不算数呢!” “我的长生天!这周人是不是中了邪?” “管他呢,三日后祭天,有好戏看了!” 而此刻,被关进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死牢里的钱益谦。 他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身下稻草的刺痒,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曲折离奇,甚至有点……难以启齿。 但总归是完成了叶提督交代的任务,成功激怒了匈奴单于,拿到了“死罪”。 他摸了摸怀中暗藏的一小块用来记录时间的炭笔和碎布,开始构思自己的“绝命书”和“殉国诗”。 名字刻上史册,子孙封侯拜爵…… 想到这些,死亡的恐惧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甚至隐隐还有一丝成就感和期待。 “死得其所,这辈子值了!哈哈哈……” 只是,偶尔脑海里闪过那位云阏氏大胆的眼神时。 他老脸还是会忍不住一红,赶紧默念几句圣人经典,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驱散。 “唉,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算……” 他嘟囔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定义自己刚才那番“壮举”。 “但没想到……老夫还有这等魅力,竟然连匈奴王妃都折服了……” “早知如此该早来的,兴许临死前还有能段美好姻缘……哎!” 最终他再次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等待三日后的最终时刻到来。 平北城的叶展颜,尚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忠烈”,在匈奴王庭上演了怎样一出惊世骇俗的戏码。 他只是在等待着北方传来的,那个注定会改变局势的消息。 平北城内,提督行辕。 叶展颜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缓缓划过辽西郡与山海关一线。 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是暗流的汹涌。 挛鞮云娜被严加看管后,城外的匈奴骑兵虽仍有骚动。 但失去了主心骨,暂时掀不起太大风浪。 这给了他宝贵的布局时间。 “关凯,赵劲。”叶展颜声音低沉。 “末将在!”两位心腹将领抱拳应道。 “你二人,各率五千精骑,携带十日干粮,即刻出发。” 叶展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两个关键位置。 “关凯,你部沿北路潜行,目标辽西郡外围,切断匈奴可能来自侧翼的援军路线,并伺机袭扰其粮道。” “赵劲,你部走南路,隐蔽接近山海关方向,做出佯动,牵制驻扎在关外的匈奴主力,使其不敢妄动。”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补充道。 “记住,此行不为决战,只为施压,制造紧张态势。” “行军务必隐蔽,昼伏夜出,多派斥候,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与匈奴主力正面接战。” “但要悄悄将我大周的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只等一声令下!” “末将明白!”关凯、赵劲神色凛然,他们知道,这是大战将起的信号。 督主这是在为钱侍郎的“死”,铺垫一个最完美的动手理由和战略态势。 “去吧,动作要快。”叶展颜挥了挥手。 二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很快,两支精锐的骑兵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离开了平北城,融入了北方的苍茫夜色之中。 叶展颜独自留在书房,烛火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等匈奴王庭那边,钱益谦“殉国”的消息传来。 届时,烽火点燃,王师北伐,一切便将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匈奴王庭的气氛,却并未因为钱益谦被打入死牢而平息,反而更加诡异。 挛鞮冒顿在自己的金帐内暴跳如雷,摔碎了无数精美的器皿。 钱益谦那番侮辱性极强的言语。 尤其是涉及云阏氏的部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这让他恨不得立刻就将那周使千刀万剐。 “祭天!明天就祭天!” “本王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对着侍卫怒吼。 然而,深夜时分,呼衍圭却匆匆求见。 “大单于!杀不得!” “那钱益谦现在万万杀不得!” 呼衍圭一进帐便急声说道,老脸上满是凝重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惧。 “杀不得?” 挛鞮冒顿眼睛一瞪,怒火再次被点燃。 “国师!你莫非老糊涂了?” “那周狗如此辱我,不杀他,本王威严何存?!” “大匈奴的颜面何存?!” “大单于息怒!” 呼衍圭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劝说道。 “您不觉得,那钱益谦的行为,太过反常了吗?” “他初来时胆小如鼠,为何突然之间性情大变,敢做出如此疯狂挑衅之举?” “这根本就是突然下定决心……想求死啊!” “求死?”挛鞮冒顿一愣。 “对!求死!” 呼衍圭眼神锐利起来,表情也愈发严肃。 “老臣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钱益谦个人疯癫,这是大周,是那个叶展颜的毒计!” “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阴谋,这是阳谋!” “阳谋?” “正是!” 呼衍圭语气沉重,眉头皱的更紧了。 “大周根本无心真正和谈!” “他们派钱益谦来,就是故意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盛怒之下杀了他!” “一旦我们杀了大周朝廷派的议和使臣,他们便有了十足的理由,撕毁和议,大举兴兵来犯!” “届时,他们占据道义高地,可以宣称是我们背信弃义,戕害天使!” “四海诸国也会站在他们那边!我们匈奴,将陷入彻底被动!” 挛鞮冒顿也不是完全的蠢人,被呼衍圭这一点,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想起钱益谦那看似疯狂,实则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的言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是啊,一个贪生怕死的文官,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不惜命? 除非……他本来就是为了送死而来的! “叶展颜……好毒辣的计策!” 挛鞮冒顿咬牙切齿,但随即又疑惑。 “可……可我们若不杀他,难道就任由他侮辱不成?” “这口气,本王如何能咽下?!” “大单于,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呼衍圭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 “与匈奴的生死存亡相比,个人的一时荣辱算得了什么?” “我们现在非但不能杀钱益谦,还要好好待他,继续和他谈和亲,而且要谈成!” “只要和亲盟约签订,大周再想动兵,就是出师无名!” “我们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休养生息,重整旗鼓!” 就在挛鞮冒顿脸色变幻,犹豫不决之时。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密探不顾侍卫阻拦,直接冲了进来,跪地急报。 “禀报大单于!国师!紧急军情!” “平北城的叶展颜,已于两日前,秘密派遣其麾下大将关凯、赵劲,各率数千精骑北上!” “关凯部动向疑似辽西郡,赵劲部则朝着山海关方向而去!” “周军行动极其隐蔽,意图不明!” “什么?!” 第291章 不好,周使不想活了! 挛鞮冒顿和呼衍圭同时脸色大变! 消息证实了! 叶展颜果然在背后调动兵马! 这分明是在为开战做准备! 他们只等一个借口! 呼衍圭猛地看向挛鞮冒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大单于!现在您该明白了吧!” “周人刀已出鞘!就等着我们杀掉钱益谦,给他们送上开战的理由!” “所以,我们绝不能中计啊!” 挛鞮冒顿一屁股坐回王座,脸色阴沉得可怕。 愤怒、屈辱、后怕、还有对周人狡诈的痛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传……传令!将钱益谦从死牢里……请出来!” “给他换个干净的帐篷,好好……‘款待’!” “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再羞辱他!” “国师,和亲之事……由你全权负责,继续跟他谈!” “而且务必……要谈出个结果来!” 说出这番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明明恨不能将对方碎尸万段,却不得不以礼相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呼衍圭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老臣遵命!大单于英明!” 他退出金帐,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沉重。 叶展颜这一手阳谋,当真狠毒,几乎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现在,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尽力维持住这和亲的假象,希望能渡过此次危机。 而此刻,被“请”出死牢,住进温暖帐篷,还有侍女送来热食的钱益谦,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礼遇”,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说好的祭天呢? 说好的名垂青史呢? 说好的子孙封爵呢? 匈奴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捧着热乎乎的羊肉汤,看着帐外明显客气了许多的守卫,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失落。 叶提督,这跟咱们计划的不一样啊! 他们不杀我,这可咋整?! 实在不行,我自杀殉国吧! 半个时辰后,匈奴王庭金帐。 挛鞮冒顿独自一人在金帐内喝着闷酒,醇烈的马奶酒此刻尝起来却满是苦涩。 一想到那个该死的周使钱益谦非但不能杀,还得好好供着。 他就感觉胸口堵得发慌,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还是活的! 他挛鞮冒顿纵横草原几十年,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就在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时。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单于!不好了!周使……周使他……他用裤腰带,在帐篷里上吊自杀了!!” “什么?!” 挛鞮冒顿手中的金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厉声喝问。 “死了?人死了?!” 那侍卫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回道。 “还……还没死透!” “国师大人刚好带人过去查看,发现得早,已经把人解下来了!” “现在国师正在带领一群巫医全力抢救!” “没死透?抢救?” 挛鞮冒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大吼。 “快!传本王的命令!” “让本王的御医也过去!” “把所有最好的药都用上!” “一定要把他给本王抢救回来!”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急得在金帐内团团转,钱益谦现在就是个大麻烦,活着麻烦,死了更麻烦! 他要是真死在了匈奴王庭,不管是怎么死的,叶展颜和周廷都会把这笔账算在他挛鞮冒顿头上! 到时候,周军的铁骑就有了十足的理由踏平草原! 一时间,钱益谦那顶原本还算安静的帐篷,成了整个王庭最忙碌的地方。 呼衍圭亲自坐镇,匈奴王庭医术最高明的御医和会偏方巫医齐聚一堂。 他们围着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钱益谦,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汤,又是跳大神。 在折腾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总算把人从鬼门关门口硬生生拉了回来。 钱益谦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呼衍圭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关切的老脸。 对方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亲自喂到他嘴边。 “钱侍郎,你这是何苦啊!” 呼衍圭语重心长,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 “两国和亲,乃是大事,纵有些许误会,也当以国事为重,岂能轻生啊?” “我大单于宽宏大量,已不计较你之前的狂言,只要你安心养好身体……” “等你好了,咱们再好好商谈和亲细节,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钱益谦眼神空洞地看着帐篷顶,对嘴边的药汁和呼衍圭的“开导”毫无反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没死成!名垂青史没了,子孙封爵飞了!叶提督交代的任务……搞砸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不能活着,活着就是破坏了大计,就是对不起叶提督的信任,就是大周的罪人! 呼衍圭见他油盐不进,只是闭目等死的样子,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他嘱咐巫医和侍从好生看护,绝不能让他再出意外,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去向大单于汇报情况。 然而,呼衍圭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 或许是看守的侍卫见钱益谦虚弱不堪,放松了警惕。 或许是钱益谦求死之心太过强烈。 他竟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偷藏起了一把用来切割肉食的、不算锋利但足以致命的匕首。 夜深人静,负责看守的侍卫打了个盹的功夫。 钱益谦用尽最后的力气,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 侍卫猛然惊醒,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到钱益谦脖颈间鲜血汩汩涌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侍卫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嘶声尖叫:“不好了!周使抹脖子了!!!” 消息传到挛鞮冒顿那里时,这位匈奴大单于刚迷迷糊糊睡下,闻言吓得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他裤子都顾不上穿,只披着一件外袍就冲出了金帐,对着外面乱成一团的人吼道。 “快!快去请大萨满!快去!!” “无论如何要救活他!救不活,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整个王庭再次被惊动! 大萨满,地位尊崇,据说拥有沟通长生天、起死回生的能力,平时极少出手。 此刻也被这接连不断的“自杀事件”惊动,急匆匆赶来。 帐篷内,血腥味浓郁。钱益谦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幸运的是,他力气不足,加上匕首不够锋利,并没有完全割断颈动脉,只是造成了严重的创伤和失血。 大萨满检查了一下伤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口中念念有词,用某种神秘的草药粉末混合着马奶酒涂抹在伤口上,进行了紧急的止血和包扎。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让人牵来一匹最强壮的公马,当场宰杀,剖开马腹,掏出尚在微微跳动、热气腾腾的内脏。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指挥着侍卫,将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钱益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匹死马温热的腹腔之内! 最后,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呼吸! “以生机最旺的马腹温养其躯,借长生天之伟力,护住他一丝残魂不散。” 大萨满做完这一切,声音沙哑地宣布。 “能否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第292章 走丢一个人,我们想进城找找! 挛鞮冒顿看着被塞进马肚子、只露出一个苍白脑袋的钱益谦,嘴角剧烈抽搐,胃里一阵翻腾。 这画面太过诡异和恶心!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人没死透,怎么都行! “给本王看好他!日夜不停!” “要是他死了,你们就都钻进马肚子里去陪他!” 挛鞮冒顿丢下这句狠话,捂着鼻子,脸色铁青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和诡异气息的地方。 而被包裹在温热、黏滑马腹中的钱益谦,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熔炉,周围是难以形容的触感和浓烈的血腥气。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巨大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几乎让他崩溃。 叶提督……我这……算不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荒诞的念头,随即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数日后,消息传回平北城。 城内,提督行辕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叶展颜沉静如水的面容。 叶展颜听完番役详细的汇报后,沉默了良久。 他想象着钱益谦上吊、抹脖子、最后被塞进马肚子里的场景,饶是他心硬如铁。 此刻也不禁对这位“舍生忘死”的礼部侍郎,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敬意”。 这钱益谦,为了“尽忠”,当真是……拼了啊! 只是,这局面,似乎变得更加棘手和不可控了。 东厂番役详细禀报了钱益谦在匈奴王庭的“壮烈”事迹。 对方当众辱骂单于、调戏阏氏、上吊未遂、抹脖子被救、最后被塞进马腹温养……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荒诞、惨烈与不屈。 叶展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钱益谦这算是死成了,还是没死成? 从生理上讲,他似乎还吊着一口气。 但从“使命”完成度上来说,他已然做到了极致! 他成功激怒了匈奴单于,引发了足以让大周占据道义高地的严重事件。 虽然他是自杀殉国,但无论原因为何,在世人眼中都是被匈奴逼死的。 至于他此刻是被供着还是被塞在马肚子里,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借口已经有了! 而且是一个足够响亮、足够悲情、足够让大周军民同仇敌忾的借口! “战机稍纵即逝!”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 谁知道钱益谦还能在马肚子里撑多久? 万一他福大命大又活蹦乱跳了,或者匈奴人反应过来把他当祖宗供起来,这千载难逢的开战理由可就大打折扣了! 他必须立刻动手! 就趁着钱益谦“死讯”尚未明确,但“被逼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开的这个时间窗口! “来人!” 一名亲信番役应声而入。 “飞鹰传信,给关凯!”叶展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告诉他,时机已至!按原计划,即刻行动,夺取辽西郡!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是!” “再传令黄诚忠!命他率本部一万兵马,即刻出发,驰援关凯部,务必在匈奴援军抵达前,拿下辽西郡全境!” “是!” 两只信鹰带着决定北疆命运的命令,趁着夜色,分别飞向关凯和黄诚忠的驻地。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冷然。 钱侍郎,不管你此刻是生是死,你的“忠烈”之名,必将铸就! 你的血,不会白流! 第二天,清晨。 辽西郡城下,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这座位于交通要冲的边郡城池,此刻在匈奴守军看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虽然听闻王庭那边和谈似乎出了点岔子,有个周使闹自杀。 但毕竟距离尚远,守城的匈奴军官并未太过在意。 就在这时,一队约百人的周军骑兵,打着平北城守军的旗帜,簇拥着一名将领来到城下。 为首的正是关凯。 城头上的匈奴守将探出头,用生硬的周话喝道:“城下何人?何事?” 关凯骑在马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奈”,朗声说道。 “这位将军,在下乃平北城守将关凯。昨夜我军一名士兵在附近巡逻时走失,疑似被人掳入城中。” “此兵知晓我军一些布防情况,事关重大,还请将军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城搜寻一番!” 这个借口,拙劣得几乎可笑。 一名士兵走失?就要搜查一座由匈奴重兵把守的郡城? 再说了,你知道平北城离这有多远吗? 你家兵跑几百里外玩失踪? 你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于是,那匈奴守将闻言,果然大怒吼道。 “放屁!你周兵走失,关我辽西郡何事?速速退去,否则弓箭伺候!” 关凯脸上那点“焦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嘲讽的笑容。 “既然将军不肯行这个方便,那就休怪关某自己来取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向前一挥,厉声吼道。 “将士们!匈奴蛮夷不讲理,不仅不让我们进城找人,还故意逼死我大周使臣钱侍郎!” “此仇不共戴天!为钱侍郎报仇!夺回辽西郡!!” “大周万岁!!周军威武!!杀啊!!!”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原本看似只有百人的队伍后方,薄雾之中,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数千周军精锐,如同潮水般从藏身处涌出,扛着简易的云梯,如同猛虎下山,直扑辽西郡城墙! “敌袭!是周军主力!” “快!快放箭!挡住他们!” 城头上的匈奴守将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指挥防守。 然而,关凯蓄谋已久,又是突然发难,周军士气高昂。 为大周使臣报仇的口号极具煽动力,攻势极其凶猛! 辱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云梯迅速架起,悍勇的周军士兵顶着滚木礌石,疯狂向上攀爬! 城内的匈奴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应战,顿时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几乎在辽西郡遭遇突袭没多久,驻扎在山海关方向的匈奴主力便收到了紧急军情。 “什么?周军突袭辽西郡?关凯亲自带队?”匈奴主将又惊又怒,“快!点齐兵马,随本将驰援辽西!” 一支约八千人的匈奴骑兵迅速集结,冲出山海关大营,沿着驰道,火速赶往辽西郡。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大营不到二十里,进入一处地势崎岖的峡谷地带时,两侧山坡上突然战鼓雷动,箭如雨下! “匈奴蛮子!赵劲在此等候多时了!杀——!” 早已埋伏在此的赵劲部,如同神兵天降,利用地形优势,将匈奴援军拦腰截断!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弩箭密集覆盖,瞬间将匈奴骑兵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匈奴主将拼死组织抵抗,但遭遇伏击,士气已堕,地形又不利骑兵展开,损失极其惨重。 于是,匈奴军只得丢下大片尸体,狼狈不堪地溃退回山海关。 随即,赵劲趁势发兵攻关!! 而辽西郡城下,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关凯身先士卒,亲自攀上城头,刀光闪烁,连斩数名匈奴军官,极大地鼓舞了周军士气。 就在城门即将被匈奴守军重新堵死的关键时刻,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黄”字大旗迎风招展! 黄诚忠率领的一万援军,如同及时雨般赶到! 生力军的加入,彻底粉碎了匈奴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内外夹击之下,辽西郡的城门被轰然撞开,周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内! 巷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负隅顽抗的匈奴守军被尽数歼灭。 辽西郡城头,那面飘扬了数月的匈奴狼旗被砍倒,换上了猩红的周字战旗!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北疆,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了匈奴王庭。 当“周军以钱益谦被逼自杀为由,悍然发动突袭,关凯、赵劲、黄诚忠三路并进,辽西郡失守,援军遭遇伏击损失惨重,山海关告急!”的消息传到王庭金帐时,整个朝会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辽西郡丢了?!” “周人怎么敢?!” “他们说是我们逼死了他们的使臣?” “钱益谦不是还没死吗?!还在马肚子里躺着呢!” 文武贵族们震惊、愤怒、惶恐,各种情绪交织。 他们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周人根本不在乎钱益谦是死是活,他们只需要一个动手的借口! 而现在,这个借口,被钱益谦用最惨烈的方式,“送”到了叶展颜手上! 挛鞮冒顿坐在王座上,听着下方的嘈杂,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叶展颜玩弄于股掌之间!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呼衍圭站在下方,面如死灰,心中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叶展颜的刀,到底还是落下来了,而且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匈奴,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之中。 而此刻,被塞在马腹中、仅存一丝微弱意识的钱益谦,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这“求死不能”的惨状,竟然成了点燃北疆战火、并让大周赢得战略先机的最关键一环。 他的“忠烈”,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铭刻在了这场战争的序幕之上。 第293章 娘娘明鉴,叶展颜祸国殃民了! 辽西郡的烽火与山海关外的喊杀声,如同两道惊雷。 它们不仅震撼了整个草原,更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了千里之外的大周京城。 在这座繁华帝都的中心,掀起了远比北疆战场更加汹涌的波澜! 夜已深沉,紫禁城却灯火通明。 慈宁宫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后武懿身怀六甲,腹部已然高高隆起。 此刻她却不得安寝,强撑着倦意,端坐在珠帘之后。 她那秀美的眉宇紧紧蹙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珠帘之外,内阁首辅周淮安、兵部尚书冯远征、次辅杨廷鹤、张廷儒等朝廷重臣悉数到场,个个面色肃然。 “说说吧,”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疲惫与一丝冷意,“北疆急报,叶展颜未经朝廷明令,擅自调兵,攻打辽西郡,进逼山海关!他这是要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哀家和皇帝?!” 她的话音刚落,次辅杨廷鹤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声音激愤说道。 “太后明鉴!叶展颜此举,实乃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首!” “匈奴已然遣使求和,和亲之事正在商谈,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良机!” “叶展颜为一己之功,擅启边衅,破坏和议,此其一罪!” “假借钱侍郎被辱之名,实则拥兵自重,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其二罪!” “其心可诛!臣恳请太后立刻下旨,锁拿叶展颜回京问罪,以正国法,以安邦交!” 次辅张廷儒也立刻附和,他语气看似平和,却字字诛心。 “杨阁老所言极是。” 太后,叶展颜乃阉宦出身,性情阴狠,如今手握重兵,坐镇北疆,恐生不臣之心啊!” “此次擅自动兵,便是明证!若放任不管,恐成唐末藩镇之祸,届时尾大不掉,朝廷将何以制之?” “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及早召回,另选稳重之将接掌北疆兵权,方为上策!” 这两人一唱一和,将叶展颜的行为定性为“擅启边衅”、“拥兵自重”、“心怀不轨”,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意图直接将叶展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珠帘之后,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虽对叶展颜擅自行动不满,但也知北疆局势复杂,叶展颜连战连捷,能力毋庸置疑。 杨、张二人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扳倒叶展颜,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公心,又有多少是党同伐异,她心里清楚。 她没有理会杨、张二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首辅周淮安和兵部尚书冯远征。 “周相,冯尚书,你二人执掌中枢与兵部,熟知边情。” “依你们看,叶展颜此举,这仗……若是打下去,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或许是想从他们这里听到一些不同的见解。 周淮安与冯远征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二人虽不似杨、张那般极力主张求和。 但对叶展颜的擅权之举也心存疑虑,更担心战事扩大,难以收拾。 见太后垂询,两人心照不宣,决定将后果说得严重些。 这样既能敲打叶展颜,也能让太后意识到贸然开战的风险,或许能促使朝廷尽快拿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周淮安率先开口,他面容清癯,语气沉痛道。 “太后,若战端一开,便如江河决堤,恐难轻易止息。” “叶展颜麾下将士虽勇,然匈奴实力犹存,其王庭震怒,必举族来攻。” “北疆或将陷入长期鏖战,兵马钱粮消耗,必是天文数字,国库恐难支撑。” “此乃……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之危局啊!” 冯远征紧接着补充,他掌管兵部,说的更是直指要害。 “太后,周相所言极是。” “之前我军虽有小胜,然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其势未衰。” “若其避开坚城,绕道袭扰我后方粮道,或联合草原其他部落,则北疆千里防线,处处烽烟,我军必将陷入疲于奔命之境地。” “最坏之结果……恐……恐有重现前朝‘幽云之失’之险,届时北疆门户洞开,胡骑直抵京畿,则宗庙社稷危矣!” 一个说动摇国本,一个说京畿危殆! 这两人专挑最坏、最吓人的结果说,字字句句都敲在太后最敏感的神经上。 武懿太后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抖。 她终究是个深宫妇人,虽有权谋,但对军国大事的认知有限。 所以,现在被这两位重臣如此一吓,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国库空虚!京畿危殆! 这仗,不能再让叶展颜打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疲惫而坚定地说道。 “二位爱卿……言之有理。” “叶展颜虽有功于国,然此番擅权,隐患极大,北疆战事,绝不可再扩大……” 她看向一旁的内侍,正准备下达召回叶展颜的旨意。 杨廷鹤和张廷儒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神色。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 他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紧急军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捷报!!!北疆大捷!!八百里加急捷报!!!” “叶提督麾下大将关凯,配合黄诚忠将军,里应外合,已于昨日午时,一举攻克辽西郡!!全歼守城匈奴!!赵劲将军于山海关外设伏,大破匈奴援军,斩首数千级!!!” “辽西郡……光复了!!!” “……” 整个慈宁宫,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之中。 杨廷鹤和张廷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如同被冻住的河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淮安和冯远征也是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那些“动摇国本”、“京畿危殆”的论断。 此刻在这份实实在在的捷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本想吓唬太后,没想到转眼就被事实狠狠打脸! 珠帘之后,武懿太后那已经到嘴边的召回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先是愕然,随即,那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了血色,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沉重的身子,一把掀开珠帘。 只见武懿凤目圆睁,盯着那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辽西郡……真的打下来了?!捷报属实?!” “千真万确啊太后!捷报在此,上有叶提督与幽州崔节度使共同印信!辽西郡城头,已插上我大周战旗!”内侍激动地叩首。 “好!好!好!” 武懿太后连说三个“好”字,胸中浊气一扫而空。 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和巨大的惊喜!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仿佛能感受到腹中孩儿也在为这捷报而欢欣。 她缓缓坐回凤座,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四位大臣。 尤其是在面色铁青、尴尬无比的杨廷鹤和张廷儒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方才的忧虑和决断早已烟消云散。 “周相,冯尚书,”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看来,叶展颜……倒是比某些人,更懂得如何‘安邦定国’。” 周淮安和冯远征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讷讷不敢多言。 慈宁宫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凝重压抑、几乎要问罪叶展颜,瞬间逆转,变得微妙而带着几分尴尬的喜庆。 这份清晨送达的捷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扇在了主和派的脸上,也让原本摇摆不定的中枢,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远在北疆、行事乖张却总能创造奇迹的东厂提督。 召回?自然是不再提了。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朝廷该如何支持叶展颜,将这来之不易的胜势,彻底转化为北疆的永久安宁? 所有人的心思,都因这一份捷报,而活络了起来。 第294章 教匈奴公主如何做人! 辽西郡光复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自然也飞到了被严密看管的挛鞮云娜耳中。 当驿馆外的守卫隐约的议论和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传入她耳中时。 这位草原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叶展颜!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阴险狡诈的小人!!” 她怒不可遏,叶展颜一边假意和谈,一边竟然暗中调兵,偷袭了辽西郡! 这无异于将她,将整个匈奴使团都当成了傻子玩弄! 巨大的愤怒和被欺骗的羞辱感让她失去了理智。 “放我出去!我要见叶展颜!让他给我滚出来说清楚!” 她如同被困的雌豹,疯狂地冲击着驿馆的大门,甚至打伤了几名上前阻拦的侍女和守卫。 看守的东厂番役碍于她的身份,不敢下重手,一时间竟有些拦她不住,场面一片混乱。 消息很快报到了叶展颜那里。 叶展颜正在书房看着北疆舆图,推演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闻报,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淡淡道:“让她过来吧。你们都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督主,那公主身手不弱,万一……”亲兵头领有些担忧。 “无妨。”叶展颜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本督自有分寸。” 很快,衣衫略显凌乱、鬓发散开、双目喷火的挛鞮云娜如同旋风般冲进了书房。 刚进门,她就指着叶展颜的鼻子骂道。 “叶展颜!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一面假意和谈,一面偷袭我大匈奴城池!” “你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无耻之徒!” 叶展颜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公主此言差矣。和亲之议,是你们匈奴提出。” “但你们匈奴王庭,又是如何对待我大周使臣钱侍郎的?” “你们逼得其愤而自戕,险些丧命!” “此等行径,与撕毁和议何异?” “本督出兵,乃是为枉受屈辱的大周使臣讨还公道,收复故土,何来无耻之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字字如刀,直接将“破坏和议”的帽子反扣回了匈奴头上。 挛鞮云娜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言辞上根本占不到丝毫便宜。 叶展颜的话,站在大周的立场上,简直无懈可击! 她空有一身怒火,却无处发泄,这种感觉让她几乎疯狂。 “你……你强词夺理!” 她憋了半天,才吼出这么一句,随即再也按捺不住,娇叱一声。 “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扑向叶展颜。 只见她右手成爪,直取叶展颜咽喉,左手则暗藏指劲,戳向他肋下要穴! 竟是使出了匈奴萨满传授的近身搏杀之术,狠辣异常! 然而,她快,叶展颜更快!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叶展颜衣衫的瞬间。 叶展颜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侧,便让过了她的致命一击。 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袭向肋下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 “啊!” 挛鞮云娜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手臂又酸又麻,身不由己地向前一个趔趄。 她还想挣扎,叶展颜的左手已经如同闪电般按在了她的后颈要穴上。 随即,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内力透入,瞬间让她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软软地就要向下滑倒。 叶展颜手臂一揽,便将她瘫软的身子扶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你……你放开我!” 挛鞮云娜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对自己的身手向来颇为自负,却没想到在叶展颜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连一个照面都没走过就被制服了! “叶展颜!你有种就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气急败坏之下,她开始口不择言地大骂,甚至如同市井泼妇般,用脚胡乱踢蹬,试图用撒泼打滚的方式挣脱。 叶展颜眉头微蹙,对她的叫骂和挣扎充耳不闻,只是对着门外沉声道。 “所有人,后退一百步,没有本督命令,不得靠近书房百步之内!” “是!”门外传来整齐的应诺声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待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叶展颜看着怀中依旧在徒劳挣扎、叫骂不休的挛鞮云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再多言,直接手臂用力,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尖叫和捶打,大步走向书房内侧用来临时休憩的床榻。 “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挛鞮云娜意识到不妙,惊恐地尖叫起来。 叶展颜将她扔在柔软的床铺上,在她试图弹起的瞬间,单手便轻易地压制住了她的反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看来,公主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也忘了该如何与人好好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本督今日,便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挛鞮云娜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起初是愤怒的挣扎和咒骂。 但很快,所有的反抗都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下土崩瓦解。 她就像一只被剥去了利爪和尖牙的幼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教训”。 那并非单纯的暴力,而是一种更深入、更彻底的身心征服。 一个时辰后。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叶展颜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衣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对远处候命的亲兵吩咐道:“送些热水和吃食进去。” 而床榻之上,挛鞮云娜原本野性难驯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晕。 她眼神复杂无比,有羞愤,有茫然,还有一丝被彻底驯服后的异样温顺。 她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酥麻感。 当叶展颜温柔地将热毛巾递给她时。 她甚至不敢与其对视,只是用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沙哑和娇腻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与之前那个喊打喊杀的泼辣公主判若两人。 显然,叶提督的“道理”,她这次是切身体会,并且……听进去了。 真可恶,凭实力的时候自己非但没能征服他,反而是向对方认怂、臣服了。 哎,他真不愧是自己看中的男人! 第295章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平北城,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天下的焦点。 北方的匈奴在辽西郡惨败、山海关受挫后,内部主和派的声音终于压过了主战派。 一支由左贤王亲自率领的、规格极高的求和使团,带着丰厚的礼物和屈辱的条件,日夜兼程赶往平北城。 与此同时,大周朝廷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朝堂争论后,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一方面是为了表彰叶展颜收复辽西郡的不世之功。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彰显天朝恩威,监督接下来的和谈进程。 于是,一支由宗室亲王领衔,囊括了礼部、兵部要员的庞大劳军代表团,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北上幽州。 仿佛是命运的巧合,这两支代表着不同立场、却都意图影响北疆未来格局的队。 竟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胜利者昂扬之气的平北城。 城门处,旌旗招展,仪仗鲜明。 一边是匈奴使团低调而压抑的队伍,另一边是朝廷钦差煊赫而威严的车驾。 双方在城门口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彼此对视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平北城的守军官员们早已接到消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匈奴使团的驻地,又要准备迎接钦差大人的仪轨。 整个郡城衙门乃至全城都陷入了一种繁忙与期待交织的躁动之中。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提督府的内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宁静。 内院最深处,一间布置得素雅而温暖的房间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气息弥漫。 叶展颜摒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 榻上,萧寒依半倚着柔软的靠垫。 她的脸色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苍白。 但那双原本因伤痛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眸,此刻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灵动,甚至因为体内淤积的寒气被驱散,更添了几分温润的光彩。 她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安静地放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则被叶展颜那双异常温暖稳定的手轻轻握着。 郡主李玦也坐在一旁,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周身气息比之以往更加凝练沉静。 显然,那次凶险又旖旎的“双修”,不仅救了萧寒依,也让她因祸得福,突破了武学上的瓶颈。 她看着榻上相依的两人,眼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吗?” 叶展颜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与他在外间杀伐决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仔细端详着萧寒依的脸色,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腕脉,感受着那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跳动。 萧寒依微微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多了,内力运行再无滞涩之感,只是身子还有些懒懒的。” 她的目光落在叶展颜带着些许倦色的脸上,带着心疼。 “外面……似乎很吵,是不是有很多事需要你处理?” 叶展颜还未回答,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督主,”亲兵头领压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匈奴的左贤王使团和朝廷的劳军钦差都已抵达城外,诸位将军和官员请示,您是否……” “不见。”叶展颜头也没回,声音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让他们按规矩安置,一切事宜,等萧大人身体好转再说。” “是……” 门外的亲兵头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感受到屋内传来的无形压力,最终还是应声退下。 房间内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负责城防的关凯。 “提督,匈奴使团已入住驿馆,左贤王希望能尽快拜会您,商讨和议条款。” “另外,钦差卫队也已入城,领队的康王爷派人来问,何时能举行劳军仪式……” “让他们等着。”叶展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天大的事,也等寒依休息好了再说。谁再为这些事来聒噪,军法处置!” 关凯在门外噤若寒蝉,连忙称是退走。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前来请示汇报的将领、官员、乃至钦差派来的属官,接踵而至。 无论是汇报军情、请示和谈方针、还是传达钦差问候,得到的都是叶展颜冰冷甚至带着怒意的呵斥。 “滚!” “不见!” “让他们候着!” 他的态度明确而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他心中,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亲眼确认萧寒依安然无恙、陪在她身边更重要。 辽西郡的光复,匈奴的求和,朝廷的封赏…… 这一切的喧嚣与荣耀,在挚友的安康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前来请示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真的离开,只能苦着脸,束手恭立在院门之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渐渐地,将军府内院那扇月亮门外,等候传见的人竟然越聚越多。 有身披甲胄的将军,有穿着官袍的文吏,有钦差卫队的军官,还有匈奴使团负责联络的低级官员……形形色色,足足聚集了三十多人!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无奈和焦急,却又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也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院内那位“冷面阎罗”。 所以,大家只能如同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诡异而安静的风景线。 院内与院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院内,是劫后余生的静谧与温情。 萧寒依看着叶展颜为了自己,将天下大事、各方势力都晾在一边,心中既是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李玦则安静地烹着茶,将一杯热气腾腾、香气清雅的参茶递到叶展颜手边,轻声道:“叶提督,你也歇歇吧,寒依姐姐这里有我照看。” 叶展颜接过茶,对李玦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寒依。 他看着她的气色一点点好转,感受着她脉搏的平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缓缓落回实处。 对于李玦,他亦是心存感激。 若非她那本看似“不靠谱”的《玉女心经》和关键时刻的倾力相助,萧寒依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这份情,他记下了。 萧寒依感受着叶展颜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李玦真诚的照顾,心中暖流涌动。 她轻轻反握住叶展颜的手,低声道:“展颜,我真的无碍了。外面那些人……终究是代表了朝廷和匈奴,一直晾着,恐怕……” 叶展颜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无妨。让他们等。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院门外黑压压等候的人群,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此刻,什么匈奴求和,什么朝廷钦差,什么军国大事,都无法撼动他守护在挚友身边的决心。 这难得的宁静与温馨,是他历经血火厮杀后,最想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 至于门外那些焦灼的等待者们,就只能继续在初冬的寒风中,体会着这位东厂提督那说一不二的霸道,与那深藏于冷硬外表之下,不为人知的温柔与执拗。 叶展颜将所有人都“晾”透了,这才缓缓起身走出了房门。 不管来的是谁,代表的是谁,主动权只能握在他一人手中! 想跟他谈? 那就必须按他的规矩来! 第296章 受封武安君 提督府正堂,气氛庄重而肃穆。 尽管已被晾了大半日,但当叶展颜终于现身时,以康亲王为首的朝廷使团无人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康亲王李元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四爪蟒袍。 他虽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清明,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段活着的宗室历史,见证过先帝朝的波澜,也经历了老摄政王时代的鼎盛与骤然崩塌。 此刻,这位沉寂多年的老亲王,正代表着朝廷,向这位权势煊赫、功高震主的年轻权阉,释放着最大的善意与笼络。 “叶提督,戎马倥偬,为国戍边,连战连捷,扬我国威,更一举光复辽西重镇,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陛下与太后闻之,龙心大悦,太后凤体亦感宽慰!” 康亲王声音洪亮,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每一句都在大厅中回荡。 他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展颜神色平静,微微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洪福,太后英明,三军用命,将士效死,展颜不敢居功。” “提督过谦了!”康亲王笑容和煦,上前一步,从身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郑重取过一卷明黄绸缎的圣旨。 “叶展颜接旨——” 厅内众人,包括叶展颜麾下将领,尽皆跪伏在地。 唯有叶展颜,只是深深一揖,并未下跪。 这是太后曾特赐予他“面君不跪”的恩宠,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康亲王眼中精光一闪,却并未在意,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提督北疆诸军事、东厂提督叶展颜,忠勇性成,韬钤夙裕……兹以烽烟告靖,疆宇重光,辽西克复,功莫大焉……特晋封尔为‘武安君’,增食邑一千户,锡之诰命。另赐尚方宝剑一柄,准尔便宜行事,节制北疆一应军政要务,文武官员,凡有渎职懈怠、不遵号令者,先斩后奏!钦此——” “武安君!” 厅中隐隐传来一阵吸气声。 “君”之封号,在本朝非宗室、非军功至伟者不可得,地位尊崇,远超寻常公侯。 而“武安”二字,更是寓意“以武安邦”,分量极重! 更别提那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这几乎是将整个北疆的生死权柄,彻底交到了叶展颜一人之手! 朝廷此番封赏之重,用意之深,可见一斑。 既是酬功,更是安抚与羁縻! “奴才,叶展颜,领旨谢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展颜面色依旧平静,好像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封赏,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以及内侍恭敬捧上的那柄装饰古朴、却象征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尚方宝剑。 剑鞘冰凉,触手生寒。 康亲王仔细观察着叶展颜的反应,见他如此沉静,心中不由又高看了几分。 他笑着拱手:“恭喜武安君!如今君上肩负北疆安危,陛下与太后对君上寄予厚望啊。” “王爷言重了。”叶展颜将尚方宝剑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兵,语气淡然,“王爷一路劳顿,本该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只是如今匈奴使团尚在城中,和议未定,军务繁杂,只好一切从简了。” “无妨,无妨,国事为重。”康亲王捋须笑道,仿佛浑然忘了自己被晾半日的事情,“老夫此行,一是为宣旨犒军,二也是想亲眼看看,能让我大周北疆焕然一新的武安君,是何等风采。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康亲王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匈奴左贤王也已抵达,不知君上对其来意,有何看法?”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败军之将,乞和之使,有何看法?无非是想以虚言搪塞,暂缓我兵锋罢了。”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带着强大的自信与压迫感。 康亲王微微颔首,试探着说:“太后之意,北疆若能得数年和平时光,于国于民,亦是善事。毕竟,连年征战,国库耗损亦是不小……” “王爷,”叶展颜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平,不是乞求来的,是打出来的。匈奴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将其彻底打疼,打怕,打断其脊梁,北疆方能得真正太平。一时的苟安,只会养虎为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钱侍郎之事,匈奴必须给出一个交代。我大周使臣,不能白死。” 康亲王看着叶展颜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心中凛然。 他明白,这位新晋的武安君,绝非朝廷几道恩旨就能完全掌控的。 他有自己的意志,更有实现这意志的绝对实力和狠辣手段。 “你心中有数便好。”康亲王不再多言,转而笑道,“老夫会在平北城盘桓数日,静候君上佳音。” 送走康亲王一行,叶展颜回到书房。 那柄尚方宝剑被随意放在书案上,与那些军事舆图、情报卷宗堆在一起。 “武安君……”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封号,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如果没猜错,这定是那帮内阁老登想出来的主意。 但名号再响,不过是帝王权术的筹码。 真正的权柄,来自于他麾下效死的将士,来自于他掌控的东厂,来自于他自身足以撼动格局的力量。 “督主,匈奴左贤王那边,已经第三次派人来询问,您何时能接见?”亲兵头领在门外禀报。 叶展颜目光扫过桌案上关于匈奴使团成员构成的密报。 这个左贤王挛鞮稽粥,是匈奴王庭中较为倾向与周和谈的王族。 此次他带来的礼物极其丰厚,条件也放得极低。 “告诉他,本督……本君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叶展颜淡淡道,“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候见’。”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叶展颜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驿馆的方向。 晾着他们,既是姿态,也是策略。 他在消磨对方的锐气,也在加剧其内部的焦灼与分歧。 钱益谦用命换来的主动权,他必须利用到极致。 他不仅要匈奴割地赔款,更要借此机会,彻底重创匈奴的元气,甚至引发其内部的分裂。 至于朝廷的认可,康亲王的示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稍微重要些的棋子罢了。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幽深如潭。 武安君?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安邦定国之名。 他要的,是这北疆,乃至更遥远地方的绝对臣服! 而此刻,驿馆内。 左贤王挛鞮稽粥听着属下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体不适?又是这个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屈辱。 作为匈奴尊贵的左贤王,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但他更清楚,如今的匈奴,经不起再一次的大败了。 辽西郡的丢失,山海关外的伏击,周军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以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叶展颜……都让王庭中的主战派声音弱了下去。 他此行,肩负着为匈奴争取喘息之机的重任。 “继续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另外,再去打点一下周军这边的将领,尤其是那个叫关凯的,看看能否探听到一些消息。” 他看向提督府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忌惮与一丝恐惧。 那个年轻的周军统帅,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 这场和谈,恐怕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平北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预示着接下来的交锋,将更加暗流汹涌。 第297章 打断施法的代价! 夜色深沉,提督府内院却烛火通明。 叶展颜半倚在软榻上,眉头微蹙。 日间与康亲王周旋,晾着匈奴使团,虽看似占据上风。 但各方势力的压力与算计,如同无形蛛网缠绕而来,令他心神耗损不小。 西域少女泽仁跪坐在他身侧正在忙碌排毒。 然而,就在这静谧而旖旎的时刻——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匈奴公主挛鞮云娜! 她本是心中忐忑,纠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想来探探叶展颜的口风,顺便……看看能否拉近些关系。 谁知刚闯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西域少女泽仁,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挛鞮云娜瞬间如遭雷击,目瞪口呆,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羞耻还是嫉妒的情绪直冲头顶,让她想也没想就尖声叫道: “住口!!你……你怎么能……那样呢!”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莫名的情绪而尖锐变形。 正在专心的泽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她迷茫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怎么了?”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满脸通红的挛鞮云娜,很是认真地解释道。 “你不要误会,我在给老公排毒!” 说着,她还眨了眨纯真的大眼睛。 叶展颜也被这变故惊扰,体内好不容易被引导平和些许的内息又是一阵紊乱。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是挛鞮云娜,眉头瞬间拧紧,一股被打扰的不悦和尴尬涌上心头。 他迅速扯过旁边的外袍,盖住自己裸露的上身,声音带着冷意。 “今天不是你侍寝,你怎么跑来了?无人通传,谁让你闯进来的?” 挛鞮云娜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得一缩,但目光触及叶展颜身体某处时,脸颊更是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委屈、羞愤、还有一丝被忽视的难过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圈都有些红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哽咽。 “不侍寝就不能来见你了吗?人家……人家有话想跟你说。” 泽仁看看叶展颜,又看看泫然欲泣的匈奴公主,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她很是善解人意地站起身,对叶展颜说。 “老公,要不你们先聊,我去净一下口。” 说完,还对着挛鞮云娜友好地笑了笑,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好心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叶展颜和挛鞮云娜两人。 叶展颜体内那股被中断疏导的火气,混合着被打扰的烦躁,让他此刻难受得厉害。 他看向挛鞮云娜的眼神愈发不耐。 “你来到底想聊什么?若是为你那王叔做说客,趁早免开尊口。” 挛鞮云娜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连忙接话,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和那莫名的心跳加速。 “是,是我那个王叔,左贤王……他,他找到我了,想让我打听一下……” “你对这次和谈,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要怎样才肯罢兵?”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叶展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脸颊愈发滚烫,眼神躲闪,弄得叶展颜也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 叶展颜闻言,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掌控一切的强势。 “我什么想法?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匈奴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不在你们王庭。” 他话锋一转,目光幽深地落在挛鞮云娜那张艳若桃李、此刻却布满红霞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和不容抗拒的意味。 “这些事情暂且不说,先说说你的事情!” “你闯进来,打断了泽仁的‘施法’……” 他刻意加重了“施法”二字,看着公主瞬间变得更加窘迫的表情,慢条斯理地道。 “这郁结的火毒若是留在体内,伤了我的身子,耽误了军国大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挛鞮云娜心头一紧,隐隐感觉不妙:“你……你想怎样?”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猝不及防的她拉到了软榻前。 “既然是你打断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就谁打断,谁负责!” 挛鞮云娜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他身上,鼻尖瞬间充斥着男性气息的独特味道,让她头晕目眩。 听到他的话,她俏脸瞬间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我才不要!” 她羞愤交加,试图挣扎,手腕却被叶展颜铁钳般的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她语无伦次地反驳说。 “不行的,那个……我不会……!” 她指的是刚才泽仁所谓的“排毒”行为,在她看来,简直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之事。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眼波流转的模样,与平日里那副桀骜不驯的野性姿态截然不同,竟别有一番风情。 他心中的烦躁似乎被这有趣的反应驱散了些许,不由得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恶劣的逗弄。 “哎呦,不会可以学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挛鞮云娜手腕被制,跌坐在他身侧,周身都被他灼热的气息和强大的压迫感所笼罩,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 “叶展颜,你……你无耻……”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抖,这份斥责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烛火摇曳,将两人一坐一卧、身影交织的画面投在墙壁上。 一室寂静,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半个时辰后…… 挛鞮云娜转身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叶展颜则缓缓站起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嘀咕。 “泽仁这排毒的法子确实好用!” “日后她若没空,那就有你来帮我好了!” 说着,他忍不住坏坏笑了起来。 挛鞮云娜闻言浑身僵硬,呼吸都窒住了。 她转身想反驳,想骂他,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他的触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我才不要……” “咱们现在能谈谈正事了吗……” 她徒劳地强调,试图找回一丝理智和身为公主的尊严。 “正事?” 叶展颜的整理衣袍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深邃如夜。 “可以,那我们就先来谈谈‘正事’。” 第298章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 叶展颜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维持着这极具压迫和暧昧的姿态。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北疆风雪般的寒意。 “左贤王想知道我的想法?很简单。” “第一,匈奴必须就逼死我大周使臣钱益谦一事,正式上表谢罪,自单于以下,称臣纳贡。贡单,需由我来定。” “第二,辽西郡、山海关外三百里草场,尽归大周。匈奴各部,不得越界放牧,更不得私下集结。” “第三,赔偿大周军费、抚恤,计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战马五万匹,牛羊各十万头。分三年付清,首批需于盟约签订后一月内送达。” “第四,”他目光落在挛鞮云娜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为表诚意,匈奴需遣质子入京。我看……公主你,就很合适。” 挛鞮云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前三条已是苛刻至极,这第四条,更是将她,将匈奴王庭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她若入京为质,与笼中鸟、阶下囚何异? “你……你休想!”她声音发颤,带着屈辱的哭腔。 “休想?”叶展颜指尖微动,挑开了她第一颗盘扣,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冰凉的空气触到肌肤,让她又是一抖。 “现在,是你们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们。” 他的动作与话语同样冰冷而充满侵略性。 “答应这些条件,北疆或可得数年苟安。不答应……” 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交融,声音却如淬毒的冰棱。 “我不介意,亲自率铁骑,踏平王庭,将挛鞮氏的男人尽数诛灭,女人……充入营妓。”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挛鞮云娜的心脏。 她毫不怀疑叶展颜能做到,这个男人,有着与他的容貌截然相反的狠绝。 恐惧,巨大的恐惧,伴随着他此刻近在咫尺的霸气侧漏,一起将她淹没。 她所有的骄傲和反抗,在这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绝望和深深的无力感。 看到她落泪,叶展颜眼神微动,却并未停止。 他知道,唯有彻底击碎她的心防,才能让这枚“棋子”,在未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无论是用来牵制匈奴,还是……满足他某些不便言说的掌控欲。 他低下头,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哭什么?”他的唇移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蛊惑,“比起王庭覆灭,族人身死,留在我身边为质,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至少……”他的手指终于完全解开了她的衣襟,火红的匈奴骑射服散开,露出里面浅色的中衣,“我还能让你……活着。” 话音未落,他俯身,攫取了她因惊惧而微张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和征服意味的吻,霸道而深入,不容拒绝,掠夺着她的呼吸,也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念。 挛鞮云娜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强势的禁锢,以及那灭顶般的、混合着恐惧与一种奇异沉沦的浪潮。 她象征性推拒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抓住了他散落在软榻上的衣袍。 外袍滑落,烛火摇曳。 墙壁上交叠的身影,诉说着力量与臣服,挣扎与驯化。 窗外北风呼啸,掩盖了室内断续的呜咽与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烛暗。 挛鞮云娜蜷缩在软榻里侧,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叶展颜已披衣起身,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而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索取的男人不是他。 “回去告诉左贤王,”他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澈,“我的条件,一字不改。给他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无答复,或答复不能令我满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尸山血海。 “我军……便自行去取。” 挛鞮云娜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无论是她,还是匈奴的命运,都牢牢系于这个冷酷如修罗,却又拥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手中。 她拉过自己的外袍,默默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那个背影一眼。 叶展颜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眼神幽深。 武安君的权柄,尚方宝剑的威严,终究需要通过最直接的力量和冷酷的意志来彰显。 而驯服这匹草原上最烈的胭脂马,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步闲棋,亦是一点乐趣。 三日后,平北城,提督府正堂。 此时,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叶展颜高坐上首,身着麒麟官袍,并未穿戴新赐的武安君服制。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尚方宝剑并未请出,只是随意斜靠在座椅旁。 但其象征的意义,让每一个进入大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瞥向那柄古朴的长剑。 下方,以左贤王挛鞮稽粥为首的匈奴使团成员,分列两侧。 他们个个面色紧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连日等待积累的焦躁。 挛鞮稽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预想的方案,先声夺人,控诉周军背信弃义、擅启边衅,至少要在道义上争得一丝主动。 然而,他嘴唇刚动,还未发出一个音节,上首的叶展颜却猛地一拍案几!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匈奴使者心头一跳。 只见叶展颜面罩寒霜,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冷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挛鞮稽粥!尔等匈奴,可知罪?!” 这一声质问,石破天惊,直接把左贤王和所有使者都问懵了。 我们知罪? 我们有什么罪? 明明是你们周人不讲武德,偷袭了我们啊! 挛鞮稽粥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全被堵了回去,脸色瞬间涨红。 叶展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极快,言辞犀利如刀。 “尔等匈奴,狼子野心,屡犯我边!” “此前落鹰峡、平北城两战,尔等八万精锐尽丧,本当痛改前非,谨守臣节!” “然,尔等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假借和亲之名,行缓兵之实!” “更可恨者,竟敢在我大周使臣钱侍郎面前,傲慢无礼,极尽羞辱之能事!” “逼得我大周忠烈之士,愤而自戕,险些命丧尔等王庭!” 说着,他的语气当即又冷峻了几分。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尔等视我天朝威严如无物,视两国邦交如儿戏!” “不守规矩,不讲信义,蛮夷之辈,果是豺狼心性,不堪教化!” 叶展颜每说一句,匈奴使团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骂的这些话——假借和亲、行缓兵之计、傲慢无礼、羞辱使臣、不守规矩、不讲信义…… 这、这原本是他们准备好,要用来指责叶展颜和周军的词啊! 这都是我的词啊! 怎么现在全被对方抢着说出来了? 而且还说得如此义正辞严,仿佛他们匈奴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 这节奏完全不对! 第299章 阳谋与美男计 挛鞮稽粥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叶展颜,明明是你们先动的手! 是你们偷袭了辽西郡! 可是……他不敢。 叶展颜的拳头硬啊!周军的刀锋利啊! 辽西郡丢了,山海关外的援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道理?规矩? 那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的东西。 打不过,就只能认怂。 挛鞮稽粥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额角青筋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武安君……息怒。此事……此事或有误会……” “误会?”叶展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钱侍郎如今尚在马腹之中苟延残喘,你告诉本君这是误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挛鞮稽粥身上:“本君没时间与尔等虚与委蛇。要罢兵,可以。答应本君四个条件,少一个,免谈!” 他根本不问匈奴方面有什么诉求,直接抛出了自己的价码,语气不容置疑且有几分霸道: “一,匈奴单于需亲书上表,向大周皇帝称臣谢罪,自认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贡品清单,由本君核定。” “二,辽西郡及山海关外五百里草场,永久划归大周!匈奴各部即刻退出,不得滞留一兵一卒!” “三,赔偿大周此番军费及抚恤,计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战马十万匹,牛羊各二十万头!首批半数,需于盟约签订后十日内送至平北城!” “四,”叶展颜目光扫过使团,最终落在脸色煞白的挛鞮稽粥脸上,“为表诚意,匈奴需遣亲王一级入京为质。本君看,左贤王你,就挺合适。” 四条条件,比那夜对挛鞮云娜所说的更为苛刻! 称臣、割地、赔款、质王! 匈奴使团众人听完,面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惨无人色,如同听到了死刑判决! 称臣纳贡,意味着匈奴将失去独立地位,沦为周人附庸! 割地五百里,几乎是匈奴如今最肥美的草场之一! 那天文数字的赔款,足以掏空匈奴未来十年的积蓄! 而让左贤王入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对匈奴王庭的巨大打击! 这跟公主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比公主带回来的消息还要糟糕! 这个叶展颜真不是个好东西! “武安君!这……这条件太过……” 挛鞮稽粥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这等条件,他如何能做主? 这必须上报王庭,由大单于和诸位王公贵族共同决议! “本君知道你做不了主。”叶展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淡漠地挥了挥手,“那就回去请示你们的单于。本君可以等。”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过,本君的耐心有限。而且……” 他微微停顿,看着堂下面如死灰的匈奴使者,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如坠冰窟的消息。 “本君麾下赵劲将军,与燕王麾下李贽将军,已合兵一处,率五万幽州儿郎,北上辽东了。” “你们最好祈祷,王庭的决议能快一些。否则,等你们商量出结果,说不定……” 叶展颜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辽东,也已经光复了。” “哐当!” 一名年轻的匈奴使者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挛鞮稽粥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谈判? 这还谈什么? 对方一边开着他们根本无法接受的天价,一边已经派兵继续攻城略地了! 他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匈奴就可能再丢失一片土地! 叶展颜会等吗? 他本人或许会坐在平北城里等。 但他手下的军队,不会等! 拳头硬,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挛鞮稽粥看着上首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手段老辣、心狠手辣的周军统帅,第一次从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大周的太监都这么狠,那他们的男人得狠成什么样啊? 这一次,匈奴恐怕真的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能换来苟延残喘的机会了。 平北城的局势,如同一锅即将煮沸的水,表面因叶展颜的强势而暂时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左贤王挛鞮稽粥在提督府受尽折辱,带着那四条几乎能勒断匈奴脖颈的条件,惶惶然回到驿馆。 他知道,这些条件报回王庭,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主战派很可能会借此发难,指责他无能辱国。 即便主和派占了上风,要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也绝非易事,来回扯皮,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而时间,恰恰是匈奴最耗不起的! 那个煞星叶展颜手下的军队,可不会等着王庭慢悠悠地吵架! 焦头烂额之际,挛鞮稽粥麾下一个擅长钻营的幕僚献上一计。 “王爷,那叶展颜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但我们或许可以从别处着手。” “听闻燕王李时茂,与叶展颜关系匪浅,在朝廷和北疆都颇有影响力。” “若能说动燕王代为周旋,或有一线转机。” 挛鞮稽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燕王!快,备上厚礼!不,要备上重礼!” 很快,一箱箱璀璨的金银珠宝,一张张珍贵的兽皮,以及十匹神骏的草原宝马,被悄悄送入了燕王在平北城的别院。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菜。 当夜,左贤王亲自拜访燕王,屏退左右后,他拍拍了手。 只见十名身形高大、金发碧眼、鼻梁高挺、肤白如雪的异域男子,低着头,鱼贯而入。 他们虽穿着匈奴服饰,但那迥异于中原和草原的容貌特征,立刻引起了燕王李时茂的注意。 “王爷,此乃极北之地‘沙俄’国的男子,是我部勇士在边境俘获。” 挛鞮稽粥仔细观察着燕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听闻王爷雅好……欣赏世间各色风物,此等异域风情,或可为您闲暇时,增添些许乐趣。” 李时茂的目光在那十名沙俄美男身上逡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兴趣。 他性好男风,尤其喜爱收集各色美男子,这在北疆高层并非秘密。 这十人,身形挺拔,轮廓深邃,兼具力量感与异域风情,确实是他从未品尝过的“珍品”。 “左贤王……真是有心了。” 李时茂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挛鞮稽粥心中一定,趁热打铁说道。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只望王爷能在武安君面前,为我匈奴美言几句。” “那四条条件,实在……实在过于严苛,我匈奴上下,难以承受啊!” “若能稍作宽宥,我匈奴必感念王爷大恩,日后定有厚报!” 拿人手短,更何况是送到了心坎上的“重礼”。 李时茂看着那十名低眉顺目的沙俄美男,再想到那成箱的金银,心中已然意动。 他自觉与叶展颜关系“特殊”,说几句话应该无妨,既能得实惠,又能彰显自己在北疆的影响力,何乐而不为? “左贤王放心,”李时茂端起酒杯,笑容满面,“武安君那边,本王自会去分说。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若能以和为贵,自是善莫大焉。” 第300章 我在等捷报,你们在等什么? 挛鞮稽粥听完燕王的话,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连敬酒,宾主尽欢。 翌日,燕王李时茂便精心打扮一番,带着几分“重任在肩”的使命感,来到了提督府求见叶展颜。 让他惊喜又意外的是,这次叶展颜并未让他久等,甚至在他进入书房时,还抬眸看了他一眼。 虽然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无视或流露出不耐烦。 “燕王今日前来,有何事?”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军报,语气平淡,却已让李时茂受宠若惊。 “武安君……” 李时茂堆起笑容,斟酌着词句后继续道。 “本王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关于匈奴和谈之事。” “左贤王昨日找到本王,痛陈匈奴如今处境艰难,百姓困苦,其求和之心,倒也恳切。” “武安君所提那四条,是否……是否稍显峻急?” “能否在赔款数额、割地范围上,略作宽减?” “也好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气度。”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叶展颜的神色,生怕触怒对方。 出乎意料的是,叶展颜并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燕王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李时茂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笑着接话。 “不敢,只是觉得,若能以德服人,令其真心归附,或许比一味高压,更能保北疆长久太平。” 叶展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淡,却让一直紧盯着他的李时茂捕捉到了,顿时心跳加速。 他只觉得这抹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珍贵无比。 “燕王所言,不无道理。”叶展颜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君也需斟酌。这样吧,容本君再思量几日。”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态度的软化,以及那罕见的“好脸色”。 这足以让李时茂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面子起了大作用。 匈奴人,你们那十名沙俄美男和金银珠宝送得真是太值了! “应当的,应当的!武安君深思熟虑,自是应当!” 李时茂连忙附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告辞离去,准备去向左贤王报告这个“好消息”,顺便回去好好“鉴赏”一下那几位异域风情。 看着燕王离去时那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 叶展颜脸上的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深邃。 “蠢货。”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当然知道燕王为何而来,左贤王那点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东厂的耳目? 他之所以给燕王好脸色,不过是顺势而为,利用其稳住匈奴使团,为自己真正的目的争取时间。 拖延。 他需要的就是拖延。 就在燕王为叶展颜的“好脸色”而感动,左贤王为看到一线“希望”而稍松一口气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大地上,战火正酣! 赵劲与李贽率领的五万幽州联军,如同出闸猛虎,一路高歌猛进! 辽东郡的匈奴守军,本就因辽西郡的迅速陷落而士气低落,加上主力被牵制在山海关方向,面对周军蓄谋已久的猛烈攻势,几乎是一触即溃! “报——!将军!前方隘口已破,斩首匈奴千夫长一名!” “报——!将军!右翼骑兵已穿插至敌后,截断其粮道!” “报——!我军连战连捷,已攻克辽东七城!”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中军大帐。 李贽沉稳如山,赵劲勇猛如虎,两人配合默契,将叶展颜交代的“快、准、狠”发挥得淋漓尽致。 周军势如破竹,打的匈奴人丢盔弃甲,连续战败七十九阵! 辽东郡近半疆土,已然插上了大周的战旗! 匈奴在辽东的统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只是,这捷报的传讯速度,终究比不上单骑快马的加急。 平北城内,叶展颜稳坐钓鱼台,匈奴使团和自作聪明的燕王,还沉浸在那虚假的“和谈曙光”之中。 叶展颜的手指,再次划过舆图上辽东郡的位置,眼神锐利。 他在等。 等辽东全境光复的最终捷报。 等到那时,匈奴手中将再无任何谈判的筹码。 现在答应那四条? 到时候,他要的,会更多! 而此刻,左贤王挛鞮稽粥还在驿馆中,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王庭的回音,一边祈祷着燕王的“劝说”能起作用。 他浑然不知,匈奴赖以谈判的最后一块关内地盘,正在他等待的过程中,加速沦陷。 阳谋之下,美男与金银,不过是为最终的胜利,增添了几分讽刺的注脚。 平北城的天空,依旧被和谈的阴云与各方算计所笼罩。 燕王李时茂自觉充当了关键的调停人,连日来满面春风,往来于提督府与驿馆之间。 他乐此不疲的传递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竟也营造出一种“谈判正在取得进展”的假象。 左贤王挛鞮稽粥虽心急如焚,但见叶展颜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又得了燕王“尽力周旋”的保证,也只能强压焦躁。 他一边催促王庭尽快决断,一边继续用金银和美酒“浇灌”着,燕王这条看似有用的门路。 那十名沙俄美男,更是被燕王视若珍宝,藏于别院深处,日夜“鉴赏”,乐不思蜀。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被一匹自东北方向疾驰而来、口吐白沫的驿马彻底打破!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捷!八百里加急——!!!” 马蹄声如雷鸣,斥候背上插着的三根红色翎羽在风中狂舞。 嘶哑的呐喊声穿透了平北城喧嚣的市井,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虚伪的宁静。 斥候一路不停,直冲提督府,在无数道惊愕、狂喜、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滚鞍落马,将一封染着汗渍与尘土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报——!武安君!赵劲、李贽将军急报!” “我军横扫辽东,连克七十九阵,现已光复辽东郡全境!” “斩首三万级,俘获无算!匈奴残部已向更北荒原溃逃!” 洪亮的声音在提督府门前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街道,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又赢了!” “光复辽东!武安君威武!” “大周万岁!” 百姓们奔走相告,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第301章 两条死路,随你挑! 辽西光复已让人振奋,如今连更偏远的辽东也一举收复。 这意味着困扰北疆数十年的匈奴边患,已被彻底压制! 大周北疆的版图,正在那位年轻武安君的统领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巩固!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全城。 驿馆内,正与幕僚商议如何进一步“劝说”燕王的左贤王挛鞮稽粥,听到门外仆从惊慌失措的汇报时,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醇香的马奶酒溅湿了他华贵的袍服。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猛地站起身,却又因巨大的冲击和绝望而眼前发黑,踉跄一步,重重跌坐回去。 “全……全境光复……?” 他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辽东郡……丢了? 就这么……彻底丢了? 那是匈奴在山海关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立足之地! 失去了辽东,匈奴在东线的势力将被彻底逐出长城沿线。 从此他们只能退往更苦寒、更贫瘠的北方腹地,战略空间被极度压缩! 完了……一切都完了。 挛鞮稽粥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浑身冰凉。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叶展颜所谓的“考虑几日”,根本就是在戏耍他! 是在为赵劲、李贽攻略辽东争取最后的时间! 而自己,还有那个愚蠢的燕王,竟然真的相信了对方的“缓和”! 燕王别院中,李时茂正与两名新得的沙俄美男饮酒作乐,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他虽不通军事,但也知道辽东郡的光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叶展颜的威望和功绩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也意味着匈奴手中的筹码,已经几乎输光了。 他忽然觉得,怀中那金发碧眼的美男,似乎也没那么诱人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在叶展颜的棋局中,可能扮演了一个极其可笑和不光彩的角色。 提督府书房内。 叶展颜缓缓展开那封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捷报,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 赵劲和李贽在军报中详细汇报了作战经过、战果统计以及后续布防安排。 “做得好。”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锐利的光芒闪过。 他将捷报放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驿馆中那位如丧考妣的左贤王。 时机,到了。 他沉声下令:“传令,召匈奴左贤王,即刻来见。” 这一次,没有任何拖延,没有任何借口。 当挛鞮稽粥失魂落魄地再次踏入提督府正堂时,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往日更加冰冷沉重。 他抬头望去,只见叶展颜高踞上首,那柄尚方宝剑不知何时已被请出,横置于案前,森然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堂下周军将领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 “左贤王,”叶展颜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威严,“辽东捷报,想必你已经知晓。” 挛鞮稽粥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时都苍白无力。 “本君之前提出的四条,是基于辽西光复后的形势。”叶展颜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如今,辽东亦已光复。形势已然不同,条件,自然也要变一变了。” 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文书官立刻展开一卷新的帛书,朗声宣读: “大周武安君令,匈奴若欲罢兵求和,需应以下条款:” “一,匈奴单于去其帝号,向大周皇帝称臣,奉大周正朔,行跪拜之礼。每年纳贡翻倍,具体品类数量,由武安君府核定。” “二,割让辽西、辽东故地及山海关外八百里所有草场、山林、湖泊,匈奴各部即刻北迁千里,不得滞留!” “三,赔偿大周军费、抚恤及重建之资,计黄金两百五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战马二十万匹,牛羊五十万头!分五年付清,首批需于盟约签订后半月内送达平北城,逾期一日,加罚一成!” “四,匈奴需遣大单于嫡子,及左、右贤王之子,共计三人,入京为质!左贤王挛鞮稽粥,即刻随本君使者返京,不得延误!” “五,开放边境五市,但需由大周设立榷场,严格管制,税收皆归大周所有。匈奴不得私下与任何部落、国家交易铁器、盐茶等物!” 五条! 比之前更多,更狠! 去帝号、割地翻倍、赔款翻倍还多、质子增加、经济命脉被扼住…… 尤其是最后一条,让左贤王本人即刻入京为质! 挛鞮稽粥听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摇摇欲坠。 “武安君……你……你这是要亡我匈奴啊!”他嘶声喊道,声音凄厉。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亡你匈奴?若非本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刻与你说话的,就不是本君的使者,而是本君麾下的铁骑了!” 他站起身,走到挛鞮稽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选择权,依然在你们手中。签,匈奴尚可存续。不签……”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本君不介意,让匈奴这个名号,从此在草原上除名。” “给你十五日时间,写信告知你们的单于。十五日之后,若无明确答复,视为拒绝。届时,我军将继续北伐,直至……王庭覆灭。” 叶展颜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留下左贤王挛鞮稽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看着附近周军将领冰冷的目光,和那柄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他知道,匈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叶展颜给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和谈条件,而是一份最后通牒。 接受,是慢性死亡。 拒绝,是即刻毁灭。 而那个收了重礼和美男的燕王,此刻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在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和人脉关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平北城的天空,风云变幻,而匈奴的命运,已然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这事牵扯太大,他不敢贸然回应。 所以,只能先回去好好跟公主商议,然后再想想该如何向单于汇报…… 第302章 更伟大的目标 左贤王挛鞮稽粥被两名周军士兵“搀扶”着,几乎是拖出了提督府。 他面如金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眼神涣散,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那五条如同剜心剔骨的条件,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和尊严上。 回到驿馆,他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瘫坐在狼皮褥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许久一动不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作为匈奴尊贵的左贤王,挛鞮氏的核心成员。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匈奴会沦落到如此任人宰割的地步。 去帝号? 挛鞮氏自称“天之骄子”,与大周皇帝分庭抗礼已历数代,如今竟要自去尊号,向曾经的“南蛮”俯首称臣?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割地八百里? 那是匈奴世代繁衍生息的肥美草场,是无数部落的根基! 失去这些土地,数十万匈奴子民将何去何从? 挤在北方那苦寒贫瘠之地,与天争命吗? 那天文数字的赔款,更是要抽干匈奴未来几十年的血肉! 还有那三条质子,尤其是要他亲自入京……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不答应呢? 叶展颜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辽西、辽东的迅速陷落已经证明了周军。 尤其是叶展颜麾下军队那恐怖的战斗力。 匈奴如今元气大伤,内部纷争不断,拿什么去抵挡携大胜之威、兵锋正盛的周军? 王庭覆灭……挛鞮氏血脉断绝…… 想到那尸山血海的场景,挛鞮稽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枯坐了一整夜,烛火燃尽又续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终,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族群延续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个人的荣辱和愤怒。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铺开羊皮纸,开始给远在王庭的大单于,他的兄长挛鞮冒顿写信。 当晚,夜色深沉。 提督府内室的烛火将两道交织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云收雨歇,叶展颜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颈。 他身上那些旧伤疤在烛光下如同浅色的图腾,昭示着无数次的生死搏杀。 蜷缩在锦被中的挛鞮云娜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从床榻上爬起。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整理自己仪容,连忙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官袍,像个训练有素的丫鬟般,小心翼翼地替叶展颜更衣。 她的动作带着一丝笨拙,却异常专注,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便会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与最初那个野性难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公主相比。 如今的她,身上那份桀骜已被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顺从,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一丝依赖。 她一边替他系着繁琐的衣带,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似乎心情尚可,才鼓起勇气,用带着些许沙哑和柔媚的声音怯怯开口道。 “君上……如今辽东已定,我匈奴……已是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南顾。” “能否……能否请您看在……看在我的份上,对王庭,对我的族人……稍存一丝怜悯?他们……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卑微的乞求。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为族人争取一线生机的方式。 叶展颜系着袖口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却让挛鞮云娜瞬间如坠冰窟。 所以,她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想起了他之前的冷酷,想起了他那五条足以让匈奴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条件,恐惧让挛鞮云娜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预想中的斥责或嘲讽并未到来。 沉默了片刻,叶展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击垮匈奴,甚至亡其种,灭其族,并非我所愿。” 挛鞮云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 不是他所愿? 那他为何要提出那般苛刻的条件? 为何要将匈奴逼至如此绝境? 叶展颜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超越当下战局的深远考量。 “草原需要秩序,北疆需要屏障。” 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一味地杀戮与征服,只会留下仇恨的种子和空虚的土地。”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片死地,而是……臣服。”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帐篷,望向那无垠的北方。 “匈奴人天生就是最好的骑士。” “我需要一支可靠的铁骑大军,一支熟悉草原、能在更寒冷、更广阔土地上作战的骑兵。” 挛鞮云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叶展颜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因为,更北方的沙俄……才是我的目标。” 他轻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些被你王叔当做‘礼物’送来的金发碧眼之人,他们来自一个正在不断扩张的庞大帝国。” “他们的触角,迟早会伸向这片草原,甚至威胁到我大周的北疆。”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防御,不如未雨绸缪,整合力量,主动出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挛鞮云娜耳边炸响。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之所以对匈奴如此狠辣,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和征服,更是为了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将匈奴的力量收为己用! 他要打垮匈奴的脊梁,磨去他们的野性。 然后再将这些天生的战士,编入他未来的北伐大军,指向一个更遥远、更强大的敌人——沙俄! 他不是要毁灭匈奴,他是要……重塑匈奴! 为大周建立一片广袤的战略缓冲区,将战火彻底阻隔在边境之外。 所以,他要让匈奴成为手中最锋利的矛,指向更北方! “这样说,你能懂吗?” 叶展颜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草原未来数百年格局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挛鞮云娜怔怔地看着他,胸中波涛汹涌。 恐惧、震撼、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看到了族群另一种可能出路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她懂了。 彻底懂了。 眼前的男人,他的野心和目光,早已超越了匈奴,超越了眼前的草原争霸。 他要的,是一个臣服于他,并能为他开疆拓土的匈奴。 这或许,是绝望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真不愧是本公主看上的男人! 想到这里,挛鞮云娜缓缓低下头。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官袍玉带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云娜……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303章 聚齐山海关下 左贤王挛鞮稽粥那封字字泣血的信,以及随后匈奴公主挛鞮云娜言辞更为恳切的信笺,几乎前后脚抵达了匈奴王庭。 金帐之内,匈奴大单于挛鞮冒顿看完了弟弟和女儿的来信,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手中的金碗连同案几上的酒肉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懦夫!叛徒!”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信中叶展颜提出的新五条,每一条都像是在他心头剜肉! 去帝号?割地八百里?赔款如山? 质子三人,还包括左贤王? 这哪里是和谈,分明是要匈奴自断手脚,跪地乞怜! “我挛鞮冒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怒吼声响彻金帐,让帐外的侍卫都噤若寒蝉。 然而,暴怒之后,身为大单于的理智又迫使他冷静下来。 辽西、辽东的接连失陷是血淋淋的现实。 周军,尤其是叶展颜所部的战斗力,他虽未亲见,但败报频传,已足以说明问题。 硬拼,胜算几何? 他焦躁地在金帐内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钱益谦!那个周使!”他猛地看向身旁的心腹,“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回大单于,按照大萨满的法子,一直用活马温养着,吊着一口气,但……但情况很不妙,怕是……”心腹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救活他!”挛鞮冒顿几乎是吼出来的,“至少要让他能说话,能证明本王没有杀他!是周人自己跑来送死,不是我们杀的!” 这是他手中为数不多,可能能在道义上扳回一城的筹码。 只要钱益谦不死,或者至少死前能证明非匈奴所杀,叶展颜“为使者报仇”的大义名分就要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他立刻派出快马信使,手持金箭令符,奔赴草原各大部落。 “告诉那些首领们!” “狼神的子孙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周人不仅要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财富,还要我们子孙为奴,要我们放弃狼神的荣耀!” “是拿起弯刀的时候了!凡能上马控弦者,十五日内,齐聚王庭!违令者,视为背叛狼神,共诛之!” 挛鞮冒顿展现了他作为匈奴大单于的决断力和号召力。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原本有些离心离德的各大部落,这次不敢再阳奉阴违,纷纷拿出了压箱底的力量。 牧民放下鞭子拿起弓箭,贵族们贡献出私兵和战马。 一支号称十万,实际可战之兵约七万的匈奴新军,在短短一个月内,被奇迹般地集结起来。 虽然这支军队装备参差不齐,训练也远不如昔日王庭精锐。 但人数众多,而且饱含着一种保卫家园、扞卫传统的悲壮之气,士气竟也颇为高昂。 挛鞮冒顿亲自统领这支大军,浩浩荡荡,南下直逼山海关! 他要在关前,与叶展颜做最后的了断! 要么,用这支新军的血气,逼周人让步;要么,就玉石俱焚!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展颜也收到了匈奴王庭异动和大军集结的消息。 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嘴角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困兽犹斗,何况是雄踞草原多年的匈奴王。 他若轻易屈服,反倒让人失望了。 “传令,移驾山海关。”叶展颜的命令简洁有力。 一时间,北疆风云再起。 大周武安君叶展颜,携康亲王、燕王、幽州节度使崔胤等一众文武大员,以及三万精锐周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也向着山海关进发。 一个月后。 山海关,这座见证了无数烽火与血泪的天下第一雄关,再次成为了历史的焦点。 关隘之上,匈奴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铺满了关前的原野,人马喧嚣,刀光映日,一股惨烈的杀气直冲云霄。 大单于挛鞮冒顿身着金甲,外罩黑色王袍,按刀立于关楼最高处。 他面容肃杀,眼神如同盘旋在天空的猎鹰,死死盯着关下的方向。 关隘之下,大周军队军容严整,肃然无声。 玄甲赤旗,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散发出比匈奴军队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杀伐之气。 叶展颜并未顶盔贯甲,依旧是一身暗纹麒麟官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他侧身立于阵前,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关楼上那道充满恨意与决绝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两人目光交汇处凝固、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挛鞮冒顿眼中是国仇家恨,是族群存亡的压迫,是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怒火。 叶展颜眼中则是冰冷的审视,是掌控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垂死挣扎猎物的玩味。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令进攻。 到了这个层面,最后的摊牌,往往始于谈判桌前的唇枪舌剑。 关前一片临时清空的场地中央,已经摆好了谈判的桌案。 大周这边,叶展颜居中,康亲王李元睿、燕王李时茂、幽州节度使崔胤分坐两侧,身后站着关凯、赵劲、扶凌寒等一众悍将,文官武将,阵容鼎盛。 匈奴那边,大单于挛鞮冒顿亲自出席,左右贤王、各部落大王、叶护、设等几乎所有重量级贵族悉数到场。 他们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愤怒、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双方阵营,几乎是倾巢而出,彰显出对此次谈判无以复加的重视。 这已不仅仅是谈判,更是战前最后的意志较量,是决定北疆未来百年格局的最终摊牌! 山风呼啸,卷起沙尘,掠过双方将士冰冷的脸庞和锋利的刃口。 叶展颜缓缓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对面以挛鞮冒顿为首的匈奴贵族集团,淡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大单于,终于见面了。” 叶展颜那句看似平淡的“终于见面”,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挛鞮冒顿压抑已久的怒火。 “叶展颜!” 挛鞮冒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须发皆张。 他指着叶展颜的鼻子开始率先口吐芬芳。 “你这阉宦小人!背信弃义,偷袭我辽西、辽东!” “如今更提出如此丧权辱国之条款,真当我大匈奴无人否?!” 他这一开头,身后的匈奴贵族们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鼓噪起来: “没错!周狗无耻!” “假借和谈之名,行偷袭之实,算什么英雄好汉!” “要我匈奴称臣纳贡?做梦!” 大周这边,众将闻言也是怒目而视。 燕王李时茂脸色尴尬,康亲王眉头紧皱,幽州节度使崔胤则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叶展颜尚未开口,他身旁的悍将关凯已然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地怼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是你们匈奴先羞辱我大周使臣,逼得钱侍郎险些自戕殉国!武安君兴兵,乃是为国讨逆,天经地义!” 赵劲也冷笑着补充说道。 “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辽西、辽东我大周王师堂堂正正打下来的!” “你们守不住,怪得了谁?” “羞辱使臣?那是他自己找死!”一位匈奴叶护跳起来骂道,“我匈奴王庭以礼相待,是他自己疯言疯语,辱及大单于和阏氏!” 康亲王李元睿试图维持体面,沉声道:“挛鞮大单于,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既是谈判,当以……” “谈个屁!”另一名匈奴大王粗暴地打断了他,用生硬的周话吼道,“你们周人就没安好心!说什么和谈,分明是想吞并我草原!” “吞并又如何?”叶展颜这边的一员将领嗤笑道,“尔等蛮夷,不服王化,屡犯边境,早该剿灭!” “蛮夷?你们周人就是阴险狡诈的狐狸!” “狐狸也比你这条丧家之犬强!” “我草原勇士弯刀之下,不知斩了多少周狗头颅!” “哼,落鹰峡八万匈奴精锐的尸骨,还在那里躺着呢!要不要去看看?” 第304章 谈不拢就看表演!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从一开始的互相指责,迅速升级为毫无顾忌的破口大骂。 草原的粗犷咒骂与中原的犀利讥讽交织在一起。 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将这场关乎国运的谈判,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骂战。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和难看。 双方将领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若不是中间隔着桌案和虎视眈眈的卫兵,恐怕早已拔刀相向。 康亲王连连摇头,燕王李时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感觉自己与这群“粗鄙”武夫为伍实在有失身份。 就连老成持重的崔胤,嘴角也微微抽搐,显然没料到谈判会以这种形式开场。 叶展颜和挛鞮冒顿反而成了最“冷静”的人。 叶展颜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挛鞮冒顿则死死盯着叶展颜,胸膛起伏,但并没有加入具体的骂战,他在积蓄着怒火,等待着关键的发难。 终于,一个时辰后,双方都骂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气势也不如最初那般凶猛。 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彼此怒视的目光。 “骂够了?” 叶展颜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挛鞮冒顿也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座位。 经过这一番毫无意义却必要的情绪宣泄,双方的火气似乎暂时得到了释放。 虽然敌意更甚,但至少能勉强坐下来,开始谈论一些实质性的内容了。 只是,经过这番对骂,谈判的氛围已然降至冰点,想要达成任何协议,都显得更加困难重重。 空气依旧紧绷,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引爆。 谈判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方才那一个时辰的对骂耗尽了双方的火气,却也彻底撕破了脸皮,此刻再无人试图维持虚伪的客套。 挛鞮冒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必须拿出实质性的东西了。 于是,他重重一拍桌子,声音沙哑却带着强烈的决绝。 “叶展颜!称臣纳贡,绝无可能!” “我挛鞮氏乃天之骄子,岂能向你周人皇帝俯首?” “割地八百里,更是要断我匈奴根基!至于赔款和质子……” 他咬了咬牙,眼神一泠继续。 “可以谈,但绝不能按你说的那样来!” 他身后的匈奴贵族们虽然依旧愤懑。 但此刻也都屏息凝神,知道大单于这是在划下底线。 叶展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抛出一个问题。 “哦?不能称臣,不能割地?” “那大单于集结这十万大军于关下,是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用这些牧民的血肉之躯,再来试一试我周军弩箭是否锋利?” 他语气平淡,话语中的威胁却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个匈奴贵族的耳膜。 关下那些严阵以待的周军弩阵,散发着森然的寒光,提醒着他们落鹰峡和辽西郡的惨痛教训。 “你!”挛鞮冒顿气血上涌。 但看到叶展颜那有恃无恐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带上来!” 只见几名匈奴武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担架从后方走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形销骨立的人,正是被塞在马腹中温养多日的钱益谦!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 “看清楚!” 挛鞮冒顿指着钱益谦,声音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激动。 “你们的使臣,钱益谦!他还活着!并非我匈奴所杀!” “是他自己疯癫自戕!你们所谓‘为使者报仇’的名头,根本不成立!” 大周这边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钱益谦。 康亲王面露不忍,燕王眼神复杂,崔胤则微微蹙眉。 他们都没想到,钱益谦竟然真的还吊着一口气。 叶展颜目光扫过钱益谦,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所以呢?大单于是想告诉本君,你们匈奴不仅打仗不行,连逼死个人,都做得如此拖泥带水,不干不净吗?” “你!”挛鞮冒顿和所有匈奴贵族都被这无耻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叶展颜却不再看钱益谦,目光重新锁定挛鞮冒顿。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最终通牒般的压迫感。 “本君没时间与你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钱益谦是死是活,改变不了你们匈奴战败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我大军陈兵关下的现状。”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一字一句地说道。 “称臣,割地,赔款,质子。” “四条,缺一不可。” “本君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答应,今日便可签订盟约,给你匈奴一条生路。” “不答应……” 叶展颜直起身,目光扫过关下肃杀的周军大阵,以及身后跃跃欲试的关凯、赵劲、扶凌寒等将领,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尸山血海。 “那便,战场上见分晓吧……” 叶展颜那番毫不留情的最后通牒,让整个谈判场地的空气彻底凝固。 挛鞮冒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匈奴贵族们更是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再次爆发冲突,甚至可能演变成关前的一场混战。 “大单于息怒啊!” 几名老成持重的叶护连忙低声劝阻。 他们看着关下那沉默如山、杀气腾腾的周军大阵,心中充满了忌惮。 挛鞮冒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叶展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叶展颜,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叶展颜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赶尽杀绝?未必。”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从容。 “在最终决定是战是和之前,本君想请大单于,以及各位草原上的英雄,观看一场……表演。” “表演?”挛鞮冒顿和所有匈奴人都是一愣,不明所以。 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看什么表演? 康亲王、燕王等人也面露疑惑,只有幽州节度使崔胤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只见叶展颜轻轻一挥手。 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兵立刻向后方打出旗语。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从周军阵后传来。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十辆由健马拉动的平板马车,缓缓驶出军阵,在距离谈判桌约三百步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马车上覆盖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十尊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物事。 那是十门造型精悍、体型比众人印象中更为小巧的火炮! 炮身黝黑,线条流畅,虽然只有约八百斤重,比第一代火炮轻便了许多。 但那粗壮的炮口和精密的构件,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危险的气息。 “这是什么?!” 挛鞮冒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危险! 叶展颜故意卖了会关子才淡淡解释道。 “此乃我大周工部最新研制的‘破虏’炮。” “今日是它们首次实战,所以想请大单于帮忙品鉴一二。” 他的话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匈奴人的心上。 第305章 匈奴内乱,右贤王反了! 早在三天前,叶展颜麾下心腹爱将赵黑虎,就已经秘密押送着一百五十门这样的新型火炮,日夜兼程,抵达了平北城! 叶展颜之所以一直秘而不发,甚至容忍谈判拖延,就是为了在此刻,给自信还能凭借兵力一搏的匈奴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目标,前方那座废弃的土堡。” 叶展颜随意地指向约一里外,一座早已荒废,但墙体还算厚实的旧烽火台土堡,对炮队的指挥官下令道。 炮手们动作娴熟,迅速调整炮口角度,装填弹药。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 挛鞮冒顿和匈奴贵族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十门火炮和远处的土堡。 他们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这个什么炮只是虚张声势? 毕竟距离那么远…… “放!”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次第怒吼! 声震四野,比惊雷更加狂暴!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地面都为之震颤!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下一秒,一里外的那座土堡,如同被巨灵神的拳头狠狠砸中! “嘭!嘭!嘭……!” 密集而恐怖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接连响起! 坚固的土石墙体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分崩离析,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断木四散飞溅! 仅仅一轮齐射,那座看似坚固的土堡,就被彻底夷为平地,只剩下一片弥漫的烟尘和残垣断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关隘上下的数十万人,无论是周军还是匈奴,都被这远超想象的毁灭性威力惊呆了! 匈奴阵营中,战马的惊嘶声此起彼伏,许多骑士需要死死拉住缰绳才能控制住受惊的坐骑。 挛鞮冒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着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恐惧! 他原本以为凭借人数优势,或许还能在野战中与周军一较高下。 但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武器,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在这样的炮火面前,所谓的十万大军,与待宰的羔羊何异?! 叶展颜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面无人色的挛鞮冒顿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单于,表演结束了。”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那十门“破虏”炮的怒吼,以及一里外土堡瞬间化为齑粉的场景,如同噩梦般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匈奴人心中。 关隘之上,原本还带着几分悲壮与决绝的匈奴贵族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惨白与茫然。 战马的骚动不安,更是加剧了这种无声的恐慌。 挛鞮冒顿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受到了身后族人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惊惧、质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身为大单于的骄傲和维系部族存续的责任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他猛地转身,面向叶展颜,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叶展颜!休要倚仗妖器逞威!我草原勇士……宁折不弯!” 这话语,听起来更像是色厉内荏的倔强,而非充满底气的宣战。 叶展颜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剧,淡漠地吐出几个字。 “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见吧。” 谈判,至此彻底崩裂。 没有再多言,双方首领各自转身,在凝重的气氛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返回本阵。 挛鞮冒顿回到关内的临时王帐,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各部首领、贵族们沉默地坐着,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杯盏碰撞的轻响。 白天的炮击,不仅摧毁了一座土堡,更几乎摧毁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大单于……”左贤王挛鞮稽粥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脸色灰败,早已没了战意,“周人火器如此犀利,我们……我们这十万儿郎,恐怕……” “住口!”挛鞮冒顿厉声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谁敢言降,立斩不赦!明日拂晓,出关决战!让周人见识见识我狼神子孙的血性!” 然而,他的命令并未能激起往日的同仇敌忾。 不少部落首领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那不是血性,是送死! 夜色渐深,山海关内暗流涌动。 右贤王挛鞮拔都,一个一直对挛鞮冒顿激进政策不满,且部落势力受损严重的老牌贵族,在自己的营帐中,秘密召集了数名同样心怀异志的部落首领和万夫长。 “你们都看到了!”挛鞮拔都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绝,“挛鞮冒顿刚愎自用,已将匈奴带到了灭族的边缘!再跟着他,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 “可是右贤王,我们……”有人仍有顾虑。 “没有可是!”挛鞮拔都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周人武安君要的是臣服,不是灭绝!只要我们拿出诚意,未必没有一条生路!为了部落的延续,有些事,必须做!” 后半夜,月黑风高。 当大多数匈奴人还在不安和疲惫中沉睡时,右贤王挛鞮拔都的亲信卫队突然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挛鞮冒顿的王帐卫队,将还在睡梦中的大单于挛鞮冒顿及其少数死忠一举擒获! “你们……挛鞮拔都!你敢造反?!” 被捆缚住的挛鞮冒顿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为了匈奴不亡于你手!”挛鞮拔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下令,“打开关门!向武安君请降!” 沉重的山海关大门,在寂静的夜色中,被缓缓推开。 右贤王挛鞮拔都带着被缚的挛鞮冒顿,以及一众愿意投降的部落首领,打着白旗,走出了关隘。 消息很快传到周军大营。 叶展颜闻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下令。 “赵劲,率你部人马,接收山海关,控制所有要害。” “关凯,率铁骑出营,监视关外匈奴大营动向,若有异动,即刻弹压!” “康亲王,麻烦您老负责安抚和接待留下来的匈奴贵客。” “末将遵命!” “这事交给本王了……” 赵劲领兵迅速而有序地进入山海关,接管防务,将关墙上依旧飘扬的匈奴狼旗换成了大周战旗。 关凯则率领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大营,在关外原野上列阵。 冰冷的铁甲和如林的枪戟,无声地震慑着那十万群龙无首、惶惶不安的匈奴大军。 康亲王李元睿则带着文官和仪仗,以天朝上使的姿态,和颜悦色地将以右贤王挛鞮拔都为首的匈奴投降派贵族们,“请”进了周军大营早已准备好的帐篷内,好酒好肉“招待”起来。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匈奴王被俘,山海关易主,十万匈奴大军成了瓮中之鳖。 当黎明再次降临山海关时,这里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新的谈判,在一种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叶展颜手中的筹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雄厚。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此时的大帐内正有个女人等他归来。 如今,她已然成为匈奴人的最后和最大希望! 第306章 想做匈奴的太后 夜色深沉,周军大营中枢的帅帐内烛火通明。 处理完接收山海关、安抚降臣、监控匈奴大军,等一系列繁琐而重要的军务后,叶展颜才带着一身疲惫与夜露的寒凉,掀帘走入帐内。 然而,他脚步刚踏入,一道馥郁的香风便迎面扑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火热、仅着单薄衣衫的曼妙身躯,便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撞入他怀中! 来人双臂如同柔韧的藤蔓,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紧接着,两片灼热而柔软的唇瓣便带着不容抗拒的热情,封住了他微凉的嘴唇! 叶展颜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 他征战沙场,执掌东厂,什么阴谋诡计、刀光剑影没见过? 可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应对范畴! 那女子极其大胆主动,技巧娴熟,交缠间带着一种异域的野性与魅惑,竟让他这定力超群之人,也有片刻的失神与身体本能的反应。 但他终究是叶展颜! 仅仅是刹那的恍惚,一股被冒犯的怒火与警惕瞬间冲散了那丝旖旎。 他体内真气猛地流转,手臂一振,一股强劲力道瞬间将挂在身上的温香软玉推了出去! “住嘴!!你是何人?为何轻薄本君?” 叶展颜后退一步,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推开后,踉跄几步才站稳的女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 他官袍的领口微微有些凌乱,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陌生的温热与香气,这让他极为不适。 那女子被推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掩着红唇,“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几分慵懒和狡黠。 她站稳身形,就着帐内明亮的烛光,叶展颜才看清女子的容貌。 这是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艳丽脸庞,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肌肤胜雪,与中原女子和草原女子皆不相同。 她虽只穿着贴身的单衣,勾勒出高耸入云、惊心动魄的曲线。 但行动间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从容。 此刻,她眼波流转,大胆地迎视着叶展颜审视的目光。 笑罢,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竟然对着叶展颜,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贵族女子礼节,声音娇媚却清晰地说道。 “匈奴大单于阏氏,云天宝音,参见大周武安君。” 云阏氏?! 叶展颜瞳孔微缩,立刻想起了钱益谦在王庭“表演”时,那位出声询问“真能一百遍吗”的奇葩王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帐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挛鞮冒顿刚被俘,他的王妃就深夜潜入敌帅寝帐,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疯女人定然是来为她的丈夫,那位阶下囚匈奴王求情的! 想用美色来动摇他? 简直可笑! 老子可是“太监”! “阏氏深夜到此,是为挛鞮冒顿做说客?” 叶展颜语气冰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是如此,阏氏请回吧。” “他的命运,自有国法定夺!” 然而,云天宝音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非但没有哀求,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纤纤玉手竟开始解自己身上那本就单薄的系带,动作优雅却带着诱惑,声音愈发柔媚入骨。 “大人莫要会错意了……我今夜冒险前来,可不是为了那个已成废物的男人求情。” “我从来没将他当成过自己的男人,我云天宝音的男人,必须要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譬如……大人您这般的……” 说着,她轻轻舔了下鲜艳的嘴唇。 叶展颜闻言眉头紧锁,看着她近乎放肆的举动,眼中寒意更盛,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会不知道“太监”是什么职业吧? 匈奴王庭难道都没太监的吗? 云天宝音褪去外衫,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但她脸上却收起了几分媚意,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看着叶展颜说道。 “我今晚过来,是想寻求大人的庇护,以及……与大人合作的。” “合作?”叶展颜冷笑,“你凭什么与本君合作?” 云天宝音嫣然一笑,吐出了一个让叶展颜心神剧震的名字。 “就凭……娜云郡主,是我最好的姐妹。” “所以……她已经将您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轰!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娜云郡主? 挛鞮云娜! 她竟然将那个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秘密,告诉了这个女人?! 妈的,真是该死啊! 他的秘密,如今竟然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而且还是敌国的王妃! 我的秘密就这么不值钱吗? 咋是个人都知道了? 这还能叫秘密吗? 这简直都快成娱乐新闻快讯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眼中杀意瞬间暴涨,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云天宝音!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灭口之心! 管她是什么阏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必须死! 云天宝音极其敏感,立刻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她冻结的恐怖杀意。 她脸色微微一白,但并未退缩,反而急声开口,话语如同连珠炮,试图打消叶展颜的杀心。 “大人息怒!我愿以长生天起誓,此生绝不泄露半分!” “我告诉您这个,并非威胁,而是表达我的诚意和投名状!”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高耸胸膛继续道。 但眼神却透出一股与她平日慵懒媚态截然不同的野心与光芒。 “大人,我不想只做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玩物,也不想我的部落永远依附男人苟活。我想要权力,真正的权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大人,我想成为匈奴王庭的……太后!” “像你们大周垂帘听政的武太后一样!” 帐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叶展颜眼中的杀意微微一滞,被这石破天惊的野心宣言所取代。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野心勃勃的女人,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她。 一个不甘于现状,有着巨大野心,并且掌握了他致命秘密的匈奴王妃…… 合作? 庇护? 叶展颜心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权衡。 或许,这个女人,真的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棋子? 一柄插入匈奴心脏,并能被他牢牢掌控的利刃? 帐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微妙起来。 第307章 云阏氏的故事 叶展颜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示意云阏氏继续。 云阏氏,或者说,云天宝音,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并非为了遮羞,而是让自己显得更郑重。 她走到叶展颜对面,并未坐下,就那样站着。 烛光在她美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仇恨,缓缓道来。 “我不叫什么云阏氏,那是他强加给我的名字。” “我的本名,叫云天宝音,是草原上那顺部落的公主。”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篷,回到了那片生她养她的草原。 “我的母亲,曾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被誉为‘草原第一美女’。” “她的歌声能让百灵鸟羞愧,她的容貌能让日月失色……”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但很快被浓烈的恨意取代。 “可就因为这该死的容貌,给我们部落带来了灭顶之灾!” 言到此处,云天宝音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挛鞮冒顿,那个恶魔!他听说了我母亲的美名,便带着他的铁骑,像蝗虫一样扑向了我们那顺部落!”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我的父亲,部落的英雄,带着族人拼死抵抗……” “可是,寡不敌众……半数族人战死,血流成河……” “剩下的人,为了活命,只能放下弯刀,向他投降……”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只有燃烧的怒火。 “我的母亲……她深爱着我的父亲。” “所以在部落陷落,父亲战死的那一天,她换上了最美的衣裙,在我父亲坟前唱完了最后一支歌……” “然后……她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追随我父亲而去!”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怨毒。 “那年,我才十岁!和挛鞮云娜差不多大!可她的父王,杀死了我的父母,毁灭了我的家园!” “那个畜生!他得不到我的母亲,就把我和我的两个姐姐掳回了王庭!” 云天宝音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一样。 “我的姐姐们……她们为了在狼窝里活下去,为了庇护剩下的族人,被迫成了他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孩子!” “她们在屈辱和恐惧中度日,早已没了魂!” “而我……” 她指着自己这张酷似母亲的脸,笑容凄厉而讽刺。 “因为我最像她!所以……今年我刚成年,那个老畜生就迫不及待地废掉了之前的阏氏,强行立我为新的王妃!” “他说要在我身上,找到我母亲的影子!哈哈哈哈,多么可笑!多么无耻!” 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从我十岁那年,看着父母惨死,家园被毁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 云天宝音死死盯着叶展颜,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般从齿缝中挤出。 “我一定要颠覆这个肮脏的匈奴王庭!” “我要让挛鞮氏血债血偿!我要把所谓的狼神子孙,统统踩在脚下!”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权力的渴望。 “我不要做任何人的附庸,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要做匈奴唯一的女主人!” “我要像你们大周的武太后一样,执掌权柄,生杀予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展颜。 “大人,挛鞮云娜告诉了我您的秘密,这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将性命交到您手中的证明。” “我与挛鞮氏有血海深仇,我的目标与您掌控匈奴的意图并不冲突,甚至……我可以成为您在最合适的位置,帮您更好地‘管理’这片草原。” “扶持我,您得到的将不是一个简单的傀儡,而是一个拥有共同秘密、利益捆绑,并且有能力、有野心帮您稳定北疆的……合作伙伴。” 帐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叶展颜缓缓摩挲着冰冷的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身世凄惨、却又野心勃勃、胆大包天的女人。 她的仇恨是真的,她的野心也是真的。 这样一个有着强烈动机和明确目标的人,确实比一个单纯的傀儡更有价值,也更容易控制。 风险与机遇并存。 半晌,叶展颜放下茶杯,抬起眼眸。 那深邃的瞳孔中,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和云天宝音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帐篷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叶展颜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那惊世骇俗的宣言。 而是如同最精明的商人评估一件高风险高回报的货物,冷静地剖析着其中的利弊。 风险显而易见。 此女心机深沉,胆大妄为,且掌握着他致命的秘密。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机遇同样诱人。 一个与匈奴王庭有着血海深仇、又渴望权力的内部合作者,远比从外部强行植入一个傀儡要稳固和有效得多。 她熟悉匈奴的内部运作,了解各部落的盘根错节。 若能将她扶上高位,确实能极大降低统治成本,甚至兵不血刃地实现他对草原的长期掌控。 “说说看,”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你打算,怎么成为匈奴的……武太后?” 云天宝音见他终于松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开始阐述她的计划。 “第一步,借势立威,清除障碍。”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挛鞮冒顿被俘,王庭无主,右贤王挛鞮拔都虽率先投诚……” “但他在王庭内部根基不算最深,且此举必然引起其他王族和部落首领的不满,尤其是左贤王一部和一些主战派残余。” “我需要大人您的支持,以‘稳定王庭,安抚各部’为名,让我以阏氏的身份,暂时出面主持大局。同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需要借助周军的力量,或者……借助大人的力量,帮我‘清理’掉几个最顽固、最有资格竞争单于之位的挛鞮氏直系王族,以及那些死忠于挛鞮冒顿、绝不可能接受现状的部落首领。” 她这是在借刀杀人,铲除异己,为后续铺路。 “第二步,扶植幼主,垂帘听政。”云天宝音继续道,“挛鞮冒顿子嗣不少,但嫡子年幼。” “我可以选择其中一个最年幼、最易控制的王子,拥立他为新单于。届时,我作为他的‘母后’,便可顺理成章地临朝称制,代行单于权力。” 她看向叶展颜,又补充说道。 “当然,这位幼主的生死废立,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她才加快了几分语速继续。 “第三步,分化拉拢,巩固权位。” 她的思路愈发清晰,逻辑愈发缜密。 “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我会利用阏氏和新单于母亲的身份,拉拢那些在战争中受损、渴望和平的部落,比如我的母族那顺部落以及其他一些中小部落,许以草场、贸易之利。” “同时,再借助大人的威势,打压那些依旧心怀不满的大部落,逐步将王庭的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至于挛鞮拔都这类投机者,”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初期可以利用,待我站稳脚跟,自有办法慢慢收拾。” 第308章 拿整个帝国作嫁妆! 云天宝音说完自己的三步计划后停顿了一会儿。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展颜,语气忽然变得极为温柔起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大人您需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承诺和支持。”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威慑,更需要在外交、经济,甚至……情报上,给予我足够的助力。” “比如,在即将开始的谈判中,明确支持由我来主导战后匈奴的重建……” “或比如,开放边境榷场,让我能掌控一部分经济命脉来笼络人心……” “再比如,您的势力需要帮我监视那些潜在的反对者……” 说着,她微微前倾身体,轻纱下的曲线若隐若现,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而我,将确保未来的匈奴,是大周最忠诚的藩属,是您武安君麾下最锋利的战刀。” “草原的稳定,部落的顺从,乃至未来为您北上征伐沙俄提供向导和骑兵,都将由我来为您实现。” “这是一笔交易,大人。”云天宝音直视着叶展颜的眼睛,“您给我权柄和复仇的机会,我给您一个稳定、听话,并能为您所用的草原。”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走到云天宝音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轻轻拈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 “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色。”他的声音低沉,“但你要记住,本君能给你的,也能随时收回。你的野心,必须在为本君服务的框架之内。若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天宝音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睑,恭顺地应道:“宝音明白。我的命运,从今夜起,便系于大人之手。” 叶展颜松开她的发丝,转身走回座位。 “你的计划,本君准了。” “具体细节,明日自会有人与你接洽。”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跃。 叶展颜那句“准了”和“回去”如同冰冷的敕令,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给予的是基于利益权衡的合作,而非私人情感的纽带。 然而,云天宝音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 她艳丽的脸庞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那双曾充满仇恨与野心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更为复杂、更为执拗的光芒。 口头承诺? 权力交易? 在她亲眼目睹部落覆灭、亲人惨死、自身沦为玩物的八年间。 她早已深刻领悟——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上位者轻飘飘的许诺和基于利益的联盟。 今日他能因利与你合作,明日便能因更大的利将你弃如敝履。 她要的,不是飘忽不定的“支持”,而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彻底捆绑! 她要的,是将这个强大如神魔的男人,牢牢绑上她的战车! 叶展颜见她未动,眉头微蹙,眼中已有一丝不耐:“还有事?” 云天宝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 她抬起手,这一次,不再是方才故作姿态的诱惑。 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扯开了身上仅存的轻纱衣衫! 她脸上没有丝毫羞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奇异神情。 “大人,”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异常清晰,“空口无凭,宝音信不过!我要的,是一个保证!一个您无法轻易舍弃我的保证!” 叶展颜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被人胁迫的凛冽杀机。 “你这是在威胁本君?” “不!是请求!是投靠!” 云天宝音向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我要成为您的女人!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就在今夜!” 她不等叶展颜反应,继续抛出她惊世骇俗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我会尽快怀上您的孩子!” “只有这样,我们之间才不再是冰冷的合作,而是血脉的相连!” “您才会真正将匈奴的未来,视为您子嗣未来的基业!” 她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那是对权力极致的渴望,也是扭曲环境下催生出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未来的匈奴帝国,将不是我一个人的嫁妆!” “它将是您血脉的延伸,是我们共同子嗣的摇篮和王座!” “我要我们的儿子,身上流着您的血和我的恨,他将继承我的一切——这片广袤的草原,以及我对挛鞮氏刻骨的仇恨!” “他将成为新的匈奴之主,而您,将是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太上皇!”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虚幻的未来,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大人,这难道不比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傀儡,更符合您的利益吗?” “一个流淌着您血液的儿子坐镇草原,难道不比任何条约、任何承诺都更加可靠吗?” 帐篷内死寂无声。 叶展颜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疯狂到极点的女人。 她竟然想用这种方式,用一个尚未存在的孩子,来绑架他,来确保她的权位,来实现她复仇和掌控匈奴的野心! 这简直……太荒谬!太疯狂! 然而,在这荒谬与疯狂之下,他却清晰地看到了一条通往彻底掌控草原的、更为深邃和牢固的路径。 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匈奴之主…… 这个诱惑,对于一个野心家而言,太大了。 风险与机遇,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是断然拒绝,清除这个不可控的隐患? 还是……顺势而为,将这疯狂的野心,纳入自己的掌控,铸就一个前所未有的草原格局? 叶展颜的眼神幽深如渊,烛火在他瞳孔中明灭,映照着他内心剧烈的权衡与那被悄然触动的、更深层次的权欲。 他看着眼前昂首挺立、如同献祭般站在他面前的云天宝音。 这个集美丽、仇恨、智慧与疯狂于一身的女人。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缓缓抬起了手。 片刻后,帅帐子内的烛火逐一熄灭。 一夜操劳,转眼即到次日清晨。 天云宝音先利索的穿好自己的衣衫,然后非常温柔、细致的帮助叶展颜更衣。 此时的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看不出一点狂野、跋扈的摸样。 现在的匈奴王妃像极了一个刚刚过门,正在努力讨好自己男人的小媳妇。 “大人,您昨晚受累了……奴家去给您煮一锅鹿茸狼根汤补补身子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眉头当即轻轻一蹙。 这娘们怕不是想活活折腾死自己吧? 这是今晚还不想放过他的节奏吗? 那可不行,老子今天早就跟燕王妃约好了! 别多想,本君跟另一个王妃可是谈正事的! 第309章 终究是心软了,哎! 虽然前一晚彻夜未眠,但第二日天光刚亮,叶展颜便已起身。 山海关局势初定,有赵劲、关凯等人坐镇,右贤王和投降派贵族也暂时安稳,他需返回平北城处理些紧急事务。 一路奔波后,他刚踏入平北城提督府,一封以特殊渠道传递、印有燕王府暗记的密信便送到了他手中。 信是燕王妃崔氏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信中声称她掌握了一个,关乎燕王李时茂生死、足以让其万劫不复的惊天证据,务必请提督大人速至秘宅一见。 叶展颜目光一凝。 燕王李时茂? 那个蠢货又做了什么? 还是王妃掌握了什么他未曾察觉的隐秘? 无论是哪种,在如今北疆权力格局微妙重组之际,任何关于燕王的把柄都至关重要。 他当即屏退左右,只带了两名贴身亲信,悄然出府,直奔城西那处用于秘密接头的宅院。 秘宅内静悄悄的,只有一名心腹老仆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深处一间僻静的厢房。 叶展颜推门而入,只见燕王妃崔氏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王妃,你信中所言……” 叶展颜开门见山,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澈。 崔嫣然闻声缓缓转过身。 叶展颜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崔嫣然,与他印象中那个雍容华贵、时而哀怨时而偏执的王妃截然不同。 她未施粉黛,面容带着一丝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燃烧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决绝、羞涩甚至是一丝疯狂的火焰。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雅的常服,而非王妃品级的宫装,这让她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亲近。 “你来了。” 崔嫣然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害怕,更像是激动。 叶展颜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怪异感,重申来意。 “王妃说有关于燕王的重要证据?” 崔嫣然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叶展颜仅有咫尺之遥,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证据……自然是有的。” 她轻声说着,话锋却陡然一转,石破天惊。 “但在那之前,叶提督……不,展颜,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今日一定要告诉你!”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这气氛不对! 然而崔嫣然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如同决堤的洪水。 “我知道我身份尴尬,是他人之妻,是皇室宗妇!” “我也知道……知道你身份特殊,前途艰险。” 她说到“身份特殊”时,声音刻意放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 “但我不在乎!” 崔嫣然眼中涌上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自从那日荒园,你替我排忧之后,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李时茂那个废物,他根本不配为人夫!我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你!” 叶展颜整个人都懵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来处理正事的吗? 这剧情发展有点脱离掌控啊! 燕王妃咋感觉像个超级恋爱脑呢? 莫非她以前从来没得到过关爱? 所以突然有个人对她好,她就忍不住深深陷入了? 这……这事非我本意啊! 这误会闹的,有些尴尬啊! 看着叶展颜愣住,崔嫣然误以为他是在顾忌身份和礼法。 于是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塞到了叶展颜手中。 “这就是证据!李时茂与匈奴左贤王私下勾结,收受巨额贿赂和……和那些蛮夷男子的……那些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他这些年买卖官爵,结党营私的诸多罪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疯狂。 “现在你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我把他的命交到你手里!” “我只求你……求你别推开我……” 她仰着脸,泪眼婆娑,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凄美与执拗,等待着叶展颜的回应。 叶展颜握着那本薄薄的账册,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行为失控的王妃,只觉得心中情绪复杂万分,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事?! 当真是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 天人交战过后,最终叶展颜还是心软了,遂决定委屈一下自己。 “那就……勉为其难再加个班吧!” 于是,他没有推开她,也而是将其拥入了怀中。 “王妃,你的诚意,我收到了……日后,定不会让你委屈……” 窗外,晴朗的天空忽然起了乌云,一场狂风暴雨不期而至。 两个半时辰后…… 夜色深沉,叶展颜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那处秘宅。 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精神上的疲惫与心力交瘁,竟比他处理一天军务还要耗费心神。 回到提督府书房,他立刻屏退左右,瘫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吩咐门外候着的亲兵道。 “去,煮一碗枸杞人参茶来,要浓一些。” 没多久,热腾腾的茶汤很快送来。 浓郁的参味混合着枸杞的甘甜,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 叶展颜端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崔氏塞给他的账册上。 翻开账册,借着烛光仔细浏览。 里面确实记录了燕王李时茂与匈奴左贤王挛鞮稽粥的几次秘密接触,收受的金银珠宝数目不小,还有那十名沙俄美男的记载。 后面也附了一些李时茂在幽州任上买卖官爵、安插亲信的零散证据。 然而,看着看着,叶展颜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些证据,看似确凿,实则……有些鸡肋。 勾结匈奴? 李时茂完全可以辩解是为了刺探情报,或者是为了“促成和谈”而虚与委蛇。 毕竟最终匈奴投降,他某种程度上还能沾点“功劳”。 收受贿赂? 对于一位宗室亲王而言,只要不涉及谋逆,这类经济问题往往可大可小,最多是申饬、罚俸。 买卖官爵、结党营私? 证据不够系统,牵扯不深,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而且他出售都是基层小官,朝廷根本不会看入眼里。 凭借这些东西,想彻底扳倒一位根深蒂固的宗室亲王,难。 尤其现在北疆刚定,朝廷还需要宗室坐镇,哪怕是象征性的以安定人心,太后和皇帝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对一位亲王下死手。 “最多让他灰头土脸,被小惩大诫一番……” 叶展颜抿了一口参茶,低声自语。 这显然不符合他的利益,也不足以回报崔氏那“沉重”的“心意”。 虽然这心意让他颇为头疼。 但就这么放过李时茂? 也不可能。 这个蠢货留在幽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看来,只能让他挪挪地方了。”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逼其离开幽州,改封他处,是目前最稳妥也最有效的选择。 既清除了身边的隐患,也算给了崔氏一个交代,避免了她在绝望之下可能做出的更不理智行为。 那么,让他去哪里好呢? 叶展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掠过帝国的疆域图。 要找个地方,既能显得像是“贬斥”,让他远离权力中心,又不能太过苦寒偏远,以免激起宗室反弹,最好还能……让他安分待着,别再来给自己添乱。 他的目光渐渐锁定在了西南方向。 蜀地,成都。 那里是天府之国,富庶繁华,生活安逸。 将李时茂调任蜀地某个闲职,表面上看是“发配”到了西南,远离了北疆和中枢,符合惩罚的意味。 重要的是,蜀地只是个国公级封地。 让燕王降级成蜀国公……也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嗯,成都不错。”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非常迎合燕王的……嗜好!” 第310章 又是二弟惹的祸! 叶展颜放下茶杯,铺开奏折,开始斟酌词句。 他要上一道密折,参劾燕王李时茂在北疆期间“行为失检,结交外藩,有损国体”。 同时“暗示”其身体状况不佳,不宜再留在苦寒的北疆,建议调任蜀地某清闲职位“荣养”。 既达到了目的,面子上也还算过得去。 至于崔氏那边……叶展颜想到那个执拗的女人,又是一阵头痛。 只能先安抚住,告诉她燕王即将被调离幽州,算是部分达成了她的“愿望”,希望她能就此安分下来。 最多,日后再帮她请旨和离就好了! 写完密折,用上火漆,命人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叶展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参茶一饮而尽。 处理完这桩意外的“家务事”,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接下来,该集中精力,好好炮制……不,是好好“安排”匈奴那边的大戏了。 云天宝音,右贤王,还有那十万待宰的匈奴大军…… 一盘新的棋局,正在等待他落子。 北疆的局势如同一盘错综复杂的棋。 叶展颜这位执棋者,在山海关对峙结束后,又足足滞留了半个多月,方才将各方脉络初步理顺。 他首先兑现了与云天宝音那充满风险与野心的约定。 在周军的“见证”下,一场形式大于意义的匈奴王庭议事召开。 右贤王挛鞮拔都因“首倡归义”,被叶展颜指定为“摄政王”,而阏氏云天宝音则以“抚育幼主、稳定内帷”为由,获得了与右贤王共同执掌匈奴军政大事的权力,美其名曰“共同辅政”。 这一安排既安抚了投降派,又巧妙地将野心勃勃的云天宝音推到了前台,埋下了未来匈奴内部制衡的伏笔。 而被俘的匈奴大单于挛鞮冒顿、左贤王挛鞮稽粥,则被叶展颜定为必须押解回京献俘的“战利品”。 他们将离开赖以生存的草原,命运彻底掌握在帝都的庙堂之上。 军事上,叶展颜也做了周密部署。 骁将赵劲凭借攻略辽东的大功,被暂命为辽东节度使,镇守新得之地,锐气正盛。 他与根基深厚的幽州节度使崔胤,以及一直驻守北疆、经验丰富的镇北将军韩信泽,三人共同构成了一道稳固的北疆防线,互相协作,亦互相牵制。 政务、军务、匈奴事宜……千头万绪,一一落定。 叶展颜这才终于可以抽身,准备班师回朝,去面对那更为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 临行前两日,燕王李时茂与幽州节度使崔胤联袂,在幽州城内最豪华的酒楼设下盛宴,为武安君叶展颜饯行。 宴会场面极为隆重,北疆文武官员、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尽数到场。 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叶展颜高踞主位,神色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心思却早已飞回了京城。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幽州节度使崔胤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站起身,向叶展颜敬酒,感谢他稳定北疆,也感谢他对幽州政务的“支持”。 就在他说话间,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华服妇人,从侧面的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坐在了崔胤身旁的空位上。 叶展颜的目光随意扫过,本只是礼节性的瞥视,却在看清那妇人面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妇人……竟是崔胤的夫人,柳如心! 而更让叶展颜心头巨震的是,柳氏那原本纤细的腰身已然不见。 只见她腹部高高隆起,宽松的华服也难掩其形,分明是身怀六甲,而且看那规模,已是即将临盆! 这……这怎么可能?! 她也……一发入魂了? 我这命中率也太高了吧? 叶展颜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时间上……似乎……恰好对得上?! 他震惊地看向柳如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询问。 柳如心似乎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他看来,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视线。 她脸上带着节度使夫人应有的得体微笑,端庄雍容。 但在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只有叶展颜才能看懂的、混合着得意、狡黠与某种深意的光芒。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叶展颜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如同惊雷,在叶展颜脑中炸响! 坐实了! 他瞬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饶是他历经风浪,此刻也有些措手不及。 这……这算怎么回事? 崔胤知道吗? 看崔胤那副志得意满、老来得子的欣喜模样,显然是被蒙在鼓里! 叶展颜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他举起酒杯向崔胤和柳氏示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是何等的翻江倒海。 北疆之事尚未完全了结,京城朝堂暗流涌动,如今又多了一桩……如此隐秘而棘手的“私事”! 这孩子若真是他的…… 叶展颜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面红光的崔胤,又掠过笑意深藏的柳氏,最后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妈的,日后一定要管住自己的二弟,千万不能再给他惹出“人命”了! 送行宴两日后,周朝大军开拔。 旌旗招展,凯歌高奏。 叶展颜与关凯、黄诚忠率领着得胜之师,押解着匈奴王挛鞮冒顿、左贤王挛鞮稽粥等一众俘虏,以及满载着匈奴赔偿的金银珠宝、牛羊马匹等无数战利品,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传遍帝都。 北疆大捷,辽西、辽东光复,匈奴称臣纳贡,单于被俘…… 这一连串震古烁今的功绩,让整个大周都为之沸腾。 民间百姓欢欣鼓舞,视叶展颜为护国英雄。 士林清议在巨大的功业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对阉宦的鄙薄,多了几分复杂的议论。 然而,在这看似普天同庆的表象之下,帝都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西厂。 督公刘志在值房内焦躁地踱步。 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叶展颜的凯旋,对他和整个西厂而言,不啻于一场灾难! 西厂成立时间尚短,根基远不如经营多年的东厂深厚。 之前趁着叶展颜远在北疆,太后精力多集中于孕事,他才好不容易抓住些机会,安插了些人手,揽了些权柄,勉强站稳脚跟。 可如今,叶展颜携不世之功归来,东厂声势必将如日中天! 有这座大山压着,他西厂还想折腾出什么名堂? 只怕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风光回朝!”刘志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刺! 第311章 功高震主的代价 紫禁城养心殿内。 十岁的小皇帝李明面前,开始时不时地出现刘志那看似恭敬、实则包藏祸心的身影。 “陛下,叶展颜此次立下如此大功,声望之隆,在我大周可谓前无古人啊!” 刘志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小皇帝磨墨,一边状似无意地感叹。 小皇帝李明正临摹着字帖,闻言笔尖一顿,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郁。 他之前就讨厌叶展颜,讨厌那个权柄赫赫、连太后都对其颇为倚重的阉人,更讨厌他看自己时那看似恭敬、实则毫无敬畏的眼神。 “有功当赏,这是祖制。”小皇帝闷闷地说了一句。 “陛下圣明。” 刘志连忙奉承,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和忧虑。 “只是……陛下可曾想过,功高……亦可震主啊。”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志。 刘志迎着小皇帝的目光,继续“推心置腹”地说道。 “陛下请想,叶展颜手握东厂,监察百官,本就权势熏天。” “如今又立下平定北疆、俘获匈奴单于这等不世之功,在军中的威望必然如日中天。” “他如今才多大年纪?假以时日,这满朝文武,边关将士,是只知有叶展颜,还是……只知道有陛下您呢?” 他刻意顿了顿,让小皇帝消化这番话,才又幽幽补充道。 “古往今来,似这等权臣,尾大不掉,最终行那废立之事者,可不在少数啊……”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的摄政王和秦王,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陛下,不可不防啊!” 这番话,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小皇帝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猜忌。 他年纪虽小,但生于帝王家,耳濡目染,对权力斗争和臣子篡位的典故并非一无所知。 叶展颜的权势和功劳,本就让他感到不安。 此刻被刘志赤裸裸地点破、放大,那种不安迅速发酵成了憎恶和恐惧! 叶展颜,必须尽早除掉!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小皇帝心中疯狂滋生。 “那……那朕该怎么办?” 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志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到。 但他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更不能亲自出手。 于是,他缓缓躬身压低声音道。 “陛下,此等军国大事,老奴岂敢妄言?” “陛下或可召心腹辅政大臣,如杨阁老等人,秘密商议,方为稳妥。” 小皇帝眼睛一亮。 对! 杨太师是父皇指定的辅政大臣,学问好,对自己也忠心,他一定有办法! 是夜,小皇帝李明以请教功课为名,秘密召见了内阁次辅,辅政大臣杨廷鹤。 养心殿的灯火下,小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只剩下他与杨廷鹤二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刘志那番“功高震主”、“权臣危国”的言论,以及自己对叶展颜的恐惧和憎恶,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杨太师,叶展颜狼子野心,权势滔天,如今又立下大功,日后必成国之大患!” “朕……朕绝不能容他!您一定要帮朕想个办法,除掉此獠!” 小皇帝抓着杨廷鹤的衣袖,语气急切,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狠厉。 杨廷鹤听着小皇帝的诉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本就是朝中清流领袖,对阉宦干政深恶痛绝,与叶展颜更是政敌。 此次叶展颜立下如此大功,他表面恭贺,内心实则嫉恨交加。 他担忧叶展颜借此机会进一步把持朝政,挤压他们这些文臣的空间。 此刻见小皇帝对叶展颜生出如此强烈的杀心。 他先是心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机遇感涌上心头。 若能借此机会扳倒叶展颜,不仅能为国除害,更能极大地巩固文官集团的地位。 重要的是,他杨廷鹤也将成为力挽狂澜的社稷功臣! 如果有了这么一个除佞之功,他的威望定能压过那周淮安一头。 想到这里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随后,他压低声音对满怀期待的小皇帝说道。 “陛下圣虑深远,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然叶展颜树大根深,爪牙遍布,又有大功于国,若无确凿罪名,贸然动手,恐引朝野非议,甚至激起边军动荡。” “那该如何是好?”小皇帝急切地问。 小皇帝周睿稚嫩的脸上布满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 他紧紧抓着杨廷鹤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太师,您一定要帮朕!叶展颜必须死!” 杨廷鹤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力道,心中那份因嫉恨而生的杀意,与政治投机带来的兴奋交织升腾。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而后,他刻意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陛下,叶展颜此獠,如今携泼天之功返京,声势正如日中天。” “明面上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会寒了边军将士之心,于国不利。” 他先假惺惺地铺垫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继续。 “然,猛虎亦有打盹之时,巨木常毁于蛀虫之穴。” “我们需寻其破绽,攻其不备!” “破绽?他有什么破绽?”小皇帝急切地追问。 杨廷鹤阴冷一笑,条分缕析。 “其一,擅权!他未经朝廷明令,擅自调兵攻打辽西、辽东,此乃大忌!” “虽事后补了奏报,但‘先斩后奏’、‘拥兵自重’的嫌疑,他洗不掉!” “届时,我们可在朝会上发动御史,参他一个‘目无君上、擅启边衅’之罪!” “其二,结交藩王,图谋不轨!”杨廷鹤继续罗织罪名,“他与燕王李时茂过从甚密,此次北疆之战,燕王麾下李贽更是立下战功。” 听到这话,小皇帝双眸当即一亮。 还可以这样? 杨廷鹤见后面上奸笑更浓了几分。 “谁能保证,他们之间没有不可告人的勾结?” “尤其是燕王即将调任蜀地,蜀地富庶,易守难攻……” “这里面的文章,大可做得!” 小皇帝眼睛再次一亮,觉得杨太师果然老谋深算。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廷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他与匈奴的关系,暧昧不清!” “嗯?”小皇帝一愣,“他不是刚刚打败了匈奴吗?” “正是因为他打败了匈奴,才更显可疑!” 杨廷鹤眼中闪烁着诡诈的光芒。 “陛下请想,他为何不趁机一举荡平匈奴王庭,永绝后患?” “反而与其签订盟约,扶持一个什么阏氏和右贤王共同执政?” “这难道不是养寇自重吗?” “他叶展颜需要北疆一直不太平,才能一直手握重兵,彰显其重要性!” 他顿了顿,抛出更恶毒的猜测。 “还有俘虏!他只带回了匈奴王和左贤王,为何偏偏留下右贤王和那个阏氏?” “据老臣所知,那位云阏氏像是跟他许诺了重礼……” “所以,叶展颜大有通敌卖国之嫌,这可是十恶不赦、天下共诛之罪!!” 第312章 东厂,可不是吃干饭的! 小皇帝听得呼吸急促,小脸涨红。 他只觉得杨太师说的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叶展颜简直就是个包藏祸心的国贼! “那……那具体该怎么做?” 小皇帝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展颜伏诛的场景,激动地问道。 杨廷鹤凑到小皇帝耳边,将自己的毒计和盘托出: “首先,陛下需隐忍。待叶展颜凯旋归来,无论太后给予何等封赏,陛下都需表现得宽宏大度,甚至要亲自嘉奖,以安其心,麻痹其警惕。” “其次,老臣会暗中联络都察院、翰林院中可靠的清流官员,准备好弹劾奏章,罗列其擅权、结党、养寇等罪状。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同发难,形成舆论浪潮!” “第三,也是关键一步,我们需要证据!尤其是他与匈奴阏氏有私通的证据!” 杨廷鹤眼中寒光一闪,表情显得愈发阴狠。 “此事,或可着落在西厂身上。” “刘志与叶展颜乃是死对头,由他派人暗中监视叶展颜回京后的举动……” “尤其是与北疆来人的接触,最为合适。” “若能抓到真凭实据,便是雷霆一击!” “最后,便是兵权!” 杨廷鹤神色凝重,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叶展颜在军中威望甚高,尤其是北疆边军。” “我们必须设法在其返京后,逐步剥离其兵权。” “可借‘封赏’之名,明升暗降,将其调离实权职位。” “同时,陛下需暗中结交、拉拢军中其他将领,如黄诚忠、韩信泽等人,许以高官厚禄,分化瓦解叶展颜的势力根基。”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小皇帝继续道。 “陛下,此计需循序渐进,环环相扣,切忌操之过急。” “一旦发动,必要使其永无翻身之日!” 小皇帝周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自己即将完成一件堪比先祖的伟业,除掉一个危及皇权的巨奸。 他用力点头,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狠绝。 “就依杨太师之计!” “朕这就秘密召见刘志,让他派人严密监视叶展颜!” “一有证据,立刻禀报!” “陛下英明!” 杨廷鹤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容。 就在叶展颜大军凯旋,距离帝都尚有数日路程之时。 一张由小皇帝、辅政大臣、西厂督公三方势力悄然编织的巨网,已经开始在京城撒下。阴谋的毒雾,开始弥漫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此刻,端坐在骏马之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帝都轮廓的叶展颜。 尚不知那熟悉的朱红城墙之后,等待他的不仅是鲜花与荣耀,更有淬毒的匕首与精心布置的陷阱。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河波涛汹涌,如同此刻暗流涌动的大周朝局。 叶展颜的大军尚未渡河,距离帝都尚有数日行程。 但关于京城的一切风吹草动,却已通过东厂构建的,遍布帝国每一个角落的精密情报网络,源源不断地呈送到了他的案头。 宽敞舒适的马车内,叶展颜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袭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 他靠在软枕上,指尖捻着一封薄薄的密报。 上面用特殊的密码记录着养心殿内,那场“秘密”会谈的几乎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落地呈现在他眼前。 烛光映照着他俊美却冷冽的侧脸。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好像看的不是一场针对自己的致命阴谋,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文。 “呵。”良久,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唇边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功高震主? 尾大不掉? 他从未将那个年仅十岁、心智都未成熟的小皇帝视为真正的对手,即便他坐在那张龙椅上。 真正的威胁,从来都来自于那些围绕在幼主身边,试图借机攫取权力、党同伐异的所谓“辅政大臣”! 杨廷鹤…… 叶展颜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渐冷。 此老匹夫,自诩清流,实则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手段比谁都狠。 此次北疆大捷,想必是刺痛了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文人自尊,更是担心自己借此进一步掌控朝局,妨碍他们文官集团揽权。 “看来,是本君离开京城太久,让有些人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叶展颜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一名如同影子般的东厂档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窗外。 “传令京城……”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严密监控杨廷鹤、刘志及其核心党羽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他们与都察院、翰林院那些‘清流’的联络,所有往来信件、密谈内容,一字不落,全部记录在案。” “是!”档头低声应命。 “第二,”叶展颜继续吩咐,目光幽深。 “启动我们在都察院和翰林院的‘钉子’,让他们‘积极配合’杨阁老的行动,甚至……可以主动帮他们‘完善’一下弹劾本君的奏章,务必让罪名看起来更加‘确凿’,更加‘骇人听闻’。” 档头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督主的意图。 这是要引蛇出洞,让其自掘坟墓! 他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第三,”叶展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给本君好好查一查杨廷鹤。” “他本人或许道貌岸然,但他的子侄、门生、故吏呢?” “本君不信,他杨氏满门,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圣人!” “贪腐、结党、徇私、枉法……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给本君挖出来,整理成册。” “属下遵命!” 档头领命,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叶展颜重新靠回软枕,闭上双眼,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勾勒着回京后的每一步棋。 小皇帝? 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傀儡,暂时不必理会,甚至……还需要稍加“安抚”,以免打草惊蛇。 刘志? 一个跳梁小丑,倚仗太后些许信任便不知天高地厚,收拾他只是顺手之事。 真正的目标,是杨廷鹤,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试图借此机会反扑的文官集团。 “辅政大臣……还是太多了。” 叶展颜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是时候,该清除几个无用又碍眼之人了。” 他要借这次凯旋回朝的机会,不仅要接受应有的荣耀。 更要借此东风,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揪出来。 然后,重拳出击碾碎他们的阴谋,巩固自己无人可以撼动的权位! 杨廷鹤想罗织罪名构陷他? 那他就让这老匹夫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什么叫做真正的权术! 大军继续向着帝都前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叶展颜端坐车中,气定神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帝都那高大的城门,以及城门之后,那张正等待着他去亲手撕碎的、由阴谋与嫉妒编织而成的巨网。 这场权力博弈,从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便将进入由他主导的节奏。 “真当我的东厂……是吃干饭的吗?” “不知死活!” 第313章 皇帝亲迎,武安君归朝! 黄河的波涛被远远甩在身后,帝都那巍峨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凯旋大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与威仪。 而在这份从容之下,东厂这部精密的情报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将京城暗处的每一丝涟漪都精准捕捉,反馈至核心。 叶展颜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每日里或是在马车中闭目养神,或是与关凯、黄诚忠等人商议些军务琐事,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然而,一条条指令却已通过密不透风的渠道,悄然发出。 同一时间,北境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匈奴王庭俯首,边关得保百年太平。 而缔造这一不世之功的,正是那位身兼东厂提督与武安君爵位的——叶展颜。 今日,便是他凯旋归朝的日子。 京城正阳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小皇帝李明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于临时搭建的彩棚御座之上。 他年仅十岁,面容尚带稚嫩。 但眼神深处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他的身后,是按照品级序列站定的三品以上文武大员,紫袍玉带,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唯有秋风吹过官服发出的窸窣声响。 这番超规格的迎接仪典,是太后的懿旨。 李明还记得母后在慈宁宫对他说话时的神情。 “皇帝,叶卿家为国建功,劳苦功高。” “你当亲率百官出迎,以示朝廷恩宠,莫寒了功臣之心。” 他明白,这是笼络,也是试探,更是将叶展颜那炙手可热的权势,明晃晃地晾晒在天下人面前。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的首辅大学士,那老臣眼帘低垂,好像是在看自己靴尖上的尘土。 而后,他又扫过几位掌兵的都督,他们则挺直了腰板,眼神中混杂着敬畏与向往。 李明的心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倚赖?是忌惮?或许兼而有之。 忽然,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震得人心头发颤。 “来了!武安君回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整个迎接的队伍瞬间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随即又迅速恢复了肃静。 只是那肃静中,压抑着更多的紧张与期待。 京城内的景象更是空前。 自正阳门直至皇城的御街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万人空巷,摩肩接踵。 小贩停止了吆喝,行人驻足翘首,茶楼酒肆的窗口也探满了脑袋。 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好奇,争相想要一睹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听说武安君用兵如神,三千铁骑就踏破了匈奴王庭!” “何止!他老人家武功盖世,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听说叶提督生的三头六臂,会腾云驾雾,是神仙般的存在!” “还有还有啊,我还听说他上揽九天玄女,下驭九幽女罗刹!快活的狠!!” “嘘!慎言!那可是东厂叶督主……慎言之!” 城内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但关于他的故事,早就被传的不成样子。 只是大家在提到“东厂”二字时,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敬畏。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士,正是东厂最精锐的“缇骑”。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控马技术精湛,沉默地分开人群,肃清道路。 那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煞气,让喧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不少。 紧随其后的,是叶展颜的亲兵卫队,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气。 然后,他出现了。 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叶展颜端坐其上。 他并未穿着沉重的铠甲,而是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秋日阳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他过于白皙俊美的面颊。 他的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丽。 然而他的那双眸子,却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冻结空气。 叶展颜骑在马上,身姿挺拔而放松,似乎经历过并非惨烈的战争,而是一次寻常的草原踏青之旅。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笼罩了整个空间。 叶展颜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激动、敬畏、恐惧的面孔。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彩棚下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 乌骓马行至彩棚前十丈处,叶展颜轻轻抬手。 随之,整个队伍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 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优雅,落地无声。 他稳步向前,在距离御座五步之遥的地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其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叶展颜,奉旨平北,幸不辱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高呼凯旋,只是平静地陈述“幸不辱命”。 然而,这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明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起身,上前一步,虚扶一下。 “爱卿平身……” “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解我北境之危,扬我大周国威。” “此乃不世之功,朕与母后,皆心甚慰之。”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努力模仿着帝王应有的沉稳。 “陛下谬赞,太后隆恩。” “此乃将士用命,朝廷洪福,臣不敢居功。” 叶展颜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小皇帝的视线。 那一瞬间,李明好像看到那深潭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只觉得在那目光下,自己身上的龙袍似乎也有些沉重。 “赐酒!”李明示意身旁的宦官。 金盘玉杯,御酒醇香。 叶展颜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动作潇洒利落,引得身后众臣心中暗赞,亦有不少人心中凛然。 此人之风采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仪式简短而庄重。 接下来,叶展颜翻身上马,在小皇帝御驾的引领下,准备进入正阳门。 当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民众的视野中时,寂静的人群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武安君千岁!” “叶督主威武!” “大周万岁!” “皇上万岁!!” “大周千秋!!” “周军威武!!” 声浪如潮,席卷了整个京城。 鲜花和彩绸从街道两旁的楼上抛洒下来,落在叶展颜的马前和肩头。 他端坐马上,面容依旧平静,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狂热的面孔。 阳光正好,倾泻在他玄色的蟒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他的荣光,在这一刻,确实照耀了整个京城。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光之下,小皇帝李明坐在御辇中。 他听着窗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手指微微蜷紧。 内阁几位大臣在队伍的后面,看着叶展颜的背影,眼中忧色更深。 一些年老的文官,则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叶展颜感受着这万丈荣光,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无人察觉。 他知道,这京城,这朝堂,因他的归来,将迎来新的波澜。 而他,享受这一切。 凯旋的队伍,在京城百姓的簇拥欢呼下,缓缓向着那九重宫阙行去。 第314章 太后的空城计 皇宫,太极殿。 盛大的凯旋仪式移至此处,更添庄严肃穆。 鎏金铜柱,蟠龙藻井,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 小皇帝李明端坐龙椅,虽努力维持威仪。 但在偌大殿堂和众多成年臣子的映衬下,仍显出了几分单薄。 叶展颜立于御阶之下最前方,紫色蟒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收敛了羽翼的鹰隼。 他身后是此次北征有功的高级将领们,甲胄未卸,带着风尘与血火之气,与周围紫袍玉带的文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叶展颜的带领下,众将齐声谢恩,声震屋瓦。 正式的朝贺流程走完,皇帝代表朝廷,对凯旋之师表示了嘉许。 “北境大捷,赖将士用命,诸位将军浴血奋战,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李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刻意加重的沉稳。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酒肉银钱,务必及时足额发放至每一位有功将士手中!” “兵部、户部需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相关官员出列应承。 然而,关于叶展颜本人以及他麾下主要将领如副帅、先锋等人的具体封赏,皇帝却并未当场宣布。 李明按照太后的嘱咐和内阁预先拟定的章程,开口道:“武安君叶展颜及诸位有功将领,功在社稷,朕与母后、内阁诸卿,还需详议,必不负卿等汗马功劳。赏赐旨意,择日再行宣召。” 这是惯例,也是平衡之术。 巨大的军功必须酬谢,但如何赏,赏什么,涉及到权力、爵位、钱粮乃至朝局平衡,需要时间博弈和权衡。 尤其是对叶展颜这样已然位极人臣,手握厂卫和部分兵权的“异数”,赏赐更是敏感。 叶展颜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他再次躬身:“臣,谢陛下隆恩。一切但凭陛下与太后圣裁。” 叶展颜姿态放得极低,无可挑剔。 他身后的将领们虽有瞬间的微妙神色。 但见主帅如此,也都按下心思,齐声谢恩。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不少官员上前向叶展颜道贺,言语恭敬,神色却各异。 有人真心钦佩,有人畏惧讨好,也有人隐含忌惮的疏离。 叶展颜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凝气息。 待应付完这些官面文章,叶展颜并未在宫外多做停留,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显眼的蟒袍,便径直向后宫方向行去。 他有直入后宫部分区域的特权,这是太后给予的殊恩,也是朝野皆知却无人敢明言的非议之处。 慈宁宫就在眼前,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午后日晖下显得静谧而深沉。 然而,越靠近太后的寝殿,叶展颜就越发让他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太静了……安静得过分。 平日里,慈宁宫寝殿外至少应有掌事宫女和值守太监候着,随时听传。 但此刻,殿外廊下竟空无一人,连寻常的巡逻内侍都不见踪影。 忽然阴暗下来的天色,为宫殿披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灰纱。 阴天了? 叶展颜脚步微顿,俊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心中警铃微作,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内息。 他推开虚掩的殿门,迈步进入。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角落的兽耳香炉正在吐出袅袅青烟,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香,是太后最爱的龙涎香。 目光迅速扫过殿内,依旧不见半个宫人身影。 “坏了,这里咋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是空城计……莫非太后她……不会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绝非正常情况。 以太后武懿的谨慎和权势。 她的寝殿绝不可能出现无人伺候的空档,除非……是她刻意遣散了所有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展颜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定——此地不宜久留。 他当即转身,便要向殿外退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怒,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自那垂着明黄帐幔的凤榻深处响起。 “混账,你还想走?” 声音如同浸了蜜的丝线,缠绕住人的心神。 叶展颜身形一僵,停在了原地。 那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缝隙:“还不给哀家过来……” 帐幔微动,一只保养得宜、白皙纤长的手探了出来,轻轻拨开一角,露出太后武懿那张美艳不可方物,此刻却染着薄怒与复杂情绪的脸庞。 她并未身着正式朝服,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更显得身段丰腴,风情万种。 只是那双凤眸之中,此刻水光潋滟,直直地盯着一身蟒袍、风尘仆仆的叶展颜。 “你知道这几个月,哀家是怎么过的吗?”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思念,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煎熬。 叶展颜缓缓转过身,面对凤榻。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莫测的光。 他看着那位垂帘听政、执掌天下权柄的女人。 此刻,却如同寻常女子般向他抱怨着心中的苦楚。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重。 权力的外衣在这一刻被剥去,露出其下更为隐秘和危险的关系。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依言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暗夜中的礁石,承受着太后那混合着情愫与欲望的目光。 他知道,踏入这里,比面对千军万马,更需要步步为营。 为什么? 因为,此时太后这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要吃人的母老虎呀! 啧啧啧,都说女人是老虎,这下可算再次领教了! “娘娘,太医没跟您说……现在得注意些啥吗?” “说了呀,但太医说的不算,得哀家说了算!你,给哀家过来!” “娘娘,别闹了……奴才打仗的时候闪到腰了,还没……还没缓过劲来呢!” “闪腰咋啦?你不是还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嘛!少啰嗦,赶紧过来!” “娘娘……” “闭嘴,过来!” 第315章 你算计你的,我算计我的! 月上枝头,人困腰乏。 在慈宁宫忙碌大半天后,叶展颜是被太后御辇抬回东厂的。 回到东厂内,他连干三碗枸杞人参茶才缓过劲来。 在他忙碌服侍太后的时候,东厂那些鹰犬也是一刻没闲着。 一份份关于杨廷鹤及其党羽的详细资料被不断汇总、分析。 所以,等缓过劲来以后,他便第一时间过问了此事。 杨廷鹤本人官声尚可,表面上难以找到大的把柄。 但他的家族和门生故吏,却并非铁板一块。 “督主,查到了!” 一名档头恭敬地呈上一份密报。 “杨廷鹤的侄孙杨振,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 “此人贪财好色,与京城几个大粮商过从甚密。” “去岁河北道水患,朝廷拨付的三十万石赈灾粮,经他手调配……” “其中有近五万石被其与粮商勾结,以次充好,甚至直接倒卖,中饱私囊!” “此事做得颇为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哦?”叶展颜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泛起冷意,“五万石赈灾粮……够他掉十次脑袋了。继续挖,证据要确凿,人证物证,都给本君准备齐全。” “是!另外,杨廷鹤的门生,现任都察院御史的王文举,表面上是个铁面御史,实则暗中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为其掩盖劣迹。” “我们已掌握了他与青州布政使私下往来的信件和银票凭证。” “还有,杨廷鹤的儿子杨文远,虽未出仕,但在老家利用其父影响力,强占民田,纵容家奴横行乡里,闹出过人命,都被当地官府压了下去……” 一条条罪证,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足以淹没杨氏一门的污浊江河。 叶展颜要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在杨廷鹤的授意下,都察院和翰林院中也在忙着加班。 几位以“清直”闻名的御史和翰林,正在“精心”炮制弹劾叶展颜的奏章。 罪名从“擅权边事”、“结交藩王”到“养寇自重”,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其中两位最关键的人物,早已是东厂埋下的暗桩。 “杨阁老,弹章已经草拟完毕,您请看。” 一位御史将一份奏章草稿恭敬地递给杨廷鹤。 杨廷鹤仔细翻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奏章文笔犀利,引经据典,将叶展颜的“罪行”剖析得淋漓尽致,一旦呈上,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很好!”杨廷鹤抚须点头,“不过,还需再加一把火。要暗示其与匈奴阏氏关系暧昧,有通敌之嫌!措辞要巧妙,留有余地,但务必让太后和朝臣们产生联想!” “下官明白!” 那御史心领神会,这正是东厂暗中传递给他的“任务”之一,需将罪名往更致命的方向引导。 另一边,西厂督公刘志也接到了小皇帝的密令。 开始加派人手,严密监视东厂以及任何与北疆有关的人员动向,企图找到叶展颜“私通匈奴”的证据。 西厂的番役如同幽灵般在叶府周围游弋,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更擅长此道的东厂眼中。 帝都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随着凯旋仪式的结束而渐渐退去。 叶展颜并未沉浸在这虚假的荣光中,他深知,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拉开序幕。 回城次日,他甚至以“鞍马劳顿,风尘仆仆,恐惊圣驾”为由,婉拒了宫中即刻举办的庆功宴,请求待在府中休憩。 这份“识趣”让小皇帝和杨廷鹤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叶展颜尚未察觉他们的阴谋,正好给了他们更多准备的时间。 叶展颜从东厂回到提督府,府内一切如旧,却比往日更加森严。 他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绝对核心的心腹。 “情况如何?” 叶展颜褪下厚重的官袍,换上一身轻便的居家长衫,语气平淡地问道。 负责京城情报的总管钱顺儿立刻上前,躬身汇报。 “督主,杨廷鹤那边,弹劾的奏章已经准备就绪,预计明日早朝便会由御史王文举率先发难。” “刘志的西厂依旧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们,试图寻找您与北疆联系的证据。” “另外,我们安插在杨府的人传来消息,杨廷鹤今晚在其府中密会了几位都察院和翰林院的官员,似乎在做最后的部署。” 叶展颜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幽深:“都察院和翰林院……跳得最欢的那几个,名单都记下了吗?” “均已记录在案,连同他们过往的劣迹,一应俱全。” “很好。”叶展颜抿了一口茶,“明日早朝,让他们跳。本君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他顿了顿,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将杨振倒卖赈灾粮、王文举受贿、杨文远纵奴行凶等罪证的副本,准备好。记住,是副本,原件妥善保管。” “属下明白!”钱顺儿心领神会,这是要引而不发,等待最佳时机。 “还有,”叶展颜看向负责与宫内联络的廉英,“太后那边,这些时日身体如何?情绪可有波动?” “回督主,太后娘娘凤体尚安,只是孕期反应有些大,精力不济。对朝政之事,过问渐少。不过,对督主您凯旋归来,娘娘非常高兴。” 叶展颜点了点头。 太后武懿的态度很关键,只要她不完全倒向小皇帝和杨廷鹤一边,他就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目前看来,太后对他依旧保持着极强的信任和倚重。 “陛下那边呢?除了与杨廷鹤密谋,可还有其他动作?” “陛下近日时常召见刘志,询问监视的‘进展’,显得有些急躁。另外,陛下还私下里接触了几名勋贵子弟,似乎有意培养自己的亲信,但成效不大。” 叶展颜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一个十岁的孩子,再多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继续监视,按计划行事。” “是!”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帝都的万家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明日,将是一场硬仗,但他早已成竹在胸。 他不仅要粉碎这场拙劣的政变,更要借此机会,将朝堂彻底清洗一遍,让那些不安分的人,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第二天,黎明。 庄严而压抑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进入金銮殿。 小皇帝李明高坐龙椅之上,虽然努力挺直腰板。 但眉宇间那一丝紧张和期待却难以完全掩饰。 珠帘之后,太后的凤座空悬,据称是凤体欠安,今日不临朝。 第316章 你没证据?没关系,我有呀 叶展颜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位置甚至比几位资深国公还要靠前。 这是对他武安君身份的认可,也彰显着他如今超然的地位。 此乃小皇帝今日的特意安排,为的就是让他以最尊崇的身份参加朝会。 不过,叶展颜却是一直神色平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例行公事的禀奏之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杨廷鹤站在文官首位,微微侧头,向都察院队列中的御史王文举使了个眼色。 王文举会意,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其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悲愤。 “陛下!臣,都察院御史王文举,有本启奏!” “臣要弹劾武安君、东厂提督叶展颜,十大罪状!”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早有风声,但谁也没想到,在叶展颜刚刚凯旋、声望正隆之时,竟然真的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接地发难! 小皇帝精神一振,努力维持着威严:“王爱卿,有何罪状,速速奏来!” “是!”王文举昂首挺胸,开始一条条罗列他精心准备的“罪状”: “其一,擅权边事!未经朝廷明令,私自调兵,攻打辽西、辽东,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其二,结交藩王,图谋不轨!与燕王李时茂过从甚密,恐有拥立之心!” “其三,养寇自重!明明可一举荡平匈奴,却偏要签订盟约,留下后患,其心可诛!” “其四,贪污军饷,中饱私囊!北疆战事耗费巨大,其中多有不清不楚之处!” “其五,任人唯亲,排除异己!东厂之内,只知有叶展颜,不知有陛下!” …… 他一条条数下来,言辞激烈,情绪激动,将叶展颜描绘成一个权奸国贼的形象。 随着他的陈述,一些早已被杨廷鹤暗中联络好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附和,要求严惩叶展颜。 朝堂之上,一时间群情汹汹,仿佛叶展颜真的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 小皇帝看着下方“义愤填膺”的臣子们,心中一阵快意,只觉得杨太师果然算无遗策。他偷偷瞥向叶展颜,想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或者愤怒。 然而,叶展颜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般,对周遭的攻讦充耳不闻。 直到王文举说到最后,刻意加重语气,继续暗示说道。 “……更有甚者,臣听闻,叶展颜与那匈奴阏氏关系暧昧,往来密切,恐有通敌卖国之嫌!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请陛下明察!” “通敌”二字一出,殿内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杨廷鹤适时地出列,躬身说。 “陛下,王御史所奏,虽言辞激烈,然皆有所指,事关国体,不可不查啊!” “老臣恳请陛下,暂夺叶展颜之权,交由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一开口,身后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眼看形势似乎一面倒地向不利于叶展颜的方向发展。 周淮安始终站在一旁看戏,他既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 只是他心里明白,单凭这些根本扳不倒叶展颜。 果然! 就在这时,叶展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也没有看志得意满的杨廷鹤。 而是直接望向龙椅上的小皇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王御史口才了得,这十大罪状,条条骇人听闻,听得臣……都有些害怕了。” 他这轻松甚至带着调侃的语气,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叶展颜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不过,空口无凭,构陷大臣,可是重罪。” “王御史既然言之凿凿,想必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不如……现在就拿出来,让陛下和诸位同僚都看看?” 王文举被他问得一滞,他哪里有什么确凿证据,大多是风闻奏事和牵强附会。 尤其是“通敌”一条,更是纯粹的臆测和构陷。 所以,他只能强自镇定道。 “证据……证据自然是有!” “但需三司会审,细细查证!” “哦?是吗?” 叶展颜轻笑一声,目光转而锐利地射向王文举。 “王御史说要证据,那本君这里,倒是也有一些证据,想请王御史,还有杨阁老,一同鉴赏一下。” 他话音一落,不等众人反应,便轻轻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东厂番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殿门外,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 在得到叶展颜示意后,他们快步上前,将卷宗分别递给了御前太监和杨廷鹤! 杨廷鹤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下意识地接过卷宗,翻开一看,只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那上面,赫然记录着他的侄孙杨振倒卖赈灾粮的详细账目、证人供词! 记录着他的门生王文举,收受山东布政使贿赂的信件抄本和银票凭证! 还记录着他的儿子杨文远在老家横行不法、闹出人命的案卷记录!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证据链,清晰无比! 这……这怎么可能?! 他自认为这些事情做得极其隐秘,叶展颜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得如此清楚?! 叶展颜没有理会面如死灰的杨廷鹤,而是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小皇帝和满朝文武,朗声说道。 “陛下,臣这里有些关于都察院御史王文举贪赃枉法、杨阁老治家不严、纵容亲族祸国殃民的证据,请陛下御览!” “另外,关于王御史弹劾本君的那些罪名……” 叶展颜语气转冷,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官员。 “本君亦可一一辩驳!” “说本君擅权?臣有太后密旨,一切皆奉旨行事!” “说臣结交藩王?纯属无稽之谈,满朝皆知那燕王品性!” “说什么养寇自重?匈奴称臣纳贡,版图扩张,何来养寇一说?” “还说贪污军饷?大军每一笔开支,兵部、户部皆有存档,可随时核查!”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压得那些官员抬不起头来。 “至于通敌……” 叶展颜嗤笑一声,看向瘫软在地的王文举。 “王御史,你构陷手握尚方宝剑的北伐监军通敌,依据何在?” “若拿不出证据,按《大周律》,诬告反坐,其罪当诛!” “噗通!” 王文举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这跟计划的不一样啊! 现在怎么跟杨阁老他们预想的不同呀? 他……他不是应该陷入无尽的自证陷阱才对吗? 我这怎么还引火烧身呢?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 他们看着稳如泰山的叶展颜,看着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杨廷鹤和王文举,看着那散落在地上的、记录着肮脏交易的卷宗,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寒意。 这位武安君,人还未完全回京,竟然就已经掌握了对手如此致命的把柄! 他的反击,是如此迅猛,如此狠辣,如此不留余地!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戏剧性的一幕,看着杨廷鹤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寄予厚望的杨太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那自己…… 叶展颜不再多看杨廷鹤等人一眼,转身对着小皇帝,微微躬身再次开口。 “陛下,朝堂之上,竟有如此构陷忠良、自身却污秽不堪之辈,实乃国之不幸!” “臣恳请陛下,肃清朝纲,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刻,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第317章 周相想保他一命? 金銮殿内,空气凝固如铁。 杨廷鹤捧着那叠记录着家族和门生罪证的卷宗,双手剧烈颤抖。 此时,他老脸煞白,冷汗已浸透了朝服内衬。 他知道,这些罪证一旦坐实,不仅他本人仕途尽毁,整个杨氏家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尤其是那五万石赈灾粮,足以让他侄孙杨振凌迟。 而他作为家族支柱,也难逃干系! 王文举更是瘫软在地,失禁的恶臭让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掩鼻后退,眼中满是鄙夷。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弹劾集团,此刻已土崩瓦解,人人自危。 叶展颜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过杨廷鹤,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只需他再添一把火,将“指使构陷”、“结党营私”的罪名扣上去,就算不能立刻将杨廷鹤置于死地,也足以让其身败名裂,退出权力核心。 小皇帝李明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恐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倚仗杨太师,在叶展颜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叶展颜准备乘胜追击,给予杨廷鹤致命一击时,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武安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首辅,周淮安,缓步出列。 他年事已高,须发灰白,但腰杆挺直,面容清癯,带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沉静气度。 周淮安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廷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他转向叶展颜和小皇帝,拱手说道。 “今日朝堂之争,实乃臣工之不幸。” “王御史风闻奏事,言辞失当,构陷重臣,其罪当究。” “杨阁老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亲族门生犯下罪孽,亦难辞其咎。” 他先定了性,承认了杨廷鹤一方的错误。 这让叶展颜眉头微挑,静待其下文。 “然,”周淮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武安君,杨阁老毕竟乃先帝托孤之臣,内阁次辅,辅政多年,于国事未有懈怠。” “如今北疆初定,朝局当以稳定为上。若因一时之愤,而使辅政重臣顷刻倾覆,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太后与陛下所愿见。”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既点明了杨廷鹤的过失。 然后,又抬出了先帝托孤和朝局稳定的大义,更是隐隐点出了太后可能的态度。 叶展颜目光微凝,看向周淮安。 这位老首辅,平日里看似中庸,不偏不倚。 但在关键时刻,其份量和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他出面保杨廷鹤,并非与杨廷鹤有多深的私交。 更多是出于维护朝堂平衡、避免政局剧烈动荡的考虑。 若自己执意要当场将杨廷鹤往死里整,势必与这位老首辅,乃至其代表的稳健派势力正面冲突。 最后即便是能赢,也必然消耗巨大,引起太后忌惮,并非最佳选择。 周淮安见叶展颜沉吟,知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对皇帝说道。 “老臣以为,王文举构陷重臣,证据确凿,应立即革职拿问,依律严惩!” “杨振、杨文远等人所犯罪行,亦应交由有司,秉公审理,绝不姑息!” “至于杨阁老……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致使朝堂生乱,理应受罚。” “老臣恳请陛下,念其多年辛劳,暂且保留其阁臣之位,罚俸三年,令其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这个处置,保住了杨廷鹤的政治生命。 但将其权力暂时架空,并将其羽翼剪除,可谓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小皇帝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首辅出面转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看向叶展颜,试探地问道。 “武安君……以为周相所言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展颜身上。 叶展颜沉默片刻,目光在周淮安那沉稳的脸上停留数息,又瞥了一眼几乎虚脱的杨廷鹤,心中瞬间权衡利弊。 今日之目的已达到——立威、粉碎阴谋、剪除杨党羽翼。 若强行扩大战果,得不偿失。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周相老成谋国,所言在理。” “本君亦非嗜杀之人,一切但凭陛下与朝廷法度裁决。” 他选择了让步,给了周淮安这个面子。 周淮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子,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小皇帝如蒙大赦,立刻顺着台阶下。 “既然如此,就依周相所言!” “将王文举革职拿下,移交大理寺!” “杨振、杨文远等一干人犯,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其罪!” “杨阁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参与朝会!” “陛下圣明!” 周淮安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附和,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叶展颜更深的敬畏。 杨廷鹤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的同僚扶住。 他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看向叶展颜的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刻骨的怨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叶展颜不再看他,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今日虽未将杨廷鹤连根拔起。 但经此一役,杨党势力大损,杨廷鹤本人声望扫地,短期内再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而他也借此向朝野展示了自己的力量与手腕,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情报能力。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 叶展颜与周淮安并肩走在最前方。 “周相今日之情,本君记下了。”叶展颜淡淡说道。 周淮安步履平稳,目视前方,声音平和道。 “武安君言重了。” “老朽不过是为国事计,不愿见朝局动荡罢了。” “北疆新定,百废待兴,还需武安君与朝廷上下,同心协力。”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次交锋,叶展颜大获全胜。 但周淮安的出面,也意味着朝中仍有能制约他的力量。 未来的朝堂,并不会因为一次胜利而变得简单。 金銮殿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帝都。 杨廷鹤闭门思过,其党羽或被清算或作鸟兽散。 朝堂之上,一时间无人再敢直撄叶展颜之锋芒。 西厂督公刘志更是吓得称病不出,生怕被这位煞星顺手收拾了。 然而,叶展颜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对他而言,清除杨廷鹤的威胁只是第一步,稳固权位、推行自己的意志,才是长远之计。 他深知,大周积弊已深,其中最大的毒瘤之一,便是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门阀士族。 他们垄断仕途,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使得中央政令难以下达,国库日益空虚。 而“推恩令”,正是他与太后武懿早已商议,意图削弱门阀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一柄利剑! 此前因北疆战事紧急,不得不暂时搁置。 如今外患暂平,内部反对声音也被他强力压制,正是推行此策的最佳时机! 第318章 推恩令,不好推! 提督府书房内,烛火彻夜不息。 叶展颜召集了麾下最核心的智囊与东厂精通律法、财税的干员。 “诸位,‘推恩令’之要义,在于‘推恩’二字。” 叶展颜端坐主位,声音非常沉静。 “并非强行剥夺,而是以‘广施皇恩’之名,行分化瓦解之实。” 一名擅长律法的新幕僚诸葛宁接口道。 “督主明鉴。依属下之见,此令核心可有数条:其一,令各世家大族,无论嫡庶长幼,凡族中男丁,皆有平等继承爵位、封号之资格,朝廷一视同仁,予以承认。” 此言一出,众人皆心领神会。 此条看似公平,实则是要打破嫡长子继承制的传统,迫使大家族将本可集中的爵位、封地、政治资源分散给众多子嗣。 只需一两代人,再庞大的家族也会因内部分化而自然削弱。 “其二,”另一名精通财税的幕僚鲁敬补充道,“严查天下田亩、户籍。凡隐匿田产、人口者,一经查实,重罚!并鼓励庶子、旁支举报家主隐匿之行,查实者可获部分田产作为奖赏。同时,重新核定各家族赋税、徭役,按其实际田产、丁口征收,不得优免!” 这一条更是直指门阀士族的命脉——土地和人口。 他们之所以能保持超然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隐匿大量田产,和依附人口来逃避国家赋税。 一旦此路被堵死,其经济基础将受到严重冲击。 “其三,”叶展颜缓缓亲自开口,眼中寒光一闪,“整顿吏治,改革科举。严查恩荫、荐举中的舞弊,扩大科举取士名额,尤其要向寒门子弟倾斜。在东厂设立‘廉政司’,专司监察百官,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但凡有贪腐渎职、结党营私者,严惩不贷!” 他要双管齐下,一边从经济基础上瓦解门阀,一边从政治权力上挤压他们的空间,为寒门子弟打开上升通道,培养新的、忠于皇权的官僚队伍。 “督主,此策若行,必遭门阀士族激烈反对,恐引朝野震荡啊。” 一位较为谨慎的幕僚荀乾佑提醒道。 叶展颜冷笑一声:“反对?本君就怕他们不反对!”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锐利。 “北疆匈奴十万铁骑,本君尚且不惧,何况区区几只冢中枯骨?” “他们若识相,乖乖配合朝廷新政,或可保其家族富贵绵长。” “若敢阳奉阴违,甚至串联反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分。 东厂的手段,在场无人不知。 “此事,需得太后面谕,明发上谕,方能名正言顺。”叶展颜沉吟道,“本君明日便进宫,面见太后。” 众人闻言皆眉头紧皱,谁都知道此事的棘手程度。 翌日,慈宁宫。 太后武懿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她听闻叶展颜求见,立刻宣召。 在挥退左右后,叶展颜将精心拟定的“推恩令”细则呈上。 武懿仔细翻阅着,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她虽深处后宫,但对门阀士族掣肘皇权、侵蚀国本的弊端早已深恶痛绝。 叶展颜所拟之策,条条切中要害,既狠辣又留有转圜余地,正是她一直想做而未能放手去做的事情。 “这个策子很早之前你就提过,只是没有这次详尽……” “实话跟你说吧,此举甚合哀家之意!” 武懿抚掌称赞,随即又露出一丝忧色。 “只是……此令一出,恐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那些世家门阀,关系盘根错节,在朝在野势力庞大,绝不会坐以待毙。” “娘娘请放心。” 叶展颜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一切阻碍,臣自会为太后扫平。” “杨廷鹤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如今北疆已定,臣手握重兵,东厂监察天下,正是推行新政,涤荡沉疴的最佳时机!” “唯有削弱这些蠹虫,大周方能真正中兴,陛下之江山,方能稳如泰山!” 他最后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武懿。 为了她腹中的孩儿,为了未来的皇帝能有一个强盛的帝国,有些阵痛,必须承受。 “好!”武懿下定决心,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哀家便与你,一同行此利国利民之事!明日哀家便召见周相等人,晓以利害,随后便明发上谕,推行‘推恩令’!” “太后圣明!” 叶展颜躬身退出慈宁宫,阳光照在他麒麟官袍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比北疆战场更加残酷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将那些盘踞在大周肌体上吸血的门阀士族,连根拔起! 推恩令的飓风,即将席卷整个大周朝野。 月色如水,悄然洒落在沉寂的宫闱。 白日里慈宁宫的决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在最核心的圈层荡漾。 叶展颜深知,仅凭太后一纸诏书和他东厂的雷霆手段,“推恩令”想要真正推行下去,阻力依然巨大。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绝不止杨廷鹤一个,而首辅周淮安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位老臣虽看似中立,但其背后代表的稳健派势力,以及他本人在士林中的清望,若能争取过来,新政推行将事半功倍。 然而,直接与周淮安交涉,难免落了下乘,也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 叶展颜需要一个更隐秘、更有效的渠道。 于是,夜色深沉时,一封以特殊暗号写就的密信,悄然送到了首辅府邸,交到了周淮安的夫人,卓文瑶手中。 次日,卓文瑶便以例行进宫向太后请安为由,乘坐轿辇入了宫闱。 一切看似如常,只是在她进入长春宫后,引路的宫女却并未带她去往正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烛火温馨,熏香袅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被屏退,换上了绝对可靠的东厂心腹,将这里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卓文瑶挺着大肚子刚踏入殿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肢,正是叶展颜。 “你……” 卓文瑶猝不及防,跌入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心中又是羞恼又是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娇嗔道。 “你这冤家!还知道来见我?” “回京这么久,人影都不见一个!” “若非我今日寻由头进来,你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叶展颜看着她嗔怒中带着委屈的娇媚模样,想起两人之间的隐秘情愫,心中也不禁一软。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歉意。 “宫中朝中,诸事繁杂,脱不开身。是我不好。” 这难得的温存让卓文瑶心中一甜,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足。 “还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第一时间来安慰我。” “不然,我肯定恨死你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今日约见,固然有思念之情,但更重要的目的,却是为了那“推恩令”。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斟酌着如何开口。 第319章 暗中窥探的人 卓文瑶何其聪慧,感受到他片刻的沉默和那一丝不自然,抬起螓首,美目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说吧,我的武安君大人,今日特意在此‘密会’,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安慰我这深闺怨妇吧?有何吩咐,小女子洗耳恭听。” 被她点破,叶展颜也不再迂回,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神色认真起来。 “文瑶,确有一事,需你相助。” “哦?”卓文瑶倚在他怀中,把玩着他官袍上的玉带,漫不经心地应道。 “太后已决意推行‘推恩令’,旨在削弱门阀,强干弱枝,充实国库。此乃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叶展颜缓缓说道,“然,你也知其中阻力。朝中诸多大臣,皆与各地门阀牵连甚深。首辅大人……德高望重,若能在此事上秉持公心,支持新政,则大事可成。” 卓文瑶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慵懒,变得清明而锐利:“你想让我说服我家老爷?” “周相为人刚正,心系社稷。‘推恩令’于国有利,他未必看不到。只是……”叶展颜顿了顿,“只是他顾虑太多,求稳之心过重,恐不愿轻易表态,卷入纷争。若有你在旁陈明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能助他下定决心。” 卓文瑶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自己丈夫的性子,确实如叶展颜所说,凡事以稳妥为先,不愿轻易涉足党争。 但她也明白,“推恩令”关乎国运,若真能推行,确实能革除积弊。 更重要的是,这是叶展颜想要做成的事。 她看着叶展颜那深邃的眼眸,其中既有对权力的掌控欲,也有一丝她所能触及的、罕见的信任与期待。这份复杂的情感,让她无法拒绝。 “老爷他……最近也确实对某些世家大族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的行径颇为不满。” 卓文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展颜说。 “前几日还听闻他感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叶展颜。 “我会找机会与他分说。” “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老爷他有他的坚持。” 叶展颜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无论成否,我都承你的情。” 他知道,以卓文瑶的智慧和她在周淮安心中的分量,只要她愿意开口,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卓文瑶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脸上红晕更甚,将头重新靠回他肩上,低声道。 “你呀……总是把这些最难的事情交给我。罢了,谁让我……” 后面的话,她声音渐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在了这隐秘而温暖的偏殿空气里。 随后,叶展颜便将小心其搀扶去了内室。 一个多时辰后,叶展颜将卓文瑶搀扶出大殿,亲自送上了出宫的轿子。 “抬稳些,出了事,要你们脑袋!” 警告几名轿夫后,叶展颜亲自将人送进轿子。 而后,更是站在宫门口目送轿子缓缓走远。 可众人不知道是,一双眼睛将这些全都看在了眼里。 只是非常不巧,正在这人想要悄悄退走的时候。 一根银针却先一步射到了他眼前! “不好,暴露了!” 同一时间,叶展颜眼神一厉。 在那人影晃动的瞬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他并未高声呼喊引来宫廷侍卫,此事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必须亲手抓住这个窥探者,弄清其背后主使。 那黑影显然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灯光昏暗、巡逻间隙之处闪转腾挪,身法快如鬼魅。 但叶展颜的武功更高一筹,内力深厚,提气疾追之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穿过几重殿宇,越过一道矮墙,眼前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园林区域。 眼见无法摆脱,前方黑衣人猛地回身,手中寒光一闪,数点寒星带着破空之声向叶展颜面门袭来! 叶展颜早有防备,袍袖一拂,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内劲涌出,将射来的暗器尽数卷落在地,竟是几枚淬了蓝芒的菱形飞镖。 “哼,宵小伎俩!” 他冷哼一声,脚下步伐不停,瞬间欺近对方身前五尺,并指如剑,直点对方胸前大穴。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叶展颜武功如此之高,仓促间挥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显然已被叶展颜凌厉的指力所伤,动作顿时迟滞。 叶展颜得势不饶人,化指为掌,掌风呼啸,直拍对方肩胛,意图一举将其擒拿。 眼看这一掌就要结实印上,突然,侧里一道更快的黑影如疾风般掠至! 人未到,一股尖锐的劲风已直刺叶展颜肋下要穴,围魏救赵,逼得他不得不回掌自救。 “啪!” 双掌相交,气劲四溢,吹得周围草木低伏。 叶展颜身形微晃,卸去力道,而那新来的黑衣人则借力向后飘退一丈,稳稳落在地上,恰好挡在了受伤的同伙身前。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峙。 后来者全身都笼罩在黑衣中,连眼睛都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下,唯有一双手,指节分明,稳定而有力,刚刚对了一掌,竟丝毫不落下风。 “好功夫。” 叶展颜声音沉冷,心中却是凛然。 此人内力阴柔却极具穿透力,武功路数诡异莫测,绝对是顶尖高手。 “藏头露尾,是何用意?” 那后来的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叶展颜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废话,今日必须留下至少一人! 他身形一动,再次扑上,这一次,目标直指这后来的强敌。 霎时间,两道黑影在这皇家园林中缠斗在一起。 叶展颜的武功大开大合,掌风刚猛凌厉,带着沙场征伐的惨烈气势,每一招都力求克敌制胜。 而那黑衣人的身法却如同鬼魅,飘忽不定,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叶展颜的猛击。 而且,此人反击的角度非常刁钻狠辣,专攻人体关节与要害。 瞧架势,使用的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近身擒拿与短打功夫。 但其间又夹杂着阴柔掌力,让人防不胜防。 “砰!砰!啪!” 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劲气交击,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从空地打到假山之上,又从假山掠至湖边,所过之处,草屑纷飞,石砾激射。 转瞬之间,已是三十余回合过去,竟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叶展颜越打越是心惊,他自忖武功已臻当世一流,能与他战到如此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这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 是其他门阀圈养的死士? 还是……宫中隐藏的势力?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气机相互锁定,谁也无法分心他顾之际。 那最初受伤的黑衣人瞅准机会,强提一口气,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远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叶展颜眼见第一个窥探者逃脱,心中怒意更盛,掌上力道又加重了三分,逼得眼前黑衣人连连后退几步。 但那黑衣人似乎也并无死战之意,见同伴已安全撤离,便虚晃一招,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向后飘飞,速度快得惊人。 “想走?” 第320章 杨廷鹤的反击! 叶展颜冷喝,急追而上。 那黑衣人在后退途中,反手又是三根银针射出,并非射向叶展颜,而是射向他前方必经之路的地面与树干。 叶展颜脚步微滞,挥袖挡开。 就是这么一刹那的阻碍,那黑衣人已借力远遁,身影在夜色中几个闪烁,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叶展颜停在原地,没有再追。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而且轻功极高,在这复杂的宫苑环境中,盲目追击已难以奏效。 他面色阴沉地扫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思起来。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卓文瑶入宫的消息定然已经泄露,而这先后出现的两名黑衣人,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窥探那么简单。 尤其是后来那人,武功之高,心思之缜密,让他都感到了一丝棘手。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难道是那位大人物又出手了?” “哼,这老不死的……还真闲不住呐!”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吹不散这弥漫开来的肃杀与阴谋的气息。 同一时间,杨府书房。 此时房中门窗紧闭,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杨廷鹤那张因愤恨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白日里在金銮殿上的羞辱与惊险犹在眼前,叶展颜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至今仍让他脊背发寒。 他深知,以叶展颜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性格。 对方绝不可能因为周淮安的出面转圜,就真正放过自己的。 暂时的蛰伏,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一旦叶展颜彻底稳固朝局,下一个被清算的,必然是自己! “此獠不除,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杨廷鹤猛地一拍书案,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另外两人——太保张廷儒和兵部尚书冯远征。 张廷儒面色凝重,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他虽与杨廷鹤同属辅政之列,但性格更为谨慎,此刻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恐惧。 冯远征是太傅周淮安的心腹,也是对方派来议事的代表。 他最清楚叶展颜如今在军中的威望,以及东厂那无孔不入的恐怖。 “杨阁老,息怒。”张廷儒先一步开口试图劝解,“叶展颜如今势大,连太后都……我们此时与他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以卵击石?” 杨廷鹤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难道坐以待毙就不是死路一条了吗?” “张大人,别忘了,我们与周相同为辅政大臣,先帝托孤之责在身!” “如今阉宦当道,权倾朝野,视陛下如无物,长此以往,这大周江山姓李还是姓……叶?!” 杨廷鹤本想说姓“武”的。 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决定不将太后牵扯进来。 因为,虽然叶展颜是太后的走狗。 但他们现在还当真不敢动太后。 为什么? 因为实力不够呗! 他们对付一个叶展颜都费劲,更别说动什么太后娘娘了。 所以,杨廷鹤刻意加重了“阉宦”和“江山”二字。 想试图激起张、冯二人作为士大夫的尊严与责任感。 冯远征闻言浅浅一笑,而后缓缓沉吟说道。 “杨阁老所言,不无道理。” “叶展颜确实跋扈,但其党羽遍布朝野,东厂耳目众多,我们如何能成事?” “一旦泄露,便是灭门之祸!” “所以,我们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杨廷鹤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 “寻常弹劾、构陷,对他已无用处。唯有……让他彻底消失!” 张廷儒和冯远征闻言,皆是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廷鹤。 他们猜到杨廷鹤不甘心,却没想到他竟敢谋划如此极端之事! 伏杀当朝武安君、东厂提督?! 这想法简直……太大胆了! “杨阁老!此事万万不可!”张廷儒失声惊呼,“刺杀重臣,还是在此等敏感时期,一旦败露……” “不会败露!”杨廷鹤打断他,眼中精光闪烁,“我们并非在宫外动手,那样目标太大,容易留下痕迹。我们要在宫内!在太后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宫内?”冯远征瞳孔一缩。 “没错!”杨廷鹤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算计,“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凤体渐安,陛下为表孝心,欲在宫中设家宴,宴请宗室及几位重臣,以示天家和睦。叶展颜如今地位超然,必在受邀之列!” 他顿了顿,继续阴险道。 “我们便借此机会,以太后和陛下的名义,给他设下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宴会地点就选在相对僻静的‘揽月轩’,那里临近太液池,林木环绕,易于设伏。” “我们只需提前买通揽月轩的侍卫和内侍,换上我们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 “届时,”杨廷鹤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宴会之上,我等假意敬酒,缓和关系,麻痹其心。”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二人反应后才继续。 “待酒过三巡,以摔杯为号,伏兵尽出!” “乱刀之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事后,便对外宣称是宫中混入了匈奴或前朝余孽的刺客,意图行刺太后、陛下,叶展颜为护驾而英勇殉国!”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展颜血溅五步的场景。 “如此一来,我们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能博得一个忠君护主的美名!” “太后即便有所怀疑,但死无对证,为了稳定朝局,也为了陛下安危,她很可能只能默认这个结果!” “届时,朝政大权,将重归我等辅政大臣之手!”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廷儒和冯远征都被杨廷鹤这大胆而歹毒的计划惊呆了,心跳如擂鼓。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若成功,收益也无比巨大。 “宫中的侍卫……尤其是揽月轩一带,并非我等所能完全掌控。” 冯远征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此事交由老夫!” 杨廷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神色。 “老夫有一远房侄儿,在宫中禁卫军中担任副统领,掌管部分宫禁区域。” “这揽月轩……正在其管辖范围内!” “故此,老夫已暗中与他联络,许以高官厚禄,他已答应相助!” “届时,他会调开原本的守卫,换上我们的人!” “那……太后和陛下那边?”张廷儒仍不放心。 “家宴之事,由陛下亲自提出,太后亦已首肯,名正言顺。”杨廷鹤道,“我们只需确保计划周密,动手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事后将所有参与的死士和知情内侍全部……”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 张廷儒和冯远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与担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铤而走险的疯狂。 良久,冯远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咬牙说道。 “既然杨阁老已有周全计划,为社稷计,冯某……愿附骥尾!” “周相那边……我回去后自会劝说!” 张廷儒见兵部尚书都已表态,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得颤声道。 “张某……也愿尽力。” “好!”杨廷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们便依计行事!成败,在此一举!” 夜色更深,阴谋的毒液在杨府书房内悄然发酵,一张针对叶展颜的死亡之网,借着宫廷家宴的幌子,开始悄然编织。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东厂那无所不在的耳目,是否已经捕捉到了这危险的信号? 第321章 更深层的算计 大周皇宫西北角,有一处名为“静思苑”的宫苑。 此地远离东西六宫,靠近冷宫,常年人迹罕至,宫墙斑驳,草木深幽,透着一股子被时光遗忘的荒寂。 夜色如墨,一道纤细敏捷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思苑外。 她身着不起眼的灰色宫装,正是前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她并未立刻进入,而是隐在宫墙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来路,侧耳倾听了半晌,确认绝无任何人跟踪后。 这才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并迅速反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陈旧木门。 苑内更是荒凉,只有几间破败的殿宇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上官凝枫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间偏殿。 殿门前,立着一个身形高瘦、面容阴鸷的太监,正是背叛了东厂,如今身份隐秘的安赢。 见到上官凝枫过来,安赢抬起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神冷漠,带着审视。 上官凝枫停下脚步,并未因对方的阻拦而恼怒,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面向那扇紧闭的殿门,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属下上官凝枫,有要事禀报。” 殿内一片沉寂,片刻后,才传出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讲。” 上官凝枫不敢怠慢,立刻将今日刺探到的两条至关重要的情报一一禀报: “第一,今日巳时三刻,武安君叶展颜与首辅周淮安之妻卓文瑶,于长春宫西偏殿秘密幽会,时长约半个时辰。” “期间,殿外由东厂心腹严密把守,不容任何人靠近。二人具体谈话内容无法探知,但卓文瑶离开时,面色红润,神情……颇为愉悦。” “据此推断,叶展颜极有可能正在通过卓文瑶,试图拉拢或影响首辅周淮安,为其推行‘推恩令’寻求支持。”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第二条,也是更为紧急的情报: “第二,闭门思过的杨廷鹤并未安分。” “今夜戌时,他于府中密室,秘密会见了另外两位辅政大臣,太保张廷儒与兵部尚书冯远征。” “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极为骇人。” 上官凝枫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寒意: “他们意图借过几日宫中家宴之机,在揽月轩设伏,刺杀叶展颜!” “杨廷鹤已买通其在宫中禁卫担任副统领的侄儿,计划在家宴上以摔杯为号,伏兵尽出,乱刀杀死叶展颜,事后嫁祸于匈奴或前朝余孽刺客,称其为护驾殉国!”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良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和冰冷的杀意。 “哦?杨廷鹤……倒是狗急跳墙,给了孤一个不小的惊喜。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上官凝枫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殿内之人似乎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叶展颜与卓文瑶私会之事,暂且按下,不必理会。周淮安那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枕头风吹动的。重点,放在杨廷鹤这条线上。” “尊上的意思是……”上官凝枫试探地问道。 “将计就计。”殿内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们不是想演一出‘护驾殉国’的好戏吗?孤就帮他们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 “安赢。” 守在门外的安赢立刻躬身:“奴才在。” “杨廷鹤那个在禁卫军的侄儿,你去接触一下。” “看看他,是想要他叔父许诺的荣华富贵,还是……想留着他那条狗命。” “奴才明白。”安赢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上官凝枫。” “属下在。” “继续严密监视杨、张、冯三府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宫中联络的细节。” “他们安排了多少死士,藏在何处,何时入宫,路线如何……孤要一清二楚!” “是!属下遵命!” 上官凝枫和安赢齐声应道。 “去吧。”殿内的声音恢复了淡漠,“记住,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这场戏,要等所有人都上了台,才好开场。” “是!” 上官凝枫和安赢再次行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思苑,重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内,烛火未曾点燃,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隐约勾勒出一个倚在窗边的模糊轮廓。 那身影望着上官凝枫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叶展颜……杨廷鹤……呵呵,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夜色如墨,静思苑重归死寂,仿佛方才的密报与杀机只是一场幻影。 然而,帝都的暗流却因这两条情报而骤然加速。 上官凝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静思苑后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凭借其对宫廷路径的熟悉,避开巡夜的侍卫,悄然潜至靠近禁卫军驻地的区域。 她需要核实杨廷鹤那个侄儿,那个禁卫军副统领杨振彪的详细情况,并寻找安赢可能与之接触的契机。 与此同时,安赢则展现了他作为前东厂核心档头的狠辣与效率。 他并未直接去找杨振彪,那样太容易暴露。 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致命的方式——从杨振彪的弱点下手。 通过仍潜伏在东厂内未被清洗的、极少数绝对忠诚于他的暗线。 安赢很快拿到了关于杨振彪的详细卷宗。 此人性情贪婪,尤好赌博,在外欠下不少赌债,且与城南一暗娼有染,时常偷偷溜出宫去厮混。 这正是最容易突破的缺口。 就在杨廷鹤等人密谋的次日傍晚。 杨振彪借口巡查宫防,悄悄溜出皇宫,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南那条着名的暗巷。 然而,他刚踏进相好女子的院门,后脑便遭到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杨振彪在一间废弃的仓房里悠悠转醒。 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一点如豆的灯火在远处摇曳,映照出一个背对着他的、模糊的黑影。 “唔……唔唔!”杨振彪惊恐地挣扎起来。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正是安赢。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牲畜。 “杨副统领,”安赢的声音干涩冰冷,“你叔父杨廷鹤,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敢冒诛九族的大险,在宫中行刺武安君?” 第322章 鸿门宴开席了 杨振彪闻言,浑身剧震,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 他们的事情……怎么会泄露?!他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安赢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抽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好汉饶命!饶命啊!”杨振彪立刻哭嚎起来,“是……是我叔父逼我的!我不答应,他就要把我挪用军饷、在外养女人的事情捅出去!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哦?”安赢挑了挑眉,“这么说,你并不想参与此事?” “不想!绝对不想!”杨振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刺杀武安君,那是灭门的大罪!我……我哪有那个胆子!” “很好。”安赢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把你叔父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来。埋伏多少人?藏在何处?何时动手?信号是什么?事后如何嫁祸?说清楚,你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 杨振彪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叔侄情分,竹筒倒豆子般将杨廷鹤的计划全盘托出:计划在家宴中途,于揽月轩两侧的耳房和后方竹林埋伏一百三十名精心挑选、绝对可靠的杨家死士;以他摔杯为号;动手后迅速清理现场,将所有参与的死士灭口,并准备好匈奴制式的箭矢和兵器作为“证据”;同时买通几名低位内侍作伪证,指认看到“匈奴王侍卫”潜入…… 安赢仔细听着,不时追问细节,直到确认再无遗漏。 他看着涕泪横流的杨振彪,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杨副统领,你想活命,光靠这些还不够。”安赢冷冷道,“你需要按我说的做。” “您说!您说!我一定照办!”杨振彪忙不迭地答应。 “回去之后,一切如常,不得向你叔父透露半分。在家宴当日,按原计划调开揽月轩守卫,放入死士。” 杨振彪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安赢。 安赢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只不过,摔杯的信号,要换一换。具体何时动手,听我的指令。届时,你需配合我们,将那些死士……以及你的叔父杨廷鹤和叶展颜,一并送上路!” 杨振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他将计就计,反戈一击,亲手将叔父送上绝路! 等等,这不还是得杀叶展颜吗? 这家伙到底是哪一伙的? 想到这些,他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安赢也不催促,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冰凉的触感让杨振彪一个激灵。 “是选择跟你叔父一起死,还是选择戴罪立功,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讨条生路,你自己选。”安赢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别忘了,你那些赌债和养外室的事情,是咱家,也清楚得很。” 杨振彪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颤声道:“我……我听您的!全都听您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安赢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他将人松开,又低声交代了一番联络方式和具体指令,这才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杨振彪失魂落魄地爬起身,看着空荡荡的仓房,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叔父……叶展颜……神秘人…… 这场鸿门宴的幕后参与的势力太多。 他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这次旋涡中活下来。 怎么办? 他还不想死啊! 就在安赢成功策反杨振彪的同时。 上官凝枫也查清了那一百三十名死士的藏匿地点。 他们就藏在杨家在京郊的一处别庄内,由杨府的心腹家将看管,只等宫宴前夜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宫中。 所有这些情报,都被迅速汇总,再次呈报至静思苑那间神秘的偏殿。 殿内之人得到回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时间悄然流逝,宫中筹备家宴的气氛日渐浓厚。 太后因“凤体欠安”,此次家宴由小皇帝李明全权主导。 这更给了杨廷鹤等人操作的便利。 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成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叶展颜这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依旧每日处理政务,督促“推恩令”的细则制定,偶尔进宫向太后请安,与周淮安等重臣商议国事,表现如常。 只是,东厂的调动似乎比平日更加频繁了一些。 一批生面孔的番役,被悄然安排进了宫中的某些不起眼的岗位。 尤其是靠近揽月轩一带。 终于,宫宴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公作美,夕阳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金边。 受邀的宗室勋贵、几位核心重臣陆续入宫。 叶展颜身着武安君常服,神色平静,在一个小太监的引路下,向着设宴的揽月轩走去。 他看似随意地扫过沿途的侍卫和宫人,眼神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揽月轩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小皇帝李明高坐主位,虽然努力维持天子的威仪。 但眼底深处那一丝紧张与期待却难以完全掩饰。 杨廷鹤、张廷儒、冯远征三人早已到场,坐在下首,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狐狸周淮安借口身体不适,竟然当晚没有出席这场宴会。 不,或者说他是想在宫外运筹帷幄! 而那杨廷鹤总是时不时瞥向轩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信号。 叶展颜坦然入席,位于宗室亲王之下,众臣之上。 他甚至还微笑着与杨廷鹤等人点头致意,仿佛全然忘了不久前的朝堂冲突。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 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殷勤侍奉。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之下,杀机已如张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揽月轩两侧的耳房内,一百三十名黑衣死士屏息凝神,手握利刃,目光死死盯着轩内的动静。 竹林深处,也有暗影绰绰。 杨振彪作为今晚此地禁卫的临时负责人,按剑立于轩外廊下,脸色有些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时看向轩内叔父的方向,又紧张地瞟向某个特定的角落,等待着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指令。 安赢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低阶太监的服饰,混在侍酒的队伍中,低眉顺眼,却将轩内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上官凝枫则隐藏在揽月轩对面一座阁楼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俯瞰着整个“舞台”。 端坐席间的叶展颜,优雅地夹起一箸菜肴,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品尝的不是御膳,而是这即将上演的、由鲜血与背叛烹制的盛宴。 他端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小皇帝遥遥一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好戏,该开场了。 第323章 不是暗杀吗?咋成造反了! 揽月轩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一派天家祥和之气。 然而,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小皇帝李明坐在主位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宗室长辈的问候。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泰然自若的叶展颜,以及坐在下首,面色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白的杨廷鹤。 虽然年纪还小,但直觉告诉他,今晚这两个人都很不对劲! 此时,杨廷鹤正在审时度势的寻找“摔杯为号”的时刻,以至于那握着金杯的手心已是一片湿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而后,又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张廷儒和冯远征,三人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 成败,在此一举! 他悄悄将手伸向案几上那只精美的玉杯,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完成那致命的一摔!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 “陛下!”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歌舞营造出的虚假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展颜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正举杯望向小皇帝。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淡笑,仿佛只是寻常敬酒。 杨廷鹤的动作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心中警铃大作! 叶展颜为何突然出声?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小皇帝也是一愣,有些慌乱地应道。 “武……武安君有何事?” 叶展颜站起身,手持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视线定格在杨廷鹤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让杨廷鹤瞬间如坠冰窟。 “陛下,今日家宴,君臣同乐,实乃盛世之象。”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近日忙于北疆善后与朝中琐务,疏忽了与诸位同僚的走动。” “尤其与杨阁老,前些时日因些许误会,更生嫌隙,每每思之,深感不安。” 他话锋一转,竟对着杨廷鹤举起了酒杯。 “杨阁老,同朝为臣,皆为陛下、为社稷效力。” “往日种种,或许各有立场,今日借此良辰,一杯薄酒,愿与阁老冰释前嫌,不知阁老……可否赏脸?”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知道叶展颜与杨廷鹤已是势同水火。 叶展颜方才大获全胜,此刻竟然主动向处于劣势的杨廷鹤敬酒求和? 这简直不可思议! 杨廷鹤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叶展颜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若拒绝,显得他心胸狭隘,不顾大局。 他若接受……那摔杯为号的计划怎么办? 死士们还在耳房里等着信号呢! 张廷儒和冯远征也傻眼了,焦急地看着杨廷鹤,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皇帝更是目瞪口呆,不明白叶展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混在侍酒太监中的安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他悄悄对着廊下紧张万分的杨振彪,比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杨振彪看到手势,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但他不敢犹豫,立刻按照安赢事先的指令,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他不是冲向叶展颜,而是指向揽月轩内侧的耳房,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吼: “有刺客!保护陛下!保护太后!!”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揽月轩! “什么?刺客?!” “护驾!快护驾!” 歌舞骤停,乐师歌姬吓得抱头鼠窜,宗室勋贵们惊慌失措,席案被撞翻,杯盘狼藉一片! 就在杨振彪那声“有刺客!”的嘶吼划破揽月轩的虚假和平时,两侧耳房木门轰然撞开。 一百三十名黑衣死士如择人而噬的恶狼,手持利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扑向席间那个玄色身影——叶展颜!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叶展颜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呼唤埋伏,甚至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都未曾改变。 只见他手腕一翻,将手中那杯未曾饮下的酒液,快速泼向冲在最前的死士。 而后,他趁其视线受阻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三把同时劈来的钢刀!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不知何时,叶展颜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手腕微抖,软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脚步腾挪间,竟在数名死士的围攻下游刃有余! 他并未下死手,剑招多以格挡、卸力、牵引为主,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同在跳一场死亡边缘的舞蹈。 玄色官袍的衣袂翻飞,偶尔被刀锋划破,却丝毫未伤及本体。 他似乎在刻意拖延,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番举动,让原本准备按计划接应、剿杀死士的东厂伏兵等人也愣住了,一时不知是否该立刻现身。 杨廷鹤、张廷儒、冯远征三人看着叶展颜在围攻中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毫发无伤,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更大的恐惧取代! 这叶展颜,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 小皇帝李明早已吓得缩在龙椅后,瑟瑟发抖,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蹬蹬蹬!”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 只见揽月轩外,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出无数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士兵! 为首一人,身着高级将领盔甲,面容冷峻,英姿飒爽,正是前大内总管上官凝枫! 她率领的,赫然是足足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右武卫禁军! 刀出鞘,箭上弦,瞬间将整个揽月轩围得水泄不通! 上官凝枫凤目含煞,剑指场内,声音冰冷彻骨,响彻夜空。 “奉密旨!杨廷鹤、张廷儒、冯远征勾结乱党,意图在宫宴行刺陛下、武安君,谋逆作乱!” “右武卫听令!场内所有持械者,格杀勿论!保护陛下,擒拿逆臣!” 她这番话,看似是要平定叛乱,护驾擒贼。 但那“格杀勿论”和“所有持械者”,却将正在与死士缠斗的叶展颜也囊括了进去! 其用心,昭然若揭! 她要借这混乱之机,将杨廷鹤等知情者和叶展颜这个心腹大患,一并铲除! 五百禁军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杀气冲天! 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场内,刀斧手则开始向前逼近! 杨廷鹤等人面如死灰! 他们没想到上官凝枫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她竟然打着“平乱”的旗号,行一网打尽之事! 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们? 而依旧在场中与死士周旋的叶展颜。 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讥讽笑容。 第324章 锦衣卫强势控场 揽月轩乱成一团,现场到处乱战的时候。 在上官凝枫玉手抬起,即将挥下,下令放箭冲锋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如惊雷、迥异于弓弦的爆鸣声,陡然从揽月轩的屋顶、窗口等制高点炸响! 伴随着爆鸣,一道道炽烈的火线划破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右武卫禁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上猛地爆开一团团血花,惨叫着倒地不起! 他们身上坚硬的明光铠,竟被轻易撕裂!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让所有右武卫士兵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惊恐地望向火线来源之处。 只见揽月轩的飞檐之上、雕花窗棂之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名身着深色劲装、面容冷峻的汉子。 他们手中持着造型奇特、带着细长铁管的武器,管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正是叶展颜秘密组建、装备了最新式燧发火枪的东厂精锐——锦衣卫! 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的右武卫士兵,以及脸色骤变的上官凝枫! 叶展颜此时终于不再留手,手中软剑如同毒龙出洞,剑光暴涨,瞬间将身边几名因变故而分神的死士咽喉洞穿! 他身形一闪,已退至一处梁柱之后,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朗声笑道。 “上官大人,你这‘救驾’……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不过,想将本君与这些逆贼一锅烩了,只怕你的牙口,还没那么好!” 他话音落下,更多的火枪手从暗处现身,冰冷的枪口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整个揽月轩,瞬间被叶展颜埋伏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彻底控制! 上官凝枫看着屋顶那些可怕火器,看着手下士兵惊惧的眼神,再看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叶展颜,一颗心直沉谷底。 她明白,主人精心准备的黄雀在后之计,在对方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已然彻底失败! 这场鸿门宴,终究还是变成了叶展颜一人的狩猎场! 而她和杨廷鹤,都成了落入网中的猎物! 尊上又是失策了! 火枪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在揽月轩内弥漫开来。 那如同雷霆般的爆鸣声和瞬间倒下的禁军,不仅震慑了右武卫,也让场内残存的杨家死士肝胆俱裂,攻势为之一滞。 叶展颜立于梁柱之侧,玄色官袍在混乱中依旧平整,唯有衣袂处几道破口显示着方才的凶险。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铁青的上官凝枫,以及她身后那些被火枪指着、不敢妄动的右武卫士兵,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杨廷鹤、张廷儒、冯远征三人身上。 “上官大人,”叶展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戏谑,“你麾下这些儿郎,似乎被本君这些不成器的小玩意儿吓到了?” 上官凝枫紧咬银牙,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的主人千算万算,没算到叶展颜竟然还藏了一手! 他是怎么将火器带入宫中来的? 难道是太后的默许? 此时五百右武卫,在对方占据地利、拥有如此恐怖远程武器的情况下,硬冲只是送死。 “叶展颜!”上官凝枫强自镇定,厉声道,“你私藏如此凶器于禁宫,意欲何为?!莫非真想造反不成?!” “造反?”叶展颜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上官大人,带着甲士冲击陛下所在宫苑,将刀兵指向陛下的人,好像是你吧?” 说着,叶展颜转头看了眼小皇帝才继续。 “本君这些护卫,不过是正当防卫,保护陛下与本君的安全罢了。” “倒是你,无诏擅调禁军,包围宫苑,才是其心可诛!” 他不再理会上官凝枫,目光转向早已瘫软在地的杨廷鹤三人。 “杨阁老,张大人,冯尚书。” 叶展颜每念一个名字,那三人便是一颤。 “尔等身为辅政大臣,深受国恩,竟敢勾结宫中,密谋刺杀圣驾!” “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叶展颜的嘴真狠,上下唇一碰,就将针对他的刺杀变成了刺驾! 这罪名可比杀他这个武安君严重多了! 杨廷鹤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死士,正在被东厂番役逐一清理! 上官凝枫的人也被对方恐怖的火器压制得动弹不得。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任何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好苍白无力。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指向叶展颜。 “是你!是你设计陷害我们!” “陷害?”叶展颜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非尔等心存歹念,又怎会落入彀中?杨振彪!” 一直守在廊下,脸色惨白的杨振彪闻声,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武安君明鉴!罪将……罪将都是受我叔父逼迫!” “他……他让我调开守卫,放入死士,欲在家宴上对皇上不利!” “罪将一时糊涂,求武安君开恩啊!” 杨振彪的当场反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杨廷鹤。 原来,他竟然早就投靠了叶展颜! 想到这,杨廷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指着杨振彪,目眦欲裂说道。 “逆子!逆子啊!!” 说着,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张廷儒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倒是那冯远征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叶展颜笑。 叶展颜见状眉头微微一紧! 看冯远征的样子,他好像有恃无恐啊! 难道姓周的老登还有后手? 收起胡思乱想,叶展颜不再看他们这些人。 随即,他转身面向依旧被火枪指着,进退维谷的上官凝枫和右武卫。 “上官大人,”叶展颜语气转冷,“事到如今,你还要负隅顽抗吗?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或许,本君还能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为你求个情。” 上官凝枫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火枪手,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杨廷鹤,和瘫软的张廷儒,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上官凝枫惨然一笑,当啷一声,将手中长剑掷于地上。 “右武卫……放下兵器。”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主将弃剑,又被恐怖的火器威慑,右武卫士兵们早已没了战意,纷纷丢下手中刀枪,跪地请降。 至此,揽月轩内的叛乱,被彻底平定。 叶展颜这才走到一直躲在龙椅后,吓得魂不附体的小皇帝周睿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逆贼已束手就擒,让陛下受惊了。” 小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些手持恐怖火器的精锐,再想到自己之前与杨廷鹤的密谋。 现在只觉得无边的恐惧将他淹没,牙齿都在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展颜也不在意,直起身,对周围的东厂番役和神机营下令: “将杨廷鹤、张廷儒、冯远征、上官凝枫一干逆贼,押入东厂大牢,严加看管!” “清理现场,安抚受惊宗室!” “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一条条指令发出,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叶展颜站在揽月轩中央,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迹,周围是跪倒的叛军和忙碌的属下。 他微微仰头,透过被火枪打穿的轩窗,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 经此一役,朝中最大的反对派被连根拔起,潜在的威胁上官凝枫也被拿下。 从今往后,这大周朝堂,将真正成为他叶展颜的一言堂。 第325章 本该死去的人 揽月轩的血腥与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 叶展颜并未前往慈宁宫向太后复命,也未回提督府处理后续事宜。 他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几名绝对心腹的护卫,踏着清冷的月色,径直走向皇宫最偏僻荒凉的角落——静思苑。 越靠近静思苑,周遭便越是寂静。 虫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与荒芜的气息。 苑门虚掩着,叶展颜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院内,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站在院中那道身影。 正是安赢! 此刻,他的模样颇为狼狈,身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污。 只见他身上的官袍有多处破损,手中紧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刀,眼神警惕而阴鸷。 叶展颜的护卫见状,立刻“仓啷”一声拔出腰刀,迅速散开,将安赢围在中心,杀气凛然。 然而,叶展颜却对剑拔弩张的安赢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越过安赢,直接投向那扇紧闭的、幽暗如同巨兽之口的殿门。 在安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叶展颜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后,竟直接对着那黑暗的大殿,用一种清晰而尊崇的语调,朗声开口。 “奴才叶展颜,求见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殿下”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响! 安赢浑身剧震,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展颜,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困惑! 他手中的刀都差点脱手! 主人……主人的身份是绝密中的绝密! 除了他和上官凝枫等极少数核心死士,绝无外人知晓! 这叶展颜……他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安赢心神俱震,几乎要失声喝问之时—— “吱嘎——” 那扇幽暗的殿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自门缝中透出,驱散了门口小片的黑暗。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威严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来: “准了。” “进来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能穿透岁月与尘埃。 叶展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他对着那透出烛光的门缝,微微躬身:“谢殿下。” 然后,他看也没看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安赢,以及那些紧张戒备的护卫,径直迈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扇开启的殿门。 护卫们见状,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 但在叶展颜的眼神示意下,还是收刀入鞘,警惕地注视着安赢,缓缓退开,但仍将小院封锁。 安赢看着叶展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又听着那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乃至上官凝枫…… 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或许从来都未曾真正脱离过这人的掌控。 妈的,东厂竟恐怖如斯吗? 另一边,叶展颜踏入殿内,光线骤然暗淡。 殿内只有一点如豆的烛火,在远处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投向烛火旁。 那个隐在阴影中的、模糊的轮廓。 殿门在他身后彻底关闭,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场关乎帝国最深层秘密的对话,即将在这座被遗忘的宫苑深处展开。 烛火摇曳,将叶展颜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 他站在殿门内,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昏暗,牢牢锁定在烛火旁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陈腐,更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丹药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着一丝甜腥的怪味。 在殿宇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小型丹炉。 炉膛内隐隐有暗红色的火光透出,却奇异地被周围悬挂的厚重黑布完全吸收、阻隔。 这使得这炉火的存在并未给殿内带来多少光亮和暖意,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 那个守在丹炉旁的枯槁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叶展颜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几乎只剩下一层松弛皮肤包裹着骨头的脸。 这人眼眶深陷,瞳孔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的头发稀疏灰白,胡乱地纠结着,身形佝偻蜷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袍服里,如同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然而,尽管形销骨立,容貌大变,叶展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张脸,曾高踞龙椅之旁,代天子摄政,权倾朝野,令百官战栗! 曾是他叶展颜还只是个最低等小太监时,需要跪伏在地、连抬头仰望资格都没有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老摄政王——李志云! 那个在多年前,先帝骤然驾崩后,以雷霆手段稳住朝局,扶持幼主,却在权势最巅峰时,突然传出“急病暴毙”消息。 他的突然离世举国震惊,朝廷郑重为其风光大葬…… 其势力也被太后武懿与新崛起的文官集团联手清洗! 这位本该死去的人……竟然没死?! 饶是叶展颜心志坚毅如铁,早已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推断出,静思苑内藏着一位身份极其尊贵、能量巨大的前朝遗老。 但当他亲眼确认此人,就是本该躺在陵墓里的李志云时,心中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他当年为何“假死”?是自愿隐退,还是被迫藏匿?太后武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藏身在这冷宫旁的荒苑之中,靠着这诡异的丹炉苟延残喘,究竟意欲何为? 上官凝枫、安赢这些人,是他早就布下的暗棋吗? 叶展颜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这位“死而复生”的摄政王,试图从他枯槁的形貌和这诡异的环境中,读出隐藏的秘密。 李志云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叶展颜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穿透了岁月和身份的隔阂。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 “你……终是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意味,似乎对叶展颜的到来,早已等候多时。 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丹炉内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烛火燃烧的细微响动。 两个不同时代、却同样权倾一时的枭雄,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 叶展颜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丹药与腐朽气息的空气。 随后,他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 “殿下……您,为何在此?” 第326章 这瓜吃的有点儿大! 烛火摇曳,丹炉的暗红火光在悬挂的黑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李志云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殿宇中缓缓流淌,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刻骨的恨意,揭开了一段尘封十余年、关乎帝国最核心权力更迭的秘辛。 “你问……本王为何在此?” 李志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 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丹炉壁,仿佛能从上面汲取一丝温暖。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女人,和那个短命的庆祥帝说起。” 庆祥帝就是老皇帝,是先帝的父亲,武懿的公公。 李志云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数十年前。 “当年,本王与太皇太后林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虽是武将之家出身,却聪慧明艳,风华绝代。本王曾立誓,非她不娶。” 李志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但随即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庆祥帝……他看中了林氏,以及其身后的数万林家军!” “于是……一道圣旨,便将她纳入宫中,封为贵妃!” “本王……本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叶展颜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老摄政王与太皇太后之间,竟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当年李志云能以皇叔身份,在老皇帝猝然驾崩后,迅速掌控朝局,成为摄政王! 其中未必没有老太后的暗中支持与旧情因素。 “本王本以为,此生与她,再无可能。” “只能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辅佐皇兄,治理江山。” 李志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而……命运弄人。就在皇兄纳她入宫后不久,一次宫宴,皇兄醉酒……本王与她……有了一夕之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而禁忌的欢愉,又像是在忍受其后带来的无尽痛苦。 “就那一次……她便有了身孕。” 李志云抬起头,看向叶展颜,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个孩子,是本王的骨血!” “是流淌着我李志云血脉的儿子!” 叶展颜瞳孔微缩,心中巨震! 先帝……竟然是李志云与老太后的私生子?! 这个瓜吃的有点大呀! 不过,够劲! “皇兄彼时并未察觉,或者说……他至死都未必知道。” 李志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皇兄身体本就不好,在那孩子出生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朝野动荡,主少国疑。是本王!” “是本王力排众议,拥立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登基,并以皇叔身份摄政,稳住了这大周的江山!”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昔日的威严与功绩带来的傲然。 “本王倾尽心血,教导他,辅佐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直到大婚、亲政!” “虽然他自幼体弱,性子也略显优柔,但他身上流着本王的血!” “他是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延续!” 李志云的情绪激动起来,枯槁的身体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他身体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行人道之事。”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后宫嫔妃形同虚设,他一直未能有子嗣。” “这成了本王最大的心病,也成了朝野非议的焦点。” “最终,迫于宗室和朝臣的压力,不得不从礼亲王那一支,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太子,也就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小废物——李明!” 说到小皇帝李明,李志云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本王本以为,即便血脉不纯,但只要好好教导,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守成之君。” “本王甚至开始逐步放权,打算颐养天年……” 李志云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凄厉,如同夜枭啼哭一般。 “可是!就在五年前!” “我那苦命的孩儿,他竟然……竟然突然‘病逝’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叶展颜,眼中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抠进丹炉壁里。 “什么病逝?!狗屁!” “他是被人毒死的!” “是有人蓄谋已久,害死了他!!” 这声充满悲愤与绝望的怒吼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叶展颜心神俱震! 先帝竟是被毒杀的?! 这可是弑君大罪!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李志云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说出这个秘密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缓了许久,才用更加沙哑、如同诅咒般的声音说道: “本王暗中查了数年……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两个人……”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仿佛要穿透这宫殿的墙壁,刺向那紫禁城权力之巅: “一个,是那个过继来的、如今鸠占鹊巢的小皇帝李明的生父!” “他或许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是他等不及……要让自己儿子坐上那张龙椅了!” “而另一个……”李志云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难以置信的痛苦,“就是那个贱人!武懿!!是她……默许了,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对我孩儿的谋害!!”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太后武懿?! 她竟然涉嫌毒杀自己的亲夫? 不,不可能吧? 这瓜保熟不? 怎么看都觉得太后不是那种人啊! 每次她醉酒与我那啥的时候,口中叫喊的可都是先帝啊!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这老登说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如果他所言非虚,那武太后的狠毒与心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为何要这么做? 是为了摆脱李志云的影响,独揽大权? 还是在为谁铺路?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志云粗重的喘息声和丹炉内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槁木、却被仇恨支撑着苟活至今的老人,心中波澜起伏。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志云要“假死”藏匿于此,为何要暗中培养上官凝枫、安赢这样的势力。 他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复仇! 向那个背叛并夺走他儿子性命和江山的“女人”,讨还血债! 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卷入了这场源自上一代爱恨情仇、关乎帝国正统与存亡的、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等等,这么多线索……感觉是有点乱! 捋一下,必须先捋一下…… 第327章 王的继承人 李志云那充满仇恨与悲怆的叙述,如同在叶展颜脑海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先帝身世之谜、被毒杀之疑、太后武懿可能扮演的残忍角色、小皇帝李明的可疑…… 这些信息碎片疯狂旋转,一时间让他也难以立刻理清头绪。 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交织着上一代扭曲的情感、背叛与谋杀。 其复杂与黑暗程度,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 他正试图将这些惊人的信息拼凑起来,分析其背后的逻辑与动机时。 李志云却忽然话锋一转,那激动愤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咳咳……咳咳咳……” 摄政王李志云猛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尊散发着诡异气味和热量的丹炉,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无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藏在这里,是为了伺机复仇,夺回一切?” 他不等叶展颜回答,便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或许……最初是有这个念头。” “但后来……支撑本王留在这人世间,留在这活死人墓里的,更多的……是这不甘,是这口气!”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丹炉,眼神复杂,既有依赖,又有憎恶。 “本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志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秘药炼制的‘续命丹’强行吊着一口气,我四年前……就该跟着我那苦命的孩儿一起去了。” 叶展颜心中一凛,目光落在那尊被黑布笼罩的丹炉上。 原来那刺鼻的丹药味和怪异的炉火,竟是用来炼制这种饮鸩止渴的“续命”之物! 这分明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当年……坐在摄政王那个位置上……” 李志云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 “看似权倾天下,实则身处漩涡中心。” “无数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武懿那个贱人……还有那些依附她的、忌惮本王的宗室朝臣……” “他们不会让本王安稳地活着,更不会让本王有机会去查清孩儿死亡的真相。” “所以……你选择了‘死’?”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李志云点了点头,“只有‘死’了,才能从台前走到幕后,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也只有‘死’了,本王才能避开所有耳目,集中所剩不多的精力,去暗中调查……去挖掘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叶展颜,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些年,躲在暗处,本王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孩儿日常饮食中被动的手脚,太医院某些人的可疑,以及……武懿在她宫中的一些隐秘举动。” “但还有很多关键……比如毒药的真正来源,具体的执行者,以及那个贱人最终的目的……本王……力有未逮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奈。 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衰败,是任何权谋和仇恨都无法对抗的敌人。 “本王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有手段,更有胆魄和野心的人,来接替本王,继续查下去!完成本王未竟之事!” 李志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临终托孤般的郑重与急切。 他的目光灼灼地钉在叶展颜身上,不再有之前的追忆与悲愤,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期待。 “上官凝枫……安赢……他们都曾是本王物色的人选。”李志云毫不避讳地说道,“凝枫那丫头,有手段,对宫廷熟悉,也有几分忠心,但她格局不够,容易被私情所困,难当大任。安赢……够狠,够隐忍,但他野心太大,心术不正,缺乏底线,用之恐反噬其身。” 他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布局。 “直到……你的出现。”李志云看着叶展颜,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从一个最低等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执掌东厂,权倾朝野,甚至连北疆匈奴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的手段,你的心性,你的隐忍与狠辣,甚至……你身上那种连本王都看不透的秘密……” 叶展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本王一直在暗中观察你。”李志云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观察你如何应对朝堂攻讦,如何掌控东厂,如何经营北疆……你比凝枫更果决,比安赢更有底线和格局。你是一把最锋利的刀,更是一个……合格的执刀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虚弱,却依然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叶展颜,本王的时间不多了。这复仇的火焰,这查清真相的执念,不能随本王一同埋入黄土!” “本王……要你成为我的继承者!” “继承我的一切!继承我暗中的势力,继承我查到的线索,继承我这十余年积累的、关于这座皇宫和整个朝廷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更要继承我的意志——查清先帝被害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李志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一种临终前的疯狂与决绝,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帝国格局的、沉重而危险的使命,抛向了叶展颜。 是接过这烫手的山芋,卷入更深的漩涡,与太后、甚至可能与小皇帝彻底对立? 去你么的,凭啥子呀? 老子日子过好好的,凭啥要继承你的遗志呀?呸! 我马上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又不是闲的没事做了! 再说了,你个老登能有多少遗产被继承啊? 看你这衰样,估计也没留下啥好东西吧? 就在他心思电转,权衡着利弊得失,尚未做出决断之时。 李志云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与算计。 他枯槁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极其古怪、带着几分了然与狡黠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那形销骨立的脸上绽开,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显得愈发诡异。 “呵呵……”李志云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低笑,打断了叶展颜的思绪,“本王知道,空口白牙,仅凭一番血海深仇,就想让你这等人物甘心效命,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虚弱,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势和洞察人心的精明,却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叶展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现实的人。” “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如何能让你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惑般的沙哑,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敲打在叶展颜的心坎上。 “本王主宰大周朝政二十余载,虽未能如你这般,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但……多少也积攒了些许……薄产。” “比如,”他顿了顿,观察着叶展颜的反应,“前朝遗留、由本王暗中掌控,遍布天下,专司刺探、暗杀、护卫的……皇城司,三千六百众。” 叶展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皇城司! 他执掌东厂,对前朝这个神秘组织略有耳闻。 据说其成员精于潜伏暗杀,无孔不入,后来随着前朝覆灭而销声匿迹,没想到竟被李志云暗中接收了! 这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地下力量! 李志云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继续慢悠悠地,如同展示珍宝般说道。 “再比如……驻扎于津城海边,名义上归兵部管辖,实则各级将校皆由本王心腹担任,拥有大小舰船二百余艘,训练有素的……一十三万北洋水军。” 嗡——! 这特么也行?? 第328章 老北鼻的遗产! 叶展颜听到摄政王的“遗产”,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十三万水军!还是完全听命于李志云的私军! 这几乎是大周全部水上力量的近八成! 掌握了这支力量,不仅意味着拥有了强大的海上战力,更意味着控制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海上通道和贸易命脉! 可是……那老家伙的话还没说完! 李志云看着叶展颜那再也无法保持完全平静的脸色,嘴角的狡黠笑意更深,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直击要害的筹码: “还有……位于楚州腹地,瞒报了朝廷数十年,每年可产出黄金不下十万两的……两座……金矿。” “金矿”二字,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劈散了叶展颜心中所有的权衡与迟疑! 皇城司的隐秘力量! 十三万北洋水军的实际控制权! 还有每年十万两黄金的巨额财富!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疯狂,足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势力,甚至足以撬动一个帝国的根基! 权力、军队、财富! 李志云这是将他经营二十多年的老底,几乎全盘托出!这哪里是“些许薄产”? 这分明是一个足以与朝廷正面抗衡的隐形帝国!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叶展颜的理智。 有了这些,他就不再仅仅是依靠太后宠信和东厂权柄的权臣。 日后,他将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足以自立门户的雄厚资本! 所有的风险,在这实打实的、足以颠覆格局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所以,就在李志云“金矿”二字话音刚落的刹那—— “噗通!” 一声干脆利落的跪地声响起! 只见叶展颜毫不犹豫,双膝一弯,直接跪倒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抬起头,脸上之前所有的权衡、迟疑、深沉尽数消失。 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与“赤诚”,对着那枯槁的老人,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干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说罢,竟真的俯下身,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之快,态度之转变,让即便是老谋深算如李志云,那枯槁的脸上也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化为了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的笑容。 他知道,这笔交易,成了。 这头危险的猛虎,终于被他用最实在的“肉”,套上了复仇的枷锁。 至于这枷锁最终会束缚住猛虎,还是被猛虎挣脱反噬那就只能留给未来了。 昏暗的殿内,烛火跳跃,丹炉无声。 一跪一坐,一少一老,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完成了一场足以影响大周未来数十年命运的、肮脏而牢固的权力交接。 叶展颜那一声干脆利落的“干爹”和毫不犹豫的一拜。 其动作行云流水,态度转换之迅捷,饶是李志云见惯了官场百态、人心鬼蜮,此刻枯槁的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愕然。 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一种混合着讽刺、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欣赏的复杂神情。 “呵……呵呵呵……”李志云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这笑声牵动着他衰败的肺腑,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好小子!你这脸皮……你这见风使舵、拿得起放得下的劲儿……还真是……颇有本王年轻时的几分风范!”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讽刺叶展颜为了利益毫无节操,却也暗含了对这种“务实”作风的认可。 在权力场中,有时候,不要脸恰恰是生存和上升的必要品质。 笑罢,李志云的气息又虚弱下去。 他靠在冰冷的丹炉壁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喃喃说道。 “若非……若非本王时日无多,油尽灯枯……真不甘心啊……” “不甘心将这二十余年呕心沥血经营的一切……就这么……这么拱手让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这些皇城司、水军、金矿,不仅仅是他复仇的工具,更是他一生权谋、野心与能力的见证。 如今却要亲手交给一个“外人”,其中的无奈与心痛,可想而知。 叶展颜何等机敏,见状立刻顺势而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敬仰”,语气诚恳地说道。 “干爹何出此言!您老纵横朝野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如今不过是暂避锋芒,潜龙在渊罢了!” “有干爹您运筹帷幄,孩儿在前奔走,何愁大业不成?” “您放心,孩儿既认了您这干爹,必定竭尽全力,完成您的心愿,让那些宵小之辈付出代价!” “这江山,终归还是得由您这般雄才大略之人来执掌才是!” 这一番马屁拍得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既安抚了李志云的不甘,又表明了自己的“忠心”,更是将李志云抬到了“潜龙”、“雄主”的高度,可谓滴水不漏。 李志云听着,浑浊的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叶展颜见好就收,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既然已经接下了这“继承者”的身份,自然要尽可能多地挖掘信息。 他想起了那个在宫中看似低调,却总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的董太妃。 “干爹,”叶展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还有一事,孩儿心中一直存疑。那位董太妃……她似乎……” 他话未说完,李志云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那枯槁的脸上竟然再次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打断了他道。 “董太妃?呵呵……哈哈哈哈……”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一种洞悉秘密的快意。 笑了几声,他才缓缓收声,看着叶展颜那疑惑的表情,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傻小子,她根本不是什么董太妃。” “嗯?”叶展颜眉头一皱。 李志云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还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唏嘘。 “真正的董太妃,那个胆小懦弱、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女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没了。” 叶展颜心中猛地一跳! 董太妃五年前就死了?! 那现在宫里那个武功高强的娘们是谁?! 李志云没有卖关子,直接揭开了谜底,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叶展颜耳边。 “现在顶着‘董太妃’名头住在宫里的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是前朝幸存的最后一个公主,赵菱儿。” “同时……也是如今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号称要‘反周复宋’的……天地教圣女!” 轰——! 叶展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饶是他心智坚韧。 此刻也被这接连爆出的惊天秘闻震得心神摇曳! 前朝公主?! 天地教圣女?! 那个在宫中看似与世无争、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太妃,竟然有着如此双重骇人的身份?! 她潜伏在宫中意欲何为? 天地教在民间的活动,是否与她有直接关联?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叶展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李志云这老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足以颠覆朝野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接手的不是一个复仇使命,而是一个充满了炸药和谜团的巨大漩涡! 这瓜,何止是大! 简直是能噎死人的惊天大瓜! 靠,这老北鼻(卑鄙)掌握的秘密……可真不少啊! 呸,咋说话那,那可是咱家的“干爹”! 他的秘密,不都是宝贵遗产嘛! 第329章 宫里的关系,好复杂! 李志云抛出的关于“董太妃”真实身份的秘辛。 如同在叶展颜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中,又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前朝公主、天地教圣女,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都足以在大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更何况二者集于一身,还潜伏在皇宫内苑长达五年之久! 这背后的图谋,细思极恐! 叶展颜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丹药怪味的空气,试图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前朝公主……天地教圣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志云,“干爹,她潜伏宫中五年,所图定然非小。天地教在民间势力不小,屡次与朝廷作对,若宫中有此内应……”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简直是在皇帝枕边埋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而且,这颗雷很可能还跟先帝之死、太后之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志云看着叶展颜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迅速冷静分析的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继承者,就不能是听到点秘闻就方寸大乱的庸才。 “不错,你能立刻想到这一层,很好。” 李志云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掌控秘密的优越感。 “赵菱儿此女,心机深沉,手段不凡。” “她假冒董太妃身份潜入宫中,绝不仅仅是为了苟全性命那么简单。” “天地教近年来活动频繁,在各地串联豪强,蛊惑民心,其‘反周复赵’的旗号,可不是喊喊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你想想,若宫中有一位‘太妃’作为内应,关键时刻能起到何等作用?传递消息?窃取机密?还是……在宫闱之内,行那雷霆一击?” 叶展颜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背脊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的确,一位深居宫苑的“太妃”,身份尊贵,不易引人怀疑,却能接触到许多外人无法触及的层面。 若她真是天地教圣女,那这五年的潜伏,所编织的网恐怕已深入宫廷的各个角落。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老登没跟自己说实话! 他咋就知道对方身份,却一直没采取任何行动。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二人之间该是达成了某种平衡。 搞不好……他们二人早就狼狈为奸了! 叶展颜想到这一层,但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毕竟,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捅破了窗户纸反而不冒失了。 而且,他不认为眼前的老登是真心想交权给自己。 若是自己没猜错,这可能又是一种试探而已。 想到这里,他连忙将话题引导向了他处。 “那……太后可知她的身份?” 叶展颜忽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李志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讥笑。 “武懿那个女人,精明一世,但有时候,灯下黑。” “她或许察觉到‘董太妃’有些不对劲,但未必能想到其真实身份如此骇人。” “而且……赵菱儿很懂得隐藏,她扮演那个懦弱无能的董太妃,扮演得天衣无缝。”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 “不过,这也难说。武懿的心思,深似海。” “或许她早就知道,只是按兵不动,另有打算……毕竟,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能成为暂时的‘朋友’。” 这话意味深长,暗示太后武懿可能与赵菱儿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或利用关系。 难道太后也跟太妃“有一腿”? 这皇宫内的关系果然很乱呀! 叶展颜只觉得这潭水越来越浑,越来越深。 太后、前朝公主、假死复仇的摄政王…… 这几方势力在宫廷这个小小的天地里相互纠缠、算计,构成了一张无比复杂而危险的权力蛛网。 “孩儿明白了。”叶展颜沉声道,“如此看来,这位‘董太妃’,亦是关键人物之一。” “无论是为了干爹的复仇大计,还是为了朝廷安稳,都需对其严加监控。” “监控?” 李志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解释说。 “光是监控,远远不够。你要做的,是设法掌控她!” “若能掌控赵菱儿,便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天地教!” “这股力量,用得好,是一把足以搅动风云的利刃!” 他看着叶展颜,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 “这也是本王留给你的……考验之一。” “看看你能否驾驭得了这匹危险的胭脂马。” 叶展颜心中凛然,果然如此! 李志云这是不仅要他继承势力去复仇,更是要将这些危险而不可控的因素也一并交给他来处理。 这既是用他,也是在试他。 “孩儿……定当尽力而为。” 叶展颜没有把话说满,但眼神中的锐意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志云似乎有些疲惫了,挥了挥手道。 “该告诉你的,已经告诉你了。” “皇城司的联络方式、水军的信物、金矿的地图……稍后安赢会交给你。” “去吧……本王累了。” 叶展颜知道今夜信息量已足够巨大,便不再多留,恭敬地行了一礼。 “干爹好生休息,孩儿告退。” 他退出偏殿,重新回到清冷的月光下。 安赢依旧守在院中,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叶展颜没有理会他,大步离开静思苑。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李志云透露的种种秘辛。 先帝身世、被害真相、太后之谋、前朝公主……还有那即将到手的皇城司、水军和金矿。 一条更加凶险,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在他面前铺开。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正式卷入一个前朝今生、爱恨情仇巨大旋涡中之中。 这盘棋,当真是越下越大了。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并未返回提督府,也未急着去接收李志云许诺的那些“薄产”。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服,手中把玩着一块沉甸甸、刻有龙纹的皇城司指挥使腰牌! 这是李志云方才让安赢转交给他的信物之一,象征着对潜龙司的部分调动权。 他需要先消化今夜获取的庞大信息,而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需要他立刻去“安抚”和“收服”。 东厂黑狱,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霉腐与绝望的气息。 寻常囚犯的哀嚎与刑具的碰撞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但今夜,在上官凝枫被关押的区域,却显得异常安静。 她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特殊的牢房内。 这间牢房并非寻常的阴暗潮湿,反而打扫得颇为干净,甚至还有一张木床和一桌一椅,与整个黑狱的氛围格格不入。 显然,这是叶展颜特意安排的。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叶展颜独自一人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带上。 上官凝枫正坐在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尽管一身囚服,发髻微乱,脸上还带着些许血污与疲惫。 但那双凤目之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与冰冷的恨意。 她看着走进来的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武安君大驾光临,是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吗?还是……准备亲自送我上路?”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皇城司腰牌随意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在了上官凝枫的对面,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上官大人,”叶展颜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我相识至今,虽立场时有不同,但本君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人才。” 第330章 上官凝枫的倔强 上官凝枫听到叶展颜的夸奖,当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人才?败军之将,阶下之囚,武安君何必假惺惺?” “败?”叶展颜轻轻摇头,“你并非败于我手,而是败给了时运,败给了……你那位‘主人’的算计。” 听到“主人”二字,上官凝枫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叶展颜。 “你什么意思?” 叶展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静思苑,李志云。”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上官凝枫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 “本君怎么会知道?” 叶展颜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就在刚才,本君刚从那静思苑出来……” “而且与那位‘已故’的摄政王殿下,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上官凝枫彻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主人竟然见了叶展颜? 还和他长谈? 这怎么可能?! 主人不是一直隐藏在暗处,连她和安赢都难得一见吗? 叶展颜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殿下,已将很多事情托付于本君。包括……你们。”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皇城司腰牌,在上官凝枫眼前晃了晃。 “包括皇城司,包括你们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一切。” 上官凝枫看着那块象征着皇城司指挥权的腰牌,再听着叶展颜那不容置疑的话语,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将这一切交给叶展颜? 这个他们一直视为对手甚至敌人的人! “为什么……”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 “因为他时日无多,因为他需要一个新的、更有能力的执棋者,来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叶展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上官凝枫,你是个人才,不该就此埋没在这暗无天日的黑狱之中,更不该为了一个即将落幕的旧主,陪葬掉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上官凝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李志云能给你们的,本王能给得更多!” “他无法完成的复仇,本王可以替他完成!” “他无法实现的野心,本王可以带你们去实现!” “跟着我,你依旧是那个可以执掌部分禁军、在暗中拥有庞大势力的上官凝枫!” “甚至……未来,你的地位,将远超现在!” 威逼与利诱,赤裸裸地摆在了上官凝枫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冷酷、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和强大自信的男人。 她想起了主人李志云的日渐衰败,想起了自己此次行动的失败与狼狈,想起了叶展颜翻云覆雨的手段和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 继续效忠那个行将就木的旧主,等待她的很可能是在这黑狱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投向叶展颜…… 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风险,但却可能获得新生,甚至更广阔的舞台。 内心的挣扎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 忠诚与生存,旧恩与新主,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叶展颜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对于上官凝枫这种心高气傲又有能力的女人,需要她自己想通。 良久,上官凝枫眼中激烈的挣扎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身着囚服,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随后,她对着叶展颜,单膝跪地,低下了她那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 “罪臣……上官凝枫,愿为武安君效犬马之劳!” 看着上官凝枫单膝跪地,低下那高傲的头颅,说出效忠之言。 叶展颜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 收服这样一位有能力、有势力的女将,对他未来的布局无疑是一大助力。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如何重新启用她,安插在关键位置。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微松懈,准备上前虚扶一下,说几句安抚笼络之言的刹那—— 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上官凝枫,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屈辱与疯狂的厉色! 她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瞬间爆发,原本恭敬垂下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 只见她五指成爪,指尖凝聚着凌厉的罡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叶展颜的下腹丹田要害! 这一下若是抓实,即便以叶展颜的功力,也必然重伤! 这一击,毫无征兆,狠辣至极! 完全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幸好!叶展颜历经无数生死搏杀,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 就在上官凝枫内力勃发的瞬间,他心中警兆狂鸣!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脚下步伐一错,玄妙无比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腰腹猛地收缩! “嗤啦——!” 上官凝枫的指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叶展颜的官袍掠过。 凌厉的指风竟将坚韧的布料撕裂开一道口子,甚至在他腰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击落空,上官凝枫眼中疯狂更甚,变爪为掌,顺势就要横扫叶展颜脖颈! 但叶展颜岂会再给她机会? 方才的疏忽已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此刻怒意与杀意同时涌起! 他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她袭来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她胸前几处大穴! “噗!噗!噗!” 上官凝枫攻势顿止,浑身一僵,内力瞬间被封,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叶展颜手臂一揽,卸去她前冲的力道,顺势将她按倒在那张木床上。 他自己则居高临下,一只膝盖顶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兔起鹘落,凶险万分! 叶展颜脸色阴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身下仍在徒劳挣扎的上官凝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 “为什么?!” 他自问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也展现了足够的实力和“继承”的合法性,为何这女人还要行此近乎自杀式的袭击? 上官凝枫被他死死压住,内力被封,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听到叶展颜的质问,她不再试图反抗,而是猛地将脸埋进粗糙的床褥中,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溃的呜咽。 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屈辱和悲愤,完全不似作伪。 “为什么……为什么……”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凄厉。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委身于一个太监!!” 叶展颜闻言,猛地一愣。 太监?这跟太监有什么关系? 上官凝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哭喊出来,字字泣血。 “我才二十多岁!还年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以前……以前伺候的是个没用的老东西……现在……现在又要我跟一个太监……” “我好不容易眼看要将那个老东西熬死了……不能……不能再跟一个太监厮守一生了!!”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 她的话语混乱而激动,但叶展颜却从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委身”、“伺候”、“老东西”、“太监”…… 一个荒谬而黑暗的猜测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瞳孔骤缩,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恶心。 他制住上官凝枫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你的意思是……李志云他……需要你……委身于他?” “而你现在认为,也需要……这样对我?” 上官凝枫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恸欲绝。 那是一种梦想彻底破碎、未来一片黑暗的绝望。 看着她这副模样,叶展颜之前心中的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李志云只是利用上官凝枫的才能和忠诚,却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如此龌龊不堪的掌控手段!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个畜生啊! 第331章 女人心好俘,奸人心难测! 叶展颜看着这个曾经英姿飒爽、心高气傲的女总管。 此刻却如同被风雨摧残后的花朵,只剩下凋零与绝望,心中第一次对李志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感。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上官凝枫,以及可能安赢等人,之所以对李志云如此“忠诚”。 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恩情或抱负,更可能是因为这种扭曲的、人身依附式的控制。 而现在,她显然将这种可怕的“惯例”,带到了自己这个新“主人”身上。 叶展颜缓缓松开了对上官凝枫的钳制,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她蜷缩在床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官凝枫哭声渐止,但依旧没有动。 叶展颜也不强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谁告诉你……本君,是太监了?” 听到叶展颜的话语,上官凝枫猛地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叶展颜神色平静,重复道:“本君说,谁告诉你,我是太监?” 上官凝枫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猛地摇头。 她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你怎么可能不是太监!” “虽然我……我也听说过一些你和太后的风言风语……” “但……但当初在金銮殿上,曹长寿他们不是当众……当众验证过了吗?!” “你明明就没有!你现在为什么要骗我?!你就是个太监!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叶展颜的否认是对她智商的侮辱,更是将她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如果连这点“事实”都是假的,那她之前的挣扎和绝望又算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知道单凭言语,根本无法取信于这个被固有认知和悲惨经历禁锢住的女人。 有些“事实”,需要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 他不再多费唇舌,眼神一凛,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强劲的掌风骤然挥出! “噗!”“噗!”“噗!” 牢房内仅有的几盏油灯应声而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一个时辰后。 黑暗的牢房内,一缕微弱的火苗再次亮起,驱散了浓稠的夜色。 是叶展颜重新点燃了油灯。 上官凝枫蜷缩在床榻内侧,她的脸颊如同晚霞浸染。 那双凤目之中,之前的疯狂、恨意与绝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羞涩、难以置信,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惊喜与迷醉。 她偷偷抬眼,看向正背对着她的叶展颜。 那挺拔的背影,在烛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晕。 原来……原来他没说谎! 巨大的真相冲击,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心安与归属感。 叶展颜整理好衣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他看向床上的上官凝枫,目光坦然。 接触到他的目光,上官凝枫脸颊更是绯红。 她慌忙低下头,但随即,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叶展颜的视线。 她挣扎着,用官袍裹紧身体,跪坐在床上,对着叶展颜,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轻触床板。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澈的臣服与坚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宣誓道。 “尊上……” “奴家上官凝枫,这次……是真心服了。” “请尊上……日后多多疼惜奴家。” 这一次,她的效忠,不再是因为胁迫,不再是因为利益权衡。 是源于一个困扰她多年的噩梦被彻底打破后,如释重负与新生般的悸动。 叶展颜看着她那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娇羞与顺从,知道这最难啃的骨头,终于被彻底拿下了。 他微微颔首,伸手将她扶起,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只要你忠心办事,本君……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黑暗的牢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坐一跪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气息。 一条危险的母狼,被套上了全新的枷锁,而执锁之人,似乎比她原来的主人,更加深不可测。 上官凝枫依偎在叶展颜身侧,感受着那强健臂膀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她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她再次俯身,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与发自内心的恭敬。 “谢尊上收留之恩,凝枫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尊上分忧。” 就在她低头叩谢之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凌乱的床榻边缘。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沉甸甸的龙纹腰牌,正是叶展颜之前随手放在桌上,后来在“实践”中不慎滑落的皇城司指挥使腰牌。 烛光下,腰牌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幽冷光泽。 上官凝枫本是皇城司核心成员,对这代表皇城司最高指挥权的信物再熟悉不过。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嗯?”她轻咦一声,秀眉微蹙,伸手将那块腰牌拿了起来,入手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对。 她仔细摩挲着腰牌的边缘和纹路,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尊上,”她抬起头,看向叶展颜,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这腰牌……这腰牌……好像是假的!” “假的?”叶展颜原本略带惬意的神色瞬间收敛,眉头猛地拧紧,“你可看准了?” 他一把从上官凝枫手中夺过腰牌,凑到烛光下仔细审视。 这块腰牌做工精良,龙纹栩栩如生,材质手感也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官印信物并无二致,他并未立刻看出破绽。 上官凝枫见他怀疑,连忙跪直身体,急切地解释道。 “尊上明鉴!奴家绝不敢妄言!” “这块腰牌乍一看确实能以假乱真,但细节不对!” 她指着腰牌的背面某处认真解释道。 “真的指挥使腰牌,背面左下角这里,应该有几道细微的刮痕,是去年奴家不慎用匕首剐下的,虽然不明显,但仔细摸能感觉到。而这块……崭新光滑,毫无痕迹!” 她又指向腰牌侧边一个极其隐秘的凹槽处。 “还有这里!真正的腰牌……在所有核心信物的这个位置,都加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代表他摄政王身份的私印,需得用特殊角度和光线才能隐约看到。” “但是您看这块腰牌……这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私印!” 上官凝枫的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 她常年与这块腰牌打交道,对这些李志云为了防伪而设置的、外人绝难知晓的细节了如指掌! 叶展颜听着她的解释,再对照手中的腰牌仔细查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中寒光爆射,一股骇人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整个牢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安——赢!!” 这两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被愚弄和背叛的滔天怒意! 是了!这块腰牌是李志云让安赢转交给他的! 整个过程,只有安赢经手! 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完成掉包?! 那老狐狸李志云或许时日无多,但他手下这条毒蛇,显然还留着后手,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真正臣服! “好!好一条养不熟的恶犬!” 叶展颜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快速转身对着牢房外厉声喝道。 “来人!速传本君命令!” “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安赢!”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如同疾风般传了出去,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然而,几乎就在叶展颜发现腰牌被掉包,下令全城搜捕的同一时间…… 帝都另一处权力中枢,西厂提督府衙内。 督公刘志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手里也拿着一块几乎与叶展颜手中那块一模一样的腰牌。 此刻,他正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脸上充满了疑惑、贪婪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而在他书案的前方,阴影里,正躬身立着一个身影,赫然便是——安赢! 他此刻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带着惯有的阴鸷与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安赢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说道。 “刘督主,此物……便是皇城司指挥使的信物。” “有了它,理论上便可调动皇城司三千六百众。” “此乃小人投靠公公的……见面礼。” 第332章 刘志有点膨胀了 西厂提督府衙内。 刘志的手指几乎有些颤抖地摩挲着那块沉甸甸的龙纹腰牌。 烛光下,腰牌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虽然是西厂督公,但对前朝遗留、后被李志云暗中掌控的皇城司亦是早有耳闻,深知这股力量的可怕! 那是一张遍布天下的暗网,专司刺探、暗杀、护卫,其能量在某些方面甚至不逊于东西两厂! 如今,这块象征着皇城司最高指挥权的信物,竟然就这么被安赢送到了自己面前! 刘志强压住心中的狂喜与贪婪。 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如同钩子般钉在阴影里的安赢身上。 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浓浓的审视。 “安赢,你可知此物代表着什么?” “你又为何……要将其献给咱家?” 安赢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刘志的心坎上。 “刘公公明鉴,此物代表着皇城司三千六百众的效忠,代表着一张足以影响朝局的地下力量网络。” “小人将其献与公公,自然是想寻一个明主,谋一条生路,更是……想借公公之力,报昔日之仇。” “哦?报仇?”刘志挑眉,“叶展颜?” “不止叶展颜。”安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还有那藏身静思苑,行将就木,却仍想操控一切的老鬼!他们,都该死!” 刘志心中一动,安赢对李志云的恨意似乎毫不掩饰,这倒是可以利用。 此时,他也是刚刚知道,原来摄政王竟还活着! 不过,他并不准备将这事上报太后娘娘。 因为刘志想自己掌握皇城司的力量。 毕竟,一个小小的西厂是无法满足他的。 更重要的是,东厂的势力日渐强大,他的危机感也愈发沉重。 所以,他必须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底牌。 于是,刘志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即便有此腰牌,皇城司那些人,就一定会听令于咱家吗?毕竟,他们效忠的是李志云。” 安赢阴恻恻地一笑道。 “公公放心。皇城司认牌不认人,这是铁律。” “只要手持真腰牌,出示正确的暗号指令,他们便会执行。” “至于李志云……他如今自身难保,皇城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只要公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手段,将其逐步掌控,并非难事。” “小人……愿为前驱,助公公收服皇城司!”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腰牌的作用,也暗示了皇城司内部的可乘之机,更是表明了自己投诚的“诚意”。 刘志听得心花怒放! 若能掌控皇城司,他西厂的实力将暴涨,彻底压倒东厂也并非不可能! 到时候,他刘志就是这大内真正的第一人! 连太后和陛下,都要对他另眼相看! “好!好!安赢,你果然是个识时务的!” 刘志抚掌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厂三档头了!” “有咱家庇护,叶展颜动不了你!至于这皇城司……”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腰牌,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你尽快将联络暗号和指令告知咱家,我们要抢在叶展颜反应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小人遵命!” 安赢深深躬身,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一场由真假腰牌引发的、波及东西两厂乃至皇城司的暗战。 随着安赢的再次叛逃,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叶展颜与刘志,这两位权阉之间的斗争,因为皇城司这把意外出现的利刃,骤然升级! 而献上利刃的安赢,其真正的目的,似乎并不仅仅是寻求庇护那么简单…… 送走了献上“大礼”的安赢,刘志脸上的狂喜与得意尚未完全褪去。 他摩挲着那块冰冷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腰牌。 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执掌皇城司、权倾朝野的未来。 然而,多年的宫廷生涯让他保留了一丝谨慎。 他并未立刻按照安赢所说去尝试联络皇城司,而是悄悄唤来了自己的心腹智囊的曹无庸。 曹无庸生听完刘志兴奋讲述完,安赢是如何投诚,又如何献上皇城司指挥使腰牌的经过后。 他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甚至浮现出一丝惊惧。 “督公!”曹无庸急声道,声音都带着颤音,“此事……此事恐怕祸福难料啊!” “哦?”刘志正沉浸在喜悦中,闻言不悦地皱起眉头,“何出此言?得了这皇城司,我西厂如虎添翼,正是压倒东厂的大好时机,何祸之有?” 曹无庸见刘志不以为然,更是焦急。 他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上前一步低声道。 “督公!您想想那叶展颜是何等人物?” “他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安赢是他东厂叛逃出来的人,还带走了如此重要的信物!” “叶展颜岂能善罢甘休?他若查知腰牌在督公您手中,定然视我西厂为死敌!” “届时……”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 “叶展颜如今圣眷正隆,手握东厂和北疆兵权,行事又向来肆无忌惮……” “若他不管不顾,直接对我西厂发动清洗,我们……我们恐怕难以抵挡啊!” “这哪里是机遇,分明是催命符!” 刘志听着曹无庸的分析,脸上的得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 他并非不知道叶展颜的厉害,但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潜在的风险。 此刻被心腹点破,他才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但让他就此放弃到嘴的肥肉,他又如何甘心? “哼!” 刘志冷哼一声,强自镇定反驳道。 “曹档头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以前咱家或许惧他三分,但现在有了这皇城司在手,三千六百众遍布天下,刺探暗杀无所不能!” “他叶展颜东厂再厉害,难道还能防得住无孔不入的暗箭吗?” “咱家如今,也有资格跟他掰掰手腕了!” 曹无庸见刘志执迷不悟,心中暗叹,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引来猜忌。 于是他心思电转,立刻转变策略,躬身说道。 “督公既然心意已决,属下自当竭尽全力辅佐。” “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压低声音,献计继续道。 “当务之急,是立刻验证这腰牌的真伪,以及安赢所说是真是假。” “可先让他交出一部分皇城司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由我们的人暗中核实,确认无误后再逐步接手,切不可盲目相信此人。” “同时,西厂内部需立刻加强戒备,尤其是督公您的安全,严防东厂狗急跳墙,行刺杀之事!” 刘志闻言,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就依你所言。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务必谨慎!” “属下明白!” 曹无庸领命,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他知道,西厂已经被刘志绑上了与叶展颜正面冲突的战车。 前途叵测,他只能尽力周旋,希望能为西厂谋得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安赢怀揣着与刘志达成的初步“协议”,刚刚踏出西厂提督府那威严中透着阴森的大门。 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一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第333章 东厂,可是不好惹的! 安赢心中警铃大作,瞬间肌肉绷紧。 他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定睛一看。 只见此时拦路者并非东厂番役,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西厂现任档头之一,华雨田! 华雨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华雨田!” 安赢厉声喝道,长刀已然出鞘半寸,在稀薄的月色下反射着寒光。 “你想做什么?!” 华雨田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他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声音平和地说道。 “我不做什么。” “只是想劝你……不要作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厂那高大的门楣,又落回安赢紧张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来此,又做了什么。” “但东厂……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叶督主的性子,你我都清楚……” 华雨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还请你……死远一些。” “勿要连累了……我们。” 说完,他不再多看安赢一眼,转身便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安赢独自站在原地,手持半出鞘的长刀,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华雨田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荡。 他知道,叶展颜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而且必然是雷霆万钧。 西厂……真的能护得住自己吗? 他原本坚定的叛逃之心,此刻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动摇和恐惧。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东厂提督府内却已是灯火通明。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单膝跪地,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展颜呈上最新密报。 “禀督主!已查明,叛徒安赢昨夜确实潜入西厂提督府,停留近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去。” “据内线回报,西厂督公刘志随后紧急召见了其心腹曹无庸,府内戒备明显加强。” “综合判断,安赢极可能已投靠西厂,并将……并将那重要信物,献与了刘志!” 探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在场所有东厂核心人员的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看向主位上的叶展颜。 叶展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跳动。 他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指尖白皙修长,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 然后才将茶杯缓缓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即,一抹阴冷到极致的笑容,如同毒蛇吐信,缓缓在他嘴角绽开。 “刘志……”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 “你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肃立的荀乾佑、诸葛宁、鲁敬、张屠山、褚岁信、廉英、朱遂远、赵淮等一众心腹幕僚干将。 这些人有东厂成立之初,就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旧部,也有后来主动投靠过来的有识之士。 其中,荀乾佑、诸葛宁、鲁敬三人,是干爹刘福海举荐来的谋士;朱遂远则是当初送叶展颜上山的黑鹰寨二当家的! 总之,除了调入军中担任要职的部分人外,能站在这里都是如今东厂的骨干成员。 叶展颜目光扫过众人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杀伐决断。 “真当本君北伐归来,刀锋就钝了?” “真当本君不敢动你西厂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东厂人员的怒火与战意! “督主!西厂欺人太甚!竟敢收留我东厂叛徒!” “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 张屠山率先抱拳,声如洪钟,脸上满是愤慨。 “没错!刘志那老阉狗,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次正好连根拔起!” 褚岁信也厉声附和。 其他人虽未说话,但眼中闪烁的凶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荀乾佑则微微垂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场东西厂之间的全面冲突,已然无法避免。 叶展颜很满意手下们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种同仇敌忾的气势。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但此刻,他的手指却点在了帝都的布局图上。 “刘志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 叶展颜声音冰冷,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狠辣的命令: “张屠山!你负责调动东厂在京所有明暗人手,给本君彻查!” “彻查西厂上下,从刘志开始,到最小的番役,所有官员吏员,他们在本君离京北伐这大半年里,做过的所有腌臜事!” “什么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什么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甚至他们晚上睡哪个小妾,收了谁家的银子……” “一件不留,全部给本君查出来!证据要确凿,要铁证如山!” “是!末将领命!” 张屠山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兴奋光芒。 “褚岁信!” “末将在!” “你们锦衣卫配合张屠山行动!” “得令!” 随即,叶展颜又开始自己的首席幕僚。 “荀先生,立刻调动我们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人,将所有查实的罪证,立刻整理成案卷,并在各衙门做好备案!” “本君要先斩后奏,让他西厂先脱一层皮!” “明白!” 荀乾佑闻言郑重抱歉回应。 “朱遂远!” “属下在!”朱遂远上前一步。 “你带一队精锐,给本君盯死了西厂各个衙门口和刘志等人的府邸!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或试图转移赃物、毁灭证据者,就地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领命!”朱遂远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 “诸葛先生!” “属下在。”诸葛宁躬身。 “你负责统筹情报,协调各方。尤其是盯紧宫里的反应,还有……那些可能为西厂说话的宗室、朝臣。本君倒要看看,这次谁敢跳出来保他刘志!” “属下遵命。” 一条条指令发出,如同编织了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缓缓罩向西厂。 叶展颜最后环视众人,语气森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次,本君不仅要清理门户,宰了安赢那条疯狗!” “更要给西厂……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本君要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人都看清楚——”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冲天的煞气。 “敢跟东厂作对,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行动!” “是!!!” 众心腹齐声怒吼,声震屋瓦,随即如同嗜血的鲨鱼般,迅速散去。 天色将明,帝都却已暗流汹涌。 叶展颜的报复,从来都是迅疾而酷烈的。 这一次,刘志已然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第334章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 三天时间,如同紧绷的弓弦,在帝都压抑的空气中悄然划过。 东厂这台庞大的暴力机器,在叶展颜的意志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狠厉运转起来。 第四日,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驱散些许寒意时,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霆风暴,骤然降临! “哐当!” 西厂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太监宅邸大门被粗暴踹开。 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一拥而入,不顾其家人的哭喊与质问,直接将还在睡梦中的管事太监套上枷锁,拖拽而出! “你们干什么?!我是西厂的人!你们东厂凭什么抓我?!” 管事太监惊恐地尖叫。 为首的东厂档头冷笑一声,抖开一张写满罪状的纸,朗声道。 “凭你贪墨宫中采买银两共计三千七百两!” “凭你强占民田五十亩!凭你纵容家奴打死佃户!带走!” 那太监闻言瞬间腿软,整个人抖的跟筛糠一般。 类似的情景,在帝都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西厂衙门口,数名刚刚点卯完毕的官员,还没来得及踏入衙门,就被早已守候在旁的东厂缇骑拦住去路,当众宣读罪状,然后毫不客气地上了镣铐! 某位西厂档头正在情妇家中温存,直接被破门而入的东厂番役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身裸体地押走,引得街坊四邻一片哗然! 甚至,连西厂安插在六部及其他衙门的一些暗桩、眼线,也被东厂精准地挖了出来,一一锁拿! 罪名五花八门,贪腐、渎职、结党、枉法、甚至一些陈年旧案都被翻了出来。 但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带着看似确凿的证据! 如某年某月收了谁的钱,某日某时包庇了哪个罪犯,与某位官员私下会面密谈……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晰得令人发指! 东厂的动作迅疾而公开,毫不掩饰其目的。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缇骑,押解着垂头丧气、身披枷锁的西厂人员,招摇过市,直奔东厂大狱而去。 铁链拖曳地面的刺耳声响,和番役们凶神恶煞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权力挽歌。 仅仅第一天! 从清晨到日落,东厂就以各种罪名,公然逮捕了西厂各级官员、太监、档头乃至番役,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帝都,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与西厂有过往来,甚至收受过西厂好处的官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下一刻东厂的缇骑就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茶楼酒肆之中,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意识到,叶展颜这是要对西厂下死手了! 东西厂之间维持的表面平衡,被彻底打破! 慈宁宫内。 刘志正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太后武懿用早膳。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说着讨巧的话,试图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地位。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彻底掌控了潜龙司,有了足够的底气,或许可以试探一下太后对叶展颜如今权势的看法。 然而,他刚将一勺温热的燕窝粥递到太后嘴边。 一名心腹小太监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扑到刘志脚下,带着哭腔尖声道。 “督公!不好了!出大事了!东厂……东厂的人疯了!” “他们……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到处抓我们西厂的人!” “已经抓了一百多个了!连王管事、李档头他们都被抓走了!” “什么?!” 刘志手一抖,那勺燕窝粥差点泼在太后凤袍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冻结,转而变得一片铁青! 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百多人! 第一天就抓了一百多人! 还是当众逮捕!这叶展颜,简直是疯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要把西厂连根拔起吗?!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的血液,直冲刘志的脑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太后武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 她放下银箸,凤目微蹙,看向脸色铁青的刘志,又瞥了一眼地上粉碎的玉碗,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志,这是怎么回事?” “东厂为何突然大肆抓捕西厂之人?” 刘志此刻心乱如麻,又惊又怒。 他哪里还顾得上细细解释,只得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对太后仓促行了一礼。 “太后恕罪!老奴……老奴也不知叶展颜发什么疯!” “定是他挟北伐之功,肆意妄为,排除异己!” “老奴这就去东厂问个明白!定要他给个说法!” 武懿闻言轻轻蹙了下眉头,然后轻轻摆了一下衣袖。 在等到太后回应后,刘志几乎是踉跄着快步退出了慈宁宫。 一出宫门,他立刻对等候在外的心腹厉声吼道。 “快!召集所有人手!随咱家去东厂!” “咱家倒要看看,他叶展颜敢不敢连咱家也一起抓了!” 随即,刘志带着几十名西厂的精锐番役,怒气冲冲,直奔东厂提督府而去。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地方还有东厂缇骑押解西厂人员的场景,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叶展颜碎尸万段! 然而,他们刚行至距离东厂还有一条街的十字路口。 一队人数更多、杀气更盛的东厂缇骑,在一名面无表情的档头带领下,如同铜墙铁壁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档头对着刘志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冰冷说道。 “刘督公,奉叶提督大人令,贵厂王德海、赵永禄两名档头,涉嫌勾结江湖匪类,谋害朝廷命官,需即刻带回东厂受审!” “还请督公行个方便,将此二人交出!” 他手指的,正是跟在刘志身后的两名心腹档头! 当街拦路,指名道姓要抓他刘志的心腹! 这已经不是打脸,而是把脚踩在他西厂和他刘志的头顶上撒野了! “放你娘的屁!” 刘志再也按捺不住,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指着那东厂档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叶展颜欺人太甚!真当咱家是泥捏的不成?!” “想要抓咱家的人?除非从咱家的尸体上踏过去!” “锵啷啷——!” 随着刘志的怒吼,他身后的西厂番役们也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督公发话,纷纷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与对面东厂缇骑的绣春刀遥相对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双方人马怒目而视,刀剑相向,眼看一场流血的当街火拼,一触即发! 周围的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店铺纷纷关门,整条大街空旷得只剩下两拨即将厮杀的人马。 那东厂档头眼神一厉,也缓缓举起了手,身后的缇骑们同样刀锋前指,毫不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铛……铛……”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净街锣声,从长街的另一端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队威严的仪仗出现在街口,八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抬着一顶装饰奢华大轿,正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轿子旁边,跟着数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东厂护卫。 那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怒火攻心的西厂众人,还是杀气腾腾的东厂缇骑,在看到这顶轿子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整个喧闹、紧张、充满火药味的长街,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随着那顶轿子的靠近,笼罩了整片天地。 轿子,在东厂与西厂人马对峙的中心点,缓缓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低垂的轿帘。 一只手,从轿厢内缓缓伸出,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搭在了轿帘的边缘。 第335章 公共场合,请称呼职务! 搭在轿帘边缘的手,并未立刻掀开。 它的存在,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让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凝固成冰。 过了一会儿,轿帘才被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起。 随即,叶展颜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并未穿戴朝服或甲胄,只是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简单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眼前这场足以引发血战的冲突,不过是街边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走下轿子,目光随意地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脸色铁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刘志身上。 仅仅是这一眼,刘志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满腔的怒火和叫嚣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敢对东厂的所有档头发飙,但面对叶展颜本人,尤其是此刻明显携着雷霆之怒而来的叶展颜。 他骨子里那点畏惧和不自信,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身后还有几十名西厂手下看着,刘志绝不能露怯。 他强撑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用音量来弥补气势的不足,厉声质问道。 “叶展颜!你……你做事未免太绝了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咱们可都是给太后娘娘办事的奴才,说到底,那都是太后娘娘的人!” “你今日如此大动干戈,抓我西厂上百人,是想把我西厂赶尽杀绝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太后娘娘?!” 他试图搬出太后这尊大佛来压叶展颜,声音尖锐,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然而,叶展颜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只见叶展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刘志,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教训不懂事下人的平淡口吻,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谁跟你是自己人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志的脸上! 叶展颜继续道,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 “还有,刘提督,在公共场合,请尊称本君的职务,或者勋爵!” “做奴才的,千万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要懂得……尊卑有别。” 尊卑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钢针,狠狠扎进刘志的心窝! 他刘志也是堂堂西厂提督,正三品的大太监! 可在叶展颜这个超品的武安君、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面前,他确实……矮了不止一头! 刘志的脸瞬间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叶展颜说得没错! 官场规矩,爵位尊卑,这是铁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刘志只觉得无比的屈辱。 但他更知道,若此刻连基本的礼数都不守,只会更授人以柄,显得西厂更加不堪。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 随后,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对着叶展颜,微微躬身道。 “卑职……见过武安君!” 这一躬身,这一声“卑职”,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叶展颜这才似乎满意了些许,脸上的讥诮稍敛,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此时,两名东厂番役早已机灵地抬来了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放在了叶展颜身后。 叶展颜悠然坐下,大氅的下摆垂落。 他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强忍屈辱的刘志,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刘提督免礼,”叶展颜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咱们在公言公。” 他伸出手,旁边一名档头立刻递上一本厚厚的卷宗。 叶展颜随意地翻开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据查,你西厂所属,上至档头,下至番役,在近期乃至本君北伐期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者,不在少数!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本君执掌东厂,稽查百官,肃清吏治,乃是职责所在!你西厂这些人违法乱纪,祸乱朝纲,本君不该查吗?不该抓吗?!” 他合上卷宗,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志:“本君没有治你一个‘御下不严’、‘失察渎职’之罪,已经是看在同僚份上,法外开恩了!” “怎么?”叶展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刘志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充满了嘲讽,“刘提督,你御下出了这么多蠹虫,本君帮你清理门户,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带着人,刀剑相向,兴师问罪?” “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句句站在了道义和法规的制高点上! 叶展颜把自己完全包装成了一个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朝廷重臣。 而刘志和他麾下的西厂,则成了藏污纳垢、目无法纪、甚至试图对抗朝廷清查的罪人! 刘志被问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叶展颜拿出来的都是“实据”,扣上的都是朝廷法度的大帽子! 他若强行辩驳,只会显得更加无理取闹,甚至坐实了“对抗朝廷”的罪名! 他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叶展颜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其权势和狠辣,更在于其心思之缜密,出手之“名正言顺”! 让你明明吃了大亏,却连喊冤都显得底气不足! 看着刘志那副吃了苍蝇般难受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这,仅仅只是开始。 刘志被叶展颜一番“公事公办”、“尊卑有别”、“法不容情”的连消带打,驳斥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因极度屈辱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几乎要吐血,却愣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反驳。 眼看自己带来的两名心腹档头还在东厂缇骑的虎视眈眈之下。 而叶展颜带来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刘志知道,硬顶下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对方摆明了要借题发挥,清理西厂,自己若是当街抗法,甚至动武,正好给了叶展颜将他就地正法的绝佳借口! 他必须想办法缓和局面,至少,得先保住眼前的人,再图后计。 “武……武安君!” 刘志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此事……此事或许有些误会。” “这些人……若真有罪,自有朝廷法度,三司会审……武安君如此当街拿人,是否有欠妥当?” “可否……可否先暂停拿人,你我换个地方,详细……详谈一番?” 他试图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希望叶展颜能看在太后颜面、以及同朝为官的份上,暂时收手,私下解决。 他相信,叶展颜真正的目标,是那块皇城司腰牌,是安赢! 只要叶展颜肯谈,他或许可以付出一些代价,来平息这场风波。 然而,叶展颜的反应,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误会?”叶展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何来误会?”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名番役吩咐道。 “传令下去,东厂各部,继续依律拿人!” “凡有罪证确凿者,无论何人,一律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番役领命,立刻派人飞马传令。 远处,似乎又响起了新的骚动和锁链声,显然东厂的抓捕行动,并未因这里的对峙而有丝毫停顿,反而可能因为叶展颜的亲临而更加雷厉风行。 刘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脸色更加难看。 叶展颜这是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给! 他就是要当众把西厂的脸面踩在脚下,把西厂的势力连根拔起! 最让刘志憋屈的是,叶展颜从始至终,绝口不提皇城司腰牌,不提安赢,就只抓着西厂这些人“违法乱纪”的罪名不放。 这让刘志明明知道对方的真正意图,却根本无法把话挑明! 难道要他当众承认自己收留了东厂叛徒,还得了皇城司的指挥权? 那岂不是不打自招,罪加一等? 妈的,这个叶展颜真不是个好东西! 第336章 太后面子,还是要给的! 刘志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展颜以“执法”为名,行“清洗”之实。 现场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刘志骑虎难下,进不得,退不得。 他身后的西厂番役们,看着督公受辱,看着同僚不断被抓,也是又怒又惧,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却无人敢真的动手。 叶展颜则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欣赏刘志的窘迫。 他在等,等西厂彻底崩溃,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刘志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屈辱压垮,犹豫着是否要拼死一搏,哪怕鱼死网破的时候—— “太后御旨到——!!” 一声尖锐高亢的宣喝,对刘志而言如同天籁,对叶展颜而言又如同惊雷,骤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只见一队身着宫装的太监和宫女,簇拥着一名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的司礼监大太监,快步而来。 所到之处,无论是东厂还是西厂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跪伏在地。 那大太监径直走到叶展颜和刘志面前,展开懿旨,朗声宣读。 “太后口谕:闻东厂、西厂于街市争执,甚嚣尘上,惊扰宫闱,有损朝廷体面!” “着武安君叶展颜、西厂提督刘志,即刻停止一切纷争,约束部属!速至慈宁宫觐见!钦此——!” 懿旨内容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宣读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太后的介入,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让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刘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 “奴才刘志,谨遵太后御旨!” 他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太后出面,至少眼前这场危机可以暂时度过了。 叶展颜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太后果然还是插手了,意料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懿旨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回道。 “奴才,叶展颜,领旨。” 他抬起头,看向如释重负的刘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而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刘提督,看来……太后娘娘,还是很关心你的。” “走吧,别让太后……久等了。” 说完,他不再看刘志,转身,从容地走向自己的轿子。 刘志看着他的背影,刚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心中充满了不安。 太后召见,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这场当街的羞辱和即将到来的火并,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东西厂两位提督,一前一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跟随着传旨太监,向着那座帝国权力中心的皇宫走去。 慈宁宫偏殿,专门开辟出的暖室之中,温暖如春,与外界的料峭春寒恍如两个世界。 各式珍奇花卉竞相绽放,姹紫嫣红,尤以几盆新培育出的牡丹最为夺目,碗口大的花朵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太后武懿正微微俯身,精心修剪着一株魏紫牡丹的枝叶。 她身着一袭宽松舒适的常服,腹部已然隆起得颇为明显,但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与周围的花卉融为一体。 叶展颜与刘志一前一后踏入暖室,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 两人在距离太后数步之遥处停下,躬身行礼。 “奴才,叶展颜,参见太后娘娘。” “奴才刘志,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仿佛沉浸在花艺之中,并未立刻回应。 她只是用手中的小金剪,细致地剔除一片略有瑕疵的叶子,又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动作慢条斯理,极有耐心。 叶展颜神色平静,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玉雕。 刘志则显得颇为忐忑,额角微微见汗,垂下的眼帘下,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暖炉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太后手中金剪修剪花枝的细微声响。 一个时辰,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氛围中悄然过去。 终于,太后似乎对那株牡丹的造型满意了,放下了金剪,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巾,轻轻擦了擦手。 她这才仿佛忽然想起暖室里还有两个人似的,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叶展颜身上,凤眸之中带着一丝探究,语气温和却听不出情绪。 “武安君,今日街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究竟所为何事?” “东西厂当街对峙,刀兵相向,成何体统?” 叶展颜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将西厂部分人员贪赃枉法、滥用职权等罪状简要陈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奴才为东厂提督,稽查不法,肃清吏治,乃是分内之责。” “今日拿人,皆依法依规,有据可查。” “然刘提督似有误解,当街阻拦,险些引发冲突,臣为维护朝廷法度,不得不出面制止。” “惊扰太后,奴才有罪。” 他这番话,将自己完全置于执法者和维护朝廷威严的位置,滴水不漏。 太后听罢,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脸色发白的刘志身上。 此时,武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淡淡的责备。 “刘志。” 太后唤道,声音不高,却让刘志浑身一颤。 “奴才在!” 刘志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 “你呀……”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不懂事的幽怨。 “也太不懂事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西厂那些人,既然犯了事,自有国法处置。” “武安君依律办事,你身为西厂提督,不去约束管教自己人,反而当街阻拦,险些酿成大祸……” “这让哀家,还有武安君,多为难?” 这话看似责备刘志行事鲁莽,实则轻轻揭过了西厂人员犯罪之事,重点落在了刘志“不懂事”、“添麻烦”上,定性为内部摩擦和下属管理问题。 刘志何等机灵,立刻听懂了太后的回护之意,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噗通”一声跪下。 他涕泪横流地叩首回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奴才知错了!奴才该死!” “都怪奴才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让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惹出这等祸事,惊扰了太后和武安君!” “奴才……奴才这就回去,一定严加管束!再不敢给太后和武安君添一丝一毫的心思!” 说着,他还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啪啪作响,以示悔恨。 太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挥了挥手说。 “行了,起来吧。知错能改便好。” “日后,需得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谢太后娘娘开恩!谢太后娘娘!” 刘志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爬了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展颜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如此,刘提督,西厂涉案人员,东厂会依法审理。” “至于其他……明日辰时,请刘提督到东厂提督府一趟,你我二人,再行商议后续处置事宜,如何?” 他这是在太后面前,将此事从“当街冲突”的层面,拉回到了“公事公办”、“协商处理”的框架内。 既给了太后面子,也明确表示此事没完,主动权仍在他手中。 西厂的人治不治罪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志是不是真的“懂事”了! 第337章 拿太监俸禄,操宰相的心! 刘志闻言后气牙根痒,但也只敢在心中暗骂,却不敢表露,只能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武安君说的是!” “奴才明日一定准时前往东厂,聆听武安君教诲!” “一切但凭武安君处置!” 他知道,明日去东厂,恐怕少不了要割肉放血,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平息叶展颜的怒火,换得西厂的存续。 但至少,眼前的灭顶之灾算是暂时躲过去了。 太后武懿对叶展颜这番“识大体”的表态似乎颇为满意。 她微微颔首,对刘志道。 “既如此,你先退下吧。好好反省,约束部众。” “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刘志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暖室,直到门外,才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暖室内,只剩下武懿与叶展颜二人,还有满室馥郁的花香。 武懿脸上的端庄与威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与亲昵的慵懒。 她对着叶展颜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叶展颜会意,上前几步,来到太后身侧。 武懿很自然地侧过身子,叶展颜便伸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起因久站而有些酸胀的肩膀。 他的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武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享受了片刻,才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叶展颜的耳垂,动作亲昵,带着嗔怪。 “你个小冤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与无奈。 “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她一边轻轻捻动着他的耳垂,一边细数道。 “秦王、晋王那些腌臜事,卷宗堆得比山都高,还没理出个头绪结案。” “你又参了燕王一本,说他结交外藩、行为失检,要调他去蜀地‘荣养’……” “这三个王爷的事情都还没忙完呢!” 她抬起眼,瞥了叶展颜一下,眼神似怨似艾。 “现在可好,你又去欺负那刘志作甚?” “他虽有些小心思,能力也平平,但终究是慈宁宫里的老人,对哀家的忠心,还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年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太后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叶展颜耳垂微红。 “你呀,做事要有分寸,不要做得太过分了,好不好?” “给哀家留些使唤顺手的老人儿。” 她这番话,看似责备,实则充满了回护与劝解。 既点明了叶展颜近日动作频频,敲打了宗室,又对西厂刘志网开一面,试图平衡朝局。 同时,这也是在委婉地提醒叶展颜,权力虽大,亦需有所顾忌,尤其是对她这个太后,需留有余地。 暖室花香袭人,气氛旖旎而微妙。 武懿的倚重与亲昵,与话语中隐含的告诫,交织在一起。 叶展颜一边继续为她按摩,一边垂眸,眼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划下一条无形的线。 对宗室可以打压,对刘志可以教训。 但绝不能彻底撕破脸,动摇她维持后宫与内廷平衡的根基。 “娘娘教训的是。”叶展颜低声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奴才……考量不周了。”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态度已然放软。 武懿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松开了捏着他耳垂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你知道就好。哀家知道你一心为公,但也需张弛有度。” “北疆的事,辛苦你了,回来也该好好歇歇。” 她这是在给甜枣了,肯定了叶展颜的功劳,也表达了关怀。 “谢娘娘体恤。”叶展颜恭谨回应。 暖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按摩的细微声响和花香浮动。 花香似乎忽然更浓了些,混合着太后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神松懈的暧昧氛围。 武懿的手从叶展颜的耳垂滑落,似有意似无意地抚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又轻轻按了按他结实的胸膛。 “展颜……”武懿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诱惑,凤眸半阖,眼波流转,“这些日子,你不在京中,哀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继续往下,意图明显。 叶展颜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躲闪,只是适时地握住太后那只不太安分的手,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提醒。 “娘娘,太医再三叮嘱,孕期头几个月最为关键,需得静养,不宜……不宜过多劳累,以免动了胎气。” 他将“劳累”二字说得清晰,目光落在太后隆起的腹部,意思不言而喻。 武懿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扫兴。 她自然知道孕期需要谨慎,尤其是这个孩子对她意义重大。 但久居深宫,身怀六甲带来的种种不适与寂寞,加上对叶展颜的倚重和那层隐秘的情愫,让她总忍不住想与他亲近。 被叶展颜这般“不解风情”地打断,她顿时失了兴致,悻悻地抽回手,身子一软。 然后她慵懒地靠在了旁边铺着厚厚锦垫的卧榻上,像一只餍足又无聊的猫。 “罢了罢了,你就知道拿太医的话来搪塞哀家。”武懿语气带着嗔怪,却也顺势转了话题,指挥道,“肩膀酸,腰也乏得很,过来给哀家好好按按。” “是。”叶展颜应声,走到榻边坐下。 他手法精准,力道均匀,从太后的肩颈开始,顺着脊椎两侧的穴位一路向下揉按。 他手法专业,不带丝毫狎昵,纯粹是舒筋活络的按摩。 武懿再次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暖室寂静,只有叶展颜手指按压穴位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武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 于是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议事的沉稳,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 “你从北疆回来,哀家本想着,该让你在京中多歇息些时日,缓一缓征尘。”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 “但……东南沿海那边,最近实在是不太安生!” 叶展颜按摩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扶桑的浪人,还有那些红毛绿眼的西洋人……闹腾得越发过分了!” 武懿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厌烦。 “他们勾结一起劫掠商船,骚扰沿岸,甚至与当地一些海寇勾结,屡屡犯边!” “吴越节度使孙远,是个能打仗的,但水战非他所长,且东南水师糜烂已久……” “现在他正焦头烂额,头发听说都愁白了!” “那请罪的、求援的奏章,更是一月一份地往朝廷送!” 她睁开眼,看向叶展颜的侧脸。 “哀家思来想去,满朝文武,能替哀家分忧,有魄力、有能力去整顿东南乱局的,也就只有你了。” 叶展颜心中念头飞转。 东南?扶桑浪人?西洋人? 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他刚从北疆调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又要把他支到东南去? 真把他当救火队员,哪里着火点哪里? 不对吧,我就一个“太监”而已,这些是能轮的到我管? 您真拿“太监”当“首辅”来用了? 我这拿着太监的俸禄,操着宰相的心……真的好吗? 第338章 王妃有约 叶展颜思绪良多,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谨道。 “为娘娘分忧,是臣的本分。” “只是……北疆军士善骑射,于水战一道,恐非所长。” “东南之事,需精通水战之将。” “哀家知道。” 武懿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一卷用蜜蜡封好的小巧帛书,递给叶展颜。 “所以,哀家给你一份密旨。” “你南下路过楚州时,持此密旨,去见襄阳郡主李雪君。” 听到“李雪君”这个名字,叶展颜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那位有着特殊癖好的郡主……记忆瞬间被勾起。 “楚州水军,向来精锐,尤其擅长内河与近海作战。” 武懿继续说道,语气笃定继续。 “你与襄阳郡主……也算是旧识。” “凭此密旨,向她借调一支楚州水军精锐,随你一同前往东南。” “有了楚州水军相助,再整合吴越当地尚可一用的力量,这趟差事,想必就不难办了。”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中带着期许。 “展颜,东南沿海关乎海贸税赋,更关乎我大周海疆安宁,不容有失。此事,哀家就托付给你了。” 叶展颜双手接过那卷尚带着太后体温的密旨,入手微沉。 他心中已然明了,太后这不仅是让他去平乱,更是有意借他之手,将触角伸向楚州。 或许还有借此机会,让他与襄阳郡主产生更紧密联系,以平衡朝局的深层用意。 当然,也少不了让他这个“能臣”继续四处奔波,稳固她太后权威的算计。 “奴才,领旨。”叶展颜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诸多思绪,沉声应道,“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平定东南。” 武懿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按摩,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叶展颜则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望着窗外暖室中生机勃勃的牡丹,眼神幽深。 北疆烽火方熄,东南惊涛又起。 太后、宗室、边患、水军……这盘棋,自己真是越下越大了。 这是他一个“太监”该操心的事儿吗? 哎,其实他只想管好后宫就好了…… 伺候完太后,又领了份烫手的东南差事,叶展颜从慈宁宫告退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那丝被当作“救火队员”四处支使的淡淡郁气,以及对未来东南局势的审慎思量。 他缓步走在出宫的御道上,思绪还在太后关于楚州水军和襄阳郡主的交代上打转。 李雪君那个麻烦的女人……楚州水军……东南乱局…… 这几者该如何勾连,又如何能在其中为自身谋取最大利益? 正思忖间,一个身影忽然从道旁一株古柏后闪出,径直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叶展颜脚步一顿,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来人。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年轻婢女。 这婢子生得颇为俊俏,柳眉杏眼,只是此刻脸色发白,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显得诚惶诚恐。 “奴婢……奴婢参见武安君!” 婢女的声音带着颤抖,头几乎埋到地上。 叶展颜目光扫过她,见她衣着规制不像宫中普通宫女,倒像是王府内眷身边得力丫鬟的打扮。 随即,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淡淡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回……回武安君话,”婢女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是秦王府的侍女,奉……奉我家王妃之命,在此等候武安君。” 秦王妃?那个嘴很紧的扶秋烟? 想到这里,叶展颜眉头微挑。 秦王正在宗室大牢与晋王作伴蹲大狱呢,只是牵扯甚广所以到现在还没最终结案。 她这个时候找自己,怕是想要替其求情吧? “秦王妃寻本君何事?” 叶展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明知故问。 “王妃……王妃只说,有要事相商,恳请武安君拨冗,过府一叙。” 婢女额头触地,声音越发惶恐。 他正想随口回绝,眼下东南之事迫在眉睫,哪有闲工夫去理会一个失势亲王的家眷? 然而,那婢女仿佛预感到了他的拒绝,连忙又匍匐了一下,急声补充道。 “王妃还说……扶凌寒,扶小姐……眼下也在王府。” 扶凌寒? 听到这个名字,叶展颜即将出口的拒绝话语顿住了。 扶凌寒是扶秋烟的姐姐,在北疆的时候没少替自己出力。 严格一点来说,这女人确实算是自己的功臣。 这个扶秋烟特意点出姐姐也在……就有点意思了。 俗话说的好,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个扶凌寒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毕竟,日后他还准备多使唤一下这个女人的。 想到这里,叶展颜改变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那依旧跪伏在地、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婢女说道。 “起来吧。带路。” 婢女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又连忙挣扎着爬起,连声道。 “谢武安君!谢武安君!” “奴婢这就为君上引路!” 叶展颜对身后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只带了两人随行,便跟着那婢女,转道向着秦王府的方向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展颜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或许,在奔赴东南之前,他还能从这京城的暗流中,再捞出几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秦王府之约,值得一去。 新秦王府坐落在帝都西城,比起其他几位权势正盛的亲王,府邸显得略有些陈旧,门庭也冷清了不少,显然是受秦王被查的影响。 在婢女的引路下,叶展颜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内宅一处颇为雅致安静的小花厅。 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厅中,只有一人。 一名身着月白色素雅长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观赏墙上的一幅水墨画。 她身段窈窕,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已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叶展颜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 此女容貌极美,不同于太后武懿的雍容华贵,也不同于上官凝枫的英气艳丽,更不同于卓文瑶的端庄温婉。 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却带着淡淡的疏离,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清冷的美。 但细看之下,那清冷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淀下来的妩媚风韵,如同深谷幽兰,静默绽放,自有芳华。 正是秦王妃,扶秋烟。 第339章 和离?这算是哪一计 见到叶展颜,扶秋烟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她只是微微一福,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 “妾身扶秋烟,见过武安君。” “武安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礼数周到,却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叶展颜微微颔首:“王妃客气了。” 扶秋烟直起身,对引路的婢女和叶展颜带来的两名护卫轻声道。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得打扰。” “是。” 婢女和护卫依言退出了花厅,并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叶展颜与扶秋烟二人。 扶秋烟亲自走到一旁的茶案边,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很快,一盏香气清雅的雨前龙井便端到了叶展颜面前的小几上。 “武安君请用茶。”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自己则并未落座,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姿态恭敬,丝毫没有亲王妃的架子。 此刻,她倒像是接待一位极其尊贵且需要小心应对的客人。 叶展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四溢,是好茶。 他心中对这位秦王妃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能在家族与夫君同时陷入困境时,依旧保持如此镇定从容,主动邀约他这个“阎王爷”上门,并放低身段亲自伺候。 这份心性、胆识和应变能力,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放下茶盏,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王妃今日邀本君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扶秋烟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抬起那双清澈却似乎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静静看了叶展颜片刻。 然后,在叶展颜略显诧异的目光注视下。 她竟轻轻提起裙摆,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叶展颜的座椅旁。 然后,她双膝一弯,缓缓跪倒在了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位置恰好就在叶展颜的腿边。 这个举动,完全违背了礼制! 她可是亲王妃! 即便秦王获罪,只要未被废黜,她依旧是超品的宗室命妇! 如此跪在一个外臣脚边,简直是惊世骇俗! 叶展颜眉头微蹙,并未立刻让她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扶秋烟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屈辱或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决绝。 她伸出那双白皙纤长、本该抚琴作画的手,轻轻放在了叶展颜的腿上,开始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叶展颜,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种令人心软的、楚楚可怜的柔弱与哀求。 “大人……” 她甚至换了一个更亲近、更卑微的称呼。 “臣妾今日冒昧相请,并非为了那不成器的秦王求情。” “他咎由自取,触犯国法,自有朝廷处置,臣妾无话可说。” 她一边揉捏着,一边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 “臣妾只求大人……能看在无辜者的份上,网开一面。” “王府上下,除了秦王及其少数几个帮凶心腹,其余多为奉命行事的奴婢、奴才,还有那些懵懂无知的姬妾、稚子……他们何辜?” “求大人高抬贵手,莫要牵连过广,给他们……给妾身,留一条生路吧。” 她的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更添几分凄美。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秦王案可能带来的株连。 这位王妃,倒是个明白人,知道秦王保不住了,便退而求其次,只想保住王府其他人的性命和基本体面。 他正想开口,却听扶秋烟话锋一转,石破天惊地抛出了她真正的、也是最大胆的请求: “至于臣妾自己……”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臣妾……要与那秦王和离!” 和离?! 这算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 咋有点看不明白了呢!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宗室王妃主动要求与亲王和离,这在大周历史上都极其罕见,几乎等同于自绝于宗室! 尤其是在夫君获罪的情况下提出,更需要莫大的勇气,也意味着她要彻底斩断与秦王府的一切关联,甚至可能背负骂名。 扶秋烟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连忙解释道。 “妾身自知此求唐突,但……秦王所作所为,伤天害理,妾身早已心寒。” “如今他东窗事发,妾身不愿再与此等人有丝毫瓜葛,更不愿……更不愿将来若有万一,牵连妾身母族。” “求大人……成全!”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改为双手轻轻抓住了叶展颜的袍角,仰着脸,眼中满是哀求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只要大人能应允这两件事,保住王府无辜,允妾身和离……妾身……妾身愿为大人做任何事!”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她清冷外表下罕见的、豁出去一切的媚态。 叶展颜看着跪在脚边,容颜绝美、姿态卑微却眼神坚定的秦王妃,心中念头飞转。 保下王府无辜,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顺水人情。 允她和离……虽然麻烦些,但操作得当,也并非不可能,还能趁机进一步打击秦王声望,甚至……将这位明显不简单的秦王妃,收为己用? 至于她说的“愿做任何事”……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笔交易,似乎……有点意思。 扶秋烟那番声泪俱下、姿态卑微的请求,以及那句蕴含无限可能的“愿为大人做任何事”。 若换作旁人,或许真会被其楚楚可怜的外表和看似走投无路的境地所打动,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或是权衡一番后应下这“顺水人情”。 然而,坐在她面前的是叶展颜。 一个执掌东厂,见惯了人心鬼蜮,尤其擅长从利益角度剖析动机的权臣。 他微微俯身,近距离地看着扶秋烟那双泫然欲泣、却难掩深处一丝精明的美眸,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渐渐转冷。 秦王案,东厂查了数月。 查出的罪状触目惊心,贪墨数额之巨,更是令人咋舌。 根据不完全统计和追查到的线索,秦王及其党羽这些年在封地巧取豪夺、与民争利、甚至暗中走私、私开矿藏,所积累的财富,初步估算,至少价值二十亿两白银! 二十亿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周国库数年的收入! 说他是大周立国以来第一巨贪,毫不为过! 然而,东厂在查封秦王府,追缴赃款时,却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明面上的府库、田产、商铺被抄没的,连同扶秋烟之前“主动”交出来用以“赎罪”的那部分,加起来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那真正的金山银海,那庞大的二十亿两财富,去了哪里? 是转移出了京城? 是埋藏于某处隐秘之地? 还是早已化作了更难以追查的古玩珍宝、海外奇货,或者……其他形式的资产? 东厂至今只查到一些皮毛线索,尚未触及核心。 秦王本人咬死不松口,而其党羽要么不知详情,要么早已被灭口或潜逃。 那么,作为秦王最亲近的枕边人,掌管王府内务多年的秦王妃扶秋烟,她会不知道? 她会没有参与? 她会甘心眼睁睁看着这笔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随着秦王的倒台而烟消云散,或者被朝廷抄没? 叶展颜绝不相信。 他料定,扶秋烟今日如此低声下气,甚至不惜提出惊世骇俗的“和离”请求,绝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王府一些无关紧要的下人,或者她自己那点可怜的“清白名声”。 她真正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那笔被隐藏起来的、惊天动地的财富! 她想借“和离”之名,彻底摆脱秦王妃这个可能被追缴赃款牵连的身份。 然后以一个“自由身”,悄无声息地继承或转移那笔巨款! 甚至,她可能早已掌握了开启那笔财富的钥匙或渠道! 想到这里,叶展颜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340章 碰瓷?是不是想讹人! 叶展颜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椅背。 他脸上的那丝温和与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与审视。 叶展颜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扶秋烟的心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和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扶秋烟。” 他不再称呼“王妃”,而是直呼其名。 “本君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说实话。” “倘若你说的,是真正的、毫无隐瞒的实话,那么,你所求之事,本君或可考虑。” “如果不然……” 叶展颜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那便就此别过。” “今日之后,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本君无关。” “而你,还有你心心念念想保住的一切……恐怕都难逃东厂的彻查与国法的严惩!”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扶秋烟的心上! 她娇躯猛地一颤,脸上的柔弱与哀求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绝美的脸颊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她跪在地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抓住叶展颜袍角的手指也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显然没料到,叶展颜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冷酷地撕开了所有的伪装,直指核心! 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小算盘”似乎早已洞若观火!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之下,扶秋烟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时间仿佛凝固。 花厅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扶秋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的水光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空洞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避开了叶展颜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抖,说出了让叶展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句话。 “其实……” 她咬了咬牙,仿佛用尽最后的勇气: “我……我有身孕了。” “……” 叶展颜:“???” 饶是叶展颜心志坚毅,此刻也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给整懵了!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身孕?! 这跟他预想的巨款、秘密、交易……有半文钱关系吗?! 老子记得没碰过她呀! 当时她说自己嘴紧,老子都没验证过真伪!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她有身孕了是什么意思? 想用孩子来博取同情?还是…… 一个极其荒谬且恐怖的念头瞬间窜入叶展颜的脑海,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腾”的一下! 叶展颜如同被针扎了屁股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其动作之迅猛,甚至带倒了旁边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他后退两步,像是要远离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指着依旧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扶秋烟。 这个时候,他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愕和一种被“碰瓷”的荒唐感而有些变调。 “你……你别碰瓷啊!” “这……次肯定不是我的!!” “你别讹人啊!” 这反应,这脱口而出的话,与他平日里冷静深沉的武安君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可见扶秋烟这记“歪招”,杀伤力有多大,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预判! 花厅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个惊慌失措的权臣,一个面色惨白、语出惊人的王妃,还有一地的碎瓷和茶水…… 这场原本关于权力、财富与交易的严肃谈判,瞬间滑向了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离奇的方向。 叶展颜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激烈反应,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这次肯定不是我的!”,直接把跪在地上的秦王妃扶秋烟给整懵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问号: 什么就碰瓷你了? 什么这次不是你的? 那上次谁的是你的? 你不是个太监吗?! 太监怎么可能会让人有身孕?! 等等……难道…… 那些关于叶展颜与太后有染,甚至他可能并非真太监的传闻……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扶秋烟的脑海,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正一脸“被污蔑”表情、连连后退的叶展颜。 如果传闻是真的…… 如果叶展颜不是太监…… 那自己刚才那番“有身孕”的说辞,岂不是歪打正着,差点真的“碰瓷”到他头上了? 不,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扶秋烟的心思何其敏锐。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慌乱之下抛出的“借口”,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可能关乎叶展颜身家性命的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能成为她谈判桌上更重的筹码? 或者,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她看着叶展颜那罕见的失态和警惕,心中念头飞转,几乎在刹那间就调整了策略。 她脸上那刻意伪装的柔弱与凄楚瞬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了然、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更加微妙算计的神情。 “大人……” 扶秋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 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您……误会妾身的意思了。”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虽然膝盖因久跪而有些酸软。 但腰杆却挺直了些,目光复杂地看向叶展颜,语气也变得更为直接和实际。 “妾身的意思是……妾身腹中,确已有了秦王的骨肉。” “所以,妾身只是想……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为妾身自己,多考虑一条后路。” 说着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叶展颜的距离。 随即,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和讨价还价的姿态。 “秦王罪孽深重,其名下资产,迟早会被朝廷抄没。” “但……妾身执掌王府内务多年,私下里,倒也……倒也积攒了一些体己。” 她观察着叶展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若大人肯高抬贵手,成全妾身和离之请,并保王府无辜……妾身……” “妾身愿将这些体己,拿出三分之一……不!”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牙继续。 “妾身愿拿出一半,悄悄赠予大人,以表谢意!”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刻意讨好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她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再去拉叶展颜的衣袖,声音愈发柔媚。 “只要大人应允,日后……妾身定然铭记大人恩德,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一套说辞,看似合情合理,从“碰瓷”转向了“行贿”,试图用巨额的金钱利益来打动叶展颜。 然而,叶展颜是何等人物? 他最初的惊愕早已平复,此刻冷眼看着扶秋烟这瞬息万变的表演和说辞调整,心中已然雪亮。 这女人,刚才绝对是灵机一动,想用“身孕”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借口来搅乱局面,博取同情或者制造混乱。 但在听到自己那“碰瓷”的激烈否认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窥破了一个大秘密。 于是她瞬间改口,并迅速抛出“巨额资产贿赂”的方案,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她最初预设的“交易”轨道上。 同时……她或许还存了用这个“意外知晓的秘密”,来隐隐施压或建立某种特殊联系的念头。 好一个机变百出、心思玲珑的秦王妃! 既然她抓住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那么,就不能再简单地用威逼利诱来对待了。 必须将她彻底拉下水,绑上自己的战车,让她再无退路,也不敢泄露半分! 想到这里,叶展颜脸上那冰冷警惕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莫测的笑容。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重新站到了扶秋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谄媚的手,而是猛地抓住了她略显单薄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王妃此话……当真?” 第341章 不打不相识,日后是自己人! 叶展颜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扶秋烟的眼睛,仿佛要直透她的心底。 扶秋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有些吃痛。 但她不敢挣扎,只能强自镇定地迎视着叶展颜的目光,语气肯定地说道。 “当真!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好。” 叶展颜嘴角那抹莫测的笑意加深。 他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诚意”感到满意。 然而,就在扶秋烟以为谈判即将进入她熟悉的“讨价还价”环节,心中暗自盘算着那“一半资产”的具体数目和交接方式时…… 叶展颜抓着她肩膀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扶秋烟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他强大的力量压得再次向下跪去! 但这一次,不是跪在地上,而是……跪在了他的脚边。 叶展颜俯视着她瞬间变得惊慌和错愕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冰冷的戏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 “那本君倒是想试试……”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命令。 “王妃之前所言,‘愿为大人做任何事’……” “是否为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谓的“交易”、“体己”、“一半资产”…… 在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或许都已不再是最重要的筹码。 他真正要的,是她的彻底臣服,是将她这个知晓了不该知晓秘密的“聪明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牢牢绑定在他的掌控之下。 花厅内,光线昏暗,碎瓷与茶水狼藉一地。 方才还试图用智慧和财富周旋的秦王妃。 此刻已被迫低下头去,履行她那句“愿做任何事”的承诺,而代价,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沉重。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心满意足的重新坐回太师椅品茶。 秦王妃则是匆匆起身干呕,然后快速跑去内堂净口、洗漱。 一盏茶的工夫后,扶秋烟面色有些不自然的重新返回。 “妾身当真万万没想到……大人竟是如此粗犷之人!” 叶展颜闻言骄傲自得的呵呵笑道。 “本君也没想到 ,王妃竟是如此心直口快之人!” “好好好,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哈哈!” 听到这话,扶秋烟不禁有些脸红,但还是继续夸赞对方勇武。 这样,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转入正题。 花厅内的气氛,已然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扶秋烟缓步走到茶案边,沉默地重新取出一套干净的茶具,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她重新烹了茶,将一盏温度适宜的香茗,恭敬地双手奉到叶展颜面前的小几上。 然后便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一个真正听话的侍女。 叶展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品了一口,赞道:“王妃好茶艺。” 扶秋烟微微躬身:“大人谬赞。” 两人之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发生。 但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一种基于秘密与扭曲“亲密”关系的同盟,悄然建立。 “说说吧,”叶展颜放下茶盏,进入正题,语气平淡,“秦王那笔钱,具体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 谈到正事,扶秋烟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低声道。 “回大人,秦王这些年贪墨所得,数额确实骇人听闻。” “但正如外界所传,也如大人所料,明面上查抄的,不过是极小一部分,九牛一毛而已。”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妾身执掌王府内务,银钱往来,田产商铺,大多经手,因此,对其资产状况,确实比外人清楚些。但……也并非全知全能。” “哦?”叶展颜挑眉,“你知道多少?” “约莫……四成。”扶秋烟给出了一个比较精确的数字,“主要是分布在江南、蜀地、乃至海外的田庄、店铺、船队,以及一部分兑换成黄金、珠宝,藏于几处隐秘别业的地窖之中。这些地方的账册、地契、钥匙,妾身……大多知晓,或能设法取得。” 四成!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相对于那传闻中的二十亿两总值,还剩下足足六成,不知去向! “剩下的六成呢?”叶展颜追问。 扶秋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恨意。 “剩下的六成,是秦王最核心、也最隐秘的财富。” “据妾身所知,其中大部分,被他换成了海外西洋人的洋枪,还有大量难以追查的古董字画、珍稀矿产凭证,甚至……可能有一部分,化作了外地的庄园和秘密金库。” “具体的存放地点、交易凭证、联络人……只有秦王一人掌握!他谁都不信,连他最信任的几个幕僚和管事,也只是各自知道一小部分,无人能窥其全貌。” 她看向叶展颜,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恳求。 “大人,妾身虽能交出那四成的资产,但若能得悉另外六成的下落……那才是真正的金山!” “妾身斗胆,恳请大人……设法从秦王口中,套出其余财产所在!” 这才是她今日真正想达成的目的之一! 借助叶展颜的力量和手段,撬开秦王的嘴,拿到那笔真正的巨款! 她交出已知的四成作为“诚意”和“买路钱”,换取叶展颜帮她拿到更庞大的六成,然后双方再行“分配”。 叶展颜听后,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这女人胃口不小,也足够精明。 四成买平安和自由,再用未知的六成作为诱饵,拉自己下水去对付最难啃的秦王。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秦王如今关押在宗室大狱,嘴硬得很。” “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不容易。” 扶秋烟连忙道:“秦王此人,贪财怕死,又好色虚荣。或许……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妾身知道他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和弱点……” 两人开始低声商议起来,如何利用秦王的弱点,如何制造压力,如何许以虚妄的希望,甚至如何利用药物或幻术……种种手段,阴险毒辣,听得人脊背发凉。 但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关于巨额财富分割的技术性讨论。 就在他们商议渐入佳境,对某些细节达成初步共识之时…… 花厅虚掩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深黄色衣裙、身影活泼的健美身影,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支新款式的宝剑,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似乎正准备找妹妹分享。 “小妹!你看这剑……咦?” 那女子的话戛然而止。 她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叶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其明媚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秀气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悦。 正是扶秋烟的姐姐,扶凌寒。 她看了看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异样的妹妹,又看了看一脸猥琐的叶展颜,语气有些生硬地开口问道: “大人,您来秦王府……有何贵干?” “难不成……朝廷又要打仗了?” “请大人稍等,末将这就去着甲”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还打仗? 我刚才确实跟你妹打了一仗,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 也罢,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太多,反而会容易节外生枝! 第342章 上兵伐谋,准备南征! 花厅内的气氛因扶凌寒的闯入而瞬间微妙起来。 扶秋烟心中焦急,生怕姐姐不知轻重,冲撞了叶展颜,坏了方才艰难达成的“协议”。 叶展颜却神色如常,仿佛并未被扶凌寒那带着戒备和质问的语气所影响。 他直接顺着扶凌寒的思路,非常自然的抛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命令。 “扶将军。”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带肃杀的权威。 “你准备一下,近期随本君南下,前往吴越之地。” 此言一出,不仅扶凌寒愣住了,连扶秋烟也吃了一惊,不解地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继续道:“本君奉太后御旨,前往东南沿海平定扶桑浪人与西洋匪患。五千北疆重甲骑兵,已奉命调动,不日即将南下,依旧由本君统率。” 他看向扶凌寒,眼神深邃:“那五千骑这次还是归你管,好生帮我教导他们!” 扶凌寒闻言,秀眉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她的目光与叶展颜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对上时,心中却是一凛。 她想起了妹妹如今的处境,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的承诺。 拒绝?恐怕由不得她。 于是她又瞥了一眼妹妹扶秋烟,见妹妹眼中带着焦急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似乎在示意她应下。 沉默了片刻,扶凌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和不情愿。 随即她对着叶展颜,抱拳行了一个有些生硬但还算标准的军礼,声音清脆地应道。 “扶凌寒……遵命。” 叶展颜微微颔首,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 他不再多言,又与扶家姐妹简单寒暄了几句,多是些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扶秋烟连忙亲自相送,一直将叶展颜送到王府二门处。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散去。 她知道,姐姐被叶展颜点名带走,福祸难料。 而她们姐妹与这位武安君之间那复杂而危险的联系,也从此更加紧密,难以切割。 离开秦王府,叶展颜并未回府休息,而是第一时间返回了东厂提督衙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 数名核心心腹与智囊已被紧急召集而来,包括关凯、罗天鹰、张屠山、赵淮、赵黑虎、廉英,以及几位深得叶展颜信任的幕僚谋士荀乾佑、诸葛宁、鲁敬等人。 叶展颜将太后关于东南沿海匪患的御旨,以及自己的任命简要说明,然后直接切入主题。 “东南之事,迫在眉睫。扶桑浪人、西洋匪寇,勾结地方海寇,已成大患。” “吴越水师糜烂,孙远独木难支。本君奉命平乱,但北军不善水战,此乃短板。” “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 他们知道,督主这是又要打一场硬仗了,而且是在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 幕僚荀乾佑率先开口,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以善于分析民情、筹划后勤着称。 他捋了捋短须,沉声说道。 “督主,东南沿海,百姓饱受倭寇、洋匪之苦,对其恨之入骨,此乃民心可用。” “然,当地官府无力,甚至可能有人与匪类勾结,盘根错节。” “属下建议,督主抵达后,首要之事,并非急于出兵剿匪,而是先肃清吏治,安抚百姓,揭露匪寇与某些贪官污吏、豪强勾结之罪状,占据‘人和’之大义!” “同时,可颁布悬赏,鼓励沿海渔民、船民提供匪寇情报,甚至组织民间义勇,配合官军行动。” “唯有得到当地百姓真心支持,我军方能如鱼得水,否则,人生地不熟,恐处处掣肘。” 叶展颜闻言,缓缓点头。 荀乾佑此言,深合他意。 用兵之道,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为关键。 尤其是在异地作战,若无当地支持,确是寸步难行。 谋士诸葛宁紧接着发言。 他年纪稍轻,约三十许,面色白净,双目有神,以博闻强记、擅长推荐人才闻名。 只听他拱手说道。 “督主,北军不善水战是实,但可招揽善水战之将才。” “属下这里有三人,或可一用。” 他顿了顿,如数家珍般继续道。 “其一,原登州水师游击将军,俞通海。” “此人精通海战,曾率小队船只屡破海寇,但因性情刚直,得罪上司,被贬至泉州任闲职。” “其二,闽州卫指挥佥事,邓文龙。” “此人出身闽地水师世家,熟悉东南海域水文、岛礁,尤擅夜战、火攻,然因家族卷入旧案,一直不得升迁。” “其三,吴越当地豪族子弟,陆乘风。” “此人虽无正式军职,但自幼混迹海上,熟知各路海寇习性,且自家拥有船队,善于操舟,在沿海渔民中颇有声望。” “此三人,皆有真才实学,只是或因出身,或因际遇,未受朝廷重用。” “若督主能破格擢用,授以实权,必能成为平乱助力!” 叶展颜目光微亮。 诸葛宁推荐这三人,可谓切中要害。 既有正规水师出身被埋没的将领,也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地头蛇”,层次分明,若能收服,当有大用。 最后,另一位幕僚鲁敬开口了。 他身材微胖,脸上常带笑容。 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闪烁,最擅长交际与筹措钱粮。 他笑眯眯地对叶展颜说道。 “督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东南用兵,耗费巨大。” “朝廷虽有拨付,但恐怕难以足额及时。” “属下愿请命,先行一步,南下吴越,乃至富庶的江南地区。”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江南之地,豪商巨贾、世家大族云集,最是富庶。” “属下可凭三寸不烂之舌,陈说利害,晓以大义……” “当然,也需许以剿匪成功后海路畅通、商税优惠等实利,说服他们‘捐粮’、‘捐船’、甚至‘捐募乡勇’,支持督主剿匪大业!” “如此一来,不仅粮草军资可解燃眉之急,更能将当地大族的利益,与督主的平乱之功捆绑在一起,事半功倍!” 叶展颜听着三位幕僚各具特色的献策,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荀乾佑建议抚民心,用民力。 诸葛宁出策招揽将才,补己之短。 鲁敬请命筹措钱粮,捆绑利益。 再加上太后允诺的楚州水军,以及他自身统帅的北疆精锐…… 东南这盘看似混乱的棋,似乎已经可以窥见落子的章法了。 等等,要不要将摄政王的那十三万北洋水师……也算计进去? 嗯,这边忙完,且需抽空去趟津门郡。 收起思绪,叶展颜一拍桌案,眼中锐气逼人。 “好!就依诸位之策行事!” “诸葛宁,你即刻起草文书,以本君名义,征调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三人,命他们速至吴越节度使府听用!许以官职,具体待本君考察后定夺!” “鲁敬,你明日便启程南下,带上本君手令与东厂关防,便宜行事!务必在主力抵达前,打开局面!” “荀乾佑,你随本君一同南下,负责沿途及抵达后的民情安抚、舆论引导事宜!” “关凯,你们抓紧整训即将南下的军队,务必保持战力!” “廉英,东厂在东南的人手,由你统一协调调动,重点搜集匪情、官场动态及地方豪族情报!” 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东厂这个庞大的机构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目标直指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 一场跨越山河、涉及多方势力的剿匪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343章 廉沧当时的遗言 众心腹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叶展颜与廉英二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廉英那张带着几分英气却又不失女子柔美的脸庞。 她是叶展颜麾下少数几位女性得力干将之一,掌管着东厂内部一部分机要文书和部分特殊情报渠道,行事干练,心思缜密,深得叶展颜信任。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下首,等待吩咐。 叶展颜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地落在廉英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回忆。 书房内的气氛,因众人的离去而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凝重。 廉英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安静和叶展颜专注的目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忐忑。 她知道,督主单独留下自己,必有要事,且绝非寻常公务。 终于,叶展颜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凝重。 “廉英。” “属下在。”廉英连忙躬身。 “你……来京城,投效东厂,多久了?”叶展颜问道,语气似乎只是寻常叙旧。 廉英略一思索,答道:“回督主,属下入东厂,至今已有七八个月。” “半年多了……”叶展颜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时间不算短了。本君记得,你刚来京城时,曾去见过令尊一面?” 廉英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父亲廉沧,曾是秦王麾下亲卫统领,武艺高强,对秦王忠心耿耿。 后来因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给秦王设计下了牢狱,并被人割去了舌头。 但即便如此,最后他老人家也是没能逃过被灭口的厄运。 “是。”廉英低声应道,“属下入京后……是在大人安排下,见过家父最后一面。” 她知道,以叶展颜掌控东厂的能力,自己当年那点行踪根本瞒不过他。 叶展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廉英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追问: “本君知道,令尊……定然告诉了你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些……关于秦王的事情。” 廉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父亲的遗言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眼前这位她敬畏有加的督主。 她甚至以为,叶展颜当年收留她,只是看中她的能力,或是为了监视她这个“前秦王亲卫统领之女”。 却没想到……原来督主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见过父亲,知道父亲可能留下了秘密! 但他这些时日来,从未逼问,甚至未曾试探,只是将她放在身边,予以信任和重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廉英的心头。 有被看穿的慌乱,有秘密即将曝光的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沉信任所震撼的感动,以及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部分重负的释然。 她“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督主……督主原来……您一直都知道……” 叶展颜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平静地说道。 “本君若连这点都看不穿,如何执掌东厂?起来回话。” 廉英却并未起身,而是以头触地,颤声道。 “督主明鉴!属下……属下并非有意隐瞒!” “只是……只是家父留信所言,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属下……属下不知该如何禀报,更怕……更怕给督主带来灾祸!”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既然督主问起,属下……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家父那晚,确实告诉属下一些……骇人听闻的秘密!”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沉重,缓缓道来。 “家父说……秦王……其心叵测,狼子野心,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从……从五年前,不,甚至更早,就开始……就在暗中谋划,意图……意图篡夺皇位!” 此言一出,叶展颜瞳孔骤然收缩! 廉英继续道,语气越发艰难。 “家父信中还说……先帝当年‘病逝’……也并非全然是‘病’!” “秦王……秦王在其中,虽非直接下手,却也是……推波助澜!” 又一个关于先帝之死的说法! 与李志云所言“太后可能参与毒杀”不同,这次直接指向了秦王! 虽然用词谨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王在先帝之死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先帝之死,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太后、秦王、甚至可能更多势力都卷了进去! 廉英看着叶展颜凝重的脸色,知道这些话的分量,她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家父还说……秦王行事虽隐秘,但也并非全无破绽。” “他当年曾无意中得知,秦王与朝中一位勋贵……过往甚密,许多隐秘勾当,皆由此人从中穿针引线,甚至可能……掌握着秦王更多不为人知的证据!”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人便是——” “吴国公,步擎!” 吴国公,步擎! 叶展颜眼中精光爆闪! 步擎,开国功臣之后,袭爵吴国公,在军中资历颇老。 这人虽无实权,但人脉广泛,与各方关系都不错,平日里一副与世无争、富贵闲人的模样。 竟然是他?! 他竟然与秦王有如此深的勾结,甚至可能是秦王谋逆的核心盟友或白手套?! 这消息,太过惊人! 如果廉沧所言属实,那么步擎此人,就是揭开秦王全部阴谋,甚至可能触及先帝之死真相的关键钥匙! 叶展颜看着跪在地上,因为说出压抑多年的秘密而微微颤抖的廉英,知道她所言非虚。 这份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 “起来吧。”叶展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冰冷的火焰,“此事,你做得对。隐忍至今,不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帝之死,太后之谋,秦王之逆,吴国公之秘…… 还有那不知所踪的巨额财富,东南沿海的匪患,楚州水军的调动,皇城司的暗流…… 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仿佛正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上慢慢汇聚,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阴谋核心。 而他叶展颜,已然身在这张网的中心。 “廉英,”叶展颜转身,目光如炬,“此事,列为东厂最高机密,除本君外,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属下明白!”廉英肃然应道。 “另外,”叶展颜沉吟道,“你设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重新梳理所有与吴国公步擎有关的卷宗、往来记录、人员接触……本君要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属下遵命!” 叶展颜挥了挥手,廉英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叶展颜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如潭。 步擎……吴国公…… 看来,在动身前往东南之前,有必要先会一会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了。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这趟南下之行,看来必须得做足准备才能动身了。 第344章 找摄政王借兵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但东厂提督叶展颜却毫无睡意。 廉英透露的关于秦王与吴国公步擎勾结,甚至可能涉及先帝之死的惊天秘闻,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许多线索需要尽快厘清,而一些力量,也必须提前攥在手中。 他没有返回府邸,而是调转方向,再次朝着皇宫西北角那处荒僻的静思苑而去。 静思苑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与荒凉之中,但与上次来时不同,苑外明显多了几分森严的戒备。 虽然表面上依旧空无一人,但叶展颜敏锐地感知到,至少有十数道隐匿在暗处的气息,正牢牢锁定着这片区域。 果然,当他刚踏入苑门附近,数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墙角的阴影、枯树的枝丫后无声闪现,个个身着东厂便服,眼神锐利,动作轻捷,对他抱拳行礼,却未发出大的声响。 “督主!” 为首一名档头压低声音禀报。 “按照您的吩咐,已接管此处防卫,里外三层,昼夜轮换,绝无死角。” “除了您和持您手令者,任何人不得靠近五丈之内,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 “苑内……一切如常。” 他口中的“一切如常”,自然是指那位藏身其中的老摄政王李志云,依旧靠着那诡异的丹炉和“续命丹”苟延残喘。 叶展颜微微颔首,对东厂的效率表示满意。 他挥了挥手,番役们再次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陈旧木门,叶展颜踏入静思苑。 院内荒草萋萋,月光惨淡,与前次来时别无二致。 只是,廊下已不见了安赢那阴鸷守卫的身影。 他径直走向那间依旧透着微弱烛光和怪异丹药气味的偏殿。 推门而入,烛光摇曳,丹炉暗红。 李志云依旧佝偻着身子守在炉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他浑浊的眼珠在叶展颜身上停留片刻,沙哑的声音响。 “这么快……又来了?看来,是遇到麻烦了。” 他似乎对叶展颜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预料之中。 叶展颜也不客套,走到他对面,随意地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椅子上,开门见山道。 “外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秦王案牵扯出吴国公步擎,可能涉及先帝之事。” “东南沿海匪患紧急,太后命我即日南下平乱。” 他语速很快,将几个关键信息点出,却未深入细节。 李志云静静地听着,枯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到“吴国公步擎”和“先帝”时,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异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所以……”李志云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沙哑,“你这次来,是找我这把老骨头……借兵的?” “不错。” 叶展颜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急声说道。 “东南水战,非北军所长。” “太后允我调用楚州水军,但楚州军内河作战尚可,远海破敌。” “尤其是对付可能与西洋大舰勾结的匪寇,恐力有未逮。” “我需要一支真正能在海上搏杀、熟悉海况、装备精良的水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洋水师。” 李志云掌控的,那支名义上隶属兵部,实则各级将校皆由其心腹担任,拥有大小舰船百余艘、训练有素的一十三万北洋水军! 李志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笑声。 “呵呵……你倒是……不客气。” “一开口,就要我压箱底的老本。” 叶展颜神色不变,开始加重语气说道。 “若非急需,不会来此。干爹当年既将皇城司等物托付于我,想来也是希望我能做成些事情。” “如今东南不稳,海疆不靖,正是用兵之时。” “北洋水师闲置津门,徒耗钱粮,不如让我带去,为国建功,也为……干爹了却一些心事。” 他这话,既点明了需求,也暗示了回报。 用北洋水师的兵锋,或许能在东南打开局面,甚至……可能触及到一些与李志云复仇相关的线索。 毕竟,东南沿海的混乱,难保没有某些势力的影子。 李志云浑浊的眼睛盯着叶展颜,看了许久,仿佛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审视这个“继承者”的胆魄和决心。 终于,他缓缓伸出一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那宽大破旧的黑色袍服内衬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将油布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沉甸甸、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虎符。 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雕刻的猛虎栩栩如生,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志云将虎符递向叶展颜,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是……北洋水师第七师的调兵虎符。” “凭此符,可调动驻扎在津门外海‘狮子口’军港的北洋第七师,计有精锐水卒一万人,大小战船一十三艘,其中两千料主力战船三艘,皆是近年新建。” 他顿了顿,强调说道。 “只有第七师。这一万人,十三艘船,你可以带走。” “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显然,他虽然愿意借兵,但也留了后手,只给了叶展颜一部分力量,既足以应付东南剿匪,又不至于让他完全掌控整个北洋水师。 叶展颜心中了然,能拿到一个整编水师,已是意外之喜。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还带着李志云体温的冰冷虎符。 虎符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权柄与杀伐。 “谢干爹。”叶展颜将虎符小心收好,“有此水师助力,东南之事,把握大增。” 李志云摆了摆手,似乎耗费了不小的力气,喘息着靠回丹炉边,闭上眼睛。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记住你的承诺……查清真相……报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仿佛又陷入了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叶展颜不再打扰,对着李志云微微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月光下,他握了握怀中那枚冰冷的虎符,眼神锐利如刀。 北洋水师第七师……楚州水军……五千北疆重骑…… 还有即将招募的东南本地将领和可能争取到的豪族支持…… 一张针对东南匪患的大网,正在他手中缓缓织成。 而隐藏在匪患背后的,那些关于先帝、秦王、吴国公乃至更深层次的阴谋暗流,也必将随着他这次南下,被一一掀开冰山一角! 风,从北方来,即将吹向东南的海疆。 第345章 夜会董太妃 从静思苑那阴森压抑的氛围中走出,清冷的夜风让叶展颜精神为之一振。 怀中那枚北洋水师第七师的虎符沉甸甸的,带来一丝踏实感,却也预示着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的东南征程。 他原本下意识地想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按照常理,领了太后懿旨,又即将离京远行,于情于理都该再去请个安,聆听几句“教诲”,或许……还能再“温存”一夜。 如此既是维系与太后那层特殊而危险的联系,也能从中探听一些口风。 但脚步刚迈出几步,一个身影却骤然闯入他的脑海! 这人不是太后武懿,而是那位隐藏在深宫之中,顶着“董太妃”名头的前朝公主、天地教圣女,赵菱儿!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蔓延。 东南沿海……天地教…… 据东厂这些年陆陆续续搜集到的情报显示,天地教虽以“反周复宋”为口号。 但其主要活动范围和信众基础,并不在朝廷控制严密的北方中原,而是大多盘踞在南方。 尤其是水道纵横、官府控制力相对薄弱、民心思变或受海寇侵扰严重的沿海地区! 吴越、闽州、粤地……这些地方,恰恰是此次叶展颜即将前往平乱的核心区域! 天地教在南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对当地情况、甚至对海上各路势力的了解,恐怕远超朝廷官府! 若能得她相助,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情报,或者约束其教众不与官军为敌,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行个方便。 那对于平定东南乱局,无疑将是一股巨大的助力! 反之,若天地教在背后掣肘,甚至与扶桑浪人、西洋匪寇有所勾结,那剿匪的难度将倍增! 这个赵菱儿,看似深居简出,与世无争,实则手中很可能握着一张覆盖南方半壁江山的、无形的暗网! 必须见她一面!在离京之前! 这个想法瞬间压过了去见太后的念头。 太后那边,等离京前一日再去辞行也来得及,但赵菱儿这里,机会或许只有今晚。 叶展颜当即改变方向,不再往慈宁宫,而是折向皇宫更深处,另一处同样偏僻但规制更高的宫苑——慈安宫。 那里,正是“董太妃”的居所。 夜色中的慈安宫,比静思苑多了几分庄重,却也透着一股相似的冷清。 宫门紧闭,只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昏黄的光。 叶展颜走到宫门前,尚未叩门,那扇厚重的宫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站着一名身着浅绿色宫装、容貌清秀的宫女,正是董太妃身边唯一近身服侍的宫女,翠浓。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叶展颜会来,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了通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并未说话。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这宫女眼神平静,举止有度。 随即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迈步跨入了慈安宫。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翠浓并未跟进来,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叶展颜径直走向内殿方向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塑,守在这孤寂的宫门内。 慈安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寂静,廊庑深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映照着雕梁画栋上黯淡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与静思苑那刺鼻的丹药味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冷。 叶展颜脚步不停,他对皇宫布局了如指掌,无需指引,便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径直走向董太妃日常起居的寝殿方向。 沿途未见其他宫人,整座慈安宫仿佛真的只剩下那位神秘的太妃和门口那个沉默的翠浓。 很快,一座灯火相对明亮些的殿宇出现在前方。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晕。 叶展颜在殿门前停下脚步,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知道,接下来要见的,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保持距离、礼节性拜见的“董太妃”。 而是一个身份复杂、立场微妙、可能隐藏着巨大能量和秘密的“合作伙伴”或“潜在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殿门。 门内,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伴随着一股更加清晰的幽香。 一道身着素雅宫装、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翻阅书卷的窈窕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了过来。 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的脸庞,出现在叶展颜的视线中。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望向他,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正是“董太妃”,或者说——前朝公主,天地教圣女,赵菱儿。 殿内灯火柔和,映照着赵菱儿那张清丽绝伦却透着疏离感的脸庞。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款式简单,却更衬得她气质出尘,与这略显陈旧的宫殿格格不入。 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似乎是佛经,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看到推门而入的叶展颜,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将书卷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缓缓站起身。 “武安君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悦耳却带着一丝凉意,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自称“哀家”,也没有用“本宫”,只是寻常的称呼。 叶展颜步入殿内,随手将殿门掩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陈设,简洁素雅。 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架书籍,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与她“董太妃”的身份似乎相符,但又隐隐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与隐藏。 “太妃娘娘安好。” 叶展颜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 “深夜打扰,还望娘娘恕罪。” 赵菱儿微微侧身,示意叶展颜落座,自己也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 “武安君事务繁忙,若无要事,想必不会来我这冷清之地。” 赵菱儿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向叶展颜。 “不知君上此来,所为何事?” 她的直接,让叶展颜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和试探。 他同样直截了当地说道。 “本君奉太后御旨,不日将南下吴越,平定东南沿海匪患。” 赵菱儿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叶展颜继续道:“东南之地,情况复杂,扶桑浪人、西洋匪寇,与当地海寇勾结,祸乱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本君初到,人生地疏,恐有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赵菱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听闻……太妃娘娘,对南方风物,乃至……某些隐于市井江湖的‘势力’,颇有了解?” 这话问得极为含蓄,却又直指核心。 没有点明“天地教”,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赵菱儿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她抬起手,为自己和叶展颜各斟了一杯早已温在炭炉上的清茶,动作优雅从容。 “武安君说笑了。” 她将一盏茶推到叶展颜面前,声音依旧平静。 “我久居深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对宫外之事,尤其是千里之外的南方,能有什么了解?更遑论什么‘市井江湖的势力’了。” 她矢口否认,滴水不漏。 第346章 七步成情诗? 叶展颜见“董太妃”否认,并没有感到意外。 若她轻易承认,反倒可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怡人。 “娘娘过谦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语气不变。 “本君只是觉得,东南乱局,非止刀兵之事。” “民心向背,江湖动向,往往能左右战局。” “娘娘若能以慈悲为怀,略加指点,或可使东南百姓,少受些战火之苦,也使朝廷王师,少些无谓的折损。” 他开始打“悲天悯人”和“为国为民”的牌,试图从道义和利益两个层面施压。 赵菱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武安君心怀百姓,甚是感佩。”她缓缓说道,“然,确也无能为力。不过……”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叶展颜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我倒是可以提醒武安君一句。” “东南之地,水网密布,岛屿星罗,匪寇来去如风,踪迹难寻。” “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无当地熟知水文地理、风土人情之人相助,纵有雄兵十万,恐也难竟全功。” 这话看似是提醒东南剿匪的困难,实则隐隐点出了叶展颜的短板! 对方是在说他,缺乏真正了解当地情况的“地头蛇”支持。 而她,似乎在暗示自己知道哪里有这样的人。 叶展颜目光锐利地直视赵菱儿,问道:“娘娘可知,何处可寻得此类‘地头蛇’?” 赵菱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光芒。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首,仿佛在欣赏窗外并不存在的月色,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沉吟的意味: “地头蛇嘛……倒也不是无处可寻。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叶展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明显为难意味的弧度。 “只是,听闻武安君不仅武功盖世,文采更是斐然,曾被并州文坛誉为‘诗仙文圣’。” “我久居深宫,寂寞无聊,难得今日武安君到访……”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不容拒绝。 “不如,请武安君当场……七步之内,作一首情诗。” “若是能……打动我之心,便将所知的那条‘地头蛇’所在,告知于君。” “如何?” 七步成诗? 还是情诗? 要打动她这个身份特殊、心机深沉的前朝公主的心? 老女人,真是事儿精!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是想看他叶展颜窘迫,还是想试探他的深浅,抑或是……别有深意? 叶展颜闻言,眉头当即紧紧蹙起。 他虽然会背诵一些唐诗宋诗,但七步之内找出一首能打动眼前这女人的情诗! 事情却是有些难度的…… 但他深知,赵菱儿提出这个要求,绝非无的放矢。 拒绝,可能就断了这条重要的线索。 硬作,又恐贻笑大方…… 于是,他开始在心中苦思冥想起来。 没多久,便开始在殿内踱步起来,仿佛在苦苦构思什么。 赵菱儿好整以暇地坐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甚至轻声替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了……” 殿内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一个权倾朝野的武安君,像个被夫子考校的学子般踱步苦思。 一个深宫太妃,则如同看戏般含笑数数。 叶展颜踱到第六步时,脚步忽然一顿,猛地抬起头,张口便道: “煮豆燃豆萁……” “……” 赵菱儿数数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 “煮……煮豆燃豆萁?”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 “这……这是情诗?” 叶展颜也是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于是,他连忙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懊恼道。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想岔了!” “走神了,走神了!” 他这反应,倒有几分像是真的一时紧张、思绪混乱。 赵菱儿看着他这略显“笨拙”又带着几分真实的尴尬模样,眼中的审视淡去了一丝,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防备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诗仙文圣”接下来还能“岔”到哪里去。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集中了精神,郑重地迈出了第七步。 这一次,叶展颜停下脚步,面向赵菱儿。 他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缓缓吟诵道。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开篇直抒胸臆,将“卿”与永恒的日月并列,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爱意浓烈而直接。 “浮世万千,不得有三。水中月,镜中花,梦中卿。月可求,花可得,唯卿求而不得。” 笔锋一转,道尽爱而不得的怅惘与无奈。 将“卿”比作虚幻难捉的水月镜花、梦中幻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天涯,求而不得。 这既暗合了赵菱儿如今“董太妃”的尴尬身份,和两人之间微妙的对立立场,又巧妙地将那份隐秘的情愫与现实的阻碍融为一体。 “终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此别再无相见日,终是一人度春秋。” 结尾处,情绪陡然下沉,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与决绝。 预言了离别与孤独的结局,将那份浓烈却无望的情感推向了高潮,余韵悠长,令人心弦颤动。 全诗语言简洁优美,意境深远。 情感层层递进,从炽热的表白到无奈的叹息,再到悲凉的预言。 完美地勾勒出一种深沉、执着,却又充满遗憾与距离感的复杂情愫。 尤其巧妙的是,诗中并未直接点明任何具体人物或事件。 但每一句又似乎都能与叶展颜和赵菱儿之间那种既相互试探、又可能隐含某种奇异吸引的微妙关系对应上。 既像是一首普世的情诗,又仿佛是为他们二人量身定做。 叶展颜吟诵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赵菱儿脸上的戏谑与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原本把玩的茶杯早已停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触动,有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慌乱,更有一种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被悄然拨动的涟漪。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情诗”。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庸俗的甜言蜜语,却字字句句直击人心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 尤其是那句“唯卿求而不得”和“终是一人度春秋”,仿佛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隐藏在最深处的、关于身份、命运和孤独的隐痛。 过了许久,赵菱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叶展颜,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疏离与戏谑,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喑哑: “……好一个‘终是一人度春秋’。” 她没有评价诗的好坏,但这句话,已然承认了这首诗打动了她。 叶展颜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首诗并非他原创,乃是他前世偶然记下的句子。 此时应景抛出,果然奏效。 第347章 心照不宣的默契 叶展颜面色平静,等待着赵菱儿履行承诺。 赵菱儿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 “既然武安君有此诗才,我便言而有信。” “你要找的‘地头蛇’……在吴越沿海,有一个地方,名为‘双屿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岛上有一伙人,首领名叫‘浪里蛟’郭横。” “此人原是闽地水师悍卒,因得罪上官逃亡海上,逐渐聚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和不得志的渔民水手,专与袭扰沿海的扶桑浪人和西洋小船作对,在沿海渔民和部分受匪患之苦的豪族中,颇有声望。” “他熟悉东南每一片水域,知晓许多匪寇的隐秘巢穴和交易路线。” “此人桀骜不驯,对朝廷官府极度不信任。但……若武安君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或许能得他相助。至于如何找到他、说服他……” 赵菱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展颜一眼:“就看武安君的本事了。” “浪里蛟”郭横……双屿岛…… 叶展颜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住。 这确实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 一个熟悉敌情、在当地有基础、且与官府有隙的“地头蛇”,若运用得当,价值可能超过一支正规水军! “多谢娘娘指点!”叶展颜郑重拱手。 赵菱儿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随即取下一枚玉佩放在桌子。 “你将这个……带上……” 叶展颜没有说话,只是近前拿起玉佩。 “这是什么?” 赵凌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叶展颜知道该离开了,再次行礼告退。 但等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却又忽然开口询问。 “你是不是见过那个老家伙了?” 叶展颜闻言步子当即一顿,然后轻声“嗯”了一声。 赵凌儿听后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才再次开口说道。 “谢谢!” 听到这话,叶展颜也没有答话,而是抬步继续向外走去。 她为什么道谢? 因为叶展颜知道了真相,但没有揭穿也没有加害。 其实,他本可以直接带着兵丁过来拿人的。 以东厂现在的威势,除了皇上与太后外,还没什么人是他们不敢抓的。 所以,赵凌儿才会对他道了声谢。 当然,她也知道对方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才将自己的信物玉佩交给了对方。 在这宫廷之中,哪里有什么真心换真心,只有利益换利益而已。 如果自己不能给对方带来利益,那么她就将变得毫无价值可言。 以前那个好东西也许好糊弄,但眼前这个年轻却不好对付。 “看来,以后是要多麻烦了……这清净的日子,没几天好过了……” “但东西还没找到……真是难办……难办啊……” 说完这话,赵凌儿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另一边,叶展颜早就走出了慈安宫,此时天色已然微明。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宫殿,心中思绪翻腾。 一首“剽窃”来的情诗,换来一个关键的名字、地点和信物。 这场与赵菱儿的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但他也清楚,赵菱儿绝非易于之辈。 她透露郭横的存在,未必没有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或者观察他叶展颜手段的意图。 东南之行,看来不仅要面对海上的风浪与匪寇的刀锋,还要应对这陆上与深宫中,更加复杂的人心与谋算。 他紧了紧衣袍,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离去。 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但他手中的筹码,又多了几分。 晨光熹微,叶展颜回到东厂提督府时,府内早已灯火通明。 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却不见丝毫疲惫,反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怀中的北洋水师虎符、脑中的“浪里蛟”郭横线索,还有赵菱儿那枚温润的玉佩,都是他此行东南的重要依仗。 “督主!” 刚踏入书房,荀乾佑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叠连夜整理的卷宗。 “东南的详细情报和初步方略,属下已草拟完毕。” 叶展颜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荀乾佑做事向来细致,不仅汇总了吴越节度使孙远近半年的奏报,还梳理了东厂在东南的暗桩传回的信息,甚至标注了可能存在的势力分布和矛盾节点。 “很好。”叶展颜合上卷宗,“诸葛宁那边呢?” “诸葛先生已连夜发出调令,命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三人十日内赶至吴州城待命。”荀乾佑回道,“鲁敬先生也已启程南下,带了三十万两银票和您的亲笔手令,先行打点。”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候着的张屠山:“西厂那边如何?” 张屠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按督主吩咐,昨日又拿了十七个,都是刘志的心腹。现在西厂人人自危,刘志那老狗躲在慈宁宫不敢出来了。” “适可而止。”叶展颜淡淡道,“给他留点人手,免得狗急跳墙。本君离京后,你继续盯着,但动作小些,别让太后难做。” “末将明白!” “赵淮。”叶展颜看向另一名心腹,“北疆那五千骑,何时能到?” 赵淮抱拳:“回督主,最迟五日后抵达津门。扶凌寒将军已先行前往整顿。” 叶展颜沉吟片刻:“传令扶凌寒,骑兵抵达后暂驻津门,与水师汇合,待本君命令再一同南下。” “是!”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黎明时分高速运转起来。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盘算着离京前的最后一件事。 去见太后。 这不仅仅是礼节性的辞行,更是试探太后对他此次南下的真实态度,以及探听一些关于先帝之死、秦王案乃至吴国公步擎的蛛丝马迹。 不过,这一次他却是跑了个空。 太后心里也没藏什么秘密,即便是利用了读心术,叶展颜也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反倒是听见,太后要在他走的前一晚……咳咳咳 反正这娘们挺癫的! 从慈宁宫回到东厂提督府,已是午后。 叶展颜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整日的劳心费神,饶是他内功深厚,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东南之行在即,京城这一摊子事虽已大致安排妥当,但总有些不踏实的预感萦绕心头。 “督主,您先歇息片刻吧。” 贴身护卫见他面色微倦,轻声劝道。 叶展颜点了点头,卸下朝服,换上常服,在书房的软榻上躺下。 刚合上眼,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一名东厂档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紧张,“西厂提督刘公公求见,已至前厅!” 第348章 狠狠敲打刘志 叶展颜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消。 刘志? 这个时候来?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这个时候登门,绝非寻常礼节性拜访。 “带了多少人?”叶展颜坐起身,沉声问道。 “只带了两名亲信随从。” 叶展颜眉头微皱。 刘志敢只带两人来东厂,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他等着,本君稍后就到。” 前厅内,刘志背着手站在厅中,看似镇定。 但那微微颤抖的拂尘柄和不时瞥向门口的余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身后站着两名西厂档头,皆是神色紧张,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当叶展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刘志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刘公公,稀客啊。”叶展颜缓步走入,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这个时辰登门,有何贵干?” 刘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武安君,咱家……咱家是来求和的。” “求和?”叶展颜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志挥了挥手,让两名亲信退到厅外等候,然后上前几步,声音压低。 “武安君,这几日……东厂抓了我西厂一百多人,西厂上下人心惶惶,几乎瘫痪。” “咱家知道,之前是咱家糊涂,不该收留安赢那个叛徒……”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叶展颜的脸色,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 “咱家今日来,是想请武安君高抬贵手,把那些人都放了。” “西厂……西厂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叶展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刘公公,东厂抓人,向来是证据确凿,依法办事。” “你西厂那些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本君若就这么放了,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 “这……”刘志脸色一白,“武安君,那些罪状……其中或有误会,或可通融……” “误会?通融?” 叶展颜冷笑一声,放下茶杯。 “刘公公,东厂不是菜市场,抓了人还能讨价还价。”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来求情,东厂还有何威严可言?” 刘志额角渗出细汗,咬了咬牙,开始加码。 “武安君,只要您肯放人,西厂愿奉上白银十万两,作为……作为对东厂弟兄辛苦办案的犒劳。” “此外,西厂在江南的三处码头、五间当铺,也愿一并奉上。” 叶展颜不为所动:“刘公公,你觉得本君缺你那区区十万两吗?” “那……那西厂在朝中的一些人脉关系,也可为武安君所用……” “本君需要借你西厂的人脉?” 刘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中明白,叶展颜这是铁了心要整治西厂,寻常条件根本打动不了他。 沉默良久,刘志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武安君,您……您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人?” “只要咱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这话几乎是在哀求了。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刘志从头到尾,绝口不提皇城司腰牌的事。 看来是打定主意死扛到底,不肯交出那最要紧的东西了。 既然他舍不得腰牌,那就别怪自己心狠。 “刘公公既然这么有诚意……” 叶展颜缓缓开口,表情充满了玩味。 “本君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可以放一部分人回去。” 刘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多谢武安君!不知……能放多少人?” 叶展颜伸出三根手指:“三个。” “三……三个?” 刘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武安君,您抓了一百三十七人,只放三个?” “更正一下,是三个对西厂很重要的档头。” 叶展颜补充道,语气非常淡定。 “至于其他人,证据确凿,必须按律法办。” “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该杀头的杀头。” 刘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刘志伸手掏了下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己刚才没听差吧?! 三个档头? 那有什么用! 西厂的中下层骨干几乎被一网打尽,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西厂等于名存实亡了! 就在这个时候,叶展颜再次开口说话了。 “此外,”他继续道,“西厂御下不严,酿成如此多冤假错案、贪腐大案,作为提督,你难辞其咎。本君念你侍奉太后多年,免你牢狱之灾,但西厂须缴纳罚银三百万两,上缴国库,以儆效尤。” “三……三百万两?!”刘志的声音都变了调,“武安君,西厂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叶展颜冷笑,“那就变卖家产,或者……刘公公自己想办法。十日之内,银两必须到位。否则,本君只好如实禀报太后和皇上,请旨查抄西厂公产,乃至……刘公公的私产。” 刘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终于明白,叶展颜这是要彻底废了西厂,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油水! 三百多万两银子,几乎要掏空西厂这些年的积累,甚至连他自己的私房钱都得搭进去大半! “武安君……您……您这是要把咱家往死路上逼啊!” 刘志几乎是哭嚎出来。 叶展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刘公公,路是自己选的。” “当初你收留安赢,私藏不该拿的东西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听到“不该拿的”几个字,刘志浑身一震。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随即又化作一种病态的执拗。 他紧紧咬着牙,不再说话。 那东西绝对不能交! 西厂以后想翻盘,还得多靠皇城司托底! 如果真把那东西交出去,那西厂才是真的彻底完了! 叶展颜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既然对方舍不得腰牌,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来人,送客。” 两名东厂番役应声而入。 刘志惨笑一声,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中满是怨毒。 “叶展颜……你好狠!” “咱家……咱家记住今天了!” “刘公公慢走。”叶展颜面无表情,“记得十日之内,把罚银送来。” “还有,那三个档头,明日会放回西厂。” “至于其他人……让他们在牢里好好反省吧。” 刘志不再说话,拂袖而去,那背影佝偻得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个仇……他狠狠记住了! 第349章 需要将军手谕?没问题 看着刘志消失在门外,叶展颜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西厂,基本废了。 追加的三百多万两罚银,足以让刘志元气大伤。 即便他手握皇城司腰牌,短时间内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而自己南征期间,京城有刘福海坐镇,西厂更是不足为虑。 只是……刘志最后那怨毒的眼神,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来人。”叶展颜唤来一名心腹,“加派人手,盯紧西厂和刘志的府邸,尤其是夜间,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夜色渐深,东厂提督府内灯火通明。 而西厂那边,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叶展颜回到书房,重新躺回软榻,这一次,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东南之行在即,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前方的惊涛骇浪。 翌日清晨,叶展颜醒来时,精神已恢复大半。 一夜无梦,养精蓄锐。 他洗漱更衣,用过早膳,便带着赵黑虎和二十名东厂精锐,直奔宗室大狱而去。 宗室大狱位于皇城西北角,与静思苑相隔不足三里,却比那里更加森严。 高墙耸立,铁门厚重,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弩警戒的士兵,阳光下甲胄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这里关押的都是犯事的宗室子弟和勋贵,守卫自然非同一般。 戍卫兵甲是金吾卫右翊营的兵马,统兵者为正四品的右翊中郎将——礼亲王亲孙,李四民。 初听这个名字时,叶展颜差点被茶水呛到。 李世民? 那个着名的李老二? 他……他也穿了? 幸好细问之下,得知是“四民”而非“世民”。 否则单凭这个名字,叶展颜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 哪怕他是礼亲王的亲孙子。 妈的,谁敢跟那个最强碳基生命城门楼对掏啊! 胡思乱想间,马车在大狱门前停下。 叶展颜掀帘下车,抬眼往前望去。 只见两扇包铁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立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右翊卫士兵,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校尉。 “东厂提督,武安君叶展颜,奉旨提审人犯。” 赵黑虎上前一步,亮出东厂令牌。 那校尉看了一眼令牌,却并未让开,反而抱拳道。 “武安君恕罪,宗室大狱有规矩,须有右翊中郎将手谕方可入内。” “卑职未接到将军命令,不敢放行。” 叶展颜眉头一皱:“本君奉旨查案,还需他李四民的手谕?” 校尉不卑不亢:“此乃宗室大狱铁律,即便是各位王爷亲至,也需将军手谕。请武安君体谅。” “体谅?”叶展颜气笑了,“本君奉的是皇命,他李四民定的规矩,还能大过皇命不成?” 校尉低头不语,但挡在门前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气氛瞬间凝固。 但叶展颜不想欺负一个看门的小卒。 于是,他盯着那校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却冰冷至极。 “既然要李四民的手谕,那本君就亲自去问你家将军讨一份来!” 守门的士兵们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 他们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安君也要按规矩办事,去找自家将军求取手谕。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只见叶展颜转身,对赵黑虎淡淡道。 “虎子,带一百锦衣卫,去右翊卫衙门,把那个李四民给我提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给你一个时辰。” “晚了,提头来见。”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赵黑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抱拳应诺。 “末将领命!” 说罢,他翻身上马,对身后一名东厂档头喝道。 “调一百锦衣卫,随我来!” 马蹄声急促远去,扬起一片尘土。 守门的校尉和士兵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 提……提到这里来? 不是去请,是去提? 还要带一百锦衣卫? 他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那校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面面相觑,握着长矛的手心全是冷汗。 叶展颜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马车,对车夫道。 “搬把椅子来,本君就在这儿等。” 很快,一把太师椅被搬来,放在大狱门前的空地上。 叶展颜悠然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宗室大狱门前,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边是端坐太师椅、闭目养神的叶展颜和二十名杀气腾腾的东厂精锐。 另一边是八名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右翊卫士兵。 偶尔有路过的官员或百姓,看到这一幕,无不吓得绕道而行,远远张望,窃窃私语。 “那是……武安君?” “他怎么坐在宗室大狱门口?” “听说要提审秦王,被拦住了……” “拦武安君?谁这么大胆子?” “右翊卫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哎,李四民怕是要遭殃喽,惹这个瘟神干嘛?”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赵黑虎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上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气势汹汹而来。 而在锦衣卫队伍中间,四名身材魁梧的力士正抬着一顶……轿子? 不,不是轿子。 仔细看去,那竟是一把临时用木棍和绳索绑成的简易“抬架”,上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右翊中郎将的明光铠,头戴缨盔,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白无须,容貌倒也端正。 只是此刻,他脸色铁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那简陋的抬架上,被四名力士一路小跑抬着过来,模样狼狈至极。 正是右翊中郎将,李四民! “将军!” 守门的校尉和士兵们见状,失声惊呼。 李四民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自己的部下,又看到端坐在大狱门前的叶展颜。 随即,他眼中顿时喷出怒火。 “叶展颜!你……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绑朝廷命官!你这是谋反!”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李将军,本君奉旨查案,要进宗室大狱提审人犯。” “你的部下说,需要你的手谕。” 他站起身,走到李四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本君亲自来取手谕。” “李将军,你是写,还是不写?” 李四民气得浑身发抖。 “叶展颜!宗室大狱的规矩是太祖皇帝所定!便是陛下亲至,也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李四民的话。 叶展颜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拍了一只苍蝇。 “本君没问你规矩,问你手谕写不写。” 李四民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展颜。 “你……你敢打我?我乃宗室子弟,礼亲王之孙,你……”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打在另一边脸上。 “写,还是不写?” 第350章 不会骂人?听好,我只示范一遍 叶展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的寒意却让李四民浑身一颤。 守门的士兵们全都吓傻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武安君竟然如此霸道,连礼亲王的孙子都敢当众掌掴! 李四民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看着叶展颜那双冰冷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敢杀他。 什么宗室子弟,什么礼亲王之孙,在眼前这个人眼中,恐怕什么都不是。 “我……我写……” 李四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展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赵黑虎示意。 赵黑虎上前,解开李四民手上的绳索,又命人取来纸笔。 李四民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手谕,盖上自己的印信。 叶展颜接过手谕,看了一眼,随手递给那守门的校尉。 “现在,本君可以进去了吗?” 校尉接过手谕,手都在发抖,连忙躬身。 “武……武安君请!” “卑职有眼无珠,冒犯君上,请君上恕罪!” 叶展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大狱大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就在叶展颜即将踏入大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抬架上、狼狈不堪的李四民,淡淡道。 “李将军,今日之事,本君会如实禀报太后和皇上。” “你阻拦钦差办案,该当何罪,自有朝廷定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宗室大狱。 身后,李四民面如死灰,瘫在抬架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宗室大狱门前,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京城,有些人是不能拦的。 尤其是那位刚从北疆归来、杀气正盛的武安君。 宗室大狱内部,比叶展颜想象中更加“特别”。 穿过森严的通道和层层铁门,在狱卒的引领下,他来到了所谓的“会客厅”。 推门而入,叶展颜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是牢房? 分明是一间布置奢雅的厅堂!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的桌椅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架古琴摆在角落。 角落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香气袅袅,驱散了牢狱中本该有的阴湿霉味。 而秦王李君,此刻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虽然身上穿着素色的囚服,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前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 见到叶展颜进来,李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展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叶展颜走进去随意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笑着说道。 “秦王殿下好雅兴,这地方布置得,比本君在东厂的公房还要讲究。” 李君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维持他最后的体面。 “叶展颜,你来做什么?看本王的笑话?” “笑话?”叶展颜摇摇头,“殿下说笑了,本君是来查案的。” “查案?”李君嗤笑一声,“查什么案?本王的案子,不是早就被你们东厂定死了吗?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意图谋反……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染湿了衣袖。 “叶展颜,本王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蛊惑太后,是你陷害本王!你这个阉党!奸佞!祸国殃民的东西!” 秦王毕竟是受过多年皇家教育的贵族,即便愤怒至极,骂人的话也依旧带着几分“文雅”,翻来覆去就是“阉党”、“奸佞”、“祸国殃民”这几个词。 叶展颜听着,非但不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君。 “殿下骂完了?” 李君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 叶展颜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十足的嘲弄。 “殿下骂人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 “要不要本君教教你,什么叫骂人?” 李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叶展颜已经开口了。 他不急不缓,声音也不高。 但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插李君最痛的地方。 “李君,你也配姓李?” “你们老李家祖上那点破事儿,要不要本君给你数数?” “你爷爷的爷爷,当年是怎么跪在前朝皇帝面前求饶的?” “你爹当年争储失败,是怎么装疯卖傻才保住性命的?” “到了你这儿,更出息了,贪赃枉法也就罢了,还勾结外藩,私藏甲胄,怎么,想学你曾祖造反?” “哦不对,你曾祖好歹是真刀真枪干过,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会躲在背后蝇营狗苟,贪了几十亿两银子,就觉得自己能成事了?” “你那些银子呢?藏哪儿了?是不是都拿去孝敬你那些扶桑爹、西洋爹了?” 骂到这里,叶展颜换了口气继续道。 “还‘本王’?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穿着囚服坐在这儿喝茶,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你小老婆杨淑珍前阵子还来找本君,说要跟你和离,说你那方面不行,满足不了她,求本君给她找个真正的男人……” “还有,你的那个庶长子今年十二了吧?长得跟你一点也不像,倒是跟你们府上那个姓陈的护卫统领有七八分相似。” “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叶展颜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句句揭短。 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本人,从贪污受贿骂到私生活,从政治野心骂到生理缺陷…… 没有一句脏话,却比任何脏话都更恶毒,更伤人。 秦王李君起初还能强撑,但听着听着,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色。 他浑身颤抖,手指着叶展颜,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件事,要么是确有其事,要么是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和猜疑。 尤其是关于小老婆和庶长子的事…… “你……你胡说!” 李君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你这是诬蔑!诽谤!” “本王……本王要告御状!” “告你污蔑宗室!告你……” “告我?”叶展颜嗤笑,“李君,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在哪儿?宗室大狱!你现在是个囚犯!还告御状?你见得到皇上吗?太后会听你说话吗?” 他站起身,走到李君面前,俯下身,盯着他那双充满血丝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本君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是来告诉你,你的案子,本君一定会一查到底。” “你那些藏在各地的银子,本君会一分不剩地挖出来。” “你那些同党,本君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至于你……” 叶展颜直起身,掸了掸衣袖,阴恻恻一笑。 “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日子。” “等本君查实了证据,就该送你上路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第351章 关起门来说话 “叶展颜!”李君猛地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得好死!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叶展颜头也不回头,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那你可得快点,本君命硬,怕你等不起。” 说完,他竟没有出门,反而是将房门给关上了。 门关上后,将秦王的咆哮隔绝在内。 门外,狱卒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刚才里面的对话,他们虽然没听全。 但秦王那歇斯底里的吼声和叶展颜平静却恶毒的话语,他们还是听到了几句。 这位武安君……真不是一般的狠。 会客厅内,叶展颜骂得口干舌燥,施施然坐回椅子上。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了起来。 李君被他刚才那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几乎崩断。 尤其是关于杨素珍和庶长子的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啃噬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叶展颜……我跟你拼了!” 李君彻底失控,猛地扑向叶展颜,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 然而,他身上的伤势还未全愈,而且周身穴道被封,哪里会是叶展颜的对手?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几乎同时响起。 叶展颜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手随意一挥,两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李君脸上。 这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李君捂着脸,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抬头看着叶展颜,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这个人……真的敢打他! 而且打得如此干脆,如此狠辣! 妈的,我不要面子的? 我好歹是个秦王啊! 越想越委屈,后来他竟然偷偷抹起了眼泪。 憋屈,活的实在太憋屈! 另一边,叶展颜却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 他放下茶杯,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随手丢向李君。 那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李君脚边。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精致的并蒂莲纹样。 李君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佩……他认得! 这是去年扶秋烟生辰时,他特意请江南名家雕刻,送给她的礼物。 扶秋烟一直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怎么会……在叶展颜手里? 李君颤抖着手捡起玉佩,抬头看向叶展颜,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叶展颜……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把秋烟怎么了?”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王殿下别紧张,王妃好得很。” “本君今日来,除了查案,还想告诉殿下一个好消息。” “好……好消息?”李君声音发颤。 “王妃有喜了。”叶展颜淡淡道,“太医已经去把过脉,确认过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身孕。” “轰——” 李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有喜了? 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确实曾来宗室大狱侍奉过自己! 这孩子……是那时候怀上的? 哎,这熊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但这毕竟是他首个嫡子啊! 随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君脑海中升起,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叶展颜!” 李君嘶吼着,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赤红。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对她做了什么?!” “你……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 “你连未出世的孩子都……” 叶展颜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反而笑了。 “殿下何必这么激动?” “王妃有喜,这不是喜事吗?” “这可是你的……首个嫡子啊。” 他特意在“嫡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 李君喘着粗气,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叶展颜……做人不可太绝!!” 李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 叶展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君那双充满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眼睛,缓缓道。 “对,做人不可太绝。” “所以本君今天来,是想跟殿下……谈谈条件。” 李君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条件?什么条件?” “你想要银子?要多少?” “本王……可以给你!” 叶展颜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银子?殿下觉得本君缺银子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君要的,是殿下私藏的那些……西洋火枪。” 李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作镇定。 “西洋火枪?什么西洋火枪?” “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叶展颜笑了,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殿下这是要跟本君装傻?” 李君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本王确实不知!” “叶展颜,你不要血口喷人!” “什么西洋火枪,本王从未私藏过!” 叶展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下,李君慌了。 他本以为叶展颜会继续逼问,会威逼利诱,会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说走就走! 如果叶展颜真的走了,那扶秋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等等!” 李君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叶展颜的衣袖。 “你……你别走!” “我们再谈谈!再谈谈!” 叶展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冰冷。 “殿下不是不知道什么西洋火枪吗?”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对银子又没什么兴趣!” 李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于松了口。 “我……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火枪……但是……但是……” 他还在犹豫。 叶展颜见秦王要松口,便也不急着走了。 随即,他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淡淡说道。 “殿下,本君今日既然来了,就是带着诚意来的。” “只要你交出那些火枪,本君可以承诺,保秦王妃和她腹中孩儿周全,也保秦王府上下所有人性命无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是交换条件,也是本君的底线。” “殿下若同意,我们现在就立字为据。” “若不同意……本君这就走,殿下自求多福。” 第352章 拿枪换个保证,你不亏! 李君抓着他衣袖的手在颤抖,内心天人交战。 那些西洋火枪,是他花费巨资从海外购得,又通过秘密渠道运入大周,原本是准备在关键时刻起事用的王牌。 如今虽然身陷囹圄,但若留着这些火枪,将来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如果不交,叶展颜真的一走了之,那扶秋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扶秋烟那温婉的笑容,想到她腹中那个可能是自己唯一血脉的孩子…… 李君的心猛地一痛。 罢了,罢了。 李君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自己如今已是这般田地,留着那些枪也没用了。 只要那些藏在外面的巨额银子还在手中,将来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我答应你。”李君的声音嘶哑,“但是,你要先立下字据,承诺保秋烟和秦王府所有人周全!” “可以。”叶展颜毫不犹豫。 李君松开手,踉跄着走到书桌前,取来纸笔。 他先写下了一份字据,承诺只要叶展颜保秦王府周全,自己愿交出私藏的所有西洋火枪。 叶展颜接过看了看,提笔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此承诺以秦王如实交出所有火枪藏匿地点为前提,若有隐瞒,承诺作废。” 李君苦笑,却也无话可说,只得按了手印。 随后,他又取来一张新的纸,颤抖着手,开始写下那些火枪的藏匿地点。 “京郊西山,龙泉寺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有密室入口……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 “津门外海,小孤岛东侧礁石群,水下三丈有铁箱百余……箱上有机关,需按‘震、离、兑’三卦顺序按压……” “西都长安,北山下……” 他一连写了七处地点,每一处都详细标注了位置、开启方法和注意事项。 写完最后一笔,李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叶展颜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殿下放心,本君言出必践。”他站起身,“王妃和她腹中的孩子,本君会派人暗中保护。秦王府其他人,只要安分守己,本君也不会为难。” 李君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 “叶展颜……你……你到底想用那些火枪做什么?” 叶展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 “殿下好好在这里休养吧。” “等本君回来,或许……还会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外阳光刺眼,叶展颜眯了眯眼睛,怀中那张纸沉甸甸的。 七处藏匿点,至少上千支西洋火枪,还有配套的火药和弹丸……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有了这些火枪,他这次东南之行,把握就更大了。 至于秦王……叶展颜相信,此刻的李君,绝不敢耍什么花招。 毕竟,扶秋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马车缓缓驶离宗室大狱。 叶展颜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接下来,就该派人去取那些火枪了。 这件事必须隐秘进行,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三天后,东厂提督府后院的演武场上。 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整齐码放,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排列整齐的西洋火枪。 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铁管上,反射着幽幽的寒光。 叶展颜站在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支火枪,仔细端详。 枪身长约四尺,通体由精铁打造,入手沉甸甸的。 枪管前细后粗,枪托是硬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枪机部分是最典型的火绳枪结构:一个夹着火绳的夹子,一个盛放火药的药池,一个用于点燃火绳的点火装置。 落后! 这是叶展颜心中闪过的第一个词。 非常落后的火绳枪。 需要先点燃火绳,再将火绳夹在枪机上。 在扣动扳机时,火绳落下点燃药池中的火药。 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将弹丸推出枪管…… 整个过程繁琐、缓慢,且受天气影响极大。 雨天、大风天几乎无法使用,夜间作战更是麻烦。 与他麾下锦衣卫装备的燧发枪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燧发枪采用燧石击发,取消了火绳,射击步骤简化,射速更快,可靠性更高。 虽然受潮时也会哑火,但比火绳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惜……叶展颜心中暗叹。 燧发枪的制造工艺复杂,对工匠要求极高,产量一直上不去。 他倾尽东厂和工部的力量,这大半年来也只造出了一千五百支,全部装备给了最精锐的锦衣卫。 “督主,这是清点结果。” 赵黑虎拿着一本册子走过来。 “除津门外海小孤岛那处因需要调船,尚未取回外,其余六处共起获火枪三千二百一十七支,火药八百桶,铅弹五万六千余发。” 叶展颜点点头,将手中的火绳枪扔回箱中。 “都是这种货色?” “都是。”赵黑虎道,“属下查验过,做工还算精良,保养得也不错,应该能用。” “能用……”叶展颜摇摇头,“聊胜于无吧。”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木箱。 三千多支火绳枪,听起来数量不少。 但真到了战场上,这些东西能发挥多大作用,实在不好说。 好在,他还有别的倚仗。 “火炮准备得如何了?”叶展颜问。 赵黑虎眼睛一亮。 “回督主,第二批两百门改良火炮已全部到位!” “其中一百门是轻型的佛朗机炮,射速快,适合船上使用。” “另外一百门是重型红衣大炮,射程远威力大,适合岸防和攻城。” 叶展颜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火炮,尤其是改良后的火炮,才是他此次东南之行的真正杀手锏。 火枪受限于射程和精度,在陆战中威力尚可,但在水战中作用有限。 而火炮则不同,无论是轰击敌船,还是轰击岸防工事,都是无可替代的大杀器。 他这两百门火炮,是集合了工部最顶尖的工匠,参考了西洋火炮的设计,又进行了诸多改良的成果。 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远超当前大周水师装备的投石器和船弩。 不,应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根本没有可比性! “将这些火枪全部封箱,派人严加看管。”叶展颜下令,“调五百名锦衣卫日夜守卫,没有本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锦衣卫最初时,只有五百人的编制。 但此时,他们却悄悄被扩编至了两千五百人。 “是!” 赵黑虎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 “督主,这些枪……真要带到东南去?” “带,必须带!” 叶展颜毫不犹豫解释道。 “虽然比咱们的落后,但总比没有强。” “到时候可以发给水军兵士,也能增加一些战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不能留在这里。” “万一被人偷走或者泄露出去,都是麻烦。” 赵黑虎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第353章 老登给的,都是精锐呀! 叶展颜看着手下开始忙碌地封箱、搬运,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津门外海小孤岛的那批火枪…… 那里距离北洋水师第七师驻扎的“狮子口”军港不远。 取枪的时候,正好可以顺路去看看那支水师,顺便会一会那位李志云指定的水师将领。 他转身离开演武场,回到书房,展开东南沿海的地图。 目光落在“津门”两个字上,又缓缓移向东南方向的“吴州”、“泉州”、“广州”…… 扶桑浪人,西洋匪寇,还有可能暗中作梗的天地教…… 这趟东南之行,注定不会轻松。 但有了火枪、火炮,有了北洋水师,有了楚州水军,还有即将招募的本地将领和可能争取到的豪族支持…… 叶展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为“双屿岛”的小点上。 浪里蛟郭横……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三天后,就要启程了。 东南的海风,似乎已经吹到了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 离京前三日一早,叶展颜便被太后召入慈宁宫。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日。 所以,当叶展颜从慈宁宫出来时,是被八四名太监用太后的凤辇抬回东厂提督府的。 据说,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下辇时几乎站立不稳,若非赵黑虎眼疾手快搀扶,怕是要当众出丑。 回到书房后,叶展颜连灌了整整一锅人参枸杞鹿茸茶,才勉强缓过劲来。 廉英、赵黑虎、赵淮等人守在外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只有叶展颜自己知道,这三日经历了什么。 太后武懿以“临行饯别”为名,实则是…… 不说了,都是需要打码的内容,不能播啊! 总之,这三日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消耗…… 哎,说多了全是眼泪啊! 好在,他终究是熬过来了。 叶展颜靠在太师椅上,闭目调息。 体内真气缓缓运转,驱散着四肢百骸的疲惫与虚浮。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确保他南下期间,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但他叶展颜,岂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哼哼,老子正年轻! 第三日,正午时分。 帝都南门外,旌旗蔽空,甲胄森然。 五万大军集结完毕,即将开拔。 这其中包括五千北疆重骑、三千东厂精锐、五百锦衣卫,以及从京营抽调的四万余步卒。 此外,还有满载粮草辎重的车队绵延数里。 城门外,以周淮安、张廷儒为首的文武百官代表皇帝出城相送。 仪仗威严,鼓乐齐鸣,场面盛大。 然而,作为主帅的叶展颜,却没有骑马亮相。 他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内,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垫,身上盖着薄毯,正半躺着翻阅手中的卷宗。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马车外,赵黑虎骑在马上,低声向车内禀报。 “督主,大军已集结完毕,周相、张相正在等候。” “知道了。” 叶展颜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告诉周相,本君身体略有不适,就不下车了。大军按计划开拔。” “是。” 车帘未掀,叶展颜甚至连面都没露。 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倨傲无礼。 但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他此刻是真的“不适”。 大军开拔,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向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 马车内,叶展颜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这三日,他虽在慈宁宫,但东厂的情报并未中断。 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关于北洋水师第七师的详细资料。 之前,他本以为李志云只给了十三艘战船,其中两千料的主力战船才三艘,颇为“小气”。 但看完这份资料后,他才知道,自己错怪那位老摄政王了。 这哪里是小气? 分明是大方得惊人! 资料显示,北洋水师第七师虽只有十三艘战船,但每一艘都是近年新建的精锐战舰! 三艘两千料主力战船,名为“镇海”、“平波”、“定涛”,船体采用南洋硬木与精铁复合结构,坚固异常。 这还不算,船上还装有新式的水密隔舱设计,即使部分舱室进水,整船也不会迅速沉没。 船舷加装了护甲,能有效抵御普通火枪和弓箭的射击。 至于另外十艘一千五百料的辅助战船,也各具特色。 有四艘是快速侦查舰,航速极快,适合前出侦察、传递消息。 三艘是运输补给舰,载货量大,能保障舰队长期海上作战。 还有三艘是登陆支援舰,船首装有可放下的跳板,能快速投送士兵登陆。 当然,这些还不是让叶展颜最惊喜的地方! 让他最惊喜的是这些战船的数据或者说参数! 大周水军将战船主要分为大翼、中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等几大类。 其中,尤以“三翼”(大、中、小翼)与楼船为两大核心支柱,辅以突冒、桥船等特种舰只,共同构成了一个攻防兼备、快慢结合的水上战斗序列。 作为内河水战中闻名遐迩的利器,“三翼”系列战船以其卓越的速度性能着称。 其中,大翼更是“利器之首”。 根据水师造船册记载,大翼“广一丈五尺二寸,长十二丈”,船体呈现出显着的瘦长特征。 这种设计旨在降低水阻,配合连同战士、桨手等共载九十一人,使其能获得极高的航速。 大翼实质是一种专职的快速战船,其战术价值在于机动突袭、迂回包抄或快速传递信息,是掌握战场主动权的重要工具。 中翼与小翼在形制上应略小于大翼,但同样秉承了速度优先的原则。 “三翼”共同构成了舰队中灵活的快速打击力量。 与追求速度的“三翼”相对,楼船则代表了力量、防护与指挥的核心。 楼船体型高大巍峨,是水战中无可争议的主力战舰,常为水军主帅所乘坐。 其得名源于在坚固的船体甲板上建构的多层楼舱结构,层数视船只规模而定。 大周水师配置有“楼船将军”之职,水兵亦称“楼船士”,足见楼船在水军中的核心地位。 这种战舰的设计理念,就是打造一座移动的水上堡垒。 其防护体系极为严密:每一层楼舱的四周都筑有约三尺高的“女墙”,墙上开有箭孔与矛穴,士兵可依托其进行射击与白刃战。 各层还设置以硬木制成的“战格”,作为近战平台。 船壁常蒙覆皮革,以增强对火箭、流矢的防御。 在攻击方面,楼船载兵众多,舰型如“飞云”、“盖海”者,可达五层,能载三千士兵,堪称水上巨无霸。 第354章 终是有些心急了 楼船上配备齐全的弓弩、格斗兵器,并竖立幡帜、设置金鼓旗帜用于指挥与震慑。 为提升机动性,楼船不仅依赖划桨,更综合运用纤绳、橹、帆和楫等多种推进与操控设备。 这些使得这座“水上城堡”在具备强大生存与火力能力的同时,也尽可能改善其机动性能。 值得一提的是,叶展颜的三艘主力舰,便有两艘“飞云”型、一艘“盖海”型。 那个最特殊的“盖海”型镇海号楼船,便是他的帅船! 除了“三翼”与楼船这两大核心类别,其他战船则承担着更为专业的战术角色。 “突冒”,从其名即可窥见其战术意图。 这是一种船首装有坚固冲角的攻击型战船。 在接舷战或冲击敌阵时,利用速度以船首冲角撞击敌船船舷或船底,造成其损伤、倾覆或行动受阻,是执行强行突击任务的利器。 而“桥船”则属于小型战船,体量轻,吃水浅,机动灵活。 因其快速敏捷的特性,在水战中常担任先锋、侦察、袭扰或传递命令的任务,可谓水上的“轻骑兵”。 除此之外,水军战舰谱系中还有诸如“艨艟”、“斗舰”、“斥候”、 “先登”、“赤马舟”等各式战船,分工更为精细,协同作战能力更强。 这一体系以楼船为指挥与攻防核心,以“三翼”等快速舰只为机动羽翼,以突冒等为特种攻坚力量,以桥船等为侦察先锋,各司其职,协同配合。 除了战船这个硬件设施外,让叶展颜更惊喜还有这支水师的兵员素质。 第七师全员一万人,其中正式水卒八千人,工匠、医官、文吏等辅助人员两千人。 水卒中,有超过三成是有着十年以上海上经验的老兵,其余也至少经过三年严格训练。 资料末尾还附了一份将领名单: 第七师统领,副将、楼船将军韩冲,四十二岁,原登州水师参将,海战经验丰富,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司被闲置多年,三年前被李志云暗中招入北洋水师。 副统领,游击将军郑海,三十八岁,闽州人,世代海商出身,熟悉东南至南洋航线,精通水文天文。 炮术监,守备刘大铳,名字虽俗,却是火器专家,曾在工部军器局任职,后因试验火炮受伤被贬,被李志云收留。 …… 一个个名字,一份份履历,看得叶展颜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水师,而是一支集结了被朝廷埋没的海战人才、装备了最新式战舰火炮、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李志云将这样一支力量交给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平定东南匪患那么简单。 这位老摄政王,恐怕是想借他之手,让这支水师重见天日,在东南海疆打出威名,为将来的某个计划铺路? 他总隐约觉得……这个老登在偷偷算计什么! 这不是他多疑,而是那老登实在可疑! 叶展颜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管真相如何,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需要强大的水师,李志云需要有人让这支水师“合法”地展现力量。 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至于将来……将来之事,将来再说。 马车微微颠簸,向着东南方向前行。 正在叶展颜思绪良多的时候,美丽的泽仁忽然掀帘而入。 她漂亮的大眼睛眨呀眨,脸上写满了纯真与无邪。 “老公,又到排毒时间了!” “你都三天没排毒了,我担心你的身体……” 说着,她走过来就要解叶展颜的腰带。 见此一幕,叶展颜连忙死死护住自己腰带说。 “不不不,我这几日的毒已经排尽了!” “且容我缓几日行吗?” 泽仁闻言不懂的歪了下脑袋说。 “排尽了?没有我……你怎么排的?” “好奇,你展示给我看不好不?” 叶展颜闻言尴尬一笑。 他不敢再接话,连忙转身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喊道。 “虎子,传令下去!” 叶展颜对车外的赵黑虎大声喊话。 “加快速度,五日内抵达津门。” “本君要亲自接收北洋水师第七师。” “是!” 马蹄声更急,车轮滚滚,向着东南,向着那片未知的惊涛骇浪,疾驰而去。 帝都的城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但叶展颜心中并无留恋,反而升起一股豪情。 东南的海疆,扶桑的浪人,西洋的匪寇,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秘密……都在等着他。 同一时间,京城。 皇宫大内,静思苑。 苑外,原本森严的东厂守卫此刻却异常安静,或者说,安静得过分。 翠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株古柏后闪出,手中一根特制的短棍精准地敲在一名东厂番役的后颈。 那番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软软倒下。 她的动作快而轻,出手狠而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苑外十余名东厂暗哨全部被悄无声息地放倒,无一例外。 做完这一切,翠浓才走到静思苑那扇陈旧厚重的大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露出里面更加黑暗的庭院。 翠浓侧身,对着身后微微躬身。 一道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正是“董太妃”,天地教圣女,赵菱儿。 她看了翠浓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静思苑。 翠浓则安静地守在门口,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庭院内荒草萋萋,寂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那间偏殿还透出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火。 赵菱儿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偏殿。 斗篷的下摆拂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而,她还未走到殿门前,那扇老旧斑驳的房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门内走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正是李志云。 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却闪烁着异样的精光。 “你终是心急了……” “你不该来这儿的!” 李志云的声音沙哑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菱儿停下脚步,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 阳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凄艳。 “心急?” 赵菱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 “我已经很有耐心了,配合你演了三年的戏!” “三年!装成一个与世无争的太妃,在这深宫里苟延残喘!” “为了你的大业全力以赴……” 说着她向前一步,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现在我不想演了!我要知道真相!” “我弟弟赵光印,到底是谁害死的!” 李志云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在烛光映照下如同刀刻。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这个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赵菱儿眉头一皱。 李志云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毕竟,他与我儿李承乾……是前后脚离世的。” “二人前后只差了三天……”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赵菱儿。 “他们的死,肯定有关联。”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一切。” 赵菱儿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真伪。 良久,她才冷冷问道。 “你还是觉得……是武懿在搞鬼?” 第355章 除了他,还有别的选择? 提到“武懿”两个字时,赵菱儿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李志云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冷哼。 “你弟弟赵光印,是她第一个面首,也是她当时唯一的把柄……” “若不是她,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面首”二字,像针一样刺进赵菱儿心里。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光印,她唯一的弟弟,前朝皇室最后的男丁。 当年为了复国大业,屈身侍奉太后武懿,成为她的男宠…… 这本就是天地教高层绝密的计划,也是赵菱儿心中永远的痛。 而五年前,赵光印离奇暴毙,死因成谜。 紧接着,摄政王私生子、大周的先皇帝李承乾也突然病逝…… “那就是先帝!” 赵菱儿忽然厉声道,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是先帝杀了他!他撞破了武懿和先帝的奸情!” “全都是你们的错!拿命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深色斗篷如同夜鸟展翅般掀起,一道寒光从她袖中疾射而出,直取李志云咽喉! 那速度太快,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然而,李志云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道寒光即将触及他咽喉的瞬间—— “嗖!嗖!” 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偏殿门内,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出,一左一右,瞬间挡在李志云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左侧那人手中一根短棍精准地格开了赵菱儿的匕首。 右侧那人则一掌拍出,掌风凌厉,逼得赵菱儿不得不撤招后退。 电光石火之间,交手已毕。 赵菱儿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色微白。 她抬头看去,只见李志云身前站着两人,皆是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这两人气息沉稳,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与此同时,守在门口的翠浓听到动静,也瞬间掠至赵菱儿身前,手中短棍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那两名黑衣人。 庭院内,气氛剑拔弩张。 李志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赵菱儿,老夫若真想杀你,三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何必等到今日?” 赵菱儿咬着牙,没有说话。 李志云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弟弟的死,我儿子的死……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老夫诈死,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找出这只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而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老夫内斗吗?” 太阳从云层中完全露出,照在庭院中,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赵菱儿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恨意。 她知道,李志云说得对。 但现在,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等了三年,不能再等的答案。 庭院中的气氛依旧紧张,但杀意已渐渐消散。 赵菱儿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志云。 那双美眸中翻涌着怀疑、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就那么看好叶展颜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真准备将一切都交给他?” “皇城司,北洋水师,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秘密……凭什么?” 她向前一步,语气急促起来,带着质问。 “你凭什么信任他?” “我又凭什么信任他?” “他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假太监,就算如今权势滔天,又凭什么担得起你我的仇恨和希望?” 李志云静静地听着,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赵菱儿说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凉。 “算是……凭直觉吧。” 他顿了顿,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 “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赵菱儿眉头一皱。 李志云抬起另一只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 他苦笑道,眼神都没了光彩。 “这些丹药,无法再支撑我的生命延续下去。” “终是饮鸩止渴,毒性早已侵入五脏六腑……” “我估算了下,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放下手,目光望向夜空,声音飘渺。 “我大限将至……” “但是,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肯定也不会甘心。” 李志云转过头,看向赵菱儿。 “你弟弟的仇,你们赵家的仇,还有这大周江山……我们都不甘心。”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李志云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来。 “所以……我必须找一个继承者。” “一个能继续查下去,能揭开所有真相,能……替我们报仇的人。” “叶展颜这小子……” 他眼中重燃起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本事,心够狠,手够黑,也够聪明。”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局外人?”赵菱儿不解。 “对。” 李志云点头,表情满是认真。 “他不是宗室子弟,不是皇亲国戚,更不是哪位大人、贵人的家奴。” “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跟这个朝廷里的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根深蒂固的联系。” “他没有必须效忠的家族,没有必须维护的利益集团……他只有他自己,和他手中的权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样的人,反而最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方,所以……他可以成为任何一方,也可以对付任何一方。” 李志云没有完全说实话。 因为,他早就查清楚了叶展颜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与刘福海的特殊关系。 最重要的是,叶展颜的父亲与自己也有很特殊的关系。 所以,他觉得将自己的“遗产”交给这小子不亏。 而且,觉得这些核心真相,没必要告诉眼前的女人。 于是,赵菱儿闻言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李志云说得有道理。 叶展颜确实是个异数,一个突然崛起、打破了朝堂平衡的异数。 “而且……” 李志云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自嘲。 “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不然,我还能相信谁?” 他抬起头,看着赵菱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你吗?” 赵菱儿浑身一震。 “你为天地教圣女,肩负复国大业,心中装的首先是赵家的江山,其次才是你弟弟的仇。”李志云缓缓道,“你我虽有共同的敌人,但终究……道不同。”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赵菱儿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李志云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不可能完全信任李志云,正如李志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她。 他们只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目的,暂时站在了一起。 “可是……” 赵菱儿还想说什么。 李志云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不必再说了。” “叶展颜已经南下,这是既成事实。”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该不该信任他,而是……如何利用他,又如何防备他。”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偏殿,背影佝偻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第356章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 赵菱儿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翠浓和那两名黑衣护卫则留在了庭院中,警惕地守护着四周。 偏殿内,烛光昏暗,丹炉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丹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李志云在炉边的破旧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赵菱儿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最终落在李志云脸上:“你想告诉我什么?” 李志云从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不是丹药,而是一叠发黄的纸页。 “这是我这三年来,暗中查到的所有线索。” 他将那叠纸推到赵菱儿面前。 “关于你弟弟,关于我儿子……所有可疑的细节,都在这里。” 赵菱儿接过纸页,手微微发抖。 “但是,还不够。” 李志云的声音有些低沉。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动机。” “武懿为什么要杀你弟弟?” “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说到这里,他的眸子忽然暗沉了几分。 “两人都曾是她最深爱的人……” “所以,这件事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都需要有人继续查下去。” 他看向赵菱儿,眼神变得复杂。 “叶展颜南下,看似是去平匪,实则……我给了他一些线索,一些可能指向东南的线索。” “如果武懿真的跟那些事有关,那么东南……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赵菱儿快速翻阅着手中的纸页,越看脸色越白。 上面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有些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把这些……都给了叶展颜?”她抬头问道。 “给了部分。”李志云道,“循序渐进。他若真有本事,自然会查到更多。他若没本事……那这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吧。” 赵菱儿合上纸页,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你这是在赌。赌一个你不完全了解的人,能不能完成我们多年未完成的事。” “是。”李志云坦然承认,“我是在赌。但除了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良久,才喘着气停下,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三个月……”他喃喃道,“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看不到了。所以……我只能赌。” 赵菱儿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同情,有不甘,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们都是被命运裹挟的棋子,也都是不肯认输的赌徒。 “好。” 赵菱儿终于开口,声音坚定。 “既然如此,那我也陪你赌这一把。” “叶展颜……我暂且信他。” “但是……”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 “如果他让我失望,或者……他敢背叛,我会亲手杀了他。” “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势。” 李志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解脱。 “那就……一言为定。” 殿外,天色渐暗。 两个本该是仇敌的人,因为共同的仇恨和绝望,达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同盟。 而远在几十里外,正向着津门疾驰的叶展颜,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场延续多年的仇恨与阴谋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他此刻想的,只有东南的海浪,和即将到手的那支水师。 五万大军急行五日,抵达津门郡时,已是人困马乏。 叶展颜下令全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检修器械。 津门郡守早已得到消息,连忙腾出城外的几处大营,又调集了足够的粮秣物资,不敢有丝毫怠慢。 趁着休整间隙,叶展颜带着赵黑虎、廉英以及十几名东厂护卫,轻装简从,前往郡城内的水师衙门。 按照李志云给的资料,北洋水师第七师的正式驻地在外海的“狮子口”军港。 但在津门城内设有一个联络衙门,负责与地方官府协调物资、传递消息等事务。 然而,当叶展颜一行人找到那处衙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衙门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门脸破败,漆皮剥落,门楣上那块“北洋水师津门联络司”的牌匾歪斜着,布满了蛛网灰尘。 更离谱的是,衙门那两扇破旧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竟然养着一群大白鹅! “嘎——嘎——” 见有人来,十几只肥硕的大鹅伸长脖子,警惕地叫唤起来,有几只甚至摆出了攻击姿态。 叶展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黑虎和廉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可是北洋水师,大周最精锐的水师之一,在津门的联络衙门,竟然寒酸破败到让农户养鹅的地步? “进去看看。”叶展颜的声音冰冷。 一行人走进院子,绕过那些大鹅,来到正堂。 堂内空空如也,桌椅积满灰尘,墙角挂着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里已经废弃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六六顺啊!哥俩好啊!四季财啊……” “喝!王胖子你又输了!” 赵黑虎脸色一沉,大步走向后院。 叶展颜等人跟上。 后院里,一个简陋的棚子下,摆着一张破桌子,两个穿着衙门差役服的人正在划拳喝酒。 桌上放着几碟花生米、酱猪肉,还有一壶酒。 听到脚步声,两人回过头来。 一胖一瘦,都约莫四十来岁,脸色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 看到突然出现的叶展颜一行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那身东厂特有的服饰,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瘦子结结巴巴地问,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黑虎上前一步,亮出东厂令牌。 “东厂办事!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东……东厂?!” 胖子和瘦子同时惊叫出声,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两人显然吓坏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叶展颜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这两人,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这里是北洋水师津门联络司?” “是……是……”胖子颤声回答。 “负责人是谁?现在何处?” “负……负责人是刘主簿,他……他……”瘦子支支吾吾。 “说!” 第357章 靠,天可能要塌了! 瘦子被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答话道。 “刘主簿他……他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听说是在城里买了宅子,纳了妾,平日里都在家享福……” 叶展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那你们呢?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我们是值……值班的……” 胖子声音越来越小。 “值班?”叶展颜气笑了,“值班就是在这里喝酒划拳,养鹅看门?”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衙门已经半年没发俸禄了,刘主簿说上面没拨银子,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对对对!”瘦子连忙接话,“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才把院子租给隔壁的王老汉养鹅,收点租金糊口……我们真的没干什么坏事啊!” 叶展颜看着这两人,心中一片冰凉。 北洋水师第七师,李志云口中的精锐之师,在津门的联络衙门竟然破败到这种地步? 这背后,恐怕不只是“没发俸禄”那么简单。 他正要再问,那胖子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大人!东厂的大人!我们……我们交代!我们全都交代!” “对对对!坦白从宽!我们坦白!” 瘦子也反应过来,连忙道。 两人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交代”: “去年三月,是我偷了隔壁李寡妇家两只鸡……” “上个月,我在赌场欠了五两银子没还……” “前年秋天,我调戏了街口的豆腐西施……” “我……我上个月还欺负了巷尾那个瘸腿的老乞丐……” …… 听着这两人把偷鸡摸狗、调戏寡妇、欺负乞丐这些破事一桩桩往外倒。 叶展颜的脸色越来越黑,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身后的赵黑虎等人也是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 “够了!” 叶展颜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厉喝打断了两人。 胖子和瘦子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叶展颜盯着他们,一字一顿道。 “本君问你们……北洋水师第七师,现在何处?”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大……大人说的是……狮子口军港那边?” “对。” “那……那边……”瘦子咽了口唾沫,“那边应该还在吧?我们……我们有半年没去了……” “什么叫应该还在?!” 叶展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人吓得连连磕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刘主簿说,上面有令,让我们没事别往军港跑……” “我们……我们这半年就守着这衙门,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叶展颜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去!” 他猛地转身,对赵黑虎道。 “立刻带人,把那个刘主簿给我抓来!” “不管他在哪个宅子,哪个妾室的床上,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人!” “是!” 赵黑虎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叶展颜又叫住他,眼中寒光闪烁。 “再调一百锦衣卫,随我立刻前往狮子口军港。” “我倒要看看,这支‘精锐’水师,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遵命!” 院子里的胖子和瘦子听着这些话,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他们知道,天……可能要塌了。 一个时辰后,津门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宅邸被东厂番役团团围住。 宅邸的主人,北洋水师津门联络司主簿刘能,正在后院与新纳的小妾温存。 等听到动静匆忙披衣出来,他刚走到前院,就被赵黑虎一把揪住衣领。 “你……你们是什么人?!”刘能又惊又怒。 赵黑虎亮出东厂令牌,冷声道:“东厂办事,跟我们走一趟。” 刘能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东……东厂?我……我犯了什么事?” “少废话!” 赵黑虎懒得跟他啰嗦,一挥手,两名番役上前架起刘能,拖着他往外走。 刘能的小妾和家仆们躲在门后,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同一时间,叶展颜已带着一百锦衣卫精锐,快马加鞭赶往城外五十里的狮子口军港。 狮子口是津门外海一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易守难攻,历来是水师重要驻地。 按照李志云给的情报,北洋水师第七师的一万水卒、十三艘战船,应该都驻扎在此。 然而,当叶展颜一行人赶到军港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军港的营门紧闭,门上悬挂的“北洋水师第七师”旗帜已经褪色破损,在海风中无力地飘荡。 营墙看上去还算完整,但墙头没有巡逻的士兵,了望塔上空无一人。 更诡异的是,整个军港静悄悄的,听不到操练的号子声,听不到船只的汽笛声,甚至连人声都听不到。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海鸥偶尔掠过的鸣叫。 “督主,这……”廉英策马上前,眉头紧皱。 叶展颜脸色阴沉,一挥手:“进去看看。” 赵黑虎上前,用力推开营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营门内,一片荒凉。 校场上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甚至长到了齐腰高。 远处的营房大多门窗破损,有些屋顶已经坍塌。 码头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船的影子。 只有靠近营门处,还有几间勉强完好的屋子,屋前晾着几件破旧的军服。 “有人吗?!” 赵黑虎大声喝道。 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无人应答。 叶展颜策马缓缓走进营地,目光扫过四周,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哪里像是一支精锐水师的驻地? 分明就是一处废弃的军营! “搜!”他下令。 一百锦衣卫迅速散开,开始搜查整个营地。 不多时,陆续有回报传来: “督主,营房大多是空的,只有最靠里的几间住着人,大约三十来个老兵……” “码头栈桥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腐烂……” “军械库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粮仓里只剩下一些发霉的米……” 叶展颜听着这些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几名锦衣卫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兵走了过来。 这些老兵大多年过半百,有的还瘸着腿,看到叶展颜等人,一个个吓得跪倒在地。 “你……你们是什么人?” 第358章 还有谁,是我惹不起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老兵颤声问道。 叶展颜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是北洋水师第七师的人?” 老兵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头目点了点头:“是……我们是第七师的老卒……” “其他人呢?”叶展颜问,“一万水卒,十三艘战船,都去哪儿了?” 老兵们沉默了。 叶展颜盯着那个头目,目光如刀:“说。” 头目被他的气势所慑,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道。 “没……没什么其他人了……就……就我们这些了……” “什么意思?”叶展颜的声音冰冷。 “第七师……早就没了……” 头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年前,朝廷说是要裁撤水师,削减军费……第七师就被裁了……” “裁了?”叶展颜瞳孔一缩,“那一万人呢?战船呢?” “人……人都遣散了……”头目抹了把眼泪,“有门路的去了其他水师,没门路的就回乡了……战船……战船听说都卖了……卖给海商了……” “卖了?!”赵黑虎失声叫道。 头目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这些老家伙,没地方去,又舍不得这里……就留下来了……靠着以前攒下的一点粮饷,还有偶尔打点鱼,勉强过日子……” 叶展颜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李志云给他虎符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闪过那份详细到令人惊叹的水师资料……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或者说,曾经是真的,但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李志云被困在静思苑,靠着丹药续命,消息闭塞,恐怕根本不知道。 他视若王牌的那支水师,早就被朝廷裁撤,战船变卖,人员遣散。 而朝廷……或者说是某些人,刻意隐瞒了这个消息。 为什么?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寒光闪烁。 “督主,现在怎么办?”廉英低声问道。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先回城。” “那这些老兵……” “给他们留些银两和粮食。” 叶展颜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让他们……好生过日子。”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海风更急了,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脸上生疼。 叶展颜策马缓缓离开这座废弃的军港,心中却翻腾着惊涛骇浪。 北洋水师第七师没了。 那他这次东南之行,最大的倚仗之一,就这么……没了? 不! 叶展颜握紧了马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没有现成的水师,那就……自己建一支。 反正,他现在手里有银子有人,还有秦王交代的那些藏匿的西洋火枪和火炮。 东南的匪患要平,这支水师,也必须建起来。 只是,时间更紧迫了。 当夜,津门郡衙临时辟出的审讯室内,灯火通明。 刘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面前,叶展颜端坐太师椅,赵黑虎、廉英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刘主簿,”叶展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把你知道的,关于北洋水师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完,但刘能已经吓得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说!小人全都说!” 他喘了口气,开始交代:“北洋水师……原本确实有十三万之众,分驻津门、登州、莱州、蓬莱四处军港。但那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叶展颜眉头一皱,“说详细些。” “是……是……”刘能咽了口唾沫,“五年前,先帝……先帝驾崩后,朝廷局势动荡。户部说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要削减军费。水师……水师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一次裁撤是三年前。当时裁掉了四个师,约四万人。战船……战船大部分被拆解卖铁,小部分卖给了一些沿海的商贾。” “第二次是两年前,又裁了五个师。那时候……那时候更惨,战船连卖都懒得卖了,直接拖到深海凿沉……” 刘能说着,声音渐渐低沉,眼中泛起泪光。 “小人……小人原是第七师的文书,亲眼看着那些战船一艘艘被拖走,看着那些弟兄们领了遣散银,背着行囊离开军营……那场面……”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问道:“那现在呢?北洋水师还剩多少?” 刘能抹了把眼泪,凄然道:“没了……几乎都没了。十三万水军,现在就剩蓬莱港的第十一师还保留着完整建制,大概……大概还有一万两千人,二十几艘船。其他的……都没了。” “第七师是什么时候没的?” “一……一年前。”刘能低声道,“其实第七师早就名存实亡了,人员陆续被调走,战船也陆续被处置……到去年初,就剩我们那几十个老弱病残,守着空营……” 叶展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十三万水军。 现在,一万两千人。 如此触目惊心的裁撤,如此肆无忌惮的变卖战船……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国库空虚”那么简单。 “那些战船,”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刀,“都卖给谁了?还能找回来吗?” 刘能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能……能是能……当初买船的,小人都记了账,有名录……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叶展颜追问。 刘能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只是……当初买得起那么大船的,都是……都是附近的一些大户人家!” “有些甚至……甚至跟朝中的大人物有牵连!大人,咱……咱惹不起啊!” 听到这话,叶展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惹不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刘能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展颜站起身,踱步到刘能面前,俯视着他。 “刘主簿,你可知,本君这次南下,带了多少兵马?” 刘能茫然摇头。 “五万。”叶展颜缓缓道,“五万精兵。其中五千是北疆最精锐的重骑,三千是东厂最得力的干将。此外,还有两百门最新式的火炮,三千多支火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本君倒想问问,在这津门,在这大周,有谁是本君惹不起的?” 刘能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朝廷官员。 而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武安君叶展颜! 是连秦王、晋王都能扳倒的狠角色! “大人……大人饶命!”刘能连连磕头,“小人糊涂!小人糊涂!那些买船的名录,小人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叶展颜直起身,对赵黑虎道。 “带他去取。另外,传本君令——” 他眼中寒光一闪。 “调三百锦衣卫、一千番役,持名录,按图索骥。” “凡购有北洋水师战船者,限期三日,将船完好交还。” “逾期不交者……以私藏军械、资敌通匪论处,满门抄斩!” “是!” 第359章 偷梁换柱是不?我楼船呢 赵黑虎轰然应诺,声音里带着兴奋。 刘能听到这话,直接瘫软在地,裤裆竟然温热一片。 叶展颜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审讯室。 室外,夜风凛冽。 廉英跟了出来,低声道。 “督主,如此行事,恐怕会激起民变,也会得罪不少人……” “民变?”叶展颜冷笑,“本君手里有五万大军,怕什么民变?至于得罪人……” 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深邃。 “东南的匪患若是平不了,本君得罪的就是太后,是皇上,是整个朝廷。” “相比之下,得罪几个地方豪强,算得了什么?” 廉英默然。 她知道,督主说得对。 这次南下平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没有水师,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这些战船,必须拿回来。 “还有,”叶展颜继续道,“派人去蓬莱港,联系第十一师。告诉他们,朝廷要重建北洋水师,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听调。” “是!” “另外,”叶展颜想了想,“传令全军,休整期延长至七日。这七日,本君要看到那些战船,一艘不少地回到码头。”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津门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三百锦衣卫持着从刘能处取来的名录,分头行动。 一时间,津门及周边州县鸡飞狗跳。 那些曾经买了水师战船的富商巨贾、地方豪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夜派人将船送回,有的试图贿赂锦衣卫,有的甚至想偷偷将船凿沉…… 但在东厂的铁腕下,所有反抗都是徒劳。 三日之内,二十七艘大小战船陆续被送回津门军港。 虽然有些已经破损,有些被改装得面目全非,但终究……是回来了。 叶展颜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重新挂上北洋水师旗帜的战船,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凝重。 这只是开始。 要重建一支能征善战的水师,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 但至少,现在有了船。 有了船,就有了希望。 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东南的惊涛,正在等待着这支重建的水师。 津门军港码头,海风猎猎。 叶展颜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扫过停泊在港内的二十七艘战船。 赵黑虎、廉英等人肃立身后,气氛凝重。 经过三日的“收缴”,名录上记录的战船大部分已被送回。 然而,当叶展颜亲自登船查验时,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盛。 “督主,这艘‘飞鱼号’原是一千五百料的快速侦查舰……” 赵黑虎指着一艘船身斑驳、桅杆歪斜的船只,面色难看。 “但现在……甲板被拆了改成了货仓,船体多处漏水,至少需要大修三个月才能重新下水。” 叶展颜面无表情,继续走向下一艘。 “这艘‘镇海号’……” 廉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名录上记载是两千料主力战船,但现在送回来的这艘……最多只有一千料!” “而且船体明显是拼接的,用的是商船的木料!” 叶展颜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廉英。 “你说什么?” 廉英硬着头皮,指着不远处一艘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战船。 “督主请看,那艘船虽然挂着‘镇海号’的牌子,但船体线条、龙骨结构,都跟北洋水师的主力战船对不上。” “属下查过,这艘船应该是津门本地一家船厂三年前造的商船,被他们拿来……充数。” 叶展颜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继续巡视。 越看,心越沉。 二十七艘战船,真正完好的不到五艘。 剩下的要么破损严重,要么被改装得面目全非,要么根本就是拿其他船来充数的! 更让叶展颜震怒的是,那三艘最关键的两千料主力战船,“镇海”、“平波”、“定涛”,一艘都没有回来! 送回来的所谓“镇海号”,是个冒牌货! “好……好得很……”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气。 “敢跟咱家耍心眼,有你们哭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廉英。 “通知附近所有东厂的探子,给本君狠狠地查!” “凡参与收购、倒卖、私藏水师战船的家族,一个不漏,全部查个底朝天!” “督主……”廉英迟疑道,“涉及面可能会很广,有些家族在朝中……” “朝中有人?”叶展颜打断她,冷笑一声,“那就连他们朝中的靠山一起查!本君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靠山硬,还是东厂的诏狱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把他们所有的罪证——贪赃枉法、勾结匪类、私藏军械、欺压百姓……不管是什么,只要是罪,都给我查瓷实了!一个不留!” “是!”廉英凛然应命。 “另外,”叶展颜补充道,“重点查那三艘楼船的下落。生要见船,死……也要见到残骸!” “遵命!” 命令下达,东厂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津门及周边州县的东厂暗探全部被激活,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那些曾经参与倒卖战船的家族,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叶展颜回到临时行辕,脸色依旧阴沉。 赵黑虎跟了进来,低声说道。 “督主,那些送假船来的家族,要不要先……” “不必。”叶展颜摆摆手,“让他们再蹦跶几天。等罪证齐全了,一锅端。”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翻涌的波涛,缓缓道。 “黑虎,你知道本君为什么一定要那三艘楼船吗?” 赵黑虎摇头。 “因为那是北洋水师的魂。” 叶展颜的声音低沉,表情略显凝重。 “两千料的主力战船,整个大周水师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艘。” “每一艘的建造都需要数年时间,耗费巨资。” “那三艘船若在,重建水师便有了根基。若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黑虎明白了。 若不在,就算凑齐了其他船只,这支水师也只是一支二流甚至三流的水师,根本无力应对东南海域可能出现的强敌。 “督主放心,”赵黑虎沉声道,“属下就是挖地三尺,也一定把那三艘船找出来!” 叶展颜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急报!” 一名东厂档头匆匆进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 “蓬莱港第十一师传来的消息!” 叶展颜接过密信,迅速拆开。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督主,怎么了?”赵黑虎问。 叶展颜将密信递给他。 “第十一师那边……也出问题了。” 赵黑虎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密信是第十一师副统领郑海亲笔所写。 信中透露,第十一师虽然还保持着建制,但军心涣散,粮饷拖欠已达半年之久。 更严重的是,师中部分将领与当地豪强勾结,暗中倒卖军械,甚至纵容士兵劫掠商船…… “这……这还算是大周的水师吗?!” 赵黑虎气得浑身发抖。 叶展颜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传令,三日后,本君亲赴蓬莱港。” “倒要看看,这北洋水师最后的一点家底,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督主,蓬莱港距离此地有三百里,途中……” “无妨。” 叶展颜摆摆手,眼中满是寒光。 “本君只带五百亲卫,轻装简从。” “你留在这里,继续督办战船追缴和罪证搜集之事。” “等本君从蓬莱回来,希望看到……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找的船,也找到了。” “属下明白!” 第360章 狼狈为奸的算计 三日后,清晨。 叶展颜带着五百东厂精锐,悄然离开津门,向北前往蓬莱港。 而在他身后,一场针对津门及周边州县豪强大族的清洗,正在悄然展开。 东厂的探子们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循着蛛丝马迹,将一桩桩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罪恶挖掘出来:偷税漏税、强占民田、勾结海盗、私设刑堂、草菅人命…… 罪证如山。 那些曾经以为凭借财富和人脉就能为所欲为的家族,此刻才发现,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东南的海风,已经带着血雨腥风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蓬莱港,北洋水师第十一师大营。 时值黄昏,海风带着咸腥味灌入军营,吹得营中那些破旧的旗帜猎猎作响。 大部分营房都黑漆漆的,只有少数几间透出微弱的灯火。 而位于军营中央的指挥使衙门,却是灯火通明。 衙门后堂,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石斑鱼、红烧鲍鱼、炭烤乳猪、还有几坛上好的花雕。 桌旁坐着两人,正是第十一师的正副统领——统领胡勇,副统领徐敢。 胡勇年约五十,身材肥胖,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眯成缝。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肥嫩的乳猪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徐敢稍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面皮白净,看着倒有几分文气,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和算计。 两人身后,靠着墙摆着几个大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元宝、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色珍珠、翡翠、珊瑚等珍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堆积如山。 “来,老徐,再干一杯!” 胡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娘的,这日子,舒坦!” 徐敢也举杯饮尽,擦了擦嘴角,笑道。 “可不是嘛。朝廷拖欠军饷?关咱们什么事?” “弟兄们饿肚子,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反正……咱们饿不着就行。” 说着,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再说了,这些年咱们也没亏待自己。” “光是倒卖那些老旧的军械,还有‘护送’过往商船收的‘护航费’,就够咱们逍遥几辈子了。” 胡勇哈哈大笑,肥厚的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颤。 “没错!摄政王死了,朝廷谁还在乎咱们这些水师?” “谁还管得了咱们?现在这蓬莱港,就是咱们的地盘!” “天高皇帝远,咱们就是土皇帝!” 两人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胡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老徐,听说……津门那边出事了?” 徐敢点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 “嗯。东厂那个叶展颜到了津门,正在追缴那些被卖掉的战船。” “刘能那个软骨头,已经把名录交出去了。” “现在津门那些买了船的家族,正一个个被东厂收拾。” “叶展颜……” 胡勇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忌惮。 “就是那个扳倒了秦王、晋王的东厂提督?” “就是他。”徐敢沉声道,“此人手段狠辣,行事霸道。他这次南下平乱,没有水师不行。所以……他肯定会来蓬莱。” 胡勇脸色一变:“那咱们……” “别慌。” 徐敢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叶展颜再厉害,也是初来乍到。” “咱们在蓬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一股狠辣。 “这些年咱们做的那些事,真要查起来,够砍十次脑袋了。” “所以,咱们没有退路,只能……跟他斗到底。” 胡勇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汗。 “怎么斗?他可是带着五万大军来的!” “五万大军又怎样?”徐敢冷笑,“这里是海上!他的陆军再厉害,到了海上就是旱鸭子。再说了,他又不是神仙,还能一个人管得了所有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已经想好了几条对策。” “第一,拖延。他来了,咱们表面上恭敬,该接风接风,该汇报汇报,但具体事务,能拖就拖。” “重建水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拖他几个月,等他耗不起了,自然就松懈了。” “第二,分化。他手下那些人,难道都是铁板一块?找机会收买几个,或者……制造点矛盾。” “只要他们内部乱了,咱们就好办了。” “第三……”徐敢眼中寒光一闪,“最坏的情况,如果他真要动真格的,非要查咱们的底……那就只能……” 他没有说完,但胡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你是说……” 胡勇的声音发颤。 “没错。”徐敢点头,声音冰冷,“这里是海上,死个人,沉艘船,再正常不过。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胡勇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狠狠一咬牙。 “好!就这么办!” “他叶展颜要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 “要是不识相……就别怪咱们心狠手辣!”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为了咱们的好日子!”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堂外,夜色深沉。 海风更急了,吹得营中那些破旧的木屋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而远在百里之外,叶展颜正带着五百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蓬莱港。 他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不仅是一支烂到根子里的水师,还有两个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蛀虫。 夜色中,马蹄声急。 一场海上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蓬莱港水师大营,灯火辉煌。 胡勇和徐敢为迎接叶展颜,摆下了极为丰盛的宴席。 营中但凡能拿得出手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全都端了上来。 甚至还从附近城镇请来了歌姬舞女助兴。 宴会设在指挥使衙门的大堂,数十盏灯笼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胡勇和徐敢亲自作陪,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武安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胡勇举杯起身,满脸堆笑说道。 “末将敬君上一杯,祝君上此番南下,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叶展颜端起酒杯,微微一笑。 “胡统领客气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敢见气氛渐热,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放在叶展颜面前。 “君上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末将等无以为敬。” 徐敢亲自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一箱金元宝,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君上笑纳,也好在路上添些茶水。” 公然行贿。 而且如此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叶展颜看着那箱金子,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这第十一师,果然烂透了。 第361章 咋就翻脸无情了? 叶展颜抬眼扫视堂下作陪的其他将领。 只见这些人个个面色如常,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再看看侍立在周围的士兵,虽然不敢直视。 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敌意和厌恶。 叶展颜心中了然。 “胡统领、徐副统领太客气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满意”笑容。 “既然二位如此盛情,本君就却之不恭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番南下,正需要熟悉水战的人才。” “二位在蓬莱经营多年,劳苦功高,本君回京后,定当向太后和皇上禀明,为二位请功。” “保底官升一级,不在话下。” 胡勇和徐敢闻言,眼中同时闪过狂喜之色。 “多谢君上提拔!”两人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坐,坐。”叶展颜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接下来的宴会,气氛更加“融洽”了。 胡勇和徐敢彻底放松了警惕,酒喝得更欢,话也更多了。 言语间,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们在蓬莱的“丰功伟绩”,还有那些“懂事”的商贾是如何“孝敬”他们的。 叶展颜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迎合着。 宴至深夜方散。 胡勇和徐敢亲自将叶展颜送到专门为他准备的豪华营房,这才醉醺醺地离去。 营房门一关,叶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督主,”赵黑虎低声道,“这二人……” “两个蠢货。”叶展颜冷冷道,“以为贿赂了本君,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 营中灯火稀疏,大部分士兵早已歇息。 但远处,似乎还有人在走动。 “换衣服。”叶展颜转身,“本君要出去走走。” 一刻钟后,叶展颜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带着同样换了便服的赵黑虎和两名东厂好手,悄然离开了营房。 夜色中的水师大营,比白天更加破败。 营房大多年久失修,有些甚至漏着风。 偶尔能看到几个巡逻的士兵,也是无精打采,敷衍了事。 叶展颜越走,心越沉。 这就是大周最后一点水师家底? 就在他们走到军营西侧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走!磨蹭什么!”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押着七八个被绳索捆绑的人,正往军营角落的牢房方向走去。 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叶展颜眉头一皱,对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悄悄跟了上去。 不多时,他回来了,低声道。 “督主,打听清楚了。” “那些人是附近渔村的百姓,因为交不起胡勇他们新立的‘渔税’,被抓来充作苦力。听说……已经关了不少人。”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 强征民夫,私设税目……这胡勇和徐敢,真是胆大包天。 “去牢房。”他沉声道。 军营牢房设在最偏僻的角落,由几间破旧的营房改造而成,守卫倒是比别处森严些。 廉英花了些小钱,买通了看守,几人得以悄悄进入。 牢房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臭味。 几十个囚犯挤在狭小的牢房里,个个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叶展颜的目光扫过这些囚犯,最终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虽然蓬头垢面,衣衫破烂。 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坚毅。 尤其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 更让叶展颜注意的是,这女子虽然也是囚犯打扮。 但手脚并没有被捆绑,而且周围的囚犯似乎隐隐以她为中心。 “去,把她带过来。” 叶展颜对廉英道。 很快,那女子被带到了旁边一间空置的牢房。 她警惕地看着叶展颜等人,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叶展颜问。 女子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韩雪。” 姓韩? 叶展颜心中一动。 “你和韩冲是什么关系?” 女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认识我兄长?” 果然是韩冲的妹妹! 叶展颜心中了然。 韩冲是李志云推荐给他的北洋水师第七师统领,原登州水师参将,因性格刚直被贬。 看来,他的家人也受到了牵连。 “本君是东厂提督,叶展颜。”叶展颜亮明身份。 韩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你……是叶展颜?我不认识,那你是朝廷派来的吗?” “我兄长临走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朝廷派人来了,或许……或许能救我们出去!” “临走前?”叶展颜眉头一皱,“韩冲去了哪里?” 韩雪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说。 “一年前,大哥因为反对胡勇他们倒卖军械、欺压百姓,被他们诬陷通匪,抓进了大牢。” “后来……后来听说被秘密处决了。” “我……我是为了查清真相,才混进渔村,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叶展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冲竟然已经死了! 这些混蛋……当真不可恕!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沉声道,“胡勇和徐敢,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韩雪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强征赋税到倒卖军械,从纵兵劫掠到草菅人命,从勾结海盗到私设刑堂……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第十一师,早已不是大周的水师,而是一伙穿着军装的土匪! 叶展颜听着,手指渐渐握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 因为他们早已对朝廷、对官员彻底失望,甚至仇恨。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勇和徐敢敢如此肆无忌惮。 因为他们早已将这里经营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天高皇帝远。 “很好。”叶展颜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如铁,“本君知道了。” 他看向韩雪,语气徐重说道。 “你先在这里委屈几天。” “放心,用不了多久,本君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走出牢房。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蓬莱港的天,要变了。 三日后…… 水师大营,中军大帐。 时值清晨,旭日初升,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大帐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铅。 帐中,胡勇和徐敢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华服,头发散乱,满脸宿醉的疲惫和惊怒。 他们面前,叶展颜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冷峻如铁。 廉英等一众东厂骨干分列两侧,锦衣卫手持火枪,将整个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帐外,急促的鼓声一遍遍响起聚将鼓。 蓬莱港水师第十一师所有百户以上军官,都被紧急召集而来。 此刻帐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个个神色惊疑不定,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敢眼珠乱转,扬起脑袋挣扎喊道。 “叶大人!你……你什么意思?!” “咋就突然翻脸无情了呢?是金子送少了吗?” “如果是……那你直说啊,都好商量!” 这时,胡勇终于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踹在腿弯,又跪了下去。 胡勇疼得龇牙咧嘴,却更加愤怒道。 “你们敢绑我?!为何要绑我?”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想造反不成!” 徐敢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极为难看。 “武安君,您这是做什么?” “咱们……咱们不是自己人吗?昨夜不是还……” “自己人?” 叶展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和你们这种蛀虫当自己人?本君嫌脏。” 他不再理会二人,抬眼看向帐外。 “人齐了吗?” “回督主,百户以上军官,除三人告病,其余六十七人全部到齐。”赵黑虎禀报。 “带进来。” 第362章 真理,在火枪射程之内! 叶展颜一声令下,六十七名军官鱼贯而入。 这些人看到帐内的情景,无不脸色大变。 有人震惊,有人恐惧,也有人……眼中闪过快意。 叶展颜扫视众人,缓缓开口说道。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经本君查实,第二十一师统领胡勇、副统领徐敢,在任期间,贪赃枉法,倒卖军械,纵兵劫掠,草菅人命,私设税目,强征民夫,勾结海盗……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厚厚的卷宗,开始逐条宣读。 每读一条,帐中军官的脸色就变一分。 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直视。 有些人握紧拳头,眼中喷火。 还有少数几个胡勇的心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当读到“为掩盖罪行,诬陷忠良,秘密处决原登州水师参将韩冲,并杀害其他无故将士”时,帐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是几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显然知道韩冲是谁。 胡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叶展颜,眼中满是怨毒和疯狂。 “叶展颜!你……你这是诬陷!”他嘶吼道,“这里是蓬莱港!是老子的地盘!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动老子?!” 他忽然转向帐中的军官,厉声道。 “兄弟们!别听他胡说!” “他是想夺咱们的权,吞咱们的钱!” “大家一起上,宰了他!出了事老子担着!” 几个平日里跟着胡勇作威作福的心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 “胡统领说得对!” “宰了他!” “动手!” 五六个人同时拔出腰间佩刀,就要扑向叶展颜。 帐中顿时一片大乱,其他军官惊叫着向后退去。 然而——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硝烟弥漫,火药味刺鼻。 那几名拔刀冲上来的军官,身形猛然顿住,胸前爆开一朵朵血花。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弹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后轰然倒地。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胡勇和徐敢。 他们看着地上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锦衣卫手中那些还在冒烟的、从未见过的火枪,终于意识到——时代,变了。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刀剑相向,这是降维打击。 叶展颜缓缓放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支燧发短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有谁想试试?” “谁还有异议?” “还有谁?” 叶展颜连问三句,皆无人敢应答。 帐中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军官一个个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东厂提督,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是来杀人的。 叶展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胡勇和徐敢身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 “那现在,宣布第二件事。” 他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经本君查实,胡勇、徐敢所犯罪行,证据确凿,按大周军律,当处凌迟之刑,诛三族。” 胡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不……你不能……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皇上!我要……” “拖出去。”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冰冷,“就在校场上,当着全师将士的面,行刑。” “是!” 廉英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胡勇和徐敢拖了出去。 叶展颜这才转身,看向帐中那些噤若寒蝉的军官。 “至于你们……” 他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表情异常严肃。 “本君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交代与胡、徐二人的勾连,交出非法所得,戴罪立功。本君可酌情从轻发落。”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顽抗到底,与胡、徐二人同罪。”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重重插在案上。 “一炷香时间,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 校场上,已经架起了刑台。 全师将士被紧急集合,黑压压一片,足有上万人。 他们看着被拖上刑台的胡勇和徐敢,看着周围那些手持火枪、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个个神色复杂。 有恐惧,有震惊,也有压抑已久的快意。 叶展颜走到刑台前,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两人,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将士。 他知道,今天这场杀戮,只是开始。 要重建这支水师,要重振军心,还需要做更多。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校场之上,烈日当空。 胡勇和徐敢的惨叫声已经停止。 凌迟之刑执行到第一百二十刀时,两人便已气绝身亡。 但行刑并未停止,直到完成三百六十刀之数。 这是大周军律,也是叶展颜要立下的规矩。 当两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被从刑台上抬下时,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上万名水师将士肃立着,许多人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敬畏,少了几分之前的散漫和麻木。 叶展颜缓步走上刑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内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胡勇、徐敢二人,贪赃枉法,倒卖军械,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今日伏法,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但本君知道,这些年,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军饷拖欠,装备老旧,甚至吃不饱饭。” “这些,本君都看在眼里……”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兵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叶展颜一挥手,廉英带着百余锦衣卫,抬着七十几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上刑台。 箱盖打开,金光灿灿,银光闪闪! 这些正是从胡勇和徐敢住处搜出的金银珠宝。 “这些,是胡、徐二人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搜刮的民脂民膏。” 叶展颜的声音陡然提高。 “但本君今天不要这些脏钱!”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 “这些金银,本君要拿出来,一半上缴国库,另一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将士们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芒。 “分给全师将士!按军阶、年限,公平分配!拖欠的军饷,三日内全部补发!” “轰——”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武安君万岁!” “谢君上恩典!” “君上英明!” 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拿到过足额的军饷,太久没有感受过朝廷的关怀了。 叶展颜抬手,示意安静。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表情依旧严肃。 “军饷发了,装备换了,接下来的训练,也必须跟上!” “从今日起,全师进入战时状态,严格操练!” “本君要的,是一支能打仗、打胜仗的水师,不是一群混日子的兵油子!” “是!!” 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叶展颜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彻底掌控了这支曾经烂到根子里的水师。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蓬莱港水师大营焕然一新。 拖欠的军饷陆续发放,士兵们领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子,士气大振。 破损的营房开始修缮,老旧的器械开始更换,甚至连伙食都改善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军中的风气开始转变。 第363章 先挑个软柿子捏 在韩雪的建议下,叶展颜除了重用告密的郑海之外。 还提拔了几位德高望重、能力出众的老将校,接替了那些被处决的胡勇等人的位置。 其中最重要的一人,名叫陈山,年近五十,是第十一师的老资格千户。 此人性格刚正,精通水战,在士兵中威望很高。 但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胡勇打压,只担任个闲职。 叶展颜亲自接见陈山,任命他为第十一师临时副统领。 与临时统领郑海一起,全权负责水师的重建和训练。 “郑海、陈山,本君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叶展颜看着眼前两位面容黝黑、目光坚毅的老将。 “一个月后,本君要看到一支焕然一新的水师。能做到吗?” 郑海、陈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定不辱命!” “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除了这个陈山,还有几位同样有能力却受排挤的军官也得到了提拔:擅长炮术的老炮手王铁锤被任命为炮术监;熟悉水文海况的侦察百户孙小舟被提拔为侦查营统领;就连韩雪,也因为熟悉军务、胆识过人,被叶展颜破格任命为军纪督,负责整肃军纪。 这些任命,得到了军中大多数将士的拥护。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是真正有能力、有操守的。 而叶展颜也没有闲着。 他亲自参与制定训练计划,视察操练情况,甚至登船出海,了解船只性能和海域情况。 每天晚上,他还要听取郑海、陈山等人的汇报,处理军务到深夜。 短短七日,蓬莱港水师的面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士兵们不再懒散,操练时喊杀震天。 将领们不再敷衍,事事亲力亲为。 营区整洁,军纪严明,甚至连码头上那些原本破旧的战船,都开始进行检修和改造。 这一日傍晚,叶展颜站在码头上,看着正在海面上进行编队训练的战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廉英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督主,陈统领派人来报,已经初步掌握了那二十七艘战船的情况。” “其中十四艘可以修复使用,剩下的……可能需要大修或者拆解。” 叶展颜点点头说。 “能用的先修,不能用的拆了做备件。” “另外,传令津门那边,加快追缴那三艘主力战船的速度。” “本君要在南下之前,看到它们归队。” “是!”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希望的味道。 叶展颜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整顿水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追缴战船,整训军队,筹措粮草,还要对付东南沿海那些神出鬼没的匪寇…… 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手中,终于有了一支开始焕发生机的水师。 也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是军人的荣誉感,是保家卫国的使命感,是对未来的希望。 “督主,”廉英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津门急报,关于那三艘主力战船的下落,有线索了。” 叶展颜接过密信,快速浏览,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明日一早,本君回津门。” “那这里……” “交给郑海和陈山。”叶展颜望向训练中的船队,“本君相信,他们能带好这支水师。” 夜色渐深,码头上灯火通明。 远处海面上,战船编队正在演练夜战,炮火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星辰。 一支沉睡多年的水师,正在醒来。 而东南的海疆,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津门,临时行辕书房内。 烛光摇曳,映照着叶展颜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他手中拿着一份东厂探子送来的密报,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廉英、赵黑虎等人肃立在下首,屏息凝神。 良久,叶展颜放下密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三艘楼船,分别卖给了登州祝家、莱州孙家、胶州王家。”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三家,都是当地盘踞百年的大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祝家经营盐铁,孙家垄断海运,王家把持渔业……个个都是土皇帝。”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想要强行把船讨回来,怕是很难。” 赵黑虎皱眉道:“督主,咱们有五万大军,还怕他们不成?” “不是怕。”叶展颜摇头,“是没必要。买卖既然已经成交了,强行讨要,于理不合,也容易激起民变。”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督主是什么意思。 不强行讨要,难道就这么算了? 叶展颜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 “但是……如果是他们主动‘捐’出来呢?” 主动捐献?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会主动把花大价钱买来的战船,无偿捐出来? 叶展颜也不解释,话锋一转问道。 “这三家,哪家势力最弱?”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明白了! 督主这是要找个软柿子捏,杀鸡儆猴! 廉英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督主,是三家中势力最弱的是登州祝家。” “他们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在朝中并无过硬的关系。” “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祝家与水师关系匪浅。” “胡勇长子的老婆,就是祝家主的嫡女。” “两家是儿女亲家!” “哦?” 叶展颜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胡勇的亲家?那正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送他们一家人下去团圆。” 赵黑虎心中一震,连忙问道:“督主的意思是……” 叶展颜转过身,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已经毫不掩饰。 “前些日子让你们搜集的罪证,都差不多了吧?” 赵黑虎抱拳,声音铿锵。 “回督主,登州祝家所有罪证,均已查实!” “强占民田三千亩,私设盐场偷逃税银五十万两,勾结海盗劫掠商船七次,草菅人命十三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好。”叶展颜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那就干活吧。” 他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厉。 “赵黑虎,你带五百锦衣卫,持本君手令,即刻前往登州。” “将祝家上下,凡涉案者,全部缉拿归案!” “家产抄没,船厂查封,那艘楼船……给本君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遵命!” 赵黑虎眼中闪过兴奋之色,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属下明白!” 赵黑虎大步离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书房内,烛火跳动。 叶展颜重新坐回椅子上,对廉英说道。 “给莱州孙家、胶州王家送信。” “告诉他们,本君知道他们手里有朝廷的战船。” “给他们七天时间,主动交还,过往之事,本君可以不予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 “语气客气些,但要让他们明白……不交的后果。” 廉英会意:“属下明白。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叶展颜点点头,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杀祝家,是为了立威。 给孙、王两家机会,是为了分化。 三艘楼船,他势在必得。 但东南之行在即,他不想在这些地方豪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和兵力。 所以,必须用最狠辣、最有效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第364章 东厂做事,从来不会吃亏! 三天后,登州传来消息。 赵黑虎率一千锦衣卫突袭祝家庄园,当场擒获祝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查抄金银珠宝价值八百万两,粮仓堆满,盐场、船厂全部查封。 更重要的是,那艘被祝家改造成私人游船的楼船“镇海号”,被完好无损地缴获,正在押送回津门的路上。 消息传出,整个青州震动。 莱州孙家、胶州王家接到叶展颜的信后,本还心存侥幸,想看看风头。 但当祝家覆灭的消息传来时,两家家主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集族老商议。 第二天一早,两家几乎同时派人来到津门,表示愿意“捐献”手中的楼船,只求武安君高抬贵手。 叶展颜接见了两家的使者,态度温和,言语客气。 他不仅接受了“捐献”,还当众表彰两家“深明大义,忠心为国”,甚至允诺将来东南平乱有功,会为两家请功。 两家的使者千恩万谢地离去。 至此,三艘楼船全部“回归”。 津门军港码头,三艘楼船“镇海”、“平波”、“定涛”巍然矗立。 虽然船体有些斑驳,但经过紧急修复,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雄姿。 叶展颜站在码头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望着这三艘巨舰,眼中却没有急于南下的急切,反而是一片深思。 “督主,”廉英轻声禀报,“全军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开拔南下。”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望向津门城的方向,那里商贾云集,富户林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急。” 廉英一愣:“督主的意思是……” “五万大军南下,水师重建,粮草、军械、饷银……样样都要钱。”叶展颜的声音平静,“朝廷虽然拨了款,但杯水车薪。仅靠抄没祝家的那点家产,支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东南沿海匪患非一日之寒,此去恐怕不是短期能平定的。” “若没有稳固的后勤支撑,再精锐的军队也会被拖垮。” 赵黑虎皱眉道:“督主是想……向朝廷再要银子?” 叶展颜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朝廷的银子不好要,也不够用。但有些人手里,有的是银子。” 他转身看向廉英:“你去查一查,津门及周边州县,哪些商贾最富,哪些家族最有钱,又有哪些……最怕事。” 廉英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督主是想让他们‘乐捐’?” “不是强迫,是自愿。” 叶展颜纠正道,但语气中的意思谁都明白。 “东南沿海匪患不除,商路不通,他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本君这是在帮他们……帮他们扫清障碍,打通商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当然,对于‘深明大义’、‘慷慨解囊’者,本君也不会亏待。” “东南平乱后,海路畅通,商税优惠,甚至……某些专营的买卖,也不是不能考虑。” 恩威并施,利益驱动。 这才是最高明的权术。 廉英立刻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躬身说道。 “属下这就去办。” “三天之内,给督主一份详细的名单和方案。” “去吧。”叶展颜点头。 廉英离去后,叶展颜对赵黑虎道。 “传令全军,休整期延长至十日。” “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检修装备,将火炮都装到三艘楼船上!” “十日后,本君要在津门城,举办一场‘募捐宴’。” “募捐宴?”赵黑虎疑惑。 叶展颜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按本君说的做便是。” 接下来的几日,津门城暗流涌动。 东厂的探子们开始频繁出入各大商贾府邸。 名义上是“调查通匪嫌疑”,实则是摸清各家的底细和软肋。 同时,一个消息也在津门上流圈子里悄然传开:武安君叶展颜即将南下平乱,但军费不足,正在“寻求各方支持”。 对于“支持”者,将来海路畅通后,将有“特殊关照”。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懂。 一些精明的商贾开始盘算起来。 东南沿海匪患确实严重,商船屡遭劫掠,损失巨大。 如果真能平定,海路畅通,那生意就能做大。 而且,如果能搭上东厂提督这条线,将来在官面上也好说话。 但也有不少人在观望…… 祝家覆灭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谁知道这位武安君是真的“募捐”,还是变相的勒索? 十日后,津门城最大的酒楼“望海楼”被整个包下。 叶展颜以“饯行宴”为名,邀请了津门及周边州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商贾、士绅,共计百余人。 宴会设在傍晚,华灯初上时,望海楼前车马如龙,宾客云集。 这些商贾士绅个个衣着光鲜,但神色各异。 有人坦然,有人忐忑,有人警惕,也有人带着几分讨好。 叶展颜一身常服,坐在主位,面带微笑,态度温和。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饯行宴”的气氛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席间百余人,大致可分两拨。 一拨是本地的富商豪绅。 这些人看向叶展颜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甚至恐惧。 祝家覆灭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他们摸不清这位东厂提督的脾性,生怕一言不慎招来灭顶之灾。 故而个个噤若寒蝉,只敢赔着笑脸,却无人敢轻易表态。 另一拨,则是以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为首的文人集团代表。 他们大多出身当地有名望的士族,族中多有子弟在朝中为官,自诩清流。 所以,对叶展颜这等“阉党权宦”本能地心存轻视,甚至敌意。 此刻,他们正襟危坐,神色倨傲,目光中带着审视与隐隐的不屑。 叶展颜心中了然。 他知道,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一味强硬未必奏效。 尤其是这些握有笔杆子和朝中关系的文人,杀不得,逼不得,需得用更“文雅”的方式让他们低头。 他举杯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众人前来饯行,又谈起东南匪患之害,谈及自己南下平乱的决心与难处。 话里话外,隐隐透出寻求支持之意。 果然,话音落下,席间一片难堪的寂静。 富商们低着头,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而文人那边,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抚了抚长须,率先开口。 其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武安君为国操劳,欲靖海疆,老夫等深表钦佩。” “然治国平天下,首重德政教化,次及兵戈。” “东南之乱,其根源或在吏治不清,民生多艰,若一味诉诸武力,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且军费一事,自有朝廷法度,户部调度,若轻易向地方士绅摊派,恐非……正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指责叶展颜不修德政、滥用武力,甚至暗示他此番“募捐”有违朝廷法度,是变相的勒索。 老者话音刚落,席间几位文人代表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看向叶展颜的目光更加不善。 而那些富商则把头埋得更低,气氛更加凝滞。 叶展颜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冷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文人惯用的伎俩,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手画脚。 对付这种人,硬碰硬只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文人代表。 最后,目光落在那位率先发言的老者身上,忽然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道。 “孔老先生所言甚是,治国平天下,德政教化确为根本。” “本君一介武夫,于文章教化一道,确实不及诸位鸿儒。” “不过,本君离京前,曾蒙太后教诲,言及青州文风鼎盛,才子辈出,让本君有机会定要多向当地贤达请教。”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貌似诚恳的请教之意。 “说来也巧,本君临行前偶得残句,苦思不得下联……” “久闻孔老先生乃津门文坛泰斗,学富五车,不知可否赐教,为本君补全此联?” 第365章 对对子,是一门大学问! 叶展颜话语一出,满座皆是一愣。 谁也没想到,这位杀气腾腾的东厂提督,竟会突然提起诗文对联,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他在并州出的分头,在场众人倒是有几分耳闻。 但是这些人根本不相信,不相信叶展颜一个阉宦能有那种本事。 所以,他们在心底还是看不上他的。 孔姓老者闻言当即也是一怔。 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旋即涌起一股身为文人的傲气。 他自忖浸淫诗书数十年,难道还怕一个太监出身的匹夫考校? 当下便捋须,轻轻一笑回道。 “武安君既有雅兴,不妨说来听听。” “老夫虽才疏学浅,或可一试。”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我的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满座文士皆是一静。 这上联……不简单! 写景抒情,回环往复,“江楼”与“江流”,“千古”对“千古”,意境开阔又暗含机巧,堪称绝对! 孔老者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席间其他几位自诩才学之士,也纷纷低声讨论起来,试图对出下联。 但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得佳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孔老者的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他搜肠刮肚,想了几联,都觉得意境、对仗均不及上联精妙。 若是勉强对出,恐怕徒惹笑柄。 叶展颜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对方赐教。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倨傲的文人,此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而原本畏惧的富商们,则悄悄抬起头,目光在叶展颜和那群憋得脸红的文人之间逡巡,心中暗自嘀咕。 看来,这位武安君,不光会杀人……似乎,还会诛心? 终于,叶展颜放下茶杯,目光再次看向那位孔老先生。 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孔老先生,可有了?” 望海楼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孔姓老者身上。 老者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额角的细汗已汇成汗珠,顺着皱纹蜿蜒而下。 那上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如同一个精巧的连环套,将他这位自诩津门文坛泰斗的人物死死套住。 意境、对仗、回环……他苦思冥想,脑中闪过无数词句,却没有一联能与之匹敌。 时间每过一息,他的尴尬就多一分。 席间那些原本对他恭敬有加的目光,此刻似乎也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和同情。 叶展颜依旧端着茶杯,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出了一道寻常的题目,在耐心等待学生作答。 终于,孔老者艰难地放下捻胡须的手,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武安君此联……精妙绝伦,暗合天地至理,循环往复,意境悠远……” “老夫……老夫一时才拙,竟不能对。” 他终究还是认输了。 这话说出口,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挺直的腰背都佝偻了几分。 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孔老者在津门文人圈中地位尊崇,连他都对不上,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叶展颜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 “孔老先生过谦了。” “此联确是难对,本君自己也是偶然得之,苦思不得下联,这才向诸位请教。”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更衬得孔老者等人无能。 就在这时,文人席中另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站了起来。 此人是津门另一大族王家的代表,王元化。 他是举人出身,素有才名,且性子比孔老者更刚直几分。 他对着叶展颜拱手,语气虽还算恭敬,但眉宇间却带着不服。 “武安君此联确实精妙。” “不过,诗文之道,浩如烟海,一人一时之困顿,倒也寻常。” “晚生不才,也想请教武安君一联。” 这是要扳回一城了。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抬手示意:“王先生请讲。” 王元化略一沉吟,朗声道:“在下的上联是:水有虫则浊,水有鱼则渔,水水水,江河湖淼淼。” 此联一出,懂行的人便暗暗点头。 这上联同样巧妙,将“水”字偏旁部首的变化与字义结合,“虫”加“水”为“浊”,“鱼”加“水”为“渔”。 最后又以“江河湖淼淼”收尾,全是水部。 既考较字形字义,又兼顾意境,难度不小。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叶展颜。 富商们暗暗担心,文人这边则重新燃起希望,等着看这位武安君出丑。 叶展颜听完,脸上并无难色,反而轻轻抚掌。 “好联!王先生果然才思敏捷。”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实则脑中已有了答案。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王元化,缓缓吟道。 “本君的下联是:木之下为本,木之上为末,木木木,松柏樟森森。” “木之下为本”,指树根为本;“木之上为末”,指树梢为末。 同样扣住“木”字偏旁的变化,最后以“松柏樟森森”对“江河湖淼淼”,全是木部。 对仗工整,意境相合,堪称绝配! “妙啊!” 席间有懂行的人忍不住低声喝彩。 王元化脸色一白,他没想到叶展颜对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工整。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叶展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笑道。 “王先生出题考校,礼尚往来,本君也有一联,想请教王先生及诸位。”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自吟道:“白塔街,黄铁匠,生红炉,烧黑炭,冒青烟,闪蓝光,淬紫铁,坐北朝南打东西。” 这一联比之前两联更加刁钻! 不仅包含了“白、黄、红、黑、青、蓝、紫”七种颜色,还嵌入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更描绘了一幅铁匠劳作的生动场景,要将这么多元素完美融入下联,难度堪称登天! 满座皆惊! 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富商,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向文人那边。 这等绝对,莫说津门,怕是放到京城文坛,一时半刻也无人能对! 王元化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旁边的孔老者和其他几位文人同侪。 只见那些人一个个眉头紧锁,摇头叹息,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时间再次在寂静中流逝,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难熬。 第366章 青州第一才女 望海楼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叶展颜那联“白塔街,黄铁匠,生红炉,烧黑炭,冒青烟,闪蓝光,淬紫铁,坐北朝南打东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席间所有文人代表的心头。 七色、四象、生动场景,完美融合,意境刁钻,堪称绝对。 孔老者、王元化等人面如土色,眉头紧锁,搜肠刮肚却连半分思路也无,只能任由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更加难熬。 叶展颜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哑口无言的“清流”,正欲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悦耳,如珠落玉盘般的声音,从大厅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屏风后传来: “武安君此联确实精妙,不过,也并非无对。”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那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 她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亮如秋水、却沉静如古潭的眼眸,和一段光洁的额头。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部分,余下披散肩后。 身姿窈窕,步履从容,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已令人心折。 她是谁? 为何会在屏风之后? 又为何敢在此刻出声? 一连串疑问在众人心头升起。 叶展颜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这位神秘女子身上。 他能感觉到,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那女子走到厅中,对叶展颜微微一福,礼仪周到却不卑不亢。 “小女子冒昧,闻君上出此绝对,一时心痒,偶得一下联,不知可否献丑?” 叶展颜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姑娘请讲。” 女子抬眸,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面纱,似乎看了叶展颜一眼,随即清声吟道: “淡水湾,苦农民,戴凉笠,弯酸腰,顶辣日,流咸汗,砍甜蔗,养妻教子育儿孙。” 此联一出,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呼与惊叹! “绝了!真绝了!” “淡、苦、凉、酸、辣、咸、甜……七味全对七色!” “农民对铁匠,场景相对,意境相符!” “养妻教子育儿孙,对坐北朝南打东西,都是寻常百姓生活,平实中见真章!” 这下联,不仅完美地对上了叶展颜上联中所有的机关! 七味对七色,农民劳作对铁匠打铁,更难得的是意境浑然一体,描绘出一幅南方农民辛苦劳作、养家糊口的生动画面,与上联的北方市井铁匠相映成趣,平实真切,感人至深! 比之叶展颜上联的工巧奇崛,这下联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与深沉情怀。 高下或许难分,但绝对称得上珠联璧合! 叶展颜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津门之地,竟真有人能对上此联,而且对得如此工整,如此有味道。 他看向那女子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充满了惊讶与探寻。 那女子却似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多大轰动,目光转向之前那两副对联,轻声道。 “方才武安君所出第一联‘望江楼,望江流……’,小女子也有一对: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望江”对“印月”,“江流”对“月影”,“千古”对“万年”,对仗工整,意境幽美,丝毫不逊原作!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恢复,她又看向王元化:“元化兄所出‘水有虫则浊……’,下联可为:少水沙即现,少水沙即现,是土堤方成。” “少水”为“沙”,“是土”成“堤”,同样紧扣字形变化,且“沙现”、“堤成”与上联“浊”、“渔”意境相承,描绘治水景象,更是切合津门近海多水之地利! 三副绝对,她竟一一对出,而且对得如此精彩! 整个望海楼,此刻已彻底沸腾。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文人,此刻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狂热。 富商们更是交头接耳,纷纷打听此女来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站起身,对着那女子郑重一拱手。 “姑娘大才,令人叹服!” “不知姑娘芳名,可否以真容相见?” 女子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冷。 “名讳不过代号,容颜不过皮囊。” “武安君乃做大事之人,何必拘泥于此。” 这时,那位孔老者忽然激动地站起来,颤声道。 “你……你可是……映雪小姐?”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粉。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与故事。 美,却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宛如空谷幽兰,雪中寒梅。 “孙映雪……真是孙映雪小姐!” 席间有人失声叫道。 “可是青州第一才女……孙映雪小姐?” “传闻孙小姐三岁能诗,七岁成文,才名冠绝齐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难怪能有如此才学!” 原来是她,莱州孙家嫡女! 据说,她当代师从天下文宗大家,是当代衍圣公的关门弟子,不仅身份尊贵,更以惊人才学闻名。 值得一提的是,刚才那位孔姓老者,按辈分该当称她一声小师妹。 叶展颜知道真相后也是心中一震。 孙家的人? 没想到其嫡系子弟,竟有如此才华,而且……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 不过,听闻此女子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没想到竟会出现在津门,出现在这场宴会上 所以,他看向孙映雪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惊讶与探寻,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兴趣。 如此才情,如此身份,如此气度…… 孙映雪对于周围的惊呼议论恍若未闻。 她重新看向叶展颜,目光清澈而平静。 “武安君,诗文小道,游戏而已,不足以论英雄。” “君上心怀天下,欲平东南海患,此乃大义。” “映雪虽一介女流,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孙家,愿捐白银五十万两,粮一万五千石,并联络青州士林,为君上南下壮行,呼吁沿海士绅商贾,共襄义举。”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五十万两!一万五千石! 还有孙家的声望加持! 这份“捐助”,其价值远超金银! 叶展颜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清丽绝伦、才气纵横的女子,心中波澜起伏。 他忽然觉得,这次津门之行,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那三艘楼船,也不是那些富商的“乐捐”,而是……眼前这个人。 “孙小姐深明大义,叶某……感激不尽。” 他再次拱手,语气真诚。 孙映雪微微颔首,重新戴上面纱,对众人微微一礼。 “映雪告退。” 说罢,她转身,如来时一般,从容地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满堂惊艳的目光,和久久不散的议论。 叶展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光芒闪烁。 孙映雪……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367章 还来?听到摆宴就肉疼 有了孙家嫡女带头,叶展颜“乐捐”活动搞的非常成功。 事后根据统计得知,一共募集到了一百零一十万两白银,以及三十万担粮草,以及千余匹良驹。 叶展颜看着“硕果”颇为感慨,于是在临走前想表示一下感谢。 于是两日后,望海楼再次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与上次的“饯行宴”不同,这一次的请柬上明明白白写着“答谢宴”。 其主题是答谢诸位慷慨解囊,共襄义举。 然而,接到请柬的津门士绅商贾们,心情却远不如请柬上写得那么轻松愉快。 不少人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又摆宴?这才几天?” “该不会觉得上次捐得不够,这次还要再‘劝捐’吧?” “这……这武安君也太狠了些,咱们那点家底,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去还是得去,只是这荷包……” “我现在听到赴宴,就觉得浑身肉疼……这是又要挨刀呀!” 开宴前半个时辰,望海楼内已是座无虚席。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席间气氛沉闷,人人脸上都挂着勉强挤出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警惕和不安。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多是担忧再被“放血”。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叶展颜准时到场。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文士袍,头戴纶巾,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覆着轻纱、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是孙映雪。 孙映雪的出现,让沉闷的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位孙家嫡女、才冠青州的奇女子,如今在津门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叶展颜引着孙映雪在主席旁特意增设的贵宾席落座,态度恭敬有加。 这一举动,更是引得众人侧目。 待众人落定,叶展颜举杯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他开口“劝捐”。 然而,叶展颜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诸位,今日设宴,别无他意,只为答谢。” 他的声音清朗,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 “前日承蒙诸位慷慨解囊,捐资助军,共御外侮,此等高义,叶某铭记于心,三军将士亦感念诸位恩德。” “今日略备薄酒,一来聊表谢意,二来……” 他顿了顿,微笑说道。 “叶某不才,却也向往风雅。” “闻津门之地文风鼎盛,今日有幸,特邀孙映雪小姐共赴此宴。” “故此三来,欲效古人雅集,以诗会友,以文抒情,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什么? 不募捐?只是答谢?还要以诗会友?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松弛下来,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 长长舒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此起彼伏。 “原来……原来只是答谢和诗文之会?” “吓死老夫了!” “武安君竟有如此雅兴?” “捐钱就好了,作诗、作词都甚好,甚好!” “对对对,只要不提钱,做啥都甚好!” 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诗文之会的期待。 叶展颜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恩威并施,张弛有度,这才是驭人之道。 前日立威、筹资,今日示好、联谊,方能将这些人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他转向身旁的孙映雪,态度更加谦和。 “孙小姐,今日之会,既是风雅之事,便需有风雅之人主持。” “小姐才名远播,叶某斗胆,请小姐为此会出第一题,定个规矩,不知可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映雪身上。 面纱之下,孙映雪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闪动了一下。 她缓缓起身,对叶展颜及众人微微一福,声音依旧清越平静。 “武安君抬爱,诸位厚意,映雪愧不敢当。” ”既然君上有命,映雪便僭越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暮色渐合的天空,又看了看厅内辉煌的灯火与满座宾客,缓声道。 “今日之宴,既是答谢义举,亦是雅集诗文。” “寻常命题,未免落于俗套。” “不若……便以眼前之景,心中之情为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今东南海疆不靖,武安君将率王师南下平乱,在座诸位慷慨解囊,共赴国难。” “此情此景,令映雪想起古人‘投笔从戎’、‘捐躯赴国难’之志。” “然我辈文人商贾,虽不能亲身执戟,亦可以笔为剑,以财资军,此心同,此理同。” “故此,第一题,便以‘赠远征’为题,诗词皆可,或壮行色,或抒胸怀,或寄期望。” “不限韵脚,但求真情实感,诸君以为如何?” “赠远征”! 这个题目出得极妙! 既切合当前叶展颜即将南下的现实,又紧扣宴会的“答谢”主题,更给了在场所有人个表达心迹、展现情怀的机会。 可以写壮怀激烈,可以写离愁别绪,也可以写对海疆平定的期望。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孙小姐此命题,甚好!甚好!” “贴合时势,又不拘一格,果然大家风范!” “既能抒怀,又能壮行,妙极!” 连那些原本对诗文不甚精通的商贾,此刻也跃跃欲试。 毕竟,表达一下对武安君南下的支持,展望一下海路畅通后的生意,总归是能写几句的。 叶展颜眼中也闪过赞赏之色。 他看向孙映雪,拱手笑道。 “孙小姐命题,高屋建瓴,叶某佩服。” “那么,便以此题开端,请诸位畅所欲言。” “佳作频出者,叶某自有薄礼相赠,以为纪念。” 他拍了拍手,早有准备的侍从们捧上笔墨纸砚,分发给各席。 更有擅长记录的书吏在一旁伺候,准备将佳句收录成册。 望海楼内,烛火通明,墨香渐起。 一场别开生面的“答谢宴”暨“诗文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叶展颜的目光,则不时地飘向身旁那位清冷如雪、才思如泉的孙家小姐,眼中兴趣更浓。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孙映雪“赠远征”的命题一出,席间瞬间热闹起来。 许多年轻文士、士族子弟的眼睛都亮了。 孙映雪才貌双全,身份尊贵,乃是青州士林无数青年才俊的梦中佳人。 今日有此良机,岂能不竭力展现,以求佳人青眼? 一时间,磨墨声、吟哦声、笔走龙蛇声不绝于耳。 不到一炷香工夫,便陆续有人呈上诗作。 “学生献丑,作五言一首:‘宝剑出鞘寒,旌旗指东南。男儿酬壮志,马革裹尸还。’” “在下有七绝:‘海疆烽火几时休?壮士横刀立潮头。但使武安君将在,不教倭寇度江州!’” “老朽不才,填词一阕《破阵子》:‘醉里梦回营垒,塞外开弓百步……’” …… 一首首诗、一阕阕词被呈到主席,书吏高声诵读。 平心而论,其中确有不错之作,或慷慨激昂,或悲壮深沉,或寄予厚望,引得席间不时响起喝彩与赞叹。 然而,端坐贵宾席的孙映雪,听完这些诗作,却只是微微颔首。 其面纱下的容颜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清眸波澜不兴。 偶有礼貌性的赞语,也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显然,这些在常人眼中已算上佳的诗文,根本未能入这位孙家才女之眼。 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向主位的叶展颜。 第368章 现场重新作一首 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孙映雪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自幼浸淫诗书,对文学一道要求极高,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此前宴会上叶展颜那几副绝对,虽显急智。 但在她看来,更多是取巧,算不得真正的惊世文才。 然而,她在来此之前前,曾机缘巧合读过一篇在青州文人间悄然流传的《洛神赋》,署名赫然便是“叶展颜”。 那篇赋文辞藻之华美,想象之瑰丽,意境之幽远,情感之深邃,令她读之震撼,回味无穷,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反复誊抄诵读。 她不敢相信,那般足以流传千古的锦绣文章,竟出自一个以狠辣着称的“权阉”之手? 是他人代笔? 还是真有其才? 今日,或许是个试探的机会。 见席间诗作已呈得七七八八,孙映雪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清越,压过了席间的议论。 “诸位才思敏捷,佳作频出,映雪拜读,受益良多。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坦然望向叶展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期待。 “武安君文采斐然,前日对联已令我等大开眼界。” “不知今日‘赠远征’之题,君上可有雅兴,赐下墨宝,让我等再饱眼福?” 此言一出,满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叶展颜身上。 叶展颜闻言,放下手中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孙小姐过誉了。对联小道,游戏笔墨,不足挂齿。” “今日之题‘赠远征’,诸位皆是赠诗壮行的良朋益友,本君乃受赠之人,以此为题作诗……恐有自矜之嫌,不甚妥当。”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孙映雪面子,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然而,听在孙映雪耳中,却更像是推脱之词。 面纱下,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那丝期待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失望,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果然……是露怯了么? 那《洛神赋》,恐怕真是他人代笔。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客气,多了几分清冷。 “武安君既觉‘赠远征’不便,那便请自择题目,随意赋诗一首即可。” “今日雅集,重在参与,但求尽兴,不拘一格。” 这话听起来宽容,实则已将叶展颜逼到了墙角。 “随意赋诗”、“但求尽兴”,言下之意,只要你能写出来,哪怕水平一般,也算你参与了。 席间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原本就心存疑虑或对叶展颜又怕又妒的人,此刻眼中闪过看好戏的神色。 “孙小姐都这么说了,武安君就莫要推辞了吧?” “是啊,前日武安君对联之才,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必有大作!” “武安君乃并州文坛盛誉的‘诗仙文圣’,想必是信手拈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些话语,表面是捧,实则藏着针。 尤其是“诗仙文圣”几个字,被某些人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更有几个自恃有些背景、又几杯酒下肚胆气壮了的年轻士子,借着酒意,低声讥笑起来。 “并州的传言?呵呵,穷山僻壤之所,见过什么好诗文?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怕不是下面的人为了巴结,硬捧出来的吧?” “一个内监……懂什么诗文?能对对子就不错了,写诗?怕是连平仄都搞不清楚!”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今日是诗文会,难不成他还能因言治罪?” 这些议论声虽低,但在寂静下来的大厅里,依然断断续续飘入众人耳中。 许多人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叶展颜将这些尽收眼底,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今日心情确实不错,筹款顺利,又意外结识了孙映雪这样有趣的人物,不想跟这些跳梁小丑一般见识。 他看了一眼孙映雪。 面纱之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已经给出了判决。 也罢。 既然你们想见识,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叶展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傲然。 他不再推辞,对侍立一旁的廉英道。 “取笔墨来,要大纸。” 廉英立刻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大案,铺开一张宽达三尺的上等宣纸,研好浓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叶展颜。 孙映雪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叶展颜走到案前,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略一沉吟,竟不顾“赠远征”之题,也不另拟新题,直接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开篇四句,如惊雷炸响,又如洪钟大吕,瞬间镇住了全场! 那扑面而来的苍凉与豪迈,对生命短暂的慨叹,对逝去时光的追忆,以及试图以酒浇愁的无奈与旷达。 这完全跳脱了“赠远征”的窠臼,直指人生终极命题! 气势磅礴,情感深沉,哪里像是一个年轻人所作? 倒像是一位饱经沧桑、俯瞰世事的英雄霸主,在酒宴上的慷慨悲歌! 席间所有窃窃私语、讥讽嘲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叶展颜笔不停歇,继续挥毫: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笔锋一转,从人生感慨转入对贤才的渴慕与呼唤。 化用《诗经》名句,典雅深沉,情感真挚。 仿佛一位求贤若渴的君主,在面对天下英才时的坦诚与热切。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曲招贤纳士的宏伟乐章! 孙映雪掩在面纱下的红唇微微张开。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清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文辞,这气度,这用典……与那篇《洛神赋》何其相似! 不,甚至更加雄浑,更加大气! 叶展颜手腕转动,笔锋再变: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对贤才的思慕如明月般皎洁却难以把握,忧思不绝。 跨越千山万水前来相投的故交,畅谈阔别之情,感念旧日恩义…… 情感层层递进,真挚感人。 最后,笔势陡然扬起,如剑出鞘,如龙飞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以月夜乌鹊南飞起兴,喻指贤才寻觅明主。 以山高海深自比胸襟,以“周公吐哺”的典故明志:只要天下英才来投,我必如周公般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使天下人心归附! 收笔处,“心”字最后一笔如长剑刺空,力贯纸背,余韵无穷! 全诗四十八句,一气呵成,无一字涂改。 墨迹淋漓,笔意酣畅! 叶展颜掷笔于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诗,名曰《短歌行》。” 第369章 有本事,你再写一首! 静! 整个望海楼,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案上那墨迹未干的诗篇。 看着那一个个仿佛要破纸而出的文字,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苍凉豪迈、求贤若渴的吟唱。 许久,许久。 “好……好一个‘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那位陈老者。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老泪纵横,对着诗稿深深一揖。 “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此等文采……老夫……老夫有生之年得见此诗,死而无憾矣!” “噗通”、“噗通”,席间接连响起桌椅碰撞之声。 许多文人,无论老少,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们脸上再无半分轻视与讥讽,只剩下无比的震撼与敬畏。 那几个先前出言讥讽的年轻士子,此刻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瑟瑟发抖,生怕叶展颜找他们算账。 而贵宾席上,孙映雪早已起身。 面纱微微颤动,显示着她内心极不平静。 她痴痴地望着那篇《短歌行》,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种遇到知音、见到神作的激动与痴迷。 她缓缓摘下了面纱……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在众人面前展露真容。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清冷与疏离,只有深深的震撼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她看向叶展颜,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郑重无比地问道。 “武安君……此诗,真是您所作?” 叶展颜迎上她的目光,坦然点头笑道。 “即兴之作,让孙小姐见笑了。” 叶展颜的话语落下,望海楼内依旧沉浸在《短歌行》带来的震撼余韵中。 然而,贵宾席上,孙映雪在最初的激动与拜服之后。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渐渐浮起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缓缓直起身,重新戴上了面纱,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掩藏。 面纱之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只是这次,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武安君此诗,气魄雄浑,立意高远,映雪拜读,受益匪浅。” 她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继续。 “只是……今日答谢之宴,君上想必早有准备。” “此诗气象宏大,用典精妙,遣词老练,更似深思熟虑之作。且……” 她目光坦然迎向叶展颜。 “君上并未依‘赠远征’之题,而是另起炉灶。” “这……是否更能说明,此诗乃事先备好,以防今日文会之需?”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也相当大胆。 她就差明说:你是不是早就请人写好背下来,今天拿出来装门面的? 席间刚刚升起的对叶展颜的无限敬仰,顿时被这番质疑浇了一盆冷水,众人脸上又浮现出犹疑之色。 是啊,如此佳作,真是即兴而成? 而且完全跑题……的确可疑。 那几个刚才恨不得钻地缝的年轻士子,此刻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偷偷交换着眼色。 叶展颜看着孙映雪,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觉得有趣。 这姑娘,才学是真的高,心眼也是真的多,疑心还挺重。 不过,这份不肯人云亦云、非要追根究底的劲儿,倒让他更添几分欣赏。 他还没开口,孙映雪却似乎下定了决心要“验明正身”。 她左右顾盼,目光忽然瞥见望海楼庭院中,几株桃树在灯火的映照下,花开得正艳,粉云叠叠,春意盎然。 她浅浅一笑,那笑容透过轻纱,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狡黠与挑战的意味:“既然武安君言此乃即兴,那不如……便再即兴一首,如何?” 她抬手指向窗外:“便以眼前这‘桃花’为题,作一首长诗!不拘古风、律诗,但需即景生情,即兴而发。大人……可敢?” “以桃花为题,作一首长诗?” “还要即景生情,即兴而发?” “这……这难度可比刚才那《短歌行》只高不低啊!” “《短歌行》好歹气势雄浑,可纵横捭阖,这桃花……题材纤巧,要写成长诗而不流于俗套,极难!” 席间再次哗然。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孙家这位才女,今天是铁了心要考校到底了! 而且出的题目如此刁钻,就是要逼叶展颜现场创作,杜绝任何事先准备的可能。 叶展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小丫头,是故意将我的军啊! 行,你漂亮,你有理! 他看着孙映雪那双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灼灼目光的眼睛。 忽然觉得,陪这位才女玩玩,似乎也不错。 “桃花么?” 叶展颜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片灼灼其华的粉云,略作沉吟。 席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一次,可是真正的临场考验! 看他如何应对! 只见叶展颜沉思片刻,眼中似有光芒闪过,随即转身走回大案前。 “换纸。”他淡淡道。 赵黑虎连忙命人换上新的宣纸。 叶展颜再次提起那支狼毫大笔,蘸饱浓墨,略一凝神,便挥毫落笔。 这一次,他的笔势与写《短歌行》时的雄浑苍劲不同,变得潇洒不羁,甚至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疏狂!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开篇四句,宛如一幅闲适逍遥的隐逸画卷徐徐展开,语言浅白如话,却又韵味无穷,瞬间将人带入一个与世无争的桃花仙境。 那“桃花仙人”的形象,鲜活跳脱,呼之欲出。 孙映雪眸光一凝。 这起笔……好生独特! 全无寻常咏桃花的脂粉气或伤春意,反而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仙气与洒脱! 叶展颜笔走如飞: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他将酒与桃花、醉与醒、日日年年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桃花仙人醉卧花间、不知岁月流转的逍遥生活。 对仗工整,节奏明快,朗朗上口。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笔锋一转,他直接抒怀明志:宁愿贫贱自在地老死于花酒之间,也不愿卑躬屈膝于富贵车马之前! 他将“富者”的“车尘马足”与“贫者”的“酒盏花枝”对比,爱憎分明,傲骨铮铮! 这……这是一个内廷奴才能写出来东西的? 就很好奇,他进宫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绝不可能是个阉宦能写出来的意境! 席间许多人,很多都被震惊到了,而且也心升诸多疑惑。 但也有一些人被诗文的意境深深代入了。 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宦海浮沉或看透世情的年长者。 听到此处,已是心有戚戚,忍不住暗暗点头。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文章继续深化对比,将富贵贫贱、奔忙闲适的差异形容得淋漓尽致,充满哲理思辨,却又毫不晦涩。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最后四句,石破天惊! 这是何等傲岸,何等不羁! 第370章 偶像的吸引力,很强! 这首诗太符合现场多数人的心境了! 不,这根本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诗! 它直接将世俗眼光踩在脚下,宣告自己“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脱境界。 而结尾“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更是将全诗意境推向高潮:任凭你生前如何豪杰英雄,死后不过坟冢荒田;哪如我醉卧桃花,笑看春风,逍遥自在! 这已不是简单的咏桃花,这是借桃花抒写一种摒弃功名富贵、追求精神自由的生命态度! 是对世俗价值观的彻底嘲弄与超越! 这就是现场多数人追求和向往的! 服了,彻底服了,真想给他跪一个。 而另一边,叶展颜却已开始缓缓收笔。 随之,掷笔于案,墨香四溢。 “此诗,便叫《桃花庵歌》吧。” 全诗完毕,望海楼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短歌行》带来的震撼性寂静不同。 这一次,是一种被极致的美、极致的洒脱、极致的哲理彻底征服后的失语。 望海楼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那篇墨迹淋漓的《桃花庵歌》,仿佛看到一位白衣飘飘、醉卧桃林的仙人,正对着他们拈花而笑,笑他们的庸碌,笑他们的执迷。 孙映雪怔怔地站在原地,面纱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她也浑然不觉。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清冷、质疑或狡黠,只剩下全然的痴迷、震撼,与一种近乎眩晕的沉醉。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诗稿上,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无声地诵读着每一个字。 尤其是最后那四句,更像惊雷一样在她心中反复炸响。 将她固有的认知、学养、乃至某种清高,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诗……这诗…… 这哪里是即兴之作? 这分明是谪仙人之语,是看破红尘的智者之言! 其飘逸洒脱,其透彻深刻,其语言之精妙自然,比之《短歌行》的雄浑苍凉,另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魅力! 她之前所有的怀疑,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孙映雪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叶展颜。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拜服,有震撼,有羞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而席间,在长久的寂静之后,终于爆发了! “好一个‘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武安君……真乃神人也!” 陈老者激动得老脸通红,胡须乱颤。 “《桃花庵歌》……此歌当传唱天下!当流传千古啊!” “即兴而成,竟能如此……老夫活了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才情!” “先前是我等有眼无珠,妄加揣测,请武安君恕罪!” “请武安君恕罪!” 许多文人,包括之前那些心存疑虑甚至出言讥讽的人,此刻都心悦诚服地起身,对着叶展颜深深作揖,赔礼道歉。 脸上的神色,是彻底的折服,再无半分不服。 那些富商士绅,或许对诗文之道理解不深。 但也能感受到这首诗中那股超然物外、笑傲王侯的气度,更能从周围文人的反应中明白其价值。 他们看向叶展颜的目光,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位武安君,不仅手握生杀大权,能用刀剑和利益让人屈服,竟然还能以如此惊世文才,让人从心底里彻底拜服! 这一刻,望海楼内,至少有八成的人,对叶展颜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叶展颜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依旧呆立原处、神色复杂的孙映雪身上,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诗酒趁年华,桃花赠佳人。” “诸位,共饮此杯。” 他的声音,将孙映雪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她看着叶展颜举杯的洒脱身影,看着案上那篇仿佛发着光的《桃花庵歌》,心中某个一直坚固的东西,悄然碎裂了。 她默默地拾起地上的面纱,却没有再戴上。 而是轻轻握在手中,对着叶展颜的方向,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这一举,意义非凡。 《短歌行》与《桃花庵歌》两首诗,如同两枚重磅惊雷。 一夜之间传遍津门郡的大街小巷,并随着往来客商的口耳相传,迅速向周边州县扩散。 津门文坛为之震动,原本对叶展颜这个“权阉”心存芥蒂甚至鄙夷的士林,风向骤然转变。 茶馆酒肆、书院文会,处处都在议论、传抄、品评这两首诗,赞叹声、钦佩声不绝于耳。 “诗仙文圣”之名,在青州地界算是彻底坐实了。 而望海楼那夜在场的人,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文人墨客,如今提起武安君,无不心悦诚服,引以为荣。 那些曾出言不逊者,更是懊悔不迭,想方设法弥补,唯恐被叶展颜记恨。 叶展颜在津门乃至青州士绅阶层的影响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其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孙映雪。 这位孙家嫡女、眼高于顶的青州第一才女,自那夜之后,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深居简出,而是频频出现在与叶展颜相关的场合。 当然,每次她都会找到“合理”的出场方式。 她会以“请教诗文”为名,派人送来自己的诗作请叶展颜雅正。 还会在叶展颜视察水师时,“恰巧”出现在附近,与其“偶遇”,谈论几句海事民生。 甚至还会通过家中关系,暗中帮忙联络青州其他州县的士族,为叶展颜的南下大业铺路。 她看向叶展颜的眼神,也彻底不同了。 曾经的审视、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崇拜,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与追随。 俨然已成了叶展颜的头号“迷妹”。 两日后,津门城外大营,中军大帐。 叶展颜正与郑海、陈山、赵黑虎、廉英等人,商议南下的具体路线、粮草补给以及水陆并进的配合事宜。 沙盘推演,文书往来,气氛严肃而忙碌。 “督主,蓬莱港第十一师已初步整训完毕,可抽调八千精锐随行,战船二十艘已检修妥当。” 陈山指着沙盘汇报道,表情非常认真。 “津门这边追缴、修复的战船共计三十四艘,其中可用者二十七艘,已全部编组。” 叶展颜点点头:“粮草呢?” 廉英闻言连忙掏出册子回道。 “本地士绅‘乐捐’及孙家牵线筹集的粮草,加上朝廷拨付,足够五万大军三月之需。” “后续可从江南漕运补充……” “很好。” 叶展颜手指划过沙盘,从津门一直划到东南沿海。 “十日后,大军开拔。” “陆路由关凯统领,沿官道南下,经徐州、扬州,直抵吴州。” “水路由陈山统率第十一师,沿海岸线航行,与我陆路大军保持联络,互为犄角。” “郑海留下,统帅新编第七师护卫渤海安宁,继续整编训练。” “末将领命!” 关凯、郑海、陈山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 “报——!督主,营外来了三十多人,自称是投军报效的!” “投军?” 叶展颜眉头一挑。 这个节骨眼上,自发来投军的可不多见。 “什么人?哪里来的?” “回督主,看打扮像是读书人,为首的是个……是个很俊俏的年轻公子,自称姓孙,来自青州。” “他说……有要事求见督主。” “姓孙?青州?” 叶展颜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带他们到校场等候,本君亲自去看看。” 片刻后,叶展颜带着赵黑虎等人来到校场。 第371章 想做当代花木兰? 只见校场边上,果然站着三十余人。 这些人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大多身着儒衫或文士袍。 虽然个个风尘仆仆,但气质迥异于寻常百姓,显然是读书人出身。 他们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望向军营深处,带着期待与忐忑。 而站在这些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略显单薄、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箭袖武生服,头戴同色巾帻,腰佩长剑,做武人打扮。 但眉眼间的书卷气和那份过于清秀俊美的容貌,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身份。 看到叶展颜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来,那“公子”眼睛一亮。 随即他即刻上前几步,在叶展颜面前站定,然后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青州孙策,携本地三十五位有志同窗、友人,特来投效武安君帐下!”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了些,却依旧清越悦耳,难掩女声的柔润。 “我等虽出身微末,略通诗书,然值此国难之际,不忍空负所学!” “愿以手中笔、胸中策,为君上平定东南、扫清海疆略尽绵薄之力!恳请君上收留!” 孙策?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张虽然做了些修饰,但依旧难掩绝色的“俊脸”。 再听听这明显是化名的自称,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哪是什么“青州孙策”? 分明就是女扮男装、偷偷跑来的孙映雪! 咋了,她这是想做当代花木兰? 而她身后那三十多人,叶展颜略一扫视,便认出了几个熟悉面孙。 这些都是那夜望海楼宴会上,津门、青州一带颇有才名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还是当地大族的嫡系子孙。 看来,孙映雪不仅自己来了,还凭借她的影响力和孙家的声望,拉来了一支“书生投军”的队伍! 赵黑虎、廉英等人也认出了孙映雪,个个面露惊诧,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憋着。 叶展颜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目光扫过这三十多张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朗声道。 “诸位心系家国,投笔从戎,此等壮举,叶某感佩!” 他顿了顿,看向“孙策”,眼中带着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过,军中非比寻常,规矩森严,训练艰苦,更有生死之险。诸位可都想清楚了?” “孙策”抬起头,目光坚定,毫无退缩。 “君上《短歌行》有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君上既有吞吐天下之气概,求贤若渴之胸襟,我等慕名来投,便已抱定决心!” “愿追随君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愿追随君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身后三十余人也齐声应和,声音虽然参差不齐,有些还带着书生的文弱,但那份决心却不容置疑。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 他南下平乱,需要的不仅仅是精兵猛将,还需要熟悉地方民情、精通文书律法、能够安抚地方、处理政务的文士。 这些人,尤其是孙映雪拉来的这些世家子弟,正是他最需要的人才! “好!”叶展颜重重一挥手,“既然诸位有此决心,本君便收下你们!不过……” 他看向“孙策”,故意板起脸说教道。 “军中无戏言,更无特殊。” “从今日起,你们便编入中军参谋营,由廉英统一管辖。” “一切按军规行事,刻苦受训,若有违抗,军法无情!” “孙策”眼中闪过喜色,再次抱拳,声音清脆。 “属下遵命!” 一场别开生面的“投军”,就此落定。 谁也没想到,津门之行,叶展颜不仅筹得了军费,整顿了水师,更收获了一支由青州才女亲自带领的“书生参谋团”。 东南之行,又多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 三十五名“书生投军”被叶展颜收入麾下后,并未直接安排职务。 而是交给了随军的两位核心谋士——荀乾佑与诸葛宁,进行初步的考察与甄别。 荀乾佑擅长实务与人心洞察,诸葛宁则精于策论与才学品评。 两人分工协作,对这三十五人进行了为期三日的密集问询、策论笔试乃至模拟军情推演。 考察结果,大大超出了叶展颜的预期。 “督主,好消息!” 三日后,荀乾佑拿着厚厚一沓考评记录,面有喜色。 “这些人,果然非同一般。” “虽有少数几人是纯粹慕名或一时热血而来,才具平平,但绝大多数……皆有可取之处。” 随即,诸葛宁也补充说道。 “尤其那位‘孙策’公子带来的十几位青州、津门世家子,家学渊源,见识广博。” “有人精于算学钱粮,有人熟谙律法刑名,有人对东南沿海地理民情了如指掌,更有几人于水文海图、船舶营造颇有钻研。” “虽无惊世之才,却都是能做实事的聪慧之人,稍加历练,必成大器。” 叶展颜闻言,心中大悦。 一群能够处理繁杂军务、协理地方、提供专业建议的实务型文士,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才。 “如此甚好啊!” 他当即下令,面色多有喜色。 “将这些人分为两拨,一拨由荀先生统领,侧重军需后勤、文书律令及地方联络安抚。” “另一拨归诸葛先生调遣,负责情报分析、战略推演、水文地理研究及与蓬莱水师的协调。” “两位先生可根据他们的特长,分派具体职司,严加教导。” “属下遵命!”荀、诸葛二人领命,立刻着手安排。 于是,这支由孙映雪带来的书生团,迅速被吸收消化,充实到了叶展颜的指挥体系中,成为了参谋营的重要组成部分。 孙映雪本人,因其卓越的学识和特殊的“号召力”,被荀乾佑破格留在身边。 开始参与核心文书的起草与重要信函的往来,实际上成了叶展颜身边的机要文书之一。 当然,她依旧顶着“孙策”的名头和男装打扮。 一切安排妥当,南下时机已然成熟。 十日后,津门城外,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叶展颜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 五万大军列阵肃立,刀枪如林,甲胄鲜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岸边,二十七余艘大小战船帆樯如云,水卒呐喊,声势浩大。 “开拔!” 随着叶展颜一声令下,陆路大军在关凯的率领下,踏着滚滚烟尘,沿着官道向南进发。 水路舰队则由陈山统领,扬起风帆,驶离港口,沿着海岸线缓缓南下。 叶展颜本人随中军行动,参谋营、东厂精锐及部分骑兵护卫左右。 大军士气高昂,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城门洞开,官员迎送,百姓围观,好不壮观。 然而,这场看似顺利的南下征途,刚刚开始不久,便迎来了第一记闷棍! 大军开拔后的第五日傍晚,叶展颜的中军刚在徐州境内扎下营寨,还没来得及用晚膳。 一名负责信鸽通讯的东厂档头便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中军大帐。 “督主!急报!水师飞鸽传书!” 第372章 哎,出师不利啊! 叶展颜心头一紧,接过那用蜡封好的细小竹筒,快速拧开,抽出里面的绢布密信。 信是陈山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惊惶下写成: “末将陈山百拜:我军船队于今日午时驶出渤海口,未及五十里,突遭大批悬挂扶桑旗帜之舰船伏击!” “敌舰约三十余艘,多为快船,行动迅疾,火力凶猛!” “我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激战两个时辰,损失战船十一艘,其中‘平波号’重伤搁浅,‘飞鱼’、‘海燕’等六舰沉没,伤亡水卒逾两千……现已被迫退回蓬莱港修整……” “末将无能,罪该万死!伏击海域坐标……”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沾着些许暗红,似是血迹。 “砰!” 叶展颜一拳重重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帐内气温骤降,荀乾佑、诸葛宁、廉英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脸色难看至极。 出师未捷,先折水师! 而且是遭遇了扶桑舰队的伏击? 在渤海口? 那里距离扶桑本土尚有千里之遥,扶桑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恰好埋伏在大周水师南下的航线上? “损失十一艘……两千水卒……” 叶展颜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好,很好。” “扶桑人……真是给本君送了一份大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如刀。 “陈山现在情况如何?水师还有多少战力?” 信鸽传书信息有限,但陈海山既然能组织撤退并飞鸽传书,说明主力尚存,指挥系统未垮。 诸葛宁闻言立刻沉声接话道。 “督主,当务之急是弄清敌情。” “扶桑舰队出现在渤海口伏击,此事非同小可。” “要么是他们早已渗透至此,设下埋伏。” “要么……是我们的行军路线被泄露了!” “泄密?” 廉英眼中寒光一闪。 “未必是泄密。” 荀乾佑摇头,指向地图说道。 “我军水陆并进,路线并非绝密。” “且扶桑浪人在沿海活动已久,必有眼线。” “他们可能提前判断出我水师必经渤海口南下,故而设伏。” 叶展颜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伏击海域坐标,眉头紧锁。 无论原因如何,水师初战受挫,损失惨重,已成事实。 这不仅打击了士气,更严重影响了后续的作战计划。 没有强大的水师掩护和支援,陆军在沿海地区的行动将受到极大限制,更别说清剿盘踞海岛的海匪了。 “传令!” 叶展颜霍然起身,面色非常凝重。 “全军暂停前进,在徐州休整三日。” “命令陈海山,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军心,抢救伤员,修复可用战船,详细查明敌舰数量、型号、火力配置,以及……他们可能的藏身之处和补给来源!” “是!” “另外…… ”叶展颜看向荀乾佑和诸葛宁。 “参谋营立刻分析此次伏击的所有细节,包括时间、地点、敌我战术。” “同时,加派东厂探子,严密监控沿海所有可疑动向,尤其是与扶桑、西洋有往来的商贾、渔船!” “遵命!” 一条条指令迅速发出,原本高昂的南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硬生生打断。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叶展颜走到帐外,望着东南方向的夜空,眼神幽深。 扶桑人这算是给他这个新任的“平乱钦差”,一个下马威么? 看来,东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此刻,在参谋营的帐篷里。 刚刚得知消息的孙映雪,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纸上刚起草了一半的文书被一滴无意滴落的墨汁染污。 她抬起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初战受挫……武安君,您会如何应对?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至深夜,各项指令才陆续安排妥当。 然而,叶展颜的心绪却依旧烦闷沉重。 初战受挫的阴影,连同对东南复杂局势的隐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直追随左右的圣女泽仁,见他眉宇紧锁,面色不佳,便悄然上前主动为其排毒。 叶展颜连续释放了两次,但心中却依旧烦闷无比。 于是,在哄睡泽仁后他起身披了件外袍,悄然走出大帐。 时值下弦月,月色清冷如霜,洒在连绵的军营帐篷上,投下片片幽暗的影子。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信步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远眺着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是渤海的方向,是水师遭遇伏击的地方,也是更加波诡云谲的东南海疆。 胸中块垒难消,一股郁勃之气涌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位同样面对海疆不靖、倭寇猖獗的抗倭名将。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叶展颜望着朦胧的月色,低声吟诵起来。 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苍凉与豪迈交织的复杂情感: “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 “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 “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 “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上一世,他不愧是语文课代表。 这一首戚继光的《过文登营》,竟也能背的滚瓜烂熟。 诗中既有行旅的苍茫,对历史陈迹的感怀。 更有面对海外威胁时,不敢忘却危亡、奋发图强的警醒与壮志。 诗吟罢,胸中那股郁气似乎随着诗句吐出了些许,但心绪依旧纷乱。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几下清脆的掌声。 叶展颜心中一惊,霍然转身,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以他的武功修为,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月光下,只见不远处的营帐阴影旁,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只见这人身着普通的参谋营文士袍服,正是女扮男装的孙映雪。 她此刻未戴冠巾,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肩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清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轻轻鼓掌。 “好一个‘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孙映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由衷的赞叹。 “武安君此诗,苍茫沉郁之中见警醒,感怀历史之余显担当,比之《短歌行》的求贤若渴、《桃花庵歌》的洒脱不羁,又是一种境界。映雪佩服。” 叶展颜放松下来,松开剑柄,苦笑道。 “原来是孙……孙先生。还未歇息?” “心中亦有所感,难以入眠,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君上雅兴。” 孙映雪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叶展颜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关切。 “君上……还在为水师之事忧心?” 叶展颜没有否认,轻轻叹了一声后道。 “出师不利,折损将士,乃统帅之过。” “更可虑者,扶桑舰队竟能深入渤海设伏,其胆大妄为,其情报之准,皆非寻常海寇可比。” “东南局势,恐比预想更为棘手。” 孙映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君上所言极是。此次伏击,绝非偶然。” “映雪……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哦?”叶展颜目光一凝,“孙先生请讲。” 孙映雪深吸一口气,小声开口说道。 “君上可曾想过,那些年被朝廷裁撤、变卖的北洋水师战船、军械,最终流向了何处?” 第373章 这次得借刀杀人 听到孙映雪的问话,叶展颜当真是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还真就没深入研究过这个问题。 于是,他眉头用力一紧,心中一动接话道。 “不是被本地豪强购去,或拆解,或改为商船渔舟了么?”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相对较小、较老旧的部分。” 孙映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沉重。 “真正的精华……那些状态尚佳的主力战船,甚至一些造船的图纸和熟练的工匠……” “有很大一部分,并未留在国内。” 叶展颜瞳孙骤然收缩。 “你是说……” “不错。” 孙映雪点头,面露惆怅之色。 “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这些本应是大周海防利器的战船装备,被辗转卖给了……扶桑的某些大名,以及隔海相望的高句丽王室。”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家师虽不理俗务,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偶有听闻。” “据我所知,近五年来,通过登州、莱州等地一些与海外有‘特殊关系’的豪商之手。” “至少有十五艘以上的中型战船、超过五十辆各式抛石车、船弩,流入了扶桑。” “高句丽那边,数目或许少些,但得到的都是最新式的造船技术和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 月光下,孙映雪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说出这些内幕也需要勇气。 “正因为如此,扶桑和高句丽的水师才能在短短数年内突飞猛进。” “他们不仅得到了船和弩,更学到了我们的战术,熟悉我们的海域……” “此次能在渤海口精准伏击,恐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叶展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扶桑舰队敢深入渤海! 怪不得他们对大周水师的动向如此了解! 怪不得他们拥有不逊于甚至可能超过大周地方水师的火力! 根子,竟然出在自己家里! 出在那场疯狂裁撤、肆意变卖水师家当的祸国行径上! 是愚蠢? 还是……有意为之? 叶展颜的拳头再次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孙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情报,为何不早报与朝廷?” 孙映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朝廷?君上以为,此事朝中无人知晓么?” “只是牵涉太广,利益错综,无人敢查,也无人愿查罢了。” “家师曾暗中提醒过某位御史,结果……那位御史不久便因‘结交外藩’的罪名被流放岭南了。” 她看向叶展颜,目光清澈而坚定。 “映雪今日斗胆告知君上,一是不忍见君上被蒙在鼓里,孤军奋战。” “二是相信……以君上之能,之志,或可斩断这条祸国殃民的暗线,真正重整海防!” 叶展颜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有着惊人胆识和情报的“孙先生”。 心中的烦闷与沉重,此刻已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取代。 “多谢孙先生坦言相告。”叶展颜郑重地对她抱拳一礼,“此情,叶某记下了。” 他转身,再次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眼中寒芒如星。 内鬼,卖国贼,扶桑,高句丽……还有东南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 这条征途,果然遍布荆棘。 但,那又如何? 既然让他叶展颜来到了这里,这些魑魅魍魉,就一个都别想跑! “未敢忘危负岁华……”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诗,声音冰冷而坚决。 海疆之危,从未敢忘。 而这辜负了的岁华,必将以雷霆手段,一一讨回! 与孙映雪月下长谈后,叶展颜回到中军大帐,再无半分睡意。 孙映雪透露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让他彻底清醒地认识到东南局势的复杂与险恶。 内鬼卖国,资敌以利器,这才是水师初战受挫、扶桑高句丽水师迅速崛起的根源! 不挖出这些蛀虫,斩断这条隐秘的资敌链条,就算他叶展颜能暂时平定东南沿海的匪患,大周的海疆也永无宁日! 必须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但问题随之而来。 他现在率领大军南下,东厂主力也随行或布置在沿途要地。 他的人既要保障大军后勤情报,又要监控地方、防范敌患,人手已经捉襟见肘。 再分出一批精干力量,去秘密调查这条牵涉朝野、可能盘根错节的“资敌链”,不仅力有不逮,更容易打草惊蛇。 叶展颜在帐中踱步,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东厂人手不足……不是还有西厂么? 刘志那个老阉狗虽然被他打压得半残,但西厂的架子还在。 尤其在地方上的耳目、探子系统,并未完全瘫痪。 更重要的是,刘志如今惶惶不可终日,急于立功表现,重新获取太后信任,至少是保住现有位置。 如果能让西厂去查这件事……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让西厂去查,一来可以借用其现存的力量,二来可以让他们去啃这块可能扎嘴甚至有毒的硬骨头。 查出来,功劳可以分他们一杯羹,顺便卖刘志一个人情,暂时稳住他。 查不出来或者查出了大问题,那也是西厂办事不力或者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与他叶展颜和东厂无关。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想通此节,叶展颜立刻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 他没有用正式的公文格式,而是以私人密信的方式,写信给华雨田。 信中,他直接言明水师初战受挫,怀疑背后有隐情,可能涉及军械走私、资敌叛国等惊天大案。 然后,他坦诚表示东厂因南下平乱,人手不足,无力深查,但此案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最后,他要求对方调动西厂力量,积极查明真相,擒拿元凶。 信写毕,用火漆封好,盖上他的私人印鉴。 叶展颜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东厂心腹,命其星夜兼程,将此密信秘密送往京城,亲手交到华雨田手中。 “告诉他,阅后即焚。如何决断,全凭刘提督和华档头自己掂量。” “遵命!” 信使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 数日后,京城,西厂提督府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华雨田捏着那封已经看过数遍、几乎能背下来的密信,眉头紧锁,在房中来回踱步。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信是叶展颜亲笔所写,无疑。 内容更是触目惊心——水师战船、军械可能被大规模走私资敌! 而且是卖给了扶桑和高句丽! 华雨田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水有多深,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查起来有多危险。 一个不好,别说功劳,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片刻后,华雨田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行字上:“务必急智行事……” 这话,说明情况真的十分急迫。 不过,很快华雨田心中便有了计较。 自从叶展颜雷霆清洗之后,西厂元气大伤,人心涣散。 刘志躲在慈宁宫不敢出来,太后对西厂也明显冷淡了许多。 再这样下去,西厂解散都是迟早的事。 那些西厂的骨干,要么被东厂吞并,要么被扫地出门,前途尽毁。 眼下,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有风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如果西厂能破获这样一桩通敌卖国的大案,那功劳足以抵消之前的过错,甚至能让太后和皇上重新看重西厂。 关键在于,怎么查?查到哪里为止? 第374章 华雨田的小算盘 华雨田沉思良久,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决断和狠厉。 西厂现在需要功劳,需要表现。 那就去查! 但查法要讲究。 他开始认真琢磨起细节来。 首先,不能大张旗鼓,必须秘密进行。 动用西厂最隐蔽、最可靠的那批暗桩和眼线,从外围入手。 比如登州、莱州那些与海外贸易密切的港口,从码头苦力、小商小贩、青楼赌坊这些三教九流之地打听消息,搜集线索。 尽量避免直接触碰那些可能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其次,要控制调查的节奏和范围。 发现线索,不要急于深挖,而是先汇总分析,找出关键节点和可能的后台。 有些线,该断就要果断断掉,不能引火烧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一旦查到确凿证据,尤其是涉及到某些“大人物”的证据,绝不能闷头冲上去抓人。 而是要立刻、秘密地禀报给……太后! 对,太后! 这事想办成的话,西厂何必须要借太后的势! 要把最终的决定权和功劳,交到太后手里。 这样,既能办成案子,立下功劳,又不会成为某些权贵的眼中钉,还能向太后表忠心,显示西厂的“懂事”和“分寸”。 想通这些关节,华雨田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华雨田捧着那封已化为灰烬的密信,心中有了定计。 但他深知,自己虽是西厂档头,却因出身东厂,始终被提督刘志和其真正的心腹视为“外人”,甚至可能是“钉子”。 若贸然直接游说刘志,不仅难以取信,还可能引来猜忌,弄巧成拙。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桥梁,一个能在刘志面前说得上话,且对西厂现状同样焦虑的人。 这个人选,很快浮现在他脑海——西厂大档头,曹无庸。 此人是刘志真正倚仗的智囊心腹,在刘志面前的分量远非自己能比。 更重要的是,曹无庸脑子清醒,看得清西厂眼下的危局,也一直在寻求破局之道。 打定主意,华雨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派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厮,将一封没有落款的纸条,悄悄送到了曹无庸府上。 当夜,亥时三刻。 京城西郊一处早已废弃的私人园林内,残月如钩,树影幢幢,更显荒僻。 华雨田一身便服,悄然踏入园中早已约定好的水榭。 水榭内只点了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曹无庸已然在座,正慢条斯理地煮着茶,仿佛只是寻常友人夜谈。 “曹档头。”华雨田拱手。 “华档头,深夜相邀,所为何事?”曹无庸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他对华雨田的约见,既感意外,也存警惕。 华雨田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低声说道。 “曹档头可曾听闻,津门那边,武安君统领的北洋水师,初战便折了?” 曹无庸煮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回道。 “你寻我来是为了说这事?呵呵,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说是刚出渤海口,便遭了扶桑人的埋伏,损兵折将。” “没想到,华档头消息倒是灵通!” 他语气平淡,但华雨田听出了一丝试探。 你的消息怎么比我还快? 华雨田不接这茬,自顾自说道。 “确是损失不小。十一艘船,两千水卒……武安君此番,怕是脸上无光。” 曹无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将煮好的茶推了一杯到华雨田面前。 “何止脸上无光?” “督军不力,初战大败,损我大周水师威名,这顶帽子……可不小。” 他显然将此事看作是对叶展颜的打击,甚至隐隐有借此做文章、落井下石的心思。 华雨田却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并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说道。 “曹档头,你我此刻,怕不是看叶展颜笑话的时候。” “哦?”曹无庸挑眉,“华档头此言何意?” “此时,”华雨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曹无庸,“是抢时间、抢功劳的时候!” “抢功劳?” 曹无庸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 “抢什么功劳?替叶展颜擦屁股的功劳?” “还是弹劾他作战不力的功劳?” 他显然以为华雨田是想在西厂内部搞些动作,迎合上意。 华雨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曹档头,你难道就没想过,扶桑人的舰队,为何能深入渤海?” “为何能精准伏击我南下水师?” “他们的大船……从何而来?” 曹无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华雨田话中有话。 “你是说……” “我收到一些风声!” 华雨田斟酌着字句,既不能暴露叶展颜,又要引起曹无庸足够的重视。 “北洋水师这些年裁撤变卖,不少精良战船和工匠图纸,并未如账面上那般拆解或留在国内。” “有人,通过见不得光的路子,将它们卖了出去。买主……很可能就是隔海相望的扶桑、高句丽!” “砰!” 曹无庸手中的茶杯失手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四溅。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华雨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 随即,这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精光! 私卖军械!资敌叛国! 而且是卖给宿敌扶桑和高句丽! 这如果查实了,将是震动朝野、惊天动地的大案! 牵扯进去的人,绝对是位高权重、手眼通天之辈! 危险,极度危险! 但与此同时,这如果由西厂查破了……那将是何等泼天的大功?! 西厂现在最缺什么? 就是功劳! 就是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如果能在东厂南下、无暇他顾的时候,西厂悄无声息地破获这样一桩通敌卖国大案,那…… 曹无庸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后和皇上龙颜大悦,对西厂刮目相看,刘志督公重新挺直腰杆,西厂上下扬眉吐气的景象! “消息……可靠吗?” 曹无庸声音干涩,但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尚无铁证,但多条线索指向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华雨田谨慎道,表情非常严肃。 “而且,此次水师被伏击,就是最好的佐证!” “若非敌人熟知我船舰性能、航行习惯,岂能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 曹无庸猛地站起身,在水榭中急促地踱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转身看向华雨田,目光灼灼。 “华档头,你今夜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你想怎么做?” 华雨田知道,鱼已上钩。 随即,他沉声继续道。 “此案牵涉必定极广,幕后黑手能量巨大。” “东厂主力南下,正是我等暗中查访的良机!” “我建议,立刻禀明督公,调动西厂最隐秘、最可靠的力量。” “然后,从登州、莱州等昔日水师驻地、军港码头、相关豪商人手查起,顺藤摸瓜,搜集证据!” 他顿了顿,强调说道。 “我认为,此事必须秘密进行!” “在拿到确凿证据、尤其是揪出背后真正的大鱼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打草惊蛇是小,引火烧身是大!” 第375章 他们都是一类人 荒废庭院内很安静,只有稀薄的月光缓缓洒落。 院内,曹无庸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他正在消化华雨田所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表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但兴奋过后,冷静迅速回归。 他满是狐疑的看向华雨田说。 “此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寻刘志说?” “今晚将我诓来……莫不是想让我替你出头?” 华雨田闻言却是冷笑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看向对方开口说道。 “曹大档头,你我其实是一类人!” “你我都不会是郁郁久居人士之辈!” “想出人头地靠的是什么?别人的提携、施舍吗?” “不,靠的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听到这些话,曹无庸当即忍不住要笑了。 他伸手掸了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 “华档头,您这是说的什么?” “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曹无庸嘴上说着听不懂,但是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他确实跟华雨田是一类人! 他们这类人是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在谁手下做牛马的。 西厂和刘志都只是他迈向前途的踏脚石! 即便是太监,他也要做叶展颜那样的大太监! 叶展颜能做的事情,他曹无庸凭什么做不到? 对方只是比他运气好了些而已! 不就是舌头又长又灵活吗? 老子的也不短,而且最近也一直在练! 早晚有一日,对方能做到的事情,他曹无庸一样也可以。 这也是他卧薪尝胆、蛰伏发展的最大动力。 他要成为第二个叶展颜,做大周最牛逼的太监! 于是,顶替刘志、接替他的位置,成为了曹无庸必须迈过的一个槛。 而今晚,华雨田正好给他递来了一个梯子。 华雨田见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跟曹无庸是一类人,所以很容易拿捏对方的想法。 “大档头,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现在可是争分夺秒的时候,机遇稍纵即逝……” 话说到这里,他便不再继续深入讨论。 现在,他需要等对方一个态度。 是合作,还是继续装傻? 华雨田需要曹无庸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 曹无庸很自然的就接过话题说道。 “华档头言之有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此事必须密查!而且要快!” “我们要在东厂反应过来之前,掌握关键!” “华档头,你可是有了具体方略?” “需要多少人手?哪些方面的支持?” 两人凑到灯下,头挨着头,低声密议起来。 荒废的水榭中,只剩下他们压低的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个针对大周海防蛀虫和资敌卖国者的秘密罗网,在西厂内部,由这两个各怀心思却又目标暂时一致的人手中,开始悄然编织。 同一时间…… 渤海北岸,高句丽境内,一座名为“海津”的沿海小城。 这里本是大周与高句丽、扶桑海上贸易的重要中转站之一,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然而近些年来,随着高句丽王室内斗加剧,对沿海控制力下降。 再加上扶桑国内战乱,大量失去主家、沦为浪人的武士渡海而来。 此地逐渐变成了扶桑浪人、海盗的聚集地和销赃窝点。 如今的海津城,白日里尚且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但一到夜晚,便是扶桑浪人的天下。 他们成群结队,横行街市,酗酒斗殴,勒索商户,甚至公然与本地帮派、腐败的高句丽官吏勾结,划分势力范围。 高句丽派驻在此的少量官兵,早已被收买或吓破了胆,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太大乱子,便听之任之。 城内最豪华的一座宅邸,原本属于一位高句丽巨商,如今已被城内势力最大的扶桑浪人团伙占据。 宅邸后院,有一座三层高的观海楼,此时楼上灯火通明。 楼顶露台,一个身材矮壮、留着月代头、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扶桑武士,正凭栏而立。 他眺望着窗外漆黑如墨、却隐约能听到波涛声的大海。 这人便是这支浪人集团的头目,保田井翔。 保田井翔原本是扶桑某大名的下级武士,因主家在内斗中败亡而沦为浪人。 数年前带领一批同样命运的同伴渡海来到此处,凭借狠辣的手段和精明的头脑,逐渐吞并其他小股势力,成为了这海津城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哈哈哈!” 保田井翔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粗粝得意,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内君,看到了吗?” “这大海,很快就要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灰色和服、身形瘦削、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此人便是保田井翔的谋士,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内大悟。 内大悟出身扶桑没落贵族家庭,精通汉学、谋略。 因家族牵连政治斗争失败而流亡海外,后投靠保田井翔,为其出谋划策,是这支海盗团伙真正的大脑。 听到保田井翔的话,内大悟将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平静无波。 “头领说的是。此次重创大周北洋水师先遣船队,大大提振了我们在渤海一带的声望和士气。” “相信很快,就会有更多失意的武士、胆大的海商,投靠我们。” “何止是声望!” 保田井翔转过身,抓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岛内的几位大名阁下,已经派人送来了嘉奖信和更多的资助!” “他们看到了我们的价值!只要我们能在海上持续给大周制造麻烦,牵制他们的水师,大名们就愿意支持我们。” “甚至……未来他们还会帮助我们在这里建立更稳固的据点!” 他走到内大悟对面坐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由衷赞道。 “这一切,都多亏了内君你的妙计!” “精准判断出大周水师南下路线,设下埋伏……还有,弄来那些情报!” “哈哈哈,大周的朝廷,果然已经烂透了!” “从上到下,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 内大悟被拍得身子晃了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将保田井翔的茶杯续满,才慢悠悠地开口。 “头领过誉了。这不过是顺应时势,利用其弱点罢了。” “大周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吏治腐败,贪欲横流。” “我们不过是……给了那些蛀虫一个将手中‘无用之物’变现的机会,顺便,也武装了我们自己。” 他指的是通过秘密渠道,从大周某些败类官员和豪商手中,购买被裁撤水师的战船、巨弩甚至技术图纸的事情。 正是有了这些装备和情报,他们才能在海上抗衡甚至伏击大周正规水师。 “仅仅是这样吗?” 保田井翔嘿嘿一笑,眼中闪过狡黠。 “我可是听说,内君你还安排了别的后手?” “那个叫叶展颜的大周武安君,似乎是个硬茬子,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376章 这分明是友军呐! 提到叶展颜,内大悟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头领放心,叶展颜……他不足为虑。” 内大悟放下茶杯,语气笃定继续道。 “这才仅仅是第一步而已。” “大周朝廷内部,希望他失败、甚至希望他死的人,可不在少数。” “我已经派人,带着重礼和承诺,去大周的京城,联络那几位‘大人’了。” “哦?”保田井翔兴趣大增,“哪几位?” 内大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自然是位高权重,又不希望看到叶展颜平定东南、立下不世之功,更不希望他继续追查某些‘旧事’的大人物。” “有他们‘出手相助’,叶展颜的五万大军,别说平定东南,恐怕连扬州都到不了,就要被迫止步,甚至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他顿了顿,用字正腔圆的大周官话,缓缓吐出那句经典名言: “这,就是大周人常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保田井翔虽然对大周文化了解不深,但也听过这句兵家名言,顿时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内君果然神机妙算!” “用大周人打大周人,让他们自己内斗,我们坐收渔利!妙!太妙了!” 内大悟微微躬身,算是接受了这番赞扬,但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 观海楼外,夜更深了。 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属于大海的躁动与不安。 在这座被扶桑浪人实际控制的高句丽小城里。 一场针对叶展颜和大周东南平乱大军的阴谋,正如同黑暗中的潮水,悄然漫延开来。 而他们的信心,不仅来自于海上的武力,更来自于对某些大周高层人物贪婪与短视的精准把握。 东南的乱局,从海上,延伸到了朝堂。 另一边,大周神都。 西厂秘密调查北洋水师军械走私案的行动,在华雨田和曹无庸的暗中推动下,悄然展开。 起初颇为顺利。 凭借着西厂在地方上尚未完全瘫痪的网络,以及曹无庸在刘志面前的说项和争取到的有限资源。 他们从登州、莱州等昔日北洋水师重要驻地的码头、船厂、相关商号入手,秘密走访、重金收买、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齐出,陆陆续续搜集到不少线索。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孙映雪透露的消息绝非虚言。 的确有相当数量的水师战船、船弩,乃至造船工匠。 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流向了海外,主要买家正是扶桑的某些势力和高句丽王室。 涉及的中间人背景复杂,既有唯利是图的豪商,也有与海外关系密切的地方官吏,甚至隐约指向了朝中某些有能量的人物。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尤其是当西厂的探子试图追踪资金流向和更高层级的人物时,阻力开始显现。 一些关键证人突然“意外”身亡或失踪,几条重要的线索莫名其妙地断掉,甚至有几个参与调查的西厂番役也遭遇了不明袭击。 更让刘志和曹无庸心惊肉跳的是。 他们的探子在监控与海外有密切往来的可疑人员时,意外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扶桑人。 此人表面上是某家扶桑商行的代表,举止低调,但在京城活动频繁,而且接触的对象非同小可! 西厂调动了最精锐的盯梢好手,几经周折,终于大致摸清了这个扶桑人的活动规律。 他不仅在接触一些与海外贸易利益相关的官员,更在尝试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接触几位在朝中位高权重,且对叶展颜及其东厂势力心怀不满甚至敌意的重臣!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但结合当前叶展颜率军南下平乱,扶桑人在海上伏击大周水师…… 这个扶桑人的意图,几乎呼之欲出! 他定然是在试图联络大周内部反对叶展颜的力量,内外勾结,给叶展颜制造麻烦,甚至借刀杀人! 当曹无庸将这份最新的、也是最危险的调查结果,秘密呈报给躲在慈宁宫别院“养病”的刘志时,刘志的反应出乎曹无庸的预料。 这位被叶展颜打压得几乎失去所有心气的老太监。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枯瘦的脸上非但没有愤怒或警觉。 反而渐渐泛起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怨毒和希望的复杂表情。 “你是说……这个扶桑人,在联络朝中那些看叶展颜不顺眼的老家伙?” 刘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他想干什么?给叶展颜使绊子?让他栽在东南?” “督公,从目前迹象看,极有可能。” 曹无庸小心地观察着刘志的神色。 “而且,他们似乎掌握了不少关于叶展颜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的情报,此次水师被伏击,恐怕……” “好!好啊!” 刘志忽然打断他,猛地一拍大腿,吓得曹无庸一哆嗦。 “真是天助我也!” “叶展颜这个混蛋,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活该他有今天!” “扶桑人……嘿嘿,看来也不全是蛮夷,懂得用计嘛!” 曹无庸愣住了。 “督公,您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 刘志瞪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扶桑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分明是友军!是来帮咱们的!” “叶展颜手握重兵,又有太后宠信,咱们想扳倒他,比登天还难!” “可现在,有人替咱们出手了!” “还是从海上、从朝中双管齐下!这是多好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让他们去斗!斗得越狠越好!” “最好是让叶展颜在东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老家伙,还有那些被他打压过的宗室王爷,自然会群起而攻之!” “说不定……连太后都保不住他!” 刘志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展颜兵败如山倒、狼狈回京。 然后被革职下狱、甚至人头落地的美妙景象,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 曹无庸心中却是一沉。 他没想到刘志竟然是这个反应。 他承认,扳倒叶展颜对西厂有利。 但和扶桑人勾结,坐视甚至希望外敌打击本国军队……这性质完全不同! “督公!” 曹无庸硬着头皮劝道,眉头紧缩成川字。 “此事……还需慎重。” “那扶桑人毕竟是外敌,他们伏击我水师,杀伤我将士,乃是国仇。” “若我等知情不报,甚至……坐视他们与朝中败类勾结,危害武安君大军,一旦事发……” “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西厂担不起!” 闻言,刘志猛地转身,厉声呵斥说道。 “你懂什么!” “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能扳倒叶展颜,扫清东厂这个障碍,让咱们西厂重新掌权,用什么手段不重要!” “再说了,咱们又没亲自去勾结扶桑人,只是……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谁能定咱们的罪?” 他喘了口气,阴冷地盯着曹无庸。 “无庸啊,我知道你谨慎。” “但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志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是有些癫狂。 “咱们还继续查那个什么军械走私案?” “查下去又能怎样?” “就算查到几个贪官污吏,能扳倒叶展颜吗?能救西厂吗?” “不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坏了扶桑人和朝中那些人的‘好事’,到时候咱们两头不讨好!” 第377章 大军止步,钦差大人来了! 刘志已经彻底被仇恨和重新掌权的欲望蒙蔽了心智。 他将扳倒叶展颜视为唯一要务,甚至不惜与虎谋皮。 曹无庸还想再劝,刘志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 “此事不必再议!” “传我命令,关于扶桑人的调查,立刻停止!” “所有相关卷宗,封存!” “至于那个军械走私案……也暂缓!”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督公……” 曹无庸还想挣扎。 “够了!” 刘志脸色一沉,表情阴沉似水。 “曹无庸,你是我最倚重的人,可不要让我失望。” “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办!” 命令已下,曹无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低头应是。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隐隐感觉到,刘志这个决定,可能会将西厂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曹无庸不知道的是,他和刘志在密室中的这番对话,隔墙有耳。 一直对调查进度极为关注、且隐隐察觉刘志态度有变的华雨田。 通过安插在别院的心腹,大致了解了刘志的决定。 他心中大急,知道若放任刘志如此胡来,不仅调查前功尽弃,西厂更可能卷入通敌叛国的漩涡。 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 次日,他找到刘志,不顾对方难看的脸色,力陈继续彻查军械走私案的重要性,并隐晦提醒,与扶桑人牵扯过深的风险。 早已利令智昏的刘志哪里听得进去? 反而认为华雨田是东厂旧人,心向叶展颜,是在阻挠他扳倒仇敌的大计! 勃然大怒之下,刘志当即下令,以“办事不力、心怀异志”为名,剥夺了华雨田职务。 刘志将他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清水衙门,挂了个闲职,等于彻底边缘化。 而接替华雨田,成为西厂新任掌刑千户的,正是“深明督公心意”的曹无庸。 西厂内部,一场短暂的权力更迭悄然完成。 调查方向,也就此彻底转变。 华雨田被打发去了冷衙门,心中忧愤,却无力回天。 而曹无庸坐在了更加要害的位置上,手握更多资源,却要执行一条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的命令! 他们停止了调查……开始静观其变……在坐等待叶展颜的“败亡”。 京城的风,吹向东南,带着阴谋与背叛的寒意。 另一边,徐州境内。 休整三日后,叶展颜麾下五万大军的士气已从初战失利的阴影中稍稍恢复,粮草器械得到补充。 更重要的是,参谋营在荀乾佑、诸葛宁的带领下,结合孙映雪提供的线索,加紧分析了水师遇伏的种种细节。 并开始秘密筛查军中可能存在的泄密渠道,同时对东南沿海的匪情、水文、势力分布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 修整日过后,大军再次开拔,旌旗南指,目标直指下一站——扬州。 然而,大军刚离开徐州城不到五十里,尚未踏入扬州地界。 后方一骑绝尘,携带着八百里加急标志的传令兵,如风驰电掣般追上了中军,直冲帅旗所在。 “报——!八百里加急!兵部钧令到——!” 急促的喊声和马蹄声打破了行军队伍的肃穆。 中军缓缓停下,叶展颜勒住战马,眉头微蹙。 兵部钧令? 这个时候? 冯远征都被他关进大牢了,兵部咋还有不长眼的人? 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有兵部大印的公文。 只见他气喘吁吁,满脸风尘喊道。 “启禀武安君!兵部紧急钧令:着武安君所部平乱大军,即刻于当前位置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修整,以待朝廷钦差驾临问话!” 就地扎营? 停止前进? 等待钦差问话? 此言一出,不仅叶展颜,他身边的赵黑虎、廉英、荀乾佑、诸葛宁等人,全都脸色一变。 大军出征在外,最忌讳的就是被后方掣肘。 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停止前进”命令! 东南匪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在此耽搁,不仅耗费钱粮,更会贻误战机! 叶展颜眼中寒光骤起,缓缓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传令兵。 他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钦差?问话?” “问什么话?来的钦差是谁?” “还有……兵部尚书何时换了人?” “那新任兵部尚书是何人?!”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冰锥,刺得那传令兵浑身发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传令兵只是一个低级驿卒,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更承受不住叶展颜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恐怖气势。 于是,当即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武安君……来的钦差是……是大理寺卿,郑元培郑大人……” “至于兵部尚书……小人……小人听说,是由……由誉亲王殿下暂时兼任尚书之职……” “这钧令,就是誉亲王殿下用印下达的……” 大理寺卿郑元培? 誉亲王兼任兵部尚书?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叶展颜脑海中炸响! 郑元培,出了名的老古板,清流中的清流,向来对东厂、对他叶展颜这种“幸进之臣”嗤之以鼻。 这老登多次在朝堂上弹劾他“专权跋扈”、“滥用酷刑”。 此人来做钦差,“问话”是假,找茬挑刺、借题发挥才是真! 而誉亲王! 先帝的堂叔,当今皇上的叔祖父,在宗室中威望甚高。 这老东西与李志云是同一辈人,向来以“贤王”自居。 实则老谋深算,与秦王、晋王等过往甚密,对太后和他叶展颜掌权早已心怀不满。 如今竟然趁冯远征锒铛入狱,兼了兵部尚书! 分明是要卡住他南下的脖子! 水师初战受挫的消息传回京城才几天? 兵部就换了主官,还派来了对他充满敌意的钦差,勒令大军停止前进! 这绝不是巧合! 叶展颜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朝中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平定东南! 甚至,想借水师失利之事大做文章,将他绊住,乃至问罪!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松开紧握马缰、青筋毕露的手,叶展颜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笑意。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旁早已按捺不住怒气的赵黑虎。 “虎子。” “末将在!” 赵黑虎抱拳,声音里满是杀意。 “郑元培那老匹夫,从京城磨磨蹭蹭过来,太慢了。” 叶展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君军务繁忙,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他来‘问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点一百锦衣卫缇骑,持本君令牌,立刻沿官道北上迎上去。” “找到郑元培的钦差仪仗,告诉他……” 叶展颜眼中寒芒爆闪。 “本君在中军大帐,设宴相候。‘请’他,务必加快脚程,速来相见!” “若他腿脚不便……你们可以‘帮帮他’。” “帮帮他”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的亲兵将领们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是要强行“请”钦差过来! 而且是以近乎押解的方式! 赵黑虎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抱拳。 “末将领命!定将郑大人‘请’来!” 说完,他转身点齐一百名最精锐凶悍的锦衣卫,翻身上马。 随即,这群人如同黑色的旋风般,沿着来路,疾驰而去,扬起漫天尘土。 叶展颜看着赵黑虎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传令兵,冷冷道。 “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本君命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是!” 第378章 公务紧急,你还在踏青? 处理完眼前事情,叶展颜重新望向南方。 扬州城的方向已然在望,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阻碍。 “传令全军!” 他沉声道,表情略显凝重。 “按兵部钧令,就地扎营。” “但营盘要扎得坚固些,岗哨要放得远些。” “没有本君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也不得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遵命!”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五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在官道旁选择有利地形扎下营寨。 虽说是“就地修整”,但整个营盘却透着一股肃杀和戒备的气氛,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叶展颜回到刚刚搭起的中军大帐,荀乾佑、诸葛宁、廉英等人跟了进来,个个面色凝重。 诸葛宁率先开口,语气忧虑说道。 ““督主,强行‘请’钦差过来,恐授人以柄啊!” “郑元培毕竟是朝廷正三品大员,代表天子……” “天子?” 叶展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满是不屑。 “天子年幼,太后监国。” “如今是誉亲王暂领兵部,派郑元培来‘问话’。” “你觉得,这背后是谁的意思?”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扬州的位置。 “有人不想让我过扬州,不想让我到东南。” “水师的败仗,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如果我们乖乖停下,等郑元培慢悠悠过来,再听他一番冠冕堂皇的质询、刁难,扯皮个十天半月……” “东南的匪寇会等我们吗?扶桑人和那些内鬼会等我们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本君没时间跟他们耗!” “他要‘问话’,可以,那就来我的军营里问!” “在我的地盘上问!想在外面摆钦差的架子,拖我的后腿?做梦!” 荀乾佑沉吟说道。 “督主所言极是。” “只是……如此一来,与誉亲王、郑元培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可就彻底撕破脸了。” “朝廷那边……” “朝廷?”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等本君平定了东南,手握平乱大功,携得胜之师回朝时,再看看这‘朝廷’,是谁说了算!” 他语气中的自信与霸气,感染了帐中众人。 廉英、赵黑虎等人本就是东厂嫡系,对叶展颜唯命是从。 荀乾佑、诸葛宁虽是谋士,但也深知此刻犹豫退缩只会让情况更糟。 “既如此,我们需想个周全办法。” 荀乾佑拱手道,脸上写满了认真。 “属下建议,在郑元培到来之前,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其一,严密控制营地,防止任何消息走漏或奸细混入。” “其二,参谋营立刻整理水师遇伏前后的所有军情文书、作战记录,做到有据可查,应对质询。” “其三……是否需派人密报太后?” 叶展颜想了想,摇头说道。 “暂时不必。太后身处宫中,消息繁杂,此刻未必清楚誉亲王等人的具体动作。” “先看看郑元培带来的是什么‘旨意’,再做定夺。” 他看向帐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 “另外,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本君要‘款待’郑大人。”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在这行军途中的营地里展开。 而叶展颜已经摆明了态度:想拦我南下?可以,拿出真本事来! 数日后,兖州通往徐州的官道上。 一辆装饰华丽、由四匹健马拉动的宽敞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帘半卷,露出车内铺设的厚软锦垫和一个小巧的檀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马车旁,跟着二十余名身着大理寺差役服饰的护卫,以及几名幕僚、书吏打扮的随从。 队伍行进的速度堪称悠闲,全然不像是执行紧急公务的钦差仪仗。 车内,正三品大理寺卿郑元培,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身着常服。 他正斜靠在软垫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撩开车帘,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色。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麦苗茵茵,偶有农夫耕作,好一派田园风光。 “嗯,此处山水倒有几分野趣。” 郑元培抿了口茶,对坐在对面的一个幕僚说道。 “比之京城喧嚣,别有一番滋味。” “老夫此次奉旨南下,虽是公干,倒也得享几日清闲。” 那幕僚连忙赔笑说道。 “大人说的是。” “那叶展颜骄横跋扈,此次水师初战便遭挫败,正是大人彰显朝廷法度、整肃军纪之时。” “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晾他一晾,正好杀杀他的锐气。” 郑元培捻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正是此理。他叶展颜不是自诩用兵如神、权倾朝野么?” “老夫偏要慢行,让他和他的大军在徐州干等着!” “等他心浮气躁,老夫再从容问话,看他如何应对!”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好好利用这次“钦差问话”的机会,给叶展颜一个下马威。 顺便替朝中那些对叶展颜不满的同僚们,出出心中恶气。 至于东南匪患? 在他这等“清流”看来,不过是疥癣之疾,哪有借机打压“阉党权奸”来得重要?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前行,郑元培甚至吩咐停车两次。 一次是观赏路旁一株颇有年份的古枫,一次是让随从去溪边取水煮茶,全然一副踏青赏景的做派。 然而,他这份刻意营造的悠闲与惬意,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如同闷雷般急促逼近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轰隆隆——!” 官道前方转弯处,烟尘大作! 百余骑黑衣黑甲、杀气腾腾的骑士,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而来! 他们胯下战马神骏,骑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东厂麾下最精锐的锦衣卫缇骑! 更让郑元培队伍所有人亡魂大冒的是…… 这些锦衣卫在冲到距离他们队伍仅仅十步之遥时,才猛地勒住战马。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骑术素养。 而所有人手中,赫然端举着一杆杆乌黑锃亮、泛着冷光的——燧发火枪!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郑元培的马车和随行人员! 火枪! 虽然大周军中已有火器,但如此精良、统一的制式火枪,并且装备如此规模的骑兵。 全天下只有东厂和其直属的锦衣卫才有! 谁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几十步内,铁甲都能打穿! 血肉之躯哪能抵挡? 只是一瞬间,郑元培的队伍所有人都吓傻了! 车夫手一抖,马鞭掉在了地上。 护卫们下意识地想拔刀,手却抖得厉害,刀都拔不出来。 那几个幕僚书吏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软在地。 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那百余支火枪枪口带来的、无声的死亡威胁。 第379章 奉命给钦差提提速! 就在这死寂之中,锦衣卫队伍忽然走出一个人。 这人身材魁梧、面目凶悍、如同黑铁塔般的将领催马出列,正是赵黑虎。 他胯下战马不耐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鼻息。 赵黑虎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过郑元培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他声如洪钟,炸雷般吼道。 “大理寺卿郑元培何在?!” “东厂提督、武安君有请!!” “速速出来搭话!!!” 他这嗓门极高,又是运足了内力吼出,声震四野。 连附近山林都回荡起回声,惊起一片飞鸟。 躲在马车里的郑元培,正端着茶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震耳欲聋的吼声惊得手一抖。 半杯热茶全泼在了自己袍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 他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啥……啥情况啊?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哦对,我是大理寺卿郑元培,朝廷钦差,奉旨南下,去徐州向武安君叶展颜“问话”…… 可……可这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应该是本官作为钦差大臣,手持圣旨,带着朝廷的威严,从容不迫地抵达叶展颜军营。 然后召他前来听宣问话,看他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解释水师失利之过……这才对嘛! 怎么……怎么变成他叶展颜派人来找他了? 而且是派这么一群凶神恶煞、手持火枪的锦衣卫,在半路上截住本官,还如此嚣张地“有请”本官去“搭话”? 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目无朝廷!目无钦差! 郑元培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气得通红,胡须都在颤抖。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摆出钦差的威严,厉声呵斥这群“狂妄之徒”。 然而,当他看到车外那百余支黑洞洞的枪口,看到赵黑虎那张写满了不耐烦,和“再不出来老子就动手了”的凶悍面孔时…… 他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摆架子,或者说出什么激怒对方的话。 下一秒,自己和这二十几个随从,就会被打成筛子! 这些东厂的鹰犬,什么事干不出来? “你……你们……” 郑元培的声音因惊怒和恐惧而变调,指着赵黑虎,手指哆嗦。 “本官……本官乃是朝廷钦差!”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无礼!” “持械威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黑虎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他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森森寒意。 “郑大人,末将奉的是武安君军令。” “君上在中军大帐设宴相候,久候大人不至,恐大人路途劳累,腿脚不便,特命末将来‘请’大人,速去相见!”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又补了一句。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还请郑大人……体谅!”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立刻有几名锦衣卫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马车走来。 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帮”郑大人下车,甚至“帮”他上马! 郑元培看着那几个如狼似虎逼近的锦衣卫,再看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随从,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架子,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成了笑话。 叶展颜……他根本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这是要用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逼自己就范! “好……好一个武安君!” 郑元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最终还是颓然地缩回了马车。 “本官……这就去‘赴宴’!” 形势比人强。 他只能选择屈服,至少暂时屈服。 在几名锦衣卫“客气”却不容拒绝的“搀扶”下,郑元培还是被“请”下了马车,换上了一匹准备好的马。 他的随从队伍,也被锦衣卫们“护送”着,调转方向。 以比原来快了十倍不止的速度,朝着叶展颜大军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 钦差的威严,荡然无存。 一场由叶展颜主导的、别开生面的“钦差问话”,即将开始。 而郑元培此刻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恐怕不是去问话的,而是去被问话的。 憋屈,哪有当钦差当成他这么个怂样的? 五日后…… 当郑元培被赵黑虎如同扛麻袋一般,“背”进中军大帐时,他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已经彻底散了架。 五天的疯狂赶路,硬是将原本需要十一天的行程压缩到了极限,全程几乎没怎么歇息。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年过六旬的文官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他的那些随从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在帐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有些人直接趴在地上,如同死狗般喘息。 赵黑虎将郑元培轻轻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便如同门神般退到叶展颜身后侍立,目不斜视。 但那凶悍的气息依旧让帐内温度低了几度。 郑元培瘫在椅子上,老脸煞白,浑身骨头仿佛都在呻吟,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看着端坐在主位、好整以暇的叶展颜,又气又恨,却又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这莽夫没真把自己这把老骨头给颠死在路上,不然可就真成笑话了。 叶展颜看着郑元培这副狼狈模样,心中那股因为被掣肘而升起的邪火,倒也消减了大半。 毕竟,这老家伙虽然讨厌,但真要是在路上出了事,也确实是个麻烦。 他叶展颜跋扈可以,但公然弄死一个持“旨”前来的三品钦差,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郑大人一路辛苦了。” 叶展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亲自起身,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递到郑元培面前。 “先喝口水,缓一缓。” 郑元培喘着粗气,看了叶展颜一眼,又看了看那杯水。 他确实渴极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骨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一口喝干。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火气。 他放下杯子,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立刻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和遭遇的“屈辱”。 随即,不由得悲从中来,又怒从心起,指着叶展颜,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威严。 “武安君!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夫……老夫可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钦差大臣!代表天子问话!” “你……你竟敢派人持械拦截,强行胁迫,如此跋扈,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皇上!” 叶展颜看着他气急败坏、却又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家伙,就像个被抢了糖果、又不敢真动手、只会嚷嚷告状的老小孩。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身从旁边果盘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走到郑元培面前。 他像哄小孩似的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 “郑大人别生气,别闹嘛。” “来,先吃个苹果,解解渴,也垫垫肚子。” “这一路赶得急,怕是没吃好吧?” 郑元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了苹果。 入手沉甸甸,果香扑鼻。 他确实又渴又饿,刚才那杯水只是稍稍缓解。 看着手中这鲜亮的苹果,闻着那香甜的气味,肚子里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叶展颜忍住笑,坐回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这不是听说您老奉旨要来跟我谈话嘛,心里着急啊!” “东南匪患如火,将士们枕戈待旦,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变数,百姓也多受一天苦。” “所以啊,就让我手下人动作快些,赶紧把您老‘请’过来。” “可能……是手下人毛躁了些,让郑大人受累了。” “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 这番话,既点明了军情紧急,解释了“强请”的行为,又给了郑元培一个台阶下,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郑元培拿着苹果,听着叶展颜这软中带硬、又似乎挺“讲道理”的话,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斥责对方“无礼”,可看着手中诱人的苹果,感受着空瘪的肠胃,再想到这一路上确实是自己故意拖延在先…… 那句斥责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380章 冷静,必须冷静一下! 郑元培带着点发泄意味地,对着苹果狠狠咬一大口! “咔嚓!” 汁水丰盈,甘甜爽口! 郑元培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将一个大苹果啃得只剩果核。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最香甜的苹果了! 吃完苹果,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精神似乎也恢复了不少。 叶展颜一直耐心地看着他吃完,见他气息平复了些,才再次开口,语气温和。 “郑大人,现在感觉好些了?” “能跟本君说说,您老这次奉旨前来,究竟想问什么话? “本君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元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这才重新坐直身体。 他先看了一眼帐外如同门神般的赵黑虎,又看了看帐内肃立的其他东厂将领和那个扮作“孙策”的孙映雪。 最好,这才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钦差大臣的仪态。 “武安君!”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严肃了许多。 “老夫再次声明,此次问话,乃是奉皇上口语,代表皇上问话!绝非老夫个人之意!” 叶展颜面色不变,缓缓点头回应。 “本君明白。皇上垂询,臣下自当如实禀报。” 郑元培见他态度还算“恭敬”,心中稍定。 但也知道不能真把这魔王当寻常武夫看待。 他站起身,对着叶展颜,也是对着帐内诸将,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 这是代天子传口谕的礼节。 “皇上口语:南征之事,暂缓行进!” “请武安君叶展颜,先行说清楚,北洋水师首战,于渤海口遭遇伏击,损兵折将,失船十一艘之缘由!”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叶展颜,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任务! 他们就是想以水师失利为由头,质问、敲打叶展颜,为后续可能的“暂缓”甚至“召回”做铺垫。 帐内气氛,随着这道“口语”的落地,瞬间再次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叶展颜。 这位年轻的武安君,将如何应对这来自朝廷、来自皇帝的质疑? “皇上垂询,臣……惶恐!”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慨与沉痛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郑重抱拳躬身。 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铿锵与悲怆。 “水师首战受挫,折损战船十一艘,伤亡将士逾两千!” “此乃臣叶展颜统兵无能,调度失当之过!臣……罪该万死!” 他这一番先揽罪责的表态,倒让正准备看他如何狡辩的郑元培微微一愣。 难道这魔王转了性子,知道认错了? 然而,叶展颜话锋随即一转,痛心疾首地继续道。 “然,臣虽有过,却亦有不甘!有不平!有锥心之痛!” 他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怒火在燃烧。 “敢问钦差大人,敢问皇上!” “我北洋水师,昔日十三万雄师,战舰数百,威震海疆,何以沦落至今日之窘迫?!” “何以面对区区扶桑浪人舰船,竟会遭此埋伏,如此惨败?!” 他根本不给郑元培插话的机会,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般轰向对方。 “根源何在?根源就在于五年前那场昏聩至极、自毁长城的裁撤!!” 叶展颜几乎是指着北方在怒吼。 “十三万水军,裁得只剩一万两千!” “数百艘大小战船,拆的拆,卖的卖,散的散!” “熟练的水卒被遣散,精良的舰炮不知所踪!” “敢问,这到底是哪一位‘高瞻远瞩’的栋梁之臣提出的‘妙策’?!” “又是哪一位‘忠心体国’的大人,一力主持,将大周的海防基石,拆了个七零八落?!” 他这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已经指向了当年那位,力主并实际操盘水师大裁撤的核心人物! 此人,正是如今暂代兵部尚书之职的誉亲王李志义! 郑元培脸色瞬间变了。 他奉命前来,是想借水师失利敲打叶展颜,甚至为暂停南征铺路。 可没想牵扯出当年的裁撤旧案,更不想把火烧到誉亲王头上! 那可是宗室领袖之一,皇上的叔祖父! “武安君!慎言!” “当年裁撤水师,乃是因国库空虚,权衡利弊……” 郑元培急忙想要打断。 “国库空虚?!” 叶展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反问说道。 “那为何裁撤所得银两,账目不清?” 为何那么多精良战船、军备,下落不明?!” “郑大人,您是清流,最重实务,您告诉我,那些本该拆解回炉或者封存入库的战舰,到底去了哪里?” “是化作了银子充实了国库,还是……变成了某些人私库里的金银,还是……漂洋过海,成了敌人手中的利器?!” 他这话,已经不仅仅是问责裁撤决策,更是直指其中可能存在的巨大贪腐和资敌嫌疑! 郑元培听得额头冷汗直冒。 他隐隐感觉到,叶展颜手中恐怕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证据或线索。 否则不会如此笃定地抛出“资敌”这样可怕的指控。 叶展颜看着郑元培难看的脸色,冷笑一声。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蓝色封皮线装册子,重重拍在面前的案几上!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帐内格外刺耳。 “郑大人请看!” 叶展颜指着那本册子,眼中寒光闪烁。 “这是本君南下前,从故纸堆中偶然翻出的,关于当年北洋水师部分舰船裁撤变卖的原始记录抄本!” “其中疑点重重,账目不清,交接不明之处比比皆是!本君早已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待本君回到京城第一件事,便是奏请太后与皇上,彻查此案!” “本君调用东厂全部力量,追查每一艘失踪战船的下落,揪出每一个蠹虫!” 本君要将当年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其身居何位,有何背景,一律绳之以法,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我大周朝纲国法!!” “无论其身居何位,有何背景,一律军法从事!” 这话如同惊雷,在郑元培耳边炸响! 他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叶展颜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又看了看案上那本册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魔王……他是认真的! 他回去后真要掀起一场,针对誉亲王乃至当年所有参与裁撤水师的官员的大清洗! 以东厂的手段和如今叶展颜的权势,再加上“资敌”这样可怕的罪名…… 到时候,京城怕不是真要血流成河! 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多少家族要灰飞烟灭! 而自己……自己今天来“问话”,岂不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如果真让叶展颜以此为借口,提前终止南征,掉头回京“查案”……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绝对不行! 决不能让他这么快回去! 什么“暂缓南征”,什么“问清缘由”。 此刻在郑元培心中都成了次要! 首要任务是稳住这个魔王,让他继续南下,离京城越远越好! 至少在东南战事有个结果,或者朝中各方势力准备好应对之前,绝不能让他杀回京城! 想到这里,郑元培哪里还敢提什么“南征暂缓”? 他恨不得立刻把叶展颜“礼送”出徐州,让他赶紧去东南跟海匪拼命! “武……武安君!” 郑元培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君上……君上忠勇为国,心系阵亡将士,老夫……老夫感佩!” “只是……只是查案之事,关乎重大,牵扯甚广,还需从长计议,不可……不可操之过急啊!” “冷静,您一定要冷静!来来来,喝口茶,冷静一下!” 第381章 准备双线开战 郑元培害怕叶展颜真就地掉头回京城。 所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把话题拉回来。 “当务之急,还是东南剿匪!” “皇上……皇上虽然垂询水师失利之事,但想必更希望君上能戴罪立功,早日平定海疆!” “所以……所以这南征之事……不能停,不能耽误!” 他原本准备好的、要用来勒令叶展颜“暂缓”,甚至“说明白才能继续前进”的后半段话。 全都被他硬生生地、无比艰难地咽回了肚子里,差点没噎着自己。 叶展颜看着郑元培这副前倨后恭、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知道,自己这招“祸水东引”加“以进为退”,奏效了。 这老家伙,怕了。 他们不怕自己打仗,甚至可能希望自己打败仗。 但他们绝对怕自己掉头回京,借着查“水师旧案”的由头,掀起一场针对他们的清算! “哦?” 叶展颜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郑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并不怪罪,反而鼓励本君继续南下,戴罪立功?” “是……是极!正是此意!” 郑元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继续。 “剿匪事大,刻不容缓!” “君上当以国事为重!” “可是……” 叶展颜又露出为难之色。 “这水师新败,士气受挫,军械亦有损失,后续剿匪,怕是力有不逮啊。” “而且,朝中若有人因旧事掣肘,粮饷不济,这仗……也不好打。” 这是开始要条件了。 郑元培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君上放心!老夫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明皇上与……与兵部,全力保障大军南下粮饷军械!绝无掣肘!” 他几乎是在拍胸脯保证了。 叶展颜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为报皇恩,为平海患,本君……便继续勉力为之吧。” 一场原本可能针锋相对的“钦差问话”。 就这样,在叶展颜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操作下,以郑元培近乎“求着”他继续南下的戏剧性方式,匆匆收场。 郑元培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中军大帐。 他甚至顾不上休息,就催促着还没缓过劲来的随从,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怕再多待一会儿,叶展颜又会冒出什么更吓人的念头。 看着郑元培仓皇离去的背影,叶展颜脸上的种种表情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与深邃。 他拿起案上那本所谓的“原始记录抄本”。 其实只是荀乾佑临时整理的一些公开信息,很多关键部分都是空白。 但用来吓唬郑元培,足够了。 “传令全军,”叶展颜沉声道,“明日卯时,拔营启程,目标——扬州!” 送走了仓皇如丧家之犬的郑元培,叶展颜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虽然暂时解决了来自朝廷的直接掣肘。 但誉亲王既然已经把手伸进了兵部,并且对自己敌意如此明显,绝不会仅仅派个钦差来“问话”就善罢甘休。 尤其是渤海方向,水师新败,郑海、陈山虽然稳住了阵脚,但战力大损,军心未复。 誉亲王若真想在南下之事上做文章,甚至想彻底废掉自己这条海上臂膀,从渤海下手,再扶持或勾结某些势力给水师制造麻烦,无疑是上佳之选。 必须确保蓬莱港水师基地的稳固! 那是他重建水师、将来经略东南海疆,乃至威慑外洋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想到这里,叶展颜再无迟疑。 他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狼毫,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写下一份手令。 手令是写给随军谋士诸葛宁的。 诸葛宁此人,不仅博闻强记,善于推荐人才、分析情报,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处事冷静,颇有大局观。 让他去坐镇后方,协调各方,主持水师重建及渤海防务,再合适不过。 叶展颜在手令中,授予诸葛宁“渤海督军参赞”之临时职权,全权负责蓬莱港水师基地一切军务、后勤、防务事宜,并有权调动、指挥驻扎蓬莱的第十一师,及后续可能调集的其他水师力量。 同时,赋予他临机决断之权,若遇突发敌情或内部变故,可先处置,后禀报。 写罢手令,盖上自己的武安君印信和东厂提督私印,叶展颜唤来赵黑虎。 “虎子,你点齐一千锦衣卫精锐,要最得力、最忠诚的。” 叶展颜将手令递给他,神情严肃继续道。 “你随诸葛先生,即刻启程,返回蓬莱港。”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诸葛先生安全,并协助他,以雷霆手段,肃清蓬莱港及水师内部一切不稳因素,确保水师基地固若金汤!” “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先斩后奏!” “出了任何事情,有本督担子!” 赵黑虎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手令。 “末将领命!定保诸葛先生无恙,保蓬莱无虞!” “若有宵小作乱,末将定将其碾为齑粉!” 叶展颜点点头,又让人去请诸葛宁。 不多时,诸葛宁匆匆赶来。 他已从廉英处大致了解了郑元培到来的风波,此刻见叶展颜深夜相召,心知必有要事。 “诸葛先生,请坐。” 叶展颜示意他坐下,然后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郑元培虽被打发走了,但誉亲王不会罢休。” “渤海,是我们的软肋,也是他们可能下手的地方。” “水师新败,内部难保没有心存异志或被收买之人。” “蓬莱港,绝不能乱。” 他将写好的手令副本推到诸葛宁面前。 “本君欲请先生辛苦一趟,即刻北返,坐镇蓬莱。” “这是给你的手令和权限。” “到了那边,你要做三件事。” 诸葛宁神色凝重,仔细听着。 “第一,协助陈海山,尽快稳定军心,修复战船,整顿防务。” “对于军中可能存在的动摇者、泄密者甚至内鬼,要配合赵黑虎,秘密排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第二,清查蓬莱港及周边所有与海外,尤其是与扶桑、高句丽有往来的商贾、船队、人员。” “凡有可疑者,严密监控,必要时可先行控制。本君怀疑,水师遇伏的情报泄露,与这些渠道脱不了干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叶展颜目光锐利,语气都变得严肃。 “一定要密切关注渤海乃至黄海海域动向,尤其是扶桑、高句丽船只的异常聚集。” “同时,设法秘密调查,当年被裁撤变卖的那些水师精锐战船、战备,最终流向了何处。” “孙小……那个孙策先生提供的线索,你要善加利用。” 诸葛宁接过手令副本,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 这权限给得极大,几乎等于将渤海方向的军政大权暂时托付给了自己。 同时,他也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督主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诸葛宁起身,郑重行礼。 “只是……属下与赵将军北返,督主身边……” “无妨。” 叶展颜摆摆手,表情淡然笑道。 “南下大军,有荀先生、廉英等人辅佐,足以应对。” “渤海之事,关乎全局,非先生不可。” “记住,蓬莱港稳,则我军海上退路可保,亦可牵制敌军海上力量,使其不敢全力袭扰我南下大军侧翼。” “此乃双线布局,缺一不可。” “属下明白了!”诸葛宁再无犹豫,“属下这就去准备,连夜出发!” “去吧。一路小心。” 叶展颜起身,亲自将诸葛宁送到帐外,又对候在外面的赵黑虎叮嘱了几句。 第382章 会来事的吴国公 夜色深沉,军营中大部分将士已经歇息,准备明日开拔。 而在中军附近,一千名挑选出来的锦衣卫精锐已经悄然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肃杀无声。 诸葛宁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与赵黑虎汇合。 两人对叶展颜再次抱拳行礼,然后翻身上马。 “出发!”赵黑虎低喝一声。 千骑如同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离开营盘,融入北方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渤海方向疾驰而去。 叶展颜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渤海,东南,两线作战的格局,已然拉开。 他既要指挥五万大军,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南沿海,平定错综复杂的匪患,应对可能来自朝中甚至海外的明枪暗箭。 又要遥控千里之外的渤海,确保水师根基不失,并暗中调查那可能动摇国本的“资敌”大案。 压力如山,但他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越是艰难,越显英雄本色。 “传令各营,提前一个时辰造饭。” 叶展颜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 “明日寅时,全军开拔,务必在五日内,抵达扬州!” “是!” 军令传出,沉睡的军营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积蓄力量。 东南的征途,注定不会平坦。 大军离开徐州,继续向扬州方向推进。 叶展颜采纳了荀乾佑的建议,稳扎稳打,不追求速度。 所以,他们每日行军不过六十里,沿途仔细勘察地形。 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探查前方情报,与扬州方向的官府、驻军保持联络,确保大军动向透明。 丝毫不给朝中某些人留下“孤军冒进”、“意图不明”的口实。 这一日,前锋部队刚踏入扬州地界,还未深入,便有数骑探马从前路疾驰而回,直奔中军。 “报——!启禀督主,前方探得消息!” 探马什长单膝跪地,快速禀报。 “吴国公府已在官道沿途,每隔八十里设下‘洗尘驿站’!” “驿站内备有清水、饭食、草料,并有吴国公府家丁仆役伺候,言明专为犒劳我南征大军将士!” “哦?” 叶展颜勒住战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吴国公步擎? 这位开国功臣之后,叶展颜之前并未曾与其打过交道。 那他怎么会如此殷勤? 而且动作这么快? 自己大军刚入扬州,他的犒劳驿站就准备好了? “还有吗?” 叶展颜问道。 “有!” 探马语速加快几分继续道。 “据扬州城传来的消息,吴国公本人已于三日前抵达扬州城,入住其在城内的别院。” “如今正亲自张罗,广发请柬,预备在城内最大的酒楼‘春风阁’,大摆宴席,说是要为武安君您接风洗尘。” “同时,吴国公还联络了扬州本地士绅商贾,共同商讨支持大军剿匪事宜!” 亲自张罗宴席? 广发请柬? 联络士绅商讨支持剿匪? 这规格,这姿态,未免也太高、太热情了些! 叶展颜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随后,他对身旁并肩而行的荀乾佑、廉英等人说道。 “你们听听,这吴国公……倒是挺会来事啊!” “想得可真周到,沿途设站犒军,城内摆宴接风,还要帮我们联络地方支持。” “这份‘心意’,可真是沉甸甸。” 荀乾佑捻着胡须,沉吟说道。 “吴国公步擎,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在江南一带根基深厚,产业遍布,人脉广泛。” “他若真心支持剿匪,对大军后勤、地方协调确有大益。” “只是……此人素来低调,甚少如此公开张扬行事。” “此番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廉英则目光微冷,低声说道。 “督主,我父亲遗言中提及,吴国公与秦王过往甚密……此人之殷勤,不得不防。”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扬州城的方向。 “俗话说的好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顿了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奸么?没听说这位吴国公跟燕王似的,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所以,这‘奸’的可能,暂且排除。” “那剩下的,可不就只剩‘盗’了么?” 听到这话,他身旁几人差点被雷的从马上跌下来。 不是,督公,您认真的吗? 这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理解的呀! 您可是北方文人心中的诗仙文圣啊! 刚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得有多少文心破碎了呀! 不过,叶展颜丝毫没注意到几人的反应。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就是不知道,这位吴国公……” “到底想从本君这里,‘盗’走些什么呢?” 是军功吗? 想掺和进剿匪事宜,分一杯羹,捞取政治资本? 可他一个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国公,爵位已到顶,要军功何用? 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是想借机结交、拉拢自己这个朝廷新贵? 或者,是想麻痹自己,暗中搞些什么动作? 还是说……与自己正在暗中追查的“资敌案”、与秦王旧案有关,想借此机会试探、观察,甚至阻碍? 叶展颜脑中念头飞转。 吴国公步擎,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大鱼,平时不露痕迹。 此刻却主动浮出水面,摆出如此友好的姿态。 这背后,绝不简单。 “督主,吴国公的宴请,去还是不去?” 廉英忽然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 叶展颜收回目光,语气果断。 “人家把戏台都搭好了,锣鼓都敲响了,本君若不去,岂不是扫兴?” “倒要看看,这位吴国公,能给本君演一出什么好戏。” 说着,他看向荀乾佑说。 “荀先生,劳你拟一份回帖,措辞客气些,感谢吴国公盛情,就说本君军务在身,不能久留,但既蒙国公相邀,定当准时赴宴。” “另外,派人去接收那些‘洗尘驿站’的犒劳,东西照收,但务必仔细检查,确保安全。” “接受犒劳的将士,也要严加约束,不得与吴国公府的人过多接触,更不得收受私下馈赠。” “属下明白!” 荀乾佑领命。 “廉英!” 叶展颜转身又开口说道。 “加派东厂人手,秘密调查吴国公步擎近半年来所有动向。” “尤其是与扬州本地哪些势力来往密切,与海外有无异常联系。” “还有,查查他在扬州城的那座别院,是什么时候购置或修建的,平时都住些什么人。” “是!” 一条条指令发出,叶展颜的大军继续向扬州城方向开进。 但整个队伍的气氛,却因为吴国公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凝重。 沿途,果然见到了吴国公府设立的“洗尘驿站”。 驿站搭建得颇为规整,物资充足,吴国公府的家丁管事态度恭敬,服务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军按令接收了部分饮水草料,但拒绝了留宿和额外款待,短暂休整后便继续上路。 叶展颜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两旁逐渐变得繁华的景色,江南水乡的风貌已初现端倪。 但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扬州城内,那座即将举办宴会的“春风阁”。 吴国公步擎…… 这条深水大鱼主动冒头,究竟是福是祸? 宴无好宴,看来这扬州的接风酒,怕是不太好喝。 第383章 超规格欢迎仪式 十余日后,大军抵达扬州城下时。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阵仗的叶展颜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扬州城门外,黑压压聚满了百姓,怕是有上千之众。 他们并非被强行驱赶而来,反而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兴奋,甚至些许期待的神情。 当叶展颜的帅旗和前锋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锣鼓家伙什儿同时敲响,彩旗挥舞,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 “恭迎武安君!” “王师南下,扫平海患!”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周军威武!周军威武!”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请来的舞狮队,在城门前卖力地表演,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负责维持秩序的扬州府衙役和少量驻军士兵,脸上也带着笑容,并未阻止百姓的靠近和欢呼。 这哪里像是迎接一支外来的军队? 这简直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可是……他们的仗还没打呢! 这就有些离谱了吧?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这沸腾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欢迎仪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立刻低声对身后几名东厂骨干吩咐了几句,加强了叶展颜周围的警戒。 在百姓的夹道欢呼和锣鼓喧天中,大军缓缓通过城门,进入扬州城内。 城内的景象,更加隆重。 宽阔的主街道两旁,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临时搭起了简易的围栏。 围栏后面,站满了人。 这里的人与城门外朴素的百姓不同。 这些人衣着光鲜,气质各异,显然是扬州本地的乡绅、富商、名流,甚至还有一些身着儒衫的文人名士。 他们手中大多拿着鲜花或彩色的绸带,见到叶展颜的仪仗过来,便纷纷挥动手中的花束绸带,面带笑容地高声致意。 “武安君威武!” “恭迎君上驾临扬州!” “愿为大军剿匪略尽绵薄之力!” “将军们辛苦了!将士们辛苦了!” 声音此起彼伏,态度恭敬而热络。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二楼窗口,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对着下面的军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多是新奇与兴奋。 整个扬州城,仿佛因为这支南征大军的到来,而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却无半分陶醉,反而警铃大作。 太过了! 这欢迎的规格,这动员的规模,这“自发”的热烈程度…… 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奉命平乱军队应有的待遇。 甚至,超过了某些凯旋之师可能受到的欢迎。 这背后,需要多么庞大的组织能力、多么雄厚的财力物力,以及多么广泛的人脉动员?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扬州,恐怕只有一个人…… 吴国公步擎。 他这是想干什么? 用这种极致的“热情”和“拥戴”来裹挟自己? 来营造一种他吴国公在扬州乃至江南一带深孚众望、一呼百应的形象?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这个“外来者”一个下马威,暗示自己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大军在无数目光的注视和欢呼声中,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扬州城的中心。 这里是府衙前的广场。 此处的阵仗,更是达到了顶峰。 府衙大门洞开,门前台阶下,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扬州文武官员。 粗略看去,从正三品的扬州节度使,到从五品的各曹参军,几乎悉数到场,人人衣冠楚楚,神色肃穆而恭敬。 而站在所有官员最前方,也是整个欢迎队伍最核心位置的,是三个人。 左边一人,年约五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身着紫色二品武将常服,正是扬州节度使,陈建德。 他神色略显复杂,有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右边一人,年纪稍轻,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三品文官袍服,乃是扬州刺史,丁梁。 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官场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 而站在正中间c位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十许、身材微微发福、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的老者。 他并未穿正式的国公朝服,而是一身低调华贵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云纹氅衣,头戴逍遥巾,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脸上带着和煦亲切的笑容,眼神平和,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 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养尊处优形成的气度,将身旁的节度使和刺史都比了下去。 此人正是吴国公,步擎。 见到叶展颜的仪仗抵达,步擎脸上笑容更盛,率先向前迈出一步。 陈建德和丁梁紧随其后,三人身后,数十名官员如同潮水般同时躬身。 步擎对着端坐马上的叶展颜,抱拳躬身。 他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敬意。 “老朽步擎,携扬州节度使陈建德、刺史丁梁,及扬州阖城文武,恭迎王师驾临!” “武安君率王师南下,扫荡妖氛,护我海疆,实乃江南百姓之福!” “老朽略备薄酒,已在春风阁设下宴席,一则接风洗尘,二则聊表扬州士民感戴之心,还望君上赏光!”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得体,礼数周全,态度更是无可挑剔。 然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躬身相迎的官员,感受着这近乎夸张的隆重阵仗。 尤其是步擎那看似和煦,实则从容的气度。 饶是叶展颜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被极致“隆重”的欢迎仪式,给整得有点……懵了。 这吴国公,玩得是哪一出? 糖衣炮弹?捧杀? 还是……先礼后兵? 叶展颜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大步走到步擎面前。 随即,他伸手虚扶,脸上也露出“受宠若惊”与“谦和”的笑容。 “国公爷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本君奉旨南下平乱,乃分内之责,何劳国公爷与诸位大人如此盛情相迎?” “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搀扶起步擎,又对陈建德、丁梁及众官员拱手还礼。 “有劳陈节度、丁刺史,及诸位同僚相候,叶某多谢!” 礼数周到,应对得体,既给了吴国公面子,也未失自己主帅威严。 步擎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孙子也大不了多少,却已权倾朝野、名动天下的年轻人,眼中笑意更深。 “武安君过谦了!” “一路鞍马劳顿,想必辛苦了。” “宴席已然备好,还请君上移步春风阁,我等再行叙话。” “大军所需营地、粮草、补给,丁刺史已安排妥当,君上尽可放心。”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显示了地主之谊,也隐隐展现了在扬州说一不二的能量。 叶展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 “既蒙国公爷与诸位大人盛情,叶某却之不恭。” “只是大军初至,军务繁杂,本君稍作安排,随后便至。”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步擎笑着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君上请先入府衙歇息,老朽在春风阁恭候大驾。”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欢迎仪式”,暂时落下帷幕。 叶展颜在众官员的簇拥下,步入扬州府衙。 而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场设在春风阁的接风宴,恐怕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这位吴国公步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很快,或许就能见分晓了。 第384章 么的,这次是高端局对手! 春风阁,扬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今夜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吴国公步擎设下的接风宴,排场极大。 春风阁三层楼面全部包下,二楼、三楼是扬州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豪商,而顶楼最宽敞奢华的主厅,则是今日宴会的核心所在。 主厅内,装饰雅致而不失奢华,四壁悬挂名家字画,角落摆放着时令鲜花和珍奇盆景。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环形摆开,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可供歌舞表演。 叶展颜作为今日的主宾,被安排在步擎的右手主位,扬州节度使陈建德、刺史丁梁分坐左右下首作陪。 其余席位,则坐满了扬州的文坛名宿、诗词大家、书画宗师,以及几位在江南极负盛名的才女、歌伎。 可以说,扬州地面上但凡有点名气的“才子佳人”,今夜几乎尽数到场。 这与叶展颜预想中的“鸿门宴”截然不同。 酒宴刚开始,步擎便展现出极高的热情和周到。 他亲自执壶,为叶展颜斟满第一杯酒,说了些场面上的祝酒词,然后便开始一一为叶展颜引荐在场诸人。 “君上,这位是‘江东诗叟’张若旭张老先生,年逾古稀,诗风清丽,尤擅七言,乃我扬州文坛耆宿。” “这位是‘丹青圣手’乌道子乌先生的后人,乌道宣先生,承袭家学,笔墨精妙,一幅《春江花月夜》在江南可谓千金难求。” “这位是柳如实柳大家,虽出身乐籍,但才情高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以词曲冠绝江南,乃是真正的扫眉才子。” “这位小友是今年秋闱的解元,李梦洋,少年英才,文章锦绣,前途不可限量……” 步擎如数家珍,态度亲切又不失尊重,将每一位被引荐者的特长、成就娓娓道来,言语间满是对扬州文风鼎盛、人才济济的自豪。 而被引荐的众人,无论老少,无论男女,无论名气多大,在面对叶展颜时,全都表现出惊人的一致。 所有人都表现的谦逊、温和、恭敬,乃至崇拜。 没有预想中的清高孤傲,没有隐晦的审视挑剔。 更没有北方某些文人那种根深蒂固的,对“阉党权臣”的鄙夷和攻击性。 他们看向叶展颜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敬仰。 言语之间,皆是恭维与维护。 “久仰武安君‘诗仙文圣’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洛神赋》瑰丽绝伦,《短歌行》气吞山河,《桃花庵歌》洒脱不羁,每一篇都令我等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那位须发皆白的“江东诗叟”张若旭,竟率先起身,对着叶展颜郑重拱手,语气诚恳,毫无倚老卖老之态。 那位出身乐籍、却气质清雅如空谷幽兰的柳如实,盈盈一礼,声音婉转动听。 “妾身曾于秦淮河畔,闻人传唱君上‘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之句,哀婉缠绵,动人心魄,每每思之,潸然泪下。” “今日得见君颜,方知何为‘文如其人’。” 就连那位少年解元李梦洋,也是恭敬行礼,言辞恳切。 “学生拜读君上诗文,如饮琼浆,茅塞顿开。” “君上以武安邦,以文载道,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学生不才,日后定当以君上为榜样,精进学业,报效国家!” 听着这些话,叶展颜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他那些诗文都是“借鉴”来的。 所以,被这么多人轮着夸,终究是有些心虚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甚至主动放低身段,以请教、探讨的姿态,与叶展颜聊起了诗文。 “君上,《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句,老夫揣摩多日,总觉其意象之精妙,已达化境,不知君上当时是如何构思得来?” 张若旭抚须问道,眼神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叶展颜先是一愣,然后只能硬着头皮编了个故事。 “《短歌行》开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苍凉豪迈,直击人心,然则通篇又以‘周公吐哺’之典收束,抱负远大,君上此诗,是否暗含招揽天下贤才、平定四方之志?” 另一位精研经史的老儒生也出言探讨。 这个问题,叶展颜回答的非常谨慎,既不敢表达过多的野心,又不能表现的过于虚伪。 这些人的问题,或涉及创作心得,或探讨思想内涵,都显得专业而深入,态度更是友好谦逊,完全是平等交流、虚心请教的姿态,绝无半点刁难或考校之意。 叶展颜只能打起精神,凭借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阅历,一一应对。 然后,或引经据典,或阐发己见,倒也侃侃而谈,每每有精妙之语,引得满座赞叹,掌声不断。 甚至,席间还有几位才子主动提议,以眼前景物或当下心境为题,现场联句、填词,邀请叶展颜参与。 这更像是文人雅士间的寻常游戏,而非刻意较量。 叶展颜随意应付几句,便引得一片喝彩,众人皆言“君上捷才,吾等不及”。 整个宴会厅内,气氛和谐融洽到了极点。 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为了给叶展颜接风洗尘、联络感情的文人雅集。 吴国公步擎始终面带和煦笑容,时而举杯劝酒,时而插话调节气氛,将主人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他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充满了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欣慰,仿佛真心为叶展颜能得到扬州文坛如此爱戴而高兴。 然而,置身于这片“和谐”海洋中的叶展颜,心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点憋得慌。 太和谐了! 和谐得简直不真实! 这些人,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他无从下手! 他原本预想的剧本是: 宴无好宴,必有跳梁小丑出来挑衅,或是文人清流指桑骂槐,或是地方豪强暗藏机锋。 然后他再凭借文才武略,或舌战群儒,或霸气震慑,啪啪打脸,装逼于无形,既树立威信,也探明对方虚实。 可现实呢? 一个跳出来的都没有! 一个个都跟温顺的小绵羊似的,不仅不挑衅,反而各种恭维、请教、维护,把姿态放得低低的,把气氛搞得暖暖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把礼数做足,把马屁拍响,把尊敬给够,你还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无缘无故掀桌子骂人? 那不成疯子了? 叶展颜感觉自己的“打脸装逼”技能,在这片无懈可击的“和谐”氛围中,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就像蓄满了力的一拳,却打在了厚厚的棉花堆上,软绵绵毫不着力,反而有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这吴国公……高明啊! 他不是用对抗来树立权威,而是用这种极致的“友善”和“拥戴”,来营造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叶展颜:看,在扬州,乃至江南,我步擎说话好使,我能让最清高的文人都对你笑脸相迎,我能让这里的一切都“和谐美好”。 你最好,也按照这个“和谐”的规则来玩。 叶展颜一边应付着众人的敬酒和交谈,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始终笑容可掬的步擎。 这个老狐狸,把“以柔克刚”、“润物无声”玩到了极致。 看来,想在扬州打开局面,查清一些事情,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困难。 因为你的对手,根本不会给你正面冲突的机会。 酒宴还在继续,丝竹悠扬,笑语不断。 但叶展颜知道,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暗藏的旋涡,可能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 妈的,对方是高端局对手呀! 第385章 暗流涌动的算计 酒宴持续至深夜,方才渐近尾声。 叶展颜在席间应对得体,与众人谈笑风生。 酒到杯干,展现出与传闻中“杀伐果断”截然不同的亲和与豪爽。 然而,或许是江南水酒后劲绵长,亦或是连日奔波劳顿。 到了后来,他脸上渐渐泛起醉意的酡红,眼神也显得有些迷离,言辞虽未失态,但反应显然慢了许多。 “国公爷……诸位……今日尽兴,本君……有些不胜酒力了……” 叶展颜扶着桌案,略显摇晃地站起身,对着主位的步擎及众人拱手,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 步擎见状,连忙起身,关切道。 “君上醉了?是老夫疏忽,江南水酒看似绵软,后劲却足。” “来人,快扶君上下去歇息!” 早有侍立在一旁的叶展颜心腹亲卫上前,小心搀扶住他。 步擎更是亲自离席,一路将叶展颜送到春风阁楼下,态度殷勤备至。 “国公爷……留步……留步……” 叶展颜含糊地说着,被搀扶着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宽敞马车。 步擎站在车下,拱手微笑道。 “君上好生歇息,明日老夫再登门拜访。” “大军所需一应事务,君上尽管放心。” 马车帘幕放下,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灯火通明的春风阁,融入扬州城的夜色之中。 步擎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脸上和煦的笑容在灯笼的光影下,显得深邃难明。 马车内。 原本“醉意朦胧”、“脚步虚浮”的叶展颜,在帘幕放下的瞬间,眼神便恢复了清明锐利。 他脸上的酡红也迅速褪去,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他坐直身体,接过亲卫递来的温热毛巾,擦了擦脸,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哼,老狐狸。” 叶展颜低声自语。 刚才那场酒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步步惊心。 那种被无形之力包裹、无处着力的感觉,比真刀真枪的冲突更让人警惕。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扬州街景。 这座富庶繁华的江南名城,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下。 而迷雾的中心,便是那位笑容可掬的吴国公。 “廉英。”叶展颜沉声道。 一直侍立在马车角落的廉英立刻上前。 “督主。” 叶展颜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压低。 “传我命令,调动东厂在江南的所有力量,重点监控吴国公步擎!” “查!给我往深了查!查他近十年的所有产业往来、银钱流动、人事交往!” “查他在扬州、在江南各地的关系网!查他与哪些海外商贾、使节有联系!” “查他府上每一个进出的可疑人物!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查他与当年北洋水师裁撤变卖一事,有无任何蛛丝马迹的联系!”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账房,一条船运记录,也不能放过!” 廉英神色肃然。 “督主,东厂在江南的力量,此前多用于监控地方官吏和沿海匪情,若要如此深入、全面地调查一位国公……恐怕人手和权限……” “人手不够,就从邻近的徐州、吴州,甚至从京城调!” 叶展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以追查‘资敌案’、保障大军后勤安全为名,请求太后密旨,赋予东厂在江南临时‘便宜行事’之权!” “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最可靠、最精干的人手,组成专案小组,秘密进行!” “所需银钱,从我私库中支取,不必报备!” 他转头看向廉英,目光如炬。 “记住,此事绝密!” “除了你我,以及你挑选的核心人员,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真实目的,包括……其他随军人员。” “若有需要,可动用我们在江南的所有暗桩,甚至可以……收买、策反吴国公府内部的人!” 廉英感受到叶展颜的决心和此事的重要性,郑重抱拳。 “属下明白!定不负督主所托!” 说罢,她身形一动,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掀开车帘一角,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前去布置。 马车继续行驶,向着城外大军驻扎的营地而去。 叶展颜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晚宴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步擎的每一个笑容,那些“才子佳人”的每一句恭维…… 这个吴国公,绝对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要知道,爱叫的狗不咬人,但咬人的狗都不爱叫! 越是对自己恭顺,他的嫌疑就越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步擎如此费尽心机地营造和谐,拉拢士林,展示影响力,绝不仅仅是为了讨好自己这个“钦差”。 其背后所图,恐怕远超想象。 必须把他查个底朝天! …… 春风阁,顶楼。 步擎并未立刻离去。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顶楼那间最为奢华僻静的雅间。 房间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他缓步走到临街的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面而来。 远处,叶展颜车马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街道上零星的光点和更远处军营的点点灯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早已没了宴席上的和煦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目光悠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脸上覆着一层轻薄面纱的女子,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姿曼妙,气质清冷,虽然看不清全貌。 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眼如画,显然是一位绝色佳人。 奇怪的是,这位女子在刚才盛大的接风宴中,并未露面。 她走到距离步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走到窗边。 女子只是站在那里,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父亲,如何?” “那叶展颜……可有什么异常?” 步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此子……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表面醉态,实则清醒。” “看似随和,实则心志坚如铁石。” “为父用尽手段,以扬州文坛全部声望相迎,以极致礼遇相待,他虽应对得体,未曾失礼。” “但……为父能感觉到,他并未被此所迷惑,反而更加警惕了。” 紫衣女子名为步练师,是吴国公步擎的嫡长女。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道。 “他可有提及水师之事?” “或对当年裁撤旧案,表现出兴趣?” “未曾明言。” 步擎摇头,眉头微蹙。 “但言语间,对水师新败似有隐痛,对海防废弛颇有微词。” “此人嗅觉极其敏锐,为父虽竭力营造气氛,转移话题,但他心中疑虑,恐怕未消分毫。” 步练师同样微微蹙眉。 “如此看来,此人确是心腹大患。誉亲王那边……” “誉亲王?” 步擎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那个老东西,过于急切了。” “派郑元培那种腐儒去‘问话’,除了打草惊蛇,激怒叶展颜,还能有何作用?” “反而逼得叶展颜更加警惕,行事更为果决。” “如今,他把诸葛宁和赵黑虎派回了渤海……” “蓬莱港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第386章 排兵布阵,准备较量一下! 春风阁,顶楼雅间。 步练师走到桌边,为骨气倒了一杯新茶,为其送至手边。 步擎伸手接过,慢慢饮下,仿佛在平复心绪。 “那依父亲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步练师问道。 步擎放下茶杯,眼中精光闪烁。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叶展颜要查,就让他查。” “一切,早已处理干净……” “他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说着,他转身含笑走向桌边。 “相反,他越是查,就越会陷入江南这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网中,被无数的琐事、人情、利益牵扯精力。” 他看向女儿,语气意味深长。 “他不是要剿匪吗?” “东南沿海的‘匪’,可不仅仅是扶桑浪人和本地海寇……” “那些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背后站着的各方势力,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让他去碰吧!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到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朝廷自然会有无数人弹劾他‘剿匪不力’、‘劳民伤财’。” “而我们……” 步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需要继续扮演好‘支持王师’、‘深明大义’的角色……” “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帮’他一些小忙,让他陷得更深。” “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步练师已然明白。 “女儿明白了。”步练师微微躬身,“京城那边,还有几处关节需要打点,女儿会安排妥当。” “嗯,你去吧。小心些,叶展颜的东厂,鼻子灵得很。” 步练师再次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如同从未出现过。 步擎重新走回窗边,望着扬州城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叶展颜……年轻气盛,锋芒毕露。” “这江南的水,可深得很。” “就看你……能趟出多远了。”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暗战,在扬州这座繁华之城,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叶展颜回到城外大营,已是子夜时分。 营内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主帅归来,荀乾佑等人早已候在中军大帐外。 他见叶展颜虽略带酒气,但步履稳健,眼神清明,这才稍稍放心。 “督主,宴席如何?” 荀乾佑迎上前问道。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进帐再说。 进入帐中,屏退左右,只留下荀乾佑,以及刚刚秘密返回的廉英和扮作“孙策”的孙映雪。 “一场糖衣裹着的软刀子宴。” 叶展颜在案后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醒酒茶。 他啜饮一口茶,语气冷淡说道。 “吴国公步擎,把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文人名士、才女清流,几乎请了个遍。” “个个对我恭敬有加,推崇备至,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去。” 荀乾佑捻须沉吟。 “如此盛情……反倒更显蹊跷。” “他这是想用‘民意’和‘士林拥戴’来裹挟督主?” “不止。” 叶展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是想告诉我,在扬州,乃至江南,他步擎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能调动一切资源,能营造一切氛围。” “他是在暗戳戳的告诉我,让我们要么跟着他的节奏走,享受这份殊荣……” “要么,就成为破坏这‘和谐’的外来者,承受无形的压力。” 孙映雪忍不住低声道。 “此人……心机太深。” “以柔克刚,让人无处着力。” “不错。” 叶展颜点头,眉头微蹙。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营造和谐,我们就偏要掀开这和谐的表象,看看底下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看向廉英继续说。 “查吴国公的命令,已经安排下去了?” “督主放心!” 廉英抱拳,声音低沉而肯定。 “属下已连夜发出密令,调动徐州、吴州、扬州三州所有可靠暗桩,并启用三条最隐秘的通信渠道,向京城请求太后密旨和增援人手。” “最迟三日,我们的人就能在扬州及周边全面铺开。” “另外,属下已经物色了几个,可能接触到吴国公府核心事务的边缘人物,正在尝试接触。” “很好。” 叶展颜赞许地看了廉英一眼。 “记住,要隐秘,更要快!” “我怀疑,我们大军南下,又经历了钦差风波,步擎这条老狐狸,很可能已经在着手清理或掩盖某些痕迹了。” “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属下明白!” 叶展颜又转向荀乾佑。 “荀先生,大军明日便要在扬州城外正式扎下大营,开始筹备剿匪事宜。” “表面文章要做足,征调民夫、筹集粮草、与地方官府协调等等。” “一切按正常程序走,而且要显得我们全心投入剿匪,无暇他顾。麻痹步擎。” 荀乾佑会意,含笑抱拳道。 “督主放心,这些琐碎事务,属下与丁刺史那边对接即可。” “督主可集中精力,应对暗处之事。” “另外,”叶展颜想了想,“以本君名义,给扬州及附近州府的士绅商贾发帖,就说为筹措剿匪军资、共商海防大计,三日后,在本军大营设‘剿匪筹议会’,邀请他们前来。把声势搞大一些。” 孙映雪眼睛一亮。 “督主是想……引蛇出洞?” “或者,观察哪些人与吴国公走得近?” “两者皆有。” 叶展颜冷笑,脸上满是自信。 “步擎不是喜欢展示影响力吗?那就让他展示。” “看看他到时候,是会亲自来,还是会派哪些人来,又或者,会鼓动哪些人来,甚至……阻止哪些人来。” “这本身,就是一张情报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叶展颜这是要将计就计,在步擎营造的“和谐”大局下,另开一局,反客为主。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准备明日之事。 叶展颜独自留在帐中,走到悬挂的东南沿海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扬州,慢慢移到更南方的吴州、泉州、广州,又移到海外星罗棋布的岛屿。 剿匪,才是明面上的首要任务。 步擎之事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剿匪上取得进展,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而且,东南匪患与步擎可能涉及的“资敌案”,未必没有联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扬州城,吴国公别院,书房内。 步擎并未入睡。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一幅精致的江南水利图。 但目光并未落在图上,而是显得有些飘忽。 “父亲,还没歇息?” 步练师再次出现,这次她换下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容颜。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参汤。 步擎回过神来,接过参汤,慢慢喝着。 “睡不着。叶展颜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安。” 第387章 运筹帷幄,笃定翻不出浪! 步练师走到一旁,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银炭,让火焰更旺一些。 “是因为他并未被今晚的阵仗迷惑?” “不止。” 步擎放下汤碗,眉头微蹙缓缓道来。 “此人行事,看似霸道直接,实则章法井然,进退有度。” “他今晚看似醉酒离席,实则以退为进。” “我派人暗中跟了一段,他的马车径直回了军营,并无异常。” “但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中警惕未去,而且……很可能已经有了对策。” 步练师沉默片刻说道。 “根据京城传来的消息,誉亲王那边似乎对渤海方向有了新的安排,但具体不详。” “我们是否要加快‘那边’的进度?” 步擎缓缓摇头说。 “不,恰恰相反,要更谨慎,甚至……暂时放缓。” “叶展颜把诸葛宁和赵黑虎派回了渤海,说明他对蓬莱港极为看重,也猜到了可能会有人对水师下手。” “此时再动,风险太大,容易被他抓住把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巩固防线,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告诉‘那边’,近期所有大规模动作暂停,船只分散隐藏,人员保持静默。” “与扶桑、高句丽的常规交易可以继续,但必须更加隐秘,账目要做得天衣无缝。” “那叶展颜若要剿匪……”步练师问。 “让他剿。” 步擎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东南的‘匪’,哪是那么容易剿的?” “海上的暂且不说,光是陆上那些与各地豪强、官吏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私盐贩子、亡命之徒,就够他头疼了。” “我们甚至可以……暗中给他制造点‘方便’,让他早点跟那些地头蛇碰上。” “等他在剿匪泥潭里陷得深了,自然就无暇他顾了。” 步练师明白了父亲的策略——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借力打力。 “女儿明白了。” “京城和江南各地的关节,女儿会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另外,‘春风阁’今日与宴的那些人,是否需要再安抚或告诫一番?” “不必。” 步擎摆摆手,面露狡猾之色。 “今日之宴,他们表现得很好。” “叶展颜就算怀疑,也抓不住把柄。” “过犹不及,保持现状即可。” “你只需留意,叶展颜接下来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是。” 步练师悄然退下。 书房内,步擎独自一人,再次望向窗外。 夜空无星,浓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叶展颜……年轻,有锐气,有手段。” 他低声自语,眼神满是寒光。 “可惜,这江南的天,早就不是朝廷能一手遮天的了。” “你想查,想掀盖子?就怕你……掀不动,反而把自己埋进去。” 他缓缓坐下,重新拿起那幅水利图,仿佛刚才的忧虑从未存在过。 只是那图纸边缘,被他手指无意识捻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扬州城内,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加速涌动。 一场涉及朝堂、地方、海疆乃至外邦的无声较量,已然全面展开。 翌日清晨,扬州城从薄雾中苏醒。 城西五里外,原本空旷的平野上,一夜之间已然矗立起一座森严庞大的军营。 五万大军的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营墙以粗木和土石垒砌而成,虽显仓促,却结构严谨,壕沟、拒马、了望塔一应俱全,显示出扎营者极高的军事素养。 晨光中,炊烟袅袅升起,伙头军开始准备早膳。 士兵们结束了晨练,以队为单位领取饭食,秩序井然。 除了铠甲兵器碰撞的声响和偶尔的号令声,并无太多喧哗,整座军营透着一股肃杀而高效的气息。 中军大帐内,叶展颜已经起身,正在听取荀乾佑关于今日安排的汇报。 “……巳时,扬州刺史丁梁将携本地户曹、兵曹等官吏前来大营,正式交割第一批粮草辎重,并商议征调民夫、借用本地仓库等事宜。” 荀乾佑手持一份清单,语速平稳说着。 “午时过后,陈节度使会派一名副将前来,接洽防务协调及情报共享。” “另外,按督主吩咐,剿匪筹议会请柬已于昨夜发出,预计今日午后,便会有临近州县的士绅代表陆续抵达扬州。” 叶展颜一边用着简单的早膳,一边点头。 “嗯,这些表面文章,就劳荀先生多费心了。” “与丁梁等人打交道,客气些,但也无需过分迁就。” “该我们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们的,也绝不伸手。” “一切按朝廷规制和军需办理。” “属下明白。” “水师那边有消息吗?” 叶展颜更关心渤海方向。 廉英上前一步回禀。 “回督主,昨夜收到诸葛先生飞鸽传书,他们已安全抵达蓬莱港,赵将军已接手防务,正在配合郑海、陈山一起整顿军纪,清查内部。” “诸葛先生还说,港口暂时平静,但暗流不少,他需要一些时间梳理。” “另外,他提及正在设法接触几位,可能了解当年舰船流向的老船匠和退役水师军官。”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叮嘱道。 “告诉他,稳扎稳打,安全第一。” “必要时,可以采取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但需师出有名。” 他相信诸葛宁的智慧与赵黑虎的狠辣,足以稳住渤海局面。 早膳用毕,叶展颜换上一身轻便的戎装,准备巡视军营。 刚走出中军大帐,便看到孙映雪拿着一卷文书匆匆走来。 “君上!” 孙映雪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 “刚刚收到扬州府衙转来的一份紧急海情通报!” “说是三日前,有巡海水师快船在扬州外海以东约两百里的‘黑水洋’海域,发现不明身份的船队活动,规模不小,行踪诡秘,疑似海寇集结。” “丁刺史派人送来,请您过目。” 叶展颜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通报写得很简略,只说发现可疑船队。 数量估计在二十到三十艘之间,船型混杂,有快船也有稍大的货船样式,悬挂的旗帜混乱不明,不是常见的扶桑或西洋样式。 发现他们的水师巡哨船未敢靠近,迅速返航报信。 “黑水洋……距离扬州倒是不远。” 叶展颜将文书递给荀乾佑。 “荀先生,你怎么看?” 荀乾佑看完,沉吟说道。 “时间点很巧呐!” “我军刚到扬州,附近海域就出现不明船队。”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试探我军反应……故意吸引我军注意力?” “也有可能,是某些人想给我们找点事做。” 叶展颜冷笑,眼中满是狡猾。 “不管是哪种,既然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传令给陈节度使,请他加派巡海船只,扩大侦查范围,务必弄清这股船队的底细、规模和意图。” “同时,命令我军斥候营,挑选熟悉水性的好手,化装成渔民或商船水手,设法靠近那片海域,进行抵近侦察。” “是!” “另外,”叶展颜补充道,“通知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和水路方向的警戒。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根基之地,小心无大错。” 命令下达,整个军营的运转似乎又加快了几分。 第388章 可疑的文学馆 上午巳时,扬州刺史丁梁果然准时到来, 他带来了第一批粮草和物资清单,态度客气而公事公办。 叶展颜亲自接见,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完成了交接,并就后续补给、民夫征调等事宜达成了初步共识。 整个过程顺畅无比,丁梁表现得非常配合,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协调扬州本地几家大商会,以“平价”为大军提供一些本地特产和急需物资。 叶展颜自然含笑应下,心中却愈发警惕。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将所有的障碍都悄然搬开。 午时过后,扬州节度使陈建德派来的副将也到了,是个面目精悍的中年将领,姓王。 双方交流了防务划分、情报共享机制,以及一旦发生匪情时的协同作战预案。 王副将话不多,但条理清晰,显然是个实干派,对叶展颜这位名声在外的武安君也保持着军人式的尊重。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扬州官场表现出了极高的工作效率和配合度。 然而,就在傍晚时分,叶展颜等待的“扰动”终于出现了。 先是廉英悄悄来报,派出去侦查“黑水泊”可疑船队的东厂精锐斥候,有两人失踪,未能按时在预定地点汇合。 他们最后传回的消息称,似乎发现了船队与陆上某处有秘密联络的迹象,正准备深入查探,随后便失去了联系。 紧接着,前往临近州县派发“剿匪筹议会”请柬的东厂番役回报,在几个重要的交通节点和州县衙门附近,发现了不明身份的盯梢者。 这些人行事隐蔽,显然受过训练,似乎在监控往来扬州的人员动向。 更耐人寻味的是,下午开始,陆续有一些收到请柬的士绅代表抵达扬州。 但其中几人,在进入扬州城后,并未直接前往驿站或联络点,而是先悄悄去了…… 吴国公别院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才前往大营报到。 “果然开始动了。” 叶展颜听完汇报,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盯梢我们的人,监控往来人员,拉拢或威慑前来参会的士绅……” “这说明,有人坐不住了,开始出招了。” “怕我们真的把‘剿匪筹议会’开起来,凝聚人心,或者我怕我们在会上查到些什么。” 荀乾佑道:“督主,看来这‘剿匪筹议会’,确实戳到了一些人的痛处。我们是否要调整策略?” “不,按原计划进行。” 叶展颜摇头,眼神冷冽。 “不仅不能调整,还要加大力度。” “明天,你亲自去见丁梁和陈建德派来的人,就说本君深感扬州士民拥戴,剿匪心切。” “遂决定将‘筹议会’的规模扩大,不仅要商讨钱粮,还要组建‘剿匪乡勇协防团’……” “故此,需邀请各地有名望的士绅牵头,协助官军维护地方,清查匪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本君在查阅旧档时,发现了一些当年沿海防务的‘疏漏’。” “就说,可能与现今匪患有牵连,希望与会者能提供线索,协助厘清。” “有功者,本君不吝奏请朝廷褒奖。” 荀乾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抚掌笑道。 “督主此计甚妙!虚虚实实,打草惊蛇!” “如此一来,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恐怕更要寝食难安,有所动作了。”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便可收以逸待劳之效。” “不错。” 叶展颜望向扬州城方向,目光深邃。 “这扬州的棋局,既然对方喜欢下暗子,那我们就逼他们把棋子摆到明面上来。” “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大鱼。” 夜幕再次降临,扬州大营灯火点点,与不远处扬州城的万家灯火遥相辉映。 平静的表面下,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暗处的交锋已然开始。 叶展颜知道,自己这步“搅局”的棋落下,真正的波澜,很快就要掀起了。 深夜,万籁俱寂,扬州大营中军帐内依旧亮着灯火。 廉英如幽灵般悄然入内,带来了一条新的密报。 因此,还打断了泽仁圣女为叶展颜排毒的“施法”。 无奈,他只能先让泽仁歇息,约定改日再行排毒。 等泽仁走后,廉英才红着脸禀报。 “督主,我们在扬州城内的探子发现一处可疑地点。” 廉英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看。 “扬州文学馆。” 叶展颜提好裤子,抬起头看向她说。 “文学馆?那里不是扬州文人雅士聚集、谈诗论道的地方么?有何可疑?” “据密探回报,近半月来,文学馆内时常有一些行迹可疑、口音奇怪之人出没。” “这些人多作周人打扮,举止刻意模仿,但细察之下,其坐姿、行礼,以及某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与中土人士有异。” “经过几番暗中辨认和跟踪,基本可以确定……是扶桑人乔装改扮。” 廉英的语气肯定。 “扶桑人?跑到文学馆去?” 叶展颜眉头微蹙,眼中多有疑惑。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也学起中原文化,去听诗文辩论?” “恐怕没那么简单。” 廉英道,面色终于恢复正常。 “据探子观察,这些扶桑人并非去附庸风雅。” “他们似乎有固定的接触对象,在馆内僻静的包厢或后院,与某些本地文人秘密会面,时间不长,但次数频繁。” “我们的探子曾试图靠近,但对方警惕性极高,未能听清具体交谈内容。” “不过,有一次,我们的探子看到其中一名扶桑人离开时,不小心掉落了一枚刻有扶桑文字的符牌。” “虽被迅速捡起,但样式已被记下,经辨认,与扶桑某些商社或秘密组织的标识有相似之处。” 叶展颜眼神一凝。 扶桑人,乔装改扮,在扬州文人聚集之地,频繁秘密接触本地文人…… 这绝不是什么文化交流! “可查清他们接触的是哪些人?”叶展颜问。 “正在查。” 廉英道,表情有些凝重。 “文学馆人来人往,背景复杂,且那些与扶桑人接触的文人,似乎也刻意避人耳目,反侦察意识不弱。” “不过,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有重大嫌疑的目标,正在加紧排查其背景和近期动向。”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忽然道。 “明日,本君亲自去一趟这扬州文学馆。” 廉英闻言一惊,瞪大眼睛看向他。 “督主,您亲自前往?” “只怕太过引人注目,打草惊蛇。” “况且,那里人多眼杂,恐有不测。” “无妨。”叶展颜摆摆手,“本君微服前去,只带你和两名好手。咱们只是去听听辩论,看看文章,有何不可?” “正好,也见识一下这扬州文坛的风气。至于打草惊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本君就是要打草惊蛇!” “想看看这草丛里,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若真有鬼,被本君这么一‘惊’,说不定就会露出马脚。” “你们在外围布控,若有异动,便宜行事。” 廉英见叶展颜主意已定,不再劝阻,只是点头回道。 “属下这就去安排,确保督主安全。” 第389章 崇洋媚外的人才 翌日上午,叶展颜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手持折扇,打扮得如同一位寻常的富贵书生。 他带着同样换了便服的廉英和两名精干的东厂好手,悄然离开了军营,进入了扬州城。 扬州文学馆位于城东风景秀丽的瘦西湖畔,是一座三层楼的雅致建筑。 平日里,这里是扬州乃至周边州县文人墨客交流学问、举办诗会、辩论时事的场所,名气颇大。 叶展颜几人来到文学馆时,馆内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一楼大厅里,数十张桌椅坐满了人。 台上正有两位文士在进行激烈的辩论,周围众人或凝神倾听,或低声议论,或摇头晃脑,气氛热烈。 叶展颜找了一个相对僻静角落坐下,廉英等人分散在附近,暗中警戒。 他一边装作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的辩论,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馆内环境和人流。 馆内陈设雅致,书香浓郁,来往之人大多衣冠楚楚,谈吐文雅,确是一派风雅之地。 然而,在叶展颜敏锐的观察下,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协调之处。 有几个看似在专心听辩论的人,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或窗外,似乎在留意着什么。 角落里有两三人低声交谈,神色略显紧张,不像是寻常的文友交流。 台上的辩论渐渐进入高潮,话题也引起了叶展颜的注意。 今日辩论的主题,竟是“闭关锁国与开关通商之利弊”。 一方主张应严守海禁,固守祖制,认为与外洋接触只会带来奇技淫巧、败坏风气,甚至引狼入室。 另一方则慷慨陈词,认为海禁已不合时宜,当开关通商,学习西洋、东洋之长技,充实国库,强兵富国。 这本是一个颇具现实意义的议题,但双方辩论的焦点和论据,却渐渐偏离了正轨。 主张海禁的一方,言辞愈发激烈偏激,将一切外来事物都斥为“蛮夷秽物”,将主张通商者骂为“数典忘祖”、“媚外求荣”。 而主张通商的一方,也有些人的言论过于理想化,甚至流露出对海外事物不加甄别的盲目推崇,隐约有“外国的月亮比大周圆”的倾向。 叶展颜听得暗自摇头。 这两派观点,其实都走了极端。 闭关锁国是固步自封,自绝于世界潮流。 而盲目崇洋媚外,丧失文化自信,同样不可取。 真正的强国之道,在于开放包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坚守自身根基的同时博采众长。 可惜,在场辩论的双方,似乎都陷入了非此即彼的思维陷阱。 辩论越来越激烈,言辞也越来越尖锐,甚至开始夹杂人身攻击。 主张海禁的几人,指着对面一个三十多岁,衣着略显“洋气”的儒生。 厉声斥责他“读圣贤书却行夷狄事”、“蛊惑人心”,是“文人之耻”。 那儒生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讥讽对方“腐朽昏聩”、“抱残守缺”、“不识时务”。 眼看双方脸红脖子粗,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馆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周围劝架的和看热闹的也都乱了套。 叶展颜见状,知道不能再旁观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运起一丝内力。 其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感。 让激动的人群为之一静,纷纷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书生”。 叶展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台上台下拱了拱手。 “今日有幸得闻诸位高论,受益良多。” “所谓理越辩越明,但若伤了和气,甚至拳脚相向,岂不有违我等读书人切磋学问的本意?” “岂不玷污了这文学馆的风雅?”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在下刘德华,初来扬州!” “久闻文学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为表敬意,也为平息诸位火气,今日馆内所有茶水果点之资,皆由在下一力承担!” “还请诸位看在在下这点薄面上,暂且息争,以文会友,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双方台阶下,又显示了大手笔,更显得自己通情达理,尊重文士。 在场众人闻言,先是惊讶,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笑意。 毕竟,有人愿意当冤大头请客,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这位公子倒是豪爽!”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说,我等再争执,倒显得小气了。” “罢了罢了,今日就看在这位公子面上……” 几个主持局面的馆内管事也连忙趁机打圆场,将还在愤愤不平的双方劝开。 叶展颜见气氛缓和,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却落向了那位,被斥为“媚外”的年轻儒生身上。 此人在刚才的辩论中,虽然观点有些偏激。 但思维敏捷,引经据典,对海外情况似乎也颇为了解。 瞧样子倒是个有见识、敢说话的人才。 他缓步走了过去,对着那位正被同伴安抚,犹自气鼓鼓的儒生拱手道。 “这位兄台,方才听君一席话,鞭辟入里,发人深省。” “在下对海外风物也略有兴趣,不知可否移步一叙,请教一二?” 那儒生见叶展颜气质不凡,谈吐得体,又刚解了围,还愿意“请教”。 于是,他的脸色稍霁,也拱手还礼道。 “不敢当请教。” “在下唐秉程,字慕远。幸会刘公子!” 叶展颜刚才用了化名,微笑着侧身示意。 “唐兄幸会,这边请。” 他将唐秉程请到了自己原先坐的僻静角落,吩咐廉英重新上了好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两人坐下,叶展颜亲自为唐秉程斟茶,态度诚恳。 “唐兄方才所言开关通商、师夷长技,在下深以为然。” “固步自封,绝非长久之计。” “只是,如何开关,如何师法,如何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又不失我大周根本,这其中分寸,唐兄可有高见?” 唐秉程见叶展颜并非附庸风雅之辈。 而是真的对话题感兴趣,且言语间见识不凡,不由得也起了谈兴。 他压下刚才的怒气,整理思绪,开始侃侃而谈。 从海外贸易带来的白银流入、新式作物引入,讲到西洋火器、船舶、历法、算学等领域的优势。 后来,又谈及如何设立相关机构,有选择地引进、消化、吸收,并警惕可能带来的文化冲击和主权风险…… 他显然对此有过深入研究,并非空谈,许多见解颇有见地,甚至与叶展颜心中一些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 叶展颜认真听着,不时发问或补充,两人越聊越投机。 他发现,这唐秉程虽有些书生意气,观点偶有偏激,但确是个难得的有识之士。 尤其对海外情况的了然于胸,在当下大周文人中更是凤毛麟角。 他心中渐渐起了爱才之心。 自己南下平乱,乃至将来经营海疆,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打仗的武将。 更需要这种了解外部世界、有开阔眼界和务实精神的文士。 或许……此人可为己用? 叶展颜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与唐秉程畅谈。 同时,眼角余光依旧留意着馆内其他动静。 这次文学馆之行,收获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不仅可能发现了扶桑人的据点,还偶遇了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才。 只是不知道,这唐秉程,与那些神秘的扶桑人,是否有所关联? 他那些关于海外的“真知灼见”,又是从何而来? 疑问,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更多的涟漪。 不行,必须要再探一下他的底!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命婢女却快步走了过来。 她冲二人先行了一礼,才转身对唐秉程说。 “唐公子,步小姐想请您到二楼一叙!” 第390章 二楼到底有什么? 唐秉程被文学馆的管事恭敬地请上了二楼,似乎有某位“大人物”点名要见他。 临行前,他对叶展颜歉意地拱了拱手,叶展颜自然表示理解,只道“唐兄自便”。 于是,偌大的一楼大厅,又只剩叶展颜一人独坐角落,略显尴尬地继续饮茶。 廉英等人分散在四周,如同寻常茶客,但目光始终保持着警惕。 叶展颜看似悠闲,实则心念电转。 唐秉程被叫走,是巧合,还是与扶桑人的秘密接触有关? 二楼……根据廉英之前的密报,扶桑人与某些文人的秘密会面,多发生在二楼的僻静包厢。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找个借口也去二楼转转时。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激烈的争论声,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荒谬!简直荒谬!” “《礼记》有云:‘中原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夷狄之辈,岂可与我华夏相提并论?” “更遑论向其学习?此乃数典忘祖,自甘堕落!” 一个声音慷慨激昂,带着浓重的斥责意味。 “兄台此言差矣!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夷狄亦有可取之处,何以不能学?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遂强赵国;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方兴北魏。” “取长补短,方是强国之道,岂可固守陈规,坐井观天?” 另一个清越的声音立刻反驳,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毫不示弱。 这话题,又与刚才唐秉程参与的“闭关锁国”之争有些类似。 但更加具体,聚焦在“是否应该学习外夷长处”上。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叶展颜也循声望去。 只见争论的双方,是两位年轻的“书生”。 一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相貌堂堂。 但此刻面红耳赤,显然是那位坚决反对学习外夷的“保守派”。 而他对面那人…… 叶展颜的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先是觉得有些眼熟。 待仔细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身形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讶:“是她?!” 只见那位言辞犀利、反驳保守派的“书生”,穿着一身合体的淡青色儒衫。 头戴文士巾,身材略显单薄,面容清秀俊雅,肤色白皙。 一双眸子清澈灵动,此刻正因辩论而闪烁着智慧与锐利的光芒。 这分明就是女扮男装的孙映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如此高调地与人辩论? 叶展颜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孙映雪不是应该随大军行动,在参谋营协助处理文书,或者留在营中么? 怎么跑到扬州城里的文学馆来了? 还换了男装,卷入这种争论? 她是自己来的,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叶展颜疑惑之际,场中的孙映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于是,趁着对方被自己驳得一时语塞的间隙。 她微微侧头,朝着叶展颜所在的方向,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灵动无比,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得意和“你也被我发现了”的俏皮。 叶展颜:“……” 好吧,她确实是看到自己了,而且一点都不意外。 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场中,孙映雪并未因叶展颜的出现而分心。 她抓住对方短暂的语塞,继续乘胜追击,引述更多典籍和史实。 从先秦诸子百家互相借鉴,到汉唐盛世吸收外来文化,再到本朝太祖也曾借鉴外族骑射战术…… 条分缕析,论证严密,将那位保守派书生驳得节节败退。 最后,这人只能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周围围观的人群,起初还有些人支持保守观点。 但听着孙映雪鞭辟入里、有理有据的论述。 不少人渐渐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待到她一番慷慨陈词结束,大厅内竟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这位公子说得在理!” “是啊,取长补短,方是正道!” “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啊!” 那位保守派书生见状,面子更是挂不住。 只见他脸涨得通红,却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胡搅蛮缠。 只得愤愤地一甩袖子,挤出人群离开了。 孙映雪则面带谦逊微笑,对四周拱手致意,气度从容。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文学馆的管事匆匆走了过来,对着孙映雪恭敬行礼。 “这位公子才思敏捷,学识渊博,我家主人有请,烦请公子移步二楼一叙。” 又是二楼! 叶展颜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 唐秉程被请上了二楼,现在孙映雪也被请上了二楼。 这二楼,到底藏着什么人? 是文学馆的主人? 还是……那些扶桑人,或者与他们勾结的幕后之人? 孙映雪闻言,似乎并不意外。 她看了一眼叶展颜的方向,见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对那管事微微颔首回道。 “既蒙主人相邀,敢不从命?请带路。” 说罢,她便跟着那管事,在众人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中,款款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叶展颜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心中念头急转。 孙映雪被叫上去,是因为她出色的辩论才能引起了注意? 还是……她本身就被某些人盯上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主动参与辩论,就是为了引起注意,被邀请上楼?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替自己去探查二楼的情况? 还是……她另有身份和打算? 叶展颜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才情卓绝的“孙公子”,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她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现在,唐秉程和孙映雪都上了二楼,自己这个“诗仙文圣”本尊,却还尴尬地坐在一楼喝茶…… 叶展颜的目光扫过大厅,看着那些还在兴奋议论刚才辩论的文人墨客,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点荒谬的念头。 “要不……本君也去找个人吵一架,显摆下文采,然后也被‘请’上二楼去看看?”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心境,再去跟这些书生玩这种“扬名立万、引贵人注目”的把戏,实在有些掉价,也容易暴露。 况且,廉英他们应该已经在外围布控,或许很快就会有二楼的消息传来。 不过……叶展颜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扬州文学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扶桑人的秘密据点? 唐秉程这样的“开明派”人才? 还有神秘现身、行为莫测的孙映雪…… 看来,今天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只是不知道,此刻那神秘的二楼之上,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孙映雪和唐秉程,又会在那里遇到什么? 叶展颜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耐心等待着。 第391章 区别对待是不是,针对我? 叶展颜在一楼角落又枯坐了约莫一个时辰。 期间,他亲眼看到又有三四人被文学馆的管事恭敬地请上了二楼。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方才辩论中表现突出的,也有一直沉默但似乎颇有名望的文士。 他们上楼时或面带疑惑,或隐有期待。 但无一例外,上去之后便再无一人下来。 二楼那扇雕花木门仿佛变成了一张吞噬人的无形之口,隔绝了所有的声息。 若非廉英暗中示意,潜伏在附近的东厂好手并未察觉到打斗或异常的动静。 叶展颜几乎要怀疑,上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测。 唐秉程没下来,孙映雪也没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展颜心中的疑虑和担忧越来越重。 他虽然相信孙映雪聪慧机敏,唐秉程也非易与之辈,但未知总是让人不安。 这文学馆的二楼,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那些扶桑人是否就在上面? 他们聚集这些文人意欲何为? 不能再等了。 叶展颜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对不远处伪装成茶客的廉英使了个眼色。 他准备寻个由头,直接带人硬闯二楼,一探究竟。 就在他即将起身的刹那。 先前那位邀请唐秉程和孙映雪上楼的年轻管事女子,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桌旁。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举止娴雅,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襦裙,显得温婉得体。 她对叶展颜盈盈一福,声音轻柔却清晰。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烦请公子移步后庭一叙。” 后庭? 叶展颜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等的是去二楼的机会,怎么轮到自己,却变成了去“后庭”? 这文学馆的主人是何用意?区别对待? “哦?” 叶展颜面上不动声色,略带疑惑地问道。 “方才见几位兄台皆被请往二楼雅间,为何在下却是去后庭?” “莫非是在下才疏学浅,不入贵主人之眼?” 管事女子微微一笑,态度依旧恭敬。 “公子说笑了。” “主人吩咐,公子乃非常之人,当以非常之礼相待。” “后庭清静雅致,更宜深谈。” “请公子随奴婢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展颜也不好再追问或拒绝,否则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刻意。 他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压下心中的疑虑。 然后,对廉英等人做了个“按兵不动、见机行事”的隐蔽手势。 随即站起身,对那女子道。 “既如此,烦请姑娘带路。” “公子请。” 女子侧身引路,带着叶展颜穿过一楼大厅侧面的一条回廊,向文学馆深处走去。 回廊蜿蜒,两侧有翠竹掩映,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流水潺潺之声。 越往前走,前厅的喧闹人声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幽静谧的氛围。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后庭院落。 园中假山玲珑,池塘清澈,锦鲤嬉戏。 更有各种名贵花卉竞相开放,馥郁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曲径通幽,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比之前院的大厅,更多了几分私密与雅致。 这文学馆的主人,倒是很会享受。 女子引着叶展颜,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来到园子深处一座独立的精舍前。 精舍不大,但建造得极为精巧,飞檐斗拱,门窗雕花。 四周以青竹和芭蕉环绕,更添清幽。 “公子,请进。” “主人在内等候。” 女子在门前停下,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叶展颜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精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靠窗设有一张紫檀木棋枰,旁边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散发出一种清冽悠远的檀香。 然而,厅内空无一人。 叶展颜正疑惑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厅堂侧面一扇原本闭合的雕花门扉,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道垂落的、轻薄如雾的素色纱帘。 纱帘质地极好,隐隐透光,却也将帘后的景象遮蔽得朦朦胧胧。 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其中,姿态优雅。 就在叶展颜目光落向纱帘之时。 一个清冷悦耳、仿佛珠玉落盘般的女声,从帘后悠然传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恭敬。 “步练师,见过武安君。” “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 步练师? 吴国公步擎的嫡长女! 对方一开口,就直接道破了他的真实身份! 叶展颜心中先是一凛。 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被人看穿,以及游戏提前结束的无趣感。 他本还想继续用“刘德华”这个化名周旋一番。 想看看对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 既然身份被戳破,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叶展颜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拘谨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淡然。 甚至还带着一丝被识破后的玩味笑意。 他对着纱帘后的身影,随意地拱了拱手,声音也恢复了本来的清朗。 “步姑娘有礼了。” “姑娘真是好眼力,竟能认出本君。” “只是……姑娘既然知晓本君身份,却以纱帘相隔……” “可是觉得本君面目可憎,不堪入目?”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也暗含试探…… 他想知道,对方为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是故作神秘,还是另有隐情? 帘后的步练师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纱帘的魔力。 “武安君说笑了。” “君上龙章凤姿,气度非凡,练师早已心仪。” “只是……男女有别,礼不可废。” “父亲教导,女子当谨守闺训,不便与外男直面。” “以纱帘相隔,已是逾矩,还望君上体谅。”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叶展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与掌控感。 她掌控着见面方式,掌控着对话的节奏。 “原来如此,倒是本君唐突了。” 叶展颜从善如流,不再纠结于此,话锋一转。 “姑娘邀本君前来这清静后庭,可是令尊吴国公的意思?” “国公爷可是让姑娘来……招待本君的?” 他特意在“招待”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吴国公步擎自己不出面,却让女儿在这隐秘的后庭单独会见自己,是何用意? 是真如她所说“男女有别”,还是另有盘算? 这所谓的“招待”,又是指什么? 纱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步练师的声音依旧平静清冷,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父亲确有交代,让练师务必款待好君上。” “不过,今日请君上来此,除了代父亲略尽地主之谊外,练师……也有一事,想与君上单独一叙。” 步练师的话让叶展颜微微一怔。 与吴国公无关? 是她自己想与自己“单独一叙”? 一个深居简出、据说身体羸弱的国公府嫡女。 在避开父亲耳目,在这隐秘的后庭,以纱帘相隔,要与自己这个东厂提督“单独一叙”? 这情形,着实有些诡异。 “哦?不知步姑娘有何事,需与本君单独相谈?”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问道,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是替她父亲传什么隐秘口信? 还是想试探什么? 抑或是……与二楼那些扶桑人的秘密有关? 第392章 粉丝私人见面会 纱帘后的步练师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踌躇,又似乎在下定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狂热。 “其实……也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只是……练师……练师久仰君上文采,心向往之。” “今日得知君上微服莅临文学馆,按礼本应回避。” “但……但心中实在难以按捺,故而冒昧相请,只想……只想能与君上一晤,请教一二文墨之事,以慰平生渴慕。”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但那话语中的含义,却让叶展颜听得有些懵。 久仰文采?心向往之? 请教文墨?以慰渴慕? 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追星少女见到了崇拜的偶像? 叶展颜脑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洛神赋》、《桃花庵歌》等在江南士林流传的传闻。 难道这位深居简出的吴国公千金,竟也是自己的“诗迷”? 他试探着问道:“步姑娘所说的‘文采’……莫非是指《洛神赋》之类?” “正是!” 步练师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少许,带着明显的激动。 “君上所作《洛神赋》,文辞华美,想象瑰丽,意境幽远,情感深邃……” “练师初读之时,便惊为天人!” “此后每每诵读,只觉齿颊留香,心神俱醉!” “不瞒君上,练师曾在一月之内,亲手临摹此赋不下百遍,如今早已倒背如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热切。 “还有《桃花庵歌》之洒脱不羁……君上每一篇作品,都令练师爱不释手,反复品味!” “今日得见君颜,已是天幸,若能再得君上指点一二,谈论些许诗文之道,练师……练师此生无憾矣!” 这……这还真是个狂热的“粉丝”啊! 而且还是个身份如此特殊的粉丝。 叶展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 阴谋、试探、交易、威胁……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粉丝见面会”的展开。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为何是她出面,为何选择这隐秘的后庭,为何以纱帘相隔! 这既是为了避开闲杂耳目,也符合她“闺阁女子”不便直接见外男的身份。 只是……叶展颜心中暗自叫苦。 他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最清楚。 那些传世的诗文,都是“借鉴”前人之作。 若真是谈论什么深奥的诗文理论、创作心得,只怕三言两语就要露馅!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得体”而又不露怯地应付过去。 忽然留意到,步练师在说话时,气息似乎有些不稳。 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轻微咳嗽。 这咳嗽声,与她话语中的激动热切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突兀。 于是,叶展颜心念一动。 廉英搜集的情报中提过。 吴国公嫡长女步练师,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常年服药。 看来传言非虚。 他立刻有了主意。 “步姑娘过誉了,那些不过是游戏笔墨,当不得如此推崇。” 叶展颜语气转为温和,带着关切。 “倒是姑娘……听姑娘言语间气息不稳,似有咳疾?可是身体不适?” 纱帘后的步练师似乎没想到,叶展颜会突然关心她的身体。 随即她愣了一下,才低声道。 “多谢君上关怀。” “老毛病了,自幼便有些气虚体弱,不妨事的。” “气虚体弱,更需好生调养,不宜过于激动劳神。” 叶展颜说着,忽然做了一个让步练师大吃一惊的举动。 他竟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直接伸手,轻轻拨开了那道素色的纱帘! 纱帘晃动,光线涌入帘后。 只见一张铺设着锦垫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宽松长裙的绝色女子。 她云鬓微松,只简单簪着一支白玉簪,面色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此刻正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清澈明净,宛如秋水。 她手中还捏着一方素帕,方才似乎正掩口轻咳。 正是步练师。 她的容貌,比叶展颜想象的还要清丽几分。 只是那份病弱之气,也更为明显。 “君上!你……” 步练师显然没料到叶展颜会如此“唐突”,竟直接掀帘而入。 一时间她又惊又羞,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又因身体乏力而动作迟缓。 叶展颜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显紧绷的肩膀上。 其脸上露出“专业”而“关切”的神色。 “姑娘不必惊慌。” “本君略通医理,观姑娘气色和咳声,似是肝气郁结,肺经不畅,兼有体虚之症。” “长期如此,不仅咳疾难愈,更伤根本。”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在软榻边坐下。 这位置恰好挡住了步练师可能喊人或避开的路线。 “君上……你……你想做什么?” 步练师心跳如鼓,看着近在咫尺的“偶像”,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偶像不仅掀了她的帘子,还坐到了她的榻边? 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想象! “姑娘莫怕。” 叶展颜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 “只是见姑娘不适,想略尽绵力。” “本君有一套家传的推拿手法,对于疏通经络、缓解气虚咳喘颇有奇效。” “姑娘若信得过,不妨让本君一试?” 说着,他也不等步练师回答,便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按在了步练师单薄的肩膀上。 步练师浑身一颤,如同触电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预想中的轻薄或无礼并未发生。 叶展颜的手指温暖而稳定,力道恰到好处。 沿着她肩膀和颈后的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确实颇为专业,显然是精通此道。 一股温热的暖流,随着他的按压,缓缓渗入步练师紧绷的经络之中。 那因长期病弱和方才激动而郁结的气息,竟真的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一直隐隐作痒的喉咙,似乎也舒缓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给她按摩的人,是她崇拜已久的偶像啊! 步练师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肩颈处传来属于偶像手掌的温度和力道。 她的大脑从一片空白,渐渐变成了一片冒着粉色泡泡的眩晕。 偶像……在给自己按摩? 这不是做梦吧? 她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叶展颜。 他正专注地按压着穴位,侧脸线条分明,睫毛纤长,神情认真而迷人。 步练师的心跳得更快了,脸颊滚烫。 之前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眸中,此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几乎要冒出小心心来。 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不过,很快步练师又突感惋惜起来! 可惜啊,他终究是个太监! 如果是个正常男人……那今生必要非他不嫁了。 哎,你说你割那么早干嘛! 真是可惜! 在她胡思乱想的同时,叶展颜一边看似专注地按摩,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步练师的反应。 见她从最初的惊慌抗拒,到现在的呆愣顺从,甚至眼中冒出那种近乎痴迷的光芒,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很好,转移注意力成功。 既避免了深入谈论诗文可能露馅的尴尬,又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拉近了距离,甚至可能……意外地获得了这位吴国公千金的某种特殊好感? 虽然这手段有点……嗯,不那么正人君子。 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 现在本君就要动用金手指听听,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下一秒,叶展颜的脸竟然瞬间变得像煮熟的虾! 我操,乌鸦和乌贼都没这家伙(乌)污呀! 这不是上幼儿园的车,我要下车啊! 第393章 第一次知道怕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微凉,属于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柔滑。 叶展颜心念微动,那项极少使用的“读心术”异能触发。 当他使出这招的时候,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面前隐藏秘密! 然而,下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又像是毫无防备地被卷入了一场狂暴而旖旎的黄色风暴! 汹涌而来的打码画面跌重而来! 那其中蕴含的炽热、大胆、奔放,乃至种种难以言喻、突破常规想象极限的念头!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叶展颜的意识! “我操!!!” “还可以这样???” 叶展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阅片无数! 饶是他自诩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心理素质过硬! 此刻,他也感觉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顶门。 脸颊、耳朵乃至脖颈,瞬间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这……这这这…… 好想下车啊,这不是去幼儿园的! 叶展颜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步练师。 那张清丽绝伦、略带病容,此刻还泛着羞涩红晕的脸庞,依旧如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 她眼眸清澈,带着一丝被他突然停下动作而引发的疑惑。 可……可这内里……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叶展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太后武懿已经算是…… 嗯,比较放得开、甚至有点“女流氓”潜质了。 可现在跟步练师这内心一比……太后简直堪称“清纯”! 这哪是什么冰清玉洁、高冷病弱的国公府千金? 这分明就是个……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大色狼啊! 她的内里……简直无法形!!! 他感觉,上一世岛国拍电影的那些女老师,可能都比她要单纯一百倍!! 本想借着这能力偷听点有用的消息,结果消息没听到的,反而是打了马赛克都挡不住的诡异领域! “嘶——” 叶展颜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收回了,自己按在步练师肩头的手。 其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旁边的矮几。 不行!不能再碰了! 再多接触一秒,他的二弟就要抬头了!! 可不敢再乱泄密了,不然全天下女子都知道他的小秘密了! 深呼吸,深呼吸…… 步练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 她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声音轻柔说道。 “君上,您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停了呀?” “可是……练师哪里做得不对,惹君上不快了?”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倾身,似乎想更靠近一些观察叶展颜的神色。 那股淡淡的少女体香气息随之飘来。 叶展颜却像是被毒蛇靠近般,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尺,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现在看步练师,已经无法再用单纯的“病弱才女”来定义了。 那层美丽柔弱的外壳下,隐藏的东西太过……惊世骇俗! 更要命的是,他那个不争气的二弟,隐隐有了要揭竿而起的趋势! 这个逆弟,尽会惹麻烦!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 他连忙在脑海中飞速回想平生所见所闻的各种悲惨、恶心、恐怖、倒胃口的事情…… 用尽全部意志力,调动毕生修为,强行镇压那股不合时宜的躁动,额头都隐隐渗出了细汗。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低头!给老子低头做人!现在可不是你出来刷存在感的时候!给老子夹起尾巴做人…… 好不容易,那股蠢蠢欲动的势头被勉强按捺下去。 叶展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他再看向步练师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怂。 这女人,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不是怕她的身份,不是怕她的心机,纯粹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层面,感到了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压迫感。 叶展颜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生出了想要立刻逃走的念头。 于是,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发干发紧。 “那什么……步、步姑娘……” “我……我忽然想起来,家里……家里洗的衣服还没晾呢!” “再不回去晾,怕是要捂馊了!” “对,晾衣服,很重要!” 他语无伦次地胡诌着,完全顾不上这借口有多拙劣多离谱。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还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改日!改日!改日咱们再聊!” “姑娘好生歇息,保重身体!” “我……我先走一步!告辞!告辞!”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看步练师是什么反应。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朝着精舍门口冲去。 其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掀动了垂落的纱帘。 步练师倚在软榻上,看着那道仓皇逃离、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先是一愣。 随即,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 “晾衣服?”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荒谬的借口,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明亮。 “武安君……你跑什么呢?” “我们……来日方长呢。” “小样……真可爱……” 而头也不回地逃离后庭的叶展颜,直到快步穿过回廊,重新回到文学馆,才敢稍稍放慢脚步。 他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回想起方才那短短片刻的经历,仍觉得心惊肉跳,脸上热度未消。 妈的,太可怕了! 这女人……简直是行走的……那什么! 以后一定要离她远点! 能不见就不见! 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叶展颜在心中默默发誓,同时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有“读心”能力,提前洞察了“险情”。 不然要是真被那层美丽柔弱的外表迷惑,稀里糊涂招惹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第一次,由衷地对一个女子,生出了强烈的“敬畏”之心。 惹不起,这女人真惹不起! 这扬州,果然水深得很,什么样的“怪物”都有! “督主,您……没事吧?” 廉英上前,压低声音问道,眼神充满疑惑。 她从未见过督主如此……狼狈失态的模样。 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或朝堂攻讦,他也总是从容不迫。 叶展颜摆摆手,深吸几口气。 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和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没事。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 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些许后怕。 “另外,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这个文学馆。” “尤其是后庭和那个步练师!” “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易靠近或尝试接触她!” “违令者……严惩不贷!”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带着一股罕见的严厉,甚至有一丝惊魂未定。 廉英虽然不明所以。 但见叶展颜神色凝重异常,不敢多问,立刻肃然应道。 “是!属下遵命!” 叶展颜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幽静的后庭方向,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离开了这座让他“大开眼界”、差点“道心失守”的扬州文学馆。 他需要回去好好冷静一下,重新评估这位吴国公千金,以及思考一下,下次万一不幸那啥,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这简直比打一场硬仗还让人心累! 第394章 二楼,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回到城外大营的临时行辕,叶展颜的脸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仿佛惊魂未定。 他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俏立在帐门外,不是孙映雪又是谁? 她早已换回了参谋营文士的普通装束,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眼神灵动,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叶展颜走近,她立刻迎上几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 “君上回来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叶展颜略显紧绷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探究,但并未多问。 叶展颜看到孙映雪安然无恙,心中稍定。 但想到文学馆二楼和后庭的经历,心情依旧复杂。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进帐。 同时对跟在一旁廉英吩咐道。 “廉英,你去忙其他事吧,密切监控文学馆及城内各处动向。” “尤其是与吴国公府相关的。有情况随时来报。” “是!” 廉英领命,带着不解退下。 帐内只剩下叶展颜与孙映雪二人。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示意孙映雪也坐。 然后盯着她,开门见山道。 “说说吧,二楼到底什么情况?” “为何你迟迟没有下来?” “有个叫唐秉程的人,你知道吗?” 孙映雪也不废话,神色一正,开始讲述。 “君上,那文学馆二楼,并非寻常雅间,而是一个……颇为严苛的考验场。” “考验场?”叶展颜挑眉。 “正是。” 孙映雪点头,语速加快了些。 “据引我上去的管事透露,也据我观察,能上二楼者,皆是经过一楼辩论或交流,展现出了某种特定才华或见解,被‘主人’看中之人。” “上了二楼,便进入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里面早有考官等候。” “考验内容不一,或是限时作诗填词,或是解答经义疑难,或是就某一时事发表策论,甚至还有棋道、画技的比试。” “规则严苛,题目刁钻,颇有压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每通过一场考验,便会被引入下一处,据说通过的考验越多,获得的‘奖励’也越丰厚。” “而这奖励,除了有金银财帛外,还有……获得更进一步与‘主人’交流,甚至得到某种赏识或提携的机会。” “今日在场者,大多通过一两场便铩羽而归,被客气地请下楼。能通过三场者……寥寥无几。” 叶展颜听明白了。 “你是说,需要通过至少三场考验,才有资格……见到那位‘主人’?” “不错。” 孙映雪道,表情很认真。 “通过三场考验者,会被引入一个更雅致的静室稍候,据说最终会被引去后庭,面见真正的‘主人’……” “听说,她就是吴国公嫡女、江南第一美女,步练师小姐。可惜……” 她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我今日侥幸通过了三场考验,在静室等候了许久。” “但最终等来的管事却告知,步小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只能改日再约。” “故而,我并未能见到她,随后便被送下了楼。” “我下楼时,君上似乎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 叶展颜心中恍然大悟,同时也涌起一股荒谬感。 敢情那文学馆二楼,是步练师搞的“人才选拔”之所。 通过层层考验的“精英”,才能获得与她在后庭单独会面的机会。 而自己……因为身份特殊,直接跳过了所有考验,被“开后门”请去了后庭,见到了终极boSS? 这……这算不算VIp待遇? 虽然这VIp体验有点……过于“刺激”。 叶展颜想起后庭那番经历,脸上又有点发热。 于是,她连忙端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口,强行压下心头异样。 他看向孙映雪继续道。 “你通过了三场考验?都考的什么?” 孙映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一场是限题七律,以‘江月’为题。” “第二场是解一篇生僻的《尚书》残章。” “第三场……是就‘海防与商路’发表策论。” “侥幸,都通过了。” 叶展颜深深看了她一眼。 限题七律对她这等才女或许不难。 但解生僻《尚书》和发表海防策论,却能通过,足见其学识之广博,见解之深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这位孔圣关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唐秉程呢?” “你可见到他?” “他通过考验了吗?” 叶展颜更关心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开明派”人才。 “唐秉程?” 孙映雪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回道。 “君上说的,可是那位在楼下辩论中主张开关通商、言辞颇为犀利的唐公子?” “正是他。” “我见到他了。” 孙映雪肯定道,嘴角含着笑意。 “他也被请上了二楼。” “在我进行第二场考验时,隐约听到隔壁有辩论声,似乎就是他。” “后来我在静室等候时,并未见他被引过来,想来……要么是考验未过,已经离开。” “要么是考验通过了,但在更后面,或者……去了其他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人确有才学,尤其对海外风物、洋务实务见解独到,知识储备惊人,远非纸上谈兵之辈。” “若能为您所用,于督主经略东南海疆,乃至……了解外邦,必有裨益。” “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叶展颜缓缓点头,心中对唐秉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连孙映雪都如此称赞,此人确有真材实料。 只是不知他今日在二楼经历如何,是否也像孙映雪一样未能见到步练师? 还是……他其实见到了,甚至得到了某种“赏识”或“招揽”? 步练师搞出这么一套“考验选拔”的机制,聚集这些有才学、有见识的文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她个人喜好文才,想结交天下英才? 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联想到那些在文学馆出没的乔装扶桑人,以及唐秉程对洋务的熟悉…… 叶展颜心中疑云更重。 “你对这文学馆,以及那位步小姐,有何看法?”叶展颜问孙映雪。 孙映雪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此馆看似风雅,实则规矩森严,组织严密,背后必有高人操持。” “那位步小姐……虽未得见,但能以如此方式‘遴选’人才,其志恐怕不小。” “且馆内往来之人背景复杂,三教九流皆有,绝非单纯的文人雅集之所。” “督主,此地……水很深。” 叶展颜深以为然。 他今天算是亲自“试了试水”,而且差点“溺水”。 “对了!” 孙映雪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我在二楼等候时,曾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一些……并非中土语言的交谈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语调颇为奇特。” “与我曾在父亲处听过的海外使节口音,有几分相似,好像是扶桑人!” 扶桑人! 叶展颜眼神一凛。 孙映雪的发现,与廉英的密报相互印证了! 这文学馆,果然与扶桑人有勾结! 而步练师,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此事我知道了。” 叶展颜沉声道,眉头微微蹙起来。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 “唐秉程此人,我会留意。” “至于文学馆和那位步小姐……” 他顿了顿,想起后庭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暂时……静观其变吧。” “你近期也莫要再去那里了。” 孙映雪虽不明所以,但见叶展颜神色有异,也乖巧地点头应下。 “映雪明白。” 叶展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他需要一个人好好理清思路,消化今天这信息量巨大且“口味独特”的经历。 第395章 线索逐渐变得明朗 孙映雪行礼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君上……您今日在文学馆,一切可还顺利?” “我看您回来时,脸色似乎……有些不同。” 叶展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无妨,只是……江南气候潮湿,有些水土不服罢了。你去忙吧。” 孙映雪眼中疑惑更深,但没再多问,转身离去。 帐内,叶展颜独自一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考验?奖励?后庭?步练师? 还有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内心世界…… 这扬州的局面,真是越来越诡谲复杂了。 而那位看似病弱、实则……嗯,无法形容的吴国公千金,恐怕会成为他此行最大的变数之一。 “唐秉程……” 叶展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从这个“开明派”人才身上,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这次南下平乱,要应付的,恐怕远远不止海上的风浪和匪寇的刀锋。 数个时辰后…… 夜幕下的扬州城,灯火渐次点亮,与城外连绵军营的篝火遥相呼应,勾勒出平静下暗藏汹涌的轮廓。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叶展颜与荀乾佑、廉英等人正在分析白日的种种异常,筹划明日“剿匪筹议会”的细节与应对之策。 “督主!” 廉英低声汇报,语速有些快。 “我们的人在城中发现,那几个先去吴国公别院‘报到’的士绅代表,离开别院后,并未直接来大营。” “他们各自分散,有的去了酒楼,有的回了自家在扬州的宅邸或商会据点。” “我们的人正在分别监视,暂无异常举动。” “不过……其中一人,姓赵,是松江府来的丝绸巨商有些可疑。” “他离开吴国公别院后,并没有去任何公开场所,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悄去了……城西的‘漕运码头’。” “漕运码头?”叶展颜眼神一凝。 扬州漕运码头,乃南北货物集散、水路交通要冲,三教九流混杂,也是各种秘密交易的理想场所。 叶展颜快语询问。 “他去码头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廉英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回道。 “他独自一人,在码头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与一个头戴斗笠男子短暂会面,大约一炷香时间。” “那人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未能听清谈话内容。” “而且那人离开时,脚步轻快,显然有武功在身,很快便消失在码头复杂的人流和货栈之中。” “赵姓商人随后也离开茶馆,回了他在扬州租赁的一处小院,再未出门。” 有武功在身的神秘人? 在漕运码头秘密会面?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赵姓商人,是吴国公那边的人? 还是……与那股出现在“黑水洋”的神秘船队有关? “继续盯紧这个赵姓商人,还有今日所有去过吴国公别院的士绅代表。” 叶展颜下令,表情有些凝重。 “另外,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漕运码头,尤其是夜间。” “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可疑会面。” “是!” 廉英抱拳应了一声。 随即,荀乾佑捻须接话道。 “督主,看来这扬州城内,水面下的勾连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密。” “吴国公、士绅集团、神秘势力……甚至可能与海上的船队都有联系。” “明日‘筹议会’,他们恐怕不会让我们顺利召开,他们可能会在会上做些文章。” “本君等着他们做文章。” 叶展颜冷笑,眼中满是冷冽。 “越是跳出来,越是容易抓住狐狸尾巴。” “明日会议,由荀先生你主持大局,廉英带人暗中警戒,孙策协助记录和观察。” “本君也会在场,但主要看戏。” “记住,我们是‘明牌’,他们是‘暗牌’,我们要做的,就是逼他们把‘暗牌’一张张打到明面上来。” “属下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散去,为明日之事做准备。 叶展颜却并未立刻歇息。 他走到帐外,望着扬州城的方向,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愈发强烈。 文学馆、步练师、神秘船队、漕运码头的秘密会面……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尤其是步练师…… 她搞那个“文学馆考验”,聚集人才,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爱好,还是……有更深的谋划? 还有唐秉程……那个对海外事务了如指掌的开明派人才,他现在在哪里? 是否也被卷入了某些事情? 叶展颜忽然想起,廉英之前提到,派去侦查“黑水洋”船队的东厂精锐斥候,有两人失踪。 最后的消息,是发现了船队与陆上某处有秘密联络的迹象。 陆上某处……会不会就是漕运码头? 还是……与文学馆、吴国公别院有关? 他沉吟片刻,转身回到帐内,快速写了一张便条,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亲兵,吩咐道。 “将此条秘信送给本地情报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清唐秉程今日离开文学馆后的行踪和落脚点。” “第二,重新梳理‘黑水洋’失踪斥候最后传回的所有细节,看看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与扬州城内具体地点相关的地形、标记或特征。” “遵命!” 亲兵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叶展颜重新走到帐外,夜风微凉,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 他知道,扬州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敌暗我明,必须步步为营,但也不能一味等待。 或许该主动出击,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看看?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军初至,立足未稳,暗处敌人虎视眈眈。 他作为主帅,不宜轻易涉险。 就在他思忖间,远处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快马奔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亲兵引到中军帐前。 “报——!渤海八百里加急!诸葛先生密信!”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用火漆和特殊暗记封好的信筒。 渤海来的? 诸葛宁那边有消息了! 叶展颜心中一紧,立刻接过信筒,挥手让信使下去休息。 他快速回到帐内,拆开信筒,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是诸葛宁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写成: “督主钧鉴:蓬莱港局势基本稳住,赵将军雷霆手段,已清除数名可疑内应,军纪初肃。然,昨夜有不明身份之快船试图靠近军港外围,被巡逻舰只驱离。据擒获之个别外围眼线供称,近日似有来自江南之指令,要求密切关注我军港动静及南下大军补给线……另,关于旧舰流向之调查已有眉目,追查到一名关键中间人,原津门水师仓曹小吏,名唤‘钱四’,已于三年前携家眷‘迁居’扬州!此人或知内情。属下已派人秘密南下扬州寻访,彼时将设法与督主取得联系。渤海暂安,然暗流未息,请督主江南亦多加小心。诸葛宁 拜上。” 叶展颜看完密信,眼中精光爆闪! 关键中间人“钱四”,迁居扬州! 江南来的指令,要求关注蓬莱港和南下大军补给线! 两条线索,都指向了扬州! 看来,这扬州城,果然是一切的漩涡中心! 不仅是东南剿匪的前线指挥部,更是与渤海旧案、资敌疑云,甚至可能与北方某些势力都紧密相关的关键节点! 那个“钱四”,必须找到! 他可能是揭开当年水师舰船流向,乃至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钥匙! 第396章 偷袭,女忍者不讲武德! 叶展颜立刻提笔,快速写了一份回信。 他让诸葛宁派来的人务必小心隐蔽,抵扬后通过特定暗号与廉英联系。 同时,他也命令廉英,立刻调动所有在扬州的力量,秘密查找一个名叫“钱四”的男人。 此人原籍津门,约三年前迁居扬州,可能曾在水师或相关衙门任职过! 做完这些,叶展颜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罩向扬州,而自己,正站在网的中心。 “吴国公步擎……步练师……文学馆……神秘船队……漕运码头……还有这个‘钱四’……” 叶展颜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和地点,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夜色更深,扬州城方向传来的隐约梆子声,提醒着时辰已晚。 然而,叶展颜知道,对于这座繁华之城水面下的某些人来说。 夜晚,或许才是他们真正活跃的时刻。 他走回案前,看着摊开的扬州城防图和标注了各种信息的手札。 目光最终落在了“漕运码头”和“文学馆”两个点上。 或许……是该出去“走走”了。 于是,他唤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叶展颜,悄然离开了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向着扬州城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安排了少数几名最精锐的东厂好手在远处策应。 有些地方,有些人,人多了反而碍事。 扬州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属于暗夜的探查与较量,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秦淮河畔画舫流彩,丝竹声声。 主要街市依旧灯火通明,酒楼茶馆人声鼎沸。 但更多的街巷则隐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叶展颜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低,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城市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在城墙守卫换岗的间隙。 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头,又轻盈落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城内。 几名东厂精锐,则分散在几个预定的接应点和了望位置。 都只是远远地跟随、警戒,并未贴身保护,以免引人注目。 叶展颜的第一个目标,是漕运码头。 白日报来的消息,那个松江来的赵姓巨商,在漕运码头茶馆与神秘人会面。 那里鱼龙混杂,夜间更是各种隐秘交易和情报传递的绝佳场所。 他身形如电,在屋顶和暗巷间快速穿行,避开偶尔巡逻的衙役和打更人,不多时便来到了漕运码头区域。 即便是夜晚,码头也并不完全沉寂。 一些货栈依旧亮着灯,苦力装卸着夜航抵达的货物。 河面上还有晚归的渔船和货船,点点渔火与岸边灯火交相辉映。 茶馆、酒肆,乃至一些不那么正经的馆子,依然有客人进出,传出隐约的喧哗。 叶展颜没有直接去那家茶馆,而是先登上了码头附近一座废弃的了望塔。 塔身破败,但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码头区。 他收敛气息,如同一尊雕塑般隐在阴影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灯火阑珊处,人影幢幢。 有扛着麻袋匆匆走过的苦力,有聚在墙角低声交谈的船工,有倚在货堆旁打盹的守夜人…… 一切看似杂乱,但在叶展颜眼中,却渐渐看出了一些规律和异常。 有几处看似普通的货栈,门口或屋顶的阴影里。 总有人看似无意地徘徊或蹲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些应该是暗哨! 有两条通往码头深处的小巷,明明没什么货物装卸,却不时有行色匆匆的人影快速进出。 叶展颜的目光最终锁定在,码头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货栈区。 那里灯火明显稀疏,但有几艘中型货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上没有装卸货物的迹象。 但船舱里却隐约透出灯光,甲板上也有人影晃动,不像寻常商船夜间该有的状态。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一艘船的船舷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那是三条波浪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这个标记,他似乎在关于扶桑某些卷宗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扶桑人的船? 他们竟然敢直接停泊在扬州漕运码头? 虽然可能是伪装成商船,但这也太猖狂了! 或者说……是得到了某种庇护? 叶展颜心中冷笑,记下了那几艘船的位置和特征。 他又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赵姓商人或类似人物的踪迹,便悄无声息地滑下了望塔。 随后,如同鬼魅般向着那片可疑的货栈区潜行过去。 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落地无声,借助货堆、木箱、帆布等物体的阴影,完美地隐匿着身形,逐渐靠近那几艘可疑的船只。 离得近了,能隐约听到船上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是扶桑语!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独特的语调叶展颜绝不会认错! 果然! 这里是一处扶桑人的秘密据点。 叶展颜伏在一堆散发着咸腥味的渔网后面,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他看到有人从其中一艘船上搬下几个沉重的木箱,由几个作汉人打扮的汉子接手,迅速抬进旁边一间有人把守的货栈里。 交接过程短暂而沉默,显然配合默契。 是军械?走私货物? 还是……其他东西? 叶展颜很想靠得更近,甚至潜入货栈或船上查看,但他理智地克制住了冲动。 此处暗哨不少,对方警惕性极高,自己孤身一人,贸然行动风险太大,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会断了这条线索。 他默默记下了货栈的位置、守卫的分布,以及那些搬运汉子离开的大致方向。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退时!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破风声从侧后方袭来! 有人偷袭! 而且身手不弱! 叶展颜心中警兆骤生,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向侧前方一滚! “笃!” 一枚乌黑的三棱梭镖,深深钉入了他刚才藏身的渔网木桩上,镖尾兀自颤动,显然喂了剧毒!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出手! 叶展颜瞬间弹起,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他目光如电,扫向梭镖袭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个货堆顶上,一道黑影一闪即逝,速度快得惊人,显然一击不中,立刻远遁! “想走?” 叶展颜眼神一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那黑影对码头地形极为熟悉,在货堆、木箱、绳索之间灵活穿梭,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 叶展颜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货场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月光下,叶展颜逐渐看清,前方那黑影虽然身着夜行衣。 但身形曲线起伏有致,行动间腰肢与双腿的摆动幅度,带着一种异于中原武者的韵律,竟是一名女子! 追出约莫二十丈,前方已是码头边缘,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那女子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非但未停,反而足尖一点,身形如燕,径直朝着黑黢黢的河面跃去! 想借水遁走? 叶展颜岂能让她如愿! 他内力一提,速度再增三分,几乎在女子入水的同时,也“噗通”一声扎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水下视线昏暗,只能凭借水流的扰动和微弱的光线辨位。 那女子水性极佳,入水后便如游鱼般急速下潜,试图摆脱。 叶展颜闭气凝神,内力运转,同样快速下潜追击。 两人在水下展开了一场凶险的缠斗,拳来脚往,搅得水波激荡。 叶展颜几次想扣住对方脚踝。 但那女子滑溜异常,身上湿透的夜行衣更添阻力,反而让她几次借水势脱身。 混乱中,叶展颜的手掌不可避免地带到对方肩背、腰侧。 触感紧实而有弹性,显是长期锻炼所致,绝非寻常女子。 那女子又羞又怒,在水中攻势更猛,招招指向叶展颜要害。 “哗啦”一声,两人几乎同时破水而出,大口呼吸。 位置已离岸边有段距离,旁边恰好是一艘中型货船的阴影区。 那女子毫不迟疑,单手在船舷上一搭,湿漉漉的身子便矫健地翻了上去。 第397章 兵不厌诈,你不服? 叶展颜紧随女子身后,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略显沉重,但动作丝毫未慢。 甲板上空间开阔,月光洒落,终于能看清对手形貌。 女子一身黑色贴身水靠已完全湿透,紧紧包裹着丰腴健美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 此刻,那双眸子里正燃烧着怒火与羞愤! 然后,她手中反握着一对短匕,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扶桑忍者?” 叶展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软剑斜指,眼神锐利。 对方的身法、武器制式,都与东厂卷宗中描述的扶桑女忍者特征吻合。 女子不答,低喝一声,揉身再上! 短匕翻飞,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与关节。 配合她灵活迅捷的身法,在甲板上划出一道道危险的寒光。 叶展颜软剑如灵蛇吐信,以巧破力,剑光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对方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在湿滑的甲板上兔起鹘落,身形交错。 衣衫尽湿,动作间难免有贴身接触。 叶展颜为擒敌,出手扣拿关节、压制穴位,自然触及对方身体。 那女忍者又急又气,面巾下的脸颊怕是早已通红。 她手中短匕越发狠厉,却始终无法突破叶展颜绵里藏针的剑网,反而几次被叶展颜指尖拂过腰间软肋、肩井要穴,内力一滞,险些失手。 “束手就擒吧!” 叶展颜看准一个破绽,软剑一抖,缠向对方手腕,同时左手疾探,抓向她肩头。 女忍者银牙紧咬,竟不闪不避,任由软剑缠上右腕。 她的左匕却以同归于尽的架势刺向叶展颜心口! 叶展颜侧身避过要害,左手变抓为指,闪电般点中她左肩井穴。 女忍者左臂一麻,短匕“当啷”落地。 叶展颜趁势进步,右手一拉软剑,将她带得一个趔趄,同时左手连点她胸前数处大穴。 女忍者闷哼一声,浑身力道顿失,软软向后倒去。 叶展颜伸手揽住她下坠的身子,触手处一片湿冷的触感。 他皱了皱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根特制的牛筋绳。 然后就着月光,三两下将她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最后,又检查了她口腔和衣领,确认没有藏毒。 此刻女忍者浑身湿透,曲线毕露,被捆绑后更显狼狈。 她狠狠瞪着叶展颜,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却因穴道被制,口不能言。 叶展颜无视她杀人的目光,将她扛上肩头,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肌肉分量不轻。 他不敢耽搁,此地已是是非之地,刚才打斗动静虽被水声掩盖部分,但难保不惊动他人。 他扛着俘虏,辨明方向,正欲跃下货船,返回岸边与策应人员汇合,忽然…… “铛!” 一声熟悉的金铁交鸣从岸边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短促的呼喝与兵刃破风声! 是孙映雪的声音! 她也遇到袭击了?! 等等,她怎么也在这? 叶展颜心中一紧,扛着女忍者,身形如大鸟般从货船上掠下,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叶展颜扛着俘虏赶到时,正看到孙映雪以一敌二,与两名黑衣刺客战在一处。 她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剑舞得风雨不透,但面对两名配合默契的好手,已略显吃力。 “映雪!” 叶展颜低喝一声,将肩上的女忍者往旁边货堆后一放,软剑一挺,加入战团。 有了叶展颜援手,形势瞬间逆转。 两名刺客见首领被擒,又见叶展颜武功高强,互视一眼,虚晃一招,同时向后跃开。 二人身形连闪,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货栈阴影中,竟是不敢恋战,果断撤离。 孙映雪气息微喘,收剑看向叶展颜。 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货堆旁那个被捆得结实的湿漉身影上。 她眼中闪过诧异。 “君上,这是……” “码头埋伏的刺客头目,是个扶桑女忍者。” 叶展颜简略道,警惕地扫视四周。 “此地不宜久留,带着她,先撤!” 孙映雪点点头,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挟起无法自主行动的女忍者,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离开了漕运码头区域。 一直逃到距离漕运码头数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小巷,三人才停下脚步。 叶展颜将女忍者靠在墙边,与孙映雪警惕地观察着后方。 追兵并未跟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展颜喘匀了气息,立刻看向孙映雪,眼神复杂。 她今晚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甚至还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孙映雪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因刚才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低声道。 “我……我不放心。” “您独自夜探,虽有策应,但城内情况复杂,暗处敌人未知。” “我知道后便……悄悄跟来了。” “恰好看到您追击刺客入水,又察觉到另有埋伏靠近,便出手阻了一阻……幸好赶上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但叶展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一个深闺才女,怎么会对夜行、追踪、乃至短兵相接如此熟练? 方才那救下自己的一剑,又快又准,绝非寻常身手!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叶展颜将目光转向墙边兀自怒目而视的女忍者。 “方才那些人,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杀手。” 叶展颜沉声道,表情有些凝重。 “他们对码头地形极熟,而且似乎料到我会去探查那片区域……” “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还是……那里本就是陷阱?” 孙映雪蹙眉接话道。 “都有可能。” “君上,今夜之事,说明对方已经警觉,甚至可能已经盯上您了。” “此人……”她看向女忍者,“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叶展颜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扯掉了女忍者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颇为美艳的脸庞,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 她五官立体,嘴唇紧抿,即使此刻穴道被制,眼神依旧桀骜凶狠,狠狠瞪着叶展颜。 “会说汉语吗?”叶展颜冷声问。 女忍者啐了一口,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骂道。 “卑鄙的中原人!只会用下流手段!” 叶展颜想起方才水中和船上的缠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冷峻。 “兵不厌诈而已!” “说,谁派你们来的?” “码头那些扶桑船只和货栈,是什么据点?” “与吴国公步擎有何关联?” 女忍者扭过头,闭口不言,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叶展颜知道,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忍者,绝非轻易能撬开嘴。 他本想依靠触摸窃听对方心声,以便获取自己的想要的线索。 但碍于孙映雪在场,所以不便暴露这个手段。 于是,他不再多问,起身对孙映雪道。 “先带回大营,慢慢审。此地不可久留。” 叶展颜心中却更加沉重。 一次看似寻常的夜探,竟然引来了刺杀埋伏,还擒获了一名扶桑女忍者。 这扬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险。 吴国公步擎…… 步练师…… 扶桑人…… 训练有素的忍者刺客…… 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 叶展颜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凝重的孙映雪,又瞥了一眼墙边恨恨瞪着自己的女俘虏。 今夜收获“颇丰”,但疑问也更多了。 “走,先回去。” 叶展颜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低声道。 两人重新挟起女忍者,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向着城外大营的方向潜行而去。 身后,扬州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刚才那场凶险的水陆追击与擒拿从未发生。 但叶展颜知道,暗处的交锋,已经真刀真枪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而手中这个扶桑女忍者,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第398章 叶式拷打审讯法! 叶展颜与孙映雪带着被制住的女忍者,悄无声息地潜回城西大营。 营门守卫皆是东厂心腹,见督主带回一个湿漉漉的陌生女子,虽心中惊疑,却无人多问,迅速放行并加强了周边警戒。 中军大帐附近,廉英早已接到先一步返回的策应人员讯号,在此等候。 见叶展颜等人归来,她立刻迎上。 “督主,您没事吧?” 廉英目光快速扫过叶展颜和孙映雪,最后落在昏迷的女忍者身上。 “无妨。抓了条不大不小的鱼。” 叶展颜将池井五月交给两名上前的心腹番役。 “带到侧帐,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先给她换身干爽衣物,别让她病死了。” “是!” 番役领命,将女忍者带了下去。 叶展颜转向孙映雪,见她发梢犹带湿气,脸色在营火映照下略显苍白,语气放缓了些。 “今夜辛苦你了。” “先去换身衣服,好好歇息。” “后续之事,我来处理。” 孙映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抱拳行礼回道。 “是,督主也请早些安歇。” 她深深看了眼女忍者被带走的方向一眼,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待孙映雪身影没入营帐间的阴影,叶展颜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 他示意廉英靠近,压低声音,语气肃然说道。 “廉英,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督主请吩咐。” “第一,立刻安排最机警、最可靠的人手,秘密盯住孙映雪。” “我要知道她日后的一举一动,包括见了谁,做了什么,有无异常联络。” “记住,是‘秘密’盯梢,绝不能让她察觉。” 廉英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属下明白。” 叶展颜闻言又继续吩咐道。 “第二,启用最隐秘的渠道,差得力人手连夜返回青州,密查孙映雪的一切。” “我要知道她之前的全部底细,师承何处,与哪些人有过来往……” “尤其是……她这一身不俗的武艺从何而来。” “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我与执行者,不得让第四人知晓。” “是!” 廉英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孙映雪在督主身边时日不短,颇受信任。 如今却突然被密查,必然是督主发现了极不寻常的疑点。 “属下这就去安排。” 廉英领命,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帐外。 叶展颜站在原地,望着孙映雪营帐的方向,眼神幽深。 今夜她出现的时机太巧,身手也暴露得太多。 她到底是真心护卫,还是另有所图? 或是某些势力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另一枚棋子? 他甩了甩头,暂时将疑虑压下。 当务之急,是撬开那个扶桑女忍者的嘴。 回到中军大帐,叶展颜快速换了身干爽的常服,饮了杯热茶驱散夜寒。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估摸侧帐那边已准备妥当,他才起身走了过去。 侧帐内灯火通明,女忍者池井五月已被换上了一套粗糙的棉布囚服。 双手依旧被特制牛筋绳反绑在身后,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 她脸上的面巾早已除去,露出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美艳脸庞。 此刻却布满寒霜,眼神如刀,狠狠剜向走进来的叶展颜。 穴道已被解开,但她尝试运功,却发现内力滞涩,显然被下了某种禁制。 两名魁梧的番役如铁塔般立在帐门两侧,面无表情。 叶展颜挥了挥手,两名番役躬身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他与池井五月两人。 “池井五月?” 叶展颜缓缓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用的是标准的汉语。 池井五月瞳孔猛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难道自己早就暴露了?? 那她的小队岂不是很危险?? 大人交待的任务岂不是会暴露?? 不过,很快她又强行恢复冷硬,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但她哪里知道,这些都是叶展颜刚才碰触她时窥探到的信息。 只是当时她很快就昏迷了过去,所以很细节上的东西还没弄清楚。 不然,也不会连夜过来审讯她了。 “丰臣秀儿圈养的奴忍,不远万里渡海而来,在扬州漕运码头设伏行刺本督……” 叶展颜不疾不徐地说着,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你们扶桑人,手伸得够长啊。” 池井五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仍紧闭双唇。 对方果然知道很多,看来自己很早就暴露了! 疏忽了,看来组织有很大的疏漏! 叶展颜不再多言,转身从旁边一个准备好的木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其中似乎还混合着薄荷的清凉。 “你们忍者,受过严苛训练,寻常拷打恐吓,乃至毒药迷魂,恐怕都难以让你开口。” 叶展颜将瓶中泛着光泽的粘稠液体倒在掌心一些,双手用力搓了搓。 “本督也没那个耐心。” “不过,我中原之地,博大精深,有些手段,或许你未曾见识过。” 池井五月警惕地看着他掌中那可疑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叶展颜走到她身后,语气平静无波。 “今夜落水,又经擒拿,想必周身肌肉酸胀,气血不畅吧?” “本督略通推拿疏解之法,帮你活络活络筋骨。” 话音未落,他沾满“精油”的双手,已然按上了池井五月的肩颈! “你干什么?!” “拿开你的脏手!” 池井五月大惊,奋力挣扎。 但内力受制,又被捆绑,如何挣得脱? 一声刺啦一声,她的上衣被扯开,露出多是伤疤的背部。 叶展颜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尖精准地按上她肩井、风池等穴位。 那看似温和的推按,却蕴含着精妙的内劲。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胀、痛、热交织的感觉。 如同电流般从被按压处炸开,迅猛袭遍池井五月上半身! “啊——!” 她不受控制地惨叫出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这感觉,比刀割鞭挞更难以忍受。 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在被无形的手用力揉搓、拉伸、捶打! 这股酸爽到了极致,便是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失控感! 与此同时,就在叶展颜指尖触及她肌肤的刹那。 那些纷乱、惊恐、愤怒、夹杂着扶桑语的碎片化心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混蛋!这是什么邪术?!) (肩膀……要碎了……不,是又酸又麻的……) (丰臣大人的任务……绝不能泄露……我必须忍住……) (港口……三号仓库……接头的信物是半块勾玉……) (大人要我们盯紧吴国公府和那个叫‘钱四’的……) (还有…定期从‘黑水洋’船队接收来自高句丽的……) 叶展颜面不改色,双手沿着她的脊背穴位缓缓下移。 每至一处关键穴位或肌群,便稍加力道,以内劲刺激。 池井五月的惨叫声断续响起,在寂静的军营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帐外的守卫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放松些,越是抗拒,这‘舒筋活络’的滋味便越是深刻。” 叶展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 他的手法看似是推拿,实则每一次触碰,都是对池井五月意志的凌迟,也是对她记忆深处秘密的暴力翻阅。 汗水浸透了池井五月单薄的衣服。 她脸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原本凶狠的眼神开始涣散,只剩下痛苦和深深的恐惧。 叶展颜的“审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他终于收回手,用布巾擦拭掌心残留的精油时。 池井五月已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木凳上,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眼神空洞,只有偶尔的身体抽搐显示她还活着。 叶展颜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净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毕竟,该摸的地方已经……咳咳咳,不是,是该偷听的心声都已经偷听到了。 第399章 钱四,果然还是关键! 扶桑三大名将之一丰臣秀儿…… 码头三号仓库与半块勾玉接头信物…… 吴国公府和“钱四”…… 黑水洋船队与高句丽秘密往来的货…… 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串联、交织。 扶桑势力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具体。 他们的目标明确指向了吴国公步擎和“钱四”。 而“钱四”又与当年的水师旧案有关。 看来,这扬州城里,想要找到“钱四”的,不止他叶展颜一方。 而吴国公府与扶桑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是合作,是监控,还是互相利用? 叶展颜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池井五月。 他知道,从这个女忍者身上能直接榨取的信息大概到此为止了。 更深层的核心机密,恐怕她这个级别的忍者也不全然知晓。 “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她死了。给她喂些水和流食。” 叶展颜对帐外吩咐道。 两名番役进来,将几乎虚脱的池井五月架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只剩下那特殊的精油气味隐隐浮动。 叶展颜走到案前,提笔快速记录下刚才“听”到的心声碎片中的关键信息。 今夜,虽险象环生,但收获颇丰。 女忍者池井五月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窥探扶桑在扬州活动内幕的小窗。 而孙映雪的疑点,则像一根刺,扎在了叶展颜心里。 “实在不行……明天找借口也给她推个背?” “不不不,太唐突了……还是按按脚就行了!” “不然……怕二弟把持不住啊!” 说着,他低头严厉呵斥了一句。 “下去……不许起来!” 窗外,天色依旧深沉。 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但叶展颜知道,平静的夜晚已然过去。 更复杂的博弈与更凶险的暗战,正随着黎明的逼近,缓缓拉开序幕。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个关键的“钱四”。 夜色如墨,军营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叶展颜独坐中军帐内,面前摊开的纸笺上,墨迹淋漓。 记录着方才从池井五月心声中捕捉到的碎片。 这些线索看似杂乱,却在他脑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而危险的图景。 扶桑的触角不仅伸到了扬州漕运码头,其目标明确指向吴国公步擎和那个失踪的关键人物钱四,甚至涉入了更北方的高句丽。 这意味着,东南沿海的匪患、当年的水师旧案、乃至东北亚的局势,可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暗中串联。 “咚咚。” 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 廉英悄无声息地闪入帐内,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 她面色沉凝,低声说道。 “督主,盯梢孙映雪的人回报,她回帐后并未立即歇息。” “屏退左右后,她独自在帐内静坐约一刻钟,随后取出纸笔,似是书写。” “但烛火被特意调暗,无法窥见内容。” “写完信后,她将纸笺卷入一小铜管内,并未立即送出,而是藏于枕下。” “此外……她曾凝神细听帐外动静,警惕性极高。” 叶展颜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可有人接近她的营帐?” “除了例行巡逻的军士,并无他人特意靠近。” “送热水和炭盆的勤务兵也被她早早打发走了。” 廉英顿了顿,表情凝重继续。 “督主,青州那边,信鸽已连夜放出,最迟三日内,青州暗桩会启动调查。” “嗯。” 叶展颜不置可否,目光落回自己写下的线索上。 “池井五月那边,撬出点东西。” “扶桑人在码头三号仓库有个秘密联络点,信物是半块勾玉。” “他们的指令是盯紧吴国公府和钱四。” “还有,黑水洋那支神秘船队,与高句丽有往来。” 闻言,廉英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竟渗透至此!” “督主,是否立刻派人查封三号仓库,擒拿接头之人?” “不。” 叶展颜摇头,缓声继续道。 “打草惊蛇。对方在码头设伏,说明已有防备。” “三号仓库现在去,很可能扑空……” “不过,那个半块勾玉的信物,倒是可以利用。” 说完,他沉吟片刻才继续。 “天亮之后,‘剿匪筹议会’照常举行。” “你安排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扮作南来北往的货商和船工,混入码头,密切监视三号仓库及周边动静。” “特别注意有无携带勾玉状物品进出之人,但绝不可动手。” “我要知道,是谁在使用这个联络点,频率如何。” “是!” “另外……” 叶展颜语气转冷,眼神也严肃了几分。 “加派人手,动用我们在扬州城所有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加快查找钱四!” “范围可以缩小:三年前从津门迁来,可能曾在水师或相关衙门任职,中年男子,家境可能突变。” “重点排查码头区、漕帮相关,以及与吴国公府产业有间接关联的市井角落。” “属下明白!” 廉英领命,正要退下,叶展颜又叫住她。 “等等。孙映雪那边……继续盯,但再加一重。” “查查她入营以来,所有经手或接触过的文书、信件副本。” “尤其是与青州、京城,或是任何非常规渠道的往来。” “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是!” 廉英心头更沉,知道督主对孙映雪的疑心已深。 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去。 帐内重归寂静。 叶展颜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案头一盏。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沉思的脸庞。 孙映雪…… 她如果是某方势力的暗桩,今夜出手相助是苦肉计? 还是见她行迹可能暴露的补救? 她传递的信息,又会飞向何方? 青州孙氏?朝廷其他派系? 还是……也与这扬州乱局有关? 而步练师…… 想到那个外表病弱、内里却让他心惊肉跳的吴国公嫡女,叶展颜揉了揉眉心。 她举办的文学馆“遴选”,与扶桑人的秘密活动同在扬州,是巧合吗? 她父亲步擎,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是被扶桑势力渗透拉拢的对象? 还是暗中另有筹谋的棋手? 钱四,成了串联所有疑点的关键。 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当年水师舰船流失的黑幕,洞悉吴国公府与海上势力的真实关系,甚至揪出隐藏在朝堂中的黑手。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隐隐夹杂着军营晨起的号角。 叶展颜毫无睡意。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正在苏醒的营地。 帐外炊烟袅袅升起,兵卒开始操练,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汹涌澎湃。 “督主。” 一名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扬州刺史丁梁大人遣人来问……” “今日‘剿匪筹议会’巳时开始,是否如期举行?” “与会士绅代表已陆续抵达城外驿馆。” 叶展颜放下帐帘,转身,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冷峻与威严。 “回复丁刺史,一切照旧。本督准时与会。” “是!” 亲兵退下。 叶展颜走回案前,将写满线索的纸笺凑近烛火。 火焰腾起,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有些信息,只能记在心里。 他换上一身正式的麒麟赐服,束发戴冠。 镜中之人,眉目英挺,气度沉凝,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锐利。 巳时,剿匪筹议会。 那将不仅是商讨钱粮防务的场合,更可能是一个各方势力试探、交锋、甚至摊牌的舞台。 吴国公会派谁来? 步练师是否会以某种方式出现? 那些与扶桑有牵连的士绅,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而他自己,则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扮演好那个锐意剿匪的武安君、东厂提督。 叶展颜对着铜镜,缓缓勾起一抹充满算计的弧度。 戏台已经搭好,该他登场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而孤独的影子。 扬州新的一天,在看似寻常的忙碌中开始。 第400章 剿匪筹议会 晨光熹微,扬州城西大营辕门外,车马渐稠。 收到“剿匪筹议会”请柬的江南士绅代表,或乘轿,或骑马,或坐着装饰华贵的马车,络绎抵达。 辕门外临时搭建的迎宾棚下,数名文吏模样的人含笑登记、引导。 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肃立两侧,既显威仪,又不失礼数。 气氛看似融洽,但细心之人能察觉。 那些军士的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位来客及其随从。 叶展颜并未在辕门处亲迎,而是稳坐中军大帐旁的“议事大帐”内。 此帐阔大轩敞,足以容纳百人,内部布置简洁庄重。 上首主位后悬挂东南沿海巨幅舆图,两侧分列案几坐席,已有亲兵奉上清茶时果。 荀乾佑一身儒衫,在帐门外迎候、寒暄,将宾客一一引入帐内落座。 他言辞谦和,举止得体,既能与白发耆老叙谈地方风物,也能与年轻士子探讨剿匪方略,分寸拿捏极佳,很快便让略显拘谨的场面活络起来。 叶展颜端坐主位,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帐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句低声交谈,都落入他敏锐的感知中。 “吴国公到——” 辕门外一声拉长的通传,打破了帐内逐渐升温的议论声。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帐门。 只见吴国公步擎并未穿国公朝服,而是一身靛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 他面带和煦笑容,在数名清客幕僚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身后,除了常见的管事随从,还跟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淡紫襦裙的窈窕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娴雅步态与通身气度,立刻让人猜出其身份! 这位定是吴国公嫡女,步练师。 她果然来了! 而且是以如此公开的方式。 叶展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起身相迎。 “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目光掠过步练师时,礼节性地颔首,随即迅速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步擎哈哈一笑,拱手还礼。 “武安君设此盛会,共商剿匪保境大计,老夫岂能不至?” “练师听闻此议,亦心系乡梓,恳请随行见识,老夫拗不过她,便带她来了,还望君上莫怪小女唐突。” 他话语亲切,将步练师的到来归为“小女子好奇”。 既解释了缘由,又无形中抬高了叶展颜此次会议的地位。 “步小姐心系桑梓,乃扬州之福,何来唐突?请上座。” 叶展颜笑容不变,示意步擎坐于自己左手首位。 步练师的位置则安排在了稍后侧的屏风旁,既显尊重,又合“男女有别”之礼。 步练师隔着轻纱,似乎朝叶展颜的方向微微欠身。 然后安静落座,再无多余动作。 随着步擎的到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的士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但隐隐以步擎马首是瞻的态势,也悄然形成。 人员陆续到齐,粗看之下,竟有七八十人之多,囊括了扬州及邻近州府最有实力的粮商、盐商、丝商、海商,以及一些颇有声望的乡绅耆老。 叶展颜注意到,那个曾在漕运码头与神秘人接头的松江赵姓巨商,果然也在其中。 他坐在中后排,神色平静,与旁人无异。 荀乾佑见时辰已到,走到叶展颜身侧,清咳一声,扬声道:“诸位贤达,请静。”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日冒昧相邀,实因东南海疆不靖,匪患猖獗,荼毒百姓,阻塞商路,更损我大周国威!” “本督奉旨平乱,深知欲清海域,必先固根本。扬州乃至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亦为剿匪大军之后盾。” “故此,特设此会,一为共商剿匪粮饷筹措、民夫征调之事;二为听取诸位对海防、商路保障之高见;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本督近日翻阅旧档,查知沿海防务历年颇有疏漏,乃至匪患有坐大之势。” “其中或有些陈年积弊,乃至内外勾结之嫌。今日在座皆为本乡贤达,耳目灵通。” “若有知晓当年防务疏漏、或现今匪患内情者,无论巨细,皆可直言。” “凡提供线索、助朝廷厘清积弊、剿匪有功者,本督必当据实上奏,恳请朝廷褒奖,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面露惊诧,交换着眼色。 商讨钱粮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这公然追查“陈年积弊”、“内外勾结”,可就意味深长了。 这是要翻旧账? 还是敲山震虎? 步擎脸上笑容未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此人是扬州本地一位颇有清名的老儒,曾为州学教授,门生故旧不少。 “武安君……” 老者拱手,语气谨慎。 “剿匪安民,乃朝廷大计,吾辈理当竭力襄赞。” “钱粮之事,虽不易,但为保境安民,我等自当量力而行。” “只是……这追查陈年旧事,牵扯甚广,恐非一时能明。” “眼下大军云集,剿匪事急,是否当以眼前战事为重?” “以免……节外生枝,徒耗精力,反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别翻旧账了,赶紧谈钱谈剿匪吧。 立刻有几人附和起来。 “是啊,武安君,剿匪要紧。” “陈年旧事,纠缠无益。” “当年之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 “剿匪是重中之中,除了外……莫要多谈了吧?” 听到这些话,叶展颜神色不变。 他的目光却若有实质般扫过那几个附和之人。 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道。 “老先生所言甚是,剿匪自是当务之急。” “然,匪患何以至此?” “若根基不固,内有蠹虫,今日剿一股,明日生十股,徒耗国帑民力,何时能靖?” “查积弊,正是为绝后患,乃长远之策,亦是剿匪应有之义。”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督并非要牵连无辜,更非针对诸位。” “只是既受皇命,总督东南,自当除恶务尽,廓清海疆。” “此事,本督心意已决。诸位只需畅所欲言,但凡有益剿匪、澄清吏治海防者,无论涉及何人何时,本督一力承担!”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微妙地凝滞起来。 许多人偷偷看向步擎。 步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武安君雷厉风行,志在靖海,老夫钦佩。” “追根溯源,确有必要。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还需详加查证,谨慎行事,以免伤及无辜,寒了地方士民之心。” “老夫以为,不若先议定钱粮民夫等急务,至于查证旧事,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武安君以为如何?” 他既肯定了叶展颜的大方向,又巧妙地将“即刻追查”变成了“从长计议”,还扣上了“寒士民心”的帽子。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出来和稀泥了。 他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在下以为,武安君所言极是!” 第401章 蹊跷的纵火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说话者,正是那日文学馆中与叶展颜有过一面之缘的唐秉程。 他今日也来了,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此刻站起身来,神情坦然,毫无惧色。 “匪患非一日之寒,海防废弛,走私猖獗,乃至内外勾连,恐非空穴来风。” “武安君愿追查根底,正是治本之策!” “唯有铲除病根,方能保我江南长久安宁,商路畅通!至于钱粮筹措……”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在场众多商贾。 “诸位皆是经商之人,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海疆不靖,商路断绝,诸位利益何在?” “此时襄助王师,既是保家卫国,亦是保全自身基业!” “在下虽家资不丰,愿捐白银五千两,粮百石,以表寸心,助武安君剿匪靖海!” 唐秉程这番话,有理有据,慷慨激昂。 尤其是最后直接表态捐钱捐粮,更是掷地有声。 一时间,帐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深思,有不以为然,也有被话语触动者。 步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但他面上笑容依旧,看向唐秉程。 “这位小友心系家国,慷慨解囊,实乃俊杰。” “不知小友高姓大名,作何营生?” 唐秉程不卑不亢回道。 “晚生唐秉程,字慕远,籍贯福州,家中做些南北货与海味干货的小生意,不足挂齿。” “原来是唐公子。” 步擎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回到叶展颜身上。 叶展颜深深看了唐秉程一眼,心中对此人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见识不凡,更有胆魄。 他敢在此时、此地,公然支持自己这个“外来者”,对抗隐隐以步擎为首的地方势力潜流。 牛掰,不愧是老子看好的人! “唐公子深明大义,本督谢过。” 叶展颜对唐秉程微微颔首,随即环视全场. “唐公子之言,诸位以为如何?” “剿匪靖海,非朝廷一家之事,亦关乎在座每一位的身家性命、子孙基业。” “今日之会,便是要集思广益,同心协力。” “钱粮物资,剿匪方略,海防旧弊,皆可畅言!” 有了唐秉程这个“突破口”,加上叶展颜明确而强硬的态度,帐内气氛开始真正活跃起来。 虽然多数人依旧谨慎,言辞含糊。 但总算开始有人就具体的粮草运输、民夫征用标准、商船护航等实务提出看法。 叶展颜仔细倾听,不时询问细节,荀乾佑在一旁记录、补充。 步擎则大多时候含笑不语,偶尔插言,也是赞同稳妥之策,让人挑不出错处。 步练师始终安静坐在屏风旁,帷帽低垂,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似乎正朝着叶展颜期望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他知道,真正的暗流,绝不会在明面上涌动。 步擎的平静,步练师的沉默,赵姓商人的若无其事,乃至唐秉程的突然“挺身而出”……都可能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就在议事过半,众人开始商讨具体认捐数额与方式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骚动! 一名亲兵未经通传,面色惶急,直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 “报——督主!大营东侧辎重营起火!” “火势甚猛,疑似有人纵火!粮草辎重恐有损毁!” 亲兵惶急的禀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议事大帐内瞬间哗然! 方才还在商讨钱粮的士绅们,脸上血色褪尽,惊疑不定地望向主位的叶展颜,又偷偷觑向面色沉凝的吴国公步擎。 辎重营起火,还是疑似纵火! 这分明是冲着剿匪大军的命脉来的! 是谁敢如此大胆? 偏偏发生在这“剿匪筹议会”的当口! 叶展颜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纵火? 目标是粮草辎重,还是……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扰乱议事,甚至引他离开? 他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短暂的震惊与愤怒被他强行压下,声音冷得掉冰碴。 “慌什么!传令:亲兵营立刻封锁大营各门,许进不许出!” “中军护卫营全力扑救辎重营火势,优先抢救粮草,其余各营严守本位,无令不得擅动,违者军法从事!” “荀先生,你在此主持,安抚诸位贤达,会议暂停,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席!” 一连串命令斩钉截铁,迅速稳定了帐内慌乱的局面。 “是!” 荀乾佑肃然领命,快步走到帐中,扬声安抚众人。 “诸位,不必惊慌!督主已有安排。” “营中戒备森严,些许宵小纵火,翻不起大浪。” “还请诸位安坐片刻,待火势控制,再行议事。” 叶展颜不再停留,对步擎略一拱手。 “国公爷,营中突发变故,本督需亲自处置,暂失陪了。” 他的目光掠过屏风旁的步练师,帷帽轻纱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步擎也站起身,神色凝重说道。 “竟有此事?君上速去!” “若有需要,老夫府中还有些许人手,可听调遣。” “多谢国公爷,暂且不必。” 叶展颜说完,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大帐。 帐外,空气中已能闻到隐约的焦糊气味,东侧天空被火光映亮了一片。 急促的脚步声、号令声、水桶碰撞声混杂传来,整个大营已然进入紧急状态。 叶展颜一边快步赶往起火方向,一边对紧随其后的廉英快速低语。 “立刻去查:第一,火起前后,有谁靠近过辎重营?尤其是非本营人员!” “第二,营内各处岗哨、巡逻队,有无异常报告或人员失踪?” “第三,孙策此刻在何处,在做什么?还有,池井五月那边,加双倍看守!” “是!” 廉英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忙乱的人影中。 叶展颜赶到辎重营附近时,火势已被控制住大半。 数十名军士排成长龙,正从营中水井和附近小河奋力传递水桶泼救。 浓烟滚滚,数座堆满草料的临时棚屋已烧成框架。 旁边存放部分兵甲器械和不易燃粮米的库房也被波及一角,所幸主体未毁。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水汽。 负责辎重营的校尉满脸烟灰。 见到叶展颜,噗通跪倒,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督主!末将该死!” “看守严密,不知怎么就……” “火是从最东边草料堆突然烧起来的,不止一处!” “有弟兄看到黑影闪过,追过去却不见了……” “伤亡如何?” 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冰冷。 “弟兄们救火及时,只伤了七八个,无性命之忧。” “但……但烧毁的草料,恐够全军三日之用,部分兵甲受潮,需重新晾晒保养……” 损失不算致命,但足以造成困扰,更严重的是对士气的打击和暴露出的防卫漏洞。 第402章 这粗鄙午宴,故意的吧? 叶展颜目光如电,扫视着狼藉的现场。 又看向外围那些奉命赶来,伸长脖子张望的军士和部分随军民夫。 纵火者能潜入防守严密的辎重营,精准点火,然后全身而退…… 这人必然对内营布局、巡逻规律极为熟悉,甚至可能里应外合! “加强所有要害区域警戒,重新核验所有人员身份腰牌。” “尤其是民夫和近期入营人员。彻查!” 叶展颜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 就在此时,廉英去而复返,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她凑到叶展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督主,三个消息。” “说。” “第一,火起前约一刻钟,有巡逻队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传令兵’靠近辎重营东侧,盘问时对方称奉‘孙参谋’之命前来查验防务。” “巡逻队见其有腰牌,且所言‘孙参谋’确有其人,便未深究。此人样貌普通,口音略杂,现已不见踪影。” 孙参谋?孙映雪? 叶展颜眼神一寒。 “第二,孙映雪在火起时正在自己营帐中整理文书,有多名文书佐吏可作证。” “但……属下的人发现,她帐后阴影处有一小块新鲜泥土翻动的痕迹,掘开半尺,找到一个空的小铜管,与昨夜所见形制一致,但内里已空。” 叶展颜心中冷笑,果然! 昨夜写的东西,趁着今早营中忙乱,送出去了? 送给了谁?用什么渠道? 廉英的声音更沉,加快语速继续。 “第三,看守池井五月的两名番役,在火起骚乱时,被人从背后用迷烟暗算,昏迷片刻。” “醒来后检查,池井五月仍在,依旧昏迷,但……她身上被换下来的那套湿透的原始夜行衣和水靠,不见了。” 衣物不见了? 有人潜入侧帐,迷倒守卫,不救人,只偷走一套湿衣服? 叶展颜脑中念头飞转。 纵火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是想扰乱筹议会? 还是想为营内某人传递消息创造机会? 或者说,是在声东击西,盗走池井五月的衣物? 但想不通的是,那人偷一套湿衣服能有什么用? 恋物癖啊? 这就有点变态了呀! 难道说……那衣服上面藏着什么秘密? 可能衣物夹层里另有乾坤? 对方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还是想销毁什么证据? 妈的,等一会还给小女八嘎开个背! 这次不抹油,生开! 疼死她! 收起这些胡思乱想,叶展颜又将思绪转向会场。 一切都发生在“剿匪筹议会”期间,吴国公父女亲临现场的时刻! 这是巧合? 还是精心策划的连环计? 叶展颜抬头,望向只剩青烟袅袅的火场,又回望议事大帐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步擎…… 步练师…… 孙映雪…… 扶桑忍者…… 还有那个尚未露面的“钱四”…… 各方势力,都开始动了。 而且一动,就是组合拳。 “廉英!” 叶展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将‘孙参谋派人查验防务’的消息,当众透露给荀先生知道。” “让他‘酌情’在安抚那些士绅时,提上一两句,就说营中管理严格,偶有查验,乃常事,不必大惊小怪。” 他要看看,步擎那边,对这个指向孙映雪的“线索”,会作何反应。 “另外,派人盯紧那个赵姓商人,还有今日所有与会士绅的随从、车马。” “看看火起之后,有没有人‘异常’关心火场,或者试图传递消息出去。” “是!” “还有,池井五月的衣物被盗一事,严格保密。” “对外只说有人试图纵火扰乱,已被控制。” “加强侧帐看守,换成我们最核心的人手。” “明白。” 叶展颜最后看了一眼渐熄的火场,转身,朝着议事大帐的方向走去。 火,暂时扑灭了。 但人心里的火,刚刚被点燃。 这场“剿匪筹议会”,注定无法平静收场了。 而他,必须回去,继续把那场被迫中断的“戏”,唱完。 残烟未尽,焦糊气隐约飘散。 辎重营的火虽被扑灭,但那股无形的灼热与不安,却笼罩在整个大营上空。 同时,也蔓延至被迫中断又重开的“剿匪筹议会”席间。 叶展颜回到议事大帐时,脸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歉意。 “诸位,营中小恙,惊扰各位,是本督疏忽。” “火势已控,乃个别宵小作乱,无碍大局。” “让诸位久候,实在抱歉。” 他绝口不提纵火细节、损失几何,只将此事定性为“宵小作乱”,轻描淡写揭过。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惊魂未定者有之,暗自揣测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步擎抚须不语,目光深沉。 步练师依旧端坐屏风旁,帷帽轻纱隔绝了所有窥探。 荀乾佑适时接过话头,依照叶展颜的暗示,温言将话题重新引回剿匪实务。 后续的商讨,在一种古怪而凝滞的气氛中进行。 有了纵火事件在前,无论是商讨钱粮认捐数额,还是议论海防策略,都显得心不在焉。 大多数人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安的聚会。 最终敲定的认捐数额,远低于叶展颜的预期,且多以“容后筹措”、“需与族中商议”等托词暂缓。 剿匪协防、清查积弊等议题,更是应者寥寥,被步擎一句“事关重大,需详加斟酌”便搁置下来。 结果不尽人意,但也在叶展颜预料之中。 今日之会,本就不是为了立刻达成什么实质性协议。 更多是亮明态度、观察反应、引蛇出洞。 纵火事件,虽打乱了节奏,却也让他看到了更多水下暗礁。 议事草草结束,已是午时。 “诸位远道而来,又受惊扰,本督略备薄酒粗食,还请赏光,用过午膳再行离去。” 叶展颜起身,语气不容推拒。 “况且,纵火之事尚未查清,为免有宵小混迹其中,也需稍作盘查,还请诸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带着软禁的意味。 不少人脸色微变,但看了看帐外肃立如林的精锐甲士。 又瞥见吴国公步擎默然点头,只得将不满咽下,强笑着应承。 午宴设在另一处稍宽敞的军帐内。 长条木案拼成数排,军士们流水般端上食物:大盆的炖菜、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几盘切得厚薄不均的酱肉,以及为数不多的烤羊腿、烤鱼算是荤腥硬菜。 酒是寻常的村酿,入口辛辣寡淡。 与扬州城内酒楼食肆的精美肴馔相比,这军中伙食堪称粗陋。 许多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士绅商贾,对着面前的食物眉头紧皱,难以下咽。 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些粗鄙之物是叶展颜故意安排的! 他们不信,对方平日里就吃这? 但所有人又不敢公然嫌弃,只得小口抿酒,或勉强撕扯一点烤物。 气氛沉闷而尴尬。 或许是觉得这般枯坐太过难堪,亦或是想借机展示些什么以挽回方才议事的颓势。 几位自诩风雅的文人开始活跃起来! 他们先是点评菜肴的“质朴”,暗含讥诮。 随即话题一转,开始吟咏些与军旅、边塞相关的诗词。 或感慨行军艰苦,或遥想古人风骨,借此展示文采,也隐隐表达对当下处境的不满。 “醉卧僵场莫要笑,自古征战多苦楚!唉,将士们确实辛苦啊……” “浊酒一杯果腹难,班师凯旋归无期……此情此景,倒有几分相似。” 言辞间,刻意将军营饮食的粗劣与征战的悲苦联系起来。 营造一种“我等在此忍受粗食,亦如将士戍边”的微妙自矜与抱怨。 叶展颜端坐主位,冷眼旁观,并未理会这些含沙射影的文字游戏。 他心中盘算着廉英那边的调查进展情况。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步擎放下几乎未动的酒杯,目光扫过那几个吟诗的文人。 最后视线落在叶展颜身上,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语气却似有深意。 “武安君,今日之会,虽实务商讨未尽如人意,但可见诸位心系乡梓。” “此刻宴饮,虽无珍馐美酒,然有诸位才俊在此,以诗文佐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久闻君上‘诗仙文圣’之名,才情冠绝古今,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也让我等江南陋儒,开开眼界?” 第403章 他是不是在内涵我们? 步擎这话,看似捧场,实则将叶展颜架到了火上。 方才那些文人的酸诗,已隐隐将矛头指向军营待遇。 此刻让步擎这么一邀,叶展颜若不作诗,显得怯场或不通文墨。 若作诗,无论写什么,都容易被在场这些心怀不满的文人借题发挥,曲解讥讽。 重要的是叶展颜已经有些厌恶这种俗套了! 回回靠背诗装逼打脸,他也觉得很俗套好不好? 你们就不能来点有创意的吗? 比如,谁上来跟我过过招、比比武? 其实,我葵花宝典也是很厉害的!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展颜身上。 那几个吟诗的文人更是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步练师帷帽微抬,似也透过轻纱望了过来。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见硬的不行,又来玩软刀子。 他本不欲在这种场合与这些人斗诗逞口舌之快。 但步擎既然公然“邀战”,他若退却,不仅折了颜面,更会助长对方气焰。 也罢,既然你要听诗,那就给你一首。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面孔。 最后落在帐外依稀可见的辕门旌旗之上,略作沉吟,朗声吟道。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起句一出,便以“金错刀”的贵重与锋芒破开沉闷帐幕,气势陡升。 “丈夫二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下。” “尔来从军淮水滨,桂山晓雪玉嶙峋。” 他将陆游原诗中的“中国”自然改为“周国”。 将原诗“天汉”改成“淮水”,将那“南山”改为附近有名的“桂山”。 这也算就地取材,更显真切。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周国空无人!” 最后两句,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坚信国中必有豪杰的磅礴气概与坚定信念,在军帐中轰然回荡! 全诗借物咏志,以刀喻人,抒发了大丈夫报国无门亦不改其志的慷慨,结交豪杰、同生共死的义气,以及坚信国家必有栋梁、绝不乏御侮之人的豪情。 尤其是文中的那些改动,更是巧妙地将原文意境与当下场景融合,毫无斧凿痕迹。 更重要的是,此诗格调高昂,充满阳刚正气与报国热忱。 与方才那些文人或悲苦,或讥诮的吟咏截然不同。 瞬间压倒了帐内所有窃窃私语与不满情绪。 帐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舞文弄墨的几个文人,张大嘴巴,脸色阵红阵白。 他们那些精巧却格局有限的诗句,在这首气象雄浑、志节高远的《金错刀行》面前,顿时显得小家子气,黯然失色。 他是不是在故意内涵我们什么? 啥叫“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周国空无人”? 讽刺谁呢? 太气人了,有文化的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呢! 此刻,步擎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滞。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与阴沉。 他显然没料到,叶展颜在如此情境下,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信手拈来。 竟抛出这样一首掷地有声的佳作,瞬间扭转了话语权。 而且,他总觉得这首诗是在内涵自己什么! 这个叶展颜,还真是心机深沉! 另一边,步练师帷帽下的唇角,似乎轻轻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明显,她也听懂了对方诗文内涵之意。 叶展颜吟罢,神色淡然。 随即,他端起面前那杯粗酿的酒,对众人示意。 “粗食薄酒,怠慢诸位。” “然则,剿匪安民,护我周国海疆,便需有此金错刀般的锋芒与丹心!” “愿与诸位,共勉之!” 说罢,一饮而尽。 帐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纷纷举杯,口称:“武安君高才!”“愿为周国效力!” 气氛被强行推向一个看似和谐、实则愤闷的高潮。 只是,这午宴的滋味,在许多人心中,恐怕比那粗粝的杂粮饼子,更加难以吞咽了。 宴席终了,廉英那边初步盘查完毕,未发现明显可疑人物混入或离开。 叶展颜这才下令,放这些士绅代表及其随从离去。 看着那些车马轿辇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驶离大营,叶展颜站在辕门下,面色沉静。 诗,是赢了场面。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步擎最后的那个眼神,众人反应不一的心思,还有那把来路不明的火…… 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在他心头缠绕、收紧。 他转身,望向扬州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他诗中那柄夜出光芒的“金错刀”。 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残宴散尽,辕门外车马喧嚣远去。 叶展颜独立帐前,晚风撩动他的衣袂,带来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色。 “督主!” 廉英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人都送走了。按您的吩咐,赵姓商人及其两名贴身仆从的车驾后,缀了‘尾巴’。” “步国公父女的车队一路无异常,径直回了城内别院。” “其余人等,也已分派人手,留意其归家后动向。” “嗯。” 叶展颜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扬州城轮廓。 “孙映雪那边呢?” “火起时及宴席间,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异常举动。” “那空铜管埋藏处,已恢复原状,留了暗记。” “青州密查的信鸽,午后已收到第一波回复的鹞鹰,正在解密。” 廉英语速平稳,但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池井五月衣物失窃一事,侧帐附近所有痕迹已仔细勘查。” “迷烟是江湖常见的‘三步倒’,来源难追。” “盗衣者身手高明,未留明显足迹。” “衣物本身……属下已命人暗中查访扬州城内及码头区域,有无专门鉴定特殊织物和异国缝纫技法的匠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 对方行事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盗走忍者湿衣,绝非一时兴起。 那衣物上必然有他们必须拿到手或必须销毁的东西。 “唐秉程呢?”叶展颜忽然问。 “散席后,唐秉程独自雇了一辆马车,往码头方向去了,神色如常。已有人暗中跟随。” 去码头? 是回他在扬州的临时落脚点,还是……与那“三号仓库”、“半块勾玉”有关? 叶展颜沉吟。 此人今日在会上公然支持自己,捐钱捐粮,看似立场鲜明,但在这微妙时刻去码头,不得不让人多想。 “督主,还有一事。”廉英语气微沉,“扑火时,在辎重营东侧草丛,发现这个。” 说着,她递上一物。 那是一小片深蓝色的,质地细密的织物碎片。 仔细瞧,边缘还有焦痕,像是从某人衣袖或衣摆上刮扯下来的,沾着些许颗粒粗糙的黑灰色粉末。 叶展颜接过,指尖捻了捻那粉末,凑近鼻端轻嗅。 发觉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类似于海藻晒干后的腥咸。 “火硝?海沙?”他蹙眉。 火硝常见,但这混合了海腥气的沙砾粉末…… “这布料,不像军中常用,也不似普通民夫所穿。” “是。” 廉英点头,连忙深入解释。 “属下已让懂行的人看过,这布料产自苏杭,属上等棉绸,通常用来制作体面的长衫或外袍,价格不菲。” “那粉末,确认是混合了海边特有一种灰黑色细沙的火硝末,应是纵火者携带助燃之物,不慎刮蹭遗留。” 穿着价值不菲的苏杭棉绸,使用混合了特定海沙的火硝…… 这纵火者,绝非普通宵小或营内杂役。 其身份,要么是伪装良好的外来者,要么是营中某些地位不低! 而且,还是一个能接触到特殊物资的人。 那海沙……是否指向其来源,或是经常活动的区域? 第404章 呦呵,她知道我今夜来? “查!” 叶展颜将布片交还廉英,眼神满是肃杀之色。 “暗中核对今日所有进出营盘人员的衣着,尤其是非军方人士。” “另外,派人去海边,特别是码头附近及可能有私港、隐秘登岸点的地方,采集沙样对比。” “还有,营内所有储备火硝、硫磺等物的仓库,重新彻查账目与实物,看有无异常损耗或领取记录。” “是!” “还有!” 叶展颜叫住转身欲走的廉英,声音低沉。 “对孙映雪的监视,升到最高等级。” “她接触过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文书,哪怕只是一张便条,我都要知道。” “另外……”他顿了顿,“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再去一趟文学馆。” 廉英闻言一惊,有些疑惑说道。 “督主,白日才出了纵火之事,夜间城内恐更不安宁。” “文学馆又是步家的地盘,是否过于冒险?” “险中求进。” 叶展颜眼神幽深,闪烁着精光。 “步练师今日亲临会场,又暗中推波助澜让我作诗,绝非无的放矢。” “文学馆是她经营之所,扶桑人出没,唐秉程等‘人才’汇聚……” “那里或许藏着我们还未察觉的线索。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敢在出了这么大乱子后,立刻又去‘拜访’。” 他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 也许,今晚能从步练师那里,窥听到某些重要情况,顺便……验证某个猜想。 廉英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 “属下这就去安排接应与城内策应。” “还请督主,务必小心。” 叶展颜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暮色降临,军营中点起星星灯火。 叶展颜回到中军帐,先处理了几份紧急军报。 又听了荀乾佑关于今日认捐跟进安排的禀报。 荀乾佑也提到了营中因纵火事件而浮动的人心,建议明日加强操练,提振士气。 同时提议暗中排查,叶展颜皆一一准了。 亥时初,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 叶展颜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将面目隐于阴影。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四名绝对精锐且擅长隐匿的东厂好手,由廉英亲自指挥,在外围策应。 如同昨夜一样,他避开城门守卫,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扬州城。 夜晚的扬州,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庄重。 秦淮河两岸的莺歌燕舞更显喧嚣,而其他街巷则沉入更深的静谧。 文学馆所在的瘦西湖畔,更是清幽。 馆内灯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几盏悬挂在门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大门紧闭,侧门也上了锁,仿佛白日里文人荟萃、暗藏玄机的一切都已沉睡。 叶展颜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馆后,那里毗邻一片小小的竹林,更显僻静。 白日来过的后庭精舍,就在竹林掩映之后。 他凝神倾听,四周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 身形微动,他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过围墙,轻盈落入后庭园中。 园内寂寂,假山池塘映着微弱的星光。 那间精舍门窗紧闭,内里漆黑一片,似乎空无一人。 叶展颜没有贸然靠近精舍。 他伏在假山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园内每一个角落。 步练师若真如他所料不简单,这看似平静的后庭,绝不会毫无防备。 果然,片刻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精舍侧面一扇原本看来是装饰性的雕花木窗。 其内侧的黑暗微微动了一下。 那里有人! 而且正在透过窗棂的缝隙,观察着园内! 几乎在同时,另一侧竹林边缘,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那里也埋伏着人! 叶展颜心中一凛,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对方果然有防备,而且警惕性极高。 就在他考虑是悄然退走,还是冒险制造点动静试探时。 精舍那扇雕花木窗,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子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毫不意外的意味,从窗内飘出,清晰地传入叶展颜藏身的假山方向。 “武安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夜露寒重,躲在石头后面,岂是待客之道?” 是步练师! 她果然在! 而且,早就料到他会来! 雕花木窗内的声音,清泠泠地撞碎后庭的寂静,也击穿了叶展颜的隐匿。 被发现得如此干脆,他倒也不甚意外,只是对步练师这份洞察与直接,更添几分忌惮。 既然已被点破,再藏匿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叶展颜从假山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光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面上并无被窥破行迹的尴尬,反而带着一丝惯常的淡然。 他闲庭信步朝那扇微开的窗户走去。 窗扇在他靠近时彻底滑开,露出一方透出暖黄光晕与氤氲水汽的内室。 叶展颜身形微顿,目光扫入。 只见室内陈设依旧雅致,但气氛却与白日迥异。 步练师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梨花木妆台前。 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素绫中衣,外罩一件同色轻纱披衫,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乎垂至腰际。 此时她正抬手,将发间最后一支白玉簪取下,置于台上。 妆台上铜镜朦胧,映出她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侧脸,以及那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的一段欺霜赛雪的脖颈。 她竟在卸妆,看那旁边摆着的浴巾和隐约可见屏风后热气升腾的木桶,分明是准备沐浴! 叶展颜脚步停在窗边,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饶是他两世为人,脸皮厚度异于常“太监”,此刻也觉这情形着实诡异。 你都要洗澡了,还叫我进来“喝茶”? 这……这是纯不把我当男人看啊! 也罢,太监人设,偶尔也有便利之处。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那副平静神色。 随即,一撩衣摆,从容跨过门槛,踏入室内,反手轻轻将门虚掩。 “步小姐好兴致,更深露重,临窗卸妆。” 叶展颜声音平稳,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 目光礼节性地从她背影上掠过,便落在妆台一角燃着的百合香上。 步练师从铜镜中看着他,唇角微弯,似乎对他这般“淡定”颇为玩味。 她并未转身,依旧对着镜子,拿起一把犀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其声音带着沐浴前特有的松弛慵懒。 “武安君不请自来,翻墙越户,岂不是更有‘兴致’?” “小女子若不‘临窗’,如何迎得到君上这尊大驾?”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好像白日里那个隔着纱帘,言辞矜持的国公小姐是别人。 这女人白天和晚上反差好大! 叶展颜走近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犀角梳。 “更深人静,贸然打扰,是在下唐突了。” “只是心中有些疑惑,辗转难眠,想着白日承蒙小姐青眼,或可请教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手法娴熟地替她梳理起长发,动作轻柔自然。 这梳头的功夫,倒是宫中内侍必备技能。 他虽未真做过,但见得多了,模仿起来也似模似样。 第405章 这女人就是个大芒果! 步练师似乎很享受偶像的服务。 只见她微微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儿,对着镜中模糊的倒影,轻笑道。 “君上是想问,小女子如何猜到你今夜会来?” “小姐慧心,料事如神。” 叶展颜顺着她的话,梳子缓缓从发根滑到发梢。 “哪里是料事如神?” 步练师轻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亲昵。 “白日营中那般热闹,又是纵火,又是疑兵,君上心里定然攒了一团火,许多疑问。” “旁人或许畏于君上威仪不敢多言,但小女子嘛……可是‘邀请’过君上‘改日再聊’的。” “依君上雷厉风行的性子,这‘改日’,怕是等不到明日天亮了。” 她竟是将白日那场暗藏机锋的“粉丝见面邀约”,当成了今夜他必然前来的“引线”? 叶展颜手上动作不停,闻言也低笑起来。 “小姐知我。只是,小姐既知我来意,又为何……”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和屏风后的浴桶。 “以此相待?就不怕……” “怕什么?” 步练师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看着他。 “一回生,二回熟……君上与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说话间卸去钗环脂粉,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纯净柔美。 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又隐含深意。 “君上是内侍,又是正人君子,小女子有何可怕?还是说……” 她眼波流转,语气带上一点点娇嗔。 “君上觉得,小女子这般,不够‘郑重’待客?” 她这一仰头,中衣领口又松开了些许。 精致的锁骨和一抹更深处柔软的阴影若隐若现。 叶展颜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移开目光,手上梳头的动作却依旧平稳。 “小姐说笑了。是在下思虑不周,扰了小姐清净。” “不扰。” 步练师转回头,重新看向镜子,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 “其实这样说话,反倒更自在些。” “白日里端着架子,也累人。” 叶展颜放下梳子,双手很自然地搭上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揉按起来。 他指尖温热,力道适中,精准地按压着肩颈穴位。 “小姐体弱,夜间卸妆更衣,易受风寒。” “我略通推拿,帮小姐松快松快。” 步练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喟叹。 “唔……君上手法真好……” 她似乎全然不介意这过于亲密的接触,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他的手指能更深入地按压肌理。 然而,就在叶展颜指尖触及她肌肤,内力微吐,准备“聆听”她此刻心绪的刹那—— 轰! 比之前在文学馆后庭那次更加汹涌、更加直白、更加五花八门的念头! 如同决堤的洪水,混杂着无数令人面红耳赤的打码画面和娇嗔臆想,劈头盖脸地砸进叶展颜的脑海! 我的天呐,这也是我能看的?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大芒果! 为什么是芒果? 因为芒果内里的色,比它表皮的色还深! 哎呀呀,我的好二弟,你可要矜持一点啊! 千万不要这么快就站起来啊! 稳住,一定要稳住! 接触步练师的那一刻,叶展颜脸颊瞬间爆红! 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这女人的内心戏……白天还能勉强算是正经小姐。 但晚上这卸下伪装后,简直……简直就是直奔那啥现场而去! 真是“黄”的直接流油了!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抽手后退的冲动,拼命在脑海中观想冰山雪原、金刚经卷、二弟低头…… 呸! 必须强迫自己冷静,冷静! 不能被这“精神污染”带偏! 正事!正事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内力流转,按摩的力道微微加重。 然后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节奏,试图将她那些奔腾的的念头“扳”回来。 同时他用略带引导的语气开口,声音因为强自镇定而显得有些低哑。 “小姐……白日会后,国公爷似乎心事重重。” “可是……对追查旧案一事,有所顾虑?” 步练师似乎被他加重的力道按得轻哼了一声,思绪果然被带偏了一瞬。 旧案?这人怎么老揪着旧案不放…… 还好钱四那老东西藏得倒是严实…… 不然,还真是麻烦呢! 钱四! 叶展颜心脏猛地一跳! 屏住呼吸,指尖内力越发柔和却坚定,继续引导。 “小姐会不会……觉得本督初来乍到,对江南人事生疏,会查错了方向?” 步练师眯着眼,享受着他的服务,思绪似乎飘远了。 生疏? 你才不生疏呢! 这个扬州被你快搅合烂了! 现在谁不是对你又怕又恨! 若不是我父亲镇着,早不知道有多时死士奔你去了! 说到这些,你倒是欠我家一个大人情呢! 想到这里,步练师忽的又想到了钱四…… 钱四躲在‘慈幼局’后巷那个腌臜地方,换了身份,连父亲的人都找了好久才确定…… 你一时半会哪找得到那种地方…… 再说了,还有刘嬷嬷看管着,倒也安全…… 刘嬷嬷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听到这里,叶展颜眼睛精光一闪! 慈幼局后巷! 换了身份! 还有个刘嬷嬷! 关键信息如同珍珠般从她纷乱的,以黄色为主的思绪流中被筛选出来,串联成线! 叶展颜心中狂喜,但手上动作丝毫未乱。 甚至更加体贴地避开了她可能敏感的区域。 只专注于肩颈穴位,语气依旧温和继续道。 “小姐似乎……对扬州城很熟?” “不知可听说过一些……从北边迁来,行事低调,可能改了名姓的人?” 步练师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意识模糊地回答。 “北边来的啊……多了去了……改名的也多……” “嗯?君上问这个干嘛……” 她心里却下意识地掠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和地点。 其中就包括那个“慈幼局后巷自称‘老余头’的鳏夫,以前好像在津门跑过船…… 信息足够了! 叶展颜见好就收,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会引起她警觉。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那令人心悸的“心声轰炸”终于停止。 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清朗。 “没什么,只是查不到线索,有些心躁……” “哎,夜已深了,不便再打扰小姐安歇。” “推拿过后,小姐当能睡个好觉。在下告辞。” 步练师似乎还有些迷糊,揉了揉肩膀,转过身。 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呢……” “下次,下次再叨扰小姐的清茶。” 叶展颜微微一笑,目光清明,不再有丝毫旖旎。 他拱了拱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虚掩的房门,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步练师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那兀自晃动的窗扇。 她脸上的慵懒迷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失落情绪。 “怎么就走了呢?” “可以不走的呀!” “反正又没人知道……” “听说他伺候太后伺候的很好呢!” “可惜了……今晚没机会试一下。” 嘀咕完,她轻轻抚摸着刚才被他按摩过的肩膀。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和力道。 “下次么……” 她低声自语,眼眸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说完,步练师起身关了窗户,转身去屏风后沐浴了。 第406章 吴国公的通房,刘嬷嬷! 夜色如墨,行动如风。 叶展颜从文学馆后窗掠出,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身形在扬州城的屋脊巷陌间疾掠,直奔与廉英约定的隐蔽联络点。 方才从步练师心声中榨取出的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钱四,这个串联渤海旧案、吴国公疑云,乃至扶桑渗透的关键人物,竟藏身于慈幼局处。 夜长梦多,必须立刻行动! 廉英与四名最精锐的东厂好手早已等候多时,见叶展颜面沉如水地赶来,立刻围拢。 “随我去慈幼局后巷,找一个化名‘老余头’的鳏夫!” “他原名钱四,原津门水师仓曹小吏。” “行动要快,要隐秘,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务必留钱四活口!” 叶展颜语速极快,命令简洁冰冷。 “是!” 无人多问,立刻跟随叶展颜,如五道融入夜色的利箭,射向城北的慈幼局。 慈幼局,本朝设立的官方孤儿收容救济之所,理应充满悲悯与希望。 然而扬州的慈幼局,早在叶展颜查阅东厂零星卷宗时,便知此地已名存实亡,甚至沦为某些人牟利与藏污纳垢的巢穴。 所以,步练师才会发自内心的鄙夷一声“腌臜地方”! 钱四藏身于此,既可借助混乱的环境隐匿,也便于控制者就近监视。 慈幼局占地面积颇大,前院是破败的堂舍,隐约可见几点昏暗灯火,后院及相连的巷弄则杂乱无章。 数不清的低矮棚屋、堆积的杂物、散发着馊臭的水沟交织在一起。 此时已是深夜,除了远处隐约的婴儿啼哭和几声野狗吠叫,一片死寂。 叶展颜打了个手势,六人无声散开,悄悄潜入后巷区域,分头搜寻任何符合特征的住户。 巷子幽深曲折,住户信息混杂。 东厂的人手段老辣,或窥听,或撬窗观察,或伪装成夜间寻人的路人低声叩问。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人不安! 结果,要么空无一人,要么住户对“老余头”讳莫如深,眼神闪烁。 叶展颜亲自排查一条最为僻静狭窄的死胡同尽头。 那里有两间相对整齐些的瓦房,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的光。 他收敛气息,贴近窗棂,侧耳细听。 屋内似有极轻的絮语,但听不真切。 他指尖凝力,正欲在窗纸上戳个小洞观察。 忽然,旁边阴影里踉跄着跑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乞丐。 出于试探,他转身简单询问了一句关于老余头的事情。 这老东西似乎喝醉了酒,手里拎着个破碗,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余头……嗝……又输光了……躲债去了吧……” “去东头……刘寡妇家后院的柴房……嘿嘿……” 老乞丐醉眼朦胧地瞥了叶展颜一眼,摇摇晃晃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东头?刘寡妇家后院的柴房? 叶展颜眼神微凝。 这消息来得太巧,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但他追踪钱四心切,况且此刻已打草惊蛇,必须尽快确定目标。 他立刻对隐藏在附近的廉英打了个暗号。 示意她带两人去老乞丐所指的“东头”查探。 自己则带着另一人,继续排查眼前这两间瓦房。 瓦房内依旧寂静。 叶展颜不再犹豫,示意同伴警戒,自己轻轻推了推门。 这门竟是虚掩的! 他闪身入内,屋内陈设简陋,空无一人,桌上半盏残茶犹温。 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通向里间。 里间床上被褥凌乱,床下却有一个似乎刚被挪动过的旧木箱。 叶展颜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箱周围的灰尘痕迹。 又看了看床上那看似随意实则有些刻意的凌乱。 心中疑窦渐生。 就在此时,屋外警戒的同伴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陷阱! 叶展颜心中警铃大作,身形暴退,瞬间从门口掠出! 只见那名东厂好手已软倒在地,颈侧插着一枚细小的吹箭。 而原本寂静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了七八条黑影。 这些人手持利刃,封住了前后去路。 所有人目光凶狠,动作矫健,显然不是普通地痞。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丰满,穿着暗紫色绸缎袄裙的妇人。 只见她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精明与一丝掩饰不住的狠戾。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笑容和善,眼神却冰冷如毒蛇,上下打量着叶展颜。 “哎哟,这位爷,夜深人静的,闯到我这慈幼局后巷来,东张西望,翻箱倒柜的,是找什么呢?” 妇人声音尖细,带着扬州本地口音,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叶展颜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局势。 那老乞丐是诱饵,这瓦房是陷阱。 眼前这妇人,恐怕就是步练师心中鄙夷的那个“刘嬷嬷”,也是慈幼局的管事。 同时,她年轻时也是吴国公步擎曾经的通房丫鬟! 钱四藏身于此,根本就是置于她的直接看管之下! 他们早就防备着有人来查,甚至可能一直在守株待兔! “刘嬷嬷?” 叶展颜神色不变,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 “本督要找人,一个化名老余头,本名钱四的人。” “嬷嬷掌管慈幼局,对此地人事想必了如指掌。” “若肯行个方便,本督自有酬谢。” “东厂督主?” 刘嬷嬷故作惊讶地掩口,眼中却毫无意外之色。 “原来是朝廷来的大人物,失敬失敬。不过……” 她笑容一敛,佛珠捏得咔咔作响。 “老身这里只是收留些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和孩子,哪有什么钱四李四的?” “督主怕是找错地方了。倒是督主您,夜闯民宅,伤我护院,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她话音未落,周围那些凶徒已缓缓逼近,手中利刃在微弱月光下泛起寒光。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杀机。 叶展颜知道,言语已无用。 对方既然设下此局,便没打算让他轻易离开,更不会交出钱四。 他缓缓拔出腰间软剑,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围拢的敌人,最后定格在刘嬷嬷那张看阴毒的脸上。 “看来,嬷嬷是不打算‘方便’了。” 叶展颜声音转冷,蕴含强烈杀意。 “也好,本督正好想问问,吴国公府上昔日的通房,如今在这慈幼局里,都帮着旧主做了些什么‘善事’?” 刘嬷嬷脸色终于变了变,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 “拿下他!死活不论!” 刹那间,数条黑影如饿狼般扑上! 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巷弄的宁静! 第407章 不讲武德?是你太天真了 短巷之内,杀气骤凝! 刘嬷嬷一声令下,七八名凶徒如脱闸猛虎,刀光挟着腥风,从不同角度狠辣扑至!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看便是圈养的死士、私兵。 叶展颜眼神一冷,手中软剑倏然绷直,化作一道游龙般的寒光。 他不退反进,迎向最先袭至的两柄钢刀! “铛!铛!”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火星迸溅! 那两名凶徒只觉手腕巨震,钢刀险些脱手,骇然暴退。 叶展颜身法如鬼魅,软剑一抖,剑尖已毒蛇般点向侧翼另一人的咽喉! 那人举刀格挡,软剑却似有灵性般一弯,绕过刀锋,在其肋下带起一蓬血花! 惨叫声中,叶展颜身形不停,软剑或刺或削,或缠或点! 在狭窄的空间里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幕。 东厂督主,并非仅靠权势,其武功早已臻至一流高手之境。 此刻他含怒出手,更是凌厉无匹。 这些凶徒虽悍勇,但在葵花宝典面前,往往三两招间便非死即伤。 顷刻间,已有四人倒地不起,巷中血腥味弥漫。 刘嬷嬷立于战圈之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脸色阴沉。 她显然没料到叶展颜武功如此之高,解决这些精锐手下竟如此干脆利落。 眼看最后三名凶徒也被叶展颜一剑刺穿肩胛,一脚踹飞撞墙昏死过去,刘嬷嬷终于动了。 她将佛珠往颈上一挂,双手在腰间一抹! 竟抽出两把长约尺许,泛着一线幽蓝的细长分水刺! 这武器阴毒刁钻,正适合贴身近战与巷斗。 “好俊的功夫!不愧是东厂督主!” 刘嬷嬷尖笑一声,丰满的身躯此刻却显露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 一瞬间,她就欺近叶展颜身前。 只见分水刺一上一下,直戳叶展颜心口与小腹,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叶展颜软剑回旋,格开上刺,侧身避过下袭,剑尖顺势反撩对方手腕。 刘嬷嬷手腕一翻,分水刺贴着软剑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另一刺已悄无声息地抹向叶展颜肋下!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这刘嬷嬷的武功路数极其怪异,且灵活狠辣! 那分水刺招式更是阴险,专攻下三路与关节要害,令人防不胜防。 叶展颜软剑虽利,但在这狭窄巷中,面对这种近乎无赖的贴身打法,一时竟也难以速胜。 软剑与分水刺不断碰撞,溅起点点火星,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二十回合转瞬即过! 叶展颜额头微微见汗,这刘嬷嬷的难缠超乎预计。 其武功显然经过名家指点,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而对方眼中凶光越来越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狰狞而得意的弧度。 “督主大人,身手是不错!” “可惜,今夜这慈幼局后巷,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刘嬷嬷怪笑,攻势陡然再疾三分。 那分水刺化作两道黑色毒龙,不离叶展颜周身要害。 显然是想一鼓作气,将他毙于此处! 她似乎笃定,在这隐秘角落,杀了这位东厂督主,也能掩盖过去。 叶展颜剑势被迫稍敛,似乎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压制,脚下微微后滑半步。 就是此刻! 刘嬷嬷眼中厉色一闪。 她左手分水刺虚晃一招吸引注意,右手刺却以更快的速度。 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向叶展颜后腰命门! 这一下若是刺实,大罗金仙也难救! 然而,就在她分水刺即将及体的刹那。 叶展颜那看似被迫后撤的右脚猛地跺地,身形不退反进。 然后,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幅度拧转,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致命一刺! 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变魔术般从后腰处一抹、一抬…… 一个黑黝黝、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短柄物件,赫然对准了刘嬷嬷近在咫尺,且空门大开的胸膛! 那物件造型奇特,非刀非剑,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和弯曲的握柄。 刘嬷嬷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她从未见过此物,但武者本能让她感受到了极度致命的威胁! 她想收招后撤,却已来不及! “砰——!!!” 一声沉闷却震耳欲聋的爆鸣,猛然在狭窄的巷弄中炸响! 火光一闪而逝,浓郁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呃啊——!!!” 刘嬷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丰满身躯如遭巨锤猛击。 她胸前那件质地不错的绸缎袄裙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她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斑驳的土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手中的分水刺当啷落地。 她瘫倒在污秽的地面上,胸前血肉模糊,剧烈的痛苦让她面目扭曲。 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茫然,以及浓浓的委屈与不甘!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缓步走近的男人,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骂道。 “你……你……不讲武德!!!” 声音里充满了被“作弊”般击败的愤怒与憋屈。 她苦练数十载阴毒武功,自信近战罕逢敌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掏出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火器”! 一响之下,胜负立判! 这简直……简直是对武学的侮辱!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冰寒。 他吹了吹短铳枪口残留的青烟,冷声道。 “武德?跟你们这些藏匿要犯、勾结外邦、倒卖人口的蠹虫讲武德?” “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你没听说过……武功再高,也怕火枪吗?” “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天真……真不知道吴老登看上你啥了?” “是看上你……有容……无脑了吗?” 刘嬷嬷本来身上就有伤,又被叶展颜这么一气,差点没气死当场! 那嘴角和伤口的血,像是不要钱一样突突外流。 叶展颜见状迅速蹲下身,无视刘嬷嬷怨毒的眼神。 快速在她身上几处穴道点下,暂时止住她狂涌的鲜血,确保她一时半会死不了。 “钱四在哪?说出来,或许可以少受点罪。” 叶展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刘嬷嬷惨笑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你……休想……国公爷……不会放过你……” 不等她说完,叶展颜伸手用力一抓! 对方某处差点被捏爆,疼的哇哇直叫! 廉英见状不禁缩了下脖子,然后悄悄护住了胸口。 督主……好残忍啊! 但是叶展颜可不管这些,他必须通过触摸来窃听对方心声。 随即,关于钱四的信息尽数被其获知。 片刻后,他收回手用力甩了甩说。 “清理现场,把她带走,严加看管。” “搜查这两间瓦房和附近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挖地三尺,也要把‘老余头’给我找出来!” “那家伙……就藏在这里!去找暗门!!” 叶展颜不再多言,站起身。 他对刚刚赶回来的廉英等人吩咐起来。 “是!” 廉英等人迅速行动。 叶展颜则站在血腥弥漫的巷中,望向慈幼局那黑洞洞的院落轮廓,眼神幽深。 枪声一响,必然惊动四方。 时间,更紧迫了。 必须赶在吴国公府,或者其他什么人反应过来之前,找到钱四! 第408章 重重包围,这次得硬杀出去了! 短铳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尽,慈幼局后巷的血腥与死寂被急促的行动打破。 廉英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地,将重伤昏迷的刘嬷嬷简单包扎、塞口绑缚,迅速抬走。 其余人则如梳子般细致地搜查两间瓦房及附近区域。 “督主!这里有发现!” 一名东厂好手在里间床下那个旧木箱旁低声禀报。 他移开木箱,露出下面一块略显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下面竟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随即,一股混杂着劣酒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暗道!果然另有乾坤! 叶展颜眼神一凝。 “廉英,你带两个人下去,小心机关。” “其余人,警戒四周!” “是!” 廉英毫不迟疑,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同伴,抽出兵刃,矮身钻入暗道。 暗道狭窄潮湿,向下延伸数丈后,转而水平,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亮和鼾声。 廉英示意同伴噤声,三人屏息潜行。 暗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鼾声正是从门后传来。 她轻轻推开门缝,向内窥视。 里面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简陋石室,墙壁上插着半截即将燃尽的蜡烛,光影摇曳。 石室中央一张破木桌上杯盘狼藉,倒了几个空酒坛,地上还滚落着两个。 一个身材干瘦、头发稀疏灰白、穿着油腻旧衫的中年男子。 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桌边的草堆上,鼾声如雷。 只见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冲天,显然醉得不省人事。 其相貌,与诸葛宁描述的“钱四”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廉英打了个手势,三人如狸猫般闪入室内,迅速检查四周。 确认无其他出口和埋伏后,廉英上前,毫不犹豫地一个手刀劈在醉汉颈侧。 鼾声戛然而止。 她探了探鼻息,确认只是昏厥,便和同伴一起,将这人像拖死狗一样从暗道里拖了出来。 “督主,找到一人,昏迷中,疑似目标。” 廉英将人带到叶展颜面前。 叶展颜立刻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此人面貌沧桑,手指关节粗大,确有常做账房或与水工打交道之人的特征。 他心中急切,也顾不得许多,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钱四那只冰冷的手腕! 触感传来,只有皮肤粗糙的摩擦感。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那些纷乱或清晰的“心声”! 果然!叶展颜心中一沉。 他“读心”能力,似乎只对女性生效,对男性毫无作用! 这限制,在此刻显得尤为令人沮丧。 他无法直接从钱四脑海中,获取关于水师旧案、舰船流向、吴国公牵扯的信息! 无奈与一丝烦躁涌上心头,但叶展颜迅速将其压下。 人抓到就好,带回大营,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就是他!带走!立刻撤离!” 叶展颜起身,果断下令。 两名东厂好手架起昏迷的钱四。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沿着来路向巷外退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激战,还带着一个俘虏和一个重伤员,行动速度难免受到影响。 刚走出这条僻静的死胡同,拐入稍微宽阔些的后巷主道,还没走出二十丈…… “嗖!嗖!嗖!” 破风声骤起! 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屋顶、墙头、阴影中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敌袭!盾!” 廉英厉喝,与几名同伴瞬间扯下背上携带的轻型圆盾,护住叶展颜和昏迷的钱四。 箭矢钉在盾牌和墙壁上,咄咄作响,也有一名外围的东厂好手躲避不及,中箭闷哼。 箭雨稍歇,更多的黑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 瞬间将叶展颜这区区七八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次第亮起,是火把。 摇曳的光线下,只见来者皆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各式利刃,眼神冷漠凶狠。 粗略观察,这些人数量密密麻麻,目测不下百人!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其中约有三四十人,装束与池井五月类似。 他们身形矮小精悍,手持忍者刀或胁差,背后甚至有小弓、锁镰等奇门兵器! 赫然是扶桑忍者! 其余黑衣人,则多为中原武林人士打扮。 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动用了真正的大队人马! 绝非刘嬷嬷手下那点私兵可比! 为首一人,并未蒙面,是个面色阴沉、留着短髭的中年男子。 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被围在中间的叶展颜等人。 最后落在被架着的钱四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东厂的朋友,深更半夜,在我扬州地界绑人行凶,是不是……太不把我‘漕帮’放在眼里了?” 中年男子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江湖草莽气。 但自称“漕帮”,其背后站着谁,不言而喻。 吴国公步擎掌控江南漕运多年,与漕帮关系千丝万缕。 他旁边,一名身材矮小、目光如毒蛇般的扶桑忍者头目。 这人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 “还有,你们伤了我们的人,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今夜,人和东西,都要留下。” “你们的命……也要留下!” 话音落,上百名黑衣杀手与扶桑忍者,缓缓收紧包围圈。 瞬间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弥漫开来,将叶展颜一行人死死锁定。 前有狼,后有虎,深陷重围,敌众我寡,且带着累赘。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将短铳重新填好弹药,插回后腰。 他缓缓抽出软剑,剑身映着四周跳动的火把光芒,寒意森然。 廉英等人也纷纷擎出兵刃,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脸上虽凝重,却无惧色。 “漕帮?扶桑?” 叶展颜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讥诮。 “你们主子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为了一个钱四,连看家底和东洋朋友都拉出来了。”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敌人,心中急速盘算。 硬拼,绝无胜算。 只能设法突围! 但带着昏迷的钱四和重伤的刘嬷嬷,突围谈何容易? “少废话!杀!” 那漕帮头目显然不想拖延,以免节外生枝,厉声下令! “杀——!” 百余名黑衣杀手与忍者,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扑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叶展颜等人彻底吞没! 上百名黑衣杀手与扶桑忍者如同黑色的狂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刀锋、剑刃、手里剑、锁镰……各种致命的武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被围在核心的叶展颜等人当头罩下! 刀光如瀑,杀声震天! 狭窄的巷弄瞬间化作血腥的修罗场。 “结阵!护住督主和俘虏!” 廉英厉喝,仅剩的七八名东厂好手虽人人带伤,却瞬间收缩,盾牌向外,刀剑在手。 牢牢的将叶展颜、昏迷的钱四和重伤的刘嬷嬷护在中间最小的圈子内。 叶展颜眼中寒芒爆闪,此刻再无保留! 他长啸一声,手中软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其内力催发到极致,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虹,主动迎向扑来的最密集处! “葵花剑法!向日横流!” 第409章 武功再高,终也是寡不敌众! 剑气纵横,如怒海狂涛!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黑衣杀手,只觉眼前剑光大盛,森寒刺骨。 手中兵刃甫一接触,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刀剑脱手! 紧接着,咽喉、心口、肋下几乎同时一凉,鲜血狂喷而出,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叶展颜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软剑所过之处,无不披靡。 他剑法精妙绝伦,时而如惊涛拍岸,大开大阖,剑气所及,数人同时毙命。 时而如潜流暗涌,诡谲难测,剑尖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敌人要害。 更兼他内力雄浑,往往一剑震飞数人兵刃,再补上一脚或一掌,便让对方骨断筋折,失去战力。 他一人一剑,竟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了一小片血色空地! 所过之处,尸体横陈,哀嚎遍野,竟无一人能挡住他三招以上! 那份睥睨纵横、所向无敌的气势,让围攻的敌人都不由得心生寒意,攻势为之一滞。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叶展颜个人战力虽强,终究无法护住所有人。 敌人数量太多,且其中不乏好手。 尤其是那些扶桑忍者,身形诡异,配合默契,擅长偷袭与暗器,给防御圈造成了巨大压力。 “呃啊——!” 一名东厂好手为了替同伴格开侧翼袭来的忍者刀,后背空门大开。 所以,被另一名黑衣人一刀捅穿,鲜血狂喷,踉跄倒地。 “廉档头小心!” 又一人惊呼,廉英奋力劈开正面之敌,左臂却被一枚手里剑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她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攻势不免一缓。 叶展颜眼角余光瞥见手下接连受伤,廉英更是血染衣袍,心中又急又怒! 他恨自己太过托大,以为凭借东厂精锐和自身武功足以应付。 未曾料到吴国公和扶桑人反应如此之快,调动的人手如此之多! 更未安排足够强大的后手接应! 眼下局面,若无转机,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收缩!向我靠拢!” 叶展颜狂吼,剑光再盛,试图杀回防御圈。 但敌人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 同时还分出更多人手猛攻防御薄弱的东厂众人。 眼看防御圈就要被彻底冲垮,廉英等人险象环生,钱四和刘嬷嬷也可能在混乱中被杀或被抢走…… 千钧一发之际! “君上莫慌!孙策来也——!!!” 一声清越激昂、却分明属于女子的长啸,如同穿云裂石,陡然从巷口方向传来! 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决绝!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冲入战团! 她手中一柄长剑,剑光如雪,瞬间挑飞两名挡路的黑衣杀手。 剑势不停,又直刺向一名正挥刀砍向受伤东厂番役的忍者后心! 那忍者惊觉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竟被震得连退数步,骇然望去。 来人白衣胜雪,青丝束起,面容俊美英气,正是女扮男装的孙映雪(孙策)! 而她身后,影影绰绰,竟跟着三十余名同样身穿轻便皮甲、手持制式长剑的年轻人! 这些人虽然面容尚显青涩,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剑招凌厉,赫然都是练家子!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随“孙策”一起,从青州前来投军的那批“书生”! 他们竟在此刻,如同神兵天降! 叶展颜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狂喜!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绝境时刻,前来救援的竟是孙映雪和这些“书生”! “来的好!!!” 叶展颜精神大振,厉声回应,手中软剑仿佛注入新的力量,剑光再涨,瞬间又将两名敌人斩于剑下! 孙映雪带来这三十余人,虽然人数仍远少于对方,但个个身手不弱。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出现完全出乎敌人意料,瞬间打乱了对方的围攻节奏和部署。 他们结成简单的战阵,剑光霍霍,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与叶展颜、廉英等人汇合在一处! “督主,属下来迟!” 孙映雪冲到叶展颜身边,与他背靠背,剑尖滴血,气息微喘,但眼神明亮坚定。 “不迟!正是时候!” 叶展颜简短回应,心中疑虑暂压,此刻同舟共济。 “护住钱四,向北突围!”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压力顿时一轻。 虽然敌人依旧众多,但叶展颜这边战力陡增。 尤其是叶展颜和孙映雪二人,一刚一柔,配合竟颇有默契。 剑光交织,将试图靠近的敌人纷纷逼退。 那些“书生”也是悍勇,结阵而战,暂时稳住了阵脚。 然而,敌人毕竟人多势众,且指挥者显然也是狠辣之辈。 短暂的混乱后,立刻调整战术,分出人手死死缠住叶展颜和孙映雪。 其余人则更加疯狂地围攻防御圈,企图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重新夺回钱四。 战斗陷入了最惨烈的僵持与消耗。 巷弄中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地面和墙壁。 叶展颜这边,东厂好手又倒下两人,“书生”中也开始出现伤亡。 廉英左臂受伤,战力大减。 孙映雪肩头也被划了一刀,白衣染血。 叶展颜自己也是多处挂彩,虽不致命,但内力消耗巨大,气息渐渐粗重。 时间,一分一秒在刀光剑影与惨呼怒吼中流逝。 一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叶展颜感觉内力即将枯竭,防御圈摇摇欲坠,敌人也杀红了眼,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刹那—— “呜——!!!”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陡然从远处的街道传来,穿透了厮杀的喧嚣!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 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散!违者格杀勿论!” 一声中气十足、充满肃杀之气的暴喝,响彻夜空! 只见巷口方向,火把通明,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火枪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汹涌而入! 为首一名千户正是赵淮! 只见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原来,孙映雪来之前还通知了赵淮。 只是没有叶展颜的手谕,这小子是怎么私自调出兵马的? 先不管这些,总之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看到那鲜明的飞鱼服和绣春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那些围攻的黑衣杀手和扶桑忍者顿时一阵大乱! 他们再凶悍,也不敢公然与成建制的朝廷精锐禁军对抗! 而且,这些人手里还都拿着火枪!! “撤!快撤!” 那漕帮头目脸色剧变,嘶声下令。 扶桑忍者头目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黑衣人如同退潮般,迅速向巷子另一端和两侧屋顶撤退,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仓皇逃窜。 锦衣卫千户一挥手,一部分人持弩警戒,一部分人立刻上前,接管防御,救治伤员,控制现场。 叶展颜拄着剑,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迅速变换的局势,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他转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孙映雪,眼神复杂,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了。” 孙映雪勉强笑了笑,刚想说什么。 但身体却晃了晃,显然是失血加上力竭,向前软倒。 叶展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随即触发金手指异能,竟意外窥探到了她的心声! 第410章 孙映雪的心声 叶展颜感觉触手温热,带着黏腻的血迹和剧烈的颤抖。 孙映雪身体软倒的力道,让他不得不收紧手臂,将人半揽在怀中。 方才激战中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紧绷感尚未散去。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僵滞。 然而,就在叶展颜指尖触及她腰间被血浸湿的衣衫,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下微弱却急促的心跳时。 一股汹涌且复杂的“心声”浪潮,趁着她心神因力竭重伤而失守的间隙,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没有步练师那些奔放直白、令人面红耳赤的臆想,却更显纷乱、矛盾、痛苦,夹杂着冰冷的算计与无法抑制的悸动,如同破碎的冰河下暗流汹涌: (终于……撑到了……援兵来了……) (肩好痛……血止不住了吗……不能倒下……至少……在他面前……) (青州……祖父的信……吴国公的盟约……) (‘半副水师军备,经我孙家之手,渡海而去……’是我孙家对不起他……) (我是孙家的眼睛……也是棋子……监视他……传递消息……) (可……他写诗的样子……他在校场上挥剑的样子……他刚才一人独战百人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是个太监……) (喜欢……?不!不可能!这是背叛家族!是自寻死路!) (但他刚才……护在我身前……) (好累……好想睡……就这样……被他抱着……也好……) 碎片化的信息,带着浓重的情感色彩与冰冷的现实交织,全部输入叶展颜的知海! 青州孙家!与吴国公步擎的攻守同盟! 数年前,竟是孙家作为白手套,将半副北洋水师的军备卖给了扶桑和高句丽! 而孙映雪,这个才华横溢、机敏果敢,甚至让他多次心生欣赏的女子! 竟然是孙家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 她是监视自己的眼睛,是传递情报的渠道! 所有之前的疑点,瞬间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然而,这解释之中,却又掺杂着让他心头微颤的潜流:她竟然……对自己动了真情? 在明知他是“太监”的情况下,在肩负家族任务的重压下! 那颗属于才女的心,不可抑制地偏斜到了自己这边? 我了个靠! 当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太监也有情,太监也有爱,太监也能遇见自己的春天! 等会,我好像不是真太监! 操,瞎激动个毛线! 叶展颜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低头看向怀中已然昏迷过去的孙映雪。 她脸色惨白如纸,长睫紧闭,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 那份平日里的英气与聪慧被虚弱取代,显露出几分属于女子的脆弱。 若非亲耳“听”到那些心声,他实在难以将这副模样与“卧底”联系起来。 “督主!” 廉英捂着流血的手臂,在两名锦衣卫的搀扶下踉跄走近,脸上满是担忧与后怕。 “您没事吧?孙……孙参谋她……”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将孙映雪小心地交给旁边一名赶来的锦衣卫。 “她力竭昏迷,肩伤较重,好生救治,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着对“功臣”应有的关切。 “是!” 锦衣卫连忙招呼人手,将孙映雪小心抬上担架。 叶展颜又看向被严密看守起来的钱四和刘嬷嬷,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将此二人分开关押,加派三倍人手,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遵命!” 锦衣卫千户肃然领命,立刻安排。 叶展颜这才转向廉英,看着她血迹斑斑的左臂,沉声道。 “你也快去处理伤口。” “今夜之事,严禁外泄,对外只称剿匪过程中遭遇顽抗,已击退。” “阵亡弟兄,厚加抚恤。” “是,督主。” 廉英看着叶展颜虽然浑身浴血、多处挂彩。 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寒意。 此时她心中稍安,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压力。 廉英不敢多问,在同伴搀扶下退下治伤。 锦衣卫迅速清理战场,收敛己方尸体,甄别敌方伤亡,封锁巷弄。 叶展颜独自站在逐渐被清理出来的血泊边缘,夜风吹拂着他染血的衣袍,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纷乱。 孙家…… 吴国公…… 扶桑…… 高句丽…… 北洋水师的军备…… 一条更加庞大、更加惊人的利益链条与叛国网络,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诗礼传家的青州孙氏,竟然堕落至此,成为走私军械、资敌叛国的帮凶! 而与吴国公的同盟,意味着他们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想象。 孙映雪……这个被家族作为棋子送入自己身边的女子。 她的感情,她的挣扎,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她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或许能成为刺向孙家与吴国公心脏的利刃。 用不好,则可能伤及自身。 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杀?囚?还是……利用? 叶展颜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 乱世用重典,叛国无亲情。 孙家之事,必须彻查,严惩不贷! 至于孙映雪……看在她今夜舍命来援的份上,暂且留她一命,严密监控。 当务之急,是撬开钱四和刘嬷嬷的嘴,拿到实证! 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顿扬州,剑指吴国公,深挖孙家! 他转身,望向扬州城深处,那里,吴国公别院的灯火或许依旧通明。 “步擎……孙家……” 叶展颜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 游戏,该进入下一回合了。 这一次,他要掀翻的,是整个棋盘。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扬州城西大营,血腥气与肃杀气尚未完全散去。 中军大帐旁临时辟出的“刑讯帐”内,灯火彻夜未熄,不时传出非人的惨嚎与含糊不清的求饶。 锦衣卫的手段,连叶展颜自己想起来都会打个寒颤。 所以,当专业的刑讯高手、冰冷的刑具,以及摧毁意志的药物轮番上阵。 即便是对吴国公怀着旧情的刘嬷嬷,亦或是油滑奸诈、试图装疯卖傻的钱四,都没能支撑太久。 天色微明时,两份墨迹未干、按着鲜红手印的详细口供,被锦衣卫千户亲手送到了叶展颜面前。 第411章 拿着供词去谈判! 叶展颜一夜未眠,换下了染血的战袍,仅着常服。 脸色在烛光下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他快速翻阅着口供。 刘嬷嬷的供词,详细交代了她是如何奉吴国公步擎之命,利用慈幼局管事的身份便利,长期为步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钱四于一年前被她“收留”并严密看管,其任务是确保钱四活着。 但不许其与外界接触,更不许其离开。 她承认知晓钱四身份特殊,涉及“北边水师的旧账”,但具体内情步擎并未告知。 同时,她也供出了几条与漕帮隐秘联络、协助转运“特殊货物”的渠道和几个关键接头人。 钱四的供词则更为关键。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下,涕泪横流地交代了当年北洋水师大裁撤时。 他如何在上峰的暗示与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利用职务之便,篡改、销毁部分舰船、军械的报废与库存记录。 如何与几名同僚配合,将至少三十五艘状态尚可的中型战船、超过两千副精良甲胄、大量的弓弩刀剑,以“废铁”、“损耗”等名义,通过复杂的渠道,分批秘密转移。 他知道接手方势力庞大,隐隐指向江南。 且与海外有关,但具体经手人、最终流向,他并不完全清楚。 他只知道其中部分确实经“青州来的体面人”中转,最终听说去了“扶桑”和“高句丽”。 他因恐惧和分赃不均内讧,三年前带着部分证据和一笔钱想逃往南方隐匿。 但一年前却意外暴露身份,被吴国公的人找到并控制至今。 两份口供,相互印证,虽未直接指明吴国公步擎就是主谋。 但已将吴国公府牢牢钉在了嫌疑柱上! 而刘嬷嬷供出的联络渠道和接头人,更是可以直接追查的线索。 “够了。” 叶展颜放下口供,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督主,是否立刻按图索骥,抓捕刘嬷嬷供出的接头人,查封相关渠道?” 锦衣卫千户赵淮请示。 “不。” 叶展颜摇头,目光幽深。 “那些小虾米,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立刻誊抄口供关键部分,用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呈报太后。原件严密保管。” “是!”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营外渐亮的天光。 “关凯将军到了吗?” “末将在!” 帐外传来关凯沉稳的声音。 这位随军的副将,是叶展颜可以信任的统兵将领之一。 叶展颜转身,表情严肃道。 “关将军,立刻调拨你麾下最可靠的两营兵马,共计四千人,全副武装,配合锦衣卫行动。” “第一,严密控制慈幼局及后巷区域,任何人不许进出,彻底搜查,固定所有证据。” “第二,按刘嬷嬷和钱四供词,秘密监控其供出的几处可能存放账册、物证的仓库、店铺、宅院……” “但暂不抓捕,只监视,若有转移迹象,立刻拿下!” “第三,加强大营及本督行辕警戒,尤其是关押钱四、刘嬷嬷之处,以及……” 他顿了顿,叹口气继续。 “孙参谋及其所属人员的营区,暂时隔离,许进不许出……” “理由是其部属昨夜参战,需要休整与甄别。” 关凯神色一凛,知道事情重大,抱拳沉声道。 “末将遵命!必不负督主所托!” 关凯领命而去,步伐铿锵。 叶展颜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侍立一旁的廉英道。 “点齐一队东厂精锐番役,随本督出门。” “督主,您的伤……” 廉英看着叶展颜手臂和肩背处包扎的痕迹,面露忧色。 “无妨。” 叶展颜摆摆手,眼神冰冷。 “去吴国公别院。” “是时候,跟这位江南的地头蛇,好好谈谈了。” 廉英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直捣黄龙了。 她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大亮。 叶展颜换上了一身庄重的赐服,腰悬宝剑。 在一队二十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役簇拥下,骑马出了大营。 径直朝着扬州城内最为显赫的吴国公别院而去。 他没有隐藏行踪,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 晨光中,这支队伍沉默而肃杀地穿过渐渐苏醒的扬州街道,引得早起的人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如风暴前夕的海面。 他手中已握有足以撼动吴国公根基的筹码! 但他也深知,步擎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军政商各界。 一旦逼得狗急跳墙,不仅剿匪大业可能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动荡。 硬碰硬,非上策。 他此去,不是要立刻掀桌子。 而是要谈判,要威慑,要利用手中的筹码,逼步擎让步。 至少在剿匪一事上全力配合,甚至吐出部分利益,切断与扶桑的某些联系。 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 筹码虽在己手,但对手是盘踞江南数十年的地头蛇,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吴国公别院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叶展颜勒住马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以及门楼上高悬的“吴国公府”鎏金牌匾。 步擎,本督来了。 吴国公别院,花厅。 厅内陈设极尽江南雅致,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 名家字画悬壁,博古架上珍玩罗列,角落里一炉上好的沉水香袅袅吐着清芬。 然而,此刻厅中的气氛,却与这雅致格格不入,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步擎一身家常的宝蓝色暗纹锦袍,坐在主位。 他面色沉静,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定窑白瓷茶杯。 但目光却如实则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打量着坐在下首客位的叶展颜,以及他身后那四名如标枪般肃立的东厂番役。 “武安君大清早光临寒舍,可是为了昨夜城内些许骚动?” “老夫略有耳闻,似乎与慈幼局那边有些关联?” “不知君上……可曾受伤?” 步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关切。 好像昨夜那场针对叶展颜的围杀真与他毫无干系。 叶展颜一身赐服,端坐如钟。 他闻言微微一笑,端起面前同样精致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才道。 “劳国公爷挂心,不过是一些不知死活的蟊贼,已被锦衣卫击退。” “本督此来,确与慈幼局有关,不过……是另一桩陈年旧事,想向国公爷请教一二。” “哦?陈年旧事?君上请讲。” 步擎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微微眯起。 第412章 就不能换个条件吗? 厅内的气氛非常压抑,窗外隐约开始有人影攒动。 廉英见状立刻打了个手势,随即所有番役都将右手放在了刀柄上。 这次来,叶展颜竟然没让他们带火枪! 所以,此刻廉英心里也是很没底的! 他们人这么少,万一真打起来的话…… 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啊! 哎,督主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另一边,叶展颜放下茶杯,开始不疾不徐地说了话。 “本督奉命南下剿匪,追查匪患根源,无意间翻阅到一些旧年卷宗……” “大概是涉及到了约莫七八年前,北洋水师大裁撤时的一批军械舰船流向,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巧的是,最近在扬州,找到了一个当年津门水师的仓曹小吏,名叫钱四。” “更巧的是,贵府昔日的刘嬷嬷,似乎对这位钱四‘照顾’有加,将其藏在慈幼局后巷已达一年之久。” 步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几分。 “钱四?刘嬷嬷?” “君上怕是弄错了吧?” “老夫府中确实曾有一个姓刘的丫鬟,但多年前因犯错已被打发出去……” “后来才听闻是在慈幼局谋生,但她与什么水师旧吏,绝无干系。” “至于什么军械流向不清,更是无稽之谈。” “都是陈年旧案,卷帙浩繁,难免有疏漏讹误,君上切莫被小人误导。” 否认,他果然全盘否认了。 而且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叶展颜并不意外,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两份誊抄的口供副本,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是不是误导,或许国公爷可以先看看这个。” “这是钱四,还有那位刘嬷嬷,在天亮之前,亲口交代、画押的东西。” “锦衣卫的笔录,向来详实。” 步擎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有些僵硬,拿起那两张纸,快速浏览。 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炉中沉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步擎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他脸上的血色,随着目光的下移,一点点褪去。 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当看完最后一行,目光落在末尾那鲜红刺目的手印上时。 他整个人又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像是积压的火山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砰——!!!” 一声巨响! 步擎猛地将手中的定窑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名贵的白瓷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和碎片四溅! “混账!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步擎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他方才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的狰狞与惊怒! 他指着叶展颜,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叶展颜!你竟敢伪造口供,构陷当朝国公!你好大的胆子!!”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暴怒,厅外瞬间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 透过敞开的厅门和花窗,可以清晰看到。 无数身穿吴国公府私兵甲胄、手持利刃的兵士。 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个花厅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映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也将叶展颜带来的那二十名东厂番役,牢牢困在了核心!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步擎站在主位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死死盯着叶展颜。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刀兵环伺,叶展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好像根本没看到厅外那黑压压的甲士,也没听到步擎的咆哮。 他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和狼藉的茶渍,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然后,又自顾自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茶是好茶,可惜了。” 他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面目狰狞的步擎。 然后,语气平淡得开口说道。 “国公爷,您年纪大了,怎么火气还这么旺?容易伤身。”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直视步擎。 “我今天敢单枪匹马来您这国公府,难道就没料到……您可能会摔杯子吗?” 步擎暴怒的表情猛地一滞。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好整以暇。 “所以,我劝国公爷,还是消消火,坐下,咱们……慢慢谈。” “动刀动枪的,多不好看?也解决不了问题。” “都一把年纪了,做事还那么冲动,幼稚!” 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模样,与步擎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悸。 步擎死死盯着叶展颜,胸口起伏渐渐平缓。 他眼中的狂怒一点点被惊疑、算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所取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夜调来的这一千多甲士。 非但没有吓住对方,反而让自己显得……有些滑稽和被动。 沉默了足足十息。 步擎忽然仰头,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叶展颜!好一个武安君!” “果然是人中龙凤,好胆色!好定力!” 笑声渐歇,他挥了挥手。 厅外甲士虽未退去,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些许。 步擎重新坐下,脸上竟又恢复了那种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只是眼神深处,冰冷一片。 “叶提督,明人不说暗话。是本公小看你了。”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钱?江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美女?环肥燕瘦,异域风情,任君挑选!” “田产?良田千顷,山林湖泽,唾手可得!” “只要本公能给的,你尽管开口!” 他将自己摆在了“交易”的位置上,试图用巨大的利益,来封叶展颜的口,换取转圜余地。 然而,叶展颜听完他这近乎“慷慨”的许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放下一直端在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随即,他抬眼,目光如冷电,直刺步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六个字。 “我、要、剿、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与凛然杀气。 “剿、东、洋、浪、匪!!!” 话音落下,花厅内一片死寂。 步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我靠,这人咋那么执拗呢?! 换个条件谈就不行吗? 闲着没事,你个太监剿什么匪啊! 扶桑人跟你家有仇啊? 第413章 五五分的巨大诱惑 叶展颜说出口的六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凛然杀气,绝非作伪,更非讨价还价的筹码。 步擎脸上的僵硬笑容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涨红。 他“噌”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得身后的太师椅都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国公仪态,快步绕过紫檀木几,几乎是冲到叶展颜面前。 只见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焦躁。 “叶提督!叶大人!你……你这是何必呢?!” 步擎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 “那些扶桑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飘忽不定,剿之不尽!” “何必非要耗费大军,劳民伤财,跟他们死磕?” “你若是担心朝廷那边不好交代,简单!” “你给我……给我五天,不,三天时间即可!” “我保证让那些浪人、还有跟他们有勾连的船队,全部退回外海,暂时消停!” “到时候,你只需在海边随便抓些不服管束的海寇、私盐贩子,甚至……我帮你找些替死鬼!一样可以报捷!” “剿匪的功劳,稳稳是你的!没人会深究!” 他见叶展颜面色沉凝,不为所动。 随即急忙加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 “至于好处……叶提督,江南的海外贸易,那可是金山银海!” “只要你睁只眼闭只眼,不碰这条线,明年开始……” “所有从扬州、松江、泉州出去的船,回来的利,我分你一成干股!不!两成!” “你知道两成干股一年是多少吗?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急切地在叶展颜眼前晃了晃,眼中满是“你懂得”的精光。 五百万两白银!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惊天数字,也是吴国公能与扶桑人长期“合作”的利益根基。 然而,叶展颜听完这“掏心掏肺”的“交易”,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却带着肃杀的压迫感。 叶展颜看向近在咫尺、神情急切的步擎。 他没有立刻反驳那五百万两,而是问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吴国公,您觉得……您比秦王、晋王如何?” 步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展颜的声音冰冷,继续说道。 “秦王,晋王,皆是先帝兄弟,当朝实权亲王,坐拥封地,掌有亲军,党羽遍布朝野。” “我动他们的时候,你可曾听闻我有手软?” 步擎的脸色,随着叶展颜的话语,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但是今天面对您……我叶展颜,还在这里耐心跟您打商量。” 叶展颜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字字诛心。 “这不是说我怕了您,而是我想给您一次机会!” “我连实权亲王都敢动,都动得了,难道……就不敢动你一个在江南称王称霸的国公吗?” “你——!” 步擎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铁。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展颜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与侥幸,将他那点依仗地方势力与朝廷周旋的底气,戳得千疮百孔! 是啊,眼前这位,可是连亲王都敢拉下马的狠角色! 自己这个国公,在朝廷法理和东厂锦衣卫的刀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看到步擎那骤变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惧,叶展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国公爷,我只是不想把宝贵的精力跟时间,浪费在自己人内耗上!” “至少现在,我依旧将您,将江南诸多被卷入此事的人,看作是大周子民,是自己人!” “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扶桑浪人,今日是疥癣之疾,明日就可能成为心腹大患!” “他们今日劫掠商船,明日就可能登陆滋扰!” “他们用从我们这里赚走的、骗走的、抢走的银子,打造战船,训练士卒……” “他日刀锋所指,就是我大周海疆,就是你江南繁华之地!” “你现在与他们勾连,分润利润,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是养虎为患!” “这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掘墓!” 这番话,义正辞严,直指根本。 步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那白花花的银子,那轻易到手的巨额利润…… 全都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 所以,他总是心存侥幸,总以为可以控制局面,总以为祸事尚远。 叶展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与贪婪。 症结就在这里——利益! 巨大的利益蒙蔽了他的眼睛,拴住了他的手脚。 于是,叶展颜话锋陡然一转,从凛然的斥责,变成了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步擎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煽动性。 “国公爷,既然你下不了决心,无非是舍不得那几百万两银子。” “好,本督给你指一条明路,一条更赚钱、更安稳,还能永绝后患的路!” 步擎茫然抬头,下意识地问。 “什么路?” 叶展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帮我,灭了盘踞在东南外海的那些扶桑据点、船队!” “尤其是他们背后的那几个大名、商社!” “到时候,他们的船只、货物、囤积的财宝,在沿海可能设置的秘密货栈、银库……所有缴获,所有资产,本督做主……” 说着,他也伸出五根手指,在步擎眼前缓缓晃了晃。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算计的弧度。 “分、你、五、成!” “什么?!” 步擎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成!剿灭扶桑势力后的全部缴获资产,分他五成?! 这……这比他每年从与扶桑走私贸易中分到的利润,恐怕要多得多! 而且是“缴获”,是“战利品”,名义上更“干净”,更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能借朝廷大军之手,彻底重创那些与他合作又互相提防的扶桑势力。 他步擎在东南海上的话语权将空前增强,未来真正的海外贸易主导权…… 巨大的冲击与诱惑,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步擎心中原有的天平。 他脸上的铁青被一种极度的震惊、狂喜、犹疑、算计所取代,脸色变幻不定,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步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叶展颜平静却锐利如刀的目光。 “五成?!” 步擎的声音变了调,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叶展颜伸出的那五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五座光芒万丈的金山! 剿灭扶桑势力的全部缴获,分他一半! 这个提议,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 同时,也点燃了他心底另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贪婪的火焰——掠夺! 与扶桑人合作,固然有巨额利润。 但终究是“合作”,要分润,要受制,要提防对方反噬。 而若是……借朝廷这柄锋利的刀,将那些贪婪的“合作者”连根拔起,吞并其多年积累的海上资财…… 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还能捞个“协助王师、剿匪有功”的名声! 巨大的利益足以让人疯狂,也能让人做出最冷酷的抉择。 第414章 彻底肃清扬州匪患! 步擎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惊骇与犹疑,迅速被算计与狠绝的光芒取代。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狂喜之后,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 他强压着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但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叶……叶提督,此言当真?” “空口无凭,剿匪之后,茫茫大海,缴获多寡,如何界定?” “五成之数,又当如何保障?” 他要凭证,要确保这惊天交易不会在事后变成一张空头支票。 叶展颜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所以他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道。 “国公爷信不过本督?” “非是不信,只是此事关系重大……” 步擎搓着手,眼神热切又带着试探。 叶展颜看了他片刻,忽地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也罢。” 他转身走回座位,对侍立一旁的东厂番役吩咐道:“取纸笔来。” 很快,文房四宝奉上。 叶展颜挥退旁人,只留步擎在侧。 他铺开一张质地坚韧的官用笺纸,提起狼毫,蘸饱浓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今有东厂提督叶展颜,与吴国公步擎约定:兹为剿灭东南海域扶桑匪患,肃清海疆,双方协力。” “剿匪期间,吴国公需全力配合朝廷大军行动,提供情报、向导及必要协助。” “事成之后,所有缴获之扶桑船只、货物、金银财宝、货栈库藏等一应资产,其中五成,归吴国公步擎所有,以为酬功。此据为凭,双方各执一份,不得反悔。 立据人:叶展颜 ” 写罢,他吹干墨迹,取出随身小印,郑重盖下。 然后,将字据推向步擎。 步擎迫不及待地接过,仔细看了又看。 尤其是那“五成”、“所有缴获”、“不得反悔”以及鲜红的私印,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也取出自己的国公印鉴,在旁边郑重盖下。 然后小心地将字据折叠好,贴身收藏,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野心勃勃的笑容。 “叶提督快人快语,信义无双!” “老夫……不,步擎,定当竭尽全力,助君上扫清海域!” 利益同盟,以一张墨迹未干的字据为纽带,在充斥着算计与血腥的吴国公别院花厅内,悄然结成。 当夜,扬州乃至周边军州,暗流化作惊涛。 步擎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多年经营江南,对扶桑势力的渗透据点、秘密商会、经常靠岸的船队。 乃至某些“合作伙伴”的底细,或许比扶桑人自己还清楚。 为了那“五成”的惊天财富,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大量绝密情报。 并亲自手书密令,调动其暗中控制的漕帮力量、部分地方守军中的“自己人”,配合叶展颜带来的朝廷大军与锦衣卫、东厂,展开了雷霆万钧的联合清剿行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与临时反水结合的闪电战。 扶桑人根本没想到,最大的“合作伙伴”会突然从背后捅来最狠的一刀,更没想到朝廷大军的行动如此果决迅猛。 一时间,扬州城内外,大运河沿线,沿海码头、货栈,乃至一些看似普通的商铺、民居、寺院……喊杀声、爆炸声、哭嚎声四起! 火光映红了部分夜空,兵甲碰撞与奔跑的脚步声响彻街巷。 根据步擎提供的精确名单和地图,联合行动部队目标明确,出手狠辣。 第一夜,扬州城及近郊,标注的133个扶桑秘密据点被同时拔除! 猝不及防的扶桑浪人、间谍、商人及其雇佣的护卫,在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溃不成军。 负隅顽抗者当场格杀,投降者被铁链捆缚,押解出城。 其中,就包括了池井五月所属的那支精锐忍者小队藏身的染坊地窖,全员被俘,无人漏网。 一夜之间,一千三百余名扶桑籍或与扶桑关系密切的可疑人员被逮捕,缴获的兵器、密信、账册、金银堆积如山。 接下来的十天,风暴以扬州为中心,向整个吴、越之地蔓延。 在步擎情报网络的指引下,联合部队摧枯拉朽,横扫各州县的扶桑关联势力。 伪装成渔村的走私码头被水陆夹攻,海上游弋的接应船队被早已得到情报的水师巡船拦截追击,隐藏在深山或岛屿上的临时货栈被官兵搜出…… 十天之内,扬州及周边军州上报:捣毁扶桑各类据点、仓库、联络点超过四百处,逮捕扶桑浪人、间谍、商人及其眷属共计三千六百六十余人! 同时,牵连出的为其提供庇护、销赃、运输、情报的本地奸佞更是高达一万三千七百余人! 各郡县的大牢瞬间爆满,临时征用的仓库、寺庙,甚至军营空地都搭起了囚笼,关押着垂头丧气或叫嚣怒骂的囚徒。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悔恨与血腥的味道。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面对如此庞大的俘虏群体,以及江南各地因此事而暗流汹涌、人心惶惶的局面。 叶展颜深知,必须用最激烈的手段,来宣示朝廷剿匪的决心。 以便震慑所有心怀侥幸者,也为与步擎的“交易”注入一剂强心针。 在快速审阅了锦衣卫和东厂初审的案卷,核定了其中罪行确凿、地位较高、多为浪人头目、武装首领或重要间谍的五百余人后,叶展颜做出了重大决定。 他没有等待复杂的司法程序,没有顾及可能的外交纠纷,甚至没有请示远在京城的朝廷。 他要在扬州,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直接的方式,做个了断。 行刑地点选在了扬州城西郊的校场。 这里原本是扬州守军操练之地,地势开阔,足以容纳数万人围观。 行刑日,天色阴郁。 校场周围被全副武装的朝廷大军和锦衣卫层层戒严,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高高的监斩台上,叶展颜一身玄色赐服,腰悬宝剑,面无表情地端坐中央。 步擎作为“协助有功”的本地勋贵,也被请到了台上就坐。 只是他的脸色在阴天下显得有些复杂,目光偶尔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囚犯,和更远处窃窃私语、面色苍白的围观士绅百姓。 五百余名被反绑双手、塞住嘴巴、剃去部分头发的扶桑浪人首领,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逐个押上临时搭建的巨大行刑台。 他们中有人眼神桀骜,有人恐惧颤抖,有人茫然绝望。 没有冗长的宣判,没有最后的陈词。 叶展颜只是对身旁的监刑官微微颔首。 “时辰到,行刑!!” 随着一声嘶哑的高喝,雪亮的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扬起一片刺目的寒光! “噗!”“噗!”“噗!”…… 利刃砍断颈骨的声音沉闷而连续,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染红了黄土夯实的校场地面。 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扑倒在地,滚落的人头瞪大了不甘或空洞的眼睛。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沉默。 只有刽子手挥刀的破风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以及远处人群中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 五百余人,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扶桑头目的头颅滚落,校场中央已是一片修罗血海。 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连天空的阴云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叶展颜缓缓站起身,走到监斩台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围观人群,扫过脸色发白、强自镇定的步擎,最后落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犯我大周海疆者,虽远必诛!” “通匪资敌者,与此同例!” “今日之血,祭奠往日屈死于浪人之手的亡魂!” “亦为警示后来者!海疆靖平,不容玷污!”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 第415章 请誉王为扶桑做主! 叶展颜亲自监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吴、越之地,继而向更远方震荡开来! 五百扶桑浪人头目,被朝廷钦差、武安君叶展颜亲自监斩于扬州校场! 举城震惊!举州哗然! 继而,是蔓延整个江南的、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死寂! 这不是小规模的剿匪,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清洗与宣战! 是针对扶桑势力在江南存在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更是叶展颜个人意志与铁腕的恐怖彰显! 无数人从这冲天血光中,看到了这位年轻权臣的决心、狠辣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威慑力。 吴国公步擎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贴身收藏的字据,指尖冰凉。 他看着车窗外比往日更加萧索的扬州街景,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刑场那连绵不绝的闷响。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投名状”和未来财富的许诺。 但此刻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恐惧的寒意。 叶展颜这把刀,太利,也太不受控制了。 而经此一役,东南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京城,誉亲王府。 时值傍晚,华灯初上。 王府深处一座极尽奢华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春意盎然”的景象。 地龙烧得火热,暖意熏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异域的熏香气味。 誉亲王李志义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此刻他满面红光,一手搂着一名仅着轻薄纱衣的扶桑舞姬,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世子李景坐在下首,也是左拥右抱,与身边的扶桑美人调笑,眼神迷离。 暖阁中央,数名身着扶桑特色和服,动作大胆奔放的扶桑舞姬。 正随着靡靡乐声扭动腰肢,抛洒媚眼,做出种种挑逗的姿势。 她们赤足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雪白的脚踝上系着细碎的金铃。 随着舞步叮当作响,更添几分撩人。 “好!跳得好!哈哈哈!” 李志义看得眉开眼笑,时不时大声喝彩,举起手中玉杯一饮而尽。 世子李景也是附和着大笑,目光在那舞姬曼妙的身躯上流连忘返。 暖阁两侧,坐着几位扶桑使者。 为首的两人,正是扶桑国派在大周常驻的“商使”代表宇山仁与丘村优大。 宇山仁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留着仁丹胡,眼神精明。 丘村优大则稍显年轻,身材矮壮,脸上带着看似憨厚实则狡黠的笑容。 此刻,他们也陪着笑脸,欣赏着舞蹈,不时向誉亲王父子敬酒,说些敬慕、奉承之话,将李志义父子的情绪价值捧得极高。 酒过三巡,暖阁内的气氛越发酣热放纵。 李志义已经有些微醺,搂着舞姬的手越发不规矩。 世子李景更是放浪形骸,与身边美人嬉闹成一团。 丘村优大与宇山仁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丘村优大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他对着仍在欣赏歌舞的李志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悲愤。 “王爷,今日承蒙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尽。” “然则,在下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实在扰了王爷雅兴,还请王爷恕罪。” 李志义正看得兴起,闻言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乐声与舞蹈戛然而止。 舞姬们识趣地退到一旁,那些陪侍的扶桑美人也悄悄整理衣衫,垂下头。 “丘村先生何事忧心?但说无妨。” 李志义坐直了些身体,语气还算客气,毕竟拿了人家不少“孝敬”。 丘村优大直起身,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王爷,实不相瞒,我等近日接到扬州急报,实在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控诉。 “那奉旨南下的东厂提督叶展颜,在扬州倒行逆施,无法无天!” “他借着剿匪之名,行排除异己、滥杀无辜之实!” “对我扶桑在江南安分守己的商人、船员、乃至无辜侨民,不问青红皂白,大肆抓捕,严刑拷打!” “更有甚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悲声继续道。 “就在数日之前,那叶展颜竟在扬州校场,一次屠戮我扶桑子民五百余人!下狱万余众!” “其中多为我商社管事、船员首领,皆是无辜良民啊!”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消息传出,我扶桑举国悲恸!” “王爷,我扶桑虽为海外小邦,一向仰慕天朝,谨守臣节,年年朝贡,岁岁称臣,何曾有过不敬?” “那叶展颜如此残暴行径,岂是待友邦之道?这分明是要逼反我扶桑,破坏两国来之不易的友好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宇山仁也在旁适时地露出沉痛愤慨之色。 暖阁内顿时一片寂静。 只剩下丘村优大悲愤的余音回荡。 李志义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放在舞姬肩头的手猛地收紧,那舞姬吃痛,却不敢出声。 “五百余人?一次杀尽?” “叶展颜他……他怎么敢?!” 李志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不是为扶桑人悲痛,而是被叶展颜这种近乎挑衅的狠辣手段给惊住了。 同时,更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因为东南之事,他誉亲王也有利益牵涉其中。 叶展颜如此蛮干,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如今在江南搞出这么大动静,声望权势必然更盛,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世子李景也酒醒了大半,脸色发白,喃喃道。 “父王,这……这叶展颜也太猖狂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朝廷只是让他去剿匪,他却借此滥杀无辜!” “当真是目无王法了吗?” 丘村优大见火候已到,立刻躬身,语气恳切。 “王爷!世子!那叶展颜仗着太后宠信,手握东厂锦衣卫,行事嚣张跋扈!” “早已不将朝廷法度、皇上威严放在眼里!” “他在扬州如此滥杀,不仅残害我扶桑子民,更是损害天朝声誉,破坏邦交!” “长此以往,大周国将不国啊!还请王爷念在两国交好、念在那些无辜枉死的性命份上,为我等做主!” “请您向朝廷谏言,严惩叶展颜此等酷吏奸臣,以正国法,以慰亡魂,以安友邦!”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破坏邦交”、“损害国体”的层面,将一顶大帽子扣在了叶展颜头上。 李志义胸膛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想扳倒叶展颜,做梦都想! 但叶展颜如今圣眷正隆,又刚在江南立下“剿匪大功”,风头一时无两。 这个时候让他出头去硬碰硬……那得加钱才行! 随即,他沉吟良久,挥了挥手,示意暖阁内所有侍从、舞姬全部退下。 直到只剩下他们几人和心腹侍卫,他才缓缓开口。 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忌惮与为难。 “丘村先生,宇山先生,你们的心情,本王理解。” “叶展颜此人……跋扈专横,本王也素知。” “他在江南所为,确有过当之处。”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继续道。 “但是……你们让本王此时替你们向朝廷谏言,严惩叶展颜……难,难办啊!” 第416章 金山银海的买卖 誉亲王府,暖阁内。 歌舞姬和侍从尽数退场,留下的都是能听知己话的人。 李志义看着两位扶桑代表,语重心长,假装推心置腹说道。 “你们久居天朝,当知朝局复杂。” “叶展简如今圣眷正浓,又握有实权,东厂锦衣卫皆为其爪牙。” “他在江南剿匪,不管手段如何,表面上是为朝廷立功。” “此时弹劾他,没有确凿的‘大逆’证据,很难动其根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本王虽为亲王,亦需谨言慎行啊。” 他这是摆明了告诉对方:叶展颜不好惹,扳倒他代价太大,风险太高,你们开的价码还不够。 宇山仁与丘村优大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宇山仁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恭敬而神秘的笑容。 他走到李志义面前,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奇异花纹的小匣子。 匣子没有锁扣,浑然一体,透着古朴诡异的气息。 “王爷的难处,我等岂能不知?叶展颜势大,确非轻易可动。” 宇山仁双手捧着黑匣,微微躬身,将其轻轻放在李志义面前的紫檀木矮几上。 “此物,乃我扶桑国师,耗费数年心血,采集海外仙山灵物,以秘法精心炼制而成。” “内有……些许微末之物,或可助王爷,在‘必要’之时,稍稍‘缓解’圣体偶染之‘微恙’……” “或可助王爷,在与某些‘不识时务’之人交谈时,让其‘心平气和’,‘易于沟通’。” “再或者让不听话的侍女,变得乖巧顺畅、任由摆布……” 他话语含蓄,点到即止。 但其中暗示的阴毒之意,却让李志义瞳孔骤然收缩! 这黑匣里的东西……这么神奇吗? 李志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贪婪与野心,骤然窜遍全身! 他死死盯着那个不起眼的黑匣,仿佛里面装着能撬动整个天下的杠杆。 宇山仁保持躬身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叶展颜在江南倒行逆施,屠戮我扶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只要王爷肯为我等主持公道,我扶桑举国上下,必倾力支持王爷!” “此物,仅是一点小小的‘诚意’。事后,还有重谢!” 暖阁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李志义阴晴不定的脸,以及那静静躺在几上的漆黑小匣。 空气中,酒香脂粉香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而危险的算计,在无声蔓延。 暖阁内,灯火跳跃,将那枚通体漆黑的小匣映照得愈发神秘莫测。 宇山仁那句含混却足以致命的暗示,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充满危险。 他盯着那黑匣,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木匣表面。 触感微凉,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他拿起来,入手分量不轻,轻轻晃了晃,似有什么膏状物流动。 “说的如此玄乎……” 李志义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的宇山仁。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名堂?” 宇山仁脸上那层恭敬谦卑的笑容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早有所料般的狡黠。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向前走了两步,凑得更近些。 然后,这才声音压得更低,继续开口说道。 “回王爷,此物在我扶桑与南洋、西洋那边,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做‘福乐膏’。” “福乐膏?” 李志义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正是。” 宇山仁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热切。 “此乃采撷海外仙山数种奇花异草之精髓,又经西洋巧匠以秘法反复炼制提纯而成,形如膏泥,色如琥珀,芬芳馥郁。” “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用水烟或特制烟枪吸食,便可令人瞬间忘却所有烦恼忧愁,飘飘然如登仙境,快活赛过活神仙!” “能解百愁,能助雅兴,更能……提神醒脑,激发灵感,乃是达官贵人、风流名士竞相追逐的仙家妙品!” 他顿了顿,看着李志义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加了一把火。 “王爷,此物在海外及南洋诸国,可是价比黄金!” “就属下手中这一小盒,在扶桑京都或黑市上,轻易便可卖出纹银百两以上!” “而且往往是有价无市,一膏难求!” “百两纹银?这一小盒?” 世子李景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失声低呼。 这简直比抢钱还快! 宇山仁矜持地点点头。 “正是。而这样的‘福乐膏’……”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精光闪烁。 “我们这次,准备了整整三条大海船的量!” “都藏在隐秘之处,只等合适的时机和渠道,便可源源不断地输入大周,换回金山银海!” 整整三条大海船! 李志义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酒液微漾。 他之前确实隐约听说过南方沿海有些地方,流行一种叫做“福乐膏”、“神仙膏”的西洋舶来物。 虽价格昂贵,但据说使用后能获得极致愉悦。 只是听闻此物用多了似乎伤身损神,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形销骨立。 他乃天潢贵胄,自然不屑、也不敢去沾染这种来路不明的“洋药”。 但……如果是用来做买卖,赚取那惊人的暴利…… 李志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陷入了沉吟。 风险与利益的天平在他心中剧烈摇摆。 这“福乐膏”的买卖,无疑是一本万利,甚至可以说是无本万利的暴利行当! 三条船的量,那得是多少雪花白银? 宇山仁许诺的“支持”,恐怕大半就要落在这上面。 然而,这东西的“副作用”传闻,也让他心存忌惮。 朝廷虽未明令禁止此类“洋药”,但若是在他手里大规模流传开来,日后出了什么大乱子,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宇山仁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李志义的犹豫。 他心知,此刻必须再添上最关键、最沉重的一枚砝码。 他再次上前半步,几乎要贴着李志义的耳朵。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李志义的心坎上。 “王爷明鉴,此物虽有些许微末流言,但用之得法,乃是人间极乐,敛财至宝。” “只要王爷愿意施以援手,助我等渡过此次难关,扳倒那残暴不仁的叶展颜,为我枉死的数千扶桑子民讨还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终的、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么,这三船货在大周境内的一切售卖所得,无论多少,我们愿意……分给王爷您,六成干股!” “六成?!” 李景在一旁差点跳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三条大海船的货,六成利润!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笔财富! 宇山仁不理会世子的失态,继续盯着李志义,语气斩钉截铁。 “不仅如此!从今往后,凡是我扶桑经手的、与大周有关的‘福乐膏’买卖,无论多少,所得利润,永远分润王爷您……一成半!” “作为我们扶桑对王爷长久支持的……一点小小敬意!” 第417章 京城来的密报! 六成现船干股! 外加未来所有相关生意的一成半永久分红!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优渥了,这简直是直接将一座挖不完的金矿,双手奉上! 用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利益,来换取他对付叶展颜的政治支持! 李志义端着酒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犹豫、忌惮,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额财富冲击得有些眩晕的狂喜。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蓄养更多私兵死士,结交更多朝臣权贵,打通更多关节脉络…… 叶展颜?太后?皇帝? 在足以填平一切的金钱洪流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撼动。 “此话……当真?” 李志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他紧紧盯着宇山仁,仿佛要将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眼底。 宇山仁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李志义,深深、深深一揖到底。 他的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语气却充满了肯定。 “扶桑小邦,仰赖王爷如仰日月!岂敢有半字虚言?” “此诺,天地可鉴,神明共督!” “若有违背,宇山仁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当金钱多到足以让神佛动心时,所谓的原则、风险、后果,便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李志义看着宇山仁那郑重到近乎发誓的姿态,又瞥了一眼几上那散发着不祥诱惑的黑匣。 他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充满了贪婪与算计的弧度。 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虎皮之中,仿佛已经将那金山银海拥入怀中。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亲王的矜持与威严,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轻松。 “宇山先生言重了。扶桑与我天朝,向来睦邻友好。” “叶展颜在江南倒行逆施,残害友邦商民,破坏两国邦交,本王身为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宇山仁和丘村优大,意味深长地道。 “此事,本王……知道了。” “你们且先回去,静候消息。” “该怎么做,本王自有分寸。” “多谢王爷!王爷大恩,扶桑永志不忘!” 宇山仁与丘村优大再次深深行礼,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暖阁内,刚刚凝滞的气氛仿佛又重新流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流动的不再是酒香与靡靡之音,而是冰冷刺骨的算计。 李志义的目光,越过恭敬的扶桑使者。 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那片被鲜血染红又即将被白银覆盖的土地,以及叶展颜那张令他憎恶又忌惮的脸。 扳倒叶展颜,吞下那三船“福乐膏”和未来的金山…… 这笔买卖,他做了! 另一边…… 扬州血雨未干,肃杀之气犹在空气中弥漫。 南征大军已如黑色洪流,拔营启程,滚滚南下,直指吴州。 旌旗猎猎,铁甲铿锵。 五万精锐步骑与扬州部分水,在叶展颜的统率下,秩序井然,沿着官道与大运河并行推进。 沿途州府早已接到严令,全力保障大军通行,官吏士绅或出城远迎。 或于道旁设棚犒军,态度恭谨,无人敢怠慢。 吴国公步擎更是“识趣”,已先一步快马加鞭赶回吴州,亲自“打点”后续大军驻扎、粮草补给及“劳军事宜”,态度积极得近乎殷勤。 中军,一辆经过特殊加固、外朴内奢的四轮马车内,叶展颜正闭目养神。 连日的谋划、激战、谈判、行刑,即便以他的体魄与意志,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但他不能休息,江南的局面只是初步打开,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廉英闪身而入。 她左臂的伤已包扎妥当,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 她手中捧着一支细小的铜管,正是东厂最紧急的密报传递方式。 “督主,京城,八百里加急,鹰隼直送。” 廉英声音低沉,将铜管呈上。 叶展颜睁开眼,接过铜管。 指尖在特定位置一按,机关弹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 他展开,快速浏览。 密报上的字迹是东厂特有的暗码书写,经他眼中特殊法门解读,迅速转化为清晰的信息: “誉亲王李志义,于三日前在其王府暖阁秘会扶桑常驻使宇山仁、丘村优大,时长近两个时辰。会后,誉亲王活动异常频繁。次日,拜访礼亲王,密谈甚久。第三日,先后邀见秦王、晋王,所谈内容不详。同日,遣心腹携带密信,秘密出城,北上前往燕王封地方向。另,豫王府近日亦有不明身份人员频繁出入,疑与誉亲王有所勾连。” “综合各方迹象及密探研判,誉亲王此番串联,目标极有可能指向督主及东厂,近期或有针对性的联合发难,意图借江南之事,罗织罪名,在朝中掀起波澜,削弱督主权柄,乃至图谋更甚。请督主务必小心,早作防备。” 落款是干爹刘福海的暗记。 叶展颜看完,面无表情,将素笺凑近车内固定的烛台。 火焰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行军脚步声。 良久,叶展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看来这些个王爷……一个个的,都不打算安生过日子了。” 他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望向外面迅速倒退的江南秋景,眼神幽深难测。 “秦王,晋王……这两个手下败将,看来是记吃不记打,还想再蹦跶两下。” “礼亲王?一个只会倚老卖老、尸位素餐的老朽,也敢掺和进来?” “豫王……哼,墙头草罢了,见风使舵是他的本能。燕王……” 提到燕王,叶展颜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这个烂屁眼儿的家伙,该不会真要来掺和一下吧? 都怪太后犹豫,不然他早该被和离后贬去蜀地了! 成都才是他的天堂,非赖在北方做什么! 收起胡思乱想,叶展颜轻轻叹口气道。 “他们倒是齐心,知道抱团取暖了。” “可惜,乌合之众,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西厂那边,刘志有什么动静?” 廉英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困惑。 “回督主,西厂近来异常安静。” “刘公公深居简出,除了例行向太后请安,几乎不与其他朝臣来往。” “对于江南之事,以及近日京城各位亲王的异动,西厂也未见有任何探查或反应的迹象。” “咱们的人尝试接触西厂中层,得到的反馈也是含糊其辞,只说刘公公吩咐‘谨守本分,莫问外事’。” “谨守本分?莫问外事?” 叶展颜重复了一遍,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厉。 “刘志这个傻逼!” “该他跳出来表现、替太后分忧、制衡这些亲王的时候,他倒学会装死了?!” “他以为缩起头来就能万事大吉?” “他以为太后会一直容忍他这只不下蛋的鸡?!” 他太了解太后武懿了。 这位女主子,精明狠辣,最是看重平衡与效用。 设立西厂,本就是为了分东厂之权,互相制衡。 如今东厂在江南搞出这么大动静,虽然有功。 但也必然引得各方忌惮,尤其是宗室亲王。 此刻,正是西厂发挥作用,替太后敲打、监控这些不安分的亲王,甚至出面与东厂“打擂台”以示朝廷“公允”的最佳时机! 可刘志这个蠢货,竟然选择龟缩不出! 这不仅是无能,更是失职! 在太后看来,这就是不堪大用,甚至可能是心怀异志,首鼠两端! “等着吧,”叶展颜冷笑,语气森然,“等太后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这个装聋作哑的刘公公!西厂?哼,怕是要换主子了。” 第418章 水军新编第一师 廉英闻言,心中凛然。 督主对朝局的洞察,一如既往的犀利。 刘志此举,看似避祸,实则是自掘坟墓。 “督主,那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布置,应对京中可能出现的弹劾?” “是否要动用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 廉英恭敬请示说道。 叶展颜闻言却是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但更多是冰冷的自信与算计。 “不必。誉亲王他们想弹劾,就让他们弹劾去。” “江南之事,证据确凿,功劳摆在那里,不是几句空话就能抹杀的。” “太后现在还需要我用兵东南,不会让他们真的动摇我的根基。” “至于那些污蔑构陷……”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们越是上蹿下跳,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刘志缩着不动,反倒是好事。” “等太后对他彻底失望,等这些王爷们把戏唱足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眼中充满了狡猾的神色。 “传令下去,大军加速,务必在五日内抵达吴州。” 叶展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军统帅的果决, “江南未靖,匪患未除,本督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在朝堂上打口水仗。”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了,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功绩和刀把子,任他们巧舌如簧,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是!” 廉英肃然应命,刚准备退出车厢。 这个时候,泽仁拎着医药箱登上了马车。 “老公,又到排毒时间喽!” 听到这话,廉英俏脸瞬间就是一红。 然后她尴尬的捋下垂在耳边的发丝说道。 “督主,您……您先忙,属下先行告退。” 说着,她又对泽仁抱了下拳,然后逃似的下了马车。 看到这一幕,泽仁脸上顿时生出些许醋意。 “老公,她怎么经常偷偷跟你独处啊!” “你老实说,是不是想让她帮你排毒!” “不可以,这种事情只有心爱人才可以做!” 听到这话,叶展颜当即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丫头真是纯洁的够可以的! 哎,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没有的事,她只是我的下属!” “我们做的都是正经事儿,你别往不正经想……” “再说了,排毒是你的专属工作,别人……我不给她们机会!” 听到这话,泽仁者才露出满意笑容。 “那就好,那你快躺下吧!” 叶展颜最近要操劳的事情太多,所以根本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于是,他扭扭捏捏看向对方说。 “泽仁宝宝,最近我身体有些不方便……” “你看……这个事情能不能改天再说?” 听到这话,泽仁瞬间不开心了。 她紧蹙眉头看向叶展颜冷冷说道。 “你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是不是想换个人来帮你排毒了?” “男人果然都靠不住吗?” 说着,她的眼睛竟然开始红了起来。 那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直把叶展颜看的心疼。 于是,他重重叹口气后往后一躺说道。 “罢了,罢了,来吧!” “最多我晚上多喝点人参枸杞汤补补!” 听到这话,泽仁立刻破涕为笑,随即开始认真帮他排毒。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叶展颜和南征大军,向着更南方的吴州,向着未知的海疆与风波,坚定驶去。 而遥远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暗流汹涌。 话分两头,且说那渤海之滨,蓬莱军港。 时值初秋,海风已带凛冽寒意,吹拂着港内林立的桅杆与猎猎旌旗。 经过月余的紧张整顿、清洗、补充,原先建制残破、士气低迷的北洋水师第七师、第十一师残部,被合并整编为“新编水师第一师”。 港口码头上,六艘重新修补漆刷的楼船如同海上巨兽,静静停泊在最显眼的位置。 它们高大巍峨的船体,多层甲板,巨大的硬帆,无不显示着昔日大周水师主力战舰的雄风。 除了这六艘楼船,旁边还整齐排列着一艘大小不一的艨艟、斗舰、海鹘等战船,虽不及楼船威武,却也是海上搏杀的利器。 这些船只,是诸葛宁与赵黑虎凭借叶展颜的钦差手令,从某些“私人”手里,硬生生“讨”回来、“挖”出来的。 其中过程,少不得威逼利诱、扯皮斗智,乃至赵黑虎带着亲兵直接“接管”了几处可疑船坞。 最终成果显着,新一师的舰船数量与质量相当令人满意。 桅杆上,“水一师”的崭新旗帜在风中舒卷,阳光下颇为醒目。 然而,站在港口督练台上,望着这支初具规模的“新”水师。 诸葛宁与统领郑海、副统领陈山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 “船是够用了……” 郑海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着。 “可这人……诸葛先生,您是知道的,咱们现在全师上下,把舵工、桨手、伙夫、医官、工匠全算上,拢共就一万七千人。” “真正能操船接战、跳帮搏杀的水战兵卒,满打满算,不到九千。” “分到这么多船上,每条楼船上能分到的战兵,连维持基本航行都勉强,更别说接舷战了。” “这要是拉出去……架子是唬人,里头是空的啊!” 陈山在一旁也是苦笑。 “是啊,诸葛先生!” “咱们现在就像个穿着华服,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壮汉,看着吓人,一推就倒。” “最近私下里招兵,成效甚微。青州本地青壮要么被之前的败仗吓破了胆,要么早被其他营头或海商招揽走了。” “如果从外地调……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没有战功和厚饷,谁愿意来这刚刚吃了败仗、前途未卜的水师?” 诸葛宁一袭青衫,立于海风之中,衣袂飘飘,神色却比两位武将更加沉静。 他手中习惯性地摇着一把羽扇,目光缓缓扫过港内那些静静等待的舰船。 “郑将军,陈将军所言,俱是实情。” 诸葛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新编之师,无威无信,无战功则无厚饷,无厚饷则无精兵,此乃恶性循环。” “若坐等朝廷调拨或慢慢招募,恐时不予我。” “督主在江南鏖战,急需海上呼应,我等在此,不能只做一个空有船壳的摆设。” 郑海与陈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急切。 道理他们都懂,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以……” 诸葛宁羽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光芒。 “我们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 “用实实在在的战功,为新一师正名!” “用缴获的财物,充作军饷,吸引四方勇士来投!” “也让那些还在暗中窥视、以为我等可欺的魑魅魍魉,彻底绝了念头!” “主动出击?” 郑海吃了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诸葛先生,不是我老郑怯战,实在是……兵员如此紧缺……” “咱们战舰虽多,却难以发挥全力,贸然出海,万一……” “没有万一。” 诸葛宁打断他,语气笃定。 “我们要打的,不是扶桑主力舰队,也不是那些凶悍成性的积年海寇。”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最近在渤海、黄海交界处频繁出没,劫掠沿海渔村、商船的海盗!” “他们船不多,人也不甚精,但油水应该不少,正好拿来祭旗立威!” 他走到督练台边缘,指向港内那六艘最显眼的楼船。 “而且,我们这次,有它们,还有督主临行前特意留下来的那批‘新式家伙’。” 郑海和陈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六艘楼船明显经过改装的侧舷上。 那里原本是密集的弩窗和拍杆基座,如今却被凿开了数十个规整的方形开口。 此时,上面都覆盖着防水的油布,隐隐露出后面黑沉沉的金属管口。 正是叶展颜凭提前布局制造的一批前装滑膛火炮! 第419章 立威之战,必须快狠奇! 虽然技术尚属早期,威力射程有限。 但在当下海战仍以接舷、弓箭、弩炮、拍杆为主的时代,已是颠覆性的武器。 “先生是说……那些火炮?” 陈山眼睛一亮,他是见识过火炮试射威力的,虽然操作繁琐。 但齐射时的声势和破坏力,确实骇人。 “正是!” 诸葛宁点头,眼神闪烁些许精光。 “上次第七师出战,火炮尚未配置,所以未能发挥威力。” “这次,我们将这二百门火炮,平均装配到这六艘主力楼船上,每船约三十余门,分于两侧舷。” “再精选最可靠的炮手,由赵黑虎将军亲自督练、指挥。”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海和陈山。 “我们不需要用这九千战兵去跟敌人拼接舷、拼跳帮!” “我们要利用楼船高大坚固、火炮射程相对较远的优势!” “在敌人靠近之前,就用猛烈的炮火,打垮他们的阵型,轰沉他们的船只!” “然后,再用我们的快船收拾残局,俘虏落水之敌,收缴战利品!” “此战,要的就是一个‘快’、‘狠’、‘奇’!” “要打得敌人懵头转向,要打得沿海百姓拍手称快,要打得朝廷……无话可说,唯有嘉奖!” 郑海被诸葛宁这番描绘激得热血上涌,但老成持重的他仍有顾虑。 “先生谋划甚好!” “只是,火炮虽利,但数量有限,弹药更是珍贵,若一击不中……” “或被敌人贴近……再者,海上风云变幻,战机稍纵即逝。” “如何确保能找到合适的目标,并成功实施此策?” 诸葛宁微微一笑,羽扇轻摇说道。 “郑将军所虑极是。” “故而,此次行动,需双管齐下。” “其一,广布哨探,不仅动用军中斥候快船,更要借助东厂在此地的暗线。” “以及沿海那些苦海匪久矣的渔民、商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务求精准掌握至少一两股适合目标的行踪与规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其二,放出风声,就说新编水师初成,船只虽多,兵员不足,士气低落,近期只敢在近海巡弋,不敢远出。” “甚至,还可以故意让一两艘破旧船只,‘不慎’在巡逻时‘遇风’损坏,‘艰难’拖回港口维修……示敌以弱,骄敌之心!” 郑海与陈山听完,眼中疑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敬佩。 诸葛宁此计,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诡诈谋略,将己方劣势转化为战术优势,又将新式武器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先生高见!” 郑海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这就去安排哨探与‘示弱’之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侧继续道。 “陈山,你立刻配合赵将军,加紧操练炮手,清点火炮弹药,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陈山也是精神振奋。 “记住!” 诸葛宁最后叮嘱,语气严肃了几分。 “此战,不求歼敌多少,但求必胜,且要胜得干脆利落,胜得震慑人心!” “这是新一师的第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一切,为了招兵!为了饷银!” “更是为了……不辜负督主期望,在北方为他稳住海疆,遥相呼应!” “遵命!” 郑海、陈山肃然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蓬莱港内,随着一道道命令悄然下达,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股锐利而隐蔽的锋芒,正在迅速凝聚。 新编水师第一师,这头刚刚拼凑起来的“海上病虎”,在诸葛宁的巧妙谋划下,正悄然磨利爪牙,将目光投向了波涛之外。 他们准备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来宣告自己的新生,并为远在江南的叶展颜,献上一份来自渤海的“捷报”。 数日后…… 渤海,距离蓬莱港约两百里的海面上,天色阴沉。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的哭喊,从远处那座刚被蹂躏过的沿海小镇方向飘来。 八艘体型粗壮、船首绘着狰狞鬼面或太阳纹,悬挂着杂乱旗帜的扶桑浪人海盗船。 正心满意足地扬帆起航,驶离那片已成焦土废墟的岸边。 船上满载着劫掠来的“战利品”:成箱的金银细软、堆积的粮食布匹,以及甲板中央,被粗糙绳索捆绑串联在一起的百多名周人女子。 她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在扶桑浪人淫邪的目光和肆意的推搡中,踉跄着被押上船。 船舷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是抵抗的镇民和被屠戮的男子的生命印记。 海风中似乎还能听到他们临死前的怒吼与哀嚎。 最大的一艘海盗船船楼上,头目秋保廉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他一手搂着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妇人。 另一只手举着酒囊,咕咚咕咚灌着劣酒,脸上满是酒意与暴虐后的亢奋红光。 他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右颊,更添几分凶戾。 一个穿着周人儒衫,却点头哈腰、神色谦卑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秋保廉身旁。 他是这支海盗团伙的“谋士”兼通译,名叫赵保平。 此刻,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深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悲哀。 “秋保廉阁下……” 赵保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这次……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点?” “洗劫镇子也就罢了,还……还屠了那么多男丁,掳了这么多妇人。” “这……这恐怕会彻底激怒当地官府,甚至招来朝廷水师的严厉报复啊!” “不如……不如见好就收,先退回外海避避风头?” 秋保廉闻言,猛地将怀中妇人推开。 那妇人踉跄摔倒,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秋保廉却看也不看,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狞笑着看向赵保平,用生硬但充满鄙夷的汉语吼道。 “报复?赵桑,你的胆子,比海老鼠还小!”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着酒气。 “你的朝廷?你的大周水师?哈哈哈!一群软蛋!废物!” “上次在渤海,被我们像赶鸭子一样打得屁滚尿流,连主将都喂了鱼!他们还敢来?”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船楼边缘,指着苍茫的海面,又指指身后那些被掳的女子和堆积的财物。 然后,声音狂妄而充满侵略性喊道。 “看见了吗?赵桑!” “这片富饶的土地,这片孱弱的国家,本就应该属于强者!属于我们!” “你们周人,都是没骨气的垃圾!只配跪在地上,祈求强者的怜悯,或者……像她们一样,成为强者的玩物和奴隶!” 他转过身,猩红的眼睛盯着脸色发白的赵保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自信。 “相信我,用不了多久!” “我们扶桑的武士,我们真正的战船,就会像潮水一样登录这片土地!” “到时候,你们所有的周人,都将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男阉割为奴,女卖身为妓!哈哈哈!”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种族歧视与侵略野心的狂言,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赵保平的心里。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恶心,身为周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腰弯得更低,嘴里连声附和。 “是是是,阁下英明!阁下威武!” “周人……周人确实不成器,以后全靠阁下和扶桑的武士老爷们照拂了……” 秋保廉对他的“识趣”很满意,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保平一个趔趄。 然后他又搂过另一个哭泣的女子,继续他的“庆功宴”。 海盗船队缓缓驶离近海,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深海区航去。 船上的扶桑浪人们沉浸在劫掠成功的喜悦和酒精的麻醉中,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阴霾之中,几艘不起眼的渔船或商船模样的船只,正若即若离地缀着他们。 大约一个时辰后,船队已进入深海区域,四周视野开阔,只有茫茫海水与低垂的乌云。 就在此时…… “报!头领!前方发现船只!数量……六艘!正成一字横队,向我方驶来!” 桅杆了望台上的浪人突然发出急促的呼喊。 第420章 百炮齐鸣! 阴霾的海天之间,距离迅速拉近。 起初,因为距离尚远,秋保廉等扶桑浪人只看到六个模糊的黑影排成横队驶来,并未太过在意。 大周水师? 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他们甚至以为,这可能是某些胆大包天的商船队。 “加快速度!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周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海上武士!” 秋保廉挥舞着武士刀,狞笑催促。 八艘海盗船鼓起风帆,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加速前冲,船首劈开泛白的浪花。 然而,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六个黑影的轮廓在扶桑浪人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大! 巍峨如山岳般的多层船体,高耸入云的巨大硬帆,密集如林的桅杆和索具,以及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方形舷窗…… 这哪里是什么商船或普通战船? 这分明是大周水师最核心的主力——楼船! 而且是六艘! 虽然有些楼船看起来船体较新,漆色不一。 但那庞大的体量和标准的制式,绝不会错! “楼……楼船?!六艘?!” 了望台上的浪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甲板上的喧嚣瞬间凝固。 秋保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醉意被迎面扑来的巨大阴影惊飞了大半。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没错,就是楼船! 那种压迫感,绝非普通船只可比! “八嘎!怎么会是楼船?还这么多?!” 秋保廉又惊又怒,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上次击溃周人水师,他们靠的是突袭、周人内乱和己方的凶悍。 但直接正面硬撼装备齐全、阵型严整的楼船舰队,他们从未有过胜算! 更何况是六艘! 眼看着双方距离已进入危险范围,那六艘楼船依旧不闪不避,沉默而坚定地冲来! “转向!快转向!” “避开正面!不要撞!” 秋保廉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狂吼。 之前的狂妄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庞然大物本能的恐惧和保存实力的念头。 八艘海盗船顿时一阵混乱。 舵手拼命转舵,水手仓皇调整船帆,试图从这六艘钢铁巨兽的冲锋路径上躲开。 他们再凶悍,也不敢用自己相对单薄的船体去硬撼楼船的撞角。 然而,就在扶桑海盗船队仓促转向、队形散乱、侧翼完全暴露出来的刹那—— 对面那六艘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军楼船,突然动了! 它们没有如海盗预想的那样继续直线冲撞。 而是在极短的距离内,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与操控性! 只见六艘楼船如同训练有素的巨人,齐刷刷地向左右两侧分开。 船身在海面上划出漂亮的弧线,瞬间从“一”字横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字形,像是展开的鹤翼! 而这个“八”字张开的两翼,恰好将己方火力最猛的侧舷! 这一侧的炮口,精准地对准了正在慌乱转向、侧翼门户大开的扶桑海盗船队! 直到此时,一些眼尖的扶桑浪人才惊恐地发现。 那些楼船舷侧密密麻麻的方形窗口里,探出的不是什么弩机拍杆。 而是一根根黑沉沉、从未见过的粗大金属管子! 管子末端,隐约可见引信燃烧的微弱火光!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失声尖叫。 回答他们的,是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怒吼! “轰——!!!轰隆隆隆——!!!” 六艘楼船,近百门前装滑膛炮。 在统一号令下,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与浓烟! 橘红色的炮口焰瞬间照亮了阴沉的海面,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楼船船身都猛地向后一震! 数百枚沉重的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 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几乎毫无防备的扶桑海盗船队! 炮声震天动地,盖过了海浪声、风声,也盖过了扶桑浪人绝望的呐喊! 秋保廉站在船头,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飞来的黑点是什么。 只觉眼前火光一闪,耳边响起前所未有的恐怖轰鸣! 紧接着,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猛地撞在他所在的船舷! “咔嚓——轰隆!!” 木屑横飞,船舷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碎木、铁片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 秋保廉只感到身体被无数碎片击中,剧痛传来,视野瞬间被猩红覆盖。 随即,他的意识在极致惊骇与痛苦中迅速沉沦…… 这位片刻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扶桑浪人头目,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 便在首轮炮击中,与他脚下的船头一起,化作了一堆混合着血肉与木屑的碎块,纷纷扬扬落入沸腾的海水! 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周军火炮的齐射,覆盖了海盗船队最密集的区域。 炮弹携带的巨大动能和爆炸,对于这些结构相对简单、防御薄弱的扶桑海盗船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砰!”“哗啦!”“咔嚓!”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碎裂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一艘海盗船的侧舷被开了三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迅速倾斜。 另一艘更惨,主桅被炮弹直接砸断,倒塌的桅杆和帆索砸死了大片甲板上的浪人,船体也开始进水下沉。 还有一艘运气“稍好”,只是船尾被削去一角,但操舵系统被毁,失去控制,在原地打转。 仅仅第一轮炮火齐射! 八艘气势汹汹冲来的扶桑海盗船,就有三艘遭受重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沉没! 海面上满是漂浮的破碎木板、货物、尸体,以及呛水挣扎的幸存者。 剩下的五艘也是伤痕累累,船帆破碎,人员死伤惨重,完全被打懵了! “妖魔!周人有妖魔相助!” “逃!快逃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残存的海盗船上,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如此超乎想象的攻击方式? 弓箭弩炮哪有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势和射程?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然而,周军楼船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一轮炮击后,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在军官的怒吼和赵黑虎的亲自督战下,以惊人的速度清理炮膛,重新装填弹药。 虽然早期火炮射速缓慢,但这个距离,对于几乎失去机动能力的海盗船队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二轮!放!” “轰——!!!”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齐鸣! 火光再闪,浓烟再起!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炮火更加集中。 本就摇摇欲坠的剩余五艘海盗船,再次遭到灭顶之灾! 一艘被多枚炮弹命中水线,迅速断成两截。 一艘弹药库被引爆,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碎片四射。 还有两艘船体结构严重受损,加速下沉。 当硝烟略微散去,海面上还能勉强漂浮的扶桑船只,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艘了! 而且这艘船也是千疮百孔,桅杆折断,船帆破烂,船体多处进水。 它在海浪中无助地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甲板上幸存的扶桑浪人寥寥无几,个个面如土色,魂飞魄散,连武器都拿不稳了。 根本没有第三轮齐射的必要了。 第421章 周人,真的太狡猾了! 战斗,在短短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里。 以一种扶桑人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抗的方式,摧枯拉朽般结束了。 就在这时,从周军楼船的后方以及两侧的海域,迅速驶来数十艘中小型船只! 包括灵活的快船、斗舰,甚至还有一些临时征用的渔船。 这些船只的目标明确:打捞落水的周人俘虏,以及清理战场、打捞战利品。 快船如飞梭般穿梭在漂浮物之间。 水手们用挠钩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周人女子救上船。 随即用毯子裹住,送往楼船或后方船只安置。 所有人的动作迅速而专业。 而对于那些在水中挣扎呼救、或趴在破碎船板上试图苟延残喘的扶桑浪人! 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弩箭和火铳! “嗖嗖嗖——!”“砰!砰!” 精准的点射,毫不留情。 周军水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大仇得报的冷冽与执行军务的专注。 海面上,求饶声、咒骂声很快被利箭破空声和短促的枪声取代。 然后迅速归于寂静,只剩下波涛拍打残骸的声音,以及越来越浓的血色,在海水中缓缓晕开。 那最后一艘还在苟延残喘的海盗船,也被几艘周军斗舰迅速靠拢、跳帮。 残存的几名扶桑浪人几乎没有抵抗,就被乱刀砍死或生擒。 船上的财物被迅速清点、转运。 沉入海中的也正在被组织打捞。 海风依旧凛冽,吹散了硝烟,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与火药味。 六艘周军楼船重新调整队形,巍然屹立于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上,炮口犹自散发着余温的青烟。 周围的中小船只在高效地完成救、清理与打捞工作。 一场精心策划、装备碾压的闪电突袭! 以新编水师第一师零沉没、仅数人轻伤的代价,全歼八艘扶桑海盗船、歼敌四百余人! 并且还救回被掳百姓,缴获大量财物,更收获了首胜与威名! 消息,必将如同海上的风暴,迅速传遍渤海沿岸,也必将震撼那些仍在暗中窥视的各方势力。 新一师的獠牙,已然露出。 而诸葛宁的谋划,赵黑虎的狠厉,郑海、陈山的果决,共同铸就了这柄指向海疆的利剑! 第一次挥出的,便是如此惊艳而血腥的弧光。 但这柄宝剑出完鞘,可就没那么容易收回去了! 三日后,渤海深处。 高句丽半岛西海岸,海津城。 这座本属高句丽的沿海城池,如今已大半落入以保田井翔为首的扶桑浪人集团掌控之中。 城墙加固,碉堡林立,港口内停泊着大小船只不下百艘。 岸上营寨连绵,粗粗估算,常驻的扶桑浪人、雇佣的高句丽叛军、附庸的海盗等部众,超过五千之数。 保田井翔以此为巢穴,控制着附近大片海域的走私、劫掠,势力盘根错节,俨然一方海上诸侯。 连高句丽官府都对其忌惮三分,暗中有所勾结。 城中心,原高句丽守将府邸改建的“奉行所”内。 气氛却与往日的嚣张跋扈截然不同,充满了压抑的暴怒与惊疑。 “八嘎呀路!!秋保廉那个蠢货!” “五百精锐!八艘快船!” “竟然……竟然被大周水师像碾死臭虫一样全灭了?!” “他自己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咆哮声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厅堂梁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发声者正是保田井翔,此刻他因暴怒而面色赤红,额头青筋暴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厅堂下,跪着几名狼狈不堪的扶桑浪人。 正是秋保廉船队覆灭时,侥幸躲逃回的寥寥数名“幸存者”。 他们带来了秋保廉全军覆没,以及大周水师使用“恐怖喷火铁筒”瞬间摧毁船队的惊人消息。 “奉行大人息怒!周人……周人用了妖法!” “他们的船会喷火打雷!秋保廉大人还没看清,船就被打碎了!” “我们……我们实在不是对手啊!” 一名幸存者哭喊着辩解,声音颤抖。 “妖法?放屁!”保田井翔更怒,“定是你们怯战畏敌,编造谎言推卸责任!” 他唰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寒光闪闪,就要砍了这几个“丧师辱国”的残兵。 “奉行大人!刀下留人!且听我一言!” 一个清瘦的声音及时响起。 说话的正是保田井翔倚重的军师——内大悟。 内大悟快步上前,挡在那几名幸存者身前,对着保田井翔深深一躬。 “大人,此时斩杀他们,于事无补,反而会寒了将士之心。” “当务之急,是弄清周人水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何突然有如此战力?” 保田井翔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 最终冷哼一声,将太刀重重插回刀鞘。 但仍恶狠狠地瞪着那几名幸存者。 “说!详细说!周人到底有多少船?用的什么武器?如何布阵?” 幸存者们如蒙大赦,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日所见所闻,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他们虽然言辞夸张惊恐,但核心信息一致。 保田井翔和内大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六艘楼船? 这倒是符合大周水师主力配置。 但上次渤海之战,周人楼船虽多,却指挥混乱,士气低落,被他们以少胜多。 如今怎会如此犀利? 还有那“喷火打雷”的武器…… “大人!” 内大悟听完,沉吟片刻,挥手让幸存者退下疗伤。 然后他凑近保田井翔,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疑虑的光芒。 “此事……恐有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 保田井翔余怒未消,但也被内大悟凝重的神色引起注意。 “大人您仔细想一想……” 内大悟继续快语分析道。 “按这些残兵所言,周军攻势如此猛烈,瞬间便摧毁了秋保廉的船队,几乎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那为何……还会有这几人‘侥幸’逃生,还能如此‘顺利’地被我们巡逻船发现救回?” “从遇袭海域到海津城,海上风浪、周军搜救、派船追杀……变数极多。” “可他们带回消息的时间,未免太及时了吧?” 保田井翔不是蠢人,闻言瞳孔一缩。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他们回来报信?” “恐怕不止是报信。” 内大悟神色愈发凝重。 “更像是一种……示威和诱敌!” “周人故意展示他们新武器的威力,故意让我们知道秋保廉是如何覆灭的,然后……等着我们的反应。” “等着我们的反应?” 保田井翔咀嚼着这句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和内大悟心中同时升起! 周人此举,莫非是故意激怒他们,诱使他们大举出动。 然后以逸待劳,用那种恐怖的“喷火铁筒”,将海津城的主力舰队也一举歼灭在海面上? 毕竟,秋保廉的船队就是贸然靠近、被侧舷齐射击溃的! “调虎离山?海上设伏?” 保田井翔脸色阴沉下来,刚才的暴怒被后怕取代。 如果真是这样,他刚才盛怒之下若真倾巢而出报仇,恐怕正中了周人下怀! 在茫茫大海上,面对那种未知的恐怖武器。 他的船队即便数量占优,也未必能讨到好处,甚至可能步秋保廉后尘! “好险……” 保田井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内大悟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多亏军师提醒!周人狡诈,不得不防!” 内大悟微微欠身笑道。 “大人明鉴。当务之急,是加强海津城防御,广布海上耳目,务必摸清周人那新式武器的底细和具体位置。” “同时,也要提防周人从陆上或其他方向偷袭。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贸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copyright 2026 第422章 是降维打击,也是屠杀!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仿佛滚地惊雷般的巨响,陡然从城池的西南方向传来! 震得厅堂门窗簌簌作响,桌上的杯盏都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同夏日的闷雷集群轰炸,又像是巨兽的咆哮!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隐隐尖锐的破空呼啸声! 炮声?! 而且是……很多炮一起发射的声音! 保田井翔和内大悟同时脸色剧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他冲到了厅堂外的廊下,惊骇地望向西南方! 那里正是海津城的港口和面向渤海的外城墙方向! 只见港口方向,原本平静的天空。 此刻已被一道道升腾而起的浓密黑烟柱所笼罩! 烟柱下方,火光隐隐闪烁!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清晰地看到。 港口方向最高的一座了望塔楼,上半截竟然在一声格外响亮的轰鸣中,轰然垮塌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而那种滚雷般的轰鸣,正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朝着海津城的内城方向覆盖而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撕破了海津城短暂的死寂,响彻全城。 保田井翔呆立原地,望着港口方向的火光浓烟。 耳中充斥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恐怖炮声。 刚才的冷静分析、谨慎打算,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 周人……根本没有在海上设伏等待! 他们竟然……直接打上门来了?! 用那种可怕的、能喷火打雷的武器?! 内大悟也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原来……他们放人回来,不是诱我们出海……而是让这些蠢货带路……” “快!传令!所有船只出港迎战!” “不!坚守港口!城墙守军就位!” “弓弩炮石准备!快啊——!!” 保田井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变了调的嘶吼。 然而,那雷鸣般的炮火,已经如同死神的丧钟,彻底笼罩了海津城。 周军新式水师的獠牙,这一次,直接咬向了海盗巢穴的心脏! 渤海,海津城外的海面上,硝烟蔽日,炮声撼天! 六艘巍峨的周军楼船,在距离海岸约三里处,分作两队。 郑海统领甲队三艘,陈山统领乙队三艘,各自带领十余艘艨艟、斗舰、海鹘等辅助战船。 如同两只钢铁巨钳,从左右两侧钳制住了海津港的出口。 “目标!!港口泊船、码头设施、沿岸炮台、城门楼!” “所有火炮,三轮急速射!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光所有炮弹!!!” 郑海站在旗舰“镇海”号楼船的指挥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海风将他嘶哑的吼声传遍甲板。 他眼珠子通红,既有连日谋划的疲惫。 更有对眼前这座海盗巢穴的刻骨仇恨与即将宣泄的狂热。 “遵命!!” 旗语翻飞,号角长鸣。 早已装填完毕、炮口高昂的一百八十余门火炮,在统一号令下,发出了毁灭的咆哮! “轰!轰轰轰——!!!” 刹那间,海天之间仿佛被橘红色的火焰和浓黑的硝烟彻底填满! 成百上千道炽热的火舌喷吐而出! 数百枚沉重的新试制开花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暴雨般砸向不远处的海津港! 第一轮齐射,目标是港口内密集停泊的扶桑浪人、海盗船只! “砰!咔嚓!哗啦——!” 木屑与船板碎片如同喷泉般炸起! 停靠在码头边的中小型船只首当其冲。 脆弱的船体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被砸得四分五裂,燃起熊熊大火! 试图起锚逃窜的几艘大船也未能幸免,船帆被撕碎,船舷被打开缺口,惨叫着倾斜、堵塞航道。 港口瞬间化作一片火海与漂浮的坟场!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目标是码头栈桥、吊装机、仓库区! 坚固的木制栈桥在炮弹轰击下断裂崩塌,堆积如山的货物被炸飞、引燃。 沿岸几座匆忙反击的旧式炮台,还没来得及发射几轮。 就被更猛、更准、射程更远的周军火炮覆盖,炮位被掀翻,炮手非死即伤。 第三轮齐射! 目标延伸至海津城临海的城墙、城门楼,以及城内明显高大的建筑! “轰隆隆——!”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连续轰击下剧烈震颤,墙垛碎裂,砖石崩塌! 那座最高的了望塔楼更是被重点照顾。 数枚炮弹几乎同时命中其基座和中部。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和烟尘中,上半截塔身轰然垮塌,象征着海盗权威的旗帜与哨兵一起化为齑粉! 城内多处燃起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哭喊声、惊叫声隐约可闻。 三轮急速射,几乎打空了六艘楼船携带的大部分主炮弹药。 海面被硝烟笼罩,港口与沿岸一片狼藉,烈焰熊熊。 扶桑人的反击零星而无力。 他们的弓弩、抛石车,在周军火炮的绝对射程和威力优势下,如同孩童的玩具。 炮火覆盖,完美达成! 这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炮击掩护下,海津城侧面一处浅滩…… “哗啦!”“哗啦!” 数十艘经过伪装、吃水极浅的突击快船和舢板。 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守军注意力被正面猛烈炮火吸引之际,极为迅猛地冲上了沙滩! “登岸!登岸!快!快点!!!” 一个如同黑铁塔般的身影第一个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海水中,正是赵黑虎!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寒光闪闪、刀背串着九个铜环的九环大刀。 铜环随他步伐发出摄人心魄的哗啦撞击声。 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海水,回头看向身后陆续跳下船的八百名东厂与水师混合精锐。 这些是诸葛宁和郑海精心挑选,赵黑虎亲自操练的敢死先锋。 赵黑虎双眼赤红,望着不远处在炮火中颤抖、浓烟滚滚的海津城。 一股混杂着国仇家恨与执行军令的冷酷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举起九环大刀,刀锋直指城池。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 其声音甚至压过了远处隆隆的炮声。 “儿郎们!随我杀进城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无论男女!凡扶桑国人……尽斩之!!!!”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屠、城!!!” “吼!!!杀!杀!杀!!!” 八百精锐被这充满血腥气的命令彻底点燃,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挥舞着刀枪,紧跟着杀神般冲向滩头的赵黑虎。 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漫过了沙滩,扑向那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和无人看守的侧门! 叶提督走前曾留下军令:与扶桑人交战,绝不留活口! 所以,城内的扶桑人!一个不留! 杀戮,从登陆的第一刻,便已开始。 滩头零星抵抗的哨兵和巡逻队,在这股狂暴的突击力量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淹没、砍倒。 而海面上,在赵黑虎部成功登陆、吸引并搅乱城内守军的同时。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更大的登陆舰船。 在炮火的持续掩护下,也开始有条不紊地靠向其他几处预设的登陆点。 更多的周军步卒、弓弩手、锦衣卫如同潮水般涌下船只,迅速集结,形成数个攻击箭头,呐喊着扑向海津城各处! 屠城!!! copyright 2026 第423章 毕其功于一役,办他! 战争,在打响的瞬间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巷战与清扫阶段。 城内的扶桑浪人、高句丽叛逆军、雇佣的海盗,在最初的慌乱后,也展现出了亡命之徒的凶悍。 他们依托熟悉的地形和房屋,进行着疯狂的反扑。 巷战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甚至每一处残垣断壁间激烈展开。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弓弩破空声、濒死的惨叫与疯狂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然而,周军是有备而来,士气正盛,装备精良,更有着明确的杀戮指令和军功激励! 在赵黑虎那“凡扶桑人尽斩之”的残酷命令下,周军兵士的眼珠子都杀红了! 他们不再区分战斗人员与非战斗人员,只要是扶桑人,只要是抵抗者甚至只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流民,一律视为军功! 刀砍、枪刺、箭射、火烧……无所不用其极! 海津城,这座扶桑浪人在渤海地区经营多年的最大巢穴,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处处,浓烟滚滚,鲜血染红了街巷,尸体堆积如山。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杀戮声,混杂着越来越微弱的炮击余音,奏响了一曲亡城灭族前夜的恐怖挽歌。 屠杀,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和熊熊火光吞噬,海津城内大部分的抵抗已经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战斗和清理残敌的搜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烟味。 满城狼藉,断壁残垣下不知埋藏了多少亡魂。 赵黑虎提着那柄已经砍得卷刃、沾满血污的九环大刀,站在原奉行所的残骸上。 此刻他浑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魔神。 他望着这座在一天之内从繁华海盗巢穴变为死寂废墟的城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空洞。 海面上,完成了炮击和支援任务的郑海、陈山舰队,开始缓缓靠近残破的港口,准备接应陆战队,并清点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而远在蓬莱港的诸葛宁,以及更南方吴州的叶展颜,数天后就会收到这份用鲜血与火焰写就的“捷报”。 新编水师第一师的威名,必将随着海津城的陷落与屠戮,震动整个东北亚海域。 只是,这威名之中,浸透了太多的血腥与残酷。 赵黑虎那一声“屠城”,注定将成为这场战役最刺目的注脚,也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后继波澜。 大周神都,金銮殿。 鎏金龙柱撑起巍峨穹顶,蟠龙藻井下,丹陛之上,凤座高悬。 太后武懿端坐其上,一袭明黄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 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却隐隐有寒光闪烁的凤眸。 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羊脂玉念珠,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乌泱泱站满了紫袍朱衣的文武百官。 但此刻,多数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御座。 也不敢去看殿中央那几位正慷慨陈词、气势汹汹的宗室亲王。 “太后!” 誉亲王李志义站在文官班首稍前的位置。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咄咄逼人。 “叶展颜在江南所为,已非剿匪靖海,实乃倒行逆施,滥杀无辜,屠戮友邦商民,破坏两国邦交!” “更有甚者,其在扬州校场,一次屠戮扶桑浪人五百余众,手段残忍,骇人听闻!”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酷吏何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或明或暗支持他的官员,继续道。 “据江南多地上奏及扶桑使节泣血控诉,叶展颜借剿匪之名,行排除异己、敲诈勒索之实,对江南士绅商贾,动辄抄家灭族,所获钱财,尽入其私囊!” “其麾下东厂锦衣卫,更是在江南横行无忌,构陷忠良,搞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长此以往,恐江南生变,国本动摇啊太后!” 他话音刚落,一旁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礼亲王李志昊便颤巍巍出列。 这老登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太后,老臣以为,誉亲王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泣血!” “叶展颜年少掌权,不知收敛,恃宠而骄,在江南捅下如此天大娄子,若不严惩……” “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友邦?何以平民愤?更何以……向列祖列宗交代?” 紧接着,其他宗室大臣也纷纷出列附和。 他们言辞虽不如誉亲王激烈,但态度明确,皆要求严惩叶展颜。 更有半数以上的朝臣,此刻也或明或暗地点头、低声议论,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舆论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太后。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利用江南之事,逼迫太后在朝堂上公开表态,剥夺叶展颜的钦差职权,甚至将其锁拿回京问罪! 只要太后迫于压力,哪怕只是稍有松动,点了头。 他们立刻就能以“太后旨意”或“朝议已决”的名义,派出得力人手前往吴州,在“调查”的名义下,将叶展颜革职、控制起来! 一旦离开大军护卫,落入他们手中…… 叶展颜绝无可能平安返回京城“述职”! 等待他的,将是悄无声息的“病故”或“畏罪自杀”。 这是誉亲王串联多方势力,精心准备的一击! 就是要趁叶展颜远离中枢、在江南陷入复杂局面之时,在朝堂上发动致命突袭,毕其功于一役! 哼哼,这次叶展颜死定了,办的就是他! 太后武懿端坐不动,珠帘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忧国忧民、或幸灾乐祸、或惶恐不安的面孔。 她心中冷笑! 这些人的心思,她如何看不透? 扳倒叶展颜是假,削弱她这个太后的臂助、打击皇权,为各自势力攫取利益才是真! 尤其是那个誉亲王李志义,最近与扶桑人勾勾搭搭,真当她一无所知? 她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些。 叶展颜在江南的手段,是狠辣了些,甚至有些超出她的预期。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至少东南海疆的混乱被迅速压制,吴国公似乎也被暂时慑服。 更重要的是,叶展颜是她一手提拔起来,制衡朝堂这些宗室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把刀,现在不能折! 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些人的逼迫下折! 可眼下朝堂舆论几乎一边倒,宗室联手施压。 她若强行维护,不仅显得偏私,更可能激化矛盾,甚至让这些亲王找到借口,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可惜啊,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另一个奴才却是废物! 这么长的时间,那西厂和刘志竟然没有一点儿动静。 大大的失望,已经写在了武懿的心头。 如果不是她暂时还需要刘志帮忙震慑朝臣。 这老小子早就被他撤职查办了! 就在太后琢磨这些之际,誉亲王等人眼中得意之色愈浓。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太后被迫妥协,以及叶展颜末日将至的场景时! 可就在这个要紧的时刻…… “报——!!!” 一声拉得极长、充满了急迫与振奋的唱报声。 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金銮殿上凝重的气氛,从殿外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方向。 只见一名身着驿卒服饰,满面汗水泥污的信使。 在一名殿前侍卫的引领下,几乎是连滚爬冲进了大殿! copyright 2026 第424章 八百里加急的耳光! 驿卒手中高高举着一支插着三根红色翎羽的铜管,嘶声力竭地喊道。 “八百里加急!渤海军报!大捷!渤海大捷啊——!!!” “渤海大捷”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朝臣耳畔! 正准备给太后“最后一击”的誉亲王李志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皮猛地一跳。 礼亲王等人也是愕然转头。 听到渤海大捷之言,太后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那信使扑通跪倒在丹陛下,双手将铜管高举过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途奔驰而嘶哑变调,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水师新编第一师,奉武安君将令,于七日前,突袭渤海匪巢海津城!” “经一日血战,攻克城池!阵斩扶桑浪人、高句丽叛逆及附庸海盗,共计三万七千余级!” “焚毁、俘获敌船近百艘!缴获金银、粮秣、货物、珍宝等各类物资,初步估算,折合纹银……百万余两!!!” “此战,新编水师扬我国威,重创渤海匪患!捷报传来,渤海沿岸百姓,额手称庆!!!” “水军大捷!天佑大周——!!!” 信使最后一个字吼出,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匍匐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 “……” 死寂。 比方才誉亲王等人发难时,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包括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誉亲王、礼亲王等等,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继而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慌乱! 三万七千级?! 缴获百万余两?! 攻克扶桑浪人在渤海的最大巢穴海津城?! 这……这捷报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一切关于“滥杀无辜”、“破坏邦交”、“激起民愤”的指责! 叶展颜整顿后的水师,竟然在远离江南的渤海,打出了如此一场战果辉煌的歼灭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展颜不仅能镇服江南,其影响力与军事部署,早已辐射至整个东部海疆! 意味着他所谓的“剿匪”,是实实在在、卓有成效的! 意味着那五百扶桑浪人的被杀,根本不是“滥杀”,而是战争的一部分! 甚至是……先声夺人! 更意味着,此刻在朝堂上一切针对叶展颜的攻讦,在这份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甚至,带着一股居心叵测、嫉妒贤能,乃至通敌卖国的嫌疑! 太后的手指,轻轻松开了那串被捏得温热的念珠。 珠帘后,那双凤眸缓缓扫过下方那些面色青白交加的亲王与大臣,最后落在依旧匍匐在地、激动难抑的信使身上。 一个清晰、平静、威严的声音,从珠帘后缓缓传出,响彻大殿。 “捷报……何在?” “呈上来。” “给哀家,还有诸位忧心国事、弹劾功臣的王爷、大人们……都好好看看。” “看看我大周的忠臣良将,在外是如何浴血奋战,为国开疆拓土、肃清海疆的。” 渤海大捷的战报,如同一声响亮的惊雷,又似一记狠辣的耳光。 重重扇在了金銮殿上,所有正鼓噪着要弹劾、严惩叶展颜的亲王与朝臣脸上。 那“三万七千级”、“百万两纹银”、“攻克海津城”的字眼,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堵得人哑口无言。 方才还义愤填膺、国将不国的激昂陈词,在这份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是可笑。 指责叶展颜“滥杀无辜”? 海津的三万七千颗首级,难道也算成“无辜”? 指责他“破坏邦交”? 扶桑浪人盘踞海津城劫掠沿海、屠戮百姓时,何曾讲过“邦交”? 指责他“激起民愤”? 渤海沿岸百姓的“欢腾”与“额手称庆”,难道不是最真实的民意? 巨大的反差与事实的碾压,让整个朝堂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那些方才还点头附和、低声议论的官员。 此刻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生怕被御座上那位目光如电的太后注意到。 几个参与了联署或明显站队誉亲王的官员,更是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誉亲王李志义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抽干了全身力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精心策划、串联多方、自以为十拿九稳的致命一击。 竟然被一份从天而降的捷报,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击得粉碎! 今天不仅没能扳倒叶展颜,反而让他和自己的同盟,成了朝堂上的笑柄,成了嫉贤妒能、甚至是别有用心的小人! 礼亲王李志昊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颓然退回了班列,像是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其他宗室大臣更是面色铁青,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深深的忌惮。 叶展颜的势力与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不仅在江南翻云覆雨,连远在渤海的水师都能如臂使指,打出如此惊天战绩! 此人……已成心腹大患! 太后武懿端坐凤座,珠帘后的嘴角。 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缓缓接过内侍呈上的捷报详文,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武安君叶展颜,总督东南,兼理渤海防务,忠勇可嘉,谋略深远。” “渤海此役,扬我国威,重创匪巢,缴获巨丰,实乃近年来少有之大捷!” “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嘉奖。武安君统筹之功,不可没,待其江南事毕,回朝另行封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定下了基调。 叶展颜有功,而且有大功! 之前的所有非议,就此打住! “至于江南之事……” 太后顿了顿,语气转冷起来。 “武安君奉旨剿匪,自当便宜行事。些许微词,不必再提。” “若再有妄议功臣、扰乱剿匪大局者……休怪国法无情!” 最后一句,带着森然寒意,让不少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退朝!”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 这场虎头蛇尾,最终以誉亲王一方彻底灰头土脸而告终的朝会,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气氛中散了。 接下来的数日,朝堂之上果然“清净”了不少。 誉亲王李志义、礼亲王李志昊等宗室大臣,以及几位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 纷纷以“偶感风寒”、“旧疾复发”等理由告了病假,闭门不出,连续数日未曾参与朝政。 显然是没脸见人,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谋划。 太后知道后倒是乐得清净,安心回去慈宁宫养胎了。 渤海大捷,不仅挫败了朝中的攻讦,也让她对叶展颜的掌控与信任,更添了几分底气。 然而,这场风波的涟漪,并未止于大周朝堂。 消息跨过浩瀚的东海,传到了扶桑岛国。 copyright 2026 第425章 同个消息,不同的反应! 扶桑西南,掌控九州、四国二岛,以及本州南部地区的大名,以勇武狠辣、野心勃勃着称的丰臣秀儿将军。 此刻正坐在他那装饰着猛虎屏风,摆放着精美刀架的本丸天守阁内。 他年约三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阴冷而贪婪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南蛮胴具足,露出剃成半月形的额顶和脑后束起的发髻。 一份来自海津城残存眼线拼死送出的密报,正摊开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上面详细描述了海津城如何被周军突袭、港口如何被恐怖炮火覆盖、城池如何陷落,以及那场持续一天一夜的血腥屠戮。 最后,是那触目惊心的损失数字:人员三万七千余,船只近百,还有刚刚筹集起来的,价值约合百万余两白银的军费与物资,尽数落入周军之手! “砰——!!!” 一声巨响! 丰臣秀儿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这柄名为“村正”的妖刀,寒光一闪。 面前那张昂贵的紫檀木矮几,被他一刀从中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 “混蛋!混蛋!混蛋太监!!!” 丰臣秀儿暴跳如雷,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握着刀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地上裂开的矮几,仿佛那就是叶展颜的脸。 他心疼吗?当然心疼! 是心疼三万七千条性命吗? 不,那不过是些浪人、雇佣兵和奴隶,死了再招就是! 他真正心疼的,是那一百万两白银! 是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铁料、布匹! 那是他费尽心机,通过走私、劫掠、盘剥,好不容易才在海津城这个中转枢纽囤积起来,准备用来扩充军备、打造战船、贿赂朝中大臣、实现他更大野心的本钱! 是他未来争霸扶桑,乃至窥视富饶大陆的基石! 可现在,全没了! 被那个该死的大周太监,一把火,一阵炮,杀光、抢光、烧光了! 妈的,该死的三光政策啊! “断我财路……犹如杀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 丰臣秀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他倒不是真有多爱戴他父亲,这只是一种极致的愤怒表达。 他猛地转身,对着跪伏在门口,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家臣与忍者头目,咆哮道。 “查!给我彻底查清楚!那个叶展颜,到底想干什么!” “查他在江南干什么!查他在渤海还有多少兵力!” “还有那种能喷火打雷的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要知道一切!!!八嘎呀路!!!” “哈伊!”众人慌忙应命。 “还有……” 丰臣秀儿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 他眼中闪烁着更加阴冷算计的光芒。 “联系我们在周国京城的人,还有那个……誉亲王。” “告诉他,我们的‘福乐膏’,可以再多给他一成利!” “但条件是,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弄死那个叶展颜!” “我要他死!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该死的太监……叶展颜……必须死!!” 最后这句,几乎是丰臣秀儿嘶吼出来的! 吼过之后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边茫茫的海天,那里是大周的方向。 丰臣秀儿握紧了手中的村正妖刀,刀身映出他扭曲而疯狂的面容。 “八嘎……我会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你无法想象的……沉痛代价!” 海风从天守阁外呼啸而过,带着海洋的腥气,也仿佛带来了遥远东方正在酝酿的残酷风暴。 叶展颜的名字,已深深烙印在丰臣秀儿的必杀名单之上。 而这场跨越海洋的仇恨,必将以更加激烈的方式,在未来碰撞、爆发。 大周,吴州。 建业郡(吴州治所)城外。 南征大军如黑色长龙,旌旗招展,绵延数里,在初秋略显萧瑟的原野上扎下连绵营盘。 中军大纛之下,叶展颜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斗篷,立于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 他远眺着不远处那座城墙高厚、气象不凡的建业郡城。 此城乃吴州核心,江南重镇,亦是吴国公步擎势力经营最深的据点之一。 能否顺利在此地站稳脚跟,是南下剿匪、深入吴州的关键一步。 “督主,鲁先生和荀先生到了。”亲兵低声禀报。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望台。 不远处,一辆轻便马车旁,正站着两人。 一人身形矮壮,面皮黝黑,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棉袍,眼神却精光内敛。 正是提前一月就奉命潜入吴州,为大军打前站的鲁敬。 另一人头戴纶巾,气质儒雅,乃是随军参谋荀乾佑。 “督主!”两人见叶展颜走来,连忙行礼。 叶展颜摆摆手,正欲开口询问鲁敬城中情况,忽然…… “报!!!”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扬起一路烟尘! 马上骑士身背插着三根红色翎羽的令旗,正是传递最紧急军情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渤海军报!大捷!!” 驿卒人未到,声先至,嘶哑却充满穿透力的吼声,瞬间吸引了营门附近所有军士的注意。 叶展颜眉头微挑,鲁敬与荀乾佑也循声望去。 驿卒冲到近前,滚鞍下马,也顾不得满身尘土,单膝跪地。 他双手将一支密封铜管高举过头。 “禀叶提督!渤海捷报!” “诸葛先生与赵将军,率新编水师第一师,于七日前攻克扶桑浪人巢穴海津城!” “阵斩敌寇三万七千余!缴获物资折银百万余两!水师大捷!!” 声音洪亮,带着长途奔驰的疲惫,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将领、亲兵,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三万七千斩首!百万余两缴获!攻克敌巢! 这战果,堪称辉煌!足以震动天下! 叶展颜脸上却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伸手接过铜管,指尖微动,挑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薄薄的绢帛捷报详文,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其内容让叶展颜暗自点头。 很好。 渤海这颗钉子,拔得干净利落。 不仅扫清了后方隐患,缴获了巨额军资,更打出了新编水师的威名! 同时,也让那些在朝中聒噪的王爷们,狠狠吃了个瘪。 他看完,将绢帛重新卷好,却并未收回。 而是递还给依旧跪在地上,满脸期待与疲惫的驿卒。 那驿卒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拿着这捷报,不用进营了。” “调转马头,去……”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巍峨的建业郡城。 “进城!从南门进,北门出,绕城主要街道跑上一圈!” “边跑边喊,把捷报上的内容,给我大声喊出来!” 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驿卒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督主这是要……宣威! 用这实实在在的赫赫战功,在入城之前,就先声夺人,震慑全城! “是!属下遵命!” 驿卒精神大振,长途奔波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双手郑重接过捷报绢帛,如同捧着圣旨。 叶展颜又补充道。 “喊完了,不用回来复命,直接去吴国公府吧,将捷报副本呈给国公爷‘御览’。” “然后,回来找勤务司的人,领一百两赏银。” “你就说,这是本督赏你的辛苦费。” 一百两!对一个普通驿卒来说,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足以抵得上数年俸禄! “谢督主恩赏!谢督主!!” 驿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连磕头。 然后他翻身跃上马背,一手高举着那卷捷报绢帛,一手猛抽马鞭! “驾——!!” 战马长嘶,撒开四蹄,朝着建业郡城的南门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驿卒一边纵马狂奔,一边运足气力。 用他那足以穿透嘈杂市井的嗓门,放声高吼! “渤海大捷!!!武安君麾下水师,攻克匪巢海津城!” “阵斩敌寇三万七千!!!缴获珍宝物资无数!!!” “天佑大周!武安君威武!!!” copyright 2026 第426章 一文一武一草民 驿卒的吼声随着马蹄声迅速远去,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炮弹,炸起的惊涛骇浪迅速向着建业郡城扩散。 叶展颜负手而立,目送着驿卒和捷报声消失在城门方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能想象,此刻的建业城内,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事对吴国公步擎及其党羽而言,这捷报无异于一道敲山震虎的惊雷! 他转身,看向身旁神色各异的鲁敬和荀乾佑。 鲁敬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说道。 “督主高明!此捷报一宣,入城阻力至少少去三成!” “吴国公那边……恐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提前抵达吴州,深知城内吴国公势力盘根错节,对朝廷大军南下心存疑虑甚至抵触者大有人在。 这捷报,就是最好的破城锥。 荀乾佑捻须微笑,感慨说道。 “诸葛先生真乃奇才,赵将军亦是虎将。” “渤海一战,不仅靖海疆,更助督主威势,解朝堂之忧,实乃一箭数雕!” “此礼,确实厚重!” 叶展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显得有些肃穆的建业郡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葛先生送了咱们一份大礼,咱们也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朝中那些看笑话的人得意。” “走!” 他率先迈步,朝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玄色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咱们先进城。该见的人要见,该谈的事要谈,该剿的匪……也该动了。” 鲁敬与荀乾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凝重。 他们知道,随着渤海捷报的宣威,随着大军正式踏入建业郡城。 叶展颜在江南的棋局,将进入更加复杂、也更加关键的中盘搏杀。 而手中握着渤海大捷这张分量十足的牌,无疑让叶展颜的底气更足,落子也更加从容狠厉。 建业城,这座江南的心脏之一,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和一场不可避免的变革风暴。 城内,剿匪总指挥临时衙门。 暖阁内已点燃炭盆,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叶展颜解下斗篷,在主位落座。 鲁敬与荀乾佑分坐左右下首。 而帐中,早已恭候着三人,见叶展颜进来,立刻起身,肃然行礼。 “末将俞通海(邓文龙),拜见武安君!” “草民陆乘风,拜见提督主大人!” 叶展颜目光扫过这三位新面孔,微微颔首回道。 “三位不必多礼,请坐。” 他早已通过诸葛宁的举荐信和鲁敬、廉英等人后续的核实,对这三人有了初步了解。 左手第一位,年约四旬,面皮黝黑,颌下一部短髯修理得整整齐齐,眼神锐利,身材精悍。 此人正是原登州水师游击将军,现挂职泉州沿海巡案使的俞通海。 他履历堪称与海寇搏杀的血泪史,曾以区区数艘哨船,在登州外海设伏,击溃数倍于己的海寇船队,生擒其头目。 后因不肯与上官同流合污,分润走私利润,被排挤打压,明升暗降。 遂被调至泉州做个闲散的巡案使,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右手第一位,年纪与俞通海相仿。 但面皮白净,未留胡须,身形略显文弱,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他便是闽州卫指挥佥事邓文龙。 出身闽地百年水师世家,祖上数代皆在东南水师任职,家学渊源。 对从闽州到吴州,乃至琉球一带的海域水文、暗礁、洋流、潮汐了如指掌,堪称活海图。 更难得的是,他继承家传,尤擅利用夜色、天气、水文进行奇袭。 而且对火攻、接舷战等传统水战战术有独到见解。 只是为人低调,不喜钻营,在讲究关系和背景的闽州水师中并不得志,多年未得升迁。 坐在邓文龙下首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名叫陆乘风。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质地精良、便于行动的箭袖劲装。 肤色是常年日照的健康古铜色,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坚毅与机敏,眼神灵动。 他是吴越本地(松江府)大族陆氏的旁支子弟,家族世代经营海运、捕鱼,拥有自己的船队。 陆乘风自幼随船出海,不仅操舟技艺精湛,对各路海寇的活动规律、藏身窝点,甚至内部派系争斗都门儿清。 在沿海渔民、船工中威望颇高,人称“小海龙”。 因其家族背景和自身能力,与地方水师、市舶司,乃至某些“黑白通吃”的势力都有来往,消息极为灵通。 这三人,一文一武一民,涵盖了专业军官、技术人才和地头蛇情报。 正是叶展颜目前深入东南剿匪最急需的拼图。 “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叶展颜开门见山,含笑说道。 “诸葛先生对三位才干推崇备至。” “本督南下,意在肃清东南海疆匪患,此非易事,非赖诸位鼎力相助不可。” 俞通海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 “督主言重!末将虚度半生,空有一身与水寇厮杀的本事,却报国无门,只能眼看海疆糜烂,百姓遭殃!” “今蒙督主与诸葛先生不弃,授予重任,通海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只求督主许我战船利弩,定将那些海上蠹贼,一一荡平!” 他语气激动,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战意与渴望。 邓文龙则显得沉稳许多,微微欠身接话说道。 “督主,诸葛先生谬赞。” “文龙不才,唯对东南海域略知一二,家中有些许祖传的航海心得与战法记录。” “督主若有驱策,文龙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供参详。”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陆乘风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却并无怯场,反而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与精明。 只见他微笑拱手说道。 “叶提督,草民陆乘风,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海上漂了十几年,认得些风浪,也认得些‘朋友’和‘对头’。” “提督大人欲剿匪,草民愿为前驱,带路、探听、联络,但凡用得着小子的地方,督主尽管吩咐!” 只求大人……能真为咱沿海百姓除了这祸害!” 他话里有话,显然对以往官府“剿匪”的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官匪勾结深有体会。 此番三人都是带着观望和期望而来。 叶展颜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诸葛宁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这三人各有所长,且都怀有实心做事的意愿。 “好!” 叶展颜抚掌,表情非常认真。 “有三位襄助,本督心中底气更足。” “今日请三位来,便是要商议这剿匪的具体方略。” “如今大军已至吴州,渤海方面新编水师亦已初露锋芒。” “正是时候对盘踞东南外海的几股主要匪患,动一动真格了。” 他示意荀乾佑。 荀乾佑立刻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及外海岛礁舆图前。 “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荀乾佑用木棍指向地图,“东南外海,势力较大的海寇集团主要有三股。” “其一,以‘混海蛟’郑芝魁为首,盘踞在闽州外海的‘澎湖屿’及附近小岛,麾下大小船只逾百,骨干多为闽粤沿海亡命之徒及部分逃亡官兵,熟悉当地水文,与闽地某些豪强、走私商暗中勾结,劫掠商船,亦做走私,势力根深蒂固,最为难缠。” “其二,以扶桑浪人头目‘岛津义狼’为核心,混杂部分高句丽叛逆、南洋海盗,主要活动在吴州以东至琉球一线的广阔海域,居无定所,行踪飘忽,手段残忍,尤喜袭击沿海村镇,屠戮百姓,抢夺妇女财物,与扶桑国内某些势力联系紧密。渤海海津城的保田井翔部,可视为其分支或盟友。” “其三,乃是一股新兴势力,首领自称‘翻浪鲨’沙通天,原是浙东渔民,因不堪官府盘剥与海寇欺凌,聚众下海为盗。此股人马虽建制不久,船只武器不精,但成员多为穷苦渔民出身,熟悉近海,机动灵活,且对沿海地形了如指掌,专劫富商、官船,有时亦会接济穷苦渔民,在底层百姓中口碑复杂。” copyright 2026 第427章 小芒果找上门了 荀乾佑介绍完,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三块被标注的区域。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 “郑芝魁盘踞澎湖,经营日久,根深蒂固,且与地方势力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谋定后动。” “沙通天部,成分特殊,或可分化、招抚,以为我用。” 他手指重点敲在代表“岛津义狼”势力的那片广阔海域,眼神转冷继续。 “而这股以扶桑浪人为首的凶顽,屠戮我百姓,劫掠我村镇,与渤海匪类同气连枝,更是扶桑侵扰我海疆的急先锋!” “此獠不除,东南难安!且其行踪飘忽,正宜以快打快,以奇制胜!” 他抬头,目光依次扫过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又说。 “俞将军,你久与海寇周旋,擅长以寡击众,设伏突击。” “邓佥事,你熟知水文天象,精于奇袭夜战。” “陆公子,你消息灵通,熟悉各路海匪习性及活动海域。”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语气决断再道。 “本督欲命你三人,组建一支快速反应的水师支队,以楼船两艘、艨艟斗舰十艘为基干,配属精锐水卒两千,东厂侦缉人员若干。” “由俞通海将军统兵,邓文龙佥事参赞军机、负责导航气象,陆乘风负责情报向导、联络策应。” “你们的任务,不是与敌主力决战,而是利用船快、人精、情报准的优势,如猎犬般搜寻‘岛津义狼’及其主要附庸的踪迹!” “一旦发现,不必请示,可凭战场判断,联合附近驻防水师,或设伏,或夜袭,或火攻,务必予以痛击!” “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有生力量,焚毁其船只,救回被掳百姓,缴获其物资!打出我军的威风,也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背后联系!” “此乃剿匪第一刀!就要砍在这最凶残、也最可能成为外患的扶桑浪人头上!三位,可有信心?敢否领命?” 俞通海闻言,眼中战意熊熊,霍然起身。 “末将领命!定不负督主所托!” 邓文龙也是神色一肃,起身拱手。 “文龙必竭尽所能,助俞将军锁定敌踪,克敌制胜!” 陆乘风更是兴奋地摩拳擦掌。 “大人放心!草民定把那些扶桑鬼子的老鼠洞都给您翻出来!这差事,过瘾!” 看着三人燃起的斗志,叶展颜微微点头。 剿匪的大幕,从这组建第一支尖刀部队开始,正式拉开了。 而目标,直指那飘忽却危害最大的扶桑浪人! 他要让这些跨海而来的豺狼,在东南的海域上,付出惨痛的代价! 目送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三人领命告退,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外。 叶展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半分。 他刚端起案头微凉的茶盏,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还未及与鲁敬、荀乾佑细谈后续大军驻防、粮草转运以及如何进一步压服、利用吴国公步擎在吴州的力量…… “报——!” 一名东厂番役脚步急促却不显慌乱,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督主,吴国公府步小姐求见,现已在营门外临时辟出的雅厅等候。” “噗——!” 叶展颜刚入口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却呛得连连咳嗽,脸颊都涨红了几分。 步练师?!她怎么来了?! 还直接找到军营里来了?! 扬州文学馆后庭那番“惊心动魄”的“粉丝见面会”外加“读心术震撼体验”,种种画面瞬间涌上叶展颜心头。 尤其是那外表清冷病弱,内里却奔放炽热到让他这个“老司机”都面红耳赤,差点“道心失守”的巨大反差…… 这个小“芒果”不在公府里好好待着,跑到老子这里来干什么? 不对! 这里可是建业,是吴州,算是她的主场了! 该不会……到了自家地盘,她觉得可以放飞自我,无法无天了吧? 叶展颜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离谱的画面:步练师光天化日之下,在军营雅厅里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骚扰调戏”…… 哎呀,到时候自己该反抗呢?还是……半推半就,从了她? 呸呸呸!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步擎那老狐狸刚刚在渤海大捷的威慑下,态度应该会更加“配合”。 这时候他女儿跑来,绝不会是单纯为了“追星”或“叙旧”。 她必有目的! 只是跟这位内心世界过于“丰富多彩”的步小姐打交道,实在是考验心理承受能力和“演技”啊! “咳咳!” 叶展颜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自在。 他脸上迅速恢复了镇定,随即对那番役吩咐道。 “知道了。速去准备上好的茶点、时令水果,送到雅厅,小心伺候着。” “就说本督处理完手头军务,即刻便到。” “是!”番役领命,躬身退下。 叶展颜这才转向鲁敬和荀乾佑,语速略快地交代。 “鲁先生,大军初至建业,扎营、粮草、与本地官府的对接事宜。” “尤其是要确保步国公那边‘承诺’的犒军物资按时足额到位,就劳你多费心,与关凯将军、还有咱们提前安排的人手密切配合。” “廉英那边会协助你处理一些‘特别’的关节。” 鲁敬神色一正抱拳道。 “督主放心,属下明白。” “定不会让大军有后顾之忧。” 叶展颜又看向荀乾佑说道。 “荀先生,渤海大捷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效果如何,还需观察。” “你留意城中士绅、官员的动向,尤其是与吴国公府往来密切的那些人。” “另外,俞通海他们即将组建的快速支队,所需船只、人员、补给清单,尽快整理出来,协调各方优先保障。” “属下遵命。”荀乾佑颔首,眼中带着了然。 匆匆交代完毕,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并不凌乱的衣袍,迈步走出了房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肃立的哨兵身上,透着森严。 临时帅府设在原建业郡守的一处别院,前院被辟为处理公务和接待来客之所。 雅厅位于前院东侧,相对独立安静。 叶展颜走到雅厅外,隔着雕花木门,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熏香,显然步练师自带了香品。 他脚步微顿,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预案:如果她真是来“耍流氓”的,该如何不失体面地化解?如果她是替她父亲来试探或传话的,又该如何应对?如果……她两者都有呢? 哎呀呀,怎么一见这个女人就开始紧张了呢! 妈的,自己啥时候变怂了呢?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再失次身就是了,老子又不是没失过! 他叶展颜什么风浪没见过? 还能真怕了一个内心“颜色”有点超标的小姑娘不成? 虽然那“颜色”浓度确实有点吓人…… 他定了定神,脸上挂起一丝沉稳与矜持,示意门口守卫的亲兵打开厅门。 门开。 暖意与幽香扑面而来。 雅厅内陈设简洁却雅致,显然是临时布置过。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一位身着淡紫色织锦襦裙、外罩同色白狐裘披风的女子。 此刻,她正侧身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萧疏的腊梅,身姿窈窕,颈项优美。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略显苍白却更添楚楚风致的脸,眉眼如画。 只是今日未戴帷帽,云鬓轻挽,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直接。 copyright 2026 第428章 步练师的内幕消息 步练师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 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起身,对着叶展颜,盈盈一福。 “练师见过武安君。” “冒昧来访,打扰君上处理军务了。” 声音清泠悦耳,如珠玉落盘,语气平和有礼。 叶展颜心中微微一凛。 这“小芒果”,今天换套路了?走端庄路线?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回应。 “步小姐客气了。本督军务虽忙,小姐亲临,岂有不见之理?请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步练师。 嗯,穿着得体,举止端庄,眼神清澈……暂时没发现“耍流氓”的迹象。 但越是这样,叶展颜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是对这位内心戏丰富的步小姐而言。 侍女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和精致的点心水果,悄然退下,掩上厅门。 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步练师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 然后她抬起眼帘,看向叶展颜,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静。 “君上,练师此来,并非为了私事,而是受家父所托,也……出于练师个人一点小小的担忧。” 她顿了顿,眼中那丝浅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些许凝重的神色。 “是关于……君上欲组建水师快速支队,追剿‘岛津一郎’之事。”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怎么知道? 俞通海他们才刚走! 消息泄露得这么快? 还是步擎在军营中耳目如此灵通? 而且,她特意为此事而来? 是步擎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担忧”? 叶展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 “哦?步小姐对此事……有何高见?” 雅厅内,炭火暖融,茶香氤氲,气氛却因步练师这开门见山的一句,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静地迎向步练师那双看似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知道了?知道得这么快? 是步擎在军中耳目灵通至此,还是她本身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叶展颜语气不变,略带“惊讶”地反问。 “步小姐消息倒是灵通。” “本督确有此意,正欲组建一支精干水师,专司追剿以‘岛津一郎’为首的扶桑浪人。” “不知小姐对此……有何见教?是国公爷有什么嘱咐吗?”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既是表明决心,也是试探步擎对剿灭扶桑势力的真实态度。 毕竟,那“五成缴获”的字据还热乎着。 步练师轻轻放下茶盏,并未直接回答是否受父所托。 而是微微蹙起眉头,那神情竟真似有几分忧色。 “君上锐意剿匪,练师敬佩。” “只是……这岛津一郎,与寻常海寇不同,绝非易与之辈。” 她抬起眼,目光与叶展颜对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隐秘情报的慎重。 “此人并非单纯的浪人首领,其背后,站着扶桑九州萨摩藩的岛津氏,乃是真正的扶桑地方强藩武士!” “他麾下骨干,多有萨摩藩退役或潜逃的武士、足轻,训练有素,悍不畏死。” “更兼其与南洋一些海盗帮派,甚至西洋的某些冒险商人,都有暗中往来,能获得西洋火器……” “而且他们的船只也多为仿制西洋,或改造过的高速安宅船、关船,来去如风,极为难缠。” 这些信息,有些叶展颜通过东厂零散情报有所了解。 但绝无步练师此刻说得这般清晰、肯定。 她显然掌握着更深入、更核心的情报。 步练师停顿片刻看了眼叶展颜才继续道。 “而且,此人生性狡诈多疑,行踪飘忽不定,极少在固定岛屿长期停留。” “其在海上的几个疑似巢穴,多为地形复杂、暗礁密布的险恶之处,易守难攻。” “寻常水师大队人马前往,未等靠近,他早已得到风声远遁。” “小股精锐寻之,又恐反被他伏击吞掉。” “以往浙、闽水师也曾数次组织围剿,不是扑空,便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反助长其气焰。” 她说的都是实情,也点出了剿灭岛津一郎的难点所在。 “所以……” 步练师话锋一转,看向叶展颜,媚眼一抛笑道。 “练师听闻君上欲派俞通海将军组建快速支队前往追剿,心中不免担忧。” “俞将军勇则勇矣,然其旧部多在登州、泉州。” “对吴州以东至琉球这片广阔陌生海域的水文、气象、洋流,乃至岛津一郎的活动规律,恐怕不如本地人熟悉。” “邓佥事虽家学渊源,毕竟久在闽州,对北边海域亦非了如指掌。” “陆乘风熟悉近海与各路海匪习性,但对岛津一郎这种背景深厚、行踪诡秘的强敌,所知恐怕也有限。”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竟似对俞、邓、陆三人的背景能力都做过一番了解。 叶展颜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依小姐之见,该当如何?莫非就此罢手,任其肆虐?” “自然不是。” 步练师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坚定。 “此獠不除,东南难安,亦非家父与练师所愿。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欲除此獠,或需另辟蹊径,不能单靠水师追剿硬拼。” “哦?愿闻其详。” 叶展颜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状。 他倒要看看,这位步小姐能说出什么“另辟蹊径”的法子。 步练师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诱惑般的语调。 “君上可知,那岛津一郎虽狡诈,却有一好?” “何好?” “贪!” 步练师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他劫掠沿海,固然凶残,但其真正目的,除了敛财。” “更在于为其背后的萨摩藩,乃至扶桑国内某些势力,搜罗我大周的货物……” “尤其是生丝、瓷器、茶叶、药材,乃至某些书籍、工匠。” “他需要将劫掠所得变现,也需要采购扶桑国内急需之物。” “故而,他虽飘忽,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他需要与陆上某些‘合作者’保持联系,进行交易。” 叶展颜眼神一凝:“小姐是说……他在陆上有固定的销赃和采购渠道?甚至有内应?” “不止是销赃采购。” 步练师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展颜。 “有些交易,涉及更深,比如情报……” “比如,某些特殊物资的转运……” “比如,为其在沿海物色合适的‘落脚点’或‘补给点’。” “这些渠道和人,隐藏极深,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可能身负官身或功名。” 她这是在暗示,岛津一郎在东南沿海的渗透,可能比明面上的劫掠更为严重,涉及到了官僚系统和地方豪强! “练师不才,这些年因体弱多病,常以读书、打理些家中琐事自遣。” “倒也无意中接触到一些风声,认得几个或许知道些内情的人。” 步练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君上信得过,或可由此入手。” “若能找到其关键的交易节点或内应,顺藤摸瓜,未必不能锁定其行踪,甚至设下陷阱,请君入瓮。” “这比茫茫大海上盲目追剿,或许更为稳妥,也更能减少将士伤亡,节省朝廷靡费。” 她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从陆上情报和内线入手,而非单纯的海上军事追剿。 叶展颜心中震动。步练师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她不仅对岛津一郎了解甚深,似乎还掌握着一条通往其内部网络的情报线索! 她是真的“无意中接触”,还是根本就是步擎与扶桑势力之间,那错综复杂关系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她现在主动提出这条线索,是真心想帮忙剿匪? 还是借机撇清关系、交出“投名状”? copyright 2026 第429章 祛魅了,这次彻底祛魅了! 步练师清泠的话音落下。 雅厅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她说完这番话,似乎耗去了不少精神。 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倦色,眉心微蹙。 随即,她轻轻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间带着一丝羸弱。 而后又抬起眼,看向了叶展颜。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惹人怜惜的水光。 其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怯与期待。 “君上……练师今日说了这许多,许是耗费了心神。” “这会儿觉得……头有些晕眩,肩颈也酸胀得紧。” “听闻……听闻君上精通推拿疏解之法,不知……可否再劳烦君上,为练师舒缓一二?” 她说着,目光微微垂下,睫毛轻颤,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其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放浪,又明确表达了“需要亲近接触”的意图。 这哪里是身体不适? 分明是借着献计献策的由头,再次“图谋不轨”! 这是想重温扬州后庭那番,令她“印象深刻”的按摩体验!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抽。 果然……来了! 就知道这“小芒果”主动上门没好事! 献计是假,找机会“耍流氓”才是真! 还“头晕肩颈酸胀”? 这套路也太明显了吧! 小妞,你这是在玩火啊! 可偏偏,她刚刚确实提供了一条极具价值的剿匪思路,于公于私,自己都不能断然拒绝。 否则显得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这条线索断掉。 叶展颜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迅速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随即,他缓缓点了点头说。 “步小姐为国献策,劳心费神,本督理当有所表示。” “既然小姐身子不适,本督略通此道,自当效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 语气开始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专业人士”的口吻。 “这样吧,为了表达谢意,也为了给小姐好生调理一番,本君今日……就送小姐一套完整的‘精油开背’,外加……‘足底调理’。” “此乃我师门秘传,疏经活络,解乏安神,效果……想必会让小姐难忘。” “精油开背?足底调理?” 步练师眨了眨眼。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颇为陌生。 但听起来似乎比单纯的肩颈按摩更加厉害的样子! 尤其是“精油开背”,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事儿…… 于是,她的脸颊不易察觉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心中却是好奇与期待交织,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那……那就劳烦君上了。” 她声音更轻,带着一丝颤音。 叶展颜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温和。 “小姐请移步内室软榻,需宽去衣袍,以便行气。” 他示意旁边一处用屏风隔开的、铺设着软垫和薄毯的休息区域。 步练师脸上红晕更甚,却并未抗拒,乖乖起身,脱去了白狐裘披风和织锦外衫。 不多时,她只着一身月白色柔软的中衣,侧卧在了软榻上,曲线玲珑。 叶展颜是净了下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玉盒中取出那瓶特制的“精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 然后,他坏兮兮走到榻边。 步练师闭着眼,睫毛紧张地轻颤,感受到他的靠近,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 “小姐,放松。” 叶展颜声音平静,带着安抚的力量。 温热且沾满精油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单薄的肩背。 “嗯……” 步练师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在那温暖有力的触感下,渐渐松弛。 然而,这“放松”并未持续多久。 叶展颜的“精油开背”,绝非普通推拿可比。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用了真功夫,配合着独门的内劲手法! 指尖精准地按压穴位,力道透骨,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路向下。 精油随着他的推揉,渗透进肌肤,带来火辣辣的热感。 而那内力催动下的按、压、点、揉、拨,更是将酸、麻、胀、痛、爽等各种极致的感官刺激,放大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啊——!!!” 步练师猝不及防,第一下重按就让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惊愕和难以忍受的刺激感。 这家伙是不是没把自己当人? 这下手也忒狠了吧? “忍一下,通则不痛。” 叶展颜语气依旧平和,手下却毫不留情。 他手法变幻,时如灵蛇游走,时如重锤擂鼓,专挑那些最能引发强烈反应的筋络和穴位下手。 “唔……轻、轻点……那里……疼啊……太酸了……啊呀疼死了!” 步练师再也无法保持矜持,压抑的惊呼和痛呼断断续续从她口中溢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额角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将鬓边发丝濡湿。 那感觉,仿佛全身的筋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拉扯、揉搓,酸爽疼痛到极致。 但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沉溺的释放感。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双魔手给揉搓出窍了! 叶展颜对她的反应恍若未闻,全神贯注地继续着他的服务。 后背、肩胛、腰侧……无一遗漏。 步练师起初还能勉强压抑,到后来已是龇牙咧嘴,喊叫不断! 嗓子都因为频繁的惊呼而微微发哑,软榻上薄薄的中衣早已被汗水和精油浸透,紧贴在身上。 牢狱的十大酷刑,大概也就如此吧? 这家伙下手真是毫不留情啊! 不过……好爽! 约莫半个时辰,这一套“精油开背”才告一段落。 步练师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瘫软在榻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神迷离,嘴唇微张,只剩下细微的喘息,脸颊潮红如霞。 “小姐感觉如何?” 叶展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步练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眼神复杂地看向叶展颜。 既有脱力后的茫然,又有余韵未消的悸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和“你够狠”的嗔意。 “看来小姐有些脱力,无妨,还有足底调理,最能恢复元气。” 叶展颜微微一笑,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控诉,转身去取了温水和干净布巾。 稍事清理后,他搬了个矮凳坐在榻尾。 步练师还未从刚才的“酷刑”中完全回神,脚踝便落入了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中。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稳稳握住。 “足乃人之根,百脉交汇。” 叶展颜一边说着,一边褪去她的罗袜,露出一双白皙纤巧、足弓优美的玉足。 他指尖沾了特制的药油,开始按压足底的穴位。 “呃!” 步练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足底传来的刺激,与后背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那里神经末梢密集,叶展颜的手法又刁钻狠辣,每一按都像是直接按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里对应肾经……这里关乎脾胃……这里是安神穴……” 叶展颜一边按,一边还“贴心”地讲解,手下力道却丝毫不减。 “啊——!疼!酸!别……别按那里!” “痛痛痛……好奇怪的感觉……唔嗯……” 步练师再也顾不得形象,脚趾蜷缩,小腿绷直。 整个人在榻上扭动起来,比方才开背时反应更加激烈! 那种又痛又酸又麻又痒还带着莫名悸动的复杂感觉,从足底直冲天灵盖,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步练师只能凭借本能发出各种破碎的惊呼,刚刚稍微恢复一点的嗓子,又开始承受折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叶展颜恍若未闻,如同最专注的匠人。 将她的双足从脚趾到脚跟,从足心到脚踝,仔仔细细“调理”了一遍。 步练师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被反复捶打的鱼肉,又像被抛上云端又跌入深谷。 在极致的感官风暴中彻底迷失,最后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小猫般的呜咽和急促的喘息。 他妈的,再也不想来找他了! 老娘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罪! 祛魅了,彻底对他祛魅了! copyright 2026 第430章 调整战略部署 雅厅内,终于停止了杀猪般的惨叫声。 当叶展颜松开手,用温热布巾擦拭干净她的双足时。 步练师已经如同一滩烂泥,软绵绵地瘫在榻上。 她眼神涣散,脸颊绯红,嘴唇微肿。 浑身汗珠淋漓,连动弹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欠奉。 嗓子更是火辣辣的,又干又哑,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了。 叶展颜站起身,看着榻上被他“调理”得几乎去了半条命的步小姐,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小姐此番耗费心神,又经调理,需好生休息。” “本督已命人备下温补汤品,稍后送来。” “剿匪线索之事,本督会仔细斟酌。” “小姐……先好生将养。”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内室。 只留下步练师一人,在弥漫着精油和暧昧气息的软榻上,独自消化着这毕生难忘的、酸爽到灵魂出窍的“答谢之礼”。 说也奇怪! 刚才她感觉自己被按的想死的心都有。 但是按摩之后,她却有种脱胎换骨的舒爽! 神了! 这叶展颜真是神了! 他的技术简直太棒了! 不行了,感觉自己更痴迷他了…… 真想把他绑回家,然后……嘻嘻…… 外厅,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报复”得逞而产生的微妙快感,面色恢复冷峻。 步练师提供的线索,必须立刻核实、部署。 而这位步小姐今天的表现,越发证明了她绝不仅仅是吴国公府一个病弱的深闺小姐。 她身上,秘密太多。 “来人。”他沉声唤道。 “督主!”一名亲兵迅速近前抱拳。 “立刻请荀先生、鲁先生,还有廉英过来。” “另外,传令俞通海,支队组建暂缓,行动计划……需做重大调整。” 他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属于东厂提督、武安君的冷峻与沉稳。 “且慢!” 那亲兵闻言立刻去而复返。 “督主。” “步小姐需要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命人准备温和滋补的汤品,以及上等内外衣物……待小姐缓过劲来再送进去。” “另外,告诉吴国公府等候的随从,就说小姐与本督相谈甚欢,稍感疲乏,正在歇息,让他们稍安勿躁。” “是!” 亲兵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叶展颜则不再停留,大步走出雅厅。 秋日的冷风一吹,让他头脑更加清明。 步练师今天带来的信息或许真假参半。 但那条关于从陆上内应入手剿灭“岛津义狼”的线索。 无论其背后是步擎的算计、步练师的个人意图,还是别的什么,都值得高度重视,也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径直回到帅府核心区域的书房。 这里早已戒备森严。 不多时,荀乾佑、鲁敬、廉英三人先后赶到。 荀乾佑依旧儒雅,鲁敬风尘仆仆,廉英神色冷肃。 “都坐。” 叶展颜示意三人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将方才步练师来访所言。 以及她提出的从陆上内应入手打击岛津义狼的思路,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书房内顿时一片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荀乾佑捻须沉吟。 “步小姐此议……确实别开生面。” “若真能锁定其陆上交易节点或关键内应,或可收奇效。” “只是……此女心思莫测,其言可信几分?” “她所言的‘知道内情之人’,又是何方神圣?会不会是诱饵?” 鲁敬接口,他是提前潜入吴州的,对本地情况更熟。 “督主,步小姐所言,与属下这些时日暗中查探到的某些蛛丝马迹,倒有几分吻合。” “吴州、越州沿海,确实存在一些与海外势力勾连极深的走私网络,掩护严密,背后往往站着地方豪强乃至官吏。” “若岛津一郎真与这些网络有联系,并非不可能。只是……步小姐突然将如此重要线索和盘托出,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廉英听完二人发言,更直接开口说道。 “督主,步练师与步擎父女,皆不可轻信。” “他们与扶桑人牵连甚深,渤海之事虽迫使他们暂时合作,但其心难测。” “此线索,或许是弃卒保车,交出些无关紧要的‘外围’,以取信于督主。” “亦可能是祸水东引,借督主之手,铲除他们在扶桑那边的竞争对手或不受控制的‘合作伙伴’。” “甚至……可能是双重陷阱。” 三人的顾虑,也正是叶展颜心中所想。 步练师今天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与不确定性。 “你们的顾虑,本督明白。”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凝。 “然则,此线索不管真假,都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剿匪的切入点。” “茫茫大海上追剿岛津一郎,确如大海捞针,耗费巨大,胜算难料。” “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但必须谨慎行事。” “此线索,要查!但要以我为主,暗中进行,绝不能被步家父女牵着鼻子走。” “廉英!” 叶展颜看向她,神情肃穆。 “你立刻调动东厂在吴越之地所有能调动的暗桩,特别是那些已经打入沿海走私网络、或与地方豪强有接触的。” “重点排查几类人:经常与海外有‘特殊’贸易往来的商人、背景复杂的地方官吏、看似清白实则与海上来往密切的士绅。” “尤其是那些可能为扶桑浪人提供情报、落脚点或销赃渠道的‘中间人’。” “记住,行动要绝对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布置!”廉英起身领命。 “鲁先生!” 叶展颜又看向鲁敬,认真嘱咐说道。 “你利用在建业及周边经营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从侧面核实步练师今日所言。” “重点查清,近期沿海是否有异常的资金流动、货物囤积或人员往来?” “有哪些势力可能与‘岛津一郎’这个名字产生关联?重点是与吴国公府有生意往来或利益勾连的那些。” “明白,督主。属下会从商路和市井传闻入手,小心查证。”鲁敬郑重应下。 “荀先生!” 叶展颜最后看向荀乾佑。 这次他想了想才慎重开口说道。 “俞通海支队的组建,暂缓具体行动。” “但人员选拔、船只检修、物资准备不可停。” “同时,你以参谋本部的名义,根据现有情报,拟定几套针对‘岛津一郎’的作战预案。” “既要包括海上追剿的常规方案,也要重点设计一套,假设我们真的能诱使其出现的‘陷阱’方案。预案要细,要多算。” “属下遵命。”荀乾佑点头,“此事需与水师将领、以及邓文龙等人密切沟通。” “可以,但要控制知情范围,注意保密。” 叶展颜叮嘱,表情略显凝重。 “另外,步练师这边……她既然主动递了梯子,我们也不能完全不接。” “廉英,安排可靠人手,以‘感谢、关心’的名义,与步练师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 “看看她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是否真的会提供更具体的‘内情’。” “但要记住,我们是被动接收信息,绝不能主动索求,更不能暴露我们的调查进展。” “是!” 叶展颜站起身,重重叹口气道。 “剿灭岛津一郎,是东南剿匪的关键一役,也是打给扶桑人看的一记重拳。” “此战,许胜不许败。步练师这条线索,是机会,也是风险。” “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化解风险,将这盘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时间紧迫,各方势力都在看着。” “切记,务必小心,务必迅速。” “遵命!” 三人肃然应诺,知道一场围绕海上悍匪与陆上暗线的无声较量,已经悄然展开。 copyright 2026 第431章 磨刀霍霍向一郎! 叶展颜的调整迅速而果断。 一方面,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三人的快速反应支队并未解散,反而加快了人员筛选和船只磨合。 但出击命令被暂时压下,转为在近海进行高强度适应性训练和情报熟悉,保持箭在弦上的高压态势。 另一方面,东厂的情报网络,以及大部分地方官吏。 按照叶展颜的指示,如同无数细密的触角,悄无声息地探向东南沿海综复杂的灰色地带。 让步练师和步擎都略感意外的是。 叶展颜并未直接向他们索要,所谓的“内情名单”或具体交易节点。 他只是广泛撒网,重点筛查,姿态摆得很清楚:我相信有这条路,我会自己去找,你们愿意提供帮助,我欢迎,但别想以此拿捏我。 这种“以我为主”的姿态,反而让步擎父女有些捉摸不透。 也让他们那可能存在的算计,落空了大半。 在权衡利弊后,步擎做出了进一步“投资”的决定。 随即,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叶展颜的侦查网络,开始陆续收到一些重要信息。 首先是鲁敬那边。 他通过几个信得过的海商中间人得知,近期闽州沿海几个不起眼的小渔港。 忽然出现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高价收购上等的闽茶、德化瓷和部分药材。 他们支付的,多是成色极好的扶桑丁银或南洋香料。 这些交易都很隐秘,而且对货物的包装、运输有特殊要求,明显不是寻常走私。 顺着这条线稍微一摸,就牵扯出了当地两个,与闽州某致仕官员有姻亲关系的商号。 而这两个商号,又与沿海某个以“渔霸”起家的豪强过往甚密。 紧接着,廉英的东厂暗桩从市井混混口中听到风声。 说吴州外海某几个荒僻的礁石湾,近半年时常有不明小船在深夜或雾天出没。 这些船送去淡水、食物和修补船体的材料,接走的却是一些用麻袋或箱子的不明东西。 暗桩化妆成落难渔民靠近查探,发现那些礁石湾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最关键的线索,来自陆乘风。 他利用自己在沿海渔民和船工中的声望。 很快就从几个老船工嘴里,套出了一些零碎但珍贵的信息。 如,岛津一郎的船队虽然飘忽,但格外“青睐”从闽州北部的三沙湾,到吴州东面嵊泗列岛之间的一条狭长海域出没。 尤其在某些特定和隐匿的岛礁群附近出没频率较高。 而且,他的船队补给,似乎不完全依赖劫掠。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几艘样式普通的中型货船。 在约定好的偏僻地点与他们短暂接触。 那些货船的样式有个老船工醉醺醺地比划,有点像闽州那边船坞出来的“福船”改的。 这些线索,单看都模糊不清,甚至可能只是巧合或误判。 但当它们被荀乾佑汇总、交叉比对,结合邓文龙提供的该区域详细水文气象图,以及俞通海根据多年剿匪经验进行的战术推演后。 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开始浮现:岛津一郎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他有一条相对固定的活动走廊,有几个疑似用于临时停泊、补给、交易的隐秘地点。 他在陆地上有稳定的采购和销赃网络。 这个网络很可能通过海上的秘密接驳点与他联系。 而这个网络,为了自身安全和发展,很可能也与东南沿海其他势力有关系。 所有这些线索,都没有直接经手吴国公府。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没有步擎这个地头蛇的默许和暗中引导。 这些信息不可能如此“顺畅”地被叶展颜的人捕捉到。 步擎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既展示了“合作诚意”。 又最大限度地撇清了自己与这些具体污点的直接关联。 同时,将火力引向了他的竞争对手那边。 叶展颜心知肚明,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剿匪的成果,是打击扶桑浪人的实际战果。 至于步擎借刀杀人的小算盘,只要不损害根本目标,甚至可以暂时利用。 “是时候了。” 叶展颜在帅府书房,对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图,沉声道。 说罢,他转头看向俞通海。 “俞将军,你的支队训练如何?” “可能长途奔袭,在陌生海域进行隐蔽接敌?” 俞通海闻言目光炯炯回道。 “督主放心!末将麾下儿郎日夜操练,早已憋足了劲!” “船只检修完毕,补给充足,对目标海域水文已反复研习,随时可以出击!” “邓佥事,依据目前情报,能推断出岛津一郎近期最有可能出现的区域吗?” “最好还能算出……我们设伏的最佳地点和时间!” 叶展颜又看向邓文龙说道。 邓文龙盯着海图,手指在几个点之间移动,沉吟回道。 “督主,根据过往规律、近期接驳点活动的零星报告,以及未来三日的海象预报,结合这片海域的洋流和岛礁分布……” “末将推断,岛津一郎近期极有可能在‘黑礁群’或‘鬼愁湾’附近活动,进行补给或交易。” “若欲设伏,鬼愁湾地形更为有利,可利用岬角隐蔽船队,待其进入湾内或经过湾口时,借助夜色和薄雾突然杀出,封住退路。” “时间……宜选在三日后的子夜前后。”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结合了情报、地理和天时,算是有理有据。 叶展颜闻言点头,又看向陆乘风。 “陆公子,你那些‘朋友’,可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帮我们确认一下,未来几日,是否有‘特殊’的货船会前往鬼愁湾方向?” “或者说,那边是否有异常的人员聚集?” 陆乘风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精明与兴奋的光芒。 “督主放心,小子省得!” “保证打听得到风声,还不会打草惊蛇!” “好!”叶展颜拍案而起,眼中寒光凛冽,“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听令!” “末将(属下)在!”三人肃然起身。 叶展颜眼神满是冷冽,隐约还散发着些许杀意。 “命你三人,率快速反应支队全部战船、人员,携带足量火器弹药,即刻进行最后准备!” “三日后黄昏出发,隐蔽航行,务必于子夜前抵达鬼愁湾预设伏击位置!” “邓文龙负责导航及气象把握,陆乘风负责沿途情报核实与最后确认!” “俞通海全权指挥此次伏击战!” 说着,他声音又加重了一些。 “记住!此战目标,重创乃至歼灭岛津一郎主力!” “若其进入伏击圈,务必全力攻击,力求击沉其指挥船及主要战船!” “救回被掳的无辜百姓,缴获其物资!” “若情况有变,或敌势过大,则以袭扰、破坏为主,务必保存自身,不可恋战!” “此战,乃是吴州剿匪第一战,亦是剿灭扶桑浪人之关键一役!” “许胜不许败,更要打出我军的威风!” “末将(属下)领命!定不负督主重托!”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战意昂扬。 随着命令下达,整个快速反应支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而遥远的鬼愁湾,那片被海雾和夜色笼罩的险恶水域,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性的海上猎杀。 现在,就看俞通海这把快刀,能否在茫茫大海上,精准地斩下岛津一郎这颗毒瘤的首级了。 第432章 计划非常成功,但人没抓着! 数日后…… 鬼愁湾,子夜。 海雾如纱,月色朦胧。 陡峭的岬角如同巨兽的獠牙,将一片暗流汹涌的水域半围在其中。 俞通海率领的快速反应支队,六艘经过伪装、熄灯的战船,静静隐没在岬角投下的巨大阴影与薄雾之中。 所有水兵屏息凝神,炮口悄然对准湾口方向,弓弩上弦,刀剑在手。 邓文龙站在俞通海身侧,手持罗盘与简陋的六分仪。 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与天空,计算着潮汐与风向的细微变化。 陆乘风则伏在船舷,侧耳倾听,偶尔与旁边手下交换着手势。 他的人一直在外围监视,确认“鱼儿”是否入网。 时间在紧张与期待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将近丑时,浓雾似乎更重了些。 陆乘风忽然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有船来了! 来自东北方向,数量不少,航速不慢! 俞通海精神一振,对邓文龙低语:“来了!” 邓文龙点点头,做了个“风向有利,潮位适中”的手势。 很快,影影绰绰的帆影刺破了浓雾。 一支由十余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保持着松散的队形,缓缓驶向鬼愁湾。 为首的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扶桑制式战船——安宅船。 后面跟着几艘关船和更多的中小型快船。 船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但没有灯火,显然也在尽量避免暴露。 “是扶桑船!看制式,像是岛津家的!” 俞通海经验老道,压低声音,眼中杀机迸现。 “准备……” 船队毫无防备地驶入了鬼愁湾相对开阔的水域,似乎打算在此稍作休整或等待什么。 就是这个时候! “发信号!攻击!” 俞通海猛地挥手!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窜上夜空,在浓雾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轰!轰轰轰——!!” 早就蓄势待发的周军战船侧舷,瞬间喷吐出数十道炽烈的火舌! 装备在楼船和部分斗舰上的火炮率先发难! 炮弹丸撕裂雾霭,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刚刚入湾、队形未整的扶桑船队! “敌袭!!” “是周人!快转向!” “还击!放箭!” 扶桑船队顿时大乱! 惊叫声、怒吼声、船只中弹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那艘为首的安宅船船首中弹,火光冲天、木屑横飞,船速骤减。 几艘中小快船更是被直接命中,迅速倾斜进水。 “第二队!左右包抄!别让他们跑了!”俞通海怒吼。 另外四艘艨艟斗舰如同离弦之箭,从岬角两侧的阴影中迅猛杀出,直插扶桑船队后方,意图截断其退路。 “放箭!火攻准备!”邓文龙冷静指挥。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和火船蓄势待发。 战斗在浓雾与夜色中激烈展开。 扶桑浪人凶悍,遭遇突袭虽乱,但很快组织起反击。 弓箭、船弩、抛石器向着周军船只还击,试图突围。 然而,周军有备而来,占据了地利、武器优势和阵型优势。 俞通海指挥若定,邓文龙对水文气象的预判精准。 使得周军船只始终占据有利位置。 炮火和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扶桑船上最脆弱的地方。 陆乘风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水性好的手下,驾着小船在战场边缘游弋。 专门对付那些落水或试图驾小船逃跑的扶桑浪人。 同时也在混乱中,冒险靠近几艘受损不重的敌船。 然后,用钩索和短刃进行跳帮突袭,搅乱对方阵脚。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浓雾被火光和硝烟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 扶桑船队死伤惨重,突围无望。 当最后一艘还在抵抗的关船被周军两艘斗舰夹击。 船体被火炮轰开数个缺口,燃起大火! 船上的扶桑武士发出绝望的嚎叫,要么跳海,要么被烈焰吞噬时,战斗终于接近尾声。 “清理战场!搜救落水百姓,清点俘虏和缴获!” 俞通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下令。 天色微明时,战场基本肃清。 此役,周军快速反应支队以轻微损伤的代价,全歼扶桑浪人船队十三艘,毙敌约两千一百余人,生擒俘虏三十七人,缴获部分金银、货物和武器。 战果可谓辉煌! 鬼愁湾伏击战,打出了周军水师的威风。 也验证了从陆上情报入手、精准设伏战术的可行性。 然而,当俞通海和邓文龙审讯俘虏后,得到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传来…… “岛津……岛津一郎大人,半月前已奉本家之命,返回萨摩藩述职……并未在此次船队中……” 一名被俘的扶桑小头目在严刑下,断断续续地交代。 “此次带队的是……是岛津大人麾下的家老,赤井忠信……他……他已在乱战中战死了……” “那这支船队,是岛津一郎的主力吗?”俞通海追问。 俘虏摇头,脸上露出恐惧又茫然的神色。 “不……不是……这只是……只是负责在固定航线巡逻、并与陆上交易的一支常备船队……” “岛津大人的主力舰队,规模更大,行踪更加隐秘……具体在哪里,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听到这些话,俞通海和邓文龙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消息传回建业提督府,叶展颜看着战报,沉默良久。 赢了,赢得干净利落,歼敌两千余,自身损失极小。 总体来说,在战略战术完全成功了,对沿海各方势力震慑效果显着。 可是……主要目标岛津一郎跑了! 而且打掉的甚至不是他的核心力量,只是一支偏师和运输队! “功亏一篑……” 叶展颜将战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恼与不甘。 精心布置,调动多方资源,甚至利用了步擎父女提供的线索。 最后却让最大的那条鱼溜了! 岛津一郎返回扶桑,是暂时避风头? 还是另有图谋?他这一走,何时会卷土重来? 其主力又隐藏在哪里? 这种“差一点”的感觉,比单纯失败更让人憋闷。 “督主,此战虽未擒获元凶,但战果辉煌,已极大震慑东南海寇。” 荀乾佑看出叶展颜的失落,劝慰道。 “且此战验证了步小姐所提供线索的价值,也暴露了岛津一郎在陆上网络的某些节点,我们后续追查,方向更加明确。” “岛津一郎暂避,或许正是我军肃清其羽翼、巩固战果的良机。” 鲁敬也补充说道。 “督主,消息已经传开。” “沿海各地,尤其是闽、吴、越三州,那些原本态度暧昧,暗中与海寇勾连的豪强官吏,如今风声鹤唳,主动撇清关系……” “据最新消息得知,已经有一些人开始向我们示好,投诚者不在少数。” “‘混海蛟’郑芝魁那边,也传来消息,其活动明显收敛,似乎在观望。” “此战的政治效果,或许比单纯斩杀岛津一郎本人更大。” 这个时候,廉英也上前补充。 “东厂暗桩回报,步国公府近日门庭若市,许多士绅商贾前去拜会,似有惶惶之意。” “步擎对外声称‘王师威武,海疆靖平有望’,态度越发‘恭顺’。” 第433章 北海道的火枪声! 叶展颜听着属下的汇报,心中的懊恼渐渐被冷静的分析取代。 是啊,虽然没有达成最理想的目标,但此战的影响已然发酵。 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改变整个东南沿海的势力格局和人心向背。 朝廷剿匪的决心不再是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雷霆手段和辉煌战果。 那些骑墙派、勾结者,不得不重新掂量。 岛津一郎跑了,固然遗憾。 但也让他背后的势力暴露了在周国沿海的部分根基。 现在,是顺藤摸瓜、清理内患、巩固海防的时候了。 同时,也要警惕岛津一郎去而复返。 或者扶桑国内因此事而产生更激烈的反应。 “你们说得对。” 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几分。 “此战虽未尽全功,但已打开局面。” “传令嘉奖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及所有参战将士,有功者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 “缴获财物,部分充作军资,部分用来抚恤沿海受害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代表扶桑萨摩藩的位置,又划回东南沿海。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以鬼愁湾大捷为震慑,软硬兼施,彻底清查、打击已暴露的陆上通匪网络,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拉的拉。” “鲁敬、廉英,此事由你们会同地方官府办理,务必斩断岛津一郎在陆上的爪牙。” “第二,加强沿海水师巡逻,特别是岛津一郎可能的活动区域和航道。” “俞通海支队休整补充后,扩大活动范围,保持高压态势。” “同时,设法与‘混海蛟’郑芝魁接触,探其虚实,能招抚则招抚,不能则列为下一阶段目标。” “第三,”叶展颜目光深邃,“严密关注扶桑国内动向,尤其是萨摩藩地区。” “岛津一郎回国,必有下文。我们要知道,他下次来时,会带着怎样的‘礼物’。”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心腹。 “至于步家父女……继续观察,保持合作,但警惕不能放松。” “他们现在比我们更希望东南‘安定’,因为‘安定’才有钱赚。利用好这一点。” “是!” 众人领命,知道接下来的斗争,将从海上延伸至陆地,从明面转向更深层的博弈。 鬼愁湾的硝烟散去,但东南海疆的波涛,却因这一战,涌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同一时间,扶桑,北海道。 虾夷地某处隐蔽的峡湾深处。 这里远离扶桑四岛核心区域,寒冷,荒僻,海风凛冽,常年雾气缭绕。 然而,此刻在这片看似不毛之地的海岸边,却矗立着一片规模不大却规划严整的建筑群和码头。 高耸的了望塔、粗木垒砌的围墙、冒着黑烟的锻炉工坊。 以及港口内停泊的几艘明显融合了西洋与扶桑风格的战船,无不昭示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这里,是织田信宽秘密经营多年的北方水军基地与火器试验场。 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 基地中央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南蛮式样胴具,外罩墨色阵羽织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寒风。 他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一杆造型精良的火铳。 此人便是北海道的主人,扶桑北陆及本州岛东北地区的大名,以锐意革新、野心勃勃着称的织田信宽。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下颌蓄着短须,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与杀伐铁血的气息。 在他脚边,一个穿着武士服,如同受惊鹌鹑般深深跪伏在地的男子。 正是刚刚从周国东南海域回扶桑述职,火急火燎从萨摩藩赶来的岛津一郎。 他浑身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北海道的严寒,还是因为面对织田信宽的敬畏。 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洋人。 他穿着略显臃肿的厚呢外套,脸上带着矜持而自得的笑容。 他是来自尼德兰的武器商人兼工程师,名叫范·维尔德。 正是他,为织田信宽带来了这批“最新款”的西洋火铳,以及相关的技术和工匠。 “将军阁下,请您完全放心。” 范·维尔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说道,语气充满自信。 “这批‘穆什克特’火绳枪,采用了最新的硬化钢技术和膛线工艺,射程、精度和威力都比旧式火绳枪有显着提升。” “而且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了确保火药配方和弹丸铸造的‘最佳效果’!” “去年,我们还特意从遥远的大周,挖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火器匠人。” “他们带来了大周在火药配比,和金属处理方面的独到心得。” “所以,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批火枪的威力,绝对不会比周人军队使用的差,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胜一筹!” 织田信宽闻言,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笑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火铳,动作娴熟地检查着火绳、扳机、准星。 目光顺着修长的枪管,瞄准了百步之外一个竖立在雪地中的人形标靶。 他屏息凝神,眼神专注。 “有了这个东西……” 织田信宽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炽热的野心。 “那些固守刀剑弓矢、冥顽不化的老家伙们……” “特别是丰臣和德川……日后,他们拿什么跟我争?” 话音未落,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却充满力量的爆鸣,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响! 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后坐力让织田信宽强壮的手臂也微微一震。 百步之外,那坚实的木桩靶子,应声被洞穿! 弹丸在靶心留下一个清晰规则的圆孔,威力可见一斑! “好!很好!” 织田信宽放下仍在冒烟的火铳,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麾下装备了这种火器的铁炮队,如何在未来的战场上摧枯拉朽,击败所有对手。 跪在地上的岛津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轻盈的木屐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素雅和服、面容姣好却神情冷肃的年轻女子,踏着积雪快步走来。 血火硝烟。 女人是织田信宽身边的侧近侍女兼情报官,名唤阿市。 她手中捧着一卷刚刚译好的密报,快步走到织田信宽身侧。 随即单膝跪地,双手将密报高举过头,声音清冷而清晰地禀报。 “主公,来自周国东南的紧急密报。” “七日前,赤井忠信大人率领的巡逻与交易船队,在周国吴州外海‘鬼愁湾’,遭遇周军水师精心设伏,全军覆没。” “十三艘战船尽数被毁,两千一百余名武士与足轻玉碎,仅三十余人被俘。赤井忠信大人……战死。周军损失轻微。” “据幸存眼线及周国方面流出的消息,此次伏击,周军指挥者乃新任武安君、东厂提督叶展颜麾下将领,战术周密,且使用了威力颇大的火炮。” “周国朝廷以此大捷,在东南沿海大肆宣扬,震慑各方。我方在周国东南沿海的部分陆上联络节点,也因此暴露,遭受打击。” 第434章 第三位实权大名! 阿市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心头之上。 织田信宽脸上的满意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片骇人的铁青与暴怒! 他握着火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眼中的狂热被熊熊怒火取代! “全军覆没……两千余人……赤井忠信战死……” 织田信宽的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寒冷刺骨。 “叶展颜……又是这个该死的太监!” “八嘎!!混蛋!!”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剐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岛津一郎。 他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其焚烧。 “废物!蠢货!这就是你经营多年的‘海上基业’?” “这就是你所谓的‘与周人周旋自如’?” “连主力都未出动,就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了一支精锐船队!” “还暴露了陆上据点!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岛津一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语无伦次。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啊!” “都是周人太过狡诈,他们……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们的航线……”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那火炮,威力确实惊人……” “属下……知罪!请主公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这次一定……” “机会?” 织田信宽怒极反笑,一脚踹在岛津一郎的肩膀上,将其踹得翻滚出去。 “损失如此惨重,颜面尽失,你还想要机会?!”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这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织田信宽威望和未来布局的沉重打击! 那个叶展颜,先是在渤海屠了丰臣秀儿的海津城。 现在又在他的东南布局上狠狠撕开一道血口! 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而且,周人竟然也有了犀利的火炮? 这让他刚刚因获得新式火铳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暴怒之后,是更加冰冷和决绝的算计。 织田信宽强行压下怒火,眼神重新变得森寒而锐利。 他看了一眼手中仍有余温的火铳,又看了一眼旁边静立等待范·维尔德。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转向范·维尔德,声音恢复了平静。 “范·维尔德先生。” “将军阁下请吩咐。” 西洋商人微微躬身。 “方才的实验,我很满意。” 织田信宽缓缓说道。 “这样的火铳,我要追加……三千支!” “必须是最新的款式,最好的质量!” “火药和弹丸,要足量供应!” 范·维尔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三千支?将军阁下,这需要时间,还有……” “还有火炮。” 织田信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的舰炮,还有那种可以陆战使用的轻型野战炮,我要两百门!” “同样,要配足弹药,以及懂得操作和维护的炮手!” “价钱,不是问题。时间,我要在明年开春之前,看到第一批货物运抵!” 三千支新式火铳! 两百门火炮!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军火商疯狂的超级订单! 范·维尔德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深深鞠躬回道。 “如您所愿,将军阁下!” “我们必将倾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明年开春,第一批军火,必定准时送达!” 织田信宽点了点头,不再看欣喜若狂的军火商人。 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远方波涛汹涌的南方海域。 叶展颜……大周…… 这一次的失败和耻辱,他织田信宽记下了。 等到明年,火铳列装,火炮就位! 他麾下的铁炮队与舰队将以全新的面貌出现。 到时候,他要让那个太监,让整个大周东南沿海,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北海道的寒风更加凛冽,卷起雪沫,仿佛也带来了远方即将弥漫的血火硝烟。 同一时间…… 扶桑,本州岛。 江户,将军府。 不同于北海道凛冽荒僻的隐秘基地,也不同于九州萨摩藩的尚武悍烈。 位于关东平原的江户城,作为扶桑帝国的政治中心,处处透着一种沉稳、厚重,乃至略显保守的秩序感。 将军府邸内,庭院深深,枯山水静雅,回廊曲折,守卫森严却沉默无声。 一间铺着榻榻米,陈设素雅的茶室内,淡淡的茶香氤氲。 德川家吉,这位掌控关东及本州大片富庶领地。 以老谋深算、善于隐忍和平衡之术着称的扶桑三大实权大名之一。 他正跪坐在主位,动作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茶道的仪式。 观其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整齐的八字胡和下颌短须。 眼神平和深邃,仿佛古井无波,唯有偶尔掠过的精光,显露出其不凡的城府。 他穿着深紫色的直垂,外罩印有德川家三叶葵纹的羽织,姿态从容。 好像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这方静谧的茶室。 一名身着黑色和服、神情恭谨的武士。 正单膝跪在德川家吉面前的矮几旁,低声汇报着来自海外的情报。 “……以上,便是赤井忠信所部在周国‘鬼愁湾’遭伏,全军覆没的详细情况。” “周军此次行动,指挥周密,火力凶猛,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情报精准。” “我方在周国东南沿海经营的部分陆上暗桩,也因此事受到牵连,损失不小。” 武士的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 德川家吉缓缓将手中的茶筅放下,端起面前那盏碧绿清亮的抹茶,轻轻啜饮一口。 他的动作优雅,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震怒之色。 只是那平和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织田信宽在北边偷偷摸摸搞了这么多年……” “他又拉拢了西洋人又是搞改革,本以为他的爪子能伸得长些,没想到……” 德川家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口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也在那个叶展颜手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赤井忠信是岛津一郎麾下悍将!” “这一下,等于断了织田在周国东南的一根重要手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器茶碗边缘摩挲。 “织田的势力遭到打击,丰臣秀儿在渤海更是损失惨重,接下来……” “周人的兵锋,怕是真的要指向我们在越州……那边的‘小生意’了。” 德川家吉口中的“小生意”。 自然是指德川家暗中支持的,在周国南方沿海进行的走私、情报搜集,乃至小规模骚扰活动。 这些活动不如织田在东南、丰臣在渤海那般张扬。 但同样获利匪浅,且是德川家了解周国南方动向的重要窗口。 “这个叶展颜……还真是棘手。” 德川家吉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那平和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决,既有雷霆军威,又懂得利用地方势力分化瓦解。” “周国朝廷让他总督东南,看来不是无人可用,而是……真的放出了一头难以驾驭的猛虎。” 他抬起眼,看向跪着的武士,话锋一转。 其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嗔怒的追问。 “宇山仁和丘村优那边,还没有新的进展吗?” “大周的誉亲王,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435章 德川的连横之策 德川家吉的话让武士感觉有些紧张。 但他还是低下头,沉声回认真回道。 “回主公,宇山仁大人与丘村优大人在周国京城活动频繁,与誉亲王李志义也保持密切接触。” “据他们回报,誉亲王对叶展颜确实深恶痛绝,前番亦曾试图在朝堂上发难,但……被渤海战事所阻,功亏一篑。” “之后,誉亲王似乎有所顾忌,加之太后态度不明,近期未见有新的的大动作。” “宇山仁大人判断,叶展颜在周国朝廷的根基,比我们预想的要深,短时间内,想通过朝堂斗争将其扳倒,难度极大。” “根基太深……” 德川家吉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扳不倒权臣,那就……换个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 “那个誉亲王,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大人难动,那就从‘小’的入手。” “周国的小皇帝……年纪尚幼,正是心性未定、容易受人影响的时候。” “皇宫大内,看似戒备森严,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欲望,就有……可以被利用的空隙。” 武士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领悟与敬畏。 “主公的意思是……” “让宇山仁和丘村优,把一部分精力和资源,从那个不成器的誉亲王身上,转移到周国皇宫里去。” 德川家吉语气淡漠,眼神满是阴狠之色。 “不需要他们立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结交几个能在小皇帝身边说上话的宦官、近臣!” “或者重新培养一个人,多找机会向小皇帝进献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多讲讲海外‘有趣’的故事,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孩子嘛,总是好奇的,总是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 “也总是容易对身边经常出现的人产生好感和依赖。”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饮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指望能立刻左右周国朝政,但埋下几颗种子,总是好的。” “将来若是时机合适,或许……这些种子就能生根发芽,长出我们意想不到的果实。” “就算不成,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在周国皇宫深处,对我们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武士心悦诚服,深深伏地回道。 “主公深谋远虑!” “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定会密令宇山仁大人,调整策略,重点向周国皇宫内部渗透!” “嗯。” 德川家吉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空茶碗轻轻放回案上。 他目光重新变得平和悠远,好像刚才那些算计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茶室主人应有的闲适。 “下月初,便是小女皇鸬野良子的二十岁寿诞。” “虽说不是大寿,但也该热闹一下。” 说着,他看向武士继续吩咐道。 “你去替我拟两份邀请函,分别送往九州的丰臣秀儿,以及北海道的织田信宽。” “就说,女皇寿诞,诚邀二位前来江户一聚,共襄盛举,也顺便……商议一下,如今这海上的风波,该如何应对。” 武士心领神会。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寿宴邀请? 分明是德川家吉见丰臣、织田两家接连在周国受挫。 想要借机将这两位桀骜不驯、各有野心的实权大名召至自己的地盘。 一方面展示德川家作为“大将军”的权威和居中调停的地位。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趁机探听虚实,协调三方接下来对周国的策略,避免各自为战,再被叶展颜逐个击破。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定会将主公的邀请,郑重送达!” 武士再次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茶室。 茶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轻轻噼啪,以及德川家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独自跪坐在那里,望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眼神深邃。 叶展颜……周国…… 海上的刀光剑影暂时失利,那就把战场,延伸到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去吧。 朝堂,皇宫,人心…… 那里,或许才是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 而即将在江户举行的这场“寿宴”,也将成为扶桑国内三大势力,面对共同外部威胁时,一次至关重要的博弈与合纵连横。 风雨欲来,已不仅仅在海上。 另一边,大周境内…… 长江浩荡,一路西行。 在初步稳定了吴州、越州沿海的剿匪局面,肃清了部分通匪网络。 并通过鬼愁湾大捷震慑四方后,叶展颜将日常军务暂交荀乾佑、鲁敬等人。 只带了廉英及少数精锐东厂番役,悄然乘上一艘快船,逆流而上,直奔楚州而去。 楚州,地处长江中游,水陆要冲,土地肥沃,商贸繁盛,乃是大周有数的富庶之地。 其治所襄阳郡,更是天下闻名的雄城巨邑,扼守南北,屏障东西,历来为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所。 快船日夜兼程,数日后抵达襄阳码头。 叶展颜等人弃舟登岸,早有准备好的快马等候。 一行人换乘骏马,扬起烟尘,朝着那巍然矗立在江汉平原上的襄阳郡城疾驰而去。 远远望见襄阳城墙的轮廓,即便是见惯了京城繁华与江南秀丽的叶展颜,也不由得心中暗赞。 只见那城墙高厚无比,远超寻常州府,墙砖色泽深沉,显然是常年精心维护的结果。 城楼巍峨,垛口森严,护城河宽阔如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整个城池透着一股沉稳、厚重,乃至奢豪的气息,无声地彰显着楚地的富庶与实力。 “都说楚地富甲一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修个城墙,都比别处气派得多。” 叶展颜勒住马缰,望着那高耸的城郭,对身旁的廉英感叹道。 廉英点头回应说道。 “督主所言极是。” “楚州盐铁之利,漕运之便,冠绝东南,襄阳更是汇聚四方财货,其财力自然雄厚。” 叶展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这样富庶且紧要的地方,其掌控者的态度,对他接下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廉英,你持我名帖,先进城通报襄阳郡主,就说本君特来拜访。” 叶展颜吩咐道。 他此行就是本着襄阳郡主来的! “是!” 第436章 刚见面就送贵礼? 廉英抱拳领命,接过名帖,一夹马腹,如同利箭般射向襄阳城门。 守城兵卒验过凭证,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叶展颜则带着其余人等,不疾不徐地策马缓行。 他们一边欣赏着襄阳城外的风貌,一边观察着往来的人流车马,暗自评估着此地的民情与防卫。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一行人才慢悠悠地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襄阳城内。 城内街市之繁华,更胜城外所见。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城内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士子商贾,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货物琳琅满目,南北珍奇汇聚,一派盛世气象。 若非偶尔能看到巡逻的楚州兵卒,几乎让人忘却了东南沿海的血火与紧张。 早有郡主府派来的管事在城门内等候,恭敬地将叶展颜等人引向城中心最为恢弘气派的建筑群——襄阳郡主府。 郡主府邸,规制虽不及王府,却也极尽堂皇。 朱门高墙,石狮肃立。 当叶展颜来到府门前时。 只见一位身着华美宫装、云鬓高绾、容貌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女子。 已然在众多侍从婢女的簇拥下,亲自站在门前阶下相迎。 这女子正是襄阳郡主,李雪君。 她是先帝堂弟之女,血缘上与当今小皇帝不算太近。 但自幼聪慧,颇得先帝喜爱,赐封襄阳,食邑丰厚。 因其封地紧要,本人又颇有手腕,在楚州乃至朝廷都颇有影响力。 “武安君大驾光临,雪君有失远迎,还望君上恕罪!” 李雪君笑靥如花,声音清脆爽朗,对着下马的叶展颜款款一礼,态度热情而不失矜持。 叶展颜拱手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郡主客气了。本督奉旨南下,途经宝地,岂敢不登门拜访,叨扰郡主清静。” “君上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我这郡主府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呢!快请进,外面风大。” 李雪君笑语嫣然,亲自侧身引路,将叶展颜迎入府中。 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间陈设雅致、温暖如春的花厅。 侍女奉上香茗点心,李雪君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侍女在远处伺候。 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沿途风物和东南剿匪的“趣闻”,气氛融洽。 李雪君对叶展颜在东南的“赫赫战功”不吝赞美之词。 言语间透露着对这位年轻权臣的欣赏与结交之意。 然而,就在叶展颜以为客套已毕,准备切入正题。 谈及楚州对东南剿匪的物资支援、以及可能存在的海防协同问题时…… 李雪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笑盈盈地递到叶展颜面前。 那是一条马鞭。 但好像又不是普通的马鞭! 鞭身以某种坚韧的黑色皮革编织而成,油光水亮,而鞭柄,竟是纯金打造! 上面还以极其精巧的工艺,镶嵌着数颗细小的红宝石,排列成梅花的形状,在厅内灯烛下流光溢彩,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挑逗气息。 操,刚见面你就给我整这? 别闹啊! 房内还有外人呢! “听闻君上在扬州时,曾得吴国公府步小姐‘青睐’,赠以‘推拿’雅趣?” 李雪君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以及一丝跃跃欲试。 “雪君不才,也素来仰慕君上文采武功,更知君上‘手法’精妙。” “此鞭……乃西域巧匠所制,柄上嵌石,暗合梅花五瓣,寓意‘五福’。赠与君上,权当见面之礼。” “日后君上若有闲暇,莅临楚州,或可……以此鞭,‘指教’雪君一番骑射之术?” 她这话说得含蓄又大胆,将“推拿”与“骑射”并提,将那金丝宝石马鞭的暗示意味,挑明了大半! 这哪里是寻常礼物? 分明是郡主殿下在“投石问路”,甚至带着点“争风吃醋”的意味! 不过,他怀疑对方真的是想请教“骑射”吗? 你心里在想啥我还不知道? 叶展颜看着递到眼前的金柄马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额角隐隐有黑线垂下。 啧啧啧,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步练师那个“小芒果”的余悸未消。 这又冒出来个爱送马鞭的郡主? 真该把匈奴公主一起带来的! 有她在,估计自己能省很多力气! 想到这里,叶展颜深吸一口气。 随即,强行压下心头那万马奔腾般的吐槽欲望。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伸出两根手指,有些僵硬地接过金闪闪的马鞭。 “咳咳……郡主……美意,本君心领了。” 叶展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不过此物……甚为华贵,本君愧不敢当。至于‘骑射指教’……” 他顿了顿,语气转正,表情也严肃起来,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咱们晚上,呃,不,是稍后再议,稍后再议不迟!” “眼下,本督确有紧要军务,需与郡主详谈。” “事关东南剿匪大局,乃至楚州防务安危,还望郡主……以正事为重!” 他特意在“正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恳切又带着点无奈地看着李雪君。 希望这位郡主殿下能暂时收起她那过于“热情”,先谈点正经的。 李雪君见他这般反应,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掩口轻笑。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了然,好像觉得叶展颜这略显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颇为有趣。 “君上莫急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 “雪君自然知道君上公务繁忙。” “正事……当然要谈。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叶展颜身边,俯身凑近了些。 带着清雅香气的呼吸几乎拂过叶展颜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低语道。 “鞭子……雪君既然送出了,可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君上……可要好好收着。至于‘指教’之事……” 她直起身,恢复了一郡之主的端庄仪态,笑容明媚: “咱们……可以先谈正事。” “谈完了,再说其他。如何?” 叶展颜:“……” 他看着李雪君那张明媚动人,却让人有点头皮发麻的笑脸。 再看看手上那根金柄马鞭,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悲凉感。 这楚州之行,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妈的,贵圈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第437章 襄阳郡主的小心思! 花厅内,暖香浮动。 现场气氛因叶展颜开门见山的请求,陡然从暧昧试探转向了现实利益的冰冷交锋。 他放下那根让他如坐针毡的金柄马鞭。 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沉肃,目光直视着巧笑倩兮的李雪君。 随即,直接抛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郡主,明人不说暗话。” “本督南下剿匪,虽在东南初战告捷。” “然扶桑浪人凶顽,海寇势力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定。” “如今战事渐入胶着,急需增援。” “楚州兵精粮足,甲胄鲜亮,更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继续。 “楚州武库,素有‘天下精械,半出荆襄’之说,火器制造尤为一绝。” “本督希望,郡主能顾全大局,调拨楚州精锐兵马一支,助我南下剿匪。” “如果可以的话,还恳请郡主开放楚州武库,提供足量的新式火枪、火炮,以及相应弹药,以应前线急需。” 他的话清晰明了,分量极重。 要兵,更要命根子似的火器! 这几乎是要掏楚州的家底去支援东南战事。 李雪君脸上的盈盈笑意,在叶展颜说出“火器”二字时,便渐渐淡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那双明媚却此刻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打量着叶展颜。 半晌,她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玩味。 “武安君呀武安君!” 李雪君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展颜,语气带着调侃。 “您这是……把咱们楚州当成您武安君的内库了?” “还是觉得我李雪君人傻钱多,是个好哄骗的冤大头?” 她说着,顺手又拿起了茶几上那根马鞭晃了晃。 “啪!”一声轻响,并不疼。 但那种被“调戏”和轻蔑对待的感觉,却让叶展颜眉头瞬间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 “郡主此言何意?” “剿匪乃朝廷大计,关乎东南海疆安宁,亦关乎楚州日后商路通畅!” “本督奉旨总督东南,有权节制沿海军政,调拨地方物资以资军用,亦是常理!” 叶展颜语气转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更何况,本督离京之时,太后有专门给你的秘旨……” “郡主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搬出了太后秘旨的大旗,试图施压。 然而,李雪君闻言,非但没有惶恐或妥协。 反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那讥诮的笑意更浓了。 “哎哟,我的武安君,您可别吓我。” 李雪君故作惊吓地拍了拍胸口。 随即又恢复那副慵懒中带着精明的模样。 “您有太后的秘旨?我当然知道,也不敢不遵。可是呢……”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爱莫能助”的惋惜。 “可是这楚州啊……它情况特殊。” “军权、武备,这些要紧的东西,还真不全在我这个小郡主手里说了算。” 李雪君叹了口气,用鞭柄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我能做主的,也就这襄阳一城之地,管管城防,管管府库,调遣一下我自己的一千几百号亲卫。” “可出了这襄阳城……” 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狡黠。 “那可就由不得我咯!” “楚州的兵马调动、武库开启、军械支用,真正的权柄,在我那位……好兄长手里。” “你兄长?”叶展颜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李雪君有个兄长,封号是楚州王。 他继承了老楚王的绝大部分衣钵。 但权利和封地却缩水了不少! 不过,传闻这位郡王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所以,楚州事务多由李雪君这个能干的妹妹打理。 怎么现在突然冒出个手握军权的“兄长”? “对啊,我兄长,李达康,楚州王嘛。” 李雪君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的”。 “他老人家身子骨是不太好,常年静养。” “但楚州的兵符印信,可都牢牢握在他手里呢。” “没有他的点头,别说调兵调火器了,就是我从武库里多支取一杆火铳、一桶火药,那都是逾越规矩,要被他念叨半天的。” 她一边说,一边撩拨着叶展颜的袖口。 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抱怨,却又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呀,武安君,不是雪君不肯帮忙,实在是……爱莫能助呀!” “您有太后的秘旨,当然可以拿去给我兄长看。” “但他认不认,听不听,那可就是他的事儿了。” “反正我这儿……” 她左右环顾一圈,满是无奈的叹息道。 “在这一亩三分地,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其他的真是有心无力呀!”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拒绝叶展颜,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能力。 更用那根该死的马鞭和暧昧的眼神,持续进行着让人心烦意乱的骚扰与暗示。 叶展颜盯着李雪君看了半晌,心中念头飞转。 这女人,是在敷衍? 是在讨价还价? 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楚州军权另有其人…… 她只是个“无权”的郡主? 他更倾向于前两者。 李雪君在楚州经营多年,以她的手腕和影响力,绝不可能对军权毫无影响力。 所谓“兄长掌权”,很可能是一种推脱和抬高筹码的借口,甚至是一种试探! 这女子好难搞啊! “楚州王……” 叶展颜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封号,目光深沉。 “不知殿下,现在何处静养?” “本君既然到了楚州,理当拜会。” 李雪君闻言,利索的笑着回道。 “我兄长啊,他喜欢清静,在江陵城外的行宫休养呢。” “离这儿可不近,坐船也得两三日。” “武安君军务繁忙,何必亲自奔波?” “不如……写封拜帖,陈明来意,我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至于兄长何时回复,见不见您,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那个脾气呀,古怪得很。” 她又把球踢了回来,而且设置了一道看似合理实则拖延时间的障碍。 叶展颜心中冷笑。 看来,想从楚州这只铁公鸡身上拔毛,不动点真格,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了。 李雪君这女人,精明又难缠,比步练师那种“直球”型的,恐怕更麻烦。 他看了一眼李雪君那双写满了“我看你能开出什么价”和“别光说正事嘛”的眼睛。 “也罢。” 叶展颜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回椅背。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既然郡主为难,本督也不强人所难。” “拜帖,本君会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雪君。 “在等候郡王回音的这段时间,本督或许要在襄阳叨扰郡主几日。” “正好,也有些‘其他’事务,想向郡主……请教请教。” “比如那……骑射之术?” 他这是以退为进,同时也是在回应李雪君的暗示。 既然你要玩暧昧,要讨价还价,那我就陪你玩玩。 妈的,老子还能怕了你? 李雪君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她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动人的笑容。 “武安君果然是个妙人!” 她笑吟吟道,脸上都乐开了花。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 “那咱们……就先从‘写拜帖’开始?” “然后……回房间慢慢聊?” 花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一场涉及军国大事的交易与博弈,被巧妙地包裹进了暧昧的言辞与眼神交锋之中。 叶展颜知道,接下来在襄阳的这几天,恐怕不会轻松。 既要应付这位心思难测的郡主,又要设法撬开楚州的军械库。 这比在海上跟扶桑浪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似乎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哎,忽然感觉自己像个……上门服务的嘎嘎嘎! 第438章 感觉像是被白嫖了! 襄阳郡主府,七日光阴,倏忽而过。 对于叶展颜而言,这七日堪称“夜以继日”、“鞠躬尽瘁”。 李雪君常年习武,身强体健,经络畅通,所以体力和精气神都特别足! 这可是让叶嘎嘎多废了好多功夫! 为了报复,他甚至用出那套对付步练师卓有成效的“酸爽”手法。 但这招用在李雪君身上,效果大打折扣。 反而时常被她反过来“挑衅”和“调侃”,弄得叶展颜颇为被动。 更让他郁闷的是,李雪君的内心世界虽然不像步练师那样“颜色”超标。 但却也更加复杂多变,充满了政治算计、利益权衡,以及对他这个“特殊太监”浓烈的好奇,信息碎片杂乱而充满干扰,有用的情报寥寥。 七日下来,当那封自江陵郡王别院姗姗来迟的回信,终于被信使送到襄阳郡主府时,叶展颜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只见他眼窝深陷,泛着明显的青黑色,那是严重睡眠不足的印记。 脸颊似乎也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隐的躁郁。 反观李雪君,却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面色红润。 其眼眸流转间波光潋滟,像是被滋养得极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满足和愉悦的气息,与叶展颜的萎靡形成了鲜明对比。 “武安君,回信到了哦。” 李雪君笑吟吟地将那封密函递给叶展颜,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快看看,我兄长怎么说?” “希望是好消息,不然……武安君这七日,可真是白‘辛苦’了呢。” 她把“辛苦”二字咬得格外清晰,语气里的调侃和得意毫不掩饰。 叶展颜压下心头的火气,接过信函,迅速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江陵郡王李达康的亲笔,字迹工整却略显无力,透着一股久病之人的暮气。 内容并不长,叶展颜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到最后,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信中,李达康用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语气。 对方先是感谢了“武安君”对楚州的“关怀”和对舍妹的“照拂”。 然后话锋一转,便是通篇的推脱与拒绝! 关于调兵:楚州虽有驻军,但北防荆州蛮部不稳,西有蜀中流寇窥伺,境内漕运、盐政、治安亦需兵力维持,实无余力抽调精锐南下助剿。 且楚州兵久驻内地,不习水战,恐至东南反成累赘,有负君望。 关于火器:楚州武库所储火器,皆为拱卫地方、防御盗匪之用,数量本就不丰,且多系旧式,保养维修皆需时日。 新式火铳火炮,铸造工艺复杂,耗时耗力,产能有限,连满足楚州自身逐年换装尚显不足,实难向外大批支应。 况火器乃国之重器,非同一般军资,跨州调拨,恐违朝廷定制,引发非议,还请武安君体谅。 最后,李达康还“贴心”地表示,若武安君剿匪确需楚州协助,他可“酌情”拨付部分粮草、布匹等寻常军资,以表支持。 但兵马火器,实在是“爱莫能助”、“心有余而力不足”,望武安君“另筹良策”。 通篇下来,就是一个意思:要兵?没有!要火器?更没有! 他最多能给点粮食布匹打发一下。 至于太后秘旨和“便宜行事”? 抱歉,楚州“情况特殊”,需要“从长计议”,不能“草率行事”。 “啪!” 叶展颜将信纸重重拍在旁边的茶几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这七天,在襄阳耗费心力,那么卖力的伺候郡主…… 最后就换来这么一封轻飘飘、充满敷衍和推脱的拒绝信?! 合着这兄妹俩,一个在前面唱红脸,各种拖延、消耗他的精力;一个在后面唱白脸,干净利落地把所有要求都挡了回去! 这是把他叶展颜当猴耍? 当免费劳动力……还是带特殊服务的那种? 把他当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叶展颜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疲惫瞬间被冰冷锐利的寒光取代。 那股属于东厂提督的森然威压,不再有丝毫掩饰,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弥漫在整个花厅! 李雪君原本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压迫感下,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郡主没想到,这个看似被“掏空”的男人,一旦动怒,气势竟如此骇人! “郡主!” 叶展颜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令兄这封信……写得真是‘情真意切’,‘考虑周详’啊。”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略显消瘦。 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冰冷的眼神,却让他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本督奉旨剿匪,事关国本,东南千万百姓安危系于一线!” “楚州富甲天下,兵精粮足,火器甲于东南,却在此刻跟本督哭穷喊难,推三阻四!” 叶展颜步步逼近李雪君,语气愈发凌厉。 “粮草布匹?本督缺那点东西吗?!” “本督要的是能打仗的兵!” “是能轰开海寇船板的炮!” 他停在李雪君面前咫尺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其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郡主,这七日,本督的‘诚意’,想必你也看到了。” “但本督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雪君强自镇定,勉强笑了笑。 “武安君息怒,兄长他……确有难处……” “难处?” 叶展颜冷笑一声,打断她,冷声道。 “好一个‘难处’!” “既然楚州有‘难处’,那本督也不便强求。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本督离京时,太后除了密旨,还曾叮嘱,凡有地方不遵号令、贻误军机、甚至暗中掣肘者……东厂与锦衣卫,有先斩后奏、便宜处置之权!” “楚州富庶,想必账目清楚,吏治清明,经得起查吧?” 叶展颜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李雪君微微变色的脸。 “楚州武库火器‘数量不丰’、‘多为旧式’?” “那正好,本督麾下倒有些懂行的匠人,可以帮楚州‘清点清点’,‘保养保养’!” “看看究竟是不丰,还是……丰得有些过了头,需要‘重新登记造册’!” “还有!” 他最后补上一句,眼神冰冷如刀。 “郡主方才说,楚州西有蜀中流寇?北有荆州蛮部?” “巧了,本督在蜀中和荆州,也有些人手。” “或许可以‘帮’楚州看看,这些‘流寇’和‘蛮部’,是不是真的那么‘不稳’,以至于让楚州连抽调一支偏师都做不到!” “如果真是如此……那本督的五万大军,随时可以西进来援!” 第439章 小郡主的大野心! 李雪君听闻叶展颜的话,其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对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要查账!还要清点武库! 还要插手楚州周边的“不安定因素”! 这哪是请求支援? 分明是要掀桌子,要把楚州的老底翻出来,甚至要制造麻烦!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 可不是那些可以被她用美色和言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寻常官员。 他是东厂提督,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酷吏,是真敢杀人、也真能掀翻一个地方势力的狠角色! 之前的“疲惫”和“配合”,只是一种伪装…… 或者是他给予的最后一点“面子”! “武安君……何至于此……” 李雪君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何至于此?” 叶展颜冷冷看着她。 “郡主,本督的时间很宝贵,东南的将士在流血。” “楚州要么真心实意地合作,要么……就准备好承受不合作的后果。”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他不再看李雪君,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厅中回荡。 “告诉楚州王,本督再等他三日。” “三日之后,若无令本督满意的答复……后果自负!” 看着叶展颜决绝离去的背影,李雪君站在原地。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金柄马鞭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她似乎……玩脱了。 这个太监,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危险得多。 楚州这次,恐怕真的要出点“血”了。 只是这“血”怎么出,出多少,还需要她和兄长好好权衡一番。 叶展颜给出的三日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襄阳城,驿馆。 夜色已深,驿馆最好的上房内却灯火通明。 叶展颜靠坐在椅中,闭目养神,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郁火。 但眉宇间的冷冽却丝毫未减。 廉英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东厂暗桩在襄阳城内的最新发现。 “督主,我们的人发现,自您入住郡主府后,郡主府与江陵城之间的信使往来,远比正常情况频繁。” “而且,就在今日楚州王回信送达前大约两个时辰,有一骑快马从江陵方向疾驰入城,直接进了郡主府后门,并未通过正门通报。” “送信之人,疑似郡王身边极为亲信的内侍。” 叶展颜缓缓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也就是说,李达康的回信内容,李雪君很可能提前就知道了?还是说……那封信根本就是他们兄妹商量好的?” “极有可能。”廉英点头,“还有,我们暗中监视郡主府的人回报,就在您离开后不久,郡主府侧门有数顶小轿悄然进入,看方向,似乎是来自城中几位致仕官员和本地豪绅的宅邸。郡主府内,似乎有秘密会议。” “秘密会议……”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位郡主殿下,比我们想象的,要忙得多啊。” 他之前就怀疑李雪君态度暧昧、反复拖延,绝不仅仅是为了讨价还价那么简单。 如今看来,这背后果然另有图谋。 提前知晓回信内容,甚至可能参与炮制了那封拒绝信。 然后又在他发怒离开后立刻召集人手密议……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李雪君是在故意激怒他,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故意制造他和楚州王李达康之间的矛盾! 她想干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同一时间,襄阳郡主府,地下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陈设简单却坚固,隔音极好。 李雪君已然换下白日那身华美宫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发髻高挽,英气勃发。 其眉宇间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野心家的锐利与果决。 密室中除了她,还坐着四五人。 有白发苍苍、眼神精明的老儒,有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武将,也有穿着绸缎、一脸精明的商人。 “诸位,叶展颜的反应,你们都看到了。” 李雪君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在密室内回荡。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干脆。” 那老儒捻须沉吟。 “郡主,此计是否过于行险?” “叶展颜非是常人,东厂锦衣卫的鼻子灵得很。” “若他真的一怒之下,动用东厂力量彻查楚州,只怕……” “怕什么?” 李雪君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查?让他查!” “楚州的账目,武库的储备,边防的‘隐患’……哪一样经得起细查?” “但问题是,他查得过来吗?” “东南剿匪正在紧要关头,朝廷能允许他在楚州大动干戈,耽误剿匪大计?” “太后能容忍他因为地方‘不配合’就掀桌子,引发楚州动荡?” 她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语气越发激昂。 “我就是要激怒他!” “就是要让他把矛头,对准江陵那个病秧子,对准我那个‘好兄长’李达康!”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压低,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 “诸位跟随我多年,当知我李雪君,绝非甘愿永远屈居人下,做一个有名无实、只能管着襄阳一城之地的郡主!” “楚州富庶,兵强马壮,本应成为一方强藩,甚至……更有作为!” “可如今呢?大权旁落,被一个懦弱无能、只知守成的病夫把持!” “楚州的财富,楚州的军队,本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获取更多的利益,却因他的短视和怯懦,白白浪费!” “叶展颜,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李雪君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他是太后手中的利刃,也是朝廷用来整顿地方、清除异己的凶器。” “我们正好借他这把刀,除掉李达康这个绊脚石!” “只要叶展颜认定李达康阻挠剿匪、心怀异志,以东厂的手段和那些经不起查的底子,李达康必然倒台!” 那武将皱眉接话说道。 “郡主,若是叶展颜真的扳倒了郡王,朝廷会不会直接指派官员接管楚州?那我们……” “指派?” 李雪君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算计。 “楚州情况复杂,军政财权盘根错节,岂是外来官员轻易能接手的?” “李达康一倒,楚州必然陷入短暂混乱。” “届时,谁能最快稳定局面?” “谁能得到楚州本地官员、将领、士绅的支持?” “是我这个在楚州经营多年、口碑能力俱佳的郡主!” “太后和朝廷,在东南战事吃紧、急需稳定后方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是顺水推舟,让我这个‘熟悉情况’、‘能力出众’的宗室女,暂时接管楚州军政,以安地方,以助剿匪!” 她顿了顿,眼中精光四射。 “而等到我真正掌握了楚州大权,整合了楚州的力量……” “到时候,是继续做个听话的藩镇,还是谋求更大的空间,那就由不得朝廷了!” “叶展颜?他这把刀用完了,是折断还是收起,也得看我的心情!” 老儒眼中闪过惊骇,但随即化为叹服。 “郡主深谋远虑!” “只是……叶展颜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恐不会轻易被我们当刀使。” “他今日虽怒,但未必不会看穿我们的意图。” 第440章 最关键的症结! 听到幕僚话语,李雪君当即忍不住笑了。 “看穿又如何?” 她极为不屑继续说道。 “阳谋而已。他知道我在利用他,但只要李达康确实拒绝了他,阻碍了剿匪,这就是事实!” “叶展颜要完成剿匪大业,就需要楚州的兵和火器。” “李达康不给,就是他的敌人。” “而我能给他提供‘帮助’,哪怕是事后才给……他也会感激我!” “至少在现阶段,我和他有共同的敌人和暂时的利益交集。这就够了!” 她看向众人,语气决断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我要继续在叶展颜面前扮演‘无奈’的妹妹角色,适当透露一些李达康‘刚愎自用’、‘不顾大局’的‘内情’,继续火上浇油。” “第二,暗中准备好一部分‘诚意’……你们整理一批精良的火器和一部分‘自愿’南下助剿的‘义兵’名单!” “但要暂时按兵不动,等叶展颜和李达康的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我再‘迫于压力’、下拿出来,既卖了人情,也坐实了李达康的‘无能’与‘阻挠’。” “第三,联络我们在朝廷的关系,适时‘透露’一些李达康在楚州‘尾大不掉’、‘暗藏异心’的‘风声’,为叶展颜日后动手制造舆论。” 密室内的几人面面相觑,都被李雪君这大胆而缜密的计划所震撼。 这不仅仅是借刀杀人,更是要火中取栗,趁机攫取整个楚州的最高权力! “诸位!” 李雪君最后环视一圈,声音铿锵有力。 “楚州的未来,就在我们手中!” “是继续仰人鼻息,还是执掌乾坤,就在此一搏!” “事成之后,诸位都是从龙之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在巨大的利益和野心的驱动下,密室内的疑虑迅速被狂热所取代。 “愿为郡主效死!” 李雪君满意地点点头。 叶展颜的怒火,正是她计划中最需要的一把火。 现在,火已经点燃。 接下来,就是看这把火,如何将她的兄长,以及整个楚州的旧格局,焚烧殆尽了。 而驿馆中的叶展颜,对地下密室的这番谋划尚不知情。 但他已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比单纯索要军资,更为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 李雪君的目的绝不单纯,楚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三日期限,不仅仅是给李达康的最后通牒,也是他必须尽快厘清局面、做出应对的关键时刻。 是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还是反过来,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叶展颜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冰冷而锐利。 驿馆的孤灯下,叶展颜的思绪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翻涌不息。 李雪君的算计,楚州权力的暗流,索要军火被拒的憋闷…… 种种线索在他脑中碰撞、交织,却始终未能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直到一个疑问,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思维的迷雾! 楚州这些明显优于朝廷工部制式,甚至超越西洋新货的先进火枪,到底是哪里来的? 大周虽地大物博,能工巧匠辈出。 但军械制造,尤其是火器这等国之重器的研发与革新,绝非易事。 它需要庞大的财力支持,系统的技术积累,顶尖的工匠团队,以及足以避开朝廷耳目、进行长期秘密研发的环境。 西洋人? 东厂搜集的情报显示,他们确实在向扶桑等地贩卖火器。 但其技术,特色在火枪的可靠性、火炮的铸造工艺和弹药威力上,都是落后于大周的。 而且,大规模、成体系地向楚州输入技术和成品,不可能完全瞒过沿海的东厂和市舶司耳目。 朝廷工部泄密? 这纯属扯淡…… 工部的那些技术,还是他花重金从李雪君手里买的呢! 叶展颜自己心里有数,楚州武库里的东西,肯定远远超过了工部。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楚州本地。 这里肯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但具备极高水平的火器研发与制造体系! 而且这个体系,很可能已经独立运转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了足够深厚的技术底蕴。 “技术来源……” 叶展颜喃喃自语,眼中精光渐盛。 找到了这个源头,或许就能解开楚州军备之谜。 甚至可能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廉英!”他立刻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廉英应声而入。 “督主。” “立刻调整调查方向!” 叶展颜语速很快,语气充满果决。 “把我们在楚州的大部分人手,从盯着李雪君那边转移走!” “去给我查清,楚州那些先进火枪、火炮,究竟是从哪里研制、生产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廉英面前,压低声音。 “重点排查:第一,楚州境内,特别是襄阳、江陵等大城周边,有无异常的大型工坊、矿场、冶炼场所!” “特别是那些戒备森严、外人难以靠近,或者名义上从事其他行业,但实际可能另有乾坤的地方。” “第二,近五年来,有无成规模的技术工匠、特别是精通金属冶炼、机械制造的家族或团体,从外地迁入楚州。” “特别是从那些历来以手工业、军械制造闻名的地方,比如鲁州、徐州、乃至蜀中。” 廉英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叶展颜的意图。 “督主是怀疑,楚州暗中招揽甚至‘劫掠’了别处的顶尖工匠?” “不止是如此……” 叶展颜目光幽深说道。 “很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传承体系,被整体迁移或复制到了楚州。” “查!不惜代价,也要把这个源头给我挖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廉英深知此事重要,毫不迟疑,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叶展颜叫住她,思索片刻说。 “此事需极度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另外,提醒我们的人,注意那些看似不起眼,但与火器制造相关的上下游产业……” “比如优质铁矿的来源、硝石硫磺的采购渠道、特殊木材的供应等等,要会顺藤摸瓜。” “明白!” 东厂在楚州的密探网络,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廉英的指挥下迅速调整了侦缉重心。 这些密探或扮作行商,或装作流民,或潜伏于市井,或买通底层官吏。 将触角伸向楚州大地的各个角落,专注于那些与军械制造相关的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仅仅两天之后,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被迅速汇总到了廉英手中,随即呈报给叶展颜。 “督主,有重大发现!” 廉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她将一份密报递给叶展颜。 “我们的人从江陵城一个老典吏口中,套出一个陈年旧事。” “大约五年前,也就是老楚王病重去世前一年左右!” “曾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从北方鲁州地界,秘密进入了楚州,直接到了江陵。” “后被老楚王亲自安排接见并安置。” “此事当时做得极为隐秘,知情者甚少。” 叶展颜目光一凝。 “鲁州?具体是哪里?来的什么人?” 廉英闻言忙不迭回答说道。 “根据那老典吏模糊的记忆和一些旁证,车队来自鲁州滕阳郡一带。” “来的似乎是一个家族,人数不少,有老有少,还携带了大量沉重的箱笼和工具。” “老楚王对此极为重视,不仅拨给了他们一处山区的隐蔽大庄园做住所,并派了亲兵保护,并严令不得外传。” “后来隐约有风声传出,说老楚王是花了‘重金’,才把这个家族‘请’到楚州来的。” “家族?鲁州滕阳……” 叶展颜脑中飞快搜索着相关信息,一个名字骤然闪现。 “墨氏?!难道是……鲁州墨氏?!” 第441章 夜探墨家山庄 叶展颜直接点出他的怀疑,廉英听后重重点头回道。 “督主英明!属下也想到了此处!” “鲁州滕阳,正是墨家一支的重要聚居地!” “墨家擅长机关术、守城器械、乃至各种精巧机械,天下闻名!” “虽然墨家学说后世不显,但其工匠传承,在鲁地一直未曾断绝!” “如果老楚王当年重金请来的,是精通此道的墨氏一族……”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墨氏一族,拥有古老而精深的机械制造技艺。 若能将其应用于火器研发,突破现有技术瓶颈,研制出更先进的火枪火炮,完全在情理之中! 老楚王当年秘密引入墨氏,恐怕就是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潜力,想要为楚州打造一支不为人知的“神兵利库”! 而这项秘密计划,在他死后,很可能被李达康和李雪君继承并进一步发展! “墨氏一族现在何处?!”叶展颜急问。 找到了墨氏,就等于握住了楚州军备技术的命脉! 廉英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 “已经查到了!就在江陵城西南约八十里处的‘落霞山庄’。”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戒备看似松懈,实则暗哨密布,地形易守难攻。” “我们的人伪装成采药的山民,远远观察过,庄内时有锻打和类似机括运转的声响传出,烟囱冒出的烟也与寻常农家不同。” “结合那老典吏的供述和其他零散情报,基本可以确定,墨氏一族及其主要的工坊,就隐藏在那落霞山庄之中!” “落霞山庄……墨氏……”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原来如此! 李雪君和李达康之所以有恃无恐,敢于拒绝他,甚至拿他当刀使。 除了楚州本身的富庶和地理位置,更因为他们掌握着这样一张不为人知的“技术王牌”! 先进的军械,意味着更强的军事实力和谈判筹码。 但现在,这张王牌的藏身之处,被他找到了。 “好,很好。” 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之前的憋闷和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和反击的出口。 “廉英,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落霞山庄,但要确保绝对隐蔽,绝不能惊动里面的人。” “我要知道山庄内部的大致布局、守卫换班规律、墨氏族人的活动情况,特别是……他们与江陵郡王府、襄阳郡主府之间的联络方式和频率。” “是!” “另外,”叶展颜沉吟道,“暂时不要动他们。墨氏一族是技术人才,非是敌人。若能为我所用……”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 直接强攻或抓捕,是最下策,容易逼得对方毁掉技术或誓死反抗。 最好的办法,是接触、分化、乃至收服。 但如何接触?派谁去? 在目前与楚州当权者关系紧张的情况下,这需要极为谨慎的谋划。 李雪君想借他这把刀对付李达康? 或许,他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新发现的“墨氏”筹码。 在这对兄妹之间,玩一场更危险的游戏。 甚至……直接绕过他们,与墨氏建立联系? 楚州的棋局,因为“墨氏”这个关键棋子的浮现,陡然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了。 叶展颜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正在悄然增加。 第三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落霞山庄便坐落在这片山峦环抱之中,名副其实。 山庄外围,数处不起眼的草丛、树冠、岩石阴影后。 东厂最精锐的暗桩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已悄然就位。 他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确保任何异常动静都能第一时间传出。 两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从山庄侧后方一处陡峭山崖悄无声息地滑下,正是叶展颜与廉英。 两人皆是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灰色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们的轻功早已臻至化境,落地无声。 而后借着地形和渐浓的夜色掩护,如同两道模糊的烟,迅速向山庄内部潜去。 山庄的防卫果然如情报所言,外松内紧。 明面上的岗哨并不多,巡逻队也显得有些散漫。 但一些关键路径、制高点以及院墙拐角,都布置了极为隐蔽的暗哨。 若非叶展颜和廉英经验丰富,几乎难以察觉。 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凭借超凡的身手。 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巡查,穿过前院、绕过中庭,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后院区域。 这里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环境清幽,显然是庄内主人及其家眷日常起居之所。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气息,与前面隐约传来的锻打声截然不同。 时间紧迫,不容细查。 叶展颜对廉英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行动,提高效率。 廉英会意,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右侧一片精致的楼阁阴影之中,去查探可能的书房、库房或工坊入口。 叶展颜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后院中央那座最为轩敞、规制也最高的主厅堂。 按照常理,这里应是庄主的居所。 是最有可能接触到墨氏一族的关键人物所在。 于是,他身形如烟,借着廊柱和假山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潜至主厅堂侧面的回廊下。 侧耳倾听,厅内寂静无声,连灯烛的光亮都显得黯淡。 更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居所附近,竟然没有安排任何守卫站岗巡逻,甚至连侍女仆役的身影都未见一个。 整个后院,安静得有些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展颜心中警惕更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至主厅堂那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前。 门内依旧寂静,只有更深处似乎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叶展颜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缓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 门轴润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内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寝室。 靠墙是多宝格,摆放着书籍和一些精巧的机关模型。 靠窗是书案,笔墨纸砚俱全,另一侧则是挂着帷幔的卧榻。 此刻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叶展颜踏入门内,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 他正欲进一步探查时,异变陡生! 就在他踏入寝室中央,距离卧榻尚有数步之遥时。 那低垂的帷幔后面,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出! 叶展颜虽惊不乱,本能地就要施展身法后撤。 然而那手臂的目标并非攻击,而是缠绕! 带着一股馥郁却并不浓艳的幽香。 那手臂如同灵蛇般,精准地缠上了叶展颜的手臂。 一股不弱的内劲顺着接触点传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劲,将他整个人向帷幔后面一带! 与此同时,一个娇柔婉转、带着三分嗔怨、七分媚意,却又刻意压低了的女声,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湿热的气息,轻轻响起。 “死鬼……你怎么才来呀!害人家等得心都焦了……” 那声音酥麻入骨,话里的内容更是让叶展颜浑身汗毛倒竖! “今晚老爷不在庄里……去城里赴宴了,要很晚才回呢……你不用怕,快进来……” 话音未落,叶展颜已被那股柔劲带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拉进了那低垂的帷幔之后! 我操,这什么情况? 第442章 玩脱了,身份咋暴露的? 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幽香扑鼻。 帷幔之后空间并不大,正是卧榻所在。 借着外面透入的微弱灯光和榻边小几上一盏朦胧的纱灯。 叶展颜勉强看清,拉他进来的,是一个仅着轻薄丝质寝衣、云鬓微乱,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妩媚动人的年轻女子! 她大约双十年华,容貌极美。 其眉眼间带着一种混合了书卷气的清雅与难以言喻的风情。 此刻正半倚在榻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嗔带喜地望着他,玉臂依旧紧紧缠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作势要来解他的面罩。 “让姐姐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这次出去,可辛苦了吧?” 女子的声音越发柔媚,动作大胆而亲昵,仿佛与他真是久别重逢的“情人”。 叶展颜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诡异的安静和无人守卫的原因! 原来是有人想趁夜偷人! 而自己,阴差阳错,在错误的时间,闯入了错误的房间,还被当成了那个“死鬼”! 他心中顿时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潜入敌巢核心,没找到技术图纸,没见到墨氏族长。 反而撞破了人家的闺房秘事? 还被一个衣衫不整的绝色美人当成了情郎,拉上了床?! 廉英还在外面搜查,随时可能暴露。 自己现在被这女人缠住,身份不明,处境尴尬到了极点! 是立刻制住她?还是将错就错,套取情报?还是赶紧脱身? 那女子的手已经快要碰到他的面罩,眼中柔情似水,吐气如兰。 “快把面罩摘了嘛,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这次,又给姐姐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回来?” 叶展颜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局面,可比面对千军万马或者朝廷政敌,要棘手得多了! 帷幔之内,幽香旖旎,光线暧昧。 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即将触碰到面罩边缘的刹那。 叶展颜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罩是最后的身份伪装,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并未强求,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 她收回手,指尖却顺势划过叶展颜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声音愈发酥软撩人。 “不让看便不让看嘛……” “这样也好,朦朦胧胧的,更有几分……神秘的情趣。” 她说着,身体又贴近了几分,寝衣轻薄。 几乎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 吐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吹拂在叶展颜的耳廓。 “我的冤家……今晚,老爷不在,不用怕……” 叶展颜心念电转。 这女子将他误认为情郎,虽是乌龙,却未必不是机会。 若能稳住她,或许能套取些关于山庄、关于墨氏的情报! 甚至他可以通过身体接触,施展“读心”之术,窥探她内心隐秘。 他将计就计,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微动,看似回应她的依偎。 实则指尖已悄然搭上了她皓腕,开始偷听起对方的心声。 瞬间,纷杂的念头中,夹杂着大量令人面红耳赤的感受与臆想,以及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秘库、雷火铳图纸、楚州王……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并非普通侍妾。 从她心声中对“族长”的称呼和隐隐的怨怼可知,她身份特殊! 然而,在这信息与感官的双重冲击下。 特别是这女子确实绝色,且主动热情,媚骨天成…… 叶展颜本就是血气方刚之年,心中迅速就生出了莫名的躁动。 在这等暧昧隐秘的环境中,试问谁能忍得住? 一个时辰的光景,在昏黄的纱灯与低垂的帷幔后,好像被无限拉长又飞速流逝。 其间旖旎,不足为外人道。 当一切终于渐渐平息,叶展颜才如同从一场荒诞又失控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在做什么?! 他是来探查墨氏山庄、寻找技术源头的,不是来……不是来上门服务的! 靠,感觉自己越来越没节操了! 此时廉英还在外面,随时可能暴露! 此地绝不能久留! 强烈的危机感和事后的懊恼让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有些仓促地开始摸索散落的衣物。 床榻上,那女子却依旧慵懒地侧卧着,仅以一角锦被虚掩着身子,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优美的锁骨。 她脸颊潮红未退,眼波流转,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慵懒媚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叶展颜手忙脚乱地穿衣。 就在叶展颜系好最后一粒扣子,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那女子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娇嗔媚意,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探究。 “你……究竟是何人啊?” 叶展颜动作猛地一僵,系蒙面巾的手指停在半空。 女子侧过头,目光清明地望向他,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回味与一丝狡黠。 “不是我那死鬼……虽然感觉很像,但……终究有些不同。而且……” 她脸上飞起一抹更深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他的……没有你这么好……嘻嘻……” 她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她早就发现他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了! 只是在将错就错,甚至乐在其中。 叶展颜霍然转身,面罩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玩脱了,身份暴露了! 在这个秘密山庄的核心区域,被眼前女人识破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灭口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叶展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寒冰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危险气息。 他缓缓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向榻上的女子。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并未露出恐惧之色。 反而迎着他杀意凛然的目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神却更加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和好奇。 “一开始……只是有些疑惑。但后来……” 她顿了顿,毫不避讳地看着叶展颜。 “感觉不同,自然就知道了。” “现在,换我问你……” 她微微撑起身子,锦被滑落些许也浑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展颜。 “你,究竟是何人?” “为何潜入我落霞山庄?” 叶展颜心中念头急转。 杀她灭口,看似最简单。 但此地是她的寝居,一旦她失踪或死亡。 必然会引起山庄警觉,打草惊蛇! 而且,从刚才“读心”得到的信息碎片来看。 此女对墨氏族长颇有怨言,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或许……她可以利用一下?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 她竟是墨氏族长的新妇,蒯新月。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价值的情报,甚至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第443章 果然,她是个技术控! 叶展颜迅速权衡利弊,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缓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蒯新月,声音依旧冰冷。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你只需知道,我对墨氏的技术很感兴趣,对楚州某些人的野心……也有所了解。”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蒯新月的反应。 果然,听到“楚州某些人的野心”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你既然早已发现,却不声张,反而……”叶展颜语气微妙,“看来,你对你的‘老爷’,也并非全然满意?” 蒯新月闻言,脸上的慵懒媚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乃至冷漠。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展颜,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带给她意外“体验”,又瞬间翻脸无情的蒙面男人。 气氛凝固,带着未散的情欲余温和冰冷的算计,在这狭小的帷幔空间内诡异交织。 叶展颜知道,自己意外闯入的这场“风流债”。 已经将局面推向了一个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境地。 如何处置这个心思难测的蒯新月,成了他眼下必须立刻解决的难题。 而山庄之外,廉英和潜伏的东厂密探,还在等待着他的信号。 但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还且需再观察一二才行。 叶展颜盯着蒯新月那双未散情潮的眼眸,心中念头如电。 这女人并不简单,她不仅是墨氏族长的新妇,更是楚州王的表妹。 也是一枚被安插在墨氏内部,用以笼络和控制这技术家族的棋子。 然而,从刚才那短暂而深入的“接触”中窥探到的心声碎片来看。 她本人对这段政治婚姻并无感情,对年老的族长也颇有怨怼。 真正让她沉迷和心甘情愿成为棋子的,是机械发明与制作本身! 那是她真正的热情所在。 或许,可以从这里打开缺口。 叶展颜面罩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狡诈的弧度。 他不再刻意散发压迫感,反而放松了姿态,声音也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诱般的语调。 “我是什么人……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 “不过,我想做的事情,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 听到这话,蒯新月原本冷静审视的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慵懒与妩媚的笑容。 只见她眼波流转,声音也重新带上了那种酥麻的质感。 “你想做的事情……刚才不是已经做过了吗?而且……”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叶展颜身上逡巡,毫不掩饰欣赏和回味。 “……做得很好,我很有‘兴趣’。” 叶展颜:“……” 饶是他脸皮够厚,顶着“太监”名头经历了不少风浪。 此刻被这女人如此直白地“夸奖”,面罩下的老脸也禁不住微微一热。 随即他干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加重,带着严肃与认真。 “我说的……是正经事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蒯新月的反应。 见她虽然依旧挂着那副妩媚笑容。 但眼神深处的好奇似乎被勾起了些许。 这才继续压低声音,吐出关键的问句。 “燧发火枪……你应该很熟悉了吧?” 果然,听到“燧发火枪”这四个字。 蒯新月脸上的慵懒媚意瞬间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领域被触及时的专注与隐隐的骄傲。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骄傲感。 “你算是问对人了。” “这东西……就是我跟那老东西一起,花了三年时间,才最终弄出来的。” “怎么?你也对这铁疙瘩感兴趣?” 她承认了! 而且直接点明她是核心研发者之一! 叶展颜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 这女人对技术的痴迷,远胜过对身份秘密的探究。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 叶展颜上前两步,拉近了与床榻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 随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蛊惑。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比燧发更先进、更可靠、射速更快的东西。” 他直视着蒯新月骤然亮起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 “你知道……‘火帽击发’技术吗?” “火帽击发?!” 蒯新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和兴奋而微微拔高,随即又立刻压了下去。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体,锦被滑落也不管不顾。 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叶展颜,里面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甚至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媚意和慵懒! “你……你说什么?火帽击发是什么?!” 她急促地追问,身体前倾,似乎想立刻抓住叶展颜问个清楚。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你知道那是什么原理?” “不,不对……目前已知的燧发机构已经算是顶尖!” “火帽……那只是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东西!” “需要极其敏感且稳定的击发药剂,还有与之匹配的枪机结构……” “难道……难道你已经……” 她语无伦次,显然被这个词汇彻底点燃了,作为技术狂热者的灵魂。 对于她这样站在当前火枪技术顶端的人来说。 “火帽击发”就像传说中的圣杯,只是墨家密集中设计的枪械理论。 只是代表着更简洁、更可靠、更不受天气影响的狂想。 她与墨氏族长钻研多年,或许也设想过类似方向。 但受限于材料、化学和精密加工技术,始终无法突破。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叶展颜看着蒯新月这几乎要扑上来的激动模样,心中大定。 还真是个技术控! 果然,技术才是这女人真正的命门和弱点。 他所谓的“火帽击发”,自然是来自前世的模糊知识。 具体的化学配方、机械结构他当然不懂,但抛出这个概念作为诱饵,足够了。 “我有没有很重要吗?” 叶展颜故意卖了个关子,微微摇头。 “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有?” “看在刚才鱼水之欢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可能的方向。” “比如,使用一种叫做‘雷汞’的敏感化合物作为击发药,配合一个简单的、利用弹簧击锤撞击的机构,取代复杂易损的燧石和火药池……” 他故意说得模糊而片段化。 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蒯新月最痒的地方。 “雷汞?弹簧击锤?撞击……” 蒯新月喃喃重复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然后,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思考状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着,似乎在勾勒某种结构图。 “燧石确实受潮易失灵,击发力道和角度也难控制……” “如果换成预先封装好的火帽……一触即发……” “若不受天气影响……射速可以提升数倍!” “天啊……这想法……这想法太……”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展颜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渴望、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崇拜的狂热。 “你……你真的知道?” “你有具体的构想?图纸?” “还是……你已经造出来了?!” 叶展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神秘。 “不急,冷静!” “你只需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或许更多。” “但这里,不是谈论这些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提醒说道。 “你的‘老爷’或许快回来了,我的同伴也在外面等我。” “所以……” 第444章 巧了,廉英抓的正好是他! 蒯新月终于从技术狂热中稍微清醒,意识到眼下的处境。 她看了一眼凌乱的床榻和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脸颊又红了红。 但眼神中的兴奋和急切并未消退。 “你想要什么?” 她直接问道,声音恢复了冷静。 但带着一种谈判的锐利神色。 “用你所谓的‘火帽击发’技术,换取什么?” “楚州火器的秘密?还是……别的?” 叶展颜心中快速盘算。 这女人聪明且直接,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我要的,很简单。” 叶展颜缓缓道,眼神中满是自信。 “第一,楚州最新火器的详细技术图纸和样品。” “第二,墨氏一族中,真正核心的、愿意追求更高技术,而非仅仅满足于为楚州王服务的工匠名单和联络方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关于‘火帽击发’技术的初步构想、可能的关键材料方向,甚至……将来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将它变为现实。” 蒯新月沉默了。 她在权衡利弊。 叶展颜的要求触及了楚州和墨氏的核心利益。 一旦泄露,后果严重。 但“火帽击发”的诱惑……对她这样一个技术痴迷者而言,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而且,她对楚州王表哥和族长“老东西”的利用与束缚,也并非全无怨言。 “图纸和样品……风险太大,一旦泄露,我无法交代。” 蒯新月缓缓开口,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但我可以给你……一部分关键部件的改进草图,以及一些我私下试验的记录。” “至于工匠名单……我可以告诉你几个名字,他们和我一样,对新技术有渴望,也对现状不满。” “但如何接触他们,是你的事。” 这算是讨价还价,但也显示了她确实有合作的意愿和能力。 “可以。” 叶展颜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本就没指望一次就拿到全部,能有实质性进展已是意外之喜。 “如何交接?” 蒯新月想了想说。 “三日后,襄阳城西‘墨韵斋’。” “那是墨家旁支经营的古玩店,也是我们私下传递消息的一个点。” “我会将东西放在特定货架的暗格里,标记是……一朵银丝嵌的墨家方胜纹。” “你去取便是。” “好。”叶展颜记下,“关于‘火帽击发’,我会在第一次交易时,给你一份简要的构想说明。” 蒯新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闪过一丝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朝廷的人?还是……” 叶展颜打断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全当把我当成你的情郎即可……” 他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与他有了意外“交集”的女人。 随后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滑出帷幔。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寝室的阴影中,只留下微微晃动的门扉。 蒯新月独自坐在凌乱的床榻上,望着叶展颜消失的方向。 她脸上妩媚、冷静、狂热、算计种种神情交织。 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 火帽击发…… 新的技术高峰……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 而悄然潜出落霞山庄的叶展颜,与廉英汇合后才发现。 原来她也找到了一个“舌头”! 只是好巧不巧,这家伙正是蒯新月的姘头! 该说不说,这小子确实长得眉清目秀。 但跟叶展颜比却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好在这家伙是墨氏族长的侄儿,所以肚子里也是知道些东西的。 于是,叶展颜让廉英将人带回去严刑拷打,务必要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这次潜入,虽过程荒诞离奇,甚至险些失控,但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仅找到了墨氏技术的源头,更意外地“策反”了核心人物之一的蒯新月。 楚州的棋局,似乎因为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开始扇动起难以预测的风暴。 而“火帽击发”这个来自前世的诱饵,究竟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了。 夜色如墨,落霞山庄外的山林中。 叶展颜与廉英汇合时。 廉英除了禀报自己在外围探查未发现更多异常外,但却带来了一个意外“收获”! 那是一个被悄无声息制服、捆得如同粽子般的年轻男子! 这人口被破布堵死,正满眼惊恐地被两名东厂好手牢牢控制住。 “督主,属下在探查山庄西侧调查时,发现此人鬼鬼祟祟,行迹可疑。” “便趁其不备,将其拿下!观其衣着气质,不似普通庄丁或工匠。” 廉英低声道,并从那男子身上搜出几样物件:一个刻有墨家方胜纹的铜牌,几封未拆封但封口特殊的信函,以及一枚式样精巧的珍珠耳坠。 叶展颜目光落在那珍珠耳坠上,心中一动。 他示意廉英取下男子口中的布团。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此刻脸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显然吓得不轻。 “你是何人?深夜在此鬼祟作甚?” 叶展颜声音冰冷,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我是……庄里的管事……墨迪……我……我只是……” 男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墨迪?” 叶展颜心中一动,他好像在蒯新月心声中听过这个名字。 于是他上前一步,冷声道。 “墨迪?可墨氏族长的侄儿?” “还是……蒯夫人私下里的‘知心人’?” 他特意在“知心人”三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晃了晃手中的珍珠耳坠。 墨迪闻言,如同被雷击中,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展颜心中了然。 看来,这墨迪不仅是墨氏族长的侄儿,更与那位蒯新月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这倒是个意外的突破口。 “带回驿馆,仔细‘问问’。” 叶展颜简短下令,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墨迪。 一个时辰后,襄阳驿馆。 一处僻静厢房,临时辟出的隐秘刑讯室。 东厂的手段,自然不是寻常衙门可比。 当专业且无情的刑讯高手,辅以一些特殊的药物和心理压迫轮番上阵时。 别说墨迪这样一个养尊处优、未经世事的年轻人,便是铁打的硬汉,也难熬过去。 第445章 关于墨家的情报 仅仅一夜功夫。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沾着墨迪血手印和泪痕的详尽供状。 以及数份根据其口供整理出的情报汇总,被送到了正在沉思的叶展颜面前。 供状内容触目惊心。 墨迪,确是墨氏族长墨翟的嫡亲侄儿。 因其父早亡,被族长带在身边,参与一些家族事务,但并非核心技术人员。 然而,他还有一个隐秘身份,那便是蒯新月的秘密情人。 两人暗中往来已有一年多。 墨迪痴恋蒯新月的美貌与风情,而蒯新月…… 据墨迪供述,似乎更多是利用他打探族内消息。 而在严刑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墨迪为了减轻痛苦。 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墨氏为楚州王所做的一切,无论该说不该说,全都倒了个干净。 情报汇总更是让叶展颜目光灼灼。 廉英整理的资料非常详细,看起来非常方便。 军械产量与技术: 火枪:近五年来,墨氏秘密工坊共计为楚州打造火枪约一万九千七百余支。 其中,约一万三千支为改进型火绳枪,约六千七百支为最新式的燧发火枪。 燧发枪是去年才研发成功,今年才开始产量的,有逐步取代火绳枪的趋势。 火炮:除仿制并改进了西洋的佛郎机,成功研制了自己的红衣大炮等型号。 墨氏正在独立研制了数种新型火炮。 包括一种较轻便、可随军机动的“虎蹲炮”,一种专用于水战、发射链弹或霰弹的“水师炮”,以及尚在试验阶段的、射程更远的“长管加农炮”。 具体产量不详,但规模不小。 其他:近期墨家正在秘密研制一种“手掷雷霆”,简称手雷。 这是利用燧发点火或拉发引信,内填铁渣火药,用于近战攻坚或防御。 已有多款原型,但稳定性和安全性还在测试。 秘密工坊位置有两处: 江陵郡工坊:位于江陵城东北三十里处的“黑石谷”,以开采铁矿和铸造农具为掩护,实则是火枪枪管锻造、核心部件加工和总装的主要基地。 戒备最为森严,有楚州军伪装成的矿工守卫。 武陵郡工坊:位于武陵西南山区“落月涧”,依托丰富的水力资源,主要进行火炮铸造、复杂机械加工和火药的精炼配制。 此地更为隐蔽,进出皆靠密道和索桥。 墨家人员与组织情况: 墨氏核心技术人员约百余人,分散在两处工坊及落霞山庄的研究中心。 普通工匠、学徒、杂役等超过两千人。 大部分工匠家属被集中安置在工坊附近的“匠户村”,实为变相的人质和控制手段。 墨家与楚州王府联络: 由楚州王的心腹内侍总管“赵安”直接负责。 定期(每月初一、十五)会有车队以运送“矿石”、“山货”的名义。 从两处工坊提取成品军械,运往江陵王府的秘密武库,再行分配。 所有账目、图纸副本,均在赵安手中掌控。 看完这些,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一万九千多支火枪! 其中六千多是最新的燧发枪! 还有各种新型火炮,甚至在手雷这种单兵爆炸武器上都有了进展! 这哪里是一个地方藩镇的武备? 这几乎抵得上大半个朝廷精锐的装备水平了! 而且还是技术领先的装备! 楚州,或者说李达康、李雪君兄妹,所图果然非小! 他们暗中积蓄如此武力,绝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剿匪。 联想到李雪君的野心和扶桑那边的蠢蠢欲动。 叶展颜背后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对手致命弱点的快意! “好!好一个楚州!好一个墨氏!” 叶展颜抚掌轻笑,声音里带着冷意。 “李达康啊李达康,李雪君啊李雪君……” “你们这七寸,可算是被本督捏在手里了!” 有了墨迪的口供和这些关键情报,楚州私下大规模研制、囤积先进军火的事实已然确凿。 这不仅是违制,更是心怀叵测的铁证! 只要将这些证据往朝廷一送,哪怕太后想保楚州,在如此确凿的“谋逆”嫌疑面前,也绝难包庇! 但是……叶展颜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直接掀桌子,捅上去? 固然能重创甚至扳倒李达康,但楚州必然大乱。 这样东南剿匪的后方可能不稳,而且那些先进的军械技术,也可能在混乱中被毁或流失。 更重要的是,李雪君那个狡猾的女人,很可能趁机摘清自己,甚至反咬一口,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既能利用这个把柄达成自己的目的,又能最大程度地控制楚州局势,不让其彻底失控。 墨迪的口供是利器,但不能轻易亮出底牌。 蒯新月那条线,是另一条潜在的通道,或许能更温和、更隐蔽地达成部分目标。 “廉英!” 叶展颜沉吟片刻,吩咐道。 “将墨迪秘密关押,严加看管,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他的供状,誊抄一份绝密存档,原件严密保管。” “另外,派人监视落霞山庄和两处工坊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 叶展颜站起身,看了眼渐渐亮起的天色。 “三日后,墨韵斋之约,照常进行。” “我倒要看看,那位蒯夫人,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诚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雪君想借刀杀人? 李达康想拥兵自重? 现在,刀在他叶展颜手里,而且他还知道了“兵”藏在哪里。 这场楚州的博弈,主动权,正在悄然向他倾斜。 接下来,就是要好好想想。 如何利用这把锋利的“刀”和“兵藏图”,既完成剿匪大业,又能在这江南的权力棋局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了。 楚州这块肥肉,既然露出了破绽,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只是,吃法要讲究,不能噎着,也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这一夜,叶展颜兴奋都没能睡着觉。 苦思冥想间,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 随即,他简单吃了些早饭,然后换了身衣服便出了驿馆。 今天是他与襄阳郡主三日之约满的日子。 所以,一大早他就前往了郡主府。 此时,他讨价还价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第446章 这女人真爱演戏! 襄阳郡主府,花厅。 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李雪君亲自为叶展颜奉上新茶,脸上带着歉然与无奈。 其眼波流转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武安君,这三日,雪君心中亦是煎熬。”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笼上愁云。 “我知君上为国事忧心,更知东南将士极待支援。奈何……唉,我那兄长,实在是……” 她欲言又止,拿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随后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意味再次说道。 “不瞒君上,自您上次离开后,我立刻修书数封,加急送往江陵,陈明利害,恳请兄长以大局为重。” “言辞不可谓不恳切,道理不可谓不分明。可您猜怎么着?” 李雪君抬眼看向叶展颜,眼神里满是“你懂的”那种无奈。 “回信除了重申那些‘困难’,竟还还斥责我身为宗室女,不思安抚地方,反而‘勾结’外臣,意图擅动楚州根基!” “他字里行间,满是猜忌与不满,仿佛我李雪君成了楚州的罪人!” 她说着,眼圈似乎都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雪君一心为公,为朝廷分忧,何来‘勾结’之说?” “兄长他……他近年深居简出,性情愈发偏执多疑,只信任身边那几个佞臣。” “楚州军政大权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连我这亲妹妹,也难窥全貌,更遑论置喙。”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好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君上,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但事已至此,雪君也顾不得许多了。” “兄长他……私下里对朝廷,尤其是对太后近年来的诸多新政,颇多微词。” “常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外戚阉宦擅权,非国家之福’……”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展颜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才继续道。 “此番东南剿匪,朝廷倚重君上,兄长私下里亦曾流露不满,认为……认为君上手段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且恐激起东南更大的变乱。” “故而,他抵触调拨楚州力量助剿,恐怕……不仅是惜财惜力那么简单。” 这一番话,可谓是将所有责任和“脏水”,都精准地泼到了楚州王李达康的身上。 把他描绘成一个拥兵自重、猜忌亲人、对朝廷心怀不满,甚至暗中非议太后和皇帝的“潜在隐患”。 而她李雪君,则成了一个顾全大局、忠心朝廷,却受制于兄长的、无奈又委屈的弱女子。 若是不知内情,只听她这番说辞。 只怕真会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楚州王心生恶感。 而对眼前这位“深明大义”的郡主同情不已。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 演,我就静静的看着你眼!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 过去的那七天,老子都把你老底摸个透彻了! 这女人真是爱演戏,放现代肯定是个实力派明星。 哎,好一招以退为进,祸水东引呐! 李雪君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这把“刀”,彻底引向李达康啊。 不仅撇清自己,还要给李达康扣上“对朝廷不满”的帽子,这是生怕自己下手不够狠?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方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雪君。 “郡主所言,令本郡……颇为意外。”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让李雪君心中微微一紧。 “楚州王乃朝廷亲藩,受国恩深重,理当为君分忧。” “若真如郡主所说,对剿匪大业心存抵触,甚至对朝廷颇有微词……” “那此事,恐怕就不仅仅是‘支援不力’那么简单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声音渐冷。 “本君离京时,太后有明旨,凡贻误军机、心怀异志者,可先斩后奏!楚州王若真……”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然被厅外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一名郡主府管事模样的人,几乎是紧张冲进花厅,也顾不得礼节,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着急声禀报。 “郡……郡主!不好了!” “王、王爷的銮驾……已、已到襄阳城外了!” “仪仗已过护城河,正朝府门而来!” “王爷……王爷是突然到的,事先并无任何通传!” “什么?!” 李雪君霍然起身,脸上的委屈、无奈瞬间被惊愕与一丝慌乱取代。 她显然也没料到,李达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征兆地亲临襄阳!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呵,正主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这场戏,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看着李雪君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丝措手不及的神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郡主,看来……令兄对您,还真是‘关心’得紧啊。” “这‘勾结外臣’的嫌疑,他这是要亲自来查问了?” 李雪君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狠狠瞪了那报信的管事一眼。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郡主应有的仪态。 只是那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与急速的算计。 “君上见笑了。” 她勉强笑了笑,语气重新变得平稳。 “兄长驾临,我这做妹妹的,理当出迎。” “武安君,可否稍坐?雪君去去便回。” 叶展颜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道。 “郡主请便。本君……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性情偏执’的楚州王,究竟是何等风采。” 李雪君不再多言,匆匆整理了一下衣饰,带着人快步向府门方向而去。 花厅内,只剩下叶展颜一人。 他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仪仗声和府门开启的动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达康突然到来,打断了李雪君的计划,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这位楚州王,是真如李雪君所说,猜忌成性,前来问罪? 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这对兄妹之间,即将上演一出更加精彩的对手戏? 无论如何,他叶展颜,如今手握“墨氏”这张底牌,已是稳坐钓鱼台。 正好,可以借机好好观察一下,这对楚州最高权力的掌控者,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饮一口。 其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庭院,看到了那正缓缓驶入郡主府的王驾。 另一场好戏,就要开场喽。 这次表演……谁才是主角呢? 第447章 楚州王的反常操作 李雪君匆匆迎向府门,叶展颜却稳如老狗地继续喝茶。 外头动静不小,仪仗声、脚步声、还有王府侍卫那特有的一板一眼的通报声,混杂着传来。 叶展颜竖起耳朵,隐约能听清几句: “王爷驾到——” “参见王爷!” “都起来吧。小妹呢?” 这声音听着……中气挺足啊,不像传言里那个病秧子。 叶展颜挑了挑眉,放下茶盏,正好看见李雪君引着一个人走进花厅。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暗紫色蟠龙纹亲王常服,身材不算高大,但腰背笔直。 脸型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但眼神清亮,走路时步伐稳健,被两个内侍虚扶着,倒像是做样子。 这就是楚州王李达康? 没想到对方来的这么快,叶战颜连忙起身外出相迎。 随即,他按照礼数拱了拱手。 “见过王爷。”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武安君不必多礼。咱们厅内说话。” 随即,三人返回厅内重新落座,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李雪君先开口,笑容无懈可击。 “兄长怎么突然来襄阳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妹妹也好准备准备。” 李达康端起侍女新奉上的茶,吹了吹道。 “准备什么?准备怎么跟武安君诉苦,说你兄长我如何‘刚愎自用’、‘阻挠剿匪’?” 李雪君脸色微变,眼神满是怨恨。 “兄长这是哪里话……” “是不是哪里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达康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我还没进府门,就听见下头人议论,说郡主这几日与武安君‘相谈甚欢’,还替本王解释了不少‘苦衷’。” 他抬眼看向李雪君继续。 “本王有什么苦衷,需要你一个女子,在外臣面前解释?” 李雪君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叶展颜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楚州王……有点东西啊。 上来就直接开大,一点面子都不给亲妹妹留? 而且看这架势,根本不像李雪君描述的那个“偏执多疑的病夫”,反倒像个掌控欲极强、心思深沉的主儿。 李达康不再理会李雪君,转向叶展颜,语气缓和了些。 “武安君,舍妹年轻,有些话不知轻重,若有冒犯,本王替她赔个不是。” “王爷言重了。” 叶展颜笑了笑,眼中满是狡猾。 “郡主也是心系朝廷,想为剿匪出力。” “出力?” 李达康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是想出力,还是想借刀杀人?”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没有城府的人! 不对,这家伙应该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 这对兄妹……还真是有点意思! 李雪君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兄长!你……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坐下。” 李达康看都没看她,声音不高,却让李雪君僵在原地,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坐了回去。 李达康这才对叶展颜道。 “武安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兵,要火器,支援东南剿匪,于情于理,楚州都该出力。” 叶展颜不动声色。 “哦?那王爷的意思是……” “可以给。”李达康吐出一个字。 不光叶展颜愣了一下,连李雪君都愕然抬头。 这家伙咋突然变卦了? 前几天回信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不是白给。”李达康继续道,“楚州的兵,可以调。火器,也可以拨。但有三个条件。” “王爷请讲。” “第一,楚州兵只听楚州将领指挥,可以配合你作战,但不能打散了并入你的序列。” “第二,火器拨付的数量和型号,由楚州根据实际情况定,而且需要你派人来楚州武库,现场查验、签字画押,后续若有损耗补充,也需按此流程。” “第三,”李达康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雪君,又回到叶展颜脸上,“此番合作的所有事宜,由本王直接与你对接。襄阳郡主府……就不必过问了。” 李雪君脸色瞬间煞白。 叶展颜心里飞快盘算。 这条件……听起来苛刻,但仔细一想,其实留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兵权独立,是怕被吞并,可以理解。 火器数量由他定,现场查验,看似限制。 但只要自己能派人进去,还愁摸不清底细? 至于踢开李雪君…… 这兄妹俩的矛盾,算是彻底摆到台面上了。 “王爷快人快语。”叶展颜笑道,“这三个条件,本督原则上可以接受。不过具体细节,还需商榷。” “那是自然。”李达康点头,“本王会在襄阳停留三日。武安君若有暇,可随时来行宫详谈。” 说着他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 可才走了两步便又停下,回头看向李雪君,语气平淡。 “小妹,楚州的军政大事,自有本王做主。” “你一个女儿家,往后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少掺和这些。” 说完,也不看李雪君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对叶展颜点了点头,便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 叶展颜慢悠悠喝茶,李雪君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这是要夺我权柄!” 叶展颜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郡主,你们兄妹的事,本君不好多嘴。” “不过……王爷既然开了口,答应给兵给火器,于剿匪大业总是好事。” 李雪君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 “武安君,你以为他真会给你最好的东西?” “他这是在防着你,也在防着我!” “那些给出去的,必定是次货,或者掺了水分!” “那也总比没有强。”叶展颜站起身,“况且,本督自有办法验证。郡主,今日多谢款待,本君先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出花厅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李雪君压抑着怒气的摔东西声。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 李达康这一手反客为主,直接把李雪君踢出局,还把援助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看来这位楚州王,不仅不糊涂,反而精明得很。 他恐怕早就知道李雪君的小动作,甚至可能连自己潜入落霞山庄的事,都察觉到了? 毕竟有个人突然失踪,墨家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没有。 叶展颜脚步不停,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墨迪的口供和墨氏的线索,现在是自己的王牌,绝不能轻易暴露。 李达康突然抛出合作,是真的想支援剿匪,还是另有所图? 甚至……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知道了蒯新月那条线? 三日后墨韵斋的约定,得加倍小心了。 叶展颜走出郡主府,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廉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低声道。 “督主,楚州王这次带了约两百亲卫,都是好手。” “他下榻的地方,不是行宫,而是城东的‘澄园’。” “那是楚州王在襄阳的私产,防卫很严。” “嗯。”叶展颜点点头,“派人盯着澄园,但不要靠近。重点还是落霞山庄和墨韵斋那边。” “是。” 叶展颜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郡主府那高大的门楼。 李雪君现在一定气炸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李达康突然现身,把水搅得更浑。 这楚州的戏台子,现在是兄妹俩对着唱,自己这个“观众”,倒成了他们都要拉拢或者对付的关键人物。 也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现在就看这对兄妹,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而自己这把“刀”,又该怎么用了。 叶展颜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扬起一阵轻尘。 他得好好想想,明天去澄园见李达康,该怎么谈。 还有蒯新月那边……或许,该加快点节奏了。 第448章 澄园夜话 襄阳城东,澄园。 这地方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守卫都藏在暗处,眼睛亮得跟夜猫子似的。 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李达康换了身宽松的深青色常服,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颗温热的玉核桃慢慢转着。 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边两个,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叫蒯谦,跟了李达康二十多年,管着楚州的账目和人事。 另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叫伊绩,是楚州军里的老人,现在帮着管武库和兵备。 右边那位最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穿着文士衫,相貌清瘦,眼神却活得很。 这人叫欧阳宁,去年才来的楚州,本是秦王府的幕僚。 “王爷今日在郡主府那一手,高啊。” 蒯谦先开口,声音沙沙的。 “郡主这几年手脚伸得是有点长了,是该敲打敲打。” 伊绩闻言点头接话道。 “就是。王爷您是没看见,您没来之前,郡主跟那位武安君,都快坐到一张席上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楚州的主事人。”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 “她蹦跶不了多久。” “本王这次来,就是要断了她的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宁。 “欧阳先生,你说说看。” “本王今日开出的条件,那叶展颜会接吗?” 欧阳宁放下茶盏,笑了笑回道。 “王爷,叶展颜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接。” “但他心里也清楚,您给的不会是最好的。” “哦?”李达康挑眉,“那他还接?” “因为他没得选。”欧阳宁说得干脆,“东南剿匪现在是他的头等大事,他需要楚州的支持,哪怕这支持打折扣。再说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展颜这人,我多少了解一些。” “他在京城扳倒秦王的时候,也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 “都是先拿到手里,再慢慢图谋。” 伊绩皱眉:“那咱们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算不上。” 欧阳宁摇头,眼中满是狡猾。 “王爷的条件卡得很准。” “兵权独立,他就没法吞并。” “火器数量由咱们定,他就算想多要,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最关键的是,把郡主踢出局,断了他们私下勾连的可能。” 蒯谦捋着胡子接话说。 “话是这么说,可老夫总觉得,那叶展颜不会这么老实。” “他东厂出身的,最擅长背后捅刀子。” “所以他肯定会查。”欧阳宁接口,“查楚州武库的底细,查咱们的虚实。说不定……已经查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达康手里的玉核桃停了停,又继续转起来。 “欧阳先生的意思是,他知道墨氏的事了?” “不敢肯定,但必须防着。” 欧阳宁神色严肃,眉头紧锁说。 “王爷,叶展颜南下,第一站是扬州,第二站是吴州,都闹出不小动静。” “他在扬州敲打了盐商,在吴州借步家的线索打了扶桑人一个埋伏。” “这人做事,喜欢先摸清底细,再一击必中。” 伊绩脸色变了变。 “落霞山庄那边……” “加派人手。”李达康淡淡道,“特别是蒯氏那里,看紧点。那女人心思活络,别让她坏了事。” 欧阳宁却摆了摆手:“王爷,光是看紧还不够。依我看,不如……主动给他看点东西。” “怎么说?” “叶展颜不是要查吗?” “咱们就让他查,但查到的,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 欧阳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武库那边,准备一批货,就按给朝廷的制式准备,稍微好点,但别露出燧发枪那些。” “让他觉得,楚州是有好东西,但也就那样。” 蒯谦皱眉:“这不是露怯吗?” “这不是露怯,是示弱。” 欧阳宁解释,脸上满是自信。 “王爷,叶展颜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您成了第二个秦王,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咱们主动示弱,让他觉得楚州虽然有小心思,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不敢真跟朝廷翻脸。” “这样,他才能放心把精力放在东南,而不是琢磨着怎么调兵来收拾咱们。” 他看向李达康继续。 “王爷,五万剿匪大军就在吴州。” “真要把叶展颜逼急了,他找个借口西进,咱们就被动了。” “现在东南战事吃紧,朝廷不会拦他,太后说不定还会支持。” “到时候,楚州就算能扛住,也得掉层皮。”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玉核桃转得越来越慢。 “欧阳先生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伊绩,武库那边你去安排,就按欧阳先生说的办。记住,戏要做足。” “是。”伊绩应下。 “蒯老,账目上也要准备好。” “叶展颜要查,就给他查,但该藏的东西,一样都不能露。” “王爷放心。” 李达康看向欧阳宁。 “先生觉得,本王接下来该怎么跟叶展颜谈?” 欧阳宁想了想:“王爷明日见他,可以再让一步。” “让?” “对。主动提出,可以让他派几个人,常驻楚州武库,监督火器的调拨和分配。” “美其名曰,为了剿匪大业,楚州愿意接受朝廷监督。” 蒯谦和伊绩都愣了。 李达康却笑了:“这是把钉子送出去,让他安心?” “不错。” 欧阳宁点头,双眸闪烁精光。 “叶展颜这种人,你越藏着掖着,他越怀疑。” “大大方方让他派人来看,他反而会觉得咱们心里没鬼。” “再说了,几个常驻的人,在楚州的地盘上,能翻起什么浪?” “至于郡主那边……” 欧阳宁顿了顿,继续补充说道。 “王爷今日已经敲打过了,暂时不必再动。” “留着她,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比如……给叶展颜传递点假消息什么的。” 李达康哈哈一笑,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搁。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想在楚州搅风搅雨,本王就陪你玩玩。” “看看是你东厂的手段硬,还是我楚州的根基深。”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几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欧阳宁低头喝茶,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复杂。 他投靠楚州王,是因为秦王倒了,他得找新靠山。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替旧主报仇! 不过,叶展颜……那个人,他总有点看不透。 这次献策,一半是为楚州,另一半何尝不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大本事?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夜还长。 第二天下午,叶展颜如约到了澄园。 李达康没在书房见他,而是直接领着他往后院走。 “武安君,咱们今天不谈虚的。” 李达康步子不快,说话倒是直接。 “你不是要看看楚州的家伙事吗?本王带你去武库瞧瞧。” 叶展颜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王爷爽快。”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把守严密的独立院落。 门口站着八个带甲护卫,见了李达康,齐齐行礼,一声不吭。 伊绩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了礼,掏出钥匙开了三道锁,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 里头是个大院子,一排排库房整齐排列。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桐油和铁锈味。 “这边是存放火枪的甲字库。” 伊绩引着路,推开一扇库门。 里头光线明亮,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火枪。 几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记录。 叶展颜随手拿起一支,拆开油纸。 是火绳枪,做工不错,枪管光滑,机括灵活。 比朝廷工部发下来的标准货色要强上一截,但也就那样。 “能试吗?”他问。 “当然。”李达康示意。 第449章 武库里的猫腻 伊绩立刻让人搬来靶子,设在院子另一头。 叶展颜装药、填弹、点燃火绳,动作熟练。砰一声响,八十步外的木靶晃了晃,正中红心。 “好枪。”叶展颜把枪递还给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硝灰,“王爷,这样的货,楚州有多少?” 李达康笑了笑:“甲字库里存着三千支,乙字库还有两千。武安君若要,可以先调两千支给你。” 叶展颜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又看了火炮库。佛郎机、虎蹲炮,都是寻常制式,保养得不错,但也没什么惊喜。 转了一圈,回到院中。 李达康看着叶展颜:“武安君,如何?” 叶展颜沉吟片刻:“王爷,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家伙,打打土匪海盗是够了,可要是对上扶桑人的精锐……怕是还差点意思。” 李达康挑眉:“哦?武安君觉得差在哪儿?” “射速,精度,还有威力。”叶展颜说得直白,“扶桑人也在搞火器,我的人在鬼愁湾跟他们交过手,他们的火枪虽然没咱们的齐整,但近距离威力不小。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有火炮,而且射程可能比咱们还远!” 伊绩在旁边接话:“武安君,火器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您说的那些,不是造不出来,是……” “是太贵。”李达康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楚州虽富,可养兵、修水利、赈灾,哪样不要钱?这些年攒下这些家底,已经不易了。” 叶展颜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墨迪的口供里,燧发枪都造了六千多支了,在这儿跟我哭穷?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理解的表情:“王爷的难处,本督明白。这样吧,甲字库那两千支火枪,我先要了。另外,虎蹲炮给我五十门,佛郎机三十门。弹药配足。” 李达康很痛快:“可以。伊绩,你去安排。” “还有件事。”叶展颜话锋一转,“王爷昨天说,可以让本督派人常驻武库,监督调拨。这话还作数吗?” 李达康笑了:“当然作数。武安君想派谁来?” “就我身边这位,廉英。”叶展颜指了指身后一直沉默的廉英,“她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做事仔细。” 李达康打量了廉英几眼,点头:“行。伊绩,给廉姑娘安排个住处,出入腰牌备好。” “是。” 事情谈得顺利,气氛也缓和不少。 李达康邀叶展颜到花厅用茶。 茶过三巡,李达康忽然问:“武安君,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爷请讲。” “我那个妹妹……昨日之后,没再找你说什么吧?” 叶展颜端着茶盏,笑了笑:“郡主倒是派人送了些点心到驿馆,说是赔罪。别的,倒也没有。” “那就好。”李达康点点头,“她年轻,有些事想得简单。楚州这地方,看起来太平,底下可不平静。本王这些年压着,才没出乱子。她倒好,总想折腾。” 这话听着像是家常抱怨,但叶展颜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别跟李雪君走太近? “王爷放心。”叶展颜放下茶盏,“剿匪是朝廷大事,本督心里有数。不该碰的,绝不会碰。” 李达康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举了举茶盏:“武安君是明白人。”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叶展颜便起身告辞。 走出澄园,上了马,廉英才低声问:“督主,那些火器……” “收着。”叶展颜淡淡道,“不要白不要。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澄园那高高的围墙。 “李达康今天太配合了,配合得有点假。” “督主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我,也在麻痹我。”叶展颜扯了扯缰绳,“让我们觉得,楚州就这点家底,让我们放心。可实际上……” 他想起了墨韵斋的约定。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蒯新月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还有那个欧阳宁……叶展颜总觉得,这人的行事风格,有点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 “廉英,你明天进了武库,眼睛放亮点。”叶展颜吩咐,“不光是看他们给的东西,更要看他们不让你看的东西。那些守卫最严、记录最模糊的库房,想办法摸清楚。” “是。” “另外,欧阳宁这个人,查一查。”叶展颜眯起眼,“我要知道他投靠楚州王之前,所有底细。” 马蹄声嘚嘚,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叶展颜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盘算着。 李达康示弱,李雪君憋着坏,墨氏藏着技术,扶桑人虎视眈眈…… 这楚州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也好。 水浑了,才好摸鱼。 就看谁能摸到最大的那条。 第三天,襄阳城西,墨韵斋。 这铺子门脸不大,藏在一条老街上,卖些文房四宝、古旧书籍,偶尔有些玉石把件。 生意清淡,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整天抱着个紫砂壶在柜台后打盹。 叶展颜换了身普通文士衫,摇着把折扇进去的时候,老头眼皮都没抬。 “客官随意看。” 叶展颜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多宝阁。 最后停在一排放着砚台的架子前。 第三层,左边数第四方歙砚后面,隐约露出一角银丝嵌纹。 墨家方胜纹。 他伸手去拿那方砚台,手指顺势在架子内侧一摸,触到个薄薄的油纸包。 东西到手。 叶展颜面不改色,拿着砚台走到柜台:“这个,多少?” 老头这才睁开眼,瞥了一眼:“三十两。” “贵了。” “货好。” 叶展颜掏出银子放下,把砚台和油纸包一起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整个过程,没超过一炷香。 回到驿馆,关上门,叶展颜才打开油纸包。 里头是几页纸。纸质很特别,坚韧微黄。 第一页是几张草图,画的是火枪击发机构的改进。 虽然没标具体尺寸,但结构思路很清晰,比现有的燧发机构更简洁。 第二页是些零散的记录,提到了几种新配方的火药,燃烧更充分,残渣少。 第三页……叶展颜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一份名单,五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了特长和所在工坊。 张墨——黑石谷工坊,擅长枪管锻造。 李炎——落月涧工坊,火炮铸造。 王钧——落霞山庄,机械传动。 赵清——落霞山庄,火药配比。 孙巧——黑石谷工坊,精密机括。 名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落霞山庄后山,老槐树下,亥时。” 叶展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蒯新月这是……要亲自见面? 胆子够大的。 他把纸收好,心里琢磨开了。 这些东西,价值不小,尤其是那份名单和见面邀请。 这说明蒯新月不是敷衍,是真想合作。 但风险也大。 落霞山庄是墨氏老巢,李达康刚加了守卫,这时候去,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廉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督主,武库那边不对劲。” “怎么?” “我今天进去,伊绩倒是客气,该看的都让看。” “但我发现,甲字库和乙字库的出入记录,对不上。” 叶展颜挑眉:“说具体点。” “甲字库账上记着现存火枪三千支,我亲自点了,确实三千。” “但乙字库账上记着两千,实际只有一千五。” 廉英压低声音继续。 “少了五百支。我问伊绩,他说是上个月调去江陵武库了,还没来得及销账。” 叶展颜笑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当然不信。”廉英道,“我故意在库里多转了几圈,发现丙字库守卫特别严,门口有四个带甲兵,进出都要两道腰牌。我问那是放什么的,伊绩说是存放废旧军械的,没什么好看。” “废旧军械需要四个带甲兵守着?”叶展颜嗤笑,“看来,好东西都在那儿了。” “还有,”廉英补充,“我在武库院里,闻到一股很淡的硫磺和硝石味,跟普通火药味道不太一样。像是……新配方的。” 第450章 偶遇欧阳宁 叶展颜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达康果然在藏东西。 丙字库里,八成就是那些燧发枪和新式火炮。 至于新配方火药……墨迪的口供里提过,墨氏在改良火药,看来是真的。 “督主,还有件事。”廉英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武库,碰见个人。” “谁?” “欧阳宁。”廉英道,“他去了丙字库,守卫直接放行了,没查腰牌。我看他对那儿挺熟,不像是第一次去。” 叶展颜眼神一凝。 欧阳宁能自由进出丙字库? 这说明他在楚州的地位,比表面看起来要高得多。 一个投靠不到一年的幕僚,能接触到核心军械机密? “这个欧阳宁,查得怎么样了?”叶展颜问。 “刚收到消息。”廉英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欧阳宁,原名欧阳靖,河间府人,举人出身。五年前入秦王幕府,因为献策有功,很得秦王赏识。秦王倒台前三个月,他突然告病还乡,然后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去年在楚州。” “消失的那段时间,去哪了?” “查不到。”廉英摇头,“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 叶展颜盯着纸条,脑子里飞快转着。 秦王旧部…… 欧阳宁投靠楚州王,真的是因为秦王倒了,另寻出路? 还是……另有目的? “督主,”廉英又问,“蒯新月那边的东西,拿到了吗?” 叶展颜把油纸包推过去:“你看看。” 廉英看完,脸色更凝重了:“督主,这见面……太冒险了。万一是圈套……” “我知道。”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蒯新月没必要设圈套。她要害我,直接把东西交给李达康就行,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那您的意思是?” “去。”叶展颜转过身,“不过不能这么去。”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快速写了封信。 “派人送到落霞山庄,不用隐藏身份,就说武安君有请,邀蒯夫人明日午时,襄阳‘听雨楼’一叙。” 廉英愣了:“督主,这……” “她敢私下约我,我就敢光明正大请她。”叶展颜把信折好,“李达康不是盯着吗?我就让他看着,看他这位表妹,敢不敢来。” 这一招反客为主,打得就是心理战。 蒯新月要是敢来,说明她底气足,合作诚意更大。 要是不敢……那这合作,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另外,”叶展颜补充,“派人盯紧欧阳宁。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是。” 廉英拿着信出去了。 叶展颜重新坐回椅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达康藏东西,欧阳宁有秘密,蒯新月想合作,李雪君憋着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是不知道,最后赢家会是谁。 信送到落霞山庄的第二天,听雨楼。 这地方在襄阳城算是高档馆子,临湖而建,雅间幽静,适合谈事。 叶展颜订了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对着湖,风景不错。 他到的早,泡了壶茶,慢慢喝着。 约的是午时,但快到未时了,人还没来。 廉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督主,她会不会不来了?” “再等等。”叶展颜倒是不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楼梯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蒯新月。 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做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个锦盒。 “奴婢秋月,见过武安君。”女子福了一礼,“我家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出门,特命奴婢将此物送来,向君上赔罪。” 叶展颜挑眉:“哦?夫人病得可重?” “偶感风寒,歇两日便好。”秋月低着头,把锦盒放在桌上,“夫人还说,君上若有事,可写信托奴婢带回。” 叶展颜笑了。 这是不敢来,但又不想断了联系。 他打开锦盒,里头是几卷图纸,还有个小瓷瓶。 图纸画的是几种火器零件的精密加工方法,虽然不完整,但思路很妙。 瓷瓶里装着些黑色粉末,闻着有股特别的硝石味。 “夫人费心了。”叶展颜合上锦盒,“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心意我领了。等她身子好了,我再登门拜访。” 秋月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廉英关上门,低声道:“督主,她这是怕了?” “不是怕,是太谨慎了。” 叶展颜拿起瓷瓶,倒了点粉末在掌心。 “李达康肯定盯她盯得紧,她这时候出来见我,太显眼。” “派个丫鬟来送东西,就算被发现了,也多有借口找补。” 他把粉末凑近闻了闻。 “这火药配方,比咱们现在用的强。”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欧阳先生了。”叶展颜站起身,“李达康不是让蒯谦配合我们调拨军械吗?走,去武库转转,顺便‘偶遇’一下。” 两人下楼,骑马直奔武库。 到的时候,蒯谦正在院子里指挥人装车,见到叶展颜,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武安君,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叶展颜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木箱,“装了多少了?” “火枪装了一千二,炮装了二十门。”蒯谦擦了擦汗,“今天天黑前,保准全装完。” 叶展颜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欧阳先生今天没来?” “啊?”蒯谦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欧阳先生……他一般不来武库。王爷有事才叫他。” “哦?”叶展颜笑了笑,“我听说,欧阳先生对火器挺有研究,还以为他会常来。” 蒯谦脸色微变,干笑两声:“武安君说笑了,欧阳先生是文士,哪懂这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 欧阳宁穿着一身淡蓝长衫,摇着把折扇,慢悠悠走进来。 看见叶展颜,他明显怔了怔,随即拱手笑道:“武安君也在,巧了。” “欧阳先生。”叶展颜回礼,“听说先生对火器颇有心得,正好请教请教。” 欧阳宁眼神闪了闪。 “武安君听谁说的?” “在下不过是读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罢了。” “先生谦虚了。” 叶展颜走到一堆木箱前,随手拍了拍。 “比如这火枪,现在的燧发机构,击发成功率只有七成,雨天更低。” “先生觉得,该怎么改进?” 欧阳宁走到他身边,看了看箱子里的火枪,摇头。 “武安君,这可是难住我了。” “这燧发枪已经是顶尖工艺,再要改进……难。” “是吗?”叶展颜转头看他,“可我听说,墨氏那边,已经有新设计了。” 空气突然安静。 蒯谦脸上的汗更多了。 欧阳宁摇扇子的手顿了顿,笑容不变。 “武安君消息真灵通。” “不过墨氏那群匠人,就喜欢瞎琢磨,弄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还两说呢。” “能不能用,试试才知道。”叶展颜盯着他,“欧阳先生,你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欧阳宁先移开目光,笑道。 “武安君说的是。不过这事,得王爷点头。在下就是个幕僚,做不了主。” “明白。”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随口一说。欧阳先生忙,我不打扰了。” 说完,带着廉英转身走了。 走出武库大门,廉英才低声道:“督主,他刚才心跳快了。” “做贼心虚。”叶展颜翻身上马,“这个欧阳宁,肯定知道墨氏的底细,而且参与得很深。” “那接下来……” “晾他两天。”叶展颜扯了扯缰绳,“咱们该收的军械照收,该调的人照调。至于欧阳宁和蒯新月……让他们自己先急一急。” 马儿小跑起来,叶展颜回头看了眼武库那高高的围墙。 欧阳宁刚才的反应,很有意思。 听到“墨氏新设计”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掩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知道。 一个投靠不到一年的幕僚,能接触到墨氏的核心研发…… 要么他在楚州的地位极高,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单纯来投靠的。 第451章 后院起火了 叶展颜想起欧阳宁消失的那段经历。 秦王倒台前三个月告病还乡,然后人间蒸发。 太巧了。 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赶紧跑路。 “廉英,”叶展颜忽然问,“秦王倒台的时候,他那些幕僚,后来都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被清算,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廉英想了想,“只有少数几个提前脱身,欧阳宁是其中之一。” “提前脱身……”叶展颜喃喃道,“他是怎么知道秦王要倒的?”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一个比秦王地位更高,消息更灵通的人。 会是谁呢? 太后?皇帝?摄政王?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叶展颜眯起眼,看着前方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这潭水,好像比想象的还要深。 接下来两天,叶展颜真就晾着不动了。 白天去武库看看装车进度,晚上回驿馆研究蒯新月送来的图纸和火药,偶尔跟李达康喝个茶,聊些不痛不痒的。 欧阳宁那边没动静,蒯新月也没再派人来。 倒是李雪君,憋不住了。 第三天下午,叶展颜刚从武库回来,驿馆掌柜的就凑上来,陪着笑:“大人,郡主府送来帖子,请您过府一叙。” 叶展颜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了。 “回话,说本督今日乏了,改日吧。” 掌柜的愣了:“大人,这……郡主那边……” “照实说。”叶展颜摆摆手,上了楼。 廉英跟进来,关上门:“督主,这样晾着,郡主怕是要急了。” “就是要她急。”叶展颜倒了杯茶,“李雪君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晾着她,她反而会自己露破绽。”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楼下又闹腾起来。 这次不是送帖子,是郡主府直接来了个管事,带了一堆礼物,什么人参鹿茸、绫罗绸缎,堆了小半间堂屋。 管事说话客气得很:“郡主说了,前几日怠慢了武安君,心中不安。这些都是襄阳特产,请君上务必收下。” 叶展颜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笑了笑:“东西放下,替我谢过郡主。不过本督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管事还想再说,廉英已经上前一步:“请回吧。” 等人走了,叶展颜才慢悠悠下楼,翻了翻那些礼物。 “哟,还真舍得下本。”他拿起一根老山参看了看,“这品相,宫里都不多见。” “督主,郡主这是想拉拢您?”廉英问。 “拉拢是其一,探口风是其二。”叶展颜把山参扔回箱子,“李达康把她踢出局,她不甘心,想从我这儿找突破口。” 正说着,驿馆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澄园的人。 “武安君,王爷请您过府,有要事相商。”来的是李达康身边的内侍,语气急得很。 叶展颜和廉英对视一眼。 “出什么事了?”叶展颜问。 内侍压低声音:“江陵那边……出乱子了。” 叶展颜心头一动。 江陵?那不是楚州王的老巢吗? “走。” 到了澄园,李达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脸色铁青。 欧阳宁也在,眉头紧锁。 “王爷,怎么了?”叶展颜进门就问。 “武安君,坐。”李达康指了指椅子,深吸一口气,“刚收到的消息,江陵武库……昨晚遭了贼。” 叶展颜挑眉:“丢了什么?” “还在清点。”李达康揉了揉眉心,“但看守死了三个,都是被利刃割喉。贼人没动金银,专挑火器库房下手。” 欧阳宁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江陵城里今天早上开始流传谣言,说王爷私藏军械,意图不轨。现在街上已经有些不安分了。” 叶展颜听完,没立刻说话。 这事太巧了。 他这边刚拿到蒯新月的名单和图纸,江陵就出事了? “王爷,”叶展颜缓缓开口,“江陵武库的守卫,应该不弱吧?” “当然不弱。”李达康咬牙,“可那些贼人像是知道布防,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直接摸到了核心库房。” “有内鬼?” “八成是。”李达康看向欧阳宁,“先生觉得呢?” 欧阳宁沉吟道:“王爷,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江陵局面。谣言必须压下去,否则传到朝廷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怎么压?”李达康问。 “第一,立刻公开江陵武库的账目,证明清白。”欧阳宁道,“第二,加强城中巡查,抓捕散布谣言者。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叶展颜一眼:“请武安君帮忙。” 叶展颜笑了:“我能帮什么忙?” “武安君是朝廷钦差,若能出面说句话,证明楚州武库的军械都是为支援东南剿匪所备,谣言不攻自破。” 李达康也看向叶展颜:“武安君,此事关系到剿匪大业,还请你伸个援手。” 叶展颜心里冷笑。 这两人一唱一和,是想把他拉下水啊。 公开账目? 江陵武库的账要是干净,李达康会这么紧张? 还让他出面作证……这是要绑他上船。 “王爷,”叶展颜开口,“帮忙可以。但我得知道实情。” 他盯着李达康:“江陵武库里,到底有什么?贼人又拿走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达康和欧阳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叶展颜也不急,端起茶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 “武安君,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按了个机关,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到叶展颜面前。 “打开看看。” 叶展颜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图纸。 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火枪。 燧发机构更简洁,枪管也更长,旁边标注着射程和精度数据。 下面几张是火炮图纸,还有手掷雷霆的完整设计图。 叶展颜翻看着,心里翻江倒海。 墨氏的技术,比他想象的还要先进。 这些东西要是真造出来,装备军队…… “王爷,”叶展颜合上木匣,“这些东西,贼人拿走了吗?” “应该没有。”李达康摇头,“核心图纸都在我这里,工坊那边只有部分零件图。但贼人既然能摸进去,肯定看到了些东西。” 欧阳宁接话:“所以现在最怕的,是贼人把看到的东西捅出去。到时候,王爷私造军械的罪名,就坐实了。” 叶展颜看着他们,忽然问:“王爷觉得,这贼人是谁派的?” 李达康眼神一冷:“还能有谁?我那个好妹妹,李雪君。” “郡主?” “她在江陵也有眼线,武库的布防,她多少知道些。”李达康咬牙,“她是想逼我走投无路,然后她好趁机接手楚州。” 叶展颜没接话。 这可能性确实有,但…… 他看了眼欧阳宁。 这位欧阳先生,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过于安静了。 “王爷,”叶展颜站起身,“这事我可以帮忙。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江陵武库的账,我要看真的。”叶展颜盯着李达康,“第二,墨氏的工匠,我要借调一批,跟我回东南。” 李达康脸色变了变。 欧阳宁却开口了:“王爷,武安君的条件……可以答应。” 李达康看向他。 欧阳宁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渡过难关。工匠可以借,反正技术核心在图纸。至于账目……武安君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李达康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就按武安君说的办。” 叶展颜拱了拱手:“那我这就去准备。明日出发去江陵。” 走出澄园,天已经黑了。 廉英牵马过来,低声道:“督主,您真信是郡主干的?” “信不信不重要。”叶展颜翻身上马,“重要的是,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眼澄园那黑黝黝的大门。 “走吧,回驿馆。明天……该去江陵看看,这场戏到底怎么唱了。” 第452章 这次是真烧着了! 江陵离襄阳不远,快马加鞭,第二天傍晚就到了。 楚州王府坐落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气派得很。 可叶展颜他们到的时候,王府西侧的天空却映着一片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飘着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走水了?!”带路的赵统领脸色大变,一夹马腹就往前冲。 叶展颜和廉英对视一眼,紧跟上去。 着火的地方正是武库。 火已经扑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几处库房在冒浓烟。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渍混着焦黑的木炭,几十个护卫和仆役正忙着收拾残局。 李达康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欧阳宁也在,袍角沾了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王爷,怎么回事?”叶展颜下马就问。 李达康转头看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武安君来得正好。昨晚……有贼人潜入库房,盗走了一批火器部件,还纵了火!” “纵火?”叶展颜皱眉,“损失如何?” “甲字库烧毁大半,丢了五百套火枪的新部件。”李达康咬牙,“乙字库的几门火炮也毁了。关键是……死了十几个守卫,伤口都很怪。” “怎么个怪法?” 欧阳宁上前一步,脸色凝重:“不是刀剑伤,也不是寻常暗器。伤口窄而深,创面呈十字形,像是一种特制的飞镖。我们楚州……没有这种兵器。” 叶展颜心头一跳。 十字形伤口? 扶桑手里剑? “带我去看看尸体。”他沉声道。 尸体停放在旁边一间空屋里,盖着白布。 叶展颜揭开看了看,果然,咽喉或心口的伤口都是标准的十字形,边缘整齐,入肉极深。 “扶桑忍者。” 叶展颜直起身,吐出四个字。 屋里瞬间安静。 李达康瞳孔一缩:“扶桑人?他们怎么会……” “王爷忘了?”叶展颜看向他,“我在东南刚灭了岛津一郎一支船队。扶桑人恨我入骨,现在摸到楚州来搞破坏,不奇怪。” 欧阳宁眉头紧皱:“可他们怎么知道楚州武库的位置?还知道火器部件刚到?” “有内应。”叶展颜说得干脆,“或者……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 李达康脸色更难看了。 叶展颜走出停尸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火场里还残留着一些没烧完的木箱碎片,他捡起一片,闻了闻。 “火油。”他扔掉碎片,“扶桑人常用的那种,掺了松脂,烧起来特别旺。” 赵统领低声道:“武安君,今早城里已经开始有谣言了,说王爷私通扶桑,囤积军械……” “放屁!”李达康怒喝一声,气得胸口起伏。 欧阳宁赶紧劝:“王爷息怒,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谣言必须压下去,否则传到朝廷,就说不清了。” 李达康深吸几口气,看向叶展颜:“武安君,这事……你得帮我。” 叶展颜点点头:“王爷放心,扶桑人捣乱,就是跟朝廷作对。这事我管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知道全部实情。扶桑人到底拿走了什么?除了部件,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李达康和欧阳宁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 “不瞒武安君,”李达康压低声音,“他们拿走的那批部件,是最新设计的,射程和精度都比现在的燧发枪强三成。图纸……图纸只有一份,在我书房暗格里,应该没丢。但我担心……” “担心他们抓了懂技术的工匠?”叶展颜接话。 李达康脸色一白。 欧阳宁叹了口气:“黑石谷工坊那边,今天早上传来消息,有两个匠人失踪了。一个叫张默,擅长枪管锻造。一个叫王均凯,精通机械传动。” 叶展颜眼神一凝。 张墨,王钧。 蒯新月名单上的前两个人。 “什么时候失踪的?” “前天晚上。”欧阳宁道,“说是家里有事告假,但一直没回来。今早工坊派人去家里找,人已经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没动,像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还是被人绑走的? 叶展颜心里飞快盘算。 扶桑人潜入武库,盗走最新部件,抓走核心工匠…… 这是想逆向仿造? 还是……另有所图? “王爷,”叶展颜开口,“这事交给我。扶桑人在楚州闹事,我东南剿匪的差事还没完,正好一起收拾了。” 李达康松了口气:“需要什么,武安君尽管说。” “第一,江陵全城戒严,搜查可疑人物。”叶展颜道,“第二,黑石谷和落月涧两处工坊加强守卫,尤其是名单上的工匠,重点保护。第三……” 他看向欧阳宁:“欧阳先生,麻烦你把失踪那两个匠人的详细资料给我,包括他们的家人、朋友、常去的地方。” 欧阳宁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回到安排的住处,廉英关上门,低声道:“督主,太巧了。蒯新月的名单刚到手,扶桑人就抓了上面的人。” “不是巧。”叶展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冒烟的武库,“是有人把名单泄露出去了。” “您怀疑欧阳宁?” “他嫌疑最大。”叶展颜道,“但李雪君也有可能。还有蒯新月自己……她送名单的时候,会不会被盯上了?” 廉英想了想:“督主,现在怎么办?” “两手准备。”叶展颜转身,“明面上,大张旗鼓查纵火案,做给李达康和全城人看。暗地里,让咱们的人去查扶桑人的落脚点,还有那两个匠人的下落。” “还有,”他补充道,“派人盯紧欧阳宁。如果真是他搞的鬼,他一定会和扶桑人联系。” “是。” 廉英正要出去,叶展颜又叫住她。 “等等。给蒯新月传个消息,告诉她张墨和王钧失踪的事。” “督主是想……” “试探一下。”叶展颜眼神深邃,“看看这位墨氏族长夫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夜深了。 江陵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武库那边还亮着,护卫举着火把在废墟里翻找。 叶展颜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扶桑人这手玩得狠。 盗部件,抓工匠,纵火,散谣言…… 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李达康逼到了墙角。 如果真是欧阳宁在背后搞鬼,那他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搅乱楚州了。 他是要借扶桑人的刀,彻底废了李达康,然后…… 叶展颜睁开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然后,谁会得利? 李雪君? 还是……另有其人? 叶展颜在江陵查了三天,刚有点头绪,第四天早上,一匹快马直接冲进了王府。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摔下马就喊:“越州急报!扶桑浪人……屠城了!” 整个王府瞬间炸了锅。 叶展颜赶到前厅时,信使已经喝了水,但手还在抖,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说清楚!”李达康厉声问。 “三、三天前……一股扶桑浪人突袭越州海盐县,人数至少上千……”信使声音发颤,“他们先劫了港口,然后……然后冲进县城,见人就杀……县尉战死,县衙被烧……城里……城里死了至少三千人……” 第453章 军情如火,不得不匆忙南下! 厅里一片死寂。 屠城。 大周立国以来,沿海虽然一直有倭患,但屠城这种事,几十年没发生过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现在呢?浪人去哪了?” “不、不知道……”信使摇头,“屠城之后,他们抢了粮食和船只,往海上跑了。越州水师去追,但……没追上。” 欧阳宁脸色铁青:“越州水师是干什么吃的?上千人的队伍,说屠城就屠城?” “他、他们说……浪人装备很好,火器厉害,而且……而且像是早就摸清了城防……” 叶展颜一拳砸在桌上。 实木桌子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王爷,”叶展颜转头看向李达康,声音冷得像冰,“楚州能调多少兵?” 李达康愣了愣:“武安君,你这是要……” “南下,平乱。”叶展颜一字一顿,“扶桑人在我眼皮底下屠城,这口气要是咽了,以后东南沿海就别想安生了。” 欧阳宁赶紧劝:“武安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越州离楚州不近,调兵需要时间,而且粮草、船只……” “没时间从长计议。”叶展颜打断他,“我就在楚州募兵。王爷,楚州的火器,先借我一千支。粮草我自己解决。” 李达康面露难色:“武安君,不是我不愿意。楚州的军队分散在各处,短期内确实难以集结。而且火器……武库刚遭了灾,你也看到了,实在……” “那王爷能给多少?”叶展颜盯着他。 李达康犹豫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兵。火器……最多五百支。” 叶展颜笑了。 气笑的。 “三百兵?五百枪?王爷,你是让我去剿匪,还是让我去送死?” “武安君息怒。”欧阳宁打圆场,“王爷也有难处。江陵刚出事,楚州各地都需要兵力镇守……” “行。”叶展颜点头,不再看他们,“廉英,传我命令。以东南剿匪总督的名义,在江陵、襄阳两郡募兵。凡愿从军抗倭者,发安家银十两,缴获战利品按军功分配。另,开楚州武库,取火枪一千支,配足弹药。” “武安君!”李达康脸色变了,“这不合规矩!楚州武库……” “规矩?”叶展颜转身看他,“王爷,扶桑人屠的是大周的城,杀的是大周的百姓。这时候跟我讲规矩?”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厅里的人都喘不过气。 “要么,你给兵给枪,我记你一份功劳。要么,我自己募兵取枪,事后朝廷问起来,我就说楚州王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王爷选一个。” 李达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欧阳宁想说什么,被叶展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好……”李达康最终咬牙,“火器可以给。但兵……真凑不出来。” “成交。” 叶展颜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募兵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江陵和襄阳。 没想到,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 沿海百姓苦倭寇久矣,听说朝廷要打扶桑人。 还是那位在鬼愁湾灭了扶桑船队的武安君带队,报名的人挤满了募兵点。 第一天,江陵募到八百人。 第二天,襄阳募到一千二。 第三天,附近几个县也来了人,总数突破三千。 叶展颜亲自在襄阳城外设了校场,发放火枪,简单训练。 这些新兵虽然没经验,但士气高。 而且很多都是渔民、猎户出身,会用弓弩,上手火枪也不慢。 第四天下午,叶展颜正在校场看训练,一队人马从襄阳城方向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个穿戎装的女子,长发束起,腰佩长剑,英气逼人。 李雪君。 她身后跟着大约一千五百名士兵,盔甲鲜明,队列整齐,一看就是正规军。 “武安君,”李雪君下马,抱拳,“听说你要南下平倭,襄阳守军一千五百人,愿随君上出征。” 校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军队。 “郡主,这可是襄阳守军。调走了,襄阳城防怎么办?” “我已安排好了。”李雪君朗声道,“留五百守城,其余各县可抽调兵员协防。武安君,楚州百姓也是大周子民,抗倭杀敌,义不容辞。” 话说得漂亮。 叶展颜心里清楚,李雪君这是看准了机会,要借他的手立功,顺便在军中树立威信。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这支正规军。 新募的乡勇士气虽高,但缺乏实战经验。 有这一千五百襄阳守军做骨干,胜算能大不少。 “郡主深明大义。”叶展颜点头,“既然来了,就一起练兵吧。三日后出发。” “是!” 李雪君转身去安排军队扎营。 廉英走到叶展颜身边,低声道:“督主,郡主这时候来……太巧了。” “她知道李达康不会给兵,就自己来了。”叶展颜看着李雪君的背影,“这个女人,很会抓机会。” “那咱们……” “照单全收。”叶展颜道,“有人送兵上门,不要白不要。至于她有什么心思……等打完仗再说。” 他望向南方,眼神渐冷。 扶桑浪人,屠城…… 这次不把这股倭寇连根拔了,他就不姓叶。 校场上,训练的口号声震天响。 火枪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三千乡勇,一千五百正规军,再加上楚州武库拨来的火器…… 叶展颜攥紧了拳头。 够用了。 该让那些扶桑杂碎,尝尝厉害了。 三日后,襄阳城外,临时大营。 叶展颜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四千号人,乡勇和襄阳守军混编在一起。 虽然队列还有点歪,但那股子要跟扶桑人拼命的劲头是有的。 “廉英,吴州那边有回信没?”他问。 “刚收到。”廉英递过信筒,“扶凌寒将军说,五千重骑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沿海岸南下。” 叶展颜展开信看了看,点头说道。 “让她立刻出发。沿途凡是遇到扶桑浪人,不用请示,直接剿灭。” “告诉她,我要的是速度,越快赶到越州越好。” “是。” “咱们这边,”叶展颜看向李雪君,“郡主,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雪君指着江面,“二十艘大船,都是商船改的,运咱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好。”叶展颜扫了一眼列队的士兵,提高声音,“弟兄们!扶桑杂碎在越州屠城,杀咱们的父老乡亲。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吼声震天。 “上船!”叶展颜一挥手,“目标,越州!” 旗舰上,叶展颜与李雪君并排站在船头。 风很大,很快就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忽然,叶展颜冷不丁问了一句。 “以前上过战场吗?” 李雪君闻言蹙了下眉头如实回道。 “没有,这是第一次!” 叶展颜闻言转头看着她继续说。 “打仗可不是过家家,会死人的!” “如果怕……你就呆在后军,帮忙管好后勤就行。” 李雪君听后却不识好歹的切了一声。 然后,她用鄙夷的眼神看向叶展颜说。 “瞧不起谁呢?” “谁说女子不如男?” “今天跟你一起南下,我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其他事情怎样都行,但是打扶桑畜生……” “我李雪君万死不辞!” 听到这话,叶展颜欣赏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弹了下她的脑瓜崩。 “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看到对方如此暧昧举动,李雪君当即心里感觉暖暖的。 该说不说,有个时候他当真挺有男人味的! 想到这些,她脸上当即便挂起一丝坏坏的笑。 “那今晚……咱俩一个房可好?” 听到这话,叶展颜老脸微微一红回道。 “别闹,打仗不是儿戏!”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注意影响!” 李雪君听后却不以为意的说。 “这艘船上不是我亲卫,就是你东厂的人……还怕隔墙有耳咋地?” “我不管,今晚我就要跟你一个房间。” 说着,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继续。 “前两天,我刚跟天竺大师学了些新花样!” “咱俩晚上必须试试……嘻嘻……” 叶展颜闻言以手扶额,重重叹了口气才说。 “好好好,晚上再说吧!” “走走走,咱们先说正事去……” 李雪君听后却背起小手认真看着他说。 “你就是我的正事儿!” 听到这话,他彻底算是无语了。 这色女人根本没法沟通,哎! 第454章 增援定海镇! 二十艘大船顺江而下,速度很快。 回到船舱里,叶展颜摊开海图,和李雪君、廉英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军官一起研究。 “屠城的是海盐县,在越州东北。”李雪君指着地图,“但根据最新消息,那股浪人屠城后往南跑了,现在可能在嵊州一带活动。” “嵊州……”叶展颜眯起眼,“那地方岛礁多,容易藏身。难怪越州水师追不上。” 一个黑脸军官,原来是襄阳守军的校尉,叫王猛,粗声粗气地说:“武安君,咱们这点人,够吗?听说那股浪人有好几千人,而且装备精良。” “装备精良?”叶展颜笑了,“他们有咱们的火枪多吗?” 王猛一愣,挠挠头:“那倒没有……” “咱们这四千人,配了一千五百支火枪。”叶展颜敲着地图,“扶桑人再厉害,也是浪人,不是正规军。他们打打卫所兵还行,碰上咱们,够他们喝一壶的。” 另一个年轻军官,是乡勇里冒出来的,叫陈水生。 他原来是渔民,对沿海熟悉:“武安君,嵊州那边我熟。那边岛多,浪人要是藏在岛上,咱们找起来麻烦。” “不用找。”叶展颜手指往南一划,“他们不是喜欢抢吗?咱们直接去嵊州最大的港口,定海镇。把旗号打出来,就说是朝廷剿匪大军。他们要是缩在岛上不动,咱们就抄他们老窝。要是敢出来……” 他冷笑一声:“正好试试咱们的火枪利不利。” 李雪君点头:“这法子好。定海镇是嵊州门户,拿下那里,就等于卡住了浪人的脖子。” 众人闻言感到非常振奋! 随即,大家便按命令传达下去。 三日后正午,船身忽然一晃。 外面传来喊声:“到长江口了!转南!” 叶展颜起身走到甲板上。 江面在这里豁然开阔,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天一线的景象。 风大了,带着咸腥味。 “武安君,”李雪君跟出来,低声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你让扶凌寒将军率重骑南下,是信不过楚州的兵?”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郡主觉得呢?” 李雪君沉默片刻,才道:“兄长这次……确实让人寒心。” “他当真是精明过头了。”叶展颜扶着船舷,看着翻涌的海浪,“楚州兵是他的命根子,他不会轻易交出来。不过我本来也没指望他。” 他转头看李雪君:“倒是郡主,带着襄阳守军来,不怕你兄长怪罪?” 李雪君笑了笑,眼神却冷:“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楚州这潭死水,也该动一动了。” 两人没再说话。 只是叶展颜看向她的颜色复杂了许多。 这个女人……当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要不晚上再亲密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窥听到新秘密。 船队进入海域,风浪更大,有些新兵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吐。 叶展颜下令减慢速度,让士兵适应。 第三天下午,了望塔上的人忽然喊:“有烟!西南方向有烟!”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看。 远处海岸线上,几道黑烟冲天而起,在黄昏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是村庄。”李雪君脸色一沉,“又被烧了。” 叶展颜举起千里镜,看了好一会儿,放下:“传令,靠岸。派斥候上岸查探,其他人做好战斗准备。” 船队在最近的一个小海湾靠岸。 斥候很快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拳头都硬了。 “武安君,前面五里有个渔村,被烧了大半。” “村里……村里没活人了。” “尸体都在海滩上,像是被集中起来……” 斥候说不下去了。 叶展颜闭了闭眼。 “看到浪人了吗?” “没有,应该是早上干的,现在早跑了。”斥候咬牙,“但我们在村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破布,上面用炭歪歪扭扭画了个图案……像是一个浪头托着弯月。 “扶桑九鬼家的家纹。”叶展颜认得这个,“岛津一郎手下另一员大将?难怪这么嚣张。” 王猛红着眼问:“武安君,咱们追吗?” “追不上。”叶展颜摇头,“他们坐船,咱们也坐船,但不知道他们往哪去了。不过……” 他看向陈水生:“定海镇离这儿多远?” “顺风的话,一天一夜。” “那就去定海镇。”叶展颜翻身上马,“传令,连夜行军。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定海镇的城墙。” 夜色中,四千人的队伍沿着海岸线南下。 沿途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的怒火越烧越旺。 被焚毁的村庄,荒废的田地,还有偶尔在路边看到的尸骨。 有些尸骨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残骸。 李雪君策马走在叶展颜身边,忽然说:“武安君,我以前觉得,打仗争权,是咱们这些人的事。现在才明白……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叶展颜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缰绳,看向前方黑暗中的路。 快了。 就快到了。 定海镇。 九鬼家的浪人。 该算账了。 一日后…… 定海镇外,南门。 一个矮壮如熊的扶桑浪人坐在马上,脸上横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他叫九鬼隆,九鬼家的头目之一,也是岛津一郎的副手。 他咧着嘴,看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县城,心情好得很。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箭矢都快射光了。 城门被撞得咚咚响,眼看就要破了。 “大人,”旁边一个汉人打扮的狗腿子凑过来,谄笑着,“最多再半个时辰,城必破!” 九鬼隆舔了舔嘴唇:“城里粮仓,还有女人,都给我看好了。破城之后,按老规矩,把老人男人孩子全杀掉,一个不留!” “哈依!”狗腿子连连点头,“大人放心,西边那条路已经准备好了,等城里人逃出去,咱们的伏兵……” 他没说下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九鬼隆哈哈大笑。 围三阙一,大周人的兵法,好用。 那些吓跑胆的周人见有条活路,肯定拼命往外跑。 到时候伏兵杀出,一个都跑不了。 “北门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北门有三百弟兄盯着,弓箭手都备着呢,城里的守军敢露头,就射成刺猬。” “东门呢?” “东门是海盗那帮人在攻,虽然不卖力,但也够守军喝一壶了。” 九鬼隆满意地点点头。 这趟来越州,收获太大了。 抢的钱粮够用一年,还抓了几个懂手艺的工匠。 等把这定海镇拿下,往北可以威胁吴州,往南可以控制越州沿海。 到时候,九鬼家在海上的势力…… 正美滋滋想着,忽然——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456章 富则火力覆盖! “轰——!!!” 那声巨响炸得所有人都懵了。 扶桑浪人,海盗,城上守军,全都停了手,齐刷刷转头看向北边。 北边山丘后,黑烟滚滚,扶桑人的后队乱成一锅粥,人仰马翻。 紧接着,一面大旗缓缓从山丘后升起。 红底,黑字。 “叶”。 风吹旗展,猎猎作响。 战场上死寂了两息。 然后,城头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守将,猛地举起刀,嘶声大喊:“是我们的军队!朝廷援军……来了!!!” 这一嗓子,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援军!是援军!” “朝廷没忘了咱们!” “我们有救了!!” “是叶字旗,武安君的旗!!” “万岁!!有救了!!”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疯了似的喊起来,不少人都哭了。 山丘上,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 排着整齐的队列,端着长长的火枪,沉默地压下来。 最前面,是一身黑甲的叶展颜。 他举起剑,剑尖在阳光下寒光刺眼。 “进攻——”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滚过战场。 “片甲不留!!!!!” “火力覆盖——!!!” “放下!!!” 四千人的吼声,山呼海啸。 火炮队先动了! 轰轰轰!!! 所有火炮齐名,敌方阵营随之四处开花、爆炸连连! 轰轰轰!!! 又是一轮。 敌军的阵营彻底被撕裂,很多人没搞明白发生了啥,人就被炸飞、炸死、炸成漫天血肉! 然后,再一轮齐射! 轰轰轰!!! 扶桑人彻底被炸懵批了,甚至有些人都忘记了躲。 然后,大周人的反击,开始了! 这个时候,一个吓傻的头目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要乱!!结阵!结阵!” 浪人头目嘶吼着,可后队被炸懵了,前队还在攻城,哪还结得成阵。 再说了,现在周人正在火炮覆盖,你结哪门子阵啊? 是怕他们一炮炸死的人不够多吗? 真是一将无能,害死全军啊! 城东,李雪君的骑兵也到了。 一千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轰隆隆碾过来。 “凿穿他们!”李雪君长枪一指。 骑兵根本不停,直接撞进海盗群里。 人挡杀人,马挡踏马。 海盗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欺负欺负卫所兵还行,对上训练有素的骑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海盗头子举着大刀想拦,被一匹马当胸撞上,咔嚓一声,胸骨尽碎,人飞出去三丈远。 “跑啊!” “挡不住了!” 海盗先崩了,扭头就往海边跑。 可海边哪有船?船早被叶展颜派人抄了后路。 城西,廉英带着楚州新兵,堵住了那条“生路”。 伏兵?伏兵现在自身难保。 “将军,浪人往这边来了!”王猛喊道。 廉英冷笑:“架枪。” 一千楚州新兵,端起火枪。 他们手里拿的虽然只是火枪枪,但好在也是墨氏出品的好东西。 贵在射程远,精度高。 “放!” 导火索燃尽,枪齐响! “砰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浪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排倒下。 九鬼隆眼都红了。 他从南门逃出来,身边只剩几十个亲信。 “上马!往山里跑!”他嘶吼着。 刚上马,一队乡勇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就是陈水生,那个渔民出身的年轻人。 “想跑?”陈水生红着眼,端着枪,“你烧我们村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身后,几百乡勇,都是沿海百姓,家里或多或少都被扶桑人祸害过。 “为爹娘报仇!!” “给俺家春芳偿命!!” “弄死这些畜生!!!” “小鬼子!!!死吧!!!” “为乡亲报仇!!!” 不知道谁先喊的,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枪声爆响,杀声四起!! 九鬼隆身边的亲信一个个倒下。 他咬牙,拔刀冲向陈水生。 陈水生不躲,反而迎上去,火枪当棍子抡起来,狠狠砸在九鬼隆手腕上。 “咔嚓!” 腕骨断了。 刀掉在地上。 陈水生一脚踹翻九鬼隆,枪口顶着他脑门。 “这一枪,替我娘。” “砰!” 九鬼隆脑袋炸开。 战场上,已经是一边倒的屠杀。 火枪阵稳步推进,所过之处,浪人溃不成军。 重骑兵来回冲杀,海盗死伤殆尽。 楚州军守死了西边,一个跑出去的都没有。 乡勇们追着残敌,见一个杀一个。 城墙上,守将看着这景象,老泪纵横。 “杀得好……杀得好啊……” 他转身,对还能动的守军喊道。 “开城门!咱们也出去!报仇!” 这个时候,城里的人早就憋不住了。 “报仇!!!” “杀这些鬼子!!!” “为了俺儿子!!” “宰了这些畜生!!!” 城门大开。 几十个守军,有的拄着长枪,有的捂着伤口,可眼神都亮得吓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浑身颤抖的百姓。 现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红着眼,连妇孺老人都拿着菜刀。 他们冲出来,见着还没死的浪人,扑上去就砍。 一个断了腿的守军,爬到一个受伤的浪人身边,抽出匕首,一刀一刀地捅。 “还我兄弟命来……还我兄弟命来……” 浪人已经死了,他还在捅。 没人拦他。 战场上,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渐渐稀落。 叶展颜策马走到城下,抬头。 守将噗通跪下:“末将定海镇守备刘勇,代城中百姓谢武安君救命之恩!” 叶展颜下马,扶起他。 “刘守备,辛苦了。” 刘勇泪流满面:“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援军能来,再守十天十夜也行……”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转身看向战场。 硝烟还在弥漫,满地尸骸。 扶桑浪人、海盗,死了至少两千。 逃掉的,不足百人。 这一仗,打出了大周人的血性。 也打出了扶桑人的胆寒。 远处海边,幸存的浪人挤上几条小船,拼命往海上划。 叶展颜没让人追。 他走到高处,看着那些逃窜的小船,缓缓举起火枪。 瞄准。 扣扳机。 “砰!” 一条小船上的船帆应声而落。 船上浪人惊恐地看向岸上。 叶展颜放下枪,声音传遍海滩: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大周沿海,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来多少,杀多少。” 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战场上,还活着的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李雪君策马过来,抱拳:“叶督主,本郡主来迟了吗?” “不迟,正好。”叶展颜看向她,“你那边怎么样?” “剿了三股海盗,杀了至少五百。”李雪君咧嘴笑,“痛快。” 廉英也走过来,脸上还沾着血,眼神却亮:“武安君,接下来怎么办?” 叶展颜看向大海深处。 “修整三天。然后——” 他眼神一冷。 “去嵊州,抄他们老窝。” 第457章 打赢了?那得去捞点好处 海上,岛津一郎的新舰队正破浪前行。 二十艘新船,都是从西洋人那儿搞来的,船坚炮利。 船上除了他本部人马,还有织田信宽拨的三千援兵,装备了新式火铳。 这次回来,岛津一郎憋着一股劲儿,要在东南沿海打出个名堂,一雪鬼愁湾之耻。 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心情正好。 “大人,快到嵊州了。”副官过来禀报。 “嗯。”岛津一郎点头,“派人先去联络九鬼隆,让他……” 话没说完,一条小船急匆匆从前方驶来,船上的旗语打得又急又乱。 岛津一郎心里咯噔一下。 小船靠过来,一个浪人连爬带滚上了甲板,脸色惨白。 “大人!九鬼大人……九鬼大人他……” “他怎么了?” 岛津一郎一把揪住他衣领。 “战、战死了!” 浪人带着哭腔,表情满是恐惧。 “定海镇……被周军破了!” “九鬼大人麾下四千人……全军覆没!” 甲板上瞬间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纳尼???” 岛津一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鬼……也死了?” “四、四千人……被全灭了?!”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脑子嗡嗡响。 九鬼隆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头目,带去越州的都是精锐。 四千人啊,说没就没了? “谁干的?!”他嘶声问。 “还是那个叶展颜。” 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带了至少五千人,不,可能有一万人!” “而且他们的火枪好厉害,还有骑兵……咱们的人,挡不住……” “不可能,他的主力还在吴州,根本没动……哪里来的一万大军?” 岛津一郎牙都快咬碎了。 “叶展颜这个混蛋!天杀的混蛋!!该死!!” “九鬼你个蠢货,谁让你不等我的!!该死!” “统统该死!八嘎呀路!!!” 没人敢回应他的怒吼。 过了一会儿,副官才小心翼翼道。 “大人,现在怎么办?咱们还去嵊州吗?” 岛津一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他咬牙,“嵊州是咱们在越州唯一的据点了,不能丢。传令,全速前进,今晚必须赶到嵊州岛。” 他看向海面,眼神阴狠。 叶展颜…… 这次,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同一时间,楚州江陵,王府书房。 李达康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战报,表情像是见了鬼。 “真……真打赢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定海镇解围,歼敌两千余,击溃四千……九鬼隆授首……”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欧阳宁。 “先生,这叶展颜……带兵这么狠?” 欧阳宁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武安君在渤海、在吴州,已经证明过他的本事了。” “这次能以少胜多,不奇怪。” “可他才三千人,还有两千是新募乡勇……” “对方可是四千人杀人如麻的悍匪,战力相差甚大……” 李达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我们的那些火器发挥了作用?” “应该是,他能赢皆是有赖您提供的火炮、火枪。” 欧阳宁淡淡道,马匹拍的不留痕迹。 “而且还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运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仗要是换个人再去去打,未必能赢。” 李达康脸色有点难看,但没反驳。 但他也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如果是自己带楚州军去打的话…… 楚兵这些年太平惯了,真要拉出去跟扶桑人死磕,结局难料啊! “唉。”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该多给点兵。现在好了,功劳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欧阳宁忽然笑了。 “王爷,现在也不晚。” “嗯?”李达康看向他。 “叶展颜虽然打赢了,但越州沿海还有不少残寇。” “而且扶桑人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报复。” 欧阳宁慢条斯理道。 “咱们现在派一支兵马过去,不多,一千人就行。” “多带粮草,沿途救济难民,安抚地方。” 李达康眼睛渐渐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不出兵,是顾全大局,要镇守楚州。” “现在派兵,是体恤百姓,支援剿匪。” 欧阳宁笑道,眼中满是狡猾。 “这一千人,不用真打仗,就在后方转转,发发粮食,救救伤员。” “等仗打完了,报功的时候,楚州是不是也有一份?” 李达康一拍大腿。 “妙啊!”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对对对!咱们没出兵,但派了人,送了粮,安了民!” “这功劳,怎么也该算一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既不用真跟扶桑人拼命,又能分功劳,还能在百姓那儿赚个好名声。 “先生,你觉得派谁去合适?”他问。 欧阳宁想了想说。 “让周挺去吧,他是老将,稳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就周挺!”李达康当即拍板,“让他带一千人,不,带一千五百人!粮草带足,再带些药材。明天就出发!” “王爷英明。”欧阳宁拱手。 李达康心情大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能打是吧?” “能打你就好好打,多捞点功劳!” “等仗打完了,功劳簿上,也得有我楚州一笔。” 他仿佛已经看到,朝廷的嘉奖下来,楚州王“深明大义”“支援剿匪”的美名传遍天下。 至于那一千五百人会不会有危险…… 不重要。 反正,死的不会是他李达康。 书房外,夜色渐深。 欧阳宁告辞出来,走在回廊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周挺…… 这个老将,可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叶展颜,这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定海镇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越州沿海。 老百姓奔走相告,被扶桑人祸害惨了的渔村、镇子,终于看到了希望。 叶展颜在定海镇休整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闲着。 “督主,查清楚了。”廉英拿着一摞情报进来,“九鬼隆在嵊州岛有个老巢,岛上有至少一千浪人把守。还有,咱们抓了几个俘虏,审出来了。” “说。”叶展颜正看着海图。 “扶桑人这次来,不光是抢东西。”廉英压低声音,“他们在嵊州岛建了个秘密船坞,抓了不少工匠,在仿造咱们的火枪火炮。” 叶展颜眼神一冷。 果然! 他们派人盗部件,抓工匠,都是为了这个。 “还有,”廉英继续道,“海上的探子回报,岛津一郎从扶桑带了新船队和新武器,已经快到嵊州了。” “岛津一郎?”叶展颜挑眉,“他不是回扶桑了吗?” “又回来了,还带了三千援兵。” 叶展颜笑了。 “挺好。省得我跑两趟!” 第458章 被人堵岛上了 叶展颜起身,走到营帐外。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新兵练枪法,老兵练配合,喊杀声震天。 李雪君走过来,她换了一身轻甲,头发束成马尾,看着干练。 “武安君,接下来打嵊州岛?” “嗯。”叶展颜点头,“岛上至少有一千守军,还有船坞和工匠。必须端掉。” “怎么打?”李雪君问,“咱们没多少船,水战不占优。” “不用水战。”叶展颜指着海图,“嵊州岛不大,只有三个登陆点。扶桑人肯定重兵把守。但……” 他手指移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海湾:“这里,叫鬼头湾。水浅,礁石多,大船进不去,小船也得小心。扶桑人不会重点布防。” “鬼头湾?”李雪君皱眉,“那里确实险,可咱们的兵怎么上去?” “用渔船。”叶展颜道,“陈水生带路,他熟悉那一带。半夜出发,天亮前摸上去。只要上了岸,火枪阵一摆,扶桑人挡不住。” 正说着,扶凌寒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怒意。 “督主,楚州来人了。” “谁?” “周挺。”扶凌寒咬牙,“带了一千五百人,说是奉楚州王之命,来支援剿匪,安抚难民。” 叶展颜和李雪君对视一眼。 “人呢?” “在镇外扎营呢。”扶凌寒道,“还带了十几车粮草药材,正在给老百姓分发。镇上好多人都在夸楚州王仁德。” 李雪君冷笑:“我这位兄长,算盘打得真响。” 叶展颜倒不生气。 “让他发。发得越多越好。” 他看向扶凌寒:“周挺有没有说要见我们?” “说了,说明天来拜见督主。” “好。”叶展颜点头,“明天见他。今晚……” 他看向校场上操练的士兵。 “今晚,出发打嵊州。” 夜色如墨。 二十几条渔船,悄无声息地驶出定海镇港口。 每条船上坐二十人,都是挑出来的精锐。 火枪用油布包好,弹药分开携带。 陈水生在头船上引路。 “武安君,鬼头湾那边水确实浅,但我知道一条水道,勉强能过小船。”他低声道,“就是得小心暗礁。” “你带路,我信你。”叶展颜拍拍他肩膀。 船队在海面上缓缓前行。 没有灯火,只有月光照在海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嵊州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岛上有火光,隐约能听到浪人的呼喝声。 “快到了。”陈水生指着前方一片黑黝黝的海湾,“那就是鬼头湾。” 船队减速,小心翼翼驶入水道。 果然,两边都是礁石,稍不注意就会撞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最前面一条船,船底擦过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岸上,立刻有火把亮起。 “什么人?!”扶桑语的喝问。 叶展颜心里一紧。 陈水生却镇定,扯着嗓子用当地方言喊:“打渔的!船搁浅了!” 岸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骂骂咧咧:“半夜打什么渔!赶紧滚!” “这就走!这就走!”陈水生装模作样地喊。 船队继续缓缓前进。 那火把晃了晃,终究没过来查看。 看来,扶桑人确实没把鬼头湾当回事。 船终于靠岸。 叶展颜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没到大腿。 “快,上岸!” 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摸上沙滩。 岸上只有一个小哨所,里面四个浪人正在喝酒。 叶展颜带人摸过去,刀光一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解决了。 “分三队。”叶展颜低声道,“一队去船坞,二队去营寨,三队占制高点。听到枪声为号,同时动手。” “是。” 队伍迅速分散,消失在夜色中。 叶展颜带着一队人,直奔岛中心的船坞。 越靠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越清晰。 船坞建在一个天然港湾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工匠正在干活,周围有浪人看守。 叶展颜伏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看到那些工匠了吗?”他低声对廉英说,“一会儿打起来,先救工匠。”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这是二队就位的信号。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举起火枪。 瞄准船坞里一个正在监工的浪人头目。 扣扳机。 “砰——!!!” 枪声划破夜空。 “敌袭——!!!” 浪人炸了锅。 几乎同时,营寨方向,制高点上,枪声大作。 火枪齐射,白烟弥漫。 浪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鬼头湾摸上来,仓促应战,乱成一团。 “杀——!!!” 叶展颜带人冲进船坞。 “大周的工匠,趴下!”他大喊。 那些被掳来的工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趴在地上。 火枪对着浪人开火。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 一轮齐射,看守船坞的浪人倒下一半。 剩下的想跑,被堵在门口,一个都没跑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岛上的一千守军,被五百火枪兵打得溃不成军。 死的死,逃的逃,跳海的跳海。 天蒙蒙亮时,枪声停了。 叶展颜站在船坞前,看着被解救出来的工匠。 大约五十多人,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都有光。 “你们……是朝廷的兵?”一个老工匠颤声问。 “是。”叶展颜点头,“你们自由了。” 老工匠噗通跪下,老泪纵横:“谢大人……谢大人救命……” 其他人也跟着跪倒,哭声一片。 廉英走过来,低声道:“督主,清点完了。击毙浪人八百余,俘虏一百多。咱们伤了三十几个,没死的。” “船坞呢?” “缴获了十几条没完工的船,还有一批仿造的火枪部件。”廉英顿了顿,“还有……在浪人头目的屋里,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封信。 信是扶桑文写的,但末尾有个印章。 叶展颜认得。 织田家的家纹。 信的内容很简单:全力仿造周人火器,不惜一切代价。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叶展颜收起信,看向海面。 织田信宽…… 看来,扶桑人这次是玩真的了。 “督主,”廉英问,“岛津一郎的船队,应该快到了。咱们……” “等他来。”叶展颜眼神冰冷,“这次,让他有来无回。” 叶展颜刚把工匠安顿好,海上就炸了锅。 “呜呜呜——!!!” 示警的号角声撕破夜空,尖锐得让人心头发毛。 “督主!海上!有船队!”了望塔上的人嗓子都喊劈了。 叶展颜冲到岸边,举起千里镜。 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帆影,正快速逼近。至少二十艘船,大的像小山,小的快如箭。 最前面几艘船上,火光一闪。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砸过来,落在沙滩上,炸起漫天沙土。 “岛津一郎!”廉英咬牙,“来得真快!” 叶展颜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令,所有船出港,迎战。” “督主,咱们船少,而且都是商船改的……”王猛急道。 “那也得打。”叶展颜转身,扫了一眼刚从岛上撤下来的士兵,“总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堵在岛上轰。” 他看向陈水生:“岛上还有能用的炮吗?” “有!浪人建了个炮台,有六门炮!” “带人去,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炸了。”叶展颜道,“李雪君!” “在!” “你带襄阳守军,守好滩头。万一船战不利,咱们得在岸上打。”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第459章 血战到天亮,敌我没一个肯退! 港里那二十条商船改的战船,硬着头皮驶出港口。 这些船本来就不是为了打仗造的。 虽然加了炮,但跟扶桑人那些专门的海战船比,差远了。 海面上,双方船队迅速接近。 扶桑人的船队明显训练有素,排成锥形阵,直插过来。 “开炮——!!” 两边几乎同时下令。 “轰轰轰轰——!!” 火炮齐鸣,海面上升起一道道水柱。 叶展颜站在船头,盯着对面那艘最大的安宅船。 船上挂着岛津家的旗,应该就是岛津一郎的座舰。 “瞄准那艘大的!”他喊。 “距离太远!够不着!”炮手急得满头汗。 扶桑人的炮射程更远,一轮齐射,这边两条船就被击中,燃起大火。 “妈的!”王猛红着眼,“欺人太甚!”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海面。 双方船队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对面船上扶桑浪人狰狞的脸了。 “火枪准备!”叶展颜拔剑。 船上所有火枪手,趴在船舷后,枪口对准越来越近的敌船。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烟喷涌,铅弹横飞。 对面船上,浪人成片倒下。 但扶桑人也凶,顶着弹雨,弓箭、火枪也往这边招呼。 “啊!” 一个火枪手中箭,惨叫一声摔进海里。 “补上!”叶展颜面不改色。 双方船队终于撞在一起。 “跳帮!杀!!” 浪人嗷嗷叫着,甩出钩索,往这边船上跳。 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叶展颜一剑砍翻一个跳过来的浪人,反手又是一枪,打爆了另一个的脑袋。 “督主小心!”廉英一刀格开射来的箭。 海面上,已经乱成一团。 二十条船,跟扶桑人的船队绞杀在一起。 炮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不断有船燃起大火,不断有人落水。 这场厮杀、追逐、搏命,持续了整整一夜! 终于,天渐渐亮了。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尸体,还有挣扎的落水者。 叶展颜这边,二十条船,只剩六条还能打。 扶桑人也不好过,被击沉了五艘,重伤七八艘。 双方都杀红了眼。 岛津一郎站在安宅船上,眼睛充血。 他没想到,叶展颜的兵这么难啃。 明明船不行,炮不行,可就是死战不退。 “大人,咱们伤亡太大了……”副官脸上都是血。 “闭嘴!”岛津一郎吼道,“今天必须灭了他们!传令,所有船集中,轰那条旗舰!” 他指着叶展颜所在的船。 扶桑船队开始调整阵型,炮口齐刷刷转向。 叶展颜这边也发现了。 “督主,他们冲咱们来了!” 叶展颜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炮手喊:“装链弹!打断他们的桅杆!” “是!” 链弹,两根铁球用铁链连着,专门打桅杆帆索。 “放!” “轰轰——!” 链弹旋转着飞出去,砸在扶桑船上。 咔嚓!咔嚓! 两条船的桅杆应声而断,船速骤减。 但扶桑人的炮也响了。 “轰——!!!” 一发炮弹擦着船身飞过,砸在甲板上,木屑横飞。 “啊!”几个士兵被炸飞。 叶展颜被气浪掀翻,爬起来,耳朵里全是嗡鸣。 “督主!”廉英扑过来。 “没事。”叶展颜摆手,看向海面。 扶桑船队还在逼近。 炮火越来越密。 又一条船被击中,燃起大火,船上的士兵纷纷跳海。 王猛那条船也被几艘扶桑船围住,眼看就要被吞掉。 “督主,咱们撤吧!”有人喊。 “撤个屁!”叶展颜吼道,“今天要么赢,要么死在这!” 他抓起一支火枪,对着越来越近的安宅船就是一枪。 “砰!” 船上一个浪人应声倒地。 但没用了。 扶桑船队已经压到眼前。 炮口几乎顶着鼻子。 完了吗? 叶展颜攥紧剑。 就在这时候—— “呜呜呜——!!!” 东边海上,忽然响起号角声。 不是扶桑人的。 是大周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晨雾中,一支船队正破浪而来。 至少三十艘船,全是战船,桅杆上飘扬着大周的旗帜。 最前面那艘船上,一个人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往这边看。 叶展颜眯起眼,运功增强视力! 那人……有点眼熟。 船队快速逼近,已经能看清旗号了。 “吴”字旗。 吴州水师? 不,不对。 叶展颜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吴国公,步擎的旗! 步擎的船队来了?! 海面上,岛津一郎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 “八嘎!吴州水师怎么会来?!” 没人能回答他。 步擎的船队已经进入射程。 炮口齐刷刷转向,对准扶桑船队。 “开炮——!!” 步擎的声音,隔着海面都能听见。 “轰轰轰轰轰——!!!” 三十艘战船,上百门炮,齐射。 虽然这些火炮非常落后,甚至还哑火了五分之一。 但现场依旧非常炸裂、震撼! 海面,炸了。 步擎那三十艘战船的炮火,跟不要钱似的往扶桑船队里砸。 一轮齐射,海面上升起的水柱跟开了锅一样。 扶桑人当场被打懵了。 他们本来跟叶展颜拼得两败俱伤,突然冒出这么一支生力军,还是全副武装的水师战船,这仗还怎么打? “撤!快撤!”岛津一郎红着眼吼。 可撤得了吗? 步擎的船队已经堵住了退路。 炮弹、链弹、火油弹,劈头盖脸砸过来。 一条扶桑关船被链弹打断了桅杆,瘫在海面上,成了活靶子。 另一条被火油弹击中,燃起大火,船上的浪人跟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 叶展颜这边也反应过来。 “所有船,压上去!”他剑指前方,“别让岛津一郎跑了!” 九条还能动的船,硬撑着往前冲。 步擎的旗舰靠过来,两船并舷。 步擎站在船头,一身甲胄,朝叶展颜拱手:“武安君,步某来迟了。” 叶展颜也拱手:“国公来得正好。再晚一刻,我这儿就交代了。” “惭愧。”步擎摇头,“步某本在吴州待命,接到密报说有扶桑水师南下,就立刻带船队过来了。还好赶上了。” 密报? 叶展颜心里一动,但没多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海面上,扶桑船队已经溃不成军。 三十艘战船加上叶展颜剩下的船,两面夹击,扶桑人想跑都跑不掉。 岛津一郎的安宅船被三艘战船围住,火炮抵近了轰。 “大人,船要沉了!”副官哭喊。 岛津一郎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周军战船,眼神绝望。 他拔出刀,想切腹。 可刀举到一半,一发炮弹飞来,直接把他连人带刀炸飞。 扑通一声,落进海里。 浪花都没溅起多少。 主将一死,扶桑人彻底崩了。 能跑的拼命往南逃,跑不掉的要么跳海,要么投降。 海战持续到中午,终于结束。 清点战果,击沉扶桑战船十二艘,俘虏五艘,缴获三艘。 毙敌两千余,俘虏三百多。 岛津一郎以下,七个头目全部战死。 叶展颜这边也损失惨重。 二十条船,沉了十一条,剩下的个个带伤。 士兵战死六百多,伤者近千。 步擎那边好点,只沉了两艘,伤了五艘。 船队回到嵊州岛岸边,修整。 步擎上了岸,跟叶展颜并肩走着。 “国公这次援手,叶某记下了。”叶展颜道。 “武安君客气。”步擎笑了笑,“剿匪是朝廷大事,步某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其实,这次来,还有件事。” “哦?” “小女练师,前些日子收到密信,说扶桑人在嵊州有大动作,还牵扯到楚州那边。”步擎看着叶展颜,“武安君在楚州,可查出什么了?” 叶展颜心里一凛。 步练师收到的密信? 谁给的? 第460章 拿军备换功勋,不亏的! 嵊州岛上,临时营地。 周挺带着一千五百楚州兵,押着十几车粮草药材,刚到。 叶展颜正在看地图,听说周挺来了,头都没抬。 “让他等着。” 廉英出去传话。 周挺在营外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末将周挺,参见武安君。”他行礼,态度恭敬。 叶展颜这才抬眼看他:“周将军辛苦。这一路过来,没遇到麻烦吧?” “托武安君的福,一路平安。”周挺道,“王爷命末将送来粮草药材,还有……王爷说,楚州兵虽然不能随武安君征战,但这些物资,务必送到。” 叶展颜笑了笑:“王爷有心了。” 他指了指旁边椅子:“坐。” 周挺坐下,有些拘谨。 “周将军在楚州多少年了?”叶展颜问。 “二十三年了。”周挺道,“从王爷还是世子的时候,就跟着了。” “二十三年……那是老臣了。”叶展颜点头,“楚州武库,也是你管着?” 周挺心里一紧:“是……是末将协助管理。” “哦。”叶展颜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江陵武库失火,周将军应该很清楚吧?” 来了。 周挺手心冒汗。 “末将……末将失职。” “那晚,末将正好在襄阳办事,不在江陵……” “我没问你在哪。”叶展颜放下茶盏,“我问你,武库里那些新式火枪,藏哪了?” 周挺脸色瞬间白了。 “武、武安君说笑了……武库哪有什么新式火枪,都是朝廷制式……” “丙字库。”叶展颜打断他,“守卫最严的那个库房。里面至少存着三千支燧发枪,还有几十门新炮。我说得对吗?” 周挺汗都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看着叶展颜那双眼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将军,”叶展颜声音缓和了些,“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楚州王想留点家底,我理解。但现在是剿匪的关键时候,扶桑人在东南闹得这么凶,楚州藏着这么好的东西不用,不合适吧?” 周挺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叶展颜道,“你回去跟王爷说,我不要他的兵,就要那三千支燧发枪,再加五十门炮。作为交换,剿匪的功劳簿上,楚州的名字,我写在前头。” 周挺猛地抬头。 “武安君此话当真?” “我叶展颜说话,从不食言。” 周挺犹豫了。 李达康给他的命令,是来混功劳的,不是来送家底的。 可叶展颜开出的条件…… 剿匪的功劳,写楚州在前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周将军,”叶展颜又道,“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打仗不是过家家。扶桑人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肯定更狠。没有好家伙事,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站起来,走到周挺面前。 “楚州富庶,兵强马壮,这是事实。” “但富庶不是罪,兵强也不是罪。” “可要是因为藏着掖着,让扶桑人在东南肆虐,让百姓受苦……” “周将军,你觉得,朝廷会怎么看楚州?” “天下人会怎么看楚州王?” 周挺额头冒出冷汗。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了。 是啊,楚州藏着那么多好东西,却眼睁睁看着越州被屠城…… 传出去,楚州王的名声就完了。 “武安君,”周挺咬牙,“这事……末将做不了主。得请示王爷。” “可以。”叶展颜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答复。” 他拍了拍周挺肩膀。 “周将军,你是聪明人。”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周挺浑浑噩噩走出营帐。 外面,他带来的楚州兵正在帮忙搬运粮草。 那些新募的乡勇,还有襄阳守军,看他们的眼神,有点怪。 羡慕?嫉妒?还是鄙夷? 他们这些民勇竟然看不起自己! 周挺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海边,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叶展颜的话,还在耳边响。 “楚州藏着那么多好东西,却眼睁睁看着越州被屠城……” 是啊。 他周挺当兵二十三年,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吗? 可现在…… “将军。”副官走过来,低声道,“咱们带来的粮草,都发完了。老百姓……都在夸王爷仁德。” 周挺苦笑。 仁德? 发点粮草就是仁德? 那眼睁睁看着邻州被屠城,算什么? “传令,”他转身,“收拾东西,明天回楚州。” “啊?这么快?” “嗯。”周挺点头,“有要紧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 副官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周挺又看了一眼营地里忙碌的士兵。 叶展颜带着这些人,打了三场硬仗,死了多少人? 楚州兵呢? 躲在后面,等着分功劳。 他攥紧拳头。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劝王爷把东西拿出来。 不为别的。 就为了对得起这身盔甲。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 远处,叶展颜站在营帐外,看着周挺的背影。 廉英走过来:“督主,他会劝动李达康吗?” “不知道。”叶展颜摇头,“但至少,他心里那关,已经过了。” 他看向海面。 步擎说的证据,应该快到了。 欧阳宁…… 这次,看你往哪跑。 周挺走后第二天,步擎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叶展颜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 有账本,有书信,还有人证口供。 “督主,这是……”廉英凑过来看。 “欧阳宁的底细。”叶展颜翻看着,“步擎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账本是欧阳宁在扶桑长崎的收支记录,时间正好是他“消失”的那两个月。 记录显示,他在长崎花了大笔银子,买通了一个叫“平田”的扶桑商人。 书信是欧阳宁和平田的往来,用的是暗语。 但能看出来,他们在商量怎么把扶桑的工匠“请”到大周。 口供是平田手下两个伙计的。 他们承认,欧阳宁通过平田,跟扶桑的几个大名都有联系,尤其是织田信宽。 “这个欧阳宁,”叶展颜放下纸,“胆子真不小。” “他图什么?”廉英不解,“在楚州王手下当幕僚,还不够?” “楚州王?”叶展颜笑了,“他可能看不上。” 他指着其中一封信:“你看这里,欧阳宁跟平田说,等‘大事’成了,他要的不是金银,是技术,是工匠,是……火器的完整制造工艺。” 廉英懂了。 “他想把扶桑的火器技术,弄到大周来?” “不止。”叶展颜摇头,“他是想两边通吃。在楚州,他帮李达康搞墨氏的技术。在扶桑,他帮织田信宽搞大周的技术。等两边技术都到手,他就能自立门户。” 好大的野心。 “督主,那江陵武库的事……” “肯定是他干的。”叶展颜肯定道,“他需要扶桑人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同时借扶桑人的手,除掉墨氏那两个被抓的工匠,灭口。” 廉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太毒了。” “毒,而且聪明。”叶展颜站起身,“他知道李达康和李雪君不和,知道楚州藏着好东西,知道扶桑人想要什么……这一手棋,下得漂亮。” 可惜,遇上了步擎。 步擎在扶桑的生意做得大,眼线多,早就盯上欧阳宁了。 “督主,咱们现在怎么办?”廉英问,“直接抓人?” “抓人?” 叶展颜摇头,眼中闪烁狡猾。 “没证据。这些账本书信,都是步擎弄来的,咱们不能明着用。” “而且,欧阳宁现在是楚州王的心腹,动他,就是动楚州王。”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 “得让他自己露马脚。” “怎么露?” 第461章 玉环岛的陷阱 叶展颜走到地图前,看着楚州的位置。 “周挺回去,肯定会劝李达康把火器拿出来。” “以李达康的性格,八成会犹豫。” “这时候,如果欧阳宁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廉英:“你猜,欧阳宁会怎么做?” 廉英眼睛一亮:“他会阻止!因为他不想让楚州的火器落到咱们手里!” “对。”叶展颜点头,“而且,他会想方设法,让李达康觉得,把火器交出来是引狼入室,是自取灭亡。” “那咱们……” “将计就计。”叶展颜笑了,“他不是想让李达康防着我吗?那就让他防。防得越紧,李达康越不敢把东西交出来。到时候……” 他顿了顿:“周挺就会着急。”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将,眼看着剿匪需要,自家王爷却藏着好东西不给…… 时间长了,会怎么样? “督主高明。”廉英佩服。 这一手,不仅逼欧阳宁现形,还能离间李达康和周挺。 “不过,”叶展颜又皱眉,“步擎这么帮咱们,到底图什么?” 廉英也想不通。 步擎本质上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 他冒着风险查欧阳宁,还把证据送过来,肯定有所图。 “会不会……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欧阳宁?”廉英猜测,“欧阳宁在扶桑的生意,可能跟步家有冲突。” “有可能。”叶展颜点头,“但应该不止。” 他想起步练师。 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步家父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正想着,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武安君!”李雪君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收到的消息,扶桑人又来了。” “在哪?” “南边的玉环岛。”李雪君道,“至少二十条船,正在攻打岛上的卫所。卫所撑不住了,求救。” 叶展颜走到地图前,找到玉环岛的位置。 离嵊州不远,一天航程。 “步国公呢?”他问。 “他的船队已经出发了。”李雪君道,“但扶桑人这次来得突然,步国公那边可能来不及。” 叶展颜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转。 扶桑人刚吃了大亏,这么快又来了? 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告诉他们,叶展颜的船队刚打完仗,正在修整,正是虚弱的时候。 谁递的消息? 欧阳宁? 还是……京城的某些人? “廉英,准备船。”叶展颜转身,“能动的船都带上,立刻出发。” “督主,咱们的船伤还没好……” “顾不上了。”叶展颜打断她,“玉环岛要是丢了,扶桑人就等于在咱们眼皮底下扎了根。到时候,整个越州沿海都不得安宁。” 他看向李雪君:“郡主,你带襄阳守军留守嵊州,看好工匠和俘虏。” “是。”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带着还能动的八条船,驶出港口。 船上,士兵们抓紧时间检查火枪,搬运弹药。 海风呼啸。 叶展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欧阳宁,步擎,扶桑人,京城……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不管多复杂。 该打的仗,还得打。 该杀的人,还得杀。 船队破浪前行。 目标,玉环岛。 叶展颜的船队赶到玉环岛时,仗已经打完了。 不是扶桑人打完了,是步擎打完了。 海面上飘着十几条扶桑船的残骸,还有不少尸体。 步擎的船队正在打扫战场,捞俘虏,清点缴获。 叶展颜的船靠过去,步擎站在船头朝他招手。 “武安君,来晚了。”步擎笑道,“这点小鱼小虾,步某顺手收拾了。” 叶展颜跳上步擎的船,扫了一眼海面:“多少人?” “不多,也就八百来号。”步擎道,“领头的是个九鬼家的旁支,已经被我宰了。” 八百人,二十条船…… 这规模,不像是来攻岛的,倒像是来试探的。 “岛上卫所怎么样?”叶展颜问。 “伤亡不大。”步擎道,“卫所兵守得还行,就是箭矢快用光了。我的人上去的时候,他们正打算跟扶桑人肉搏呢。” 叶展颜点点头,没说话。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扶桑人刚在嵊州吃了大亏,这么快又派八百人来送死? 图什么? “国公,”他看向步擎,“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昨天下午。”步擎道,“我安排在扶桑的眼线传回来的,说有一支船队往玉环岛来了。我就立刻赶过来了。” 昨天下午…… 从扶桑到玉环岛,至少需要两天航程。 也就是说,这支扶桑船队,是在嵊州海战之前就出发的。 巧合? 还是…… “武安君,”步擎忽然压低声音,“我的人审了几个俘虏,问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说。” “这支船队出发前,有人告诉他们,玉环岛防卫空虚,而且……叶展颜的船队正在嵊州休整,来不及救援。” 叶展颜眼神一冷。 “谁告诉他们的?” “一个汉人。”步擎道,“俘虏说,那人自称宁强,对越州沿海很熟。” 宁强? 叶展颜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名。 难道只是个小虾米? “还有,”步擎继续道,“俘虏说,那人告诉他们,只要攻下玉环岛,就有人接应,帮他们把岛上的工匠和物资运走。” 接应? 叶展颜忽然明白了。 “对方是在调虎离山。” 步擎挑眉:“怎么说?” “玉环岛遇袭,我肯定会来救援。嵊州那边就空虚了。”叶展颜道,“他真正的目标,不是玉环岛,是嵊州岛上的工匠和俘虏。” 步擎脸色一变:“那郡主她……” 话音未落,一个水手急匆匆跑过来:“国公!嵊州方向有狼烟!” 叶展颜和步擎同时转头看去。 东北方向,三道黑烟冲天而起。 三烟,是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嵊州出事了。 “妈的!”步擎骂了一句,“中计了!” 叶展颜反而冷静下来。 “国公,你的船快,立刻回援嵊州。我随后就到。” “好!”步擎也不废话,立刻下令,“所有船,回航!” 三十条战船,掉头就往嵊州赶。 叶展颜也回到自己船上。 “督主,咱们……”廉英急道。 “追。”叶展颜道,“但不用急。宁强敢动手,肯定有把握。步擎赶回去,未必来得及。” “那咱们……” “抄后路。”叶展颜看着海图,“宁强要接应扶桑人,肯定有船在附近等着。找到那条船,截住他。” 他手指点在一个小岛上:“这里,龟岛,离嵊州不远,适合藏船。廉英,你带两条船去搜。找到船,别急着动手,跟着,看他们去哪。” “是!” 廉英立刻带船出发。 叶展颜剩下的六条船,也朝嵊州方向赶去,但速度不快。 他在等。 等宁强自己露出马脚。 两个时辰后,嵊州岛已经能看见了。 岛上浓烟滚滚,枪声密集。 步擎的船队正在跟十几条扶桑船交战。 岸上,李雪君的襄阳守军也在跟登陆的扶桑浪人激战。 战况很激烈。 但叶展颜没急着参战。 他在找。 找那条接应的船。 终于,在岛西侧一处隐蔽的海湾里,廉英的信号旗升起来了。 找到了。 叶展颜立刻下令:“靠过去!” 六条船悄无声息地驶向龟岛。 岛上,果然藏着三条船。 两条是扶桑快船,一条是汉人样式的商船。 商船上,一个人正站在船头,焦急地看着嵊州方向。 不是欧阳宁。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留着山羊胡,穿着文士衫,但眼神精明,一看就不是善茬。 随即,叶展颜忍不住笑了。 “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第462章 宁强的口供 六条船迅速散开,堵住了海湾出口。 宁强终于发现了,脸色大变,转身就往船舱里跑。 “放小船!追!”叶展颜道。 几条小船放下,载着士兵朝商船划去。 商船上的人也急了,想开船冲出去,可出口已经被堵死。 小船很快靠上商船,士兵们甩出钩索,往上爬。 商船上也有护卫,刀枪并举,抵抗。 但架不住人多。 不到一炷香时间,商船就被控制了。 叶展颜跳上船,走进船舱。 宁强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脸色惨白。 “宁先生,”叶展颜蹲下,看着他,“九鬼隆死了,你倒活得挺滋润。” 宁强咬牙:“你……你抓我干什么?我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 叶展颜笑了,从怀里掏出步擎给的那些证据,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宁强,原九鬼隆军师,三年前投靠欧阳宁,负责联络扶桑……” 听到这些话,宁强脸都绿了。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你自己清楚。”叶展颜站起身,“带走。等仗打完了,慢慢审。” 士兵把宁强押下去。 叶展颜走到船头,看着嵊州岛上的战火。 步擎的船队已经占了上风,扶桑船开始溃逃。 岸上,李雪君的火枪阵也把登陆的浪人压回了海里。 这一局,赢了。 但抓到的只是个小卒子。 叶展颜看向被押走的家伙。 这个人知道多少? 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海风吹过,带着硝烟味。 仗,还没打完。 人,也还没抓完。 嵊州岛上的仗打到傍晚才彻底结束。 扶桑人丢下三百多具尸体,二十几条船,狼狈逃窜。 步擎的船队追出去一段,见天色已晚,也就收兵了。 叶展颜回到岛上临时营地时,李雪君正在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郡主受伤了?”叶展颜问。 “小伤,被流矢擦了一下。”李雪君不在意,“武安君,抓到人了?” “抓了个宁强,欧阳宁的心腹。”叶展颜坐下,“你这边损失如何?” “死了八十多个,伤了两百多。”李雪君脸色沉了沉,“扶桑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带了云梯和盾车,差点被他们冲上来。” “工匠和俘虏呢?” “都保住了。”李雪君道,“我派了一队人专门守着,扶桑人没摸到那边。” 叶展颜点点头,看向廉英:“宁强审得怎么样?” “嘴硬。”廉英摇头,“东厂的手段用了三成,他就晕过去两次,但还是咬死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什么都不知道。” “正经商人?”叶展颜笑了,“步国公那些证据,给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是栽赃。” “那就再审。”叶展颜淡淡道,“别弄死就行。” “是。” 廉英正要出去,叶展颜又叫住她。 “等等。把他跟那几个扶桑俘虏关一起。” 廉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督主是想……” “让他们自己聊。”叶展颜道,“你派人听着,看他们说什么。” “明白了。” 廉英出去后,李雪君才问:“武安君怀疑,宁强跟扶桑俘虏有联系?” “有没有联系,试试就知道了。”叶展颜道,“宁强这种人,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但他现在落咱们手里,那些扶桑俘虏会怎么看他?” 李雪君懂了。 扶桑人最恨叛徒。 宁强原来是九鬼隆的军师,现在投了欧阳宁,还帮欧阳宁坑扶桑人…… 那些俘虏知道了,会怎么对他? “武安君这招,高明。” “谈不上高明,就是省事。”叶展颜站起身,“郡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廉英就来了。 “督主,成了。” “说。” “昨晚,宁强跟那几个扶桑俘虏关一起,开始还装不认识。” “后来一个俘虏认出他,骂他叛徒,两人吵起来。” 廉英道,表情非常精彩。 “宁强说,九鬼隆是蠢货,死有余辜。” “还说欧阳宁才是明主,跟着欧阳宁,以后扶桑整个九州岛都是他们的……” 叶展颜挑眉:“口气不小。” “后来吵急了,宁强就说漏嘴了。” 廉英压低声音,一副得逞了的表情。 “他说,欧阳宁跟织田信宽有约定,等拿下楚州,就把墨氏的技术献给织田家。” “到时候,织田家会支持欧阳宁在东南自立。” “自立?”叶展颜冷笑,“他想当土皇帝?” “不止。”廉英道,“宁强还说,京城也有人支持欧阳宁。等时机成熟,京城那边会配合,把武安君您……除掉。” 京城? 叶展颜眼神一冷。 誉亲王? 还是……别的人? “宁强现在呢?” “还在牢里,嘴硬,但昨晚那些话,咱们的人都记下来了。”廉英道,“要不要再审?” “不用了。”叶展颜摇头,“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欧阳宁那种人,不会把全部计划告诉一个手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 欧阳宁想自立。 织田信宽想要技术。 京城有人想除掉他。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督主,”廉英问,“接下来怎么办?” “先解决眼前的事。”叶展颜转身,“扶桑人这次吃了亏,短期内不敢再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嵊州群岛的残寇清干净。然后……” 他顿了顿:“回楚州。” “回楚州?”廉英一愣,“不去追欧阳宁?” “他在楚州经营了这么久,根基深,咱们现在去抓,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叶展颜道,“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怎么跳?” 叶展颜笑了:“周挺不是回去劝李达康了吗?如果李达康听了劝,愿意把火器拿出来,欧阳宁肯定会阻止。到时候,咱们就有理由动他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步擎来了。 “武安君,”步擎进门就道,“刚收到消息,楚州王……松口了。” “哦?”叶展颜挑眉,“怎么说?” “周挺回去劝了三天,李达康终于答应,调拨两千支燧发枪,一百门炮给咱们。”步擎道,“不过,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武安君亲自去江陵取。”步擎看着叶展颜,“他说,这么多军械,不放心交给别人。” 叶展颜笑了。 这条件,听着合情合理。 但谁知道,江陵等着他的是什么? “国公觉得,该去吗?”他问。 步擎沉吟道:“去,肯定得去。但怎么去,带谁去,得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我收到风,欧阳宁最近在江陵活动频繁,跟王府的几个将领走得很近。武安君这次去,恐怕……不会太平。” 叶展颜点头。 他猜到了。 李达康突然松口,还点名要他去取…… 这里面,没鬼才怪。 “那就去。”叶展颜道,“不过,得等几天。” “等什么?” “等我把嵊州这边收拾干净。”叶展颜看向窗外,“等扶桑人彻底滚蛋。等……” 他笑了笑:“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步擎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武安君深谋远虑。步某……佩服。” “国公客气。”叶展颜回礼,“到时候,还得借国公的船一用。” “随时恭候。” 步擎告辞离开。 叶展颜走到地图前,看着楚州的位置。 江陵…… 是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李达康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看看欧阳宁,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还有京城那些人…… 他眼神渐冷。 想除掉我? 那就试试看。 看谁先死。 第463章 嘴软,心也软的郡主! 接下来的五天,叶展颜带着人在嵊州群岛扫荡。 扶桑人剩下的残寇不多,分散在十几个小岛上,但都是硬骨头,负隅顽抗。 叶展颜也不急,一条船一条船地清,一个岛一个岛地扫。 第一天,打下龟背岛,毙敌三十七,俘虏十二。 第二天,拿下黑礁岛,毙敌五十二,俘虏十八。 第三天…… 到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有扶桑人藏身的小岛被攻破。 廉英清点完战果,来报:“督主,清剿完了。总共毙敌四百二十一,俘虏一百零三。缴获船只七条,火枪两百多支,还有一批粮草。” 叶展颜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 “咱们的伤亡呢?” “战死九十七,伤两百多。”廉英道,“主要是第一天打龟背岛的时候,扶桑人藏在山洞里,不好打。” “抚恤发双倍。”叶展颜道,“受伤的,送回定海镇养伤。” “是。” 李雪君走过来,她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了。 “武安君,这边事了,咱们什么时候回楚州?” “明天。”叶展颜转身,“步国公的船队留下,继续清理海上残寇。咱们带能动的船和人,回定海镇修整两天,然后去江陵。” “带多少人去?” 叶展颜想了想:“襄阳守军你带回去,楚州王的火器到了,需要人手分发训练。我带五百火枪兵,再加廉英和东厂的人,就够了。” 李雪君皱眉:“五百人……会不会太少?江陵毕竟是楚州王的地盘。” “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叶展颜笑了笑,“五百人,刚好。既能自保,又不会让李达康觉得咱们是去打架的。” 李雪君还想说什么,但看叶展颜神色笃定,也就没再劝。 “对了,”叶展颜忽然问,“宁强那边,还有没有新口供?” “没有。”李雪君摇头,“该吐的都吐了。再问,就是车轱辘话。” “那就先关着。”叶展颜道,“等见了欧阳宁,说不定有用。” 第二天一早,船队启程回定海镇。 海上风平浪静,偶尔能看到几条渔船,见到船队,都远远避开。 下午,船队靠岸。 定海镇比之前热闹多了。逃难的百姓陆续回来,开始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周挺带来的粮草药材,发下去不少,街上能闻到煮粥的香味。 叶展颜刚下船,周挺就迎了上来。 “武安君!”周挺抱拳,脸上带着喜色,“王爷答应了!两千支燧发枪,一百门炮,还有配套的弹药,都已经备好,只等武安君去取了!” 叶展颜点头:“周将军辛苦了。王爷……没再说别的?” 周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爷说,请武安君务必亲自去。另外……欧阳先生最近身体不适,在家休养,可能没法接待武安君了。” 身体不适? 叶展颜心里冷笑。 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人吧。 “好,我知道了。”他拍拍周挺肩膀,“这两天,你把咱们募的新兵和襄阳守军整编一下,等火器到了,抓紧训练。” “是!” 叶展颜回到临时住处,廉英已经在等着了。 “督主,刚收到京城的密报。”她递上一张小纸条。 叶展颜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誉王欲动,小心楚州。 誉亲王? 他终于忍不住了? 叶展颜把纸条烧了。 “还有别的吗?” “步国公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扶桑国内有异动。”廉英道,“织田信宽正在集结水军,可能……又要来了。”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最快也要一个月后。” 一个月…… 够用了。 叶展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嵊州划到楚州,又从楚州划到京城。 “廉英,你派人回京城,告诉我干爹,盯紧誉亲王。另外,查查他跟楚州,跟欧阳宁,有没有联系。” “是。” “还有,”叶展颜顿了顿,“给太后递个密折,把欧阳宁的事,还有楚州藏匿火器的事,详细写清楚。但要写得……巧妙点。” “怎么个巧妙法?” “就说,楚州王深明大义,主动献出火器支援剿匪。但楚州王身边有小人作祟,意图破坏朝廷剿匪大业。”叶展颜道,“这个小人,就是欧阳宁。” 廉英懂了。 这是要把李达康摘出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欧阳宁身上。 “督主高明。” “不高明,只是顺势而为。”叶展颜道,“李达康虽然抠门,但还没到通敌的地步。欧阳宁才是祸根。除掉他,楚州才能安稳。” 他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炊烟升起。 定海镇在慢慢恢复生机。 可谁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准备一下,”叶展颜转身,“后天出发去江陵。” “带多少人?” “就按之前说的,五百火枪兵,再加你手下二十个好手。”叶展颜道,“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是。” 廉英出去安排。 叶展颜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江陵…… 欧阳宁…… 还有藏在幕后的誉亲王。 这一次,该做个了断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欧阳宁,李达康,誉亲王,织田信宽。 然后,在欧阳宁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第一个。 就从你开始。 数日后,返回楚州的途中。 马车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缠绵后的暖昧气息。 李雪君慵懒地穿好衣袍,绸缎似的长发散在叶展颜胸口。 她仰头,眼波里带着餍足后的水光,还有一丝促狭。 “你体力不如从前了呢,是不是最近打仗太累了?” 叶展颜揽着她光滑的肩,闻言挑眉,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嫌我?下次别求饶。” 李雪君吃吃地笑,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闹了一会儿,叶展颜正色道。 “说正事。你非跟我回江陵作甚?” “这次你哥摆的极有可能是鸿门宴!” “你参合进来,等于自投罗网了俩!” 李雪君却浑不在意,指尖绕着他一缕头发把玩。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相信你,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认真。 “再说了,我不信有我在,那些楚州兵将敢造次。” 叶展颜心头微震。 这话听起来像是依仗郡主身份,可他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她是想用自己当筹码,用她在楚州军中的影响力,给他加一层保险。 他低头看她,李雪君却已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更紧地贴住他。 叶展颜心里叹了口气。 这女人……真是。 嘴软,心也软,还死要面子。 咳咳,他这里说的“嘴软”可不是形容词。 随即,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了几分。 “傻子。” “鸿门宴也是我去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雪君哼了一声。 “我乐意,不行?” “江陵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熟得很。” “我倒要看看,那些老楚州兵……敢不敢对我动手。”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可叶展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在赌。 赌李达康还没彻底撕破脸,赌兄妹之情还剩那么一点分量,赌她在楚州经营多年的根基,赌她老爹在军中留下的余威多少…… 赌赢了,大家相安无事。 赌输了…… 叶展颜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这女人看着妩媚圆滑,骨子里却有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他欠下的风流债,好像……越来越难还了。 如果自己以后有机会登基,说啥也得好好补偿一下她们。 到时候,人均一个皇后,免得这些女人争抢。 正想着,马车外传来廉英压低的声音。 “督主,还有十里到江陵。前面有队人马,打着楚州王的旗号,像是来迎的。” 叶展颜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低头,在李雪君额头亲了一下:“穿好衣服,要见人了。” 第464章 江陵的接风宴 李雪君闻言坐起身,熟练地整理发髻衣襟。 转眼又恢复了那个端庄中带着几分疏离的襄阳郡主模样。 只是整理衣带时,手指微微顿了顿。 叶展颜看在眼里,伸手过去,帮她把领口的盘扣系好。 “别怕。”他声音很轻,“有我在。” 李雪君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忽然笑了。 那笑意直达眼底,明媚得晃眼。 “谁怕了?”她扬起下巴,“我是去给我兄长‘请安’的。”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外,传来整齐的铠甲摩擦声,和一个洪亮的声音: “末将奉王爷之命,恭迎武安君、郡主殿下回城!” 叶展颜和李雪君对视一眼。 戏,开场了。 车帘掀开,叶展颜先下马车。 外面果然列着两队楚州兵,盔明甲亮,挺胸抬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叶展颜认得,是楚州王府的侍卫副统领,叫韩猛。 “末将韩猛,参见武安君。” 韩猛抱拳,语气恭敬,但眼神往马车里瞟了瞟。 叶展颜点头:“韩统领辛苦。” 这时李雪君也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郡主宫装,云鬓高绾,仪态端方,瞬间就把场子镇住了。 “韩副统领,”她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仪,“王爷在何处?” 韩猛赶紧低头:“回郡主,王爷在王府正厅等候。特命末将前来迎候。” “带路吧。” “是!” 队伍调转方向,往城里走。 叶展颜和李雪君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廉英和二十个东厂好手,再后面是五百火枪兵,队列整齐,脚步铿锵。 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武安君?看着真年轻……” “郡主也回来了!好久没见郡主回江陵了……” “听说武安君在越州打了大胜仗,灭了扶桑好几千人呢!” “那可不,要不然王爷能亲自迎?” 叶展颜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李达康摆这么大阵仗,是想示好?还是想示威? 或者……两者都有。 到了王府门前,台阶下站着几个人。 除了李达康,还有蒯谦、伊绩、周挺,以及几个叶展颜不认识的文官武将。 但没看到欧阳宁。 “武安君!”李达康主动迎下台阶,笑容满面,“一路辛苦!本王已在府内备下薄酒,为武安君接风洗尘!” 叶展颜拱手:“王爷客气。剿匪乃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两人客套了几句,李达康又看向李雪君,笑容淡了些。 “小妹也回来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兄长好派人去接你。” 李雪君福了一礼,语气平淡回道。 “兄长政务繁忙,不敢叨扰。” “此番随武安君回来,也是想看看江陵故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达康点点头,侧身示意,“武安君,请!” 一行人进了王府。 接风宴设在正厅,菜色丰盛,美酒佳酿,陪坐的都是楚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李达康举杯,眉飞色舞说。 “这一杯,敬武安君!” “东南剿匪,连战连捷,大涨我大周国威!” “本王虽在楚州,也感同身受!” 众人齐声附和。 叶展颜举杯饮了,放下杯子,直接切入正题。 “王爷,周将军说,王爷答应调拨火器支援剿匪,不知何时可以交接?” 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达康笑了笑,表情有些尴尬。 “武安君真是心急。” “放心,两千支火枪,一百门炮,都已备好,就在城西武库。” “随时可以交割……” “那太好了。”叶展颜道,“不如明日就去清点交接,我也好早日返回东南。” “明日?”李达康面露难色,“武安君远道而来,不如多歇两日。况且,清点火器是大事,需要仔细核对账目,恐怕……得花些时间。” “无妨。”叶展颜道,“我带了懂行的人,清点起来快。剿匪军务紧急,实在不敢多耽搁。” 话说到这份上,李达康也不好再推。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他点头,“周挺,你明日陪武安君去武库,务必交接清楚。” “是!” 周挺应声,眼神却有些闪烁。 叶展颜看在眼里,没多问。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看似宾主尽欢。 但叶展颜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在暗中打量他。 是那几个不认识的武将。 还有厅外阴影里,似乎也有人。 他给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雪君坐在叶展颜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和李达康聊两句家常,兄妹之间,客气而疏离。 酒宴持续到深夜才散。 李达康亲自送叶展颜到安排好的客院。 “武安君早点休息。”他站在院门口,意有所指,“江陵城大,晚上不太平,没事……别乱走。” 叶展颜笑了:“多谢王爷提醒。” 李达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叶展颜走进院子,廉英已经回来了。 “督主,”她低声道,“周围至少有三十个暗哨,都藏在隐蔽处。还有,欧阳宁……确实不在王府里。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三日前就出城了,说是去巡视什么庄子。” “出城了?”叶展颜挑眉,“躲起来了?” “可能是。”廉英道,“还有,韩猛那几个武将,席间离席过两次,好像是去后院见什么人。” 叶展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李达康摆宴接风,暗地里却布下重重监视。 欧阳宁提前跑路。 武将私下联络…… 这江陵城,果然不太平。 “督主,咱们明天还去武库吗?”廉英问。 “去。”叶展颜转身,“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都警醒点。今晚,可能有人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像是夜鸟啼鸣。 但又不太像。 叶展颜和廉英对视一眼。 来了。 第一波试探。 那声哨响后,院子里反而安静下来。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没动静。 廉英皱眉:“督主,会不会是试探?” “是试探。”叶展颜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但也可能是警告。” 他转身:“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督主!”廉英急道,“太危险了!” “放心,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叶展颜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我去武库那边转转。你在这儿,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是……” 叶展颜推开后窗,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江陵城的夜晚很静,除了打更声,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叶展颜避开几处明哨,轻松翻出王府,直奔城西武库。 白天他留意过路线,这会儿轻车熟路。 武库外守卫森严,墙头有巡逻的兵丁,门口站着四个带甲卫兵,比白天看起来人还多。 叶展颜绕到侧面,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墙角,攀了上去。 趴在墙头往里看,武库里灯火通明。 不是一处亮,是好几处库房都亮着灯。 有人在连夜搬运东西。 第465章 不是喜欢被动的人 叶展颜眯起眼,借着灯光看清了。 搬的正是火枪和火炮的箱子,从几个大库房里搬出来,装上一辆辆马车。 不是往外运,而是往武库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小院子运。 那院子他白天没注意,现在看,围墙特别高,门口还有额外守卫。 有意思。 李达康答应给的火器,看来不打算从主库出,而是从这个秘密小院里拿。 那主库里的火器……是用来干嘛的? 做样子? 还是另有用处? 叶展颜正想着,忽然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立刻伏低身子。 “快点!天亮前必须搬完!”一个粗嗓门催促。 “韩统领,这么多东西,一晚上哪搬得完啊……”有人抱怨。 “搬不完也得搬!王爷说了,明天武安君要来清点,主库里必须摆满!不能让那太监看出破绽!” 韩猛? 叶展颜眼神一冷。 果然有鬼。 “统领,那这些新家伙……真给那太监?”又有人问。 “给个屁!”韩猛啐了一口,“王爷说了,从旧库里挑些差不多的给他糊弄过去。这些新家伙,是咱们楚州的家底,怎么能便宜外人?” “可……武安君那边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韩猛冷笑,“这是楚州!他一个太监,带了五百人,还能翻天不成?王爷已经安排好了,等东西交割完,找个由头,把他……”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但意思很明白了。 李达康压根没打算给真的。 不仅不给,还想等交割完,找机会把他叶展颜留在江陵。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个楚州王。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悄悄退下墙头,沿着原路返回王府。 刚进院子,廉英就迎上来。 “督主,您可回来了!” “刚才王府管家来过,说是送夜宵,我推说您睡了,他才走。” “嗯。”叶展颜脱了夜行衣,“韩猛在武库,正带人把新火器往秘密仓库搬。主库里的,都是旧货,用来糊弄咱们的。” 廉英脸色一变:“那咱们明天还去清点?” “去,当然去。”叶展颜倒了杯茶,“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可是……” “他们想糊弄,咱们就配合他们糊弄。”叶展颜笑了笑,“等清点完了,交割文书一签,白纸黑字写着两千支燧发枪,一百门炮……到时候,再揭穿他们以次充好,你说,李达康怎么解释?” 廉英眼睛亮了:“督主是想……先拿住证据,再发难?” “对。”叶展颜点头,“而且,我猜欧阳宁藏身的地方,八成跟那个秘密仓库有关。明天清点的时候,你带几个人,盯紧韩猛和进出那个院子的人。看他们往哪去。” “是!”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周挺。 “武安君歇了吗?”周挺在门外问。 廉英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点头。 廉英开门:“周将军,这么晚了,有事?” 周挺进来,见叶展颜穿着中衣坐在桌边,赶紧行礼:“末将打扰武安君休息了。只是……有要紧事禀报。” “说。” 周挺看了看廉英,欲言又止。 叶展颜摆手:“廉英是自己人,周将军但说无妨。” 周挺这才压低声音:“武安君,明日清点火器……恐怕有诈。” 叶展颜挑眉:“哦?周将军何出此言?” “末将……末将今晚路过武库,看到韩猛带人在连夜搬运。”周挺咬牙,“搬的不是主库的货,是从一个秘密小院里搬出来的旧家伙。那些新火器,都被藏起来了。” “周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叶展颜问。 周挺噗通跪下了,满脸悲情道。 “末将跟着王爷二十三年,不敢说忠心耿耿,但也绝不敢做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 “王爷这次……糊涂啊!武安君在东南剿匪,出生入死,王爷却藏私……末将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叶展颜扶起他:“周将军请起。你的心意,本督明白了。” 他顿了顿:“明日清点,周将军可愿做个见证?” 周挺重重点头:“末将愿往!” “好。”叶展颜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看我眼色行事。” “是!” 周挺匆匆离去。 廉英关上门,低声道:“督主,周挺可信吗?” “暂时可信。”叶展颜道,“他是楚州老将,要脸。李达康这手以次充好,坏了他的名声,他当然不干。” 他吹熄了灯。 “睡吧。明天,有好戏看了。” 他叶展颜,可不是喜欢被动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江陵城的夜,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派人去请李达康共进早茶。 地点就在客院的小花厅,清静。 李达康来了,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 叶展颜这边,也只有廉英在旁伺候。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也精致,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喝了两口茶,叶展颜放下茶盏,对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带着那两个内侍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花厅里只剩下叶展颜和李达康。 “王爷,”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李达康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书。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越往后看,手越抖,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文书是宁强的“口供”,但内容……完全变了。 私藏火器、勾结扶桑、意图在东南自立…… 这些原本是欧阳宁的罪名,现在全安在了他李达康头上! “叶展颜!” 李达康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纯栽赃啊?!” “本王根本没有做过这些勾当!!!” “你少血口喷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的鼻子。 “这……这是伪造的!” “那个宁强根本不可能这么说!” “你这是陷害忠良!本王要上奏朝廷!要……” “王爷,”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您喊完了吗?” 李达康一窒。 叶展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眼看他:“谁在乎这口供是真是假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督说是您做的,那就是您做的。” “现在就算我斩了您、抄了楚州王府……” “您信不信,朝廷、宗室,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李达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叶展颜继续道,眼神中满是杀意。 “东南剿匪,连战连捷,本督现在手握重兵,圣眷正隆。” “您觉得,是陛下和太后信我一个刚立下大功的武安君,还是信您这位……藏匿军械、见死不救的楚州王?” “你……你……” 李达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太监,不是在吓唬他。 是真敢。 也真能做到。 “王爷,”叶展颜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要试试?” 李达康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口供,又抬头看向叶展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绝望。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466章 必须要精诚合作! 叶展颜看着李达康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 “王爷,别站着,坐下说话。茶都凉了。” 李达康眼神空洞,机械地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叶展颜亲自给他续了杯热茶,推过去笑着说。 “王爷,先压压惊。” 李达康端起茶盏,手不稳,茶水洒出来些许,他也顾不上。 叶展颜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一样。 “王爷,其实呢,我对扳倒您,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达康猛地抬头,满眼不信。 “真的。” 叶展颜笑了笑,表情非常之坦然。 “楚州是谁当家做主,是您还是郡主,对我来说,没区别。” “我在东南剿匪,要的是安定,是后方安稳。”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真正想对付的,”叶展颜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一直是扶桑。” 扶桑?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就为这个? 为了打扶桑,你搞这么一出? 差点把本王吓死! 叶展颜看出他的不以为然,也不急,继续说道。 “所以,我需要王爷跟我精诚合作。” “您得出兵,出枪,出物资,全力支持我对付扶桑。” 李达康一听,本能地就想拒绝。 合作?还全力支持?开什么玩笑! 楚州的兵和火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拿去给你叶展颜打扶桑? 打没了怎么办?打残了怎么办? “武安君,此事……” 他斟酌着开口,想找个借口推脱。 “王爷!” 叶展颜打断他,手指在桌上那份要命的口供上点了点。 “别急着表态,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说的对付扶桑,不是指对付那些入侵大周的浪人、海盗……” “那些散兵游勇,灭了就灭了,没意思。” 李达康皱眉,不明所以。 叶展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惊天之语。 “我要对付的,是扶桑本国。” “我要率兵,攻上他们的国土。” 李达康瞳孔骤缩。 “我要铲平他们的宗庙。” 李达康呼吸一滞。 “我要……” 叶展颜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气。 “灭掉他们的族群。” “我要对付的,是——整个扶桑!” “哐当!” 李达康手里的茶盏脱手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灭……灭国? 攻上扶桑本土?铲平宗庙?灭掉族群?! 疯了! 这太监疯了!!! 李达康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这几个字在回荡。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夺嫡,经历过边患。 可从来……从来没人敢这么想,更没人敢这么说! 灭国?那是要倾举国之力,打一场可能持续数年、耗空国库、死伤无数的国战! 他叶展颜凭什么? 就凭他那几万剿匪军? 就凭他那些火枪? 叶展颜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王爷,您想想。扶桑虽是小国,但这些年从朝鲜、从咱们大周沿海,抢了多少金银珠宝?掠了多少财富?” 李达康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是事实,扶桑浪人富得流油,谁都知道。 “到时候……” 叶展颜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攻破扶桑国都,抄了他们的国库,抢了他们的贵族府库……” “那里面的金山银山,奇珍异宝,我分您一半!” 李达康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半……扶桑举国的财富一半?! “不仅如此!” 叶展颜继续加码,画着天大的饼。 “我出人,出力,在前面拼命。” “您出钱,出枪,在后方支援。” “等灭了扶桑,这泼天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着李达康越来越亮的眼睛。 “也分您一半!” “开疆拓土,灭国之功!” “王爷,届时您就不再是偏安一隅的楚州王,而是我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助朝廷灭敌国的宗室亲王!” “这份功劳,这份荣耀,足以让您名垂青史,让楚王一脉,享万世尊荣!” 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 一半财富! 一半灭国功劳! 名垂青史! 万世尊荣!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明知道这里面风险巨大,前景难料,甚至可能是个天大的陷阱。 可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血液都热了。 他看着叶展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怀疑,有挣扎。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叶展颜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品着茶,给他时间消化。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李达康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达康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武安君……你,有几分把握?” 叶展颜放下茶盏,直视他: “王爷,打仗没有十成把握。” “但我知道,扶桑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织田、丰臣、德川三家明争暗斗。” “我更知道,他们的火器技术虽在追赶,但比起咱们墨氏秘藏的那些,还差得远。” 他眼神锐利如刀,加快语速继续说道。 “现在不打,等他们内部整合完毕,技术追上来了……” “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去打他们,而是他们要打上门来了。” “鬼愁湾、定海镇的惨状,王爷想在楚州沿海也看到吗?” 李达康脸色一白。 “所以,”叶展颜斩钉截铁,“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必须打!而且要趁早打,打狠,打死!”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面前,俯视着他继续说。 “王爷,路给您指了。” “是继续当个守着家业、整天提心吊胆怕朝廷猜忌的楚州王……” “还是搏一把,做个开疆拓土、留名青史的盖世功臣?” “选吧。”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叶展颜。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映在叶展颜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达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得选。 不,是他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被彻底唤醒了。 他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叶展颜伸出手。 “武安君……本王,愿与你……精诚合作。” 叶展颜笑了,握住他的手。 “王爷,您不会后悔的。”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惊天的计划,就在这间小小的花厅里,悄然成形。 而远在东海之外的扶桑,此刻还沉浸在岛津一郎战败的阴霾中。 浑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因他们自己的贪婪和挑衅,被一个他们最痛恨的太监,和一个刚刚被吓得半死的藩王,共同点燃了导火索。 一场灭国之战,已然被悄悄吹响了备战的号角! 第467章 誉王今早吃错药了? 早茶喝完,叶展颜亲自送李达康出了客院。 两人在门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李达康才带着内侍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叶展颜转身回屋,对廉英吩咐。 “派人去武库那边盯着,看看李达康的是否阳奉阴违。” “是。” 廉英刚要走,叶展颜又叫住她。 “等等。顺便……给步国公传个信,就说楚州这边,妥了。” 廉英眼睛一亮。 “督主,李达康真答应了?” “由不得他不答应。”叶展颜笑了笑,“一半的扶桑财富,一半的灭国功劳……这饼画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廉英也笑了:“那咱们下一步……” “等。”叶展颜走到窗边,“等李达康把诚意摆出来。等武库那边……忙完。” 半个时辰后,楚州武库。 韩猛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都喊哑了。 “快!那边!小心点!别磕着!” “你!说你呢!轻拿轻放!” “箱子码整齐!对!就那样!” 折腾了一整夜,天都快亮了,总算把主库那些空架子填满了。 虽然都是次等货,旧枪旧炮。 但乍一看,数量堆起来,还挺唬人。 韩猛一屁股坐在一个箱子上,累得直喘气。 旁边几十个手下更是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躺地上了。 “统领,这下……总行了吧?”一个手下有气无力地问。 韩猛抹了把汗:“行了……王爷吩咐的,糊弄过去就行。等那太监清点完,签了字,咱们再神不知鬼不觉换回来……” 他话没说完,武库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车声和脚步声。 “韩统领!韩统领在吗?!” 是王府主簿蒯谦的声音,又尖又急。 韩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 只见蒯谦提着袍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王府属官,个个神色慌张。 “韩猛!快!快!” 蒯谦喘着粗气,指着库房里刚码好的箱子。 “把这些……把这些次等品,都、都运回去!快!” 韩猛和手下们都懵了。 运回去? “蒯主簿,您……您说什么?” 韩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运回去!把昨晚搬走的那些好的,新家伙,全运回来!” “立刻!马上!” 蒯谦急得直跺脚,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 “王爷金牌在此!快快快,别耽搁!” “午时之前,必须把最好的火枪火炮摆出来,武安君要查验!” 午时查验?最好的? 韩猛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指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箱子,手指都在抖。 “蒯……蒯主簿,您看清楚了!” “这些!这些是我们兄弟忙活了一整夜,才从各处旧库里搜罗来填上的!” “现在您说……全搬走?再把好的搬回来?” 他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来一回,我们得干到什么时候?!这是要累死我们吗?!” 蒯谦也急,但金牌在手,底气十足。 “韩猛!这是王命!你敢抗命不成?!” “武安君是朝廷钦差,剿匪功臣!” “王爷说了,要以诚相待,把最好的家底拿出来支援!” “之前……之前那是误会!现在立刻纠正!” 误会?纠正? 韩猛一口老血憋在胸口,差点喷出来。 他看看累瘫在地的手下,看看满库房的箱子,再看看蒯谦手里那面刺眼的金牌…… “还愣着干什么?!”蒯谦吼道,“动起来啊!误了时辰,王爷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韩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搬!” “头儿!”手下们哀嚎一片。 “搬!!!”韩猛红着眼吼了一嗓子,“都给我起来!干活!” 武库里瞬间又乱成一团。 刚刚码好的箱子被重新打开,抬上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外运。 同时,另一队人哭丧着脸,跑去那个秘密小院。 把昨晚小心翼翼藏进去的新火器,又吭哧吭哧往外搬。 “这叫什么事儿啊……” “拿我们当苦力使唤呢……” “累傻小子也没这么累的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 韩猛靠在墙边,看着这荒唐的景象,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王爷这唱的是哪一出。 一夜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昨天还说要藏着掖着糊弄过去,今天就要把最好的家底亮出来? 那太监到底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午时,没多少时间了。 “快点!都给我快点!”韩猛有气无力地又喊了一声。 手下们垂头丧气,机械地搬着箱子。 武库内外,一片兵荒马乱。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一座茶楼雅间里,一双冷漠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同一时间…… 京城,皇宫,早朝。 气氛有点怪。 因为今天,一向对叶展颜没什么好脸色的誉亲王李志义。 破天荒地站了出来,而且一开口,就把满朝文武给整不会了。 “陛下,太后!” 李志义声音洪亮,表情那叫一个恳切。 “臣以为,武安君叶展颜,自南下剿匪以来,屡立奇功,实乃国之栋梁!” “鬼愁湾一战,扬我国威;定海镇解围,救民水火;嵊州海战,更是重创扶桑精锐!” “此等功绩,旷古烁今!”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同僚,继续慷慨陈词。 “故,臣斗胆请旨!” “擢升叶展颜为太子太保,加封一等忠勇伯,赏黄金万两,绢帛千匹!以彰其功,以励将士!”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内阁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流:这老家伙……今早吃错药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誉亲王,又看看旁边垂帘后的太后方向,一脸茫然。 连平时最会揣摩上意的几个近臣,这会儿也摸不着头脑。 誉亲王不是一直看叶展颜不顺眼吗? 不是总说东厂跋扈、太监干政吗? 怎么今天……转性了? 龙椅旁,珠帘后,太后武懿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誉亲王所言,确有道理。” “武安君之功,朝廷自当厚赏。” “内阁以为如何?” 首辅周淮安出列,谨慎回道。 “太后,誉亲王所言……功赏相当,并无不妥。” “只是……武安君尚在东南剿匪,是否等其凯旋,再行封赏,更为妥当?”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但李志义立刻接话。 “周阁老此言差矣!” “正因武安君尚在东南为国征战,朝廷更应及早表彰,以示恩宠,振奋军心!” “岂有让功臣寒心之理?” 说着,他转向小皇帝和太后,躬身继续道。 “陛下,太后,臣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江山社稷着想!” “武安君连战连捷,东南渐安,此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当速赏,重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渐渐地,有些聪明人回过味儿来了。 东南渐安? 连战连捷? 哦……明白了。 这是要“见好就收”啊。 果然,李志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陛下,太后,如今扬州、吴州、越州,匪患已得有效清剿。” “沿海百姓,得以喘息。扶桑浪人,闻风丧胆,近来已少有登陆劫掠之事。” “臣以为……剿匪大业,已初见成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武安君劳苦功高,朝廷厚赏,亦是体恤。” “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东南战事若久拖不决,空耗国库,疲敝民生,恐非长久之计。” 来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内阁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 小皇帝似懂非懂,看向珠帘。 太后也没吭声。 李志义见没人接话,也不尴尬,继续道。 “臣愚见,不如就此罢兵。” “令武安君押解俘获之扶桑首恶,回京献俘,接受封赏。” “其余残寇,交由地方卫所清剿即可。” “如此,既可彰显朝廷天威,又可节省靡费,使东南百姓休养生息,实乃两全之策!” 他的话刚说完,一群宗室便着急表态。 “誉王叔所言极是!” “臣附议!” “东南战事耗费甚巨,确该适可而止!” 第468章 各方小团体会议 宗室那边,立刻有好几位郡王、国公出声附和。 他们早就对叶展颜一个太监爬那么高不满了,更对朝廷不断往东南砸钱感到肉疼。 现在仗打得差不多了,正好借坡下驴。 文官队列里,也有几个户部、工部的官员微微点头。 打仗就是烧钱,他们最清楚。 大殿里的风向,隐隐有些变了。 周淮安老眉头微皱,出列说道。 “太后,陛下,东南剿匪,乃朝廷既定国策。” “是否罢兵,当由前线主帅酌情而定,或由兵部、内阁详议后禀奏圣裁。” “誉亲王所言虽不无道理,但……” “但什么?” 李志义打断他,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周阁老是觉得,本王不为国着想?” “还是觉得,武安君会贪恋军权,不愿罢兵?”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周淮安老脸色一变。 “老臣绝无此意!” 眼看朝堂上要起争执。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此事,容后再议。” “东南战报,兵部每日呈报,哀家与陛下自有计较。” “誉亲王关爱将士、体恤民力之心,哀家知晓了。退朝吧。”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李志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见太后已经起身离去,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懵懂的小皇帝,又扫过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种子已经种下了。 叶展颜,你的功劳越大,朝廷里让你“适可而止”的声音,就会越响。 我看你,还能在东南蹦跶多久。 他整了整袍袖,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大殿。 阳光刺眼。 京城的棋局,也在悄然变化。 散朝的钟声余音未散,各方人马便已迅速分流,隐入宫墙深处的不同殿阁。 御书房。 小皇帝李明刚脱下繁重的朝服,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已比刚登基时沉稳不少。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下首坐着的几位重臣。 首辅周淮安,须发花白,神色凝重。 次辅李廷儒稍年轻些,眉头紧锁。 礼部尚书孙道明、刑部尚书崔朝分坐两侧。 “周相,李相!” 李明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但语气认真。 “誉王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以前不是总说叶展……武安君坏话吗?” 周淮安和李廷儒对视一眼。 李廷儒先开口。 “陛下,誉亲王今日之举,看似褒奖,实为捧杀,更是……劝退。” “劝退?”李明不解。 “正是。” 周淮安接口,声音苍老而缓慢。 “他将武安君功劳捧得极高,然后顺势提出‘东南已安’‘当适可而止’。” “其用意,是想让朝廷下旨,召武安君回京,停止东南战事。” “可仗不是还没打完吗?”李明道,“上次战报说,扶桑人还在嵊州那边闹呢。” “在誉亲王,及部分宗室、朝臣看来……” 刑部尚书崔朝冷笑一声,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只要战火不烧到他们的封地和庄园,不影响到漕运和赋税,扶桑人在海边杀几个渔民,劫几个镇子,都是‘小事’。” “继续打下去,耗费钱粮才是‘大事’!” 礼部尚书孙道明闻言捻须沉吟。 “誉亲王此番,也是试探。” “试探陛下和太后的态度,试探朝廷对东南战事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李明小脸绷紧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淮安想了想才开口接话道。 “陛下,武安君在东南,不仅仅是在剿匪,更是在整饬海防,震慑不臣。” “此时若将其召回,无异于前功尽弃。” “然誉亲王今日在朝堂上,已占据‘体恤民力’的大义名分,强行驳回,恐引发非议。” “那难道就听他的?”李明有些着急。 李廷儒缓缓道。 “陛下勿忧。太后……必有主张。” 慈宁宫。 偏殿内,熏香袅袅。 纱帘低垂,隐约可见太后端坐的身影。 帘外,坐着另一位新提拔的内阁辅政大臣杨溥,以及户部尚书彭裕、吏部尚书王焕、工部尚书陈启新。 “太后,”杨溥声音平静,“誉亲王今日之举,意在釜底抽薪。他想用高官厚禄锁住叶展颜,再用‘大局已定’逼朝廷收兵。” 户部尚书彭裕苦笑接话。 “太后,不瞒您说,东南战事这几个月,户部的确……快见底了。” “各省催缴的钱粮,大多填了军费。” “若再打下去,年底各项开支,恐难维持。” 他是管钱的,说的也是实情。 吏部尚书王焕闻言叹口气道。 “彭大人所言不虚。” “但誉亲王此时发难,恐怕不止为了钱粮。” “叶展颜崛起太快,东厂权势日重,已触动太多人利益。” “宗室、勋贵、甚至部分朝臣,都乐见其受挫。” 工部尚书陈启新补充。 “而且,据工部在东南的人回报,叶展颜似乎在楚州……另有动作。” “与楚州王过从甚密,还调拨了大量火器。” “誉亲王是否也嗅到了什么?” 纱帘后,太后许久未语。 半晌,她的声音才淡淡传来。 “东南战事,不能停。至少现在不能。” “太后……” 彭裕欲言又止。 “钱粮的事,你们想办法。” 太后语气不容置疑,也有些不耐烦。 “各省积欠的税赋,该催的催,该查的查。” “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 “是。”彭裕心头一凛。 “至于誉亲王……” 太后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 “他想捧,就让他捧。” “他想劝退,朝廷就‘考虑’。” “但旨意……不必急着下。” “东南具体战况,让叶展颜自己报上来。” “他说能打,朝廷就支持他打。” “他说需要罢兵休整,朝廷再议不迟。” 杨溥眼睛微亮,审时度势回应道。 “太后英明。如此,便将压力,推回给前线,也堵住了誉亲王的嘴。” “嗯。” 太后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京里也不能闲着。” “杨相,誉亲王那边,还有哪些人在呼应,查一查。” “王尚书,吏部今年的考功,要从严。” “陈尚书,工部最近在修黄河堤坝?多用些‘自己人’。”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已定下京中新一轮较量的基调。 文渊阁。 这里是誉亲王李志义的地盘。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已无朝堂上的激动。 大理寺卿郑元培,还有两位宗室郡王、一位国公,分坐两旁。 “王爷今日这手,高明。” 一位郡王奉承道,表情眉飞色舞。 “捧得高高的,再劝他下来。” “那太监若识相,就该拿着封赏乖乖回京。” “若贪恋军权……嘿嘿,抗旨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郑元培却没那么乐观。 “王爷,周淮安、李廷儒那几个老狐狸,还有太后,恐怕不会轻易让咱们如愿。” “今日太后明显是在拖延。” 李志义喝了口茶,淡淡说道。 “无妨。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 “种子种下了,自然会发芽。” “东南战事每拖一天,烧掉的钱粮就多一分,朝中不满的声音就会大一点。” “叶展颜在楚州搞的那些小动作,真当本王不知道?” 他放下茶盏,眼神锐利。 “楚州王李达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展颜想借他的手捞好处?小心别被反咬一口。” “咱们只需在京中推波助澜,同时……给楚州那边,也递个话。” “王爷的意思是……” “让李达康知道……” 李志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他合作的,是个随时可能被朝廷召回、甚至问罪的太监。” “他这注,下得风险可不小。” 阁内几人相视而笑。 京城的水,被誉亲王这一搅,彻底浑了。 而千里之外的东南,即将收到京城风云变幻消息的叶展颜,又会如何应对? 三处密议,三种心思。 一张覆盖京城与东南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469章 扶桑三巨头聚首 东海,扶桑。 京都,德川将军府。 庭院深深,枯山水静雅得有些刻意。 回廊曲折,守卫屏息凝神,连落叶声都清晰可闻。 最大的那间和室,气氛却与这静谧格格不入。 德川家吉跪坐在主位,穿着最正式的直垂礼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亲自为两位客人斟茶。 “丰臣君,织田君,远道而来,辛苦了。请用茶。” 他声音平和,动作一丝不苟。 然而,客位上的两人,反应截然不同。 丰臣秀儿跪坐在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阵羽织,脸上那道在渤海留下的伤疤已经淡了。 但眼神里的阴鸷和桀骜,比以往更盛。 德川家吉递茶,他眼皮都没抬,盯着面前榻榻米的纹路,仿佛能看出花来。 茶?更是碰都没碰。 德川家吉笑容不变,转向右侧。 织田信宽坐在那里,姿态相对放松一些。 今天他穿了一身墨绿色南蛮式样的礼服,脸上也带着笑,甚至比德川家吉笑得更和煦。他双手接过茶盏,还客气地点了点头。 “多谢德川将军款待。” 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深处一片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心里算盘拨得飞快:德川这老狐狸,选在京都他的地盘会面,摆明了想以“将军”身份压人一头。 茶道?礼数?都是束缚人的玩意儿。 “二位!” 德川家吉放下茶壶,缓缓开口。 “此次邀请二位前来,实因周国东南之事,已到我扶桑生死存亡之秋。” “叶展颜此獠,先屠渤海,再灭岛津,气焰嚣张。” “若再任其肆虐,恐我扶桑在东海之利益,将荡然无存。” 丰臣秀儿终于有了反应,冷哼一声,声音像砂纸摩擦。 “德川将军现在知道急了?” “当初我海津城被屠,求援信送到江户,将军是如何回复的?” “你说‘鞭长莫及,请丰臣君自求多福’?呵呵。”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掀了旧账。 德川家吉面不改色缓缓回道。 “彼时情势未明,且江户与渤海相隔遥远,确有力所不逮之处。” “丰臣君损失,本将军亦感同身受。” “正因如此,今日才更需我等齐心协力,共御外侮。” “齐心协力?” 织田信宽笑着插话,声音温和许多。 “德川君说得是。” “不知阁下对于这‘协力’,有何具体章程?” “比如……联军由谁统率?粮草军械由谁供给?” “战利……哦不,战后利益,又如何划分?” 图穷匕见。 最关键的问题,被织田信宽用最和气的语调抛了出来。 和室里瞬间安静。 丰臣秀儿锐利的目光扫向德川家吉。 织田信宽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德川家吉沉吟片刻,才说道。 “既是在京都商议,本将军忝为东道,又掌幕府,于情于理,这联军统帅一职……” “德川将军!” 丰臣秀儿直接打断,语气生硬。 “幕府是幕府,打仗是打仗。” “我丰臣家儿郎,只服能带他们打胜仗的统帅!” “阁下这些年,可曾亲临战阵?可曾斩将夺旗?”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说“你不配”了。 德川家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迅速压下。 织田信宽又出来打圆场,依旧是那副笑模样。 “丰臣君言重了。” “德川将军坐镇江户,统御关东,自有其威严。” “不过……这跨海远征,与周国精锐正面交锋,确实非比寻常。” “在下在北海道经营水军多年,对火器新战法也略有心得,或许……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看似谦逊,实则是在亮肌肉:我有水军,有新式火器,这统帅,我也有资格争一争。 德川家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织田君在北方确有不凡建树。” “然,远征周国,非仅凭水军火器可成。” “需统筹全局,协调各方,更需与周国内部……某些力量,保持微妙联系。” “此事,恐非织田君所长。” 他点出了自己在周国朝廷有内线的优势。 织田信宽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 丰臣秀儿则不耐烦地一挥手。 “扯这些虚的作甚!” “要我说,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我丰臣家还有敢战之兵五万!火枪八千!” “要打,我就出这些兵!” “但这统帅,得听我的!” “丰臣君,”德川家吉语气也硬了起来,“此乃国战,非儿戏。岂能如此草率?” “那你说如何?!”丰臣秀儿瞪眼。 织田信宽依旧笑着,却不再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品着茶,看着两人争执。 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川家吉想以“将军”名义和京都主场压人。 丰臣秀儿凭借悍勇和损失博取话语权。 织田信宽则亮出水军、火器和财力,各有倚仗,互不相让。 谁都想当这个联盟的总长,掌握主导权,分配最大的利益。 所谓的“齐心协力”,在赤裸裸的权力和利益面前,脆薄如纸。 这场扶桑三巨头的首次会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和谐。 德川家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大名,心里清楚,想把他们拧成一股绳,难如登天。 可叶展颜的威胁,又迫在眉睫。 这僵局,该如何打破? 和室里的空气,像灌了铅。 德川家吉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压下心头的火。 丰臣秀儿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德川和织田之间来回刮。 织田信宽倒是还能笑出来。 可那笑意浮在脸上,不达眼底,看着更瘆人。 “看来,”德川家吉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二位对本将军的提议,都不太满意。” “不是不满意,”织田信宽抢先开口,依旧温和,“是觉得……可以再斟酌。毕竟,此事关乎国运,慎重些总是好的。” 丰臣秀儿嗤笑一声:“斟酌?再斟酌下去,叶展颜那太监就该打到九州来了!织田,你在北海道躲得远,当然不着急!” 织田信宽笑容淡了点:“丰臣君,北海道的风雪,可不比九州的波涛温柔。我若真不急,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眼看又要吵起来,德川家吉抬手制止。 “够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表情异常严肃。 “本将军今日请二位来,不是听你们争吵的。” “周人有一句话,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如今大敌当前,我等若还在此争执谁主谁次,岂不是让叶展颜看了笑话?” 丰臣秀儿撇嘴:“那你说怎么办?总得有个拿主意的!” 织田信宽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也等着下文。 德川家吉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拿出点实质的东西,这联盟就别想成了。 “这样,”他缓缓道,“联军统帅,不设唯一。” 丰臣秀儿和织田信宽同时挑眉。 “由我三人,共掌兵符。”德川家吉继续,“重大决策,需三人共议,两人赞同方可执行。具体战事,可分区域负责。织田君长于水军火器,便总领跨海征战、登陆作战之事。丰臣君悍勇善战,可统率登陆后的陆上主力。” 他顿了顿:“至于本将军,坐镇京都,总揽后勤、情报,并协调与周国内部的……联系。” 这是妥协,也是分权。 把最危险的跨海登陆扔给织田,把登陆后硬碰硬的陆战交给丰臣…… 他自己则躲在后方,掌控钱粮和情报,稳坐钓鱼台。 妈的,这老狐狸倒是一点不傻! 第470章 一边扯皮,一边备战! 织田信宽眼睛眯了眯。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 跨海登陆风险最大,但一旦成功,功劳也最大。 而且,水军和火器是他的命根子,让他总领,倒也说得过去。 丰臣秀儿却不太乐意。 “陆战我管,水战他管,那你干什么?” “就躲在后面发号施令?” “丰臣君!” 德川家吉看着他,表情有些阴郁。 “没有充足的后勤粮草,你的兵吃什么?” “没有准确的情报,你知道周军在何处布防?” “没有内应配合,你怎么知道何时登陆、攻向何处?” 说到这里,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是说,丰臣君觉得,单凭你麾下五万勇士,就能横扫周国东南?” 丰臣秀儿被噎住,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情报,这道理他懂。 织田信宽这时开口了,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调调。 “德川将军此议……倒也公允。” “只是,这‘共议’之权,如何确保公平?” “若我与丰臣君都赞同,将军反对,又当如何?” “简单。” 德川家吉从袖中取出三枚样式相同的虎符,放在矮几上。 “兵符一分为三,我等各持其一。” “调兵超过五千,或动用水军主力、新式火器,需三符合一。” “寻常军务,则由负责该区域之人,持其虎符,并至少得另一人首肯,便可决断。” 他看着两人,一脸认真模样。 “如此,既能集中事权,又可互相制衡。” “二位以为如何?” 丰臣秀儿盯着那三枚虎符,又看看德川家吉,再看看织田信宽,心里飞快盘算。 这法子,他占不到最大便宜,但织田和德川也占不到。 而且陆战归他统率,登陆后抢地盘、抢功劳,他大有可为。 “行!”他抓起其中一枚虎符,“陆战归我,说定了!” 织田信宽也伸出手,拈起另一枚,笑道。 “那这跨海之事,就由在下勉力为之了。” 德川家吉拿起最后一枚,心中稍定。 联盟,总算以这种极其脆弱、互相提防的方式,勉强达成了。 “既如此,”他正色道,“我等当立下盟约。一月之内,织田君集结水军战船、新式火器于九州待命。丰臣君整备陆战精锐,随时可登船。本将军则确保粮草军械供应,并设法……让周国内部,乱上一乱。” 丰臣秀儿冷哼一声。 “最好快点!我已经等不及要拧下那太监的脑袋了!” 织田信宽则出言问道。 “德川将军打算如何让周国内部生乱?” 德川家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周国朝廷,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比我们更想看到叶展颜倒霉。” “只需稍加撩拨,便可成事。” 他没明说,但织田信宽和丰臣秀儿都听懂了。 欧阳宁那条线,该动一动了。 “还有,”德川家吉补充,“周国楚州王李达康,与叶展颜似有合作。此人贪婪而多疑,或许……也可利用。” 和室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三枚虎符,在矮几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个针对叶展颜,乃至针对整个大周东南的庞大阴谋。 在这看似平静的京都之夜,正式敲定。 只是,这三位各怀鬼胎的“盟友”,真的能同心协力吗? 德川家吉看着对面两人眼中闪烁的野心和算计,心里清楚,这联盟,脆弱得如同琉璃。 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先对付了外敌,再论内部高低。 他举起茶盏:“以此茶代酒,预祝我等……旗开得胜。” 丰臣秀儿和织田信宽对视一眼,也举起了杯子。 三只茶盏,轻轻一碰。 声音清脆。 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京都的盟约墨迹未干,三个大名就开始了各怀鬼胎的“精诚合作”。 效果嘛……一言难尽。 织田信宽回了北海道,第一件事不是集结船队。 而是召集工匠,关起门来继续改良他的新式火枪和火炮。 他给德川和丰臣的理由冠冕堂皇。 “周人火器犀利,若无更胜一筹的利器,跨海登陆无异送死。” 实际上,他是想等自己的技术再成熟些,多攒点家底,将来在分蛋糕时更有底气。 北海道的船坞日夜叮当响,可出海的战船……寥寥无几。 丰臣秀儿倒是雷厉风行,回到九州就开始征兵、训兵,把他憋了许久的怒火都撒在了练兵场上。 可他征兵征得太狠,九州当地豪族怨声载道,粮草供应也屡屡出问题。 他三天两头给德川家吉写信催粮催饷,语气一次比一次冲。 德川的回信总是“正在筹措”、“稍安勿躁”,实际拨付的粮草,连丰臣要求的一半都不到。 德川家吉坐镇京都,看似最忙。 他一边要应付丰臣的催逼,一边要“督促”织田的进度,还要动用他在周国的暗线打听消息。 可欧阳宁自从被叶展颜盯上后,就缩了起来,传回的消息零碎且滞后。 德川自己也有小算盘:他不想让织田和丰臣太快成事,免得他们功劳太大,尾大不掉。所以,他这“总揽后勤协调”,协调了个寂寞。 三个月过去了。 扶桑国内,备战口号喊得震天响,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要跨海去教训周人。 可实际上呢? 织田信宽的“精锐水军”主力,一大半还泊在北海道的船坞里检修、改装。 丰臣秀儿的“陆战雄师”倒是拉起了架子。 可一半人连像样的刀枪都没配齐,更别说火器了。 德川家吉承诺的粮草军械,永远都在“路上”。 三大名之间互相指责、扯皮的文书,堆满了各自的案头。 扶桑大军的“先锋船队”? 哦,还在九州某个港口“待命”呢! 因为织田说船没准备好,丰臣说兵没练好,德川说粮没运到。 一个字:拖。 另一边,大周东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叶展颜在江陵与李达康达成“深度合作”后,大权独揽,令出如山。 他的命令通过快马、信鸽,迅速传遍扬州、吴州、越州,乃至整个东南沿海。 “朝廷决意,永绝东南倭患,保我海疆百年太平!”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赴国难,卫我家乡!” 口号简单直接,配上叶展颜一连串实实在在的胜仗,效果炸裂。 江南、江东的士绅商贾,早就被扶桑人抢怕了。 以前是朝廷剿匪不力,他们只能自己建坞堡、养私兵。 现在看到叶展颜是真能打,朝廷也是动真格的,立刻积极响应。 苏杭的丝绸巨贾,一掷万金,捐钱捐粮。 扬州的盐商,打开仓库,军需物资堆成山。 泉州的船主,献出自家最好的海船。 普通百姓更是热血沸腾。 家里有青壮的,纷纷报名从军。 家里没人的,就捐出积攒的铜板、粮食,或者赶制军衣鞋袜。 叶展颜麾下原本的五万剿匪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五万变八万,八万变十万,十万变十二万……最后稳定在十五万之巨! 这十五万人,成分复杂。 有原来的剿匪军骨干,有楚州李达康“支援”来的部分精锐,有各地卫所抽调的官兵,更有大量新募的乡勇、渔民、猎户。 叶展颜没时间慢慢整训。 他采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办法:以老带新,以战代练。 沿海还有小股扶桑浪人和海盗? 打!正好给新兵练手! 各地还有通匪的豪强、胥吏? 查!抄没的家产充作军资,还能练兵见血! 军令如山,赏罚分明。 作战勇猛、缴获丰厚的,立刻升官领赏。 畏敌不前、贻误军机的,轻则革职,重则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三个月下来,东南沿海的匪患被基本荡平。 零星漏网的,也吓得远遁深海,不敢再靠近海岸线。 沿海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 而叶展颜的威望和权力,也随着一场场胜仗、一道道铁令,攀升到了顶点。 第471章 破鬼军 江陵,原楚州王府,现东南剿匪总督行辕。 巨大的海图挂在墙上,上面已经用朱笔勾画出一条清晰的航线。 叶展颜站在图前,身后围着十几个人。 有老将扶凌寒、俞通海,有新生代的李雪君、王猛、陈水生,有负责情报的廉英,还有刚刚从吴州赶来的步擎,以及楚州方面的代表周挺。 所有人都看着海图,神色严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诸位!” 叶展颜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个醒目的红叉,那是扶桑本州岛的位置。 “匪患已清,后方已稳。接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该讨论讨论,怎么渡海,去‘拜访’一下我们的‘老朋友’了。” 厅内,一片灼热的战意,悄然升腾。 一边是扯皮推诿、进展缓慢的扶桑“联盟”。 一边是高效整合、磨刀霍霍的大周雄师。 战争的齿轮,在截然不同的节奏下,缓缓咬合。 而决定性的时刻,正在飞速逼近。 决定要渡海打扶桑本土后,叶展颜立刻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跨海远征,和在家门口剿匪,完全是两码事。 距离、补给、水土、敌境作战的凶险……每一项都是要命的难题。 他手里的十五万大军,看着唬人。 但真能拉上船、跨过海、还能在陌生的土地上保持战斗力的,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后勤补给线更是脆弱无比,一旦被切断,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 “首先,咱们必须精兵简政。” 叶展颜在第一次军事会议上定下调子。 “此战,贵精不贵多。” “我要两万人,只要两万人。” “但这两万人,必须是虎狼,是恶鬼,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再把对手拖下去的怪物!” 说着,他转头看向廉英。 “传我命令,以东南剿匪总督府名义,行文各军、各州府,征调‘特殊人才’。” “要求就两条:第一,勇武善战,不留活口;第二,足智多谋,心狠手辣。” “过往履历、官声评价,一概不论!” “我只要最能打、最不要命的!”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廉英反应过来后立刻抱拳应了声诺。 这道命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大周看似平静的官场和军队。 许多被埋没、被排挤、甚至被唾弃的名字,被重新翻了出来,快马加鞭送到了江陵。 叶展颜亲自审阅,亲自面试。 一个月后,三百三十余人,被带到了总督行辕的校场。 面试排在第一的人叫白器。 这是个老头,看起来得有六十了。 他头发花白,背有点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站在那里,像根枯木。 可他一抬眼,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剐得人浑身发冷。 他一生大小百余战,没输过。 最出名的一仗,是在陇右坑杀了投降的十万胡骑。 事后朝廷嘉奖,他却自己辞了官,理由是“杀孽太重,折寿”。 人送外号“万人屠”。 叶展颜问他:“若令你渡海攻城,城中老弱妇孺阻你兵锋,当如何?” 白器眼皮都没抬:“挡路者,皆为敌。是敌,皆杀。” “若其投降?” “既已为敌,降亦无用。坑之,以绝后患,省粮。” 叶展颜点头:“好,站右边。” 面试排第二的人叫贾羽。 这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挺儒雅。 可他出的计策,在兵部档案里都是加了“绝密”、“慎用”封条的。 最毒的一计,是十年前西凉平叛,他建议主帅在叛军水源上游投放病死的牲畜,引发瘟疫,致使叛军及周边三县百姓死伤十数万,叛乱自平。 事后他被弹劾“有伤天和”,罢官归乡,一直闲居至今。 叶展颜问他:“渡海远征,敌国抵抗激烈,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当用何策?” 贾羽微微一笑:“可散播谣言,言其国君昏庸,大将通敌。或伪造书信,令其内部猜忌,自相残杀。若还不成……可用疫病、毒物,破其城防,丧其民心。兵者,诡道也,无所不用其极。” “不怕有伤天和,折损阴德?” “阴德?”贾羽笑容不变,“将军,战场之上,只有生死,没有阴德。赢了,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其他。” 叶展颜也笑了:“站右边。” 面试排第三的人叫程立。 这人像个账房先生,瘦瘦小小,戴着个破旧的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个算盘。 他最“辉煌”的战绩,是二十年前北疆一场惨烈的守城战。 城池被围三个月,粮草断绝。 程立当时是军需官,他……把城里饿死的,以及一部分“不重要”的百姓,做成了肉干,分给守军。 城守住了,他也被一撸到底,差点掉脑袋。 后来虽保住命,但再无人敢用。 叶展颜问他:“跨海远征,粮草转运艰难,若中途补给断绝,当如何?” 程立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无波:“计算。计算航程,计算消耗,计算登陆后可劫掠之资源。若确实断绝……则需最大限度利用当地一切可‘食用’之物。树皮、草根、乃至……敌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活下来,才能打赢。” 他说“敌尸”两个字时,语气跟说“米面”没什么区别。 叶展颜沉默片刻:“若是我军伤员过多,拖累行军呢?” 程立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可怕:“轻伤者,尽力救治。重伤难行者……依军法,可‘妥善处置’,以免资敌,亦免拖累全军。” 校场上刮过一阵风,明明是盛夏,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站右边。” 后面百余人,依次上前。 有擅长水战、喜欢把俘虏绑在船头当肉盾吸引箭矢的水贼出身将领。 有用兵奇诡、专挑雨雪天气或节日偷袭、屠村灭寨不留活口的边军悍将。 有精通刑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东厂老刑官,被叶展颜调来负责审讯和“特殊任务”。 还有擅长制造恐慌、散播谣言、搅乱民心的江湖骗子…… 全国各地来了三百多人,最后只有一百一十三个人,站在校场右边。 个个身上都带着洗不去的血腥味,眼神里都藏着对规则、对道德的漠视。 他们是兵器,是毒药,是叶展颜为这场注定残酷的灭国之战,精心挑选的屠夫。 接下来是挑选士兵。 两万名额,从十五万大军中精选。 标准同样简单粗暴:见过血,杀过人,心要狠,手要黑。 比武、对抗、甚至安排他们去清剿最后几股躲进深山、挟持人质的顽固海盗。 观察他们在绝境下的选择,面对妇孺老弱时的反应。 最终选出的两万人,几乎个个身上都背着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出身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对敌人,没有任何怜悯。 叶展颜将这十三人和两万精锐单独编成一军,代号“破鬼”。 主帅,叶展颜自领。 副帅,白器。 军师祭酒,贾羽。 后勤总督,程立。 其余十人,分任各营统领或特种任务头目。 “破鬼军”成立当天,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 叶展颜只对这两万多人说了几句话: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过去,朝廷不在乎,天下人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们能不能把对面岛国上那些杂碎,杀光,屠尽。” “这一去,可能很多人回不来。但你们的家小,我会厚恤。你们的功劳,我会让朝廷记住。” “现在,告诉我,”他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狰狞、或冷漠、或兴奋的脸,“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吼声震天,带着血腥气。 “好。”叶展颜点头,“那就跟我去。” “去把那座岛,变成地狱。” “把那些杂碎,送进地狱。” 校场上,杀意冲霄。 一支为毁灭而生的凶刃,已然磨砺完毕,只待出鞘饮血。 而在遥远的扶桑,那三位还在为谁当老大、粮草谁出而扯皮的大名,浑然不知。 一支由“屠夫”和“恶鬼”组成的军队,正对着他们的国土,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第472章 蓬莱港的火药味 “破鬼军”组建后的第十五天,黎明时分,江陵码头。 没有欢送的人群,没有飘扬的彩旗。 只有沉默的士兵,沉默地登上一艘艘经过改装的战船和运输船。 船上装载着楚州武库最好的燧发枪、新式火炮,以及程立精确计算后,足量够用的粮草弹药。 蒯谦和周挺带着三千楚州兵,押送着最后一批物资上船。 他们是李达康派来的“代表”,名义上协助程立保障后勤。 实则是李达康的眼睛,也是楚州在这场远征中的“股份证明”。 李雪君一身劲装,牵马站在码头,眼神执拗地看着叶展颜。 “带上我。”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的兵你可以不带,但我必须去。” 叶展颜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郡主,此行非比寻常。” “你是楚州郡主,是宗室贵女,若有何闪失,我无法向朝廷、向楚州王交代。” “留守襄阳,稳定后方,同样重要。” “后方有兄长在,用不着我!”李雪君急了,“我能打仗!定海镇、嵊州岛,我没拖你后腿!” “我知道你能打。” 叶展颜看着她,放缓了语气。 “但正因为你能打,才更要留下。” “江陵、襄阳,乃至整个楚州,需要有人镇着。” “李达康答应合作,不等于他手下所有人都服气。”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在前面有什么事,后方不能乱。” “你得替我,替这十五万将士,看好家。”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 李雪君咬紧嘴唇,眼圈微微泛红,最终还是松开了缰绳。 “……活着回来。” “一定。” 说着,郡主拉着他的手就想去旁边小屋,进行某种临别亲密告别。 但叶展颜见状却是老脸一红小声拒绝道。 “这时候可不敢乱来,容易动摇军心!” “你忍忍,等我回来,回来我陪你一个月!” 李雪君闻言伸手食指勾了勾说。 “拉勾,不许骗人!” 叶展颜闻言笑了,伸出指着跟她勾了勾。 “不骗人,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招呼众人登船。 李雪君等人则是站在码头不舍送别。 船队升起风帆,顺江而下,驶入茫茫东海,然后掉头北上。 航行数日,抵达此次远征的第一个中转站和集结地——青州,蓬莱港。 蓬莱港是北方重要军港,也是诸葛宁和赵黑虎的地盘。 这两位,一位是智谋深远的军师,一位是悍勇无匹的猛将,都是叶展颜旧部。 二人早已接到命令,在此接应,并准备后续的跨海事宜。 船队靠岸时,码头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诸葛宁一身青衫,羽扇轻摇,笑容温和。 赵黑虎则是一身铁甲,豹头环眼,声如洪钟。 他正指挥着蓬莱守军维持秩序,准备劳军的酒肉。 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叶展颜的座船靠岸,踏板放下。 叶展颜刚走下船,就察觉气氛不对。 码头上,他带来的“破鬼军”士兵正在下船列队。 而港口另一侧,蓬莱本地的守军也在列队“迎接”。 两拨人马,隔着一片空地,互相打量着。 “破鬼军”的人,个个眼神凶悍,浑身煞气。 他们看着蓬莱守军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这帮北方兵,盔甲鲜亮,队列整齐,可一看就没见过多少血,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几只吧? 蓬莱守军这边,也被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戾气激起了火气。 什么意思?来我们地盘,还这么横? 老子们也是正规军,戍守海防,抓过海盗的! 不知是谁先“哼”了一声。 紧接着,两边队伍里都响起了压低声音的议论和嗤笑。 “你瞅啥?” “瞅你咋地?” “看那帮南蛮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拿动刀吗?” “呵,北边的软脚虾,盔甲擦得挺亮,准备去唱戏?” “你说什么?!” “就说你了!怎么着?!” 推搡开始了。 一个“破鬼军”的疤脸老兵,跟一个蓬莱守军的壮硕队正肩膀撞在了一起。 “你眼瞎啊?往哪撞呢?!”队正瞪眼。 疤脸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路这么宽,非得往爷爷身上蹭?欠收拾?” “妈的!” 队正火气上来,伸手就推。 疤脸老兵眼神一厉,反手就去摸腰间的短刃。 眼看就要见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码头嗡嗡作响。 赵黑虎铁塔般的身躯几步跨到中间,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两人分开,怒目圆睁。 “反了天了?!” “武安君在此,谁敢放肆?!” “给老子滚回队列里去!” 两人被赵黑虎的气势所慑,悻悻退开。 但眼神依旧不服,互相狠狠瞪着。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 诸葛宁也快步上前,低声道。 “督主,些许摩擦,无妨。” “已经备好营房饭食,先让将士们休整。” 叶展颜却摆了摆手,走到空地中央,看向自己的“破鬼军”,又看了看蓬莱守军。 “看来,精力都很旺盛。”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码头。 “还没见到扶桑人,自己人先要打起来了?” 没人敢吭声。 “也好。” 叶展颜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所有人都心底一寒。 “既然手痒,那就给你们找个对手。” 他指向码头外的一片开阔滩涂。 “赵黑虎!” “末将在!” “从你的蓬莱守军里,挑五百最能打的。” “是!” “白器!” “末将在!”万人屠白器出列,眼神漠然。 “从‘破鬼军’里,也挑五百。要见过血的,手黑的。” “遵命。” 叶展颜的声音冷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滩涂上,无甲,无刃,徒手。” “给我打。” “打服为止。” 叶展颜那“打服为止”四个字砸下来,码头上一片死寂。 徒手?无甲无刃? 那就是纯靠拳头、牙齿、甚至脑袋硬磕了! 赵黑虎愣了一下,但军令如山,立刻吼道。 “听见没有?!” “刘老三,王铁锤,张黑子……” “你们几个营,给老子出五百号最能打、最抗揍的!” “别他妈给蓬莱军丢脸!” 蓬莱守军那边一阵骚动,很快,五百条精壮汉子被挑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盯着对面。 白器那边更安静。 “破鬼军”本就是叶展颜从尸山血海里筛出来的狠人,挑人根本不用喊。 白器只是目光扫过队列,手指随意点了点,被点到的立刻出列,沉默地站到一边。 五百人,转眼凑齐。 这五百“破鬼军”,往那一站,气场就跟蓬莱军截然不同。 没有喧哗,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凶狠,像一群等待撕咬猎物的饿狼。 这些可是被称为越州狼兵的人啊! 诸葛宁眉头微皱,凑近叶展颜低声道。 “督主,是否……太过?” “恐伤和气,亦损战力。” 叶展颜没看他,只盯着那两拨即将对垒的人马。 “诸葛先生,你觉得,靠‘和气’能打下扶桑?” 诸葛宁语塞。 “我要的是一支能拧成一股绳、见了血就兴奋的虎狼之师,不是一群见了自己人都要炸毛的乌合之众。”叶展颜声音冰冷,“矛盾压着,不如现在就打出来。打服了,打怕了,才知道谁才是爷。” 他提高声音,对着那一千人道。 “规矩就一条:不准用兵器,不准攻击要害致死部位。” “除此之外,无所不用其极!” “掰手指,挖眼睛,咬耳朵,踢裆……随你们便!” “认怂,或者爬不起来,就算输!” “现在,”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一句,“给老子打!” 第473章 獠牙当一致冲外! “吼——!!!” 蓬莱军那边率先爆发出怒吼,五百人像潮水般冲向滩涂。 “破鬼军”这边,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直到蓬莱军冲到近前,才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松开,沉默地撞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 “我操你姥姥!” 一个蓬莱壮汉一拳砸在一个“破鬼军”脸上,鼻血狂喷。 那“破鬼军”挨了一拳,晃都没晃,反而咧嘴笑了。 他满嘴是血,猛地一头撞在对方额头上! “砰!”两人同时踉跄后退。 另一边,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一个“破鬼军”被压在下面,眼看要被掐脖子。 他眼都不眨,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 “啊——!你他娘属狗的?咬人!” 惨叫声响起。 “掰他手指!掰!” “踢他蛋!别留情!” “抠他眼珠子!” 怒骂声、惨叫声、骨头的闷响、粗重的喘息…… 瞬间充斥了整个滩涂。 场面血腥而混乱。 蓬莱军仗着人多势众、身体强壮,一开始占了点上风。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 这帮“破鬼军”太他妈狠了! 完全不要命! 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上! 被按在地上?就用头撞,用牙咬! 有人甚至被打得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凭感觉抱住对手的腿,死命往下绊!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不是打架的眼神,是杀人的眼神。 冷漠,凶狠,带着一种对疼痛近乎麻木的漠视。 “这帮南蛮子……是疯子吗?!” 一个蓬莱军士被一个“破鬼军”死死咬着肩膀,疼得脸都扭曲了,惊恐地大喊。 赵黑虎在边上看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嘎巴响。 他带的兵他知道,不是软蛋,可跟对面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比差了点“味道”。 白器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横飞的搏斗,而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蒯谦、周挺带来的楚州兵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直咽口水。 他们算是明白,为啥叶督主不让他们的人上了…… 这根本不是打架,是玩命! 诸葛宁摇着羽扇的手也停了,眼神凝重。 只有叶展颜,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一下。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炷香时间。 滩涂上倒了一大片人,有的在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站着的,已经不到两百人。 其中,“破鬼军”站着的,大约一百二十人。 蓬莱军,只剩下七八十个。 而且,“破鬼军”站着的那一百多人,虽然个个带伤,鼻青脸肿,断胳膊瘸腿的都有。 可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对面残存的蓬莱军,好像随时会扑上去再撕咬一番。 反观蓬莱军那边,虽然还站着,但不少人眼神里已经露出了惧意,气势完全被压倒了。 胜负,其实已分。 “停!” 叶展颜终于开口。 还能动的人,互相搀扶着,喘着粗气分开。 滩涂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叶展颜走到中间,目光扫过那一百多个依旧挺直腰杆的“破鬼军”,又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蓬莱军。 “都看清了?” 没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就是你们将来的对手。” 叶展颜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扶桑人,比他们更凶,更狠,更不要命。” “你们连自己人都打不服,拿什么去跟那些杂碎拼命?” 他看向赵黑虎:“赵将军,你挑的人,不错。有血性。” 赵黑虎脸色难看,抱拳:“末将……治军不严,请督主责罚!” “责罚什么?”叶展颜摆手,“见血了,是好事。医官!抬下去治伤!所有参战者,无论胜负,晚饭加肉!伤残者按参战标准发放抚恤!” “是!” “还有,”叶展颜看向那一百多个站到最后的“破鬼军”,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们,很不错。晚饭,加酒,安抚同上,所有人集体记小功一次!” 那一百多人,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叶展颜转身,走向港口营房,丢下一句话。 “明天开始,两军合练十日。” “我不想再看到,自己人对自己人龇牙。” “你们的牙,该对准真正的敌人。” 听到这话,现场众人当即就热血起来。 一个个拳头攥的咯咯作响,眼神中充满了无尽杀意。 滩涂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叶展颜就宣布了一个让全军沸腾的消息。 “合练结束后,大军休整两日!酒肉管够!出去找姑娘的钱……本督出了!” “大家想怎么乐呵,就怎么乐呵!但记住,假后卯时点卯,迟到者,斩!” 听到这话,现场众人先是一愣。 然后,现场当即就炸开了锅! “万岁!督主万岁!!!” 码头和临时营地里,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疲惫和伤痛仿佛一扫而空。 当兵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痛快几天? 咱督主真敞亮! 看着兴奋的士兵,叶展颜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了中军大帐。 士兵可以狂欢,将领们不行。 大帐内,灯火通明。 诸葛宁、廉英、关凯、赵黑虎、白器、贾羽、程立、蒯谦、周挺,以及各营主要统领,全都到齐。 荀乾佑和鲁敬没有跟过来,他们率领十万大军留在吴州,协助步擎巩固东南沿海安全。 众人摊开巨大的海图和沙盘,激烈的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扶桑本州海岸线漫长,但适合大军登陆的港口不多!”廉英指着地图,“下关、博多、敦贺……都是重兵把守!硬冲损失太大!” 白器耷拉着眼皮,声音沙哑说道。 “那就挑一个守军最弱,或者……让他们内部自己乱起来的。” 贾羽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据最新情报,扶桑三大名貌合神离。” “德川家吉坐镇京都,想居中调度。” “织田信宽在北海道磨蹭,保存实力。” “丰臣秀儿在九州跳脚,但缺粮少饷。” “或许……可以从丰臣秀儿这边入手。”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叶展颜继续。 “他不是最恨督主吗?” “那就让他更恨一点,逼他率先出战,打乱德川的部署。” 程立推着眼镜,拿着算盘噼里啪啦。 “第一批两万精锐,加上战马、火炮、粮草、弹药……需要至少三百艘大船。” “目前蓬莱港能调集的,加上楚州支援的,只有二百二十艘,缺口八十艘。” “航行途中损耗、意外,还需预留至少一成备用船只。” “粮草按最低消耗计算,只够支撑登陆后二十日作战。” “必须在二十日内,拿下第一个稳固的据点,并获得补给,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就是全军饿死在海滩上。 叶展颜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定下方向。 他的目标很明确: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在扶桑本土钉下一颗最深的钉子。 然后……搅它个天翻地覆! 第474章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 会议从傍晚开到深夜。 将领们陆续领命离去,大帐里只剩下叶展颜和廉英。 “督主,孙映雪已经在侧帐等候一个时辰了。”廉英低声道。 叶展颜揉了揉眉心。 “带她过来。另外,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廉英点头,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 “督主料事如神。青州孙家,表面上经营海运,与扶桑有正常商贸往来。” “但近二十年的账目,有多处巨大漏洞,资金流向不明。” “我们的人秘密查了孙家几个老掌柜,其中一人酒后吐真言。” “他说孙老太爷早年曾救过一个落难的扶桑商人,那人后来成了德川家吉的重要家臣。” “孙家这些年在青州能迅速崛起,暗中得了德川家不少资助。” “作为回报,孙家一直为德川家在青州,乃至整个北方,提供情报,疏通关系,甚至……帮忙运输一些‘特殊货物’。” “特殊货物?”叶展颜挑眉。 “主要是……扶桑急需的优质铁矿、硝石,还有……一些被朝廷禁止出海的工匠。” 叶展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通敌,资敌,甚至可能走私军械原料和人才。 孙家,这是取死之道。 “证据确凿吗?” “人证有,物证……孙家很小心,大部分账目和书信应该都毁了。但那个老掌柜,我们可以控制起来。” “足够了。”叶展颜摆摆手,“让孙映雪进来吧。你带人在帐外守着,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不多时,孙映雪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穿着素雅的衣裙。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看到叶展颜,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民女孙映雪,拜见武安君。” “孙姑娘不必多礼,坐。” 叶展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 “深夜请姑娘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姑娘的意思。” 孙映雪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武安君请讲。” 叶展颜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孙姑娘觉得,本督此次东征,胜负几何?” 孙映雪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武安君用兵如神,麾下将士勇猛,火器精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想必……胜算颇大。” “是吗?” 叶展颜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可本督听说,扶桑那边,德川、织田、丰臣三家已经暂时联手,集结重兵,严阵以待。” “而且……他们在青州,好像还有些‘好朋友’,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提供消息,甚至帮忙准备一些‘礼物’。” 孙映雪脸色“唰”一下白了,手指猛地收紧。 “武安君……此话何意?”她声音有些发颤。 “何意?” 叶展颜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如炬继续道。 “孙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督在说什么。” “二十年前,德川家吉的一个家臣落难,被你祖父所救。” “此后,孙家生意顺风顺水,迅速成为青州首富。” “而孙家回报的,是源源不断的情报,是帮德川家采购朝廷禁运的物资,是帮他们……偷运工匠。” 他每说一句,孙映雪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孙姑娘……” 叶展颜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通敌叛国,资敌助逆,走私禁物……” “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孙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了。” 孙映雪猛地站起来,又腿软地跌坐回去,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 “武安君……我……民女……” “本督知道,这些事,你未必全清楚,更未必参与。” 叶展颜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劝慰道。 “你祖父年事已高,你父亲平庸,孙家这些年的勾当,主要是你那几个叔叔在操持。” “但……你也姓孙。朝廷律法,可不管你清不清楚。” “一旦事发,孙家这棵大树倒了,树上的猢狲,一个都跑不了。” “自然也包括你……” 孙映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 她早就劝过家人,但自己人微言轻。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参与其中,助纣为虐。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叶展颜这样一个人物。 “武安君……求您……求您给孙家一条活路……” 她噗通一声跪下了,泣不成声。 叶展颜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帐内只有孙映雪压抑的哭声。 良久,叶展颜才缓缓开口。 “活路,不是没有。” 孙映雪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督给你两个选择。” 叶展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是本督现在就将孙家之事,奏报朝廷。结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孙映雪身体一颤。 “第二个选择……”叶展颜盯着她的眼睛,“你,还有孙家那些尚不知情、或不愿同流合污的子弟,戴罪立功。” “如……如何戴罪立功?”孙映雪声音干涩。 “很简单。” 叶展颜表情非常严肃,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将你知道的,关于孙家与德川家来往的一切,包括联络人、方式、资金渠道、货物清单……统统写出来。” “然后,配合本督的人,控制住孙家现在主事的那几个,拿到确凿证据。最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以孙家大小姐的身份,给德川家吉写一封信。” “就说,青州有变,朝廷已起疑心,为安全计,建议将下一批重要物资和情报,改走另一条‘更安全’的线路。” “这条线路,由本督来安排。” 孙映雪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让她当诱饵,设下陷阱,反过来坑德川家吉! 一旦做了,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头,彻底和家族、和扶桑那边决裂,绑死在叶展颜这条船上了。 “孙姑娘!” 叶展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救过本督一次,本督欠你一个人情。” “所以,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是跟着孙家那几条蛀虫一起沉船,还是弃暗投明,给自己,也给孙家留一支清清白白的血脉?” 他站起身,走到孙映雪面前,俯视着她: “选吧。” 孙映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内心天人交战。 账外,士兵狂欢的隐约喧闹声传来。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她苍白绝望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孙映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民女……选第二条路。” “愿为武安君效死……戴罪立功!” 叶展颜听后非常满意,但为了验证其是否真心。 他还是决定与对方亲密接触一下,以便窥听其心中真实想法。 说干就干,叶展颜上前两步,双手拉住对方的白嫩小手。 他这动作很暧昧,不禁让人会多想几分。 “好好好,既然你答应了,那咱就还是自己人!” “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果不其然! 孙映雪见状受宠若惊,握着叶展颜的手都不禁哆嗦起来。 “谢督主……” 然后,她抬头看着对方明亮的眸子,心中不禁多了些其他情愫,而且愈演愈烈! 叶展颜本在老实偷听她的心声,可万万没想到脑海画面陡变! 于是,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对方。 嗯?这娘们咋就突然上高速了呢? 靠靠靠,还特娘开的是火车! 老子一心把你当朋友,你却想睡老子!? 这……这不太好吧? 害羞! 第475章 帮督主守好秘密 叶展颜看着跪伏在地、选择“戴罪立功”的孙映雪,心中稍定。 他伸出手,本意是想扶她起来,顺便再通过身体接触,确认一下她此刻内心真正的想法,有无反复。 孙映雪迟疑了一下,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叶展颜手指微动,刚触碰到她冰凉的白嫩小手。 还没来得及细品那纷乱的心声,就感觉到对方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却又生生忍住。 他抬眼看去,只见孙映雪不知何时已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清冷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带着忧虑和疏离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正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长睫颤动得厉害。 叶展颜:“……” 坏了。 他忘了这茬儿。 这姑娘……好像一直对自己很仰慕! 在扬州时她就表现过,后来那种眼神再也藏不住。 叶展颜心里有点尴尬,正想不动声色地松手。 可就在这时,一股压抑许久的燥热升腾起来。 是了…… 自从离开江陵,一路北上,筹备军务,选拔悍将,整训大军…… 他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有个把月没让泽仁帮忙排毒了。 以前在京城,有太后偶尔恩典。 在扬州吴州,有步练师那个小芒果和李雪君主动帮忙。 可这一个月,他是真真正正清心寡欲,忙得连想都没空想。 此刻,夜深人静,强敌暂退,大事初定。 眼前跪着一个容貌绝美、身段窈窕,带着满眼情愫望着自己的姑娘。 叶展颜不是圣人。 呸,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所以,那点强行压下的尴尬,瞬间被体内邪火冲得七零八落。 他握着孙映雪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孙映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一股清淡的、属于处子的幽香,混杂着泪水的咸涩,钻进叶展颜的鼻子。 他低头,能看见她涨红的侧脸,能感觉到她瞬间僵硬又微微发软的身体。 孙映雪大脑一片空白。 武安君身上清冽又霸道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那只滚烫的手紧紧握着她,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 恐惧?有。 羞怯?更多。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期待和认命。 哎,如果他不是个太监就好了! 下一秒,叶展颜就满足了她这个愿望。 孙映雪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叶展颜。 “督主……您……您不是……”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燃烧起来。 只有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 终于,叶展颜喉结滚动了一下。 另一只手抬起,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孙映雪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叶展颜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帐内简易的行军床榻。 “噗——” 烛火,被掌风扫灭。 营帐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帐外。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候的廉英,看着突然黑下来的营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秒懂!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 督主他……还真是…… 不挑食啊! 咋谁都可以呢? 步练师那个疯女人,李雪君那个郡主,现在连这个有通敌嫌疑的孙家大小姐也…… 廉英心里莫名有点泛酸,还有点委屈。 可唯独对她…… 她跟在督主身边最久,出生入死,什么危险任务都冲在前面。 可督主对她,永远都是公事公办,顶多是信任有加,从无半分逾越。 是她长得不好看? 还是她不够忠心? 我到底差哪儿了? 廉英正胡思乱想,暗自神伤,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廉档头!廉档头!” 赵黑虎那大嗓门压低了也跟打雷似的。 他神色紧张地冲过来,伸长脖子往帐内张望。 “咋回事?督主的营帐咋突然黑了?!” “是不是有刺客?!快,让俺进去保护督主!” 说着就要往帐里闯。 廉英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住他,没好气地低喝道。 “站住!瞎嚷嚷什么!没什么事!” “没事?!” 赵黑虎瞪大牛眼,指着黑漆漆的营帐。 “没事能黑灯瞎火的?” “督主是不是出啥意外了?” “还是旧伤复发?你快让开!” “说了没事!” 廉英又急又羞,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督主……督主在排毒呢!” “排毒?!” 赵黑虎脸色瞬间大变,更紧张了,声音都变了调。 “哎呀!这可是大事啊!” “督主中毒了?!什么时候中的?” “严不严重?啥毒啊?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督主!督主你等俺!俺老赵皮糙肉厚,俺来帮你把毒吸出来!!!” 他一边喊,一边又要往里冲,情真意切,急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廉英差点被他气晕过去,又羞又恼,一把死死拽住他铁塔般的胳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压低声音吼道。 “你瞎啊!是那种‘毒’!” “男人每个月都要排几次的那种‘毒’!” “不需要你吸!里面有人在帮督主排呢!” “你给我消停点!滚远点守着!” “敢打扰督主‘疗伤’,我扒了你的皮!” 赵黑虎:“……???” 男人每个月都要排几次的毒?? 那俺咋没有呢? 俺记得,好像只有女人每个月才会有那么几天…… 哎呀,难道督主是……女扮男装?! 想到这里,赵黑虎更紧张了。 他眨巴着大眼,看着廉英那涨红得要滴血的脸,又看了看黑漆漆的营帐。 脑子里那根属于武夫的粗神经,终于慢悠悠地转过弯来了。 “哦……哦!” 他恍然大悟,一张黑脸也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后退几步。 “那啥……排毒好,排毒好……嘿嘿!” “那……那俺去那边守着,那边风大,凉快……” “你……你让督主多喝点热水,最近夜里凉。” 听到这话,廉英有点莫名其妙的? 这赵黑虎是咋个啦? 怎么突然变腼腆了? 赵黑虎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身,走到十几步外,背对着营帐站得笔直。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黑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嗯,决定了! 今天开始他每晚都会守在督主帐外。 他一定会帮督主好好守住这个秘密! 不管督主是不是女儿身,她都是自己的好督主! 廉英看着他这副憨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默默退到另一边阴影里,继续担任她忠实的守卫。 只是心里那点酸涩和委屈,好像更重了。 夜风呜咽。 营帐内,春意渐浓。 营帐外,有人心乱如麻,有人呆若木鸡。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一场决定两个国家命运的暴风雨,正在缓缓凝聚。 第476章 相互试探 第二天,天色大亮。 主帅营帐内,气氛有些微妙。 孙映雪已经穿戴整齐,只是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其眉眼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柔婉和疲惫。 她坐在书案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看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叶展颜。 叶展颜倒是神清气爽,仿佛昨晚“排毒”效果极佳。 他睁开眼,看向孙映雪,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映雪,昨夜……本督有些孟浪了。” 孙映雪脸更红了,低着头,声如蚊蚋。 “是……是民女……自愿的。” 叶展颜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直接道。 “现在,我们说正事。” “给德川家吉的信,怎么写,很有讲究。” “不能让他起疑,又要让他按我们的想法走。” 他走到书案后,铺开信纸,拿起笔。 “你来写,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用你平时的口吻和笔迹。” 孙映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拿起另一支笔,铺好纸。 “将军大人敬启,”叶展颜缓缓道,“青州近日风声骤紧,朝廷似对沿海商路多有疑忌,盘查日严。臣女暗中打听,听闻与扶桑往来密切之家,多有被密探盯梢者……” 孙映雪手腕稳定,一字一句写下。 “臣女恐将军大事败露,夜不能寐。思虑再三,斗胆进言:近日风声鹤唳,原定之‘鲸波’航线,恐已不安全。为稳妥计,是否可启用早年预留之‘隐鳞’通道?此道虽稍远,然更为隐秘……” 叶展颜详细描述了一条隐蔽的新航线,其最终指向的登陆点。 这正是他和贾羽、白器等人精心挑选的,最适合大军突袭,也最适合设伏的一个荒僻海湾——鬼宿滩。 信中还“忧心忡忡”地提醒,近期可能会有朝廷水师在该海域巡逻。 所以,建议德川家吉派出“可靠且精悍”的小股船队,携带少量“重要物资”先行试探,若通道安全,再行大宗交易。 写到最后,叶展颜顿了一下,补充道。 “臣女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然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得不冒死陈情。” “万望将军大人谨慎决断,以保万全。臣女映雪,泣血再拜。” 孙映雪写下最后一个字,手微微有些抖。 这封信一旦送出,她就再无退路了。 叶展颜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随后,又让孙映雪在末尾盖上她随身携带的一方私印。 这是孙家嫡系子女才有的信物。 “很好。” 叶展颜将信折好,装入特制的防水信筒,唤来廉英。 “用我们掌握的孙家那条隐秘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到德川家吉手里。” “是。” 廉英接过信筒,面无表情地瞥了孙映雪一眼,转身离去。 数日后…… 扶桑,江户,德川将军府。 德川家吉看着手中这封来自青州孙映雪的信,眉头紧锁。 信的内容看起来合情合理,孙映雪的笔迹和私印也没问题。 那种担忧家族安危、急于寻求稳妥之法的焦虑感,透过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 但德川家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巧了。 他刚和织田、丰臣达成脆弱的联盟,正在为联军统帅、后勤补给扯皮,青州这边就出事了? 孙家就被盯上了? 还恰好发现了一条更安全的“隐鳞”通道? 他沉吟片刻,敲了敲桌子。 很快,几个心腹谋士被召来。 这些都是德川家吉智囊团的核心,负责对周国的情报和策略。 德川家吉将信给他们传阅。 “诸君以为如何?” 一个年长的谋士看完,捋须道。 “将军,孙家是我等在青州经营多年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孙映雪此女,据报性格谨慎,对家族也颇为看重。” “她所言青州风声变紧,倒也并非不可能。周国武安君叶展颜近期在东南、楚州动作频频,加强沿海控制,也在情理之中。” 另一个年轻些的谋士却摇头反驳。 “大人,属下以为,不可不防。” “叶展颜此人狡诈狠辣,惯用奇谋。” “孙家虽重要,但毕竟远在周国,难保不会出问题。” “此信来得突兀,且主动提出更换线路……” “属下担心,这是周人的反间计,想诱使我方船队进入他们预设的埋伏圈。” “反间计?”德川家吉眼神闪烁,“孙映雪一个女子,有这等胆量和能耐?” “她或许没有,但若她已被周人控制,或者……孙家内部有变呢?”年轻谋士分析道,“叶展颜连战连胜,风头正劲,难保不会对青州这些与我国有瓜葛的家族动手。孙家若是顶不住压力,或者内部有人被收买,送出这样一封信,引我们入彀,也并非不可能。” 年长谋士反驳:“若孙家已叛,为何不直接举报?反而多此一举,设下圈套?这不符合常理。孙家通敌之罪一旦坐实,满门抄斩,他们岂会自寻死路?” “或许是周人许以重利,或许……是孙家部分人被控制,另一部分人尚不知情,这封信是妥协或试探的结果。”年轻谋士坚持己见。 德川家吉听着双方的争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生性多疑,孙家这条线又太重要,他不敢赌。 “够了。”他抬手制止争论,“孙家是否可靠,一试便知。” 他看向年轻谋士:“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样,我们不派真正的船队,也不运送重要物资。”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派两条快船,装些无关紧要的货物,再……安排几个死士上去。让他们走这条‘隐鳞’通道,去鬼宿滩。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周人的‘欢迎仪式’。” “若是无事,自然最好,说明孙家尚可靠,通道也可用。若真有埋伏……” 德川家吉冷笑一声:“那死的也不过是几条船,几个死士。我们既能确认孙家已叛,也能让周人白忙一场,扑个空。顺便……还能将计就计。” 他看向年长谋士:“同时,通过其他渠道,给孙家那边递个话,就说……‘隐鳞’通道暂时不用,让他们稳住,近期减少联系,静观其变。” “是!” 几个谋士领命而去。 德川家吉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的枯山水。 孙映雪…… 希望你不要让老夫失望。 否则,孙家这枚棋子,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端起已经冰冷的茶,一饮而尽。 眼神,深不见底。 第477章 一千杆火枪的诱饵 鬼宿滩,如其名,荒僻,多礁。 夜里有磷火闪烁如鬼眼,寻常船只避之不及。 孙映雪独自站在滩头,海风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身后不远处的礁石丛里,影影绰绰,埋伏着叶展颜安排的“破浪军”精锐。 海面上,两条扶桑快船小心翼翼地从礁石缝隙中驶入,靠岸。 船上下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眼神凶悍,腰挎双刀,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孙映雪身上,用生硬的汉话问:“孙小姐?” “是我。”孙映雪点头,声音平稳,“货呢?” 矮壮汉子一挥手,手下从船上搬下几个密封的木箱。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黑色膏块,散发着奇异的甜腻香气。 福乐膏。 一种从南洋传来的、能让人精神亢奋、最终沉溺致死的毒物。 这东西在扶桑贵族和浪人中间颇有市场,也是孙家以前帮德川家走私的“特产”之一。 孙映雪只看了一眼,便示意身后黑暗中走出几个人,抬着几个更沉重的大木箱放在滩上。 “这是答应你们的回货。” 矮壮汉子示意手下开箱。 箱盖掀开,月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的火绳枪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粗略一数,至少一千杆! 矮壮汉子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拿起一杆,仔细检查枪管、机括,又掂了掂分量,脸上瞬间被狂喜淹没,眼睛笑成了月弯。 “哟西!哟西!孙小姐,大大地守信!”他汉语都不利索了,贪婪地抚摸着枪身,“有了这些,我们的人,更能打!” 他又看向孙映雪,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孙小姐,这些……从哪弄来的?周国管得很严。” 孙映雪早就准备好说辞,淡淡道:“楚州。楚州王想赚钱,我孙家想活命,各取所需罢了。怎么,你们不想要?” “要!当然要!”矮壮汉子忙不迭点头,生怕她反悔,“孙小姐放心,这次交易顺利,我家主公定会记住孙家的功劳!” 他立刻指挥手下,将火枪箱子搬上船,动作快得生怕孙映雪后悔。 至于那些福乐膏,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两条快船迅速装满,调头,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海雾中。 等彻底看不见船影了,孙映雪才松了口气,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叶展颜策马从远处礁石后缓缓走出,来到她身边。 “督主,”孙映雪转身,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心疼和不舍,“咱们……是不是下的本钱太大了?那可是整整一千杆火绳枪!就算不是最好的,也能装备不少人了。” 叶展颜翻身下马,看着扶桑船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一千杆火绳枪而已,楚州武库里堆着的破烂,正好清理库存。” 他顿了顿:“这一次,德川家吉那只老狐狸,应该能放下几分戒心了吧?” 孙映雪却缓缓摇头,脸色依旧凝重。 “不好说。德川家吉是三个实权大名中最年轻的,但能坐稳将军之位,压住织田、丰臣那两头饿狼,靠的就是极致的狡猾和多疑。” “一千杆火绳枪,或许能让他动心,但未必能让他完全信任。” 停顿片刻,她继续分析道。 “他派来的只是试探的卒子,领头那人虽然高兴,但未必是德川真正的心腹。” “而且……我们给的太‘痛快’了,反而可能让他觉得异常。” “依我对德川家吉的了解,他此刻恐怕正在江户,对着这次交易,反复琢磨其中的真假和用意呢。” 叶展颜听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赞赏地看了孙映雪一眼。 “你说得对。若他轻易就信了,反而没意思了。” “就是要让他猜,让他琢磨,让他既眼馋这批火枪代表的‘渠道’和‘能力’,又不敢完全放心。” 他伸出手:“上马吧,此地不宜久留。” 孙映雪脸颊微红,搭着他的手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叶展颜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朝着营地返回。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孙映雪靠在他怀里,低声问。 叶展颜声音平静说道。 “等!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是加大‘合作’力度,还是继续试探,或者……干脆放弃孙家这条线。” “无论他选哪条,我们都有应对之法。”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一丝福乐膏甜腻气味。 数日后,扶桑,九州某处秘密港口。 德川家吉果然亲自来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手下从船上卸下来的那一箱箱火绳枪,久久不语。 箱子全部打开,一千杆火枪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德川家吉拿起一杆,仔细端详,又让人试射了几枪。 性能不错,保养得也很好,绝对是正规工坊出来的货色,不是粗制滥造的仿品。 “主公,”负责此次交易的心腹家臣低声禀报,“已经查验过了,都是真货,而且成色很新。孙家这次……手笔不小。” 德川家吉放下火枪,眼神深邃。 一千杆火绳枪,在扶桑,这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和武力。 织田信宽在北海道偷偷摸摸搞了那么久,手里恐怕也没有这么多现成的精良火枪。 孙家……一个商人世家,在周国朝廷严查之下,居然还能搞到这么多,而且如此“爽快”地交易出来? 这背后,仅仅是“想活命”和“楚州王想赚钱”那么简单吗? 楚州王李达康……那个老狐狸,会为了钱,冒这么大风险? 德川家吉的疑心病,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千杆火枪而消除,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太顺利了。 太“划算”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把这些枪,秘密运回江户,单独存放,严加看管。此事要绝对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 “是!” “另外,”德川家吉眼中寒光一闪,“给孙家传信。就说……这批货很好,本将军很满意。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后续更大的合作,本将军想……见一见孙小姐。请她务必,亲自来扶桑一趟,面谈要事。”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孙映雪,到底是人是鬼。 也要亲自试探,孙家背后,到底站着谁。 家臣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哈依!” 德川家吉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火枪,转身离去。 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算计。 鱼儿,好像咬钩了。 但谁是鱼,谁是钓者,还未可知。 第478章 将计就计,亲赴虎穴! 德川家吉要求孙映雪亲赴扶桑面谈的消息,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回青州蓬莱港。 总督行辕内,气氛凝重。 “不行!绝对不行!” 赵黑虎第一个炸毛,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督主!那德川老儿明显是起疑心了!” “这是鸿门宴!孙姑娘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白器耷拉着眼皮,声音沙哑。 “一千杆枪,没喂饱。反而更贪了,还想吃人。” 贾羽捻着胡须,眼神闪烁,边思索边说。 “德川此计,一石二鸟。” “若孙姑娘不敢去,或找借口推脱,则坐实孙家心中有鬼,已不可信。” “若孙姑娘去了……人在他手里,是圆是扁,就任他拿捏了。” “顺便……还能探听我方虚实。” 诸葛宁摇着羽扇,眉头紧锁点头接话。 “此乃阳谋。去,风险极大。不去,前功尽弃。” “德川将彻底放弃孙家这条线,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散布谣言,说我方扣押孙家胁迫其通敌,动摇军心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展颜和孙映雪身上。 孙映雪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她看向叶展颜:“督主,民女……愿往。” “你疯了?!”赵黑虎瞪眼,“那地方是你一个女人能去的?你知道扶桑那帮杂碎是什么德性?” 孙映雪咬了咬嘴唇。 “正因知道,才更要去。” “督主说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我已经是‘孩子’了,现在,该我去‘套狼’了。” 她转向叶展颜,眼神坚定说道。 “督主,德川家吉多疑,但也好利。” “一千杆火枪喂不饱他,那就给他看更大的‘利’。” “我去,可以当面跟他谈,可以展示孙家的‘价值’和‘诚意’,甚至可以……帮督主,看到更多扶桑内部的虚实。” 叶展颜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孙姑娘,”他缓缓开口,“你想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德川家吉不是善男信女,他若发现任何破绽,你会死得很惨。就算他没发现,为了控制孙家,他也可能将你扣下,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孙映雪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挺直脊梁。 “民女想清楚了。孙家已无退路,民女亦然。”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搏一把。况且……” 她抬眼,看着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督主说过,会保孙家一支清白血脉。民女信督主。” 这话,把叶展颜架起来了。 帐内安静下来。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赞赏和决断的笑。 “好。”他站起身,“既然孙姑娘有如此胆魄,本督岂能不成全?” “督主!”赵黑虎急了。 叶展颜摆手,示意他安静,目光扫过众人。 “德川家吉想玩,我们就陪他玩把大的。本督亲自去一趟……”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一惊! 他是一军主帅,怎么可以轻易涉险? 于是,反对声立刻响成一片。 “督主,不可!!” “此事万万不可,您是一军之帅啊!” “督主,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莽撞!” “督主,您不能去,您身份尊贵,不可涉险!” “督主三思啊,您不能意气用事!” 所有人都在劝,只有一人在表态。 “督主,不如让我去。” 廉英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督主,孙姑娘身份特殊,且武艺轻疏。” “属下去更合适,既能随机应变,也能保护自己。” “反正那德川老贼也没见过孙姑娘!” 孙映雪听后却立刻摇头。 “廉姐姐,此事因我孙家而起,自当由我去了结。” “况且,德川点名要的是孙家大小姐,换人去,反而会让他更疑心。” 两个女人对视,一个眼神倔强,一个目光坚定,互不相让。 叶展颜看着她们,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突兀。 “都别争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那片代表扶桑的群岛轮廓上。 “不就去趟扶桑岛国嘛,大惊小怪什么?” “既然德川老儿摆下这么大的阵仗,本督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什么?! 你还要去? 帐内所有人,包括廉英和孙映雪,全都惊愕地看向他。 “督主!不可!” 赵黑虎此时已经急得跳了起来。 “您身系万千将士安危,绝对不可亲身犯险!那扶桑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 叶展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本督闯过的龙潭虎穴,还少吗?” 他看向廉英和孙映雪,眼神深邃。 “你们两个去,本督不放心。但本督亲自去……呵。” 他没说完,但那股睥睨自信的气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葵花宝典》大成之后。 这天下,能留住他叶展颜的地方,还真不多。 至少,他不信德川家吉的将军府,比大周皇宫大内还难闯。 “督主!” 诸葛宁最先冷静下来,沉吟道。 “您若亲往,定是有自信全身而退。” “但……接应之事,必须万无一失。” “扶桑海路遥远,一旦事有不谐,需要撤退,必须有快船在指定海域接应,且不能被扶桑水军发现。” 诸葛宁看人还是挺准的,说话也直接切中要点。 叶展颜点头:“这正是关键。” 他手指在海图上移动。 最终点在一个靠近扶桑本州,但相对偏僻的海域。 “这里,鬼宿滩往东一百五十里,‘龙牙礁’海域。” “暗礁密布,水文复杂,大船难进,小船难寻,最适合秘密接应。” 他看向赵黑虎和白器。 “赵将军,白将军,本督会给你们一份详细的路线和暗号。” “两日之后,本督会带着她们两人,乘一条改装过的快船出发,伪装成孙家的商船。” “你们则派人率一支精锐水军,潜伏在‘龙牙礁’外围海域,不见信号,不得靠近。” “若见到红色焰火信号,立刻以最快速度突入接应。若见到绿色焰火……便不必等了。” 不必等了…… 帐内气氛一沉。 绿色信号,意味着任务失败,或者人回不来了。 “督主!”赵黑虎虎目泛红。 “执行命令。” 叶展颜语气不容置疑。 “若我回不来,白器自动接替成为主帅,立刻执行灭匪大计!” “贾先生,程先生,我走后你们负责策应和后勤。” “诸葛先生,你留守蓬莱,总督大局,协调各方,准备大军后续渡海事宜。”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去,短则十日,长则半月。” “本督不在期间,诸事由白器将军与诸葛先生决断。” “若半月后本督未归,亦无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则按原定计划,由白将军统率‘破鬼军’,择机渡海,直捣黄龙!” “本督的仇,还有东南沿海无数百姓的血债,就拜托诸位了!” “督主!”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叶展颜扶起诸葛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后方就交给你了。” 诸葛宁重重点头,羽扇紧握。 “督主放心,宁……必不负所托!” 叶展颜又看向廉英和孙映雪,语气缓和了些。 “你们两个,去准备吧。” “轻装简行,只带必要之物。”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孙家商队’。” 廉英和孙映雪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帐内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叶展颜独自站在海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踏足的土地,眼神冰冷如铁。 德川家吉…… 你想玩瓮中捉鳖?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瓮,谁才是鳖。 叶展颜为什么非要亲自前往呢? 因为,他心中有自己的一盘棋要下。 所以,必须要亲往虎穴一趟。 第479章 笼中金丝雀的密信 扶桑,京都,皇宫御苑。 这里的皇宫,比起大周巍峨壮丽的紫禁城,显得精致而憋屈。 亭台楼阁是美的,枯山水是雅的。 可那高高的围墙,无处不在的侍从和守卫,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都让这美雅打了折扣。 鸬野良子,这位名义上的扶桑女皇。 正坐在回廊边,看着庭院里几株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松柏发呆。 她今年刚满二十岁,穿着华美繁复的十二单衣。 头发梳成古典的垂发样式,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得鲜红,像一尊精心描绘的人偶。 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少女的灵动,但也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取代。 五年前,她的哥哥,水尾天皇,在德川家吉日益沉重的压迫下郁郁而终。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她,在兄长灵前被德川家吉和一群“忠臣”拥立为新的天皇! 或者按他们的说法,是“女皇”。 五年了。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享受着最精美的食物,最华丽的衣衫,最周全的伺候。 可她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座皇宫。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甚至见的每一个人,都需要经过德川家吉派来的“内侍”或“女官”的“建议”和“辅佐”。 她想看看京都的街市,不行。 她想见见宫外的旧友,不行。 她甚至想读几本大周传来的杂书游记,都会被委婉地提醒“有碍圣德”。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在各种仪式上穿着沉重的礼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当一个合格的摆设,一个象征“万世一系”的符号。 做一个让德川、织田、丰臣那些实权大名们,在争斗之余还能维持表面“忠诚”的借口。 “唉……”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涂抹得鲜红的唇间逸出。 连叹息,都要控制音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粉色侍女服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沿着回廊走了过来。 她是鸬野良子从宫外带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名叫樱子。 樱子看起来和普通侍女没什么两样,低眉顺眼,脚步轻缓。 她走到鸬野良子身边,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衣摆,动作自然。 “陛下,昨夜有人……给奴婢送了样东西。” 樱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鸬野良子能听见。 鸬野良子睫毛微颤,没有转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樱子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一个小小的蜡封纸卷,极快地塞进了鸬野良子的袖袋中。 纸卷很小,触感微凉。 “是什么?”鸬野良子嘴唇几乎没动。 “是一封信。” 樱子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从大周那边……悄悄送进来的。” 大周? 鸬野良子心头一跳。 扶桑与大周现在是敌对状态。 双方官方往来几乎断绝,民间贸易也被严控,谁会从大周给她送信? 还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 “给谁的?” 她问,声音也压得很低。 “给您的。” 樱子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用气声说道。 “是……大周武安君,叶展颜,给您的信!” 什么?! 鸬野良子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叶展颜?! 那个在渤海屠了丰臣秀儿的海津城,在鬼愁湾、定海镇、嵊州连败扶桑水军,杀得扶桑浪人闻风丧胆,名字能让京都孩童止啼的……大周杀神?! 他……给自己写信?! 为什么?!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和激动,瞬间席卷了鸬野良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宽大的礼服下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德川家吉最近频繁召集织田、丰臣议事,内容虽然对她保密。 但她隐约知道,都与这个叶展颜有关。 这是个能让三大名都感到棘手和恐惧的敌人。 可现在,这个敌人,竟然给她这个傀儡女皇送了一封密信? “快……” 鸬野良子强忍着立刻掏出来看的冲动,声音微微发颤。 “先回去。” 她站起身,仪态依旧端庄,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樱子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鸬野良子居住的“飞香舍”。 屏退其他侍从,只留樱子一人在内室门口守着。 鸬野良子才颤抖着手,从袖袋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纸卷。 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她小心地剥开蜡,展开纸卷。 纸很薄,字也很小,是用扶桑文字写的。 但笔迹刚劲有力,带着一种肃杀的气势。 “扶桑国女皇陛下敬启:” 开头就很直接,没用任何敬语虚词。 “冒昧致书,唐突之处,望乞海涵。展颜虽为周臣,亦知陛下之境,身不由己,形同囚雀。” 鸬野良子呼吸一滞。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她心惊,却也让她有一种“他懂我”的奇异感觉。 “德川、织田、丰臣之流,挟天子以令诸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陛下聪慧,必洞悉其奸。然则,困于深宫,纵有鸿鹄之志,难脱樊笼之苦。” 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窝上。 “今东南之事,乃彼等贪婪挑衅,咎由自取。然战火绵延,生灵涂炭,非展颜所愿,亦非陛下所愿见。” “若陛下有意,不愿再做他人掌中傀儡,不愿扶桑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展颜或可助陛下一臂之力。” 看到这里,鸬野良子手抖得更厉害了。 助她一臂之力?什么意思? 帮她摆脱德川的控制?这可能吗? 这个远在大周的武安君,凭什么?又图什么? 她强忍着震惊和混乱,继续往下看。 “五日后,京都‘枫月庵’,有故人相候。陛下若信,可寻机一行,当面详谈。若不信,则将此信焚毁,只当从未见过。” “生死荣辱,一念之间。” “大周武安君,叶展颜,顿首。” 信到此结束。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承诺,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选择。 鸬野良子捏着信纸,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展颜……要见她? 在京都?在德川家吉眼皮子底下? 他来了扶桑?!怎么来的?为什么来? 他就不怕被德川发现,死无葬身之地吗? 还有,他说的“助一臂之力”……是真的吗? 还是一个引诱她上钩、好彻底颠覆扶桑的陷阱?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 但心底深处,那被压抑了五年的、对自由的渴望,对摆脱傀儡命运的期盼,却像一颗火星,被这封信猛地点燃了。 去,还是不去? 信的最后八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生死荣辱,一念之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高高的宫墙,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轻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 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复杂。 最后,凝聚成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必须去一趟!” 第480章 枫月庵的会面 五天时间,对鸬野良子来说,漫长得像五年。 她表面一切如常,参加枯燥的仪式,接受大臣“拜谒”,说着德川家吉安排好的台词。 可内心深处,那封信的内容,还有“枫月庵”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神经。 去,还是不去? 这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 不去,她可以继续当这个华丽的人偶,至少在德川家吉觉得她有用之前,性命无忧。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等德川彻底扫清障碍,或者找到更合适的傀儡。 她的下场,可能还不如那个郁郁而终的哥哥。 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可去的话,风险大得无法想象。 叶展颜是什么人? 大周最凶悍的将军,扶桑的死敌。 他的话能信吗? 这会不会是德川家吉的另一个试探? 或者,是叶展颜想利用她这个傀儡女皇,搞什么惊天阴谋? 一旦被发现,她会死得很难看,甚至可能牵连仅存的支持者。 可那封信里那句“助陛下一臂之力”,还有那句“不愿再做他人掌中傀儡”,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牢笼了! 第五日清晨,机会来了。 每月惯例,女皇会去京都郊外的清水寺“祈福”。 这是少数几个她能走出皇宫的活动。 虽然护卫森严,路线固定。 但比起皇宫,总是多了那么一丝丝“外面”的气息。 祈福仪式冗长乏味。 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按照惯例,队伍会直接返回皇宫。 但这一次,鸬野良子在登上凤辇前,忽然停下脚步。 她对身旁德川家吉派来的内侍总管,用她一贯轻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今日心绪不宁,回宫途中,想去枫月庵稍作歇息,静心片刻。” 内侍总管是个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老头子。 他闻言一愣,随即躬身道。 “陛下,枫月庵虽幽静,但路途稍偏,且今日天气不好,恐有不妥。” “不如直接回宫,老奴可命人在宫中安排……” “朕想去枫月庵。” 鸬野良子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她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任性和不愤。 “宫中烦闷,朕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独自待一会儿。” “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这话,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威严,还有四分不容拒绝。 内侍总管眼神闪烁,飞快地权衡。 枫月庵确实是京都一处有名的清静庵堂,香火不旺,平日少有人去。 女皇想去那里“静心”,听起来合情合理。 若强行阻拦,闹起来,女皇固然没面子,他也不好交代。 德川将军只是让他监视控制女皇,并非要时刻激怒她。 “……陛下圣意,老奴自当遵从。”内侍总管终于低头,“只是为陛下安全计,护卫需随行至庵外守候。” “可。”鸬野良子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上了凤辇,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车队转向,朝着相对僻静的枫月庵行去。 枫月庵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枫树环绕,此时尚未到红叶时节,显得有些寂寥。 庵堂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几个年老的尼姑在此清修。 凤辇在庵门外停下。 内侍总管亲自安排,数十名精锐护卫将小小的庵堂团团围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鸬野良子只带了樱子一人,走进庵门。 庵内果然清静,檀香袅袅。 老尼姑上前行礼,鸬野良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伺候,便径直走向后院一处独立的小小禅房。 这是樱子提前以“女皇需绝对安静”为由,让庵里准备的。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蒲团,一扇面向后山竹林的小窗。 鸬野良子坐在蒲团上,樱子守在外面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鸬野良子心跳如鼓,既期待,又恐惧。 叶展颜真的会来吗? 他怎么突破外面那些护卫? 来了之后,又会说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以为那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陷阱时…… 禅房那扇面向竹林的小窗,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鸬野良子猛地抬头,差点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扶桑平民服饰,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当他抬起头,摘下斗笠的瞬间,鸬野良子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眼神锐利,冰冷,深不见底,和自己在搜集来的武安君画像上看到的那种气势,一模一样。 虽然画像粗糙,虽然眼前的人做了伪装,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女皇陛下,”来人开口,声音低沉,用的是流利但略带异国口音的扶桑语,“冒昧来访,见谅。” 叶展颜怎么会说日语的? 咳咳,可能是前世岛国动作片看多了吧。 毕竟,只有看原音版才更有感觉。 书归正传…… 鸬野良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用扶桑语回道,声音却有些发紧。 “你……真是大周武安君,叶展颜?” 叶展颜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假包换。陛下可以怀疑,但外面那些德川家的护卫,可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他走到桌边,自来熟地盘腿坐下,姿态放松。 仿佛这里不是敌国核心,而是自家后院。 “信,陛下看了?”他问。 “看了。” 鸬野良子盯着他,神情有些紧张。 “武安君信中所言,‘助朕一臂之力’,是何意?” “你乃大周重臣,朕是扶桑女皇,你我乃是敌国,你为何要帮朕?” “敌国?” 叶展颜挑眉,表情满是无奈。 “在叶某看来,扶桑的敌人,是德川家吉,是织田信宽,是丰臣秀儿这些穷兵黩武、祸乱邻邦的野心家。” “而不是陛下您,这个被他们架在火上烤的……可怜人。” 他说话毫不客气,直刺要害。 鸬野良子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 这个男人果然很懂自己…… 想到这里,鸬野良子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至于为何帮您,”叶展颜继续道,“很简单。一个被权臣控制的、身不由己的女皇,对我大周有利。而一个除掉权臣、真正掌握权力的女皇……如果她能明智地选择与大周和平共处,对我大周,更有利。” 他看向鸬野良子,眼神又锐利了几分。 “陛下,您是想永远做德川家吉的提线木偶,等着哪天鸟尽弓藏?” “还是想……赌一把,做个真正说话算数的女皇?” 鸬野良子心脏狂跳再次加速。 赌一把? 她拿什么赌?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空洞的“女皇”名头。 “朕……一无所有。”她苦涩道,“兵权、财权、甚至皇宫的守卫,都在德川手中。朕拿什么跟他斗?” “您有您最大的资本。” 叶展颜缓缓道,表情也变温柔了一些。 “您是‘万世一系’的天皇血脉,是扶桑名义上最高的统治者。” “德川他们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废黜您,至少现在不敢。” “这就是您的护身符,也是……最好的武器。” “武器?”鸬野良子不解。 “对,武器。” 叶展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您不需要有兵,也不需要有钱。” “您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做出合适的‘决定’。” “比如,当德川家吉和周国交战不利,损失惨重,民怨沸腾之时……” “您突然下旨,斥责德川穷兵黩武,祸国殃民,要求他与大周和谈。” 鸬野良子瞳孔骤缩。 “又或者……” 叶展颜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当德川、织田、丰臣三人因为争权夺利、分赃不均而矛盾激化时……” “您以‘调停’为名,稍稍……偏向其中一方,或者,同时给三方下点不同的旨意?” 鸬野良子听懂了。 这是要她利用“女皇”的身份和名义,在扶桑内部搅风搅雨,制造分裂,削弱德川的统治! “这……这是乱国!”她颤声道。 第481章 朕都不抵抗了,你就这? “您的国早就乱了。” 叶展颜听到小女皇的话立刻反驳了一句。 随即,他站在原地冷笑看向对方继续道。 “从德川他们架空皇室、挑起战端那一刻就乱了。” “陛下,您只是在……拨乱反正,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 说着,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时间不多。陛下只需回答我,愿,还是不愿?” 鸬野良子坐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愿意,就是与虎谋皮,是将整个扶桑拖入更深的漩涡,也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不愿意……她就只能继续做那只金丝雀,直到笼子被彻底焊死。 一片乌云忽然遮住了太阳,最后一丝光线从窗口消失。 禅房内,一片昏暗。 只有叶展颜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禅房里的气氛,随着叶展颜那句“愿,还是不愿”,紧绷到了极点。 鸬野良子低着头,内心天人交战。 叶展颜看似平静地等着,实则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时间不多了。 外面的护卫虽然被屏退在庵外。 但那个精明的内侍总管不会等太久。 他必须尽快摸清这位傀儡女皇的底,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扶桑内部的秘密,又有多少利用价值。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身体接触,直接“听”她的心声。 可这女人警惕性很高。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叶展颜尝试了几次想拉近点距离,有几次甚至“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袖。 但鸬野良子每次都像受惊的兔子,要么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要么就立刻后退半步,反应快得让他这个“高手”都有点无语。 如果来硬的话,他真怕对方会尖叫! 啧,难搞。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叶展颜有点不耐烦了。 他需要信息,没空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陛下似乎……很怕我?” 叶展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 鸬野良子身体微僵,低声说道。 “武安君威名赫赫,朕……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与人单独相处?” 叶展颜往前走了半步,眼神中满是狡猾神色。 “还是……不习惯有男人靠近?” 这话就有点冒犯了。 鸬野良子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武安君请自重。” “自重?” 叶展颜笑了,忽然身形一动! 鸬野良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 她想惊呼,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窒息,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陛下,得罪了。” 叶展颜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温热的气息让她汗毛倒竖。 “时间紧迫,叶某没空跟您绕弯子。” “想知道您到底怎么想的,最好的办法……” 他手腕一用力,鸬野良子闷哼惊呼一声。 然后,她整个人天旋地转,被叶展颜拦腰抱起,几步走到禅房角落里那张简陋的床榻边,直接放了上去。 “你……你想干什么?!” 鸬野良子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坐起。 可叶展颜的手像铁箍一样按着她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苍天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不过……听说他是个太监啊! 难道太监还能做那种事情吗? 好难为情啊,你起码来点前奏啊! 这……这也太粗鲁了吧? 朕……朕还是处子之身呢! 算了,算了,反正早想体验一下了。 鸬野良子脸上为难,但身体却很诚实。 “别动。” 叶展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让……帮您放松一下。” 放松? 难道大周将这种事情叫做放松? 鸬野良子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明白“放松”是什么意思,就见叶展颜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 鸬野良子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扶桑皇室礼仪森严,女子的脚是不能被外人碰触的。 这个野蛮的周人!他竟然如此无礼! 叶展颜却不管她怎么想,握住对方的脚就开始按摩。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纷杂的心声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放开我!混蛋!无礼的周人!】 【他到底要做什么?!杀了我吗?还是……】 【德川不会放过他的!外面有护卫!】 【哥哥……父皇……救我……】 【朕还紧张啊……不过朕好喜欢啊……】 后面的想法属于马赛克环节,根本不能播出来。 叶展颜屏息凝神,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情绪碎片,专注捕捉有用的信息。 同时,他的双手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职业病,真不是吹的。 看到合适的“材料”,不调理一下,手痒。 “啊——!” 鸬野良子猝不及防叫出声。 妈妈咪呀,有点跟想象的不一样呢! 同时,心声的接收也越发清晰。 【德川上月秘密调走了京都三卫的兵符……给了织田?还是丰臣?记不清了……】 【内库的银子又被挪用了……说是军费……】 【织田信宽派人送来过新式火枪的样品……德川很紧张……】 【丰臣秀儿在九州强征粮草,民怨很大……有人告到宫里,被德川压下了……】 【德川最近常召见一个叫“宁先生”的周人……很神秘……】 【他们说……要组建一支强大的船队,彻底打败周国水师……】 【两日后……“龙神祭”……德川非常看重……】 大量零碎但关键的信息,混乱七八糟的想法里,但还是被叶展颜分拣了出来。 宁先生?欧阳宁? 他竟然逃到了扶桑! 而且似乎很受德川重视? 龙神祭?这是什么? 听起来像某种仪式或计划…… 叶展颜在耐心分析对方的心声,从中挑选自己需要的信息。 “唔……嗯……” 鸬野良子已经彻底瘫软在床榻上。 这感觉还不错! 羞耻?愤怒?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叶展颜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当即轻叹一口收了神通。 “陛下,”叶展颜的声音将她从那种诡异的余韵中唤醒,“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这就完了? 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你不会那么快吧? 别闹了,朕都放弃抵抗了……你这就完事了? 片刻后,鸬野良子猛地回神。 此时她是又羞又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叶展颜闻言认真回答说道。 随即,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感觉如何,身体是不是感觉好很多?” 鸬野良子还没机会回答,他忽然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有人来了。陛下,该做决定了。” 鸬野良子蜷缩在床角,咬着嘴唇。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对她做了无比“过分”之事,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男人。 经过激烈挣扎和权衡后,鸬野良子她声音嘶哑道。 “朕……”声音带着屈辱和决绝,“朕……愿意。” 第482章 将军府的“盛宴” 听到扶桑女皇说愿意,叶展颜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很好。” 他快速说道,表情显得很认真。 “保持联络的方式,樱子知道。” “需要您做什么,我会通过她告诉您。” “记住,任何时候,保全自己为上。” “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向德川‘示弱’,甚至‘告密’,获取他的信任。” 鸬野良子愕然抬头。 叶展颜已经推开窗户,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禅房内回荡。 “合作愉快,女皇陛下。” 禅房门被轻轻敲响,樱子焦急的声音传来。 “陛下?您没事吧?” 鸬野良子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滚烫微痛的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好像……刚跟魔鬼,做了一笔交易。 穿好木屐,她缓缓叹口气说。 “一切都好,回宫吧。” 同一时间,江户,德川将军府。 与枫月庵的隐秘清冷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仆役穿梭,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庄重而略带压抑的气氛。 欢迎“孙家大小姐”的宴会,设在一间宽敞的和室内。 德川家吉身穿正式的直垂礼服,端坐主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下首坐着几位德川家的重臣和心腹谋士。 孙映雪和伪装成贴身侍女的廉英一前一后坐在客位。 宴席已经摆开。 可这“盛宴”的菜色嘛……就有点感人了。 长条矮几上,摆着十几个精致的漆器小碟小碗。 大部分是鱼生,都是些切得薄薄的生鱼片,配一点芥末和酱油。 有几碟是寿司,都是小小的饭团,上面顶着一小片鱼或虾。 还有几碗清可见底的“味增汤”,里面飘着几片海带和几粒豆腐。 唯一的“硬菜”,是一碟烤鱼,巴掌大小,每人能分到……嗯,半条。 还有一碟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对着灯光能透过去,孙映雪怀疑一片肉能不能尝出味儿来。 酒是清酒,用小瓷杯装着。 就这,德川家吉还举杯致意,语气带着自豪。 “孙小姐远道而来,略备薄酒,皆是扶桑风味,请勿嫌弃。” 孙映雪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就这?还薄酒?我家看门大爷的伙食都比这硬实!怪不得扶桑人总想往外打,这破地方,是真穷啊! 廉英跪坐在她身后一直低着头,乖巧扮演着沉默的侍女角色。 但她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位置、神态,甚至呼吸频率都记在心里。 她注意到,那些德川家臣看着桌上的“佳肴”,眼神里没有享受。 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甚至隐隐的渴望。 看来,将军府的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德川家吉放下酒杯,开始了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闲聊”。 “孙小姐一路辛苦,海上可还太平?” “托将军洪福,还算顺利。” “只是近来周国沿海盘查甚严,不得不绕了些远路。” 孙映雪应对从容。 “孙家能在周国严查之下,依旧为我等筹措到那般精良的火枪,真是……神通广大。” 德川家吉笑眯眯地说,眼神却锐利如鹰。 “不知是走了哪条门路?楚州王?还是……另有贵人?” 来了。 孙映雪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然后,她压低声音认真回道。 “将军明鉴。楚州王……近来手头也不宽裕,且顾虑颇多。” “这批火枪,其实是家父早年与一位……‘北边’的朋友,共同经营的一些‘存货’。如今风声紧,放在手里也是祸患,不如……变现。” “北边?”德川家吉眼神微动。 “幽燕之地,有些路子,总归比南边……野一些。” 孙映雪含糊其辞,却暗示了来源的复杂和不可深究。 德川家吉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 “周国朝廷,近来对东南用兵,声势浩大。” “孙小姐在青州,可曾听闻那位武安君……有何新动向?” “武安君?” 孙映雪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和一丝忌惮。 “民女一介商贾,哪能知晓军国大事。” “只是听闻他在蓬莱港集结水军,日夜操练,动静不小。” “好像……还在招募一些……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德川家吉追问。 “就是……一些名声不太好,但据说很能打的将领和谋士。” 孙映雪道,脸上写满了真诚。 “民女也是听跑船的伙计们闲聊提起,说是什么‘万人屠’、‘毒士’之类的外号,听着就吓人。” 她说的半真半假,都是叶展颜允许她透露的信息。 既能增加她情报的“可信度”,也能给德川家吉施加心理压力。 德川家吉果然眉头微蹙,和旁边的心腹谋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宴席在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 德川家吉问了很多,关于周国朝局,关于东南军备,关于各地民情,甚至关于孙家内部的情况。 孙映雪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结合自己知道的部分真实情况,回答得滴水不漏。 甚至她还偶尔还“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无关紧要但听起来很“内幕”的消息。 比如“听说户部又在催东南各省的钱粮了”、“兵部好像对楚州私下买卖军械有所耳闻,但被压下去了”云云。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急于寻求靠山和门路的商贾之女。 表现的很精明、谨慎,但又带着对家族命运的深深忧虑。 然而,德川家吉那双老辣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孙映雪的表现太“完美”了。 完美的时机出现,完美的交易,完美的对答。 越是完美,他越觉得不真实。 宴席尾声,德川家吉放下筷子,用丝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道。 “孙小姐此番冒险前来,诚意十足。本将军甚是感动。” “京都风光虽不及大周繁华,却也别有韵味。” “孙小姐不如多留些时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顺便……详细商讨后续合作事宜。” 来了。 扣人的前奏。 孙映雪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一丝为难。 “将军盛情,民女感激不尽。” “只是……家中事务繁多,父亲年迈,恐……” “哎……” 德川家吉摆摆手,笑容和煦,语气却不容拒绝。 “孙小姐不必担心。” “老夫会派人通知孙家,就说孙小姐与老夫相谈甚欢,要多盘桓几日。” “想必孙老爷子,也会理解的。” 他看向孙映雪,眼神深不见底。 “况且,老夫对孙小姐所说的‘北边’门路,以及周国东南更多‘内情’,很感兴趣。” “孙小姐既然来了,不妨……多说一些?” 孙映雪知道,推脱不了了。 她看了廉英一眼,廉英微微垂眸,表示收到。 “既然如此……” 孙映雪起身,对着德川家吉盈盈一礼。 “那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将军款待。” “好,好!” 德川家吉抚掌而笑。 “来人,带孙小姐和这位姑娘去‘清音阁’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嗨!” 孙映雪和廉英被侍女引领着,离开了宴席。 德川家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得阴沉。 “你们觉得,如何?”他问左右。 一个谋士沉吟道:“此女应答如流,对周国情况也颇为了解,不似作伪。但……总感觉,太顺了。” 另一个武将模样的家臣粗声道:“管她真的假的!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走!关起来,慢慢问!总能撬出点东西!” 德川家吉没说话,只是看着孙映雪离去的方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先好生‘款待’着。”他缓缓道,“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喜’要告诉老夫。” “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加强对‘清音阁’的看守。还有,通知我们在周国的人,查!查孙家近期的所有动向,查楚州王,查……任何可能与孙家这次‘交易’有关的人和事!” “哈依!” 这密静的将军府,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将孙映雪和廉英,悄然吞入腹中。 而另一边,枫月庵的叶展颜,刚刚与鸬野良子达成了一场危险的交易。 三方博弈,暗棋已动。 谁能在接下来的较量中,占得先机? 第483章 各怀鬼胎的“忠臣” 两日后深夜。 京都,一处隐蔽的宅邸。 这里表面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商人。 实则是净土宗法主本愿显寺在京都的暗桩之一。 此刻,这座宅邸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烛火摇曳,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几旁,神色各异。 主位上,是一位身穿深紫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老僧,正是净土宗法主本愿显寺。 他捻着佛珠,眼神却不见慈悲,只有深沉的算计。 净土宗在扶桑势力庞大,信徒众多,一直不满德川家吉架空皇室、打压佛门的行为。 左手边,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中年武士,甲斐武田氏家督武田信炫。 甲斐武田氏曾是能与德川、织田争雄的强藩,如今被德川打压得龟缩一隅,武田信炫做梦都想重返权力中心。 右手边,是越前朝仓氏家督朝仓二景,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柔、但眼神锐利的男人。 朝仓氏在越前根深蒂固,与德川素有旧怨,一直被排挤在权力边缘。 再往下,是近江浅井氏家督浅井短政。 他年轻,冲动,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恨。 浅井氏与德川是死仇,当年争夺近江控制权,浅井短政的父亲就是被德川家吉使阴招害死的。 最后一位,是越后上杉氏家督上杉傲信。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是五人中最沉稳的,也是唯一还手握部分兵权的。 上杉氏偏居越后苦寒之地,德川一时鞭长莫及,但也一直提防着他。 这五人,就是鸬野良子通过樱子,秘密联系上的、对德川家吉不满的“忠臣”。 或者说,是野心家联盟。 他们忠于的未必是皇室,更可能是被德川压制的、他们自己的利益。 “女皇陛下的密信,诸位都看了。” 本愿显寺开口,声音低沉。 “那位大周武安君叶展颜,秘密潜入京都,见了陛下,提出……合作。” “合作?” 武田信炫冷哼,表情满是不屑。 “一个周人,还是杀了我们无数儿郎的刽子手,他的话能信?” “怕不是想利用陛下,搅乱我国,好让他有机可乘!” 朝仓二景阴柔一笑,接话说道。 “武田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德川这些年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大家心里清楚。” “若这位武安君真能帮我们除掉德川,借他的力,有何不可?” 浅井短政红着眼点头附和。 “只要能杀了德川老贼,替我父亲报仇,跟魔鬼合作我也愿意!” 上杉傲信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 “女皇陛下信中说,叶展颜承诺,只针对德川、织田、丰臣这些挑起战端的野心家……” “事成之后,愿与扶桑和平共处,并支持陛下亲政……诸位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本愿显寺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 “老衲派人查过,叶展颜此人,虽手段狠辣,但行事颇有章法,且极重承诺。” “他在周国扳倒秦王、整顿东南,虽树敌无数,却从未有过背信之举。” “他若想单纯攻灭扶桑,大可不必冒此奇险潜入京都,面见陛下。” “他既然来了,开出这样的条件……或许,真有几分诚意。” “诚意?”武田信炫皱眉,“大师的意思是,我们真跟他合作?” “不是合作,是利用。”本愿显寺纠正道,“利用他的力量,搅乱德川的布置,削弱他的势力。至于事成之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周人终究是外人。” “待德川倒台,陛下重掌权柄,我们这些‘功臣’自然能分到最大的蛋糕。” “届时,是战是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话说到了几人心坎里。 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玩法。 “问题是,”朝仓二景指出关键,“我们怎么配合?叶展颜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又怎么确保,他不会反过来把我们卖了?” “陛下密信中提到,”本愿显寺道,“叶展颜需要我们做的,主要有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散播消息,扰乱视听。利用我们在各地的影响,散布德川穷兵黩武、损耗国力、引狼入室的言论,动摇民心军心,特别是……动摇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豪族对德川的支持。” “二,提供情报。将我们所知的,关于德川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他与织田、丰臣之间具体的矛盾分歧,秘密传递给陛下……或者说,传递给叶展颜。” “三,”本愿显寺顿了顿,声音更冷,“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比如,德川调往前线的某支军队‘恰好’迷路、延误;或者,运往前线的某批粮草‘不幸’遭劫;又或者……德川麾下某个重要将领,突然‘暴病’或‘遇刺’。” 密室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这第三条,就是赤裸裸的暗杀和破坏了。 “这些事……风险太大。”武田信炫有些犹豫。 “风险大,收益也大。”浅井短政咬牙道,“不扳倒德川,我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干了!” 朝仓二景阴测测地笑:“只要手脚干净,未必会查到我们头上。甚至可以……栽赃给织田或者丰臣的人。” 上杉傲信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一试。但需周密计划,步步为营。尤其是第三条,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留下把柄。” 见最谨慎的上杉傲信也同意了,武田信炫也不再反对。 “好!”本愿显寺拍板,“既然如此,我们就依计行事。老衲会通过秘密渠道,将我们的决定和初步计划,回报给陛下。诸位回去后,立刻开始准备。记住,此事绝密,连最亲近的心腹,也不可透露!” 五人交换了眼神,各自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消失在京都深沉的夜色中。 一股针对德川家吉的暗流,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最深处,开始悄然涌动。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叶展颜,此刻正站在京都另一处秘密据点的屋顶。 他遥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这局棋,能搅起多大的风浪了。 会后武田信炫一路快马加鞭,返回甲斐封地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悄回到居城内的主屋。 妻子三条美吉已经起身,正在内室对镜梳妆。 听到动静,她放下梳子,转过身。 她约莫三十许岁,容貌不算绝色。 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沉静与精明。 “信炫,回来了?京都情况如何?” 三条美吉起身,示意侍女退下,亲自为丈夫斟了杯热茶。 武田信炫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揉了揉眉心。 他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压抑的兴奋:“情况……很复杂。” 他压低声音,将京都秘密集会的内容,鸬野良子的密信,以及叶展颜的出现和“合作”提议,简略但关键地告诉了妻子。 他对自己这位妻子的政治头脑和判断力,向来倚重。 三条美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却越来越亮。 “……事情就是这样。” 武田信炫一口气说完,喝干了茶说道。 “女皇这是在玩火,与虎谋皮。” “叶展颜绝非善类,他的承诺,听听就好。” “本愿显寺、朝仓、浅井、上杉那几个老狐狸,也都是想借刀杀人,各有算盘。” “那你呢?” 三条美吉抬眸看他,目光如炬。 “我的夫君,你想要的,是什么?” 武田信炫沉默了一下,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野心。 他的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厉。 “德川家吉与我年龄相仿,凭什么坐在将军的位子上?” “就因为他当年在关原侥幸赢了?” “我武田家世代英豪,甲斐猛虎之名,岂容他德川压制?!” 说着,他拳头握紧。 “这次,就是天赐良机!” “什么女皇,什么周人,什么忠臣……都是棋子!” “我要的,是趁乱而起,是取德川而代之!” “是重振我甲斐武田氏,坐上那将军之位!”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狂野的欲望。 效忠皇室?那不过是口号。 推翻德川,自己上位,才是终极目标。 第484章 武田夫妇的野心 三条美吉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惊讶或劝阻。 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而又带着几分赞赏的笑意。 这才是她嫁的男人。 隐忍多年,野心勃勃。 “你想的,没错。”三条美吉缓缓道,“但你想过没有,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 她站起身,转身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 “德川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麾下猛将如云,智囊无数。” “织田信宽在北海道虎视眈眈,丰臣秀儿在九州磨刀霍霍。” “就算我们联合本愿显寺那些人,再加上叶展颜搅局,想要扳倒德川,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扳倒德川之后呢?” “织田、丰臣会眼睁睁看着你坐上将军之位?” “本愿显寺那些‘盟友’,到时候恐怕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你。” 武田信炫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三条美吉转过身,直视丈夫,“你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外力’,一个能帮你扫清更多障碍,同时……又不会在事后跟你争夺胜利果实的‘外力’。” “你是说……叶展颜?”武田信炫皱眉,“可他是周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跟他合作太深,无异于引狼入室!” “正因为他非我族类,才更好利用。” 三条美吉冷静地分析说道。 “他要的是扶桑内乱,削弱德川、织田、丰臣,最好让他们互相残杀,两败俱伤。” “他要的不是扶桑的土地,至少现在不是,他想要的是扶桑的屈服和不再侵扰大周。” “这和我们短期内‘扳倒德川’的目标,有重叠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 “而且,正因为他是外人,事成之后,他不可能在扶桑久留,更不可能跟你争将军之位。” “他带来的混乱和破坏,反而能帮你清除掉更多潜在的竞争对手……” “比如,那些忠于德川的死硬派,甚至……织田和丰臣的部分力量。” 武田信炫听进去了,但仍有疑虑说道。 “话虽如此,可我们如何确保,他不会在利用完我们之后,反手把我们也卖了?” “或者,他的胃口太大,我们满足不了?” “所以……” 三条美吉走回丈夫身边,声音轻柔说道。 “你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有效的沟通渠道,一个能真正探明他底细和底线,并为我们争取最大利益的人。” 她看着武田信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让我去京都。让我,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大周武安君,叶展颜。” 武田信炫愣住了。 “你?你去?这太危险了!” “京都现在是德川的天下,叶展颜更是神出鬼没……” “正因为我是女人,是你的妻子,才更方便。” 三条美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自信。 “我可以借用探望姐妹的名义去京都。” “我姐姐是室町幕府管领细川晴元的妻子,妹妹是净土宗法主本愿显寺的妻子……” “德川不会过多怀疑一个回京省亲的‘妇道人家’,而叶展颜那边……” “男人之间谈利益,往往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但换个方式,或许能谈出不同的结果。”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三条家女人的智慧与韧性。 “别忘了,我出身三条家。” “我的姐妹,在京都是有身份的人。” “论起在京都的人脉、消息和斡旋能力,信炫,我不比你差。” “让我去,替你探路,替你谈判,替你……看清那个叶展颜。” “看看他到底是能助你腾云的真龙,还是……只能带来毁灭的灾星。” 武田信炫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心中剧烈挣扎。 他深知妻子的能力,也明白她说的有道理。 让一个女人去冒如此大的风险,他于心不忍,更觉有损武家颜面。 可眼下,这似乎确实是一条更快、更隐秘的路径。 叶展颜那个人,太神秘,太危险。 他确实需要有人去近距离接触,摸清虚实。 “……你确定要去?” 良久,武田信炫才涩声问道。 “确定。” 三条美吉点头,眼神非常决绝。 “为了武田家,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甲斐的猛虎,不该永远困在这山沟里。” “该出去,搏一个天下!” 武田信炫深吸一口气,重重握住妻子的手。 “好!我安排最得力的忍者护卫你。一切小心!” “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命要紧!” “放心。” 三条美吉反握他的手,眼神坚定回道。 “我会把那个叶展颜的底,还有我们武田家的路,都探清楚。” 晨曦彻底照亮了甲斐的山峦。 一条新的暗线,因着一个女人的野心和智慧,悄然从这偏远的封地,伸向了漩涡中心的京都。 而此时的叶展颜,刚刚收到鸬野良子通过樱子传回的,关于那五位“忠臣”初步响应的密报。 他站在京都某处高楼的阴影里,看着下方渐渐苏醒的街道,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鱼饵撒下,鱼儿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上钩的,会是大鱼,还是想当渔翁的狡猾水獭? 次日,京都。 三条美慧的宅邸。 三条美吉以“思念姐妹”为由,顺利入住。 细川晴元作为幕府管领,地位尊崇但实权已被德川限制。 但即便如此,他对这位妻妹的到来,也只是例行客套,并未深究。 毕竟,三条家女儿间的走动,再正常不过。 安顿下来后,三条美吉立刻开始了行动。 她没有直接去找妹妹三条美香,那样目标太大。 她先是通过姐姐三条美慧,以“久居乡野,想一睹皇室风采”的委婉说辞。 又“恰好”献上几件从甲斐带来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奇石,搭上了宫内某位负责采买的女官线。 金银开道,巧言令色,加上三条家的名头。 消息几经周转,终于传到了樱子耳中。 樱子回报给鸬野良子时,特意提到了“甲斐武田氏”、“三条家”、“女主人求见,有要事相商”。 鸬野良子正愁如何与叶展颜保持更紧密且隐蔽的联系,武田信炫的妻子主动找上门。 而且是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立刻通过樱子,将这个消息和见面的请求,传给了叶展颜。 叶展颜接到消息时,正在复盘扶桑各方势力的情报。 武田信炫…… 这个甲斐之虎,野心勃勃,在秘密集会上表现出了兴趣但也有所保留。 现在他的妻子亲自来了京都,还要秘密见自己? 有意思。 “告诉她,可以见。” “地点,她定。” “时间,今晚亥时。” 叶展颜对廉英吩咐。 廉英此刻已从将军府的“清音阁”悄然脱身,与叶展颜汇合。 当晚,亥时。 京都北郊,一处属于某位早已没落公卿、常年闲置的僻静宅院。 这里也是三条家早年置下的产业之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宅院深处一间收拾过的和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三条美吉独自跪坐在矮几旁。 她已经换下旅途的服饰,穿着一身颜色素雅却不失精致的和服。 头发也精心梳理过,脸上薄施粉黛。 在昏黄灯光下,少了些白日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属于成熟女子的柔婉风情。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或侍女。 既然是秘密会面,人越少越好。 而且,她对自己的“谈判”方式,颇有信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是落地无声。 客人来了! 第485章 主动上门的“鱼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善于画饼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德川的暗刃,伊贺之影! 叶展颜在京都内频繁活动,很快就引起了特务机构注意。 所以在他与三条美吉秘密会面时,一场针对他的调查已经悄悄展开…… 德川将军府,密室。 气氛比平时更凝重几分。 德川家吉坐在阴影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对面,跪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眼的男人。 正是伊贺派忍者统领,服部全藏。 “你确定?” 德川家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京都最近,真有个‘神秘人’在活动?” “而你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哈依!” 服部全藏低头,声音沙哑而坚定。 “属下绝无虚言。” “大约三五日前开始,京都几处原本不起眼的地方,接连出现异常。” “有暗桩失踪,有监视目标失去踪迹,还有一些本应顺畅传递的消息,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延迟或中断。” “属下派了三批精锐去查,前后共十七人,皆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废物!” 德川家吉忍不住骂了一句,但很快冷静下来。 服部全藏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暗刃,伊贺忍者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连续损失这么多人,说明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对方什么来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追问。 “有,但很模糊。” 服部全藏非常认真的回答道。 “从最后失去联系的两名忍者传回的零星情报看,对方似乎精通潜行、反追踪,甚至……可能懂得一些奇门遁甲或幻术。” “其行事风格果断狠辣,不留活口。” “而且,对方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几次异常都围绕着……与皇室、以及几位对将军您态度微妙的大名相关。” 皇室? 态度微妙的大名? 德川家吉心头警铃大作。 难道是女皇那边? 还是本愿显寺、武田信炫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请来了什么厉害的外援? “查!” 德川家吉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杀意。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将军查清楚!” “这个神秘人是谁?从哪来?目的是什么?跟谁有联系?” 他盯着服部全藏。 “全藏,本将军允许你动用‘七忍众’。” 服部全藏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决然。 “哈依!属下遵命!” “七忍众”,是伊贺派传承数百年、最核心也是最神秘的力量。 七个人,每一个都身怀绝技,精通刺杀、刺探、破坏、伪装、毒术等不同领域,彼此配合无间,是服部全藏手中最后的王牌,轻易绝不示人。 德川家吉让他动用“七忍众”,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记住,”德川家吉补充道,“要活口。至少,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如果实在无法活捉……那就把尸体和所有相关线索,完整地带回来。” “哈依!” 服部全藏领命,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德川家吉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用力敲击着扶手。 神秘人…… 会是谁? 周人? 还是……国内那些隐藏极深的反对势力? 不管是谁,敢在京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都必须揪出来,碾碎! 同一时间,京都暗处。 服部全藏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街巷阴影中,很快来到一处外表普通的民居。 这里是伊贺派在京都众多秘密据点之一。 他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暗号,确认安全后,闪身进入。 民居地下,别有洞天。 一间宽敞的训练室内,七个身影或坐或立,气息内敛。 但每个人眼神都极为锐利,仿佛七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将军有令。” 服部全藏进来后直接开门见山。 “京都出现不明身份之强敌,连续折损咱们十七名好手。” “现命‘七忍众’全力调查,查明其身份、目的、关联者。” “必要时……可杀,但需带回线索。” 七人同时抬头,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专注。 “目标特征?”一个声音干涩地响起,是七忍众之首,“影”。 “精通潜行、反追踪,手段狠辣,可能懂奇门或幻术。” “活动范围与皇室、以及对将军态度微妙的大名相关。” 服部全藏沉声道,表情非常之阴沉。 “从今日起,京都所有与皇室、本愿显寺、武田等人有关的明暗据点、人员往来,全部纳入监控。” “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明白。”影应道。 “另外,”服部全藏顿了顿,“将军特别提到,最近入住细川府的那位武田夫人……三条美吉,也需重点留意。她来得突然,且身份敏感。” “三条美吉……”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擅长伪装和情报分析的“狐”。 “已经初步调查过,她以探亲名义而来,表面无异常。” “但……她入住第二天,其贴身侍女曾接触过宫内一名负责采买的女官。” “虽未传递物品,但停留时间略长。” 服部全藏眼神一凝。 “查!查那个女官!” “查三条美吉在京都所有接触过的人!” “动用我们在宫内的所有眼线!” “哈依!” 七忍众迅速领命,如同七道无声的阴影,消失在训练室各个出口。 伊贺派最锋利的刀,已然出鞘,悄然指向了京都暗处涌动的漩涡。 而此刻,刚刚与三条美吉见过面的叶展颜。 正藏身于另一处安全屋,复盘着方才的对话和计划。 廉英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 “督主,三条美吉的话,可信吗?”廉英低声问。 “半真半假。”叶展颜道,“兵力内应部分,应该不假,她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但对付织田、丰臣的计划,还有那些承诺……听听就好。不过,劫军资这件事,可以试试。”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看看武田家的‘诚意’和能力,也看看德川的反应。顺便……给我们的‘破浪军’,弄点补给。” 他正要吩咐廉英去安排人手,忽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一种极淡的、被窥视的感觉,一闪而逝。 很轻,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叶展颜瞬间警觉,示意廉英噤声,自身气息完全收敛,如同枯木。 是错觉? 还是……京都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屋外,夜色如墨。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如同壁虎般贴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 一双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正透过极其细微的缝隙,观察着这处看似普通的民居。 他是七忍众之一,“目”。 拥有远超常人的目力和潜踪能力。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目标屋内有什么动静,但仔细看时,又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他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继续潜伏,耐心得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 狩猎,已经开始。 第488章 以一敌二,力战七忍众! 屋檐阴影里,“目”刚换好位置,瞳孔猛地一缩! 屋内那人动了!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双竹筷,手腕一抖—— “咻!咻!” 两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 快!快得超出了合谷亮太的认知! 他甚至没看清竹筷飞出的轨迹,只听到身后自己刚才潜伏的位置,传来“咚!咚!” 两声闷响! 那两根普通的竹筷,竟然如同强弩射出的箭矢,深深钉入了坚硬的木梁之中,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目”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恐怖的腕力和精准度! 他不敢再停留,身形如同受惊的夜鸟,贴着屋檐阴影,以最快的速度、最诡异的路线,向侧面滑去。 同时,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弹丸,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扔! “噗!” 弹丸炸开,瞬间腾起大团浓密呛人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气味。 屋内。 叶展颜射出竹筷后,眉头微皱。 没打中。 对方反应和身法都极快,而且很滑溜。 他放下茶杯,对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那团灰色烟雾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仿佛没有重量。 正是七忍众之一的“目”。 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盯着坐在桌边的叶展颜,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阴狠。 “没看出来……” “目”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扶桑口音。 “阁下竟还有这般手段。” 叶展颜眼皮都没抬,仿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自顾自又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热水,吹了吹浮叶。 廉英堵在门口,一副全身戒备模样。 “你是何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目”被这轻慢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 他缓缓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短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吾乃德川将军麾下,七影忍之一,‘目’,合谷亮太是也!” 他报出名号,语气带着傲然和杀意。 “你又是何人?敢在京都撒野,杀我伊贺忍者!” 他紧盯着叶展颜,想从对方脸上看到恐惧或者震惊。 七影忍的名头,在扶桑暗杀界,足以让大多数人闻风丧胆。 然而,叶展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吹着茶,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一个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什么?! 合谷亮太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被彻底藐视的狂怒直冲顶门! “八嘎!!!” 他怒吼一声,再不废话,身形暴起! 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短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刺叶展颜咽喉! 刀未至,那股阴冷狠辣的杀意已经扑面而来! 这一刀,快!准!狠! 尽显伊贺顶尖杀手的功底! 换做常人,甚至是一般高手,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要被一刀封喉! 然而,叶展颜依旧坐在那里,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就在合谷亮太的刀尖距离他喉咙还有不到三寸的刹那—— 叶展颜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抬起了刚才拿着茶杯的那只手,手腕微微一抖。 “咻咻咻咻——!!!” 茶杯带着十几点细不可察的寒星,如同暴雨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暗器手法,更像是某种被内力催动的细小致命东西! 合谷亮太瞳孔骤缩,骇然色变! 他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暗器手法! 茶杯被他一刀斩碎,但那十几点寒星,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和格挡的空间! 电光火石间,他硬生生扭动身体,手中短刀舞成一片光幕,拼命格挡!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火星四溅! 合谷亮太挡住了大部分寒星。 但仍有几道漏网之鱼,以诡异的角度,穿透了他的刀幕! “噗!”“噗!” 左肩,右腿,几乎同时传来刺痛! 不是被刺穿,而是仿佛被极细极利的针扎了一下! 疼痛并不剧烈,但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向周围蔓延! 毒?! 合谷亮太心中大骇,想也不想,借力向后急退。 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想要掏出解毒剂或烟雾弹。 可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 那麻痹感,正在迅速侵蚀他的神经和肌肉! “你……你用毒?!” 合谷亮太声音带着惊恐和怨毒。 叶展颜终于放下了茶杯,缓缓站起身。 “毒?”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对付你,还用不着。”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只是加了点料,让你……安静一会儿。” 话音未落,叶展颜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动作迟缓的合谷亮太面前! 合谷亮太想挥刀,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想后退,双腿却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窒息感和冰冷的死亡预感,瞬间将他吞没。 就在叶展颜掐住合谷亮太咽喉,准备将他彻底制住带走的瞬间—— 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窗外,两点极快的寒芒,撕裂夜色,直射而来! 不是冲他,而是冲他身侧的廉英和他抓着合谷亮太的位置!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这不仅是暗器袭击,更是围魏救赵! 叶展颜瞳孔微缩,没有丝毫犹豫。 只见他五指松开合谷亮太的咽喉,脚下一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 几乎就在他松手后撤的同一刹那—— “笃!笃!” 两枚造型奇特的苦无,深深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板,尾端还在嗡嗡震颤,力道大得惊人! 与此同时,一道远比合谷亮太更加魁梧的黑影,如同炮弹般撞破窗户,翻滚而入! 来人一身暗红色劲装,脸上同样蒙着黑巾。 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充满了狂暴的战意和杀意! 他一落地,看都没看瘫软在地,正剧烈咳嗽的合谷亮太。 其手中那把比寻常武士刀更宽、更厚,刀身隐隐泛着暗红色的长刀。 此刻,那刀已经携着呼啸的破风声,朝着刚刚站稳的叶展颜,当头劈下! 刀势刚猛绝伦,带着一股要将一切都斩开、烧尽的炽烈气息! 七忍众之“火”,桥迫拓! 伊贺派中正面战力最强、性格最暴烈的杀戮机器! 这一刀,快!猛!狠! 毫无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叶展颜眼中寒光一闪! 面对这势若雷霆的一刀,他没有再退。 后退,就意味着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也将失去对屋内局面的控制。 他目光扫过,顺手一抓,将桌边一柄武士刀抓在手中。 刀入手,轻飘飘的,质地普通。 但,足够了。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叶展颜手中那把普通的武士刀,稳稳架住了桥迫拓势大力沉的劈斩! 刀刃相交处,火星四溅! 桥迫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一刀,足以将寻常刀剑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可对方不仅接住了,而且纹丝不动。 下一瞬,他感觉到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 不是硬抗,而是一种柔韧的、黏着的牵引力,将他的刀势带得一偏! 叶展颜手腕一转,借力打力,普通的长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贴着桥迫拓的刀身滑进,直削他握刀的手腕! 桥迫拓怒吼一声,抽刀回防。 同时一脚狠狠踹向叶展颜小腹,势大力沉,带着灼热的气流! 第489章 十回合,斩“火”于刀下! 叶展颜身形如同柳絮般随风摆动,轻松避开这一脚。 其手中长刀却如附骨之疽,再次递出,这次目标是桥迫拓的肋下空当! 快!准!刁钻! 没有桥迫拓那种大开大合、气势逼人的威猛,却如同毒蛇吐信。 每一次攻击都指向要害,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对方的锋芒。 桥迫拓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一身刚猛霸道的刀法和火遁秘术,在对方这种轻灵诡谲的打法面前,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成力气用不出七成! 对方似乎总能预判他的动作,总能找到他招式流转间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八嘎!只会躲躲藏藏吗?!” “像个武士一样,与我一决高下!” 桥迫拓怒吼,刀势更急,甚至不惜以伤换伤,想要逼叶展颜硬拼。 叶展颜眼神冷漠,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 战场厮杀,不是武士比武。 活下来,杀死敌人,才是唯一的目的。 两人在狭窄的屋内,身影交错,刀光如雪! 廉英早已挟持瘫软无力的合谷亮太退到角落。 她紧紧盯着战局,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出手协助。 但叶展颜的身影飘忽不定,将桥迫拓牢牢牵制在房间中央。 她竟一时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转眼间,已是十余回合过去。 桥迫拓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浅浅的刀伤。 虽然不致命,却让他动作越发滞涩,怒火和憋屈也积累到了顶点。 而叶展颜,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结束吧。” 叶展颜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桥迫拓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见叶展颜手中那把普通的武士刀,刀势陡然一变! 不再诡谲轻灵,而是变得沉重,缓慢,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利”感! 原来,是叶展颜将内力悄悄注入刀身之中。 随即,长刀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一刀,看似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封死了桥迫拓所有闪避和格挡的路线! 桥迫拓瞳孔缩成针尖,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狂吼一声,将全身力量、甚至是生命力都灌注到这一刀中。 只见那暗红色的长刀燃烧起近乎实质的火焰,悍然迎上! “当——!!!” 更加刺耳、更加悠长的撞击声! 火星不再是四溅,而是如同烟花般爆开! 下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桥迫拓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把,伴随他杀戮半生、饮血无数的暗红长刀,从中断为两截! 而叶展颜手中那把普通的武士刀,刀尖去势不减,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松刺入了他的胸膛! “呃……” 桥迫拓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刀尖,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合谷亮太那因极度震惊和惊恐而变得粗重、断续的喘息声。 他瞪大眼睛,死死看着地上桥迫拓的尸体,又看向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七忍众中战力最强的“火”……桥迫拓大人…… 就……就这么死了? 被这个神秘人,用一把普通的武士刀,在十余回合内斩杀了?! 叶展颜一刀斩杀桥迫拓,刀尖从对方胸膛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洒在陈旧的地板上。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反手将那把普通武士刀插回桌上刀架,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只是切了根黄瓜。 廉英早已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特制牛筋索,将瘫软呆滞的合谷亮太捆了个结实。 事后,还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防止咬舌自尽的软木球。 “走。”叶展颜简短下令。 廉英点头,单手提起合谷亮太,像拎小鸡一样。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从房间另一侧预留的密道离开。 临走前,廉英顺手弹出一颗黑色弹丸,落在房间中央。 “噗”一声轻响,浓密的黑烟伴随着刺鼻气味迅速扩散,不仅遮蔽视线,还能干扰气味追踪。 他们离开不到一盏茶功夫。 “嗖!嗖!嗖!”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周围的屋顶、墙角。 是剩余的五名七忍众——“影”、“狐”、“牙”、“风”、“山”。 他们按照“目”合谷亮太失联前最后传回的模糊信号,以及后来“火”桥迫拓暴烈出击引发的动静,赶到了附近。 “火”的气息……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火药味,还有那股呛人的黑烟。 “狐”第一个冲进房间,挥手驱散烟雾,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中央,桥迫拓魁梧的尸体倒在那里。 他胸口多了一个狰狞的血洞,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不甘和难以置信。 他那把标志性的暗红长刀,断成两截,散落一旁。 “火……死了?!” “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桥迫拓的实力在七忍众里是公认的顶尖。 单论正面搏杀,他们谁都没把握赢他! 可现在…… “目呢?” “影”的声音依旧干涩,但透着一股寒意。 他迅速检查房间,除了打斗痕迹和桥迫拓的尸体,没有合谷亮太的踪影。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 是密道? “被带走了。” “风”蹲在密道口,手指轻触地面。 “刚走不久。对方很专业,用了混淆气味的烟雾。” 五个人站在弥漫着血腥和烟雾的房间里,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火”战死,“目”被生擒。 从痕迹上看,对方只用了两个人。 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到了?!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山”声音低沉,带着后怕。 他擅长防御和力量,自问面对“火”的狂攻也只能勉强抵挡,绝无可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反杀。 “情报有误。” “狐”脸色难看,他是负责情报分析的。 “我们严重低估了目标的危险程度!” “这绝不是普通的周国细作或刺客!” “很可能是……周国最顶尖的高手,甚至是……那个武安君叶展颜本人!” “叶展颜?!”其余四人悚然一惊。 那个名字,在扶桑高层和精锐部队中,已经如同梦魇。 如果他真的潜入了京都…… “立刻上报全藏大人!” “影”当机立断,表情严肃说道。 “目标危险等级提升至最高!请求增援!” “同时,启动‘蛛网’行动,封锁京都所有可能的外逃通道!” “绝不能让他带着‘目’离开!” “可是……” “牙”有些犹豫,眉头紧锁在一起。 “动静太大,会不会惊动将军府和……” “顾不了那么多了!” “影”打断他,眼神狠厉。 “‘火’死了!‘目’被抓了!” “再不全力应对,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或者……目标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必须在事态彻底失控前,把他挖出来,摁死!” 其余四人不再犹豫。 “狐”立刻掏出一支特制的短哨,含在口中,运起内力吹响。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种特殊的高频震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 这是伊贺派最高级别的求援和警戒信号! “风”和“山”迅速离开,去联络京都内所有伊贺派的明暗力量,传达“蛛网”启动的命令。 “影”和“牙”则留在原地,仔细勘察现场,试图找出更多关于敌人的线索。 一时间,整个京都忽然变得热闹非常。 第490章 今晚的京都,热闹极了! 伊贺派秘密据点。 服部全藏正在焦急等待消息。 忽然,他怀中一枚温热的玉佩微微震动起来,频率急促! 他脸色大变,猛地掏出玉佩。 这是与“狐”那支高频哨配套的接收器,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会动用! 出大事了!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发出几道急促的命令。 短短一刻钟内,整个京都的黑暗世界,沸腾了!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身影,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伊贺派在京都经营数十年,潜伏的力量远超常人想象。 有伪装成小贩、工匠、妓女、僧侣的暗桩,有潜伏在各个府邸、甚至将军府内的内应,还有专门负责追踪、围堵、暗杀的机动队伍。 此刻,这些力量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全部动了起来! 一张无形的、覆盖整个京都的“蛛网”,在夜幕下迅速张开,开始收紧。 各个城门、要道、码头、甚至一些偏僻的街巷出口,都出现了眼神锐利、行迹可疑的人影在暗中监控、盘查。 一些原本平静的宅院、店铺,被悄无声息地渗透、搜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普通的京都百姓还沉浸在睡梦中。 但一些敏感的人,尤其是那些与各方势力有牵连的,都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夜,京都注定无眠。 京都某处更加隐蔽的据点。 叶展颜和廉英已经带着俘虏转移至此。 合谷亮太被扔在角落,依旧浑身无力,眼神惊恐地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没理他,正听着廉英快速汇报外面的异常动静。 “……城门、码头、主要街口,暗桩数量激增,盘查变严。” “我们来时经过的两条备用路线附近,也发现了陌生的监视者。” “伊贺派……好像发疯了。” 叶展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杀了对方一个顶尖战力,还抓了个活口,对方要是没反应,那才奇怪。 “看来,德川家吉的这条狗,急眼了。”叶展颜语气平淡,“这样也好。” “督主,我们现在怎么办?带着他,目标太大,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城。” 廉英看了一眼合谷亮太。 叶展颜走到合谷亮太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你叫合谷亮太,对吧?”叶展颜用扶桑语问。 合谷亮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点头,却动弹不得。 “想活命吗?”叶展颜又问。 合谷亮太眼中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眨眼睛。 “很好。” 叶展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 然后,他捏开合谷亮太的嘴,强行塞了进去,一拍他后颈,药丸顺喉而下。 “这是我特制的‘七日断肠散’。” “七日之内没有解药,肠穿肚烂而死。” 叶展颜声音冰冷,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他解开合谷亮太上半身的束缚,只留着腿上的,然后递给他纸笔。 “写信。告诉服部全藏,你侥幸逃脱,但身受重伤,发现了目标的重要线索,需要单独见他,当面汇报。” “地点……就定在‘乱樱坡’,明日丑时三刻。” 合谷亮太手抖得厉害,但求生欲驱使下,还是按照叶展颜的口述,哆哆嗦嗦写完了信,并签下自己的暗记。 叶展颜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将信折好。 “廉英,找机会,用他们伊贺派的方式,把信‘送’到服部全藏手里。” “是!” 叶展颜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想用“蛛网”抓我?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网够结实,还是我的刀……够快。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德川,关于“龙神祭”,关于扶桑真正的核心秘密。 而服部全藏这条大鱼,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不过,如果只是自己出苦力的话,那未免有些太便宜“盟友”了。 于是,他又派人去联系了三条美吉。 京都的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热闹”了。 次日,一封信通过一种只有伊贺核心成员才懂的隐秘方式,准时送到了服部全藏常去的一家早茶店柜台暗格。 服部全藏拿到信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熬了一夜,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展开信纸,是合谷亮太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颤抖,但暗记没错。 信上说,他拼死逃脱,身中剧毒。 但临逃前听到了目标的对话,事关重大,必须当面禀报。 接头地点在乱樱坡,丑时三刻,只许他一人前来,否则宁可毒发身亡也绝不出面。 服部全藏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合谷亮太还活着?逃脱了?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 七忍众失手,一死一擒,对方实力深不可测。 这等人物怎么可能让“目”这种擅长追踪潜伏的成员逃脱? 还恰好听到了重要对话? 这太像是陷阱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 “目”或许真的侥幸发现了什么。 而且,对方给“目”下了毒,逼他传信,也可能是一种控制手段。 “乱樱坡……”服部全藏低声念着这个地名。 那是京都西郊一处有名的乱葬岗,地势复杂,林木茂密。 夜间磷火闪烁,人迹罕至,确实是秘密会面的“好”地方,也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情报。 甚至眼睁睁看着合谷亮太毒发身亡,损失一名精锐。 去……风险巨大。 对方很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服部全藏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肯定要去。 但怎么去,带谁去,去了之后怎么做……就得好好筹划了。 伊贺忍者,最擅长的,可不只是刺杀和追踪。 另一边,三条美吉的临时住所。 她也一夜未眠。 京都忽然加强的盘查和暗中涌动的紧张气氛,瞒不过她的耳目。 虽然表面上针对的是那个“神秘人”,但谁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 她丈夫武田信炫的野心,还有她与叶展颜的秘密接触,都是见不得光的。 “夫人,”她的贴身侍女,也是从甲斐带来的心腹,悄声禀报,“外面风声很紧,伊贺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嗅。我们之前接触宫内女官的那条线,可能……不太安全了。” 三条美吉揉了揉眉心:“断掉,清理干净。所有与那边有关的痕迹,全部抹除。” “是。” “还有,”三条美吉沉吟道,“给甲斐传信,告诉夫君,京都情况有变,德川的鹰犬异常活跃,计划可能需暂缓或调整。另外……问问青木原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她需要确认,与叶展颜约定的那次“合作投名状”,是否还能如期进行。 如果京都局势失控,劫军资的计划可能被迫取消,或者……变成另一个机会? 侍女领命退下。 三条美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思绪纷乱。 那个叶展颜……到底在京都搞出了多大的动静? 竟然能让德川的忍者机构如此兴师动众?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危险,也还要有价值。 正想这些的时候,另一个心腹快步走了过来。 “夫人,这里有您一封信!” “没有落款,只有一片叶子……” 听到这话,三条美吉紧蹙了下眉头。 “叶子?” “把拿给我看看!” 同一时间…… 皇宫,飞香舍。 鸬野良子也收到了樱子传来的,关于京都夜间异动的模糊消息。 她虽然被软禁在深宫,但樱子这些年在宫内经营的人脉,还是能捕捉到一些外围的风声。 “陛下,外面好像……在抓什么人。” 樱子低声道,表情有些紧张。 “守卫比平时多了,交接班时神色都很严肃。” “还有,宫内司的几个管事,今天一早都被叫去问话了,回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鸬野良子心头一紧。 是叶展颜暴露了吗? 还是自己联系本愿显寺那些人的事情,被德川察觉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第491章 武田的王牌 鸬野良子压下心中的恐慌,强自镇定思索片刻。 随后,她才轻声开口嘱咐说道。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些,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有任何动作。” “另外……想办法,给本愿显寺大师递个话,就说近期风声紧,一切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是。” 樱子退下后,鸬野良子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这条刚刚看到一丝缝隙的求生之路,难道这么快就要被堵死了吗? 叶展颜……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而被多方惦记的叶展颜本人…… 他正靠在新据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廉英在一旁擦拭着武器。 合谷亮太被捆在角落里,因为被叶展颜用内力封住了部分经脉,让他整个人虚弱无力。 他误以为是中毒,所以满心恐惧,已经昏睡过去。 “督主,信已经送出去了。”廉英低声道,“接下来,我们去乱樱坡埋伏?” 叶展颜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 “不。”他摇摇头,“我们不直接去。” “嗯?” “服部全藏不是傻子。” “他一定会怀疑,会做两手准备。” “乱樱坡,肯定有埋伏,但不是为我们准备的。” 叶展颜淡淡道。 廉英若有所思,想了片刻才开口说。 “督主的意思是……他会派人先去探路,或者,干脆派替身?” “都有可能。”叶展颜站起身,“所以我们不去乱樱坡。我们去……服部全藏最可能藏身指挥的地方附近。”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京都示意图,手指点在一个靠近城西位置。 此处与乱樱坡方向截然不同的区域。 “这里,据我们之前的调查,有几处伊贺派可能的重要据点。” “服部全藏要指挥全局,又要防备乱樱坡的‘陷阱’……” “最可能待的地方,就是这几个据点之一,或者……在它们之间移动。” 他看着廉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不去钻他设好的套。” “我们去……掏他的老窝。” 同一时间,京都三条府邸。 信笺轻若无物,落在三条美吉手中却重逾千斤。 她指尖微微发颤,迅速扫过上面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字句。 这是两行汉字,笔锋如刀,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引蛇出洞,需饵。乱樱坡为虚,掏穴为实。” “令甲贺精锐于子时前潜入西市口、旧米仓、染坊后巷三处,听我信号,围捕服部全藏。生擒,有大用。” 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极简的枫叶轮廓。 三条美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着惊骇与兴奋。 叶展颜不仅识破了她的身份与武田家的底牌,更在伊贺派全力搜捕的关头,反手就要掏对方的心窝! 而且,他要的不是刺杀,是生擒服部全藏。 伊贺派首领,德川家吉最锋利的暗刃! 这胆量,这算计……简直疯狂! 但她只犹豫了不到三个呼吸。 三条美吉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武田家向叶展颜展示实力与决心的关键时刻。 劫军资是“小事”,围捕服部全藏,才是真正的“大礼”! “备密信,最快速度传回甲斐,面呈夫君!”她压低声音,对心腹侍女急道,“用‘红雀’渠道,一刻也不能耽搁!” “哈依!” 当晚,甲斐,踯躅崎馆。 武田信炫接到妻子密信时,正在庭院中练刀。 刀光如雪,斩碎晨雾,却斩不破他眉宇间的凝重。 京都异动,伊贺倾巢而出,他岂能不知? 正忧虑间,密信送到。 展开信纸,武田信炫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生擒服部全藏……” 他喃喃念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叶展颜在试探,也是在施压:武田家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能力,在德川的眼皮底下,动他最重要的暗棋? “传猿飞佐助、杉谷善坊、望月千女!” 武田信炫收刀入鞘,声音沉如铁石。 “即刻来见!” 不到半刻钟,三道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武田信炫的书斋,无声跪伏。 为首者是个身形瘦削,其面容普通到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出的中年男子。 但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精光。 此人便是甲贺忍军统领,猿飞佐助。 左侧是个矮壮如铁墩的汉子,肤色黝黑,手脚粗大。 可眼神却透着与其外表不符的机敏。 他是副统领杉谷善坊,擅长潜伏、爆破与力量型刺杀。 右侧是个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身形窈窕却如蓄势待发的母豹。 她是副统领望月千女,精于幻术、毒药与情报刺探。 “主公。”三人齐声低语。 武田信炫没有废话,将密信推向他们。 猿飞佐助双手接过,三人凑近,迅速阅毕。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主公!” 猿飞佐助缓缓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此任务,九死一生。” “服部全藏自身便是伊贺顶尖高手,身边必有‘七忍众’残余护卫,且京都如今遍布伊贺耳目,我等一旦暴露,必遭围杀。” “我知道。” 武田信炫直视着他。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 “这不是命令,是……恳求。” “主公希望我们接下?” 望月千女冷声问。 “我希望。” 武田信炫一字一顿,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但我要听你们的实话。” “甲贺,接不接得下?” “若接,要死多少人?” “若成,对我武田家大业,有何助益?” 猿飞佐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接得下,但代价会很大。” “潜入、设伏、突袭、擒拿、撤退……每一步都不能错。” “属下估计,若想生擒服部全藏,我最少需要调动三十名上忍,且至少要有五名‘里十二支’成员参与。” “即便如此,最后能活着离开京都的,恐怕不足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二十名上忍,其中还包括甲贺核心的“里十二支”! 武田信炫心脏一抽。 甲贺忍军是他武田家数代苦心经营的暗刃,上忍不过百人。 “里十二支”更是精英中的精英,折损任何一个都是重大损失。 “至于助益……” 杉谷善坊闷声道,表情同样凝重。 “若真能生擒服部全藏,定是利多大于弊!” “第一,可向叶展颜证明我武田家的实力与诚意。” “第二,可斩断德川一臂,重创伊贺派,令其短期内难以恢复。” “第三,或许能从服部全藏口中,撬出德川核心机密,甚至……他与织田、丰臣的暗中勾连。” “还有第四,”望月千女补充,“此事若成,天下皆知甲贺压过伊贺。日后主公若起事,各方势力对我武田家暗中的力量,必多三分忌惮。” 利弊分明,代价惨重,但收益……也极其诱人。 武田信炫闭上眼睛,脑中飞速权衡。 妻子在信末还有一句附言。 “叶展颜此人,深不可测。” “此番若成,武田家可得强援。” “若不成或退缩,恐为其所弃,再无合作之机。” 再无合作之机…… 武田信炫猛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走到三人面前,深深一躬。 猿飞佐助三人悚然一惊,连忙伏地:“主公!” “此任务,关乎武田家未来气运,亦关乎诸位生死。” 武田信炫声音沉重,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我武田信炫在此立誓:凡参与此次任务之甲贺忍者,无论生死,其父母妻儿,我武田家奉养终身,抚恤加倍!” “其子嗣,若愿习文,入我甲斐学堂,若愿习武,入我亲卫营,我亲自教导!”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只要你们一句话:甲贺,敢不敢接这必死之令?” “能不能,把那服部全藏,给我活着带回来?!” 第492章 兵贵于精,不在于多! 猿飞佐助抬起头,与武田信炫对视。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终于燃起了一簇火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旁两位副统领。 杉谷善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狰狞:“主公,甲贺忍者,什么时候怕过死?” 望月千女面纱微动,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铿锵:“伊贺压制我甲贺数十年,也该让他们尝尝滋味了。” 猿飞佐助缓缓站起,瘦削的身躯却仿佛陡然拔高,一股凛冽如寒冬山风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甲贺忍军,猿飞佐助,领命!” “杉谷善坊,领命!” “望月千女,领命!” “此去京都,必擒服部全藏!甲贺上下,万死不悔!” 武田信炫重重一掌拍在猿飞佐助肩头,虎目微红:“好!我就在甲斐,等你们捷报!等你们……回家!” “哈依!” 三道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渐亮的晨光中。 武田信炫独自站在书斋门口,望向京都方向,握紧了拳。 棋盘已乱,杀机四伏。 叶展颜……我武田家赌上暗部精锐,陪你玩这一局。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而此刻,京都深巷之中。 叶展颜推开窗,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若有所思。 饵已撒下,蛇将出洞。 甲贺的利刃,也该出鞘了。 这京都的夜,不仅要热闹,还要……见血了。 子时前两个时辰,京都西郊,废弃的染坊。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残破屋舍和荒草丛生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染料和潮湿霉烂的混合气味。 几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滑入染坊后院最大的那间破屋。 落地无声,如同鬼魅。 正是猿飞佐助、杉谷善坊与望月千女,以及他们精挑细选的十名甲贺上忍。 这是前来汇合的代表,大部队隐藏在别处。 此时,屋内早已有人。 叶展颜靠在一根朽坏的梁柱旁,黑衣融于阴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廉英立于他身侧半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新来的不速之客。 甲贺众人甫一进入,目光便迅速锁定屋内的两人。 当看清只有叶展颜和廉英时,猿飞佐助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杉谷善坊则直接皱起了浓眉,粗声道:“就你们两个?” 他语气里的怀疑和不以为然几乎不加掩饰。 他想象中的“大周高手”,至少也该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结果只有一男一女。 那女子看起来还算干练,男的则是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 这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但在杉谷看来,这更像是装神弄鬼。 望月千女面纱下的眸子冷光一闪,没有说话。 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明显带着审视与疏离。 廉英感受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轻视与质疑,心头火起。 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跟随叶展颜日久,深知督主之能,岂容这些扶桑忍者如此无礼? 就在她几乎要踏前一步的瞬间,叶展颜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叶展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甲贺三人。 特别在猿飞佐助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鄙夷和震惊。 他只是淡淡开口说道。 “人贵精,不贵多。” “对付服部全藏,人多未必是好事。” “口气不小。” 杉谷善坊冷哼一声。 “服部全藏身边必有‘七忍众’残余护卫,伊贺在京都的暗桩更是不计其数。” “就凭你们两个?”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猿飞佐助抬手止住了杉谷善坊更多的话。 他看向叶展颜,声音平稳, “阁下便是叶先生?” “武田夫人信中提及,阁下曾言,力斩伊贺‘火’,生擒‘目’。” “是。”叶展颜回答得干脆利落。 此言一出,不仅是杉谷善坊,连望月千女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怀疑之色。 猿飞佐助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火”,桥迫拓,伊贺七忍众中正面战力最强。 其性情暴烈如火,刀法刚猛霸道,在扶桑忍界凶名赫赫。 “目”,合谷亮太,最擅追踪潜伏,滑溜如泥鳅。 这两个人,任何一个都是难缠的顶尖高手。 一人之力,在短时间内斩杀“火”,同时生擒“目”? 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除非是设下重重陷阱,或者以多打少暗中偷袭,否则绝无可能! 甲贺与伊贺争斗多年,太清楚对方的实力了。 杉谷善坊直接嗤笑出声。 “阁下莫非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这等大话,也敢说得出口?” 他上下打量着叶展颜。 “看阁下身形,也不似以力见长,莫非……是用毒?” “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机关陷阱?” 廉英再也忍不住,厉声道:“放肆!督主……” “廉英。” 叶展颜再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妨。信与不信,是诸位的事。” “事实如何,也无需向诸位证明。” 他目光缓缓扫过甲贺众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被扫视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今夜之后,能活着离开京都的人……”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然有资格讨论,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甲贺众人眼神中的轻视未退,却多了几分警惕和隐隐的敌意。 对方这份淡然和隐隐透出的强大自信,让他们心里也有些打鼓。 猿飞佐助深深看了叶展颜一眼,不再纠结于此。任务为重。 “时间紧迫,请叶先生告知具体安排。”他沉声道。 叶展颜也不废话,走到屋中间一处稍微干净的空地,用脚尖在地上快速划出简单的线条。 “服部全藏疑心极重,乱樱坡之约必是陷阱。” “他本人极可能不会亲至,或藏身附近指挥,或另在他处遥控。” 叶展颜的脚尖点出三个位置。 “西市口、旧米仓、此处染坊后巷,是伊贺在城西最可能的三处重要备用指挥点。” “根据我们的情报和推算,服部全藏最可能在西市口或旧米仓。” “所以……” 他看向猿飞佐助和杉谷善坊。 “猿飞统领,杉谷统领,你二人带主力,前往乱樱坡外围埋伏。” “不必深入,只需制造足够动静,吸引伊贺注意力,让他们确信我们的目标就是乱樱坡,逼服部全藏调动人手,暴露其真正藏身之处或指挥脉络。” 猿飞佐助点头,这符合他对陷阱的反制思路。 “望月统领,”叶展颜看向蒙面女子,“你带四名擅长潜伏刺探的好手,随我行动。一旦猿飞统领那边制造出混乱,服部全藏或其核心护卫必有异动。我们负责锁定并追踪,直捣黄龙。” 望月千女冷冷道:“就我们六个?” 她看了一眼廉英,意思很明显,叶展颜这边只有两人,加上她带的四人,一共六人。 这就要去突袭可能藏有服部全藏和“七忍众”残余的重地? “足矣。”叶展颜只回了两个字。 第493章 乱樱坡之战 望月千女面纱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命令是配合此人行动。 “信号是什么?”猿飞佐助问。 “寅时初刻,无论是否发现服部全藏踪迹,猿飞统领在乱樱坡东侧点燃绿色焰火,佯装撤退。” “若我们发现目标,我会释放红色响箭。” “你们不必来援,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京都。” 叶展颜语速加快,表情非常严肃。 “若寅时三刻仍未收到任何信号,你们也立刻撤离,不必再等。” 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猿飞佐助心中微凛,此人计划周密,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突击位置。 他是自信,还是疯狂? “好。”猿飞佐助不再多言,抱拳,“甲贺部,领命行事。” “行动。” 叶展颜吐出两个字,身形一晃,已率先掠出破屋,融入夜色。 廉英紧随其后。 望月千女看了一眼猿飞佐助,后者微微点头。 她不再犹豫,朝身后四名上忍打了个手势,五道身影如轻烟般飘出。 杉谷善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对猿飞佐助道。 “统领,那家伙……靠谱吗?” “就他们几个,真能成事?” 猿飞佐助望着沉沉的夜幕,缓缓道。 “主公下了重注。” “此人……深浅难测。” “做好我们的事。走,去乱樱坡。” “是!” 甲贺暗刃,一分为二,如同两道无声的暗流,悄然涌向京都血腥之夜的不同角落。 染坊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副简陋的路线图,在偶尔漏下的惨淡月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乱樱坡。 名副其实的乱葬岗。 残碑断碣掩映在枯藤荒草间,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几点幽绿的磷火在黑暗中明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甲贺忍者如一群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分散潜入预定伏击位置。 猿飞佐助与杉谷善坊藏身于一株半枯的巨大杉树之后,气息近乎断绝。 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坡下那条蜿蜒小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三刻已过,坡下依旧寂静。 “统领,没动静。” 杉谷善坊以极低的气声说。 猿飞佐助微微颔首,正要示意按计划制造动静。 突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宁静! 不是从单一方向,而是从前后左右、墓碑后、树冠中、土堆旁同时响起! 月光下,无数点寒星骤现! 十字手里剑、淬毒苦无、带倒钩的飞镖、细如牛毛的吹针…… 它们如同疾风暴雨般罩向甲贺众人潜伏的区域! 更致命的是,几张边缘缀着锋利刀片、近乎透明的大网从头顶树冠无声撒下! “敌袭!散!” 猿飞佐助厉喝示警的同时,身形已如狸猫般从原地弹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柄短剑。 “叮叮”两声磕飞射向面门的毒镖。 他目光一扫,心头凛然。 敌人不止四个! 黑影幢幢,从各个隐蔽处扑出的伊贺精锐,竟有十余人! 其中四人身手格外矫捷狠辣,气息阴冷,正是“七忍众”残存的“牙”、“风”、“山”、“夜”四人! 其余也都是伊贺上忍! 对方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就等他们现身或制造动静的瞬间,发动致命围杀! “杀!” 伊贺忍者没有任何废话,扑出的同时,手中刀光闪烁,暗器连绵,配合默契地分割、包围甲贺众人。 战斗瞬间爆发,毫无预热,直接进入最惨烈的白刃绞杀! 杉谷善坊怒吼一声,面对数枚射来的手里剑不闪不避。 矮壮的身躯猛地一拧,竟用背上加厚的皮甲和肌肉硬扛下来。 其手中一对沉重的黑铁短戟已如旋风般横扫而出! “铛啷”一声,将一名扑近的伊贺忍者连人带刀砸飞出去,那人口喷鲜血,胸口明显凹陷。 但另一名伊贺上忍已从侧翼掩至,刀光直削杉谷善坊下盘。 杉谷脚步急错,短戟下砸格挡,火星四溅。 猿飞佐助则被“牙”与“风”两名七忍众盯上。 “牙”使一对带链子的奇形钩爪,招式阴毒,专攻关节要害。 “风”用一柄细长的忍刀,刀快如风,配合诡异的身法,从不同角度发起疾刺。 两人一近一远,配合得天衣无缝。 猿飞佐助面色沉静,手中短剑忽长忽短。 身法更是飘忽如鬼魅,在钩影刀光中穿梭。 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手中短剑不时递出,逼得对方回防。 但他以一敌二,又被对方抢了先手,一时也陷入缠斗,难以脱身。 其余甲贺上忍也各自陷入苦战。 伊贺人数占优,又占了埋伏先手,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不断飞溅。 一名甲贺上忍用苦无格开正面劈来的长刀,却被侧后方悄无声息刺来的短刀捅入腰肋。 他闷哼一声,反手将苦无扎入偷袭者眼眶,两人同时倒地。 另一处,两名甲贺忍者背靠背,勉强抵挡着四五名伊贺忍者的围攻,险象环生。 血腥味迅速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磷火的诡异气息混合,令人作呕。 猿飞佐助心中焦急。 他们被拖住了,而且伊贺的兵力超出预计! 必须立刻制造足够混乱,否则别说吸引注意力,自己这支精锐小队都可能葬送在这里! 他眼中寒光一闪,拼着左肩被“风”的刀尖划开一道血口。 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摸出三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 随即,他用尽全力掷向伊贺人员最密集处,同时暴喝:“闭气!” “砰!砰!砰!” 三声闷响,弹丸炸开,爆出大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 烟雾辛辣呛人,更遮蔽视线。 “小心毒烟!” 伊贺阵中有人惊呼,攻势不由得一乱。 “撤!按第二方案,制造混乱!” 猿飞佐助趁机脱出战团,低吼下令。 甲贺忍者训练有素,闻言立刻虚晃几招。 借助烟雾和地形,四散开来,却并不远离,而是开始用暗器、吹箭、甚至是火药小爆弹袭扰伊贺队伍,同时故意弄出较大声响。 “追!别让他们跑了!发信号,呼叫支援!”七忍众之一的“山”是个魁梧汉子,使一柄阔刃重刀,见状怒吼。 乱樱坡顿时更加混乱,杀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远远传开。 几乎在乱樱坡杀声骤起、信号升空的同一时刻。 京都西市,那处绸缎庄后院地下暗室。 服部全藏站在地图前,面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最后一名七忍众“狐”。 此人身材瘦高,眼神灵动,腰间配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正是擅长分析与策应的智囊型人物。 “乱樱坡打起来了,信号已发。” 一名伊贺中忍单膝跪地禀报。 “对方确是甲贺精锐,战力很强!” “‘牙’、‘风’、‘山’、‘夜’四位大人正率部围杀。” “但对方很滑溜,正在制造混乱。” “甲贺……武田信炫!” 服部全藏眼中杀意沸腾。 “传令,西市及附近所有暗桩、机动队,立刻向乱樱坡方向移动,封锁外围,务必全歼这股甲贺老鼠,一个不留!” “哈依!”中忍领命退下。 “全藏大人!” “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甲贺明知乱樱坡可能是陷阱,仍派精锐强攻制造混乱,所图恐怕不小。” “我们的几处要害节点……” 他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混合着木材断裂和砖石崩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整个暗室都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急促的惨叫、兵刃碰撞声快速由远及近,正迅速朝着暗室入口通道逼近! 敌袭!而且是直接杀上门了! 服部全藏和“狐”脸色剧变! “保护大人!” 暗室内还有四名服部全藏的亲卫,立刻拔刀挡在入口前。 第494章 服部的反扑 “狐”反应极快,瞬间闪到墙边一盏油灯旁,手按向灯座下的隐秘机关。 那里连通着警报和另一条逃生密道。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机关—— “砰!” 暗室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连带着一部分门框,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整个轰飞进来!木屑铁片纷飞,烟尘弥漫!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率先踏入! 正是叶展颜。 他手中并无兵器,但那股渊渟岳峙、冰冷肃杀的气势,让暗室内所有人呼吸一窒。 廉英手持双刀,紧随其后,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室内众人。 望月千女以及四名甲贺上忍鱼贯而入。 他们人人身上带血,杀气腾腾,显然是一路血战杀进来的。 “是你!!” 服部全藏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但却能猜到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随即,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说实话,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快找到了这里。 而且在伊贺力量被调往乱樱坡的间隙,以如此迅猛的速度突破了外围防御! “狐”在门被轰开的瞬间,已放弃开启机关,身形向后急退的同时,双手连扬! 然后,数枚小球便砸在地上。 “噗噗”几声,爆开大团浓密的黑烟,瞬间遮蔽视线,同时他厉喝:“放箭!” 暗室两侧墙壁竟有隐蔽的箭孔,数支弩箭嗤嗤射向门口方向,覆盖了叶展颜等人可能的位置。 “小心!” 廉英双刀舞动,护在叶展颜身前,叮当声中磕飞两支弩箭。 望月千女冷哼一声,身形如烟,瞬间贴近一名放箭后从暗格中跃出的伊贺忍者,手中苦无划过对方咽喉。 那四名甲贺上忍也悍然扑向服部全藏的亲卫,刀光乍起。 叶展颜在黑烟弥漫、弩箭破空的混乱中,身形却异常清晰稳定。 他仿佛能穿透烟雾看清一切,脚步一错,便避开了射向他的弩箭。 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细长的银光如毒蛇出洞,疾射向正在烟雾中急速移动、试图绕到侧翼的“狐”! 那是一柄柔软如带、尖端锋利的奇形腰带剑! “狐”大惊,没想到对方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还能精准锁定自己,急忙挥动短刀格挡。 “叮!”一声脆响,火星微溅。 “狐”只觉短刀上传来一股粘稠诡异的劲力,竟带动他的刀势偏开。 而那道银光已顺势缠绕而上,直刺他握刀的手腕! “好诡异的剑法!” “狐”心中骇然,不得不弃刀后撤。 同时拔出腰间长刀,一式凌厉的拔刀斩,劈向追袭而来的银光。 叶展颜手腕微抖,腰带剑如同活物般缩回,轻易避开刀锋,旋即又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直指“狐”肋下空门。 剑光如丝,绵绵不绝,却又带着致命的锋锐。 “狐”一身本事大半在谋略和伪装刺杀。 正面应对这种诡异迅疾的剑法,顿感吃力,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另一边,廉英已与两名服部亲卫战在一起。 她双刀快如疾风,招招抢攻,逼得对方只有招架之力。 望月千女和甲贺上忍,也迅速解决了另外两名亲卫和暗处的射手,控制了局面。 服部全藏见“狐”遇险,亲卫转眼覆灭,心知大势已去。 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大吼一声! 双手高举佩刀,朝着背对着他的叶展颜猛冲过去,力劈华山! 他要拼死一搏! 然而,叶展颜仿佛背后长眼,在服部全藏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旋,不仅让过了这致命一刀。 那柄神出鬼没的腰带剑更是在旋身的同时,如同鞭子般抽在服部全藏的手腕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啊!”服部全藏惨叫一声,佩刀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叶展颜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因手腕剧痛而动作一滞的“狐”的咽喉。 “狐”浑身一僵,手中长刀“当啷”落地。 叶展颜右手腰带剑一抖,银光回转。 冰冷的剑尖已轻轻点在了服部全藏的眉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破门而入到控制全场,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暗室内,烟尘稍稍散去,地上躺着几具伊贺忍者的尸体,廉英、望月千女等人持刃而立,封锁了所有出口。 服部全藏手腕扭曲,额头渗出冷汗,被剑尖指着动弹不得。 “狐”则被叶展颜扼住咽喉,面色涨红。 叶展颜目光平静地扫过服部全藏惊恐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服部全藏,你服不服?” 望月千女眼见服部全藏手腕扭曲、佩刀脱手,又被叶展颜以剑尖指住眉心。 全然一副败象已露、任人宰割的模样,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擒拿或击杀伊贺首领,这是何等大功! 若能在叶展颜面前立下此功,不仅能为甲贺大大争光。 更能向这位神秘强大的周人证明甲贺的价值! 说不定……还能压猿飞佐助和杉谷善坊一头! 电光火石间,贪功的念头压过了谨慎。 她见叶展颜似乎专注于控制“狐”,剑指服部全藏却未立刻下杀手,以为这是叶展颜故意留给甲贺表现的机会。 机不可失! “动手!拿下服部全藏!” 望月千女低喝一声,手中苦无寒光一闪,率先从侧翼扑向服部全藏! 她身后那四名正严阵以待的甲贺上忍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同时挺刀挥刃,从不同方位配合望月千女攻上! 五人配合默契,攻势迅疾狠辣,封死了服部全藏所有闪避空间,直取要害! “千女!不可!” 廉英见状,脸色一变,急声喝止。 她跟随叶展颜日久,深知督主行事自有章法,此刻未动服部全藏,必有缘由。 而且,服部全藏身为伊贺首领,纵横忍界数十载,岂会如此轻易授首? 但她的喝止晚了一步。 叶展颜扣着“狐”咽喉的手纹丝未动,指向服部全藏的剑尖也依旧稳定。 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仿佛在看一场不自量力的闹剧。 面对五名甲贺精锐上忍的围攻,上一刻还因手腕剧痛而冷汗涔涔的服部全藏,在望月千女扑出的刹那,眼神陡然变了! 那惊恐失措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与一抹嗜血的疯狂! 他那只原本看似扭曲无力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一甩! “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从他袖口、指缝、甚至腰带缝隙中,瞬间爆射出十余点乌光! 那是淬有剧毒、细如牛毛的钢针! 覆盖范围极广,笼罩了扑来的五人! “小心暗器!” 望月千女瞳孔骤缩,急挥苦无格挡,身形在半空硬生生扭转。 “噗噗!”两声闷响,她身后两名冲得最前的甲贺上忍闪避不及。 一人被钢针射中面门,另一人脖颈中招。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黑气,哼都没哼一声便颓然倒地! 剩下两名上忍也被迫格挡或闪避,攻势为之一滞。 而服部全藏就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动了! 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右手腕的剧痛,受伤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曲,竟从后腰处又抽出一柄仅七寸长的漆黑“怀剑”! 同时,他左脚脚跟猛地一跺地,身体如同装了机簧般,不退反进。 他迎着望月千女和剩余两名上忍的刀锋,悍然撞入! 这不是防守,是反攻! 是困兽最凶狠、最致命的绝地反扑! “叮!铛!” 金铁交鸣声急促炸响! 第495章 远超想象的凶虎! 服部全藏的短小怀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黑色残影。 它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刀锋,每一次格挡的角度都刁钻至极,总能借力打力,将对手的力道引偏。 而他左手虽不持刃,但手指、手肘、乃至肩膀,都成了凌厉的武器,配合着诡异莫测的步伐,在方寸之间腾挪闪击。 一名甲贺上忍一刀劈空,正待变招。 服部全藏的怀剑已如毒蛇般从他刀光缝隙中钻入,刺入其肩胛,顺势一绞! 那上忍惨叫着踉跄后退。 另一名上忍从背后袭至,服部全藏仿佛脑后长眼,矮身避过横扫的刀锋。 他受伤的右手肘猛地向后撞击,正中对方面门!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上忍鼻梁塌陷,满脸开花地仰天倒下。 转瞬间,两名上忍一伤一废! 望月千女心中骇然,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服部全藏之前的狼狈,至少有七分是伪装! 他是在故意示弱,引诱可能存在的冒进者! 但此刻后悔已晚。 服部全藏冰冷的目光已锁定她,那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怀剑化作一道黑线,直刺望月千女咽喉! 快!狠!准! 望月千女拼尽全力挥动苦无格挡,“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她只觉一股阴狠刁钻的力道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苦无差点脱手。 她急忙施展甲贺柔身术向后滑退,同时左手摸向腰间毒蒺藜。 然而服部全藏的速度更快! 他如影随形般贴上,怀剑一抖,幻出三点寒星! 分刺她眉心、心口、小腹! 虚实难辨! 望月千女勉力闪躲格挡,险象环生,“嗤啦”一声! 她肩头的衣物被划开,带起一溜血珠。 “死!” 服部全藏低吼,怀剑荡开望月千女疲于招架的苦无,中宫直进,直取她心窝!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刺杀技艺的精髓,毫无花哨,只有死亡的冰冷。 望月千女瞳孔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她仿佛已能感受到剑尖触及皮肤的寒意……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点的破空声,后发先至! 是叶展颜! 他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狐”。 那柄原本指着服部全藏眉心的腰带剑。 此刻如同银龙出涧,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横亘在望月千女胸前。 精准无比地挡住了服部全藏那必杀的一刺! “叮——!” 清脆悠长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暗室中格外刺耳。 服部全藏只觉剑尖,仿佛刺在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之上。 一股浑厚却柔韧的劲力反震而来,竟让他握剑的右手一阵酸麻,怀剑险些脱手! 他骇然抬头,正对上叶展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的对手,是我。” 叶展颜手腕微抖,腰带剑银光流转。 瞬间由守转攻,如同灵蛇吐信,点向服部全藏持剑手腕、咽喉、心口数处要害! 剑势连绵,却又每一剑都凌厉无匹,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劲力。 服部全藏心头大震,急忙收敛心神,全力应对。 他左手虽无兵刃,但手指疾点、掌缘横切,配合右手怀剑的格挡刺击。 将伊贺秘传的短兵刺杀术与空手搏杀术发挥到极致。 其身形更是飘忽如鬼,试图避开叶展颜那看似不快,却总能预判他动作的剑锋。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兵刃撞击声在暗室中炸响! 两道身影以快打快,在有限的空间内急速移动、交错、分离。 剑气与杀气纵横,逼得廉英、望月千女和制住“狐”都不得不退到角落,屏息凝神。 服部全藏的招式狠辣刁钻,经验老到。 尤其擅长近身缠斗和利用环境,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以命换命的决绝。 若是全盛时期,他无疑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但此刻,他先是被叶展颜出其不意伤了惯用的右手腕,筋骨受创,发力不畅。 后又被望月千女等人围攻,虽反杀多人,却也消耗了不少体力精力,更添了些许皮肉伤。 最重要的是,叶展颜那诡异莫测的剑法和深厚悠长的内力,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叶展颜的剑,总能在他力道将发未发、招式转换的间隙刺入,逼得他不断变招,节奏渐渐被打乱。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服部全藏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见汗。 其动作虽然依旧迅捷狠辣,但细微之处已见凝滞。 反观叶展颜,气息平稳如初,剑势反而越发从容。 他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中挥洒剑招,却已将服部全藏的所有攻势化解于无形,并一步步压缩其闪避空间。 一百回合! 服部全藏一个侧身闪避稍慢,左臂被腰带剑锋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攻势更显凌乱。 一百二十回合! 叶展颜剑势陡然一变,由灵巧绵密转为沉凝迅疾,一剑刺出,银光如匹练,直贯中宫! 服部全藏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 他右臂剧震,本就受伤的手腕传来钻心疼痛,怀剑再也握持不住,“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叶展颜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中服部全藏胸前数处大穴! 服部全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晃了两晃,向前扑倒。 叶展颜适时收剑,左手化指为掌,在服部全藏后颈轻轻一击。 服部全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暗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望月千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肩头伤口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她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服部全藏,又看向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的叶展颜。 其心中翻江倒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 她之前对叶展颜“力斩‘火’、生擒‘目’”的说法嗤之以鼻。 认为都是夸大其词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但现在,她亲眼目睹了! 面对服部全藏这样凶名赫赫的伊贺首领,叶展颜不仅救下了必死的自己。 更是在百余回合内将其稳稳压制,最终毫发无伤地击昏擒拿! 这份实力,这份从容……简直深不可测! 猿飞佐助统领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这个周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廉英走上前,检查了一下服部全藏的脉搏和气息,确认只是昏迷。 随即取出特制的牛筋索和镣铐,将其牢牢捆缚。 她冷冷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望月千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自量力,险些坏了督主大事。 叶展颜没有看望月千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百回合激战,不值一提。 他走到被廉英制住的“狐”面前。 “狐”目睹了首领被擒的全过程,脸色灰败,眼中再无神采。 “服部昏死过去,现在……” 叶展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关于德川家吉,关于‘龙神祭’,关于……你们知道的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 “当然,还有你们伊贺派,在京都,在扶桑各地的所有秘密。” “如果你不配合,我不在意让你尝尝东厂的问讯手段!” 听完此言,“狐”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望月千女听着这些话,看着叶展颜那平静却仿佛掌控一切的侧影。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意识到,武田家与这个人的“合作”,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与虎谋皮。 而这头“虎”的獠牙与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想象。 第496章 秘密审讯 将军府,天刚刚大亮。 德川家吉在睡梦中被心腹近侍急促而惶恐的叩门声惊醒。 他本就睡眠极浅,近来更是忧心京都暗流,闻声立刻披衣坐起,沉声道:“进来!” 近侍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入内室,脸色惨白如纸、 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将、将军!大事不好!服部大人……服部大人他……” 德川家吉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心脏。 “全藏怎么了?说!” “服部大人……连同‘狐’大人,在……在西市的秘密指挥所遇袭!” “‘目’大人先前被俘,恐已遭不测……指挥所内外守卫尽殁。” “‘牙’、‘风’、‘山’、‘夜’四位大人于乱樱坡激战甲贺忍者,虽重创对方,但……但自身亦有折损,未能全歼来敌……” 近侍伏在地上,几乎不敢抬头。 “什么?!” 德川家吉霍然起身,身上锦被滑落。 他却浑然不觉,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服部全藏,他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暗刃! 伊贺派的首领!连同“七忍众”近乎全灭?指挥所被端? 甲贺!武田信炫! 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吞噬了德川家吉的理智。 他猛地抓起枕边的短刀,狠狠劈在床榻边缘,木屑纷飞!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咆哮着,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伊贺养兵千日,竟不堪一击至此!” “连自己的首领都护不住!还有脸称什么忍界魁首?!” 近侍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 咆哮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惊动了府内护卫,但无人敢靠近内室。 德川家吉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与暴怒压下去。 他死死攥着刀柄,脸上写满了愤怒。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忍者间的厮杀,见不得光,是潜规则的阴影战争。 就算知道是甲贺所为,是武田信炫指使,他也绝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兴师问罪。 否则,不仅会打破各大名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引发更多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更会暴露自己依赖忍者暗杀刺探的“不光彩”一面,损害他征夷大将军的“堂堂正正”形象。 明面上,他动不了武田信炫。 但这口气,他绝咽不下! 这些胆大包天的老鼠,必须付出代价! “传令!” 德川家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比方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 “京都即刻起实行最高戒严!” “关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 “调‘御三家’亲兵队,配合城防军,封锁所有进出京都的要道、码头、山林小径!”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他眼中寒光闪烁,继续补充说道。 “同时,飞马传令周边各藩,特别是甲斐方向的所有关隘、城镇,严密盘查,增派岗哨巡逻!” “发现形迹可疑者,尤其是携带兵器、有伤在身者,立刻扣押!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他要织一张大网,将京都及周边区域彻底锁死! 绝不能让那些袭击者,尤其是可能被俘或受伤的服部全藏等人,被带出他的势力范围! “还有,”德川家吉再补充道,“严密监视武田家在京都的所有产业、人员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派人去‘请’细川管领过来,就说本将军有要事相商。” 细川晴元是三条美吉的姐夫,或许能从这条线旁敲侧击,施加压力。 “哈依!属下立刻去办!” 近侍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传令。 很快,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和马蹄声打破了京都的宁静。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如临大敌般冲上街头,封锁路口,挨家挨户地盘查。 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中轰然关闭。 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气氛,迅速笼罩了整个京都,并向周边蔓延。 京都另一处极其隐蔽、甚至不在甲贺情报网络中的安全屋。 这里原本是某位早已败落公卿藏匿私产的地下密室,被叶展颜通过特殊渠道临时启用,深入地下,隔音极佳,且有隐秘通风口。 此刻,密室中央燃着一盆炭火,光线昏暗摇曳,映照出墙上晃动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狐”被特制的铁链锁在一张沉重的石椅上,浑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伊贺七忍众的冷硬。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叶展颜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绢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 廉英抱刀立于他身侧,目光冰冷如霜。 而在角落的阴影里,被废去武功的“目”合谷亮太,正瞪大了惊恐万分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他被喂了某种让人浑身无力却意识清醒的药物,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所以,只能像个破布偶一样瘫在那里,被迫观看接下来的一切。 “德川家吉最近频繁召见的那个‘宁先生’,他现在何处?具体在做什么?” 叶展颜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狐”闭口不言,甚至闭上了眼睛。 叶展颜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轻轻抬手。 廉英走上前,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皮囊。 她打开皮囊,取出几件东西。 它们有几根长短不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银针,几个小瓷瓶,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还有一捆浸过药液的、韧性极佳的细牛筋。 “东厂的手段,很多。” “狐”闭着眼,沙哑道。 “无非是皮肉之苦。” “我受过最严苛的抗刑训练。” “训练?” 叶展颜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受过的,是忍者的训练。” “而东厂……专攻人心,摧垮意志。” “我们不太喜欢见血,那太粗陋,也容易让人很快解脱。” 他示意廉英开始。 廉英先拿起一根中等长度的银针,在炭火上略微炙烤消毒。 然后走到“狐”身后,找准他后颈某处穴位,缓缓捻入。 “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麻、胀、痒,如同千百只蚂蚁在骨髓里爬行啃噬,直冲天灵盖! 他想咬牙忍住,却发现连咬合的力气都在被那种诡异的感觉迅速抽离,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 “这叫‘蚁噬’……” 叶展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狐”耳边响起。 “不会伤你性命,甚至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但它会放大你神经的感知,让你对接下来的一切……体验得更‘深刻’。” 接着,廉英拿起小瓷瓶,倒出些许无色无味的液体,涂抹在“狐”手臂内侧的皮肤上。 很快,那片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色,温度升高,变得异常敏感。 廉英用指尖轻轻划过。 “啊——!” 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惨叫从“狐”喉间迸出! 明明只是轻微的触碰,却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又像是被钝刀一点点切割! 那种被放大了数十倍的痛楚,瞬间冲垮了他第一道心理防线! 角落里的“目”目睹这一切,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如浆涌出,牙齿咯咯打颤。 他宁愿立刻死掉,也不想经历那种看起来“温和”却比任何酷刑都可怕的折磨! “龙神祭的具体内容,参与人员名单,物资集结地点和时间。” 叶展颜的问题再次抛出,语气依旧平稳。 “狐”大口喘息,冷汗如雨,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第497章 真真假假的情报 廉英等药物生效后再对其用刑拘,便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成效。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严刑拷打和非人折磨,“狐”的惨叫声变成了断续的。 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嚎,身体痉挛般扭动,铁链哗啦作响。 “我说……我说……停下……求求你停下……” 在意识彻底崩溃的前一刻,“狐”终于嘶声喊道。 他眼泪鼻涕混着口水流了满脸,哪还有半点七忍众的冷傲。 叶展颜抬手,廉英立刻停止。 “欧阳宁……在……在将军府内院‘幽竹斋’……负责……负责新式火枪和水雷的改良……还有……训练一支秘密火器队……” “‘龙神祭’……是……是联合织田、丰臣两家,集结主力船队和最新火器,在……在月圆之夜大潮时,突袭周国蓬莱港和青州沿海的……的总计划……具体……具体名单和路线……在……在我怀中暗格……” “德川……德川最近身体有恙……秘密请了……请了南蛮医师……用的是……一种叫‘阿芙蓉’的药剂镇痛……剂量……剂量越来越大了……” “还有……织田信宽……私下与南蛮商人接触频繁……想绕过德川……单独购买更大口径的火炮……” 崩溃的“狐”如同倒豆子般,将他知道的、猜测的,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秘密,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来。 叶展颜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引导出更多细节。 角落里的“目”已经吓得失禁,瘫在污秽中瑟瑟发抖。 他看着曾经冷静睿智、令人生畏的“狐”大人。 如今变成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惨模样。 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坚持也彻底粉碎。 当“狐”再也榨不出什么新东西,精神彻底萎靡,陷入半昏迷状态时。 叶展颜才示意廉英给他喂了点水,让他暂时休息。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几乎崩溃的“目”,缓缓道。 “该你了。你是想和他一样,慢慢‘体验’,还是……节省点时间?” “目”合谷亮太浑身剧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京都戒严的铜墙铁壁之外,在这幽深的地下。 一场无声的攻心之战,正在撬开扶桑最高机密的大门。 而德川家吉的震怒与封锁,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的“工作”分毫。 将军府,清音阁。 叶展颜将悄悄潜入,来此如归家一般。 孙映雪听完他带来的消息后,脸色变得有些些苍白。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灵动与敏锐。 她被德川软禁数日,虽未受皮肉之苦,但精神压力巨大。 此刻能再次见到叶展颜,心中顿感稍安。 孙映雪抬起头,秀眉微蹙,看向叶展颜:“君上,这些情报……您信几分?” 叶展颜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你觉得呢?” 孙映雪沉吟片刻,组织语言分析道。 “关于欧阳宁在将军府‘幽竹斋’改良火器、训练火器队,以及德川家吉秘密使用‘阿芙蓉’镇痛,这两点……” “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零碎信息以及常理推断,较为吻合,可信度较高。” “欧阳宁应对对火器非常了解,投靠德川后,必受重用。” “德川年事渐高,又忧心战事,寻求镇痛之物也在情理之中,且‘阿芙蓉’此物……民女在大周亦曾听闻其名,确为强力镇痛之药,亦极易成瘾。” 她顿了顿,指尖点向纸上关于“龙神祭”的部分。 “但关于‘龙神祭’的核心部分……” “譬如联合织田、丰臣,集结主力船队与新式火器,于月圆大潮之夜突袭蓬莱港和青州沿海……” “此计划规模宏大,牵涉三方,理应绝密中的绝密。” “那‘狐’虽是七忍众,负责情报分析,但如此详尽的计划内容、名单、路线,他真的能全部掌握吗?” “即便知晓,在君尚您的……手段下,崩溃得如此彻底,和盘托出,是否太过顺畅了些?” 叶展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说。” 得到肯定,孙映雪思路更清晰。 “还有织田信宽私下接触南蛮商人购买大口径火炮之事。” “织田野心勃勃,想壮大自身实力不假。” “但如此机密且敏感的交易,伊贺忍者就算能探听到风声,又如何得知‘绕过德川’这样的具体意图?” “这更像是基于对织田性格的推测,而非确凿情报。” 说完,她又总结说道。 “民女以为,这份供词,很可能是真伪混杂,甚至……以真掩假。” “‘狐’此人擅长谋略,心志坚韧,即便一时被酷刑所摧,也未必会彻底放弃。” “他可能故意透露部分真实但价值有限或易于查证的情报,以取信于我们,却在最关键、最致命的‘龙神祭’计划上,掺入虚假或片面的信息。” “一旦我们依据这份情报采取行动,无论是提前防御还是针对性破坏,都可能落入德川预设的陷阱,或者暴露我们自身的位置与意图。” 叶展颜放下茶杯,轻轻鼓掌笑道。 “你果然心思缜密,不枉本君如此器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详细的扶桑地图。 “你的分析,与本督所想大致相同。” “‘狐’的供词,真假参半,虚实结合,是个高明的谎话。” “他算准了我们急于获得‘龙神祭’的核心情报,便在此处埋下诱饵。” “那君上,我们接下来……”孙映雪问。 “将计就计。” 叶展颜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几个点。 “他给了一些看似合理的物资集结地点和路线。” “我们便‘相信’它,做出相应的‘反应’。” “我会让廉英安排人手,以甲贺暗桩,在这些地点外围进行一些看似隐秘的侦查和袭扰……” “动静不会大,但能足以让伊贺残存的耳目‘偶然’发现。” 孙映雪闻言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德川便会以为我们上钩!” “他的注意力会被引向这些错误的地点,甚至会加强那些地方的防卫,从而可能暴露他真正的部署重心?” “或者,至少能让他确信我们尚未找到真正的要害?” “不错。”叶展颜点头,“同时,真正的审讯,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98章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当晚,秘密安全屋处。 房间下的阴暗潮湿地下暗牢内。 这里比之前的审讯密室更加简陋。 只有粗糙的石壁和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目”合谷亮太被允许简单清理了自己。 此刻他正用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破布,蘸着一点清水,颤抖地擦拭着“狐”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汗渍。 “狐”躺在铺着些许干草的角落里,气息微弱,面色灰败。 身上到处都是外伤,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苟延残喘。 东厂的手段,摧毁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意志和尊严。 “狐……大人……” “目”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又绝望。 “狐”的眼皮动了动,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清是“目”后。 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复杂的光芒。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只有凑得极近的“目”才能听清。 “亮太……我……说的……三分真……七分假……” “目”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 “龙神祭……真的……在准备……但……地点、时间……我……改了……关键的……没说……” “狐”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们……若信了……行动……德川大人……必能……察觉……顺藤……摸瓜……” 他死死盯着“目”,那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嘱托和警告。 “你……一定要……撑住……什么……都别说……真话……” “一旦……说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德川大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家人……” “目”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他明白了,“狐”大人是在用自己为饵。 试图为德川大人,也为他们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只要德川大人能根据假情报的泄露,反向找到这里…… 可是一想到叶展颜那平静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眼神,还有那些比任何酷刑都可怕的手段。 “目”就感到无边的恐惧。他真的能撑住吗? “坚持……住……” “狐”说完最后三个字,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目”跪坐在他身边,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狐”大人如今这副模样,又想到自己未知的命运。 其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矛盾、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要坚持住……为了家人……也为了……或许可能到来的救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看似厚重、实则留有巧妙缝隙的石墙。 另一间完全隔音的暗室内,叶展颜和廉英,正通过一套机关传声装置。 将他和“狐”之间那细若蚊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叶展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三分真,七分假?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份“真”。 至于那“七分假”所带来的误导和陷阱…… 正好可以用来下一盘更大的棋。 暗室里的空气,在“狐”断气般昏死过去后,凝滞得让人心慌。 墙缝这边的叶展颜和廉英,却跟听了段下饭八卦似的,表情微妙。 “听见了?” 叶展颜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三分真,七分假,搁这儿玩谍中谍呢。” 廉英吐了口气,拍拍胸口。 “吓我一跳,还真以为这老狐狸骨头被敲酥了,啥都撂了。” “搞半天是拿自己当诱饵,想让德川顺着假情报摸过来救人。” “救人是假,灭口是真。” 叶展颜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点了点。 “德川要知道自己的心腹暗桩被人掏了老底,还被撬开了嘴……” “哪怕是说了假话,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救人!” “他会让咱们这儿,连同他的人,一块儿‘人间蒸发’,死无对证。” 廉英心领神会。 “所以咱们现在……” 叶展颜笑了,那笑容有点蔫儿坏。 “人家都把戏台子搭好了,咱不上去唱两句,多不给面子?” “他不是给了假地点、假时间,想让咱们去踩雷,好让德川逮咱们现行么?”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廉英,你猜,德川现在最怕什么?” 廉英想了想,有些犹豫回到。 “最怕……‘龙神祭’的真计划泄露,特别是联合织田、丰臣的具体细节和真正发动时间。” “对咯!” 叶展颜一拍地图,微笑点头说道。 “那咱就帮他‘泄露’一下……就用‘狐’给的假版本。” “但不是傻乎乎地直接传出去。” 他招招手,示意廉英靠近,压低声音。 “你再去找一趟孙映雪。” “她的路子广,用孙家还没暴露的暗线,把‘狐’说的假时间、假地点……” “尤其是那个‘月圆之夜大潮突袭蓬莱港’的核心‘计划’,掺点别的半真半假的消息……” “比如‘德川重病,用药成瘾’,‘织田想单干买大炮’这些‘狐’吐出来的真料,打包一下,想办法……” “漏给织田信宽和丰臣秀儿那边的人知道。” 廉英眼睛一下子亮了。 “督主,您这是要……驱虎吞狼,让他们内讧?” “内讧都是轻的。” 叶展颜冷笑,眼睛满是狡猾。 “织田和丰臣都不是善茬,收到这种‘机密情报’,第一反应绝不是感激德川分享,而是会怀疑!” “他们会怀疑德川这老小子是不是自己憋着坏?故意给假消息想坑他们?” “还是他真的不行了,手下人嘴巴这么不严实?” 他掰着手指头数,耐心讲解说道。 “一来,他们三方本就互相提防,这下信任的小船说翻就翻。” “二来,德川发现自己‘绝密计划’竟然‘泄露’给了俩‘盟友’,肯定暴跳如雷。” “但他没法明说这是假的,只能吃个哑巴亏,拼命解释,越描越黑。” “三来,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这假情报和内部猜忌吸引,对咱们真正的行动,防备就弱了。” 廉英听得心潮澎湃,这招太绝了!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那咱们真正的行动是……”她追问。 叶展颜手指点在地图上京都的某个位置。 “还是那个欧阳宁!” “这老小子是真在将军府里。” “‘狐’这点没骗人,德川现在肯定加强了将军府的防卫。” “但他越紧张,越说明欧阳宁和他搞的那些新式火器,是‘龙神祭’真正的关键。” 他看向廉英,眼神锐利。 “咱们的目标,不是去碰那个虚虚实实的‘龙神祭’大计划,而是把他最锋利的‘牙’……” “就是欧阳宁和他的技术班子,给他掰掉了!” “顺便,看看能不能从欧阳宁嘴里,掏出点真东西。” 廉英倒吸一口凉气。 “您要亲自潜入将军府?抓欧阳宁?” “督主,这太险了!” “险?” 叶展颜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邻居家串门。 “来都来了,总得带点‘土特产’回去。” “德川现在肯定以为咱们被假情报耍得团团转,绝对想不到咱们还敢直捣他的老窝,动他心尖儿上的人。” “俗话都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其实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499章 一碗面的诱惑! 叶展颜与廉英计划定下,随即分头行动。 廉英立刻去运作她那条隐秘的渠道,准备把“加了料”的情报包,“贴心”地送到织田和丰臣的案头。 叶展颜则把望月千女叫了进来。 此时,她肩头的伤口已经处理过。 但叶展颜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冷酷手段,让她彻底没了脾气。 “武安君阁下。”望月千女行礼。 叶展颜也不在意,直接吩咐说道。 “你挑两个最机灵的甲贺兄弟,不用最能打的,要最擅长伪装、记性最好的,负责配合我们行动。” “把将军府‘幽竹斋’附近的地形、明暗哨、换防规律,还有欧阳宁可能的活动轨迹,凡是‘狐’和‘目’提到过的细节,全给他们讲透,画出来。” 望月千女一愣:“您……真要动将军府?” “不然呢?”叶展颜看她一眼,“留着欧阳宁给德川造大炮轰我们自己人?” 望月千女咬了咬嘴唇,还是问出了口。 “可是……就我们这几个人?” “将军府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谁说要强攻了?”叶展颜笑了,“咱们是去‘请人’,又不是去打仗。人多眼杂。德川现在最防备的是大队人马,是甲贺忍者的再次突袭。咱们反其道而行,人越少,越好进。” 他顿了顿,看向望月千女,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玩味。 “再说了,咱们这儿不是还有张‘王牌’没打么?” 两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叶展颜没解释,只是说。 “抓紧时间准备。最迟明晚子时,行动。” 地下暗牢里,七忍众之一的“目”(合谷亮太)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 突然,牢门开了。 叶展颜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汤面? 上面居然还卧了个荷包蛋! 合谷亮太吓得差点跳起来,惊恐地看着叶展颜,又看看那碗面。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可能——下毒? 面里藏着虫子? 还是某种更恶心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狠毒的审讯套路? 没必要吧? 我都准备全招了呀! 不等他胡思乱想完,叶展颜把面碗放在他面前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则随意地在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下。 “别紧张,”叶展颜语气平淡,“请你吃个夜宵。” 合谷亮太看着那碗面,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被俘以来,他只吃过一次冷硬干粮。 所以,这碗热汤面简直是无上的诱惑。 但他不敢动,只是警惕又恐惧地看着叶展颜。 “你们的‘狐’,刚才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叶展颜开门见山。 合谷亮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碎了。 “他让你撑住,什么都别说,等德川顺着假情报找到这里,救你们,或者……”叶展颜笑了笑,“灭口。” 合谷亮太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强烈的自信。 “德川找不到这里。” “就算他真找到了,进来的第一件事,也绝对是让你们俩永远闭嘴。” “因为你们知道他太多秘密了,而且……被俘过,还开过口。” 合谷亮太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 此刻被这话一击,更是摇摇欲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叶展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硬撑,等着被德川灭口,或者在我这儿把东厂七十二道‘点心’都尝一遍再死。第二……” 他顿了顿,看着合谷亮太的眼睛。 “跟我合作。我不需要你知道的伊贺秘密,那些‘狐’差不多都说完了。” “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很小的事,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愿意带的家人,去大周,或者南洋,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合谷亮太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合着极度的渴望和怀疑。 “你……你说真的?什么事?” 叶展颜闻言却是浅浅一笑,然后看了一眼鸡蛋面说。 “先吃,不急!” “等会面就坨了!” 合谷亮太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看看叶展颜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脑子里像是开了染坊,赤橙黄绿青蓝紫乱成一团。 怕吗?怕得要死。 东厂那些不见血却能让人恨不得立刻去死的手段。 “狐”大人那副只剩半条魂儿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不甘吗?当然不甘! 他为伊贺卖命十几年,刀尖舔血,潜伏追踪,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最后就落得这么个被俘、被同伴当弃子、还要被主子灭口的下场? 他想起“狐”最后那句“坚持住……为了家人……”,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家人?他合谷亮太父母早亡,就一个妹妹嫁到了偏远乡下,几年也见不上一面。 德川将军? 呵,只怕连他合谷亮太是圆是扁都不记得。 真到了要“清理门户”的时候,谁在乎他妹妹的死活? 再看看眼前这个周人。 狠是真狠,但说话……好像也算话? 至少到现在,没像对付“狐”那样对付自己。 这碗面,虽然是赤裸裸的糖衣炮弹。 但糖衣也是甜的,总比直接塞砒霜强。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着伊贺的黑色忍服,厉声叱骂:“合谷亮太!你这个叛徒!懦夫!忘了忍者的荣耀和忠诚吗?” 另一个则缩在角落里,抱头瑟瑟发抖:“荣耀?忠诚?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狐’大人倒是忠诚了,现在跟条死狗一样躺在那儿!我不想变成那样!” 叶展颜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甚至有点无聊地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等茶凉。 时间一点点过去,面汤上的热气都淡了些。 终于,合谷亮太合谷亮太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那种剧烈的挣扎,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您……要我做什么?” 他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叶展颜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笑意。 “不吃吗?那直接说正事。” “其实……很简单!”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不是擅长追踪、潜伏、观察么?” “我要你,把你脑子里关于将军府‘幽竹斋’,以及欧阳宁那个老东西的所有细节……” “比如建筑布局、明哨暗岗的位置和换班习惯、欧阳宁出入的规律、他身边常跟着哪些人、甚至他喜欢走哪条路、在哪儿歇脚……” “所有你看到的、听到的、哪怕只是猜到的,一点不剩,全给我倒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 “特别是,有没有什么……寻常人不会注意,但对你这种‘眼睛’来说,可能是破绽或者捷径的地方。” 合谷亮太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是更危险的任务,比如让他回去当内应什么的。 只是……提供情报? “就……就这样?”他有点不敢相信。 “暂时就这样。”叶展颜点头,“情报越细,越真,你的‘投名状’就越有分量。至于以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合谷亮太一眼,“看你表现。” 合谷亮太明白了。 这是要用他这把“钥匙”,去开将军府那扇“锁”。 而他合谷亮太,现在就是这把钥匙。 钥匙有用,才能活下去,才有“以后”。 什么忍者之道,什么对将军的忠诚,在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诱惑面前,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第500章 事事亲力亲为 合谷亮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那是他执行任务时才会有的状态。 “幽竹斋在将军府内院东北角,相对独立,外围有三层防卫……” 他开始讲述,语速不快。 但条理清晰,甚至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拉出简单的示意图。 “第一层是普通的府兵,十二人一队,分两班,沿固定路线巡逻,每半个时辰交叉一次,换班点在斋外西侧的角房,换班时有半盏茶的空隙,守卫相对松懈……” “第二层是将军的亲卫‘赤备队’,四人一组,守在幽竹斋的四个方位,基本不动,但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次内部轮换位置,轮换时会有短暂的视线死角……” “第三层最麻烦,是欧阳宁自己带来的两个周人护卫,还有四个伊贺派去专门保护他的‘地’字级忍者,这六个人几乎不离欧阳宁左右,尤其那俩周人,功夫很怪,像是练过硬气功,刀砍上去都留不下深口子……” 他越说越顺,许多细节连他自己都惊讶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墙角那丛竹子长得特别密,可以短暂藏人。 回廊第三根柱子后面的木板有点松,踩上去声音不一样。 欧阳宁每天傍晚喜欢在斋后的小鱼池边站一会儿,那时护卫会稍微退开几步…… 叶展颜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插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欧阳宁最近有什么异常?或者,幽竹斋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运进去?” 合谷亮太想了想才说。 “异常……他好像越来越急躁,经常对下面人发脾气。” “特别的东西……大概十天前,有一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运进去,分量很沉,抬箱子的人都很吃力。” “还有,斋里的烟火气比以前重了,不是做饭那种,是……铁匠铺子那种味道,还混杂着硝石硫磺味儿。” 叶展颜和旁边不知何时也进来倾听的廉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批“长条木箱”,很可能就是新式火枪或者部件。 硝石硫磺味……是在试验火药或者火雷。 “很好。” 叶展颜点点头,对合谷亮太提供的情报质量表示满意。 “继续。说说你知道的,进出将军府,除了正门侧门,还有没有别的……不那么显眼的‘路’?” “比如,运送夜香、补给、或者死了的猫狗老鼠的通道?” 合谷亮太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起来。 别说,还真有! 他以前为了追踪一个目标,曾经暗中观察过将军府后巷…… 暗牢里的“交易”在继续。 一碗热汤面,换来了一把精准刺向德川心脏的“钥匙”。 而此刻,昏迷的“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他试图用生命掩护的同伴,在恐惧和现实的权衡下,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枪口。 对于合谷亮太合谷亮太而言,忍道? 那是什么?能比一碗热汤面更实在,还是能比一个“重新开始”的承诺更诱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合谷亮太,现在只想当个能活下去的“俊杰”。 窗缝外,京都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某个角落的棋盘上,一颗原本属于黑方的棋子,已经悄然变色。 即将在下一手,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子时,万籁俱寂。 京都的戒严并未放松,街上不时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将军府更是如同沉睡的巨兽,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墙头可见隐约移动的岗哨身影。 府邸东北角,幽竹斋。 这里比别处更安静,连虫鸣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 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细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死寂。 斋内一灯如豆。 欧阳宁披着件外袍,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 他眉头紧锁,对着铺开的图纸和一堆散乱的零件较劲。 面前摆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比寻常鸟铳更短。 但铳管更厚,尾部有一个复杂的机括结构,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火石机括。 这已经接近燧发火枪的雏形。 “妈的……” 欧阳宁低声咒骂,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机括里夹出一片变形的铜片。 “这击发簧的力道还是不对,连发三次火石必失效!” “德川那老匹夫催得跟催命一样,真当这玩意儿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血丝。 投靠扶桑,本以为能一展所长,受到重用。 谁知德川家吉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资源给得抠抠搜搜,还整天催进度。 更憋屈的是,在这里他始终是个“外人”。 那些扶桑工匠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提防,伊贺派来的忍者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窗外竹影忽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欧阳宁动作一顿,常年搞危险火器养成的警觉让他心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镊子,左手悄悄摸向工作台下暗格里的短火铳。 几乎同时——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屋顶方向传来! 不是暗器,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瓦片。 “有动静!” 守在门外的一名伊贺“地”字级忍者低喝。 另外三人瞬间戒备,两名周人护卫也握紧了刀柄。 几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屋顶和周围竹林。 片刻,一只黑猫从屋檐跳下,“喵”了一声,窜进竹林不见了。 “是野猫。” 一名忍者松了口气,低声道。 屋内的欧阳宁也稍稍放松,但捏着火铳的手并未松开。 他心里那股不安感并未散去。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屋顶和猫吸引的刹那—— 幽竹斋侧面,那处墙角茂密得有些过分的竹丛,靠近地基的位置。 几块略有松动的墙砖从外向内被顶开,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仅容瘦小之人钻过的缺口。 一道黑影,比刚才那只猫更加轻盈无声,落地后紧贴墙根阴影,纹丝不动。 来的正是叶展颜。 他在国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大人。 但是到了扶桑国内,却变成了事事亲力亲为的“跑腿”! 没办法,其他人的能力不能,很多事情做不到呀! 这次他选择的这个入口,并非“目”提供的常规潜入路径。 而是结合了“目”的情报和他自己观察后发现的“盲点”。 这里位于两处巡逻路线的视觉死角,墙内又是竹林遮蔽。 且因为地基略有沉降导致砖石松动,却又因位置偏僻未被重视修补。 时间拿捏得极准,正是府兵巡逻交叉后、注意力相对分散的间隙。 叶展颜耳朵微动,将院内几名守卫的呼吸、位置听得一清二楚。 两名周人护卫在正门外,四名伊贺忍者两两一组,守在斋堂两侧的回廊。 欧阳宁在屋内,呼吸略显粗重,似乎有些焦躁。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斋堂内,欧阳宁似乎遇到了难题,烦躁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向后窗。 那里对着他最喜欢逗留的小鱼池。他需要透透气。 当他背对工作台,望向窗外黑黢黢的池水时。 守在后窗方向的一名伊贺忍者,视线本能地随着欧阳宁移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叶展颜动了! 第501章 顺走一件土特产 叶展颜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贴着地面和竹影。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平滑速度,“滑”过数丈距离。 最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斋堂侧面一扇虚掩的菱花格窗下。 这扇窗的位置,正好被一根廊柱和一片突出的屋檐阴影覆盖。 窗户从里面插着,但对叶展颜而言形同虚设。 他指尖凝聚一丝阴柔内力,透过缝隙轻轻一拨。 “咔。”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窗栓滑开。 叶展颜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缩,飘入室内,落地无声。 恰好隐在工作台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没有引起任何守卫的注意。 斋堂内弥漫着硝石、金属和油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欧阳宁还站在后窗前,背对着室内,毫无所觉。 叶展颜目光迅速扫过工作台,将那支奇特火铳、图纸、零件尽收眼底。 他并不去碰,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欧阳宁身上。 是直接制服带走?还是…… 他目光落在欧阳宁随手放在工作台角的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似乎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草图。 欧阳宁似乎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来继续工作。 就在他转身,视线即将掠过工作台区域的刹那—— 叶展颜出手了! 不是攻击,而是屈指一弹! 一枚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薄铜,以肉眼难辨的速度。 精准地打在欧阳宁身后那扇敞开,正对着小鱼池的后窗窗框上!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欧阳宁猛地转身,紧张地看向后窗。 几乎同时,门外守卫也被惊动:“欧阳先生?” “后窗有动静!”欧阳宁指着窗外。 两名伊贺忍者立刻闪身到后窗附近查看,两名周人护卫也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后窗。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中,叶展颜如同影子般从藏身处掠出。 他目标明确! 不是欧阳宁,而是那本皮质笔记本! 他一把抄起笔记本,塞入怀中。 随后,他身形毫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从那扇虚掩的菱花格窗滑出,融入外墙的竹林阴影。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那处松动的墙砖缺口之外。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碰触欧阳宁,甚至没有靠近他。 斋堂内,守卫检查了后窗,除了窗框上那个不起眼的新鲜小凹痕,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是野猫蹬了一下,或者风吹的。”一名忍者回禀。 欧阳宁惊疑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回工作台,烦躁地坐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的笔记本—— 手捞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工作台角落空空如也! 欧阳宁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笔记本…… 他所有最新改进思路、试验数据,甚至一些不能见光的私密计算和抱怨不见了?! “不……不见了!我的笔记!” 欧阳宁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守卫们立刻冲进来,只见欧阳宁脸色煞白,疯了一样在桌子上、地上翻找。 “快!封锁幽竹斋!搜查!有贼!!” 欧阳宁嘶吼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将军府内,刚刚平息下去的警报,以幽竹斋为中心,再次凄厉地响起,比之前更加混乱和惊慌。 而此刻,叶展颜早已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清风,朝着城外预定汇合点而去。 怀里的笔记本硬硬的,带着皮革和墨迹的味道。 今晚的“土特产”,到手了。 将军府彻底炸了锅。 幽竹斋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德川家吉在睡梦中再次被惊醒,闻讯后连外袍都没披整齐,便在一群亲卫簇拥下,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 “废物!一群废物!” 看着跪了一地的守卫和脸色惨白、语无伦次的欧阳宁,德川家吉的怒火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就在将军府最核心的内院!” “欧阳先生最重要的笔记被盗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眼睛都瞎了吗?!” 他一把揪起负责今夜幽竹斋守卫的伊贺忍者小头目,眼神凶厉得能吃人。 “说!到底怎么回事?!看到人没有?!” 那忍者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 “将、将军……属下该死!” “只、只听到后窗有轻响,欧阳先生示警,我等立刻查看,并未发现人影……” “回、回身就发现笔记不见了……前、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几个呼吸就能在你们这群‘精锐’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还不留痕迹?!” 德川家吉猛地将他掼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欧阳宁面前,强压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 “欧阳先生,笔记里……都有什么?” 欧阳宁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将、将军……里面……有最新火铳的改进图纸……新火药的配比……还、还有……” 他不敢说里面还有一些他对资源不足的抱怨和对扶桑工匠的鄙视。 更不敢说有几页他偷偷演算的,关于如何提高爆炸威力的危险公式。 德川家吉看到他这副模样,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丢失技术资料已是重创,若里面还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他不敢想。 “搜!给我把将军府翻过来!” “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找出来!” 德川家吉咆哮,眼神中满是杀意。 “还有,立刻封锁消息!” “幽竹斋失窃之事,谁敢泄露半句,诛灭满门!”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欧阳宁和在场所有守卫。 “欧阳先生,还有你们,最好祈祷笔记能找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而后,他狠狠瞪了魂不守舍的欧阳宁一眼,又扫过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守卫们。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 “立刻封锁幽竹斋,所有人未经许可不得进出!” “欧阳先生,在笔记找回之前,劳烦你留在此处‘潜心研究’!” “其他人,跟我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亲卫紧随。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幽竹斋,此刻已成了华丽的囚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甲斐,踯躅崎馆。 夜色同样深沉,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武田家主宅深处,一间平日用于祭祀家臣亡魂的静室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与压抑。 武田信炫独自站在一排崭新的灵位前。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 这种气味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刚从京都传回的噩耗,带来的心理冲击。 灵位不多,只有十三个。 但每一个名字,都让武田信炫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过。 最前方,最大的两块灵牌上,赫然写着: 甲贺忍军统领 猿飞佐助 甲贺忍军副统领 杉谷善坊 后面十一块,则是随行精锐上忍的名字,其中不乏“里十二支”的成员。 京都传来的密报言简意赅: 乱樱坡一战,甲贺精锐遭遇伊贺主力埋伏,血战。 猿飞佐助为掩护部下撤退,力战“牙”、“风”、“山”、“夜”四名七忍众,最终身中十数创,毙敌两人后,壮烈战死。 杉谷善坊重伤被俘,下落不明。 其余上忍阵亡十一人,仅数人带伤突围,与望月千女汇合。 伊贺方面,“七忍众”近乎全灭,普通上忍亦折损颇重。 战报冰冷,却字字染血。 武田信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猿飞佐助”的名字。 这位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伴随武田家二十余载的忍军统领,就这么……没了? 那个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如同影子般出现,替他解决最棘手麻烦的猿飞……死了? 还有杉谷,那个笑起来有点憨、打起架来却凶猛如虎的莽汉,被俘了? 以伊贺的手段,重伤被俘,恐怕比战死更惨…… 身后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铠甲摩擦声。 武田信炫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第502章 武田的激进战略! 武田信炫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人是自己的亲弟弟。 此人也是武田氏的中流砥柱、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武田信简。 此时,武田信简一身戎装,快步走到了他身侧。 他的面容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 但线条更硬朗,眼神锐利如刀,此刻也带着沉痛。 “兄长!” 武田信简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静室的死寂。 “猿飞统领和诸位壮士的牺牲……不会白费。” “伊贺经此一役,精锐尽丧,德川那条老狗,等于被剁掉了一只最利的爪子。” 武田信炫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代价……太大了。” “佐助……善坊……还有这些儿郎……都是跟了我十几年、几十年的老人,是甲贺的脊梁……”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与挣扎清晰可见。 “信简,你说……我们这次蹚京都这趟浑水,到底值不值?”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合作’,为了向那个周人展示所谓的‘诚意’和‘实力’,把甲贺数代积攒的家底,折进去近三成!连佐助都……” 武田信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兄长此刻正处在自责和动摇的关口。 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武田信炫。 “兄长!现在不是犹豫后悔的时候!”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确实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战果同样惊人!” “伊贺‘七忍众’几乎被我们拼光,服部全藏本人也疑似被那叶展颜擒获!” “德川暗中的力量遭到重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兄长,您想想,若我们此刻退缩,猿飞统领和那些战死的兄弟,岂不是白白牺牲?” “德川缓过气来,会放过我们吗?” “织田、丰臣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伙,会因为我们‘识时务’而手下留情吗?” “不!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武田家软弱可欺,是块可以随时吞下的肥肉!” 武田信炫眼神波动,弟弟的话像锥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武田信简趁热打铁,语气转为铿锵。 “兄长!我们的军队,已经按照您的命令,以秋季操演和防备山匪为名,秘密集结完毕!” “两万精锐,就屯驻在边境要隘!” “甲斐的儿郎们磨刀霍霍,只等您一声令下!” 他单膝跪地,抱拳仰视兄长,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与决绝。 “是进是退,只在兄长一念之间!” “进,我们可与叶展颜里应外合,趁德川内乱、伊贺凋零之际,联合其他不满德川的大名,打出‘清君侧、扶皇室’的旗号,直指京都!” “退……我们恐怕连甲斐这祖业,都未必能守住!” 武田信炫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在弟弟坚毅的脸上和那排冰冷的灵位之间来回移动。 灵位上的名字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他,质问着他。 猿飞佐助最后一次领命时那平静却决然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值不值? 现在问这个,已经晚了。 牺牲已经发生,鲜血已经流淌。 他武田信炫,没有退路了。 一股混杂着悲痛、不甘、狠厉的复杂情绪,最终在他胸中凝聚成一道冰冷的火焰。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属于“甲斐之虎”的果决与凶猛。 他伸手,用力扶起弟弟。 “传令!” 武田信炫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斥候加倍派出,严密监视信浓、骏河方向一切动静!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以我的名义,给上杉、朝仓、浅井,还有……本愿显寺大师,去信!” “告诉他们,时机将至,望诸位不忘前约,共举大事!” “另外,给京都的叶展颜……也去一封密信,告诉他,我武田家‘诚意’已显,接下来,该看他周国的‘诚意’了!” “是!”武田信简精神大振,高声领命,铠甲铿锵作响。 武田信炫再次转身,面对那排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佐助,善坊,诸位英魂……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武田信炫,必带着你们的遗志,拿下那京都的天下!” “届时,再以仇敌之血,祭奠尔等!” 檀香烟气笔直上升,静室内杀气凛然。 甲斐的猛虎,在痛失爪牙的哀恸之后,终于彻底亮出了獠牙,发出了震动扶桑的咆哮。 京都的暗流,甲斐的兵锋,即将交汇成一曲更加惊心动魄的乱世狂歌。 武田信炫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甲斐这台沉寂已久的战争机器。 踯躅崎馆的密室彻夜灯火通明。 武田信炫、武田信简兄弟,连同几位核心家老、谋士,围着一张巨大的扶桑地图,神色凝重而亢奋。 “德川的‘龙神祭’,是明修栈道,意在周国沿海,实则是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整合资源,树立权威,压制我等!” 武田信炫的手指重重戳在京都位置。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他联合织田、丰臣把刀磨得更利!” “必须在他计划发动之前,抢先出手,打乱他的部署!”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几个被特殊标记的区域。 “我们的‘虎山战略’,核心就是一个字——联!” “联所有对德川不满,对织田、丰臣警惕的势力!” 武田信简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北陆的上杉、越前的朝仓、近江的浅井,还有……近畿的净土宗本愿显寺!” “这些势力,或与德川有旧怨,或不满其专权,或担忧其与织田、丰臣联手后自身利益受损。” “他们,就是我们天然的盟友!” 一位老谋士捻须沉吟。 “主公,此计虽妙,但将这些各怀心思、强弱不一的势力捏合在一起,谈何容易?” “更何况要瞒过德川的耳目,完成秘密集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不得不联合,且能暂时放下猜忌的理由。” 武田信炫眼中精光一闪。 “‘清君侧,护皇室’!德川架空女皇,穷兵黩武,致使民怨沸腾,国本动摇!” “我们不是造反,是‘义举’!是为国除奸,迎奉陛下亲政!” 这个口号,政治正确,占据大义名分,足以让许多观望者下定决心。 “至于如何秘密集结……” 武田信炫看向地图上甲斐与各处盟友领地之间的山川险隘。 “利用秋操、剿匪、调防、甚至商队护卫等名义,化整为零,分批次、走小路、夜间行军。” “同时,散布假消息,制造我们在边境与‘山匪’或‘小股流寇’纠缠的假象,迷惑德川。”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最重要的是,伊贺此次遭受重创,情报网出现巨大漏洞!” “德川失去了他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必须在他缓过气来、重新织补情报网络之前,完成一切!” 众人神情一凛,意识到这确实是关键。 没有伊贺忍者无孔不入的刺探,他们的秘密行动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立刻行动!” 武田信炫拍板,眼神充满了决然。 “信简,你负责军队的具体调动和路线安排,务必隐蔽!” “其余人,分头联络各家,送上我的亲笔信,陈明利害,邀其共举义旗!” “记住,态度要诚恳,条件可以谈,但大义名分必须高举!” “哈依!” 甲斐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一封封加密的密信,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飞向越后、越前、近江、京都…… 第503章 谣言起于誉王 正如武田信炫所料,德川家吉此刻正焦头烂额。 幽竹斋失窃事件让他暴跳如雷,对内部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他一面严令追查笔记下落,一面加强对欧阳宁的“保护”。 同时清洗和调整将军府及京都的部分防务人员,弄得人心惶惶。 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伊贺派遭遇重创后,情报反馈变得迟钝且混乱。 关于各地大名的异动,传来的消息零零碎碎,互相矛盾。 有的说武田在边境剿匪,有的说上杉在调防,朝仓似乎在整顿军备,浅井那边有点小骚动但原因不明…… 若是往常,伊贺精锐早已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分析出潜在威胁。 但如今,服部全藏失踪,“七忍众”凋零,剩下的忍者或是惊魂未定,或是能力不足,传递上来的情报质量大打折扣。 德川家吉只能依靠传统的军政系统汇报,但这些系统效率低下,且容易被地方势力蒙蔽。 他隐约感觉不对劲,像是有暗流在涌动,但却看不清暗流的具体方向和规模。 这种对局势失去部分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和不安,只能不断催促手下加强戒备。 并更加急切地推进“龙神祭”的准备工作,好像只有尽快对外发动一场成功的突袭,才能转移内部矛盾,重振威信。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张针对他的巨大罗网,正在他视力不及的阴影处,迅速编织、收紧。 数日之后,扶桑国中部,信浓与甲斐交界处的隐秘山谷。 这里地势险要,人迹罕至。 此刻,山谷内却悄然驻扎着数支来自不同方向、打着不同旗号的军队。 虽然总人数不过四万余人,但皆是各家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闪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武田家的赤备骑兵,上杉家的越后精兵,朝仓家的越前矛阵,浅井家的近江武士…… 甚至还有一批穿着朴素僧衣,但眼神精悍的净土宗僧兵! 武田信炫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虽然依旧保持着各自阵营。 但总算成功汇聚于此的联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也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竟然……真的成了! 虽然过程不乏扯皮、猜忌和讨价还价,但在“清君侧”的大旗和德川、织田、丰臣三方联合带来的巨大压力下。 这些平时互相也有摩擦的势力,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联手。 “诸位!” 武田信炫声如洪钟,在山谷中回荡。 “德川家吉,挟持陛下,独断专行,穷兵黩武,致使国势日衰,民不聊生!” “更与织田、丰臣等野心之辈勾结,妄图掀起更大战火,祸乱邻邦,实乃国贼!” “今日,我等汇聚于此,非为一己之私,乃为扶桑国本,为天下苍生,行大义之举!” “誓要攻入京都,清君侧,护皇室,还政于陛下!” “清君侧!护皇室!” 台下,各家家督带头,联军发出参差不齐但气势不弱的呼喊。 武田信炫知道,这联盟脆弱,各怀鬼胎,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虎啸山林,已然发出! 几乎是联军秘密集结完成的同一时间,京都外围安全点的叶展颜,也收到了来自甲斐和通过其他渠道传来的零碎情报拼图。 当他将“武田信炫联络上杉、朝仓、浅井、本愿显寺”、“各方军队异常调动”、“信浓边境疑似有不明规模军队集结”等信息串联起来后,即便以他的城府,也不由得愣住了。 他预想到武田信炫会不甘寂寞,会有所动作,甚至可能会在“龙神祭”时搞点破坏或趁火打劫。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甲斐之虎”的魄力和行动力如此惊人! 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硬生生拉起了一支反对德川的“联军”,还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暗中破坏或投机了,这是要……掀桌子! 是要在扶桑本土,直接引发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战! “这下……玩的有点儿大啊。” 叶展颜放下情报,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眼底深处,却迅速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局势,彻底失控,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 但失控,对潜入敌后的他而言,或许意味着更大的机会?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引线,却超出他预计的烟花,即将在扶桑的土地上,轰然炸开。 同一时间,大周。 神都,誉亲王府。 书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誉亲王脸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躁动。 他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密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密探在紧张下仓促写成,但内容却像一剂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誉亲王的心脏。 “……查,武安君叶展颜自本月朔日(初一),于蓬莱港总督行辕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后,再无踪迹。督帅印信暂由副将白器、谋士诸葛宁共掌。蓬莱港水军虽仍在操练,但‘破鬼军’及原东南平叛各部汇聚后,除日常警戒,并无进一步渡海或大规模调动迹象……营中偶有‘督主微恙’之说流传,但行辕戒备森严,难探虚实。卑职斗胆推测,叶展颜或已……突发恶疾,暴毙于营中!此千载难逢之机,望王爷速断!” “暴毙……暴毙了?哈哈哈!” 誉亲王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癫狂。 “叶展颜!你这个阉贼!祸害!”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报应!”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处处压他一头的死太监,躺在冰冷的地上,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画面。积压已久的怨恨、嫉妒、恐惧,在此刻统统化作了畅快淋漓的幸灾乐祸。 笑了好一阵,誉亲王才勉强压下兴奋,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炙热得吓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王府庭院里凋零的秋景,脑子飞快转动。 叶展颜如果真的死了,或者至少是重病无法理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南那支刚刚整合完毕,战力惊人的“破鬼军”群龙无首! 意味着朝中最大的刺头、太后的头号鹰犬暂时失效! 意味着……他誉亲王,还有那些同样对叶展颜恨之入骨、或被其打压的势力,终于可以喘口气。 甚至……他们可以开始抢班夺权,重新划分势力范围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誉亲王猛地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吼道。 “立刻!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是‘疑似’、‘传闻’,但要把‘暴毙’、‘重病不起’、‘东南军心不稳’这些关键词,给我散得满城风雨!” “一定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他阴冷一笑,又补充说道。 “尤其是……兵部那几个老滑头,还有宫里那些跟叶展颜有过节的太监,还有……楚州王留在京里的眼线!” “对了,秦王旧部那些丧家之犬,肯定也乐意听到这消息!” “王爷高明!” 幕僚心领神会,脸上满是狡诈。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要这风吹起来,自然有人会去‘核实’,去‘活动’。” “到时候,真假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朝廷这潭水,必须给他搅浑!太后那边……” 提到太后,誉亲王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兴奋覆盖。 “太后临近产期,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活动的大好时机!” “等她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朝局早已变了天!” “到时候,她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又能如何?”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誉亲王府这台并不算精密的谣言机器,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隐晦的耳语,通过茶楼酒肆、官员私下聚会,乃至深宫内苑某些不起眼的角落,如同病毒般飞速扩散。 “听说了吗?东南那位……好像出事了!” “何止出事!说是突然就没了!蓬莱港现在都戒严了!” “怪不得最近朝里关于东南粮饷的争论都停了,原来是正主儿可能不在了……” “嘘!慎言!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东南几十万大军,还有那些骄兵悍将,谁来节制?” “朝廷……怕是要乱一阵子了。” 第504章 内阁想趁机掌军! 谣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吸引人。 特别是涉及到叶展颜这样位高权重、仇家遍野又神秘莫测的人物。 短短两三日,“叶展颜暴毙”的传闻,已然成了京师官场和坊间最热门的“秘密”。 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但私底下交换的眼神,窃窃的私语,都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兵部、户部的官员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东南督师府的口风。 一些原本被叶展颜压得不敢动弹的勋贵子弟,又开始呼朋引伴,举止张扬了几分。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轻快了些,尤其是那些曾被东厂或叶展颜本人教训过的。 楚州王在京的暗桩更是活跃,频繁与各方接触,打探虚实。 秦王旧部的一些残余势力,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派出了最精干的探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穿透蓬莱港的封锁,核实那个惊天传闻的真伪。 朝会上,奏事的大臣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龙椅旁的珠帘后。 那个往日总能镇住场子的身影许久未现,更让某些人心思浮动。 内阁倒是依旧主持朝政,但明显能感觉到,底下暗流汹涌,许多原本被强力压下的矛盾,又开始隐隐抬头。 整个大周朝廷,就像一锅被慢慢加热的油,表面平静,底下却已开始冒出不安的气泡。 只等一颗火星落下,便会轰然沸腾。 而那颗最大的“定海神针”——太后,此刻正深处慈宁宫后殿,被严密的保护和医疗环绕,全部心神都系于腹中即将诞生的皇嗣。 她对于前朝悄然涌动的暗流,虽有耳闻,却实在无力、也无暇即刻分心处置。 她只能倚重在京的刘志和信得过的几位老臣勉力维持。 但威望和手段,终究比不得叶展颜亲临。 大周的朝堂,在东南战事悬而未决、主帅生死成谜、太后临产的关键时刻,不可避免地,开始滑向混乱的边缘。 誉亲王站在王府高楼,望着远处宫阙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又阴冷彻骨的微笑。 叶展颜,不管你是真死还是假死,这份“大礼”,本王先替你收下了! 这京师的天下,也该换换风向了! 文渊阁,大周内阁中枢所在。 此刻门窗紧闭,只有角落里一座青铜仙鹤香炉吞吐着宁神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首辅周淮安、次辅李廷儒、以及阁臣杨溥,三人围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 案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更像是一种掩饰。 窗外阳光斜照,将镂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没有其他书吏、侍从,连端茶倒水的小太监都被屏退在外。 这是真正核心的密议。 周淮安手里捏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的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瞥向窗外皇宫大致的方向。 那里,他的夫人卓文瑶正在府中待产。 他宦海浮沉半生,终于盼来嫡子,这份期盼与紧张,远非寻常人可比。 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也难免有些心神不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二位,如今京师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如今叶展颜远在东南,音讯不明,东厂变得乱象丛生,几乎瘫痪。” “西厂那边……哼,碌碌无为,不堪大用。” “值此多事之秋,太后临盆在即,东南主帅生死成谜,军国大事岂能久悬?” “我等身为辅政大臣,当为皇上、太后分忧,稳住朝局才是第一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淮安和李廷儒。 “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查清东南实情!” “叶展颜究竟如何?是病?是伤?还是……如谣言所言?” “十数万剿匪大军,群龙不可无首!” “需派得力可靠之人,星夜兼程,前往查探,拿到准信!” 李廷儒一直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闻言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查?杨阁老,查出来又能怎样?” “若叶展颜真已暴毙,难道我们还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领军不成?” “若他只是重病,难道要等他康复?” “东南剿匪,迫在眉睫,匪寇可不会等我们查清楚再闹事!” 他抬起眼皮,眼神锐利如刀。 “如今最紧要的,不是查一个生死未卜的太监!” “而是立刻、马上,派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信得过的大将,前往蓬莱,接过剿匪军的指挥权!” “绝不能让十几万精锐,落在白器那种只知杀戮、不通政务、更无大局观的‘万人屠’手里!” “否则,才是真正的朝廷危矣!” 白器“屠夫”之名,在朝野并非秘密,许多文官对其既惧且鄙。 李廷儒这话,立刻戳中了不少人的隐忧。 若让这样一个武夫掌控重兵,会做出什么? 会不会拥兵自重?会不会滥杀激变? 杨溥眉头紧锁。 “李相此言差矣!未经查明,岂可贸然易帅?此乃军中大忌!” “何况白器乃叶展颜亲点副帅,临阵换将,军心必乱!” “再者,派谁去?谁能立刻服众?” “谁能确保比白器更熟悉东南敌情、更善水战?” “服众?熟悉敌情?” 李廷儒冷笑更甚,表情满是狡猾。 “难道满朝文武,就找不出一个比阉党鹰犬、杀人屠夫更适合领兵之人?” “至于军心……哼,若叶展颜真有不测,军心本就惶惶,正需朝廷果断处置,派重臣大将持节前往,宣示天恩,整肃军纪,方能稳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杨溥。 “杨阁老莫不是……与那叶展颜、白器有何私谊,故在此阻挠?” “你!” 杨溥脸色一变,就要反驳。 “好了!” 一直沉默捻动玉珠的周淮安,终于开口。 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周淮安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但说出的话却让杨溥心头一跳。 “李相所言……不无道理。” 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 “白器此人,勇则勇矣,然性如烈火,杀戮过重,确实非统帅之才。” “让他独领大军,确令人难以安心。” “如今太后不便,皇上年幼,我等更需谨慎,东南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然后看向李廷儒,语气变得肯定。 “当务之急,是派一位德高望重、知兵善战,且能代表朝廷的大员,前往蓬莱,暂摄军务,稳定局面。” 查探叶展颜情形,亦可一并为之。” 杨溥急道:“周老!此非儿戏!人选至关……” 周淮安抬手止住他,说出了让杨溥和李廷儒都有些意外的人选。 “我举荐一人。原兵部尚书,冯远征。” “冯远征?” 李廷儒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思量起来。 冯远征是军中宿将,资历足够,曾任兵部尚书,在军中旧部不少。 此人能力是有的,也懂水战,关键是…… 他只是“保皇党”的边缘人物,重用他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用他确实既能压制白器,又能安抚部分军中旧势力。 还能向外界显示朝廷“唯才是举”、“不咎既往”的姿态,目前来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505章 将在外,君令可以不授! 杨溥听完周淮安的话,他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冯远征? 此人确实知兵,但心术……未必纯正,且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更重要的是,周淮安为何突然举荐他? 是单纯觉得合适,还是……因为冯远征是周淮安的旧部。 周淮安向来谨慎,此刻举荐一个敏感人物,难道真是被家中喜事扰乱了心神? 还是……另有深意? “冯远征……” 李廷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接话说。 “冯将军资历能力,确可当此任。” “只是,他曾受旧案牵连,骤然起复,恐惹非议。” 周淮安摆摆手,有些不耐烦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让他戴罪立功,亦是朝廷恩典。” “可加‘钦差督师东南剿匪事宜’衔,持尚方剑,节制东南一切军政,便宜行事。” “如此,名正言顺,白器等人亦不得不从。” 他看向杨溥:“杨阁老以为如何?” 杨溥心中念头急转。 他明白,周淮安和李廷儒此刻已经倾向于立刻派人接管东南军权,而不是慢慢查探。 自己若再反对,不仅显得优柔寡断,还可能被扣上“袒护阉党”、“不顾大局”的帽子。 而且,周淮安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朝局需要有人站出来挑大梁,稳住东南。 冯远征……或许是目前看起来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周老思虑周全,冯远征确是可考虑人选。” “然兹事体大,是否应禀明太后或皇上,再做定夺?” “至少,也需内阁合议,票拟通过。” 李廷儒立刻接话说道。 “太后临盆在即,岂可以此等烦心事惊扰?” “皇上处,我等自当禀明。” “内阁合议自然需要,但此事宜速不宜迟!” “今日我等既已有共识,便可先拟条陈,明日廷议时提出,尽快走流程!” “须知,蓬莱军情,瞬息万变!” 周淮安闻言颔首说。 “李相所言极是。” “这样吧,杨阁老,条陈由你来拟,如何?” “务必陈明利害,突出稳定东南、防止生乱为要。我等署名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杨溥知道自己已无反对余地,只能点头应道。 “下官遵命。”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 文渊阁内,檀香依旧袅袅,但三人心中却是波澜各异。 周淮安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眼神又飘向窗外,惦记着家中的夫人。 李廷儒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杨溥则心事重重,提笔开始草拟条陈,笔下千钧。 一条可能影响东南十数万大军,乃至整个大周沿海战局的重大人事变动。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于三位辅政大臣的寥寥数语中,悄然酝酿成形。 而远在蓬莱的白器、诸葛宁,对此还一无所知。 更无人知晓,那位被他们讨论生死、并试图替换的武安君叶展颜。 此刻正在扶桑的暗夜里,搅动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三日后,蓬莱港。 深秋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动着港口旌旗猎猎作响。 总督行辕内,气氛比屋外的海风更加肃杀冰冷。 诸葛宁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通过东厂隐秘渠道送达的密信。 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信上内容简洁却字字惊心:内阁密议,拟起复冯远征为钦差督师,持节东南,总揽剿匪军政,意在易帅。周、李推动,杨附议。旨意不日即下。 他将密信递给早已闻讯赶来的白器、贾羽、程立传阅。 白器接过信,只扫了一眼。 那双常年浸染血火的虎目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仿佛有实质的杀气要喷薄而出。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只是缓缓将信纸按在桌上。 其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 “朝廷……这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督主?” 贾羽捻着胡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圆滑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针。 “白将军息怒。朝廷未必是信不过,只是……京师离东南太远,谣言纷飞,太后又无法视事。” “所以呀,某些人嘛,难免想趁机……伸手捞点权柄,安插点自己人。” “冯远征?呵呵,一个失了势的庸才,也想染指督主辛苦整备的大军?真是……不知死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冷意。 程立默默看完,将信纸推回桌面。 随后,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不起眼的玳瑁眼镜,声音平静无波。 “冯远征来不来,旨意下不下,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督主临行前,明确将大军暂托于白将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来有之。” “何况,新的君命……不是还没到么?”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众人,补充道。 “只是粮草辎重,按原计划尚缺三成。” “若要提前行动,这部分缺口……” 白器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程立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不必等了!既然朝廷起了疑心,甚至想换将,那我们更不能再等!” “等冯远征捧着圣旨过来指手画脚?等他慢慢熟悉军务?” “还是等匪寇在海上休整完毕,再次袭扰我沿海?” 他“嚯”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张桌子。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烈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日,不!今日傍晚,大军就开拔!提前东征!” “等朝廷的圣旨送到蓬莱,老子的人,早他娘的踏上扶桑的土地了!” 诸葛宁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劝说。 “白将军!慎重!此举形同……违逆!” “且粮草不继,贸然渡海,风险太大!” “是否再等等督主消息?或者,设法拖延朝廷旨意……” “等什么?” 白器转头看向诸葛宁,眼神冷硬如铁。 “诸葛先生,督主将后方托付于你,是信你之能!” “如今朝廷疑我,欲夺我兵权,你让我等?” “等到兵权被夺,大军易主,我等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粮草不足?上了岸,自然有办法!” 贾羽适时接口,语气依旧笑盈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葛大人,白将军所言甚是。” “自古便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督主行前,授予白将军临机决断之权,便是料到或有变故。” “如今朝廷决议未下,我军行动,乃遵循督主前令,何来违逆之说?” “若等冯远征真持节而来,挟朝廷大义名分,届时白将军是听还是不听?” “听了,大军指挥权旁落,前期谋划付诸东流!” “不听,便是抗旨,形同谋逆!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说着,他看向程立继续道。 “程先生,粮草之事,您方才似有未尽之言?” 程立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说道。 “缺三成粮草辎重,若在海上,确是难题。” “但在陆上,在敌国……未必没有办法。”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白器、诸葛宁、贾羽。 “扶桑虽贫瘠,但沿海总有港口、城镇、粮仓和百姓。” “我军渡海,本就是要攻伐其土,以战养战,亦是古法。” “只是手段……或许会直接一些,见效快一些。” 听到这话,现场除了白器外,诸葛宁和贾羽都是心头微微一凛,背后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他们太了解程立了,这个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书生。 他嘴里说出“直接一些”、“见效快一些”,往往意味着血腥的掠夺和冷酷的清洗。 他是督主麾下最擅长“解决”后勤和“清理”障碍的人,手段之酷烈高效,有时连白器都自愧不如。 哎,扶桑老百姓怕是没活路了! 第506章 京都情势危急! 诸葛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他知道程立的“办法”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会让这场战争的性质变得更加残酷,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眼下局势,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朝廷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督主音讯全无。 大军滞留港口,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军心也会越发浮动。 白器没有再给诸葛宁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震屋瓦。 “事不宜迟,不必多言!” “诸葛先生,你留守蓬莱,总督后勤,协调各方,安抚地方,务必稳住后方!” “贾先生、程先生,随我登船!” “即刻起,我白器,便是‘破鬼军’统帅!”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房门,凛冽的海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对着门外侍立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 “擂鼓!聚将!” “‘破鬼军’全体将士,各归本队,检查兵器船只,备足干粮清水!” “未时三刻,全军集结码头,登船待命!” “目标——扶桑!” “违令者,斩!” 亲兵浑身一震,轰然应诺:“得令!” 随即转身狂奔而去,脚步声如同骤雨敲打地面。 很快,低沉雄浑、仿佛能撼动海天的战鼓声,一声接一声,从总督行辕前的点将台上隆隆响起,迅速传遍整个蓬莱港军营! “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 无论是正在操练的水军,还是休整待命的步卒,亦或是忙碌的辅兵工匠。 所有人都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反应过来。 这是最高级别的集结出征令! “集结!快!” “收拾东西!检查武器!” “上船!准备开拔!” 整个蓬莱港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士卒从营房中涌出,如同黑色的铁流,迅速向各自预定的码头区域汇聚。 军官的呼喝声、兵甲的碰撞声、船只收锚起帆的嘎吱声,还有那连绵不绝、仿佛要催动海潮的战鼓声,交织成一曲磅礴而肃杀的战歌。 白器站在行辕台阶上,望着港口中迅速动作起来的浩大军容,眼中只剩下冰冷决绝的战意。 朝廷?旨意?冯远征?都去他娘的吧! 督主将大军交给他,他就必须把这支军队完整地带到扶桑,完成督主未竟的战略! 谁拦路,他就杀谁! 哪怕是……朝廷来的钦差! 诸葛宁走到他身边,望着眼前这钢铁洪流即将东去的景象,最终长叹一声。 他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沉声道:“白将军,一切小心。后方……交给我。” 贾羽和程立也站在一旁,一个笑容莫测,一个面无表情。 大周“破鬼军”,这支为复仇与平倭而生的庞大舰队。 在朝廷猜忌的阴云和主帅失踪的迷雾中,于深秋凛冽的海风中,提前扬起了征帆。 目标,直指那片笼罩在战火与阴谋中的群岛——扶桑。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一股悍勇决绝的力量,猛然推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轨道。 另一边…… 武田信炫的“虎山战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在扶桑这潭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清君侧”的旗号,加上甲斐、越后、越前、近江乃至部分净土宗力量的初步联合。 虽然仓促且内部矛盾重重,但其汇聚起来的军力,依旧对德川家吉的统治核心区域构成了直接威胁。 尤其是联军选择的发难时机,正值德川因伊贺重创、内部不稳、且全力筹备“龙神祭”对外用兵的关键时刻,简直是一记精准打在七寸上的闷棍! 德川家吉在将军府内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强压怒火,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肘腋之变。 “武田信炫!你这山沟里的野狗,安敢如此!” 德川砸碎了心爱的茶具,但随即冷静下来。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联军虽然乌合,但数量不容小觑,且占据“大义”名分,若不能迅速扑灭,星星之火便可燎原,引来更多观望者下场。 他立刻做出决断: 一方面,调集直属精锐兵马,并严令周边亲德川的藩主出兵,组成讨伐军,正面迎击武田联军,务求速战速决,将叛乱扼杀在萌芽状态。 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对织田信宽、丰臣秀儿的猜忌和制衡,派出紧急使者,以“国贼当前,共御外辱,内部叛乱需合力平定”为由。 要求织田、丰臣两家立刻出兵,从北(北海道)、南(九州)两个方向对武田联军形成夹击之势,并承诺事成之后,在“龙神祭”的利益分配上给予更大份额。 织田信宽和丰臣秀儿接到消息,反应各异。 织田信宽野心勃勃,本就对德川不满,但更想取代德川,对于剿灭武田联军兴趣不大,反而觉得这是个削弱德川和武田的好机会。 所以他态度暧昧,出兵缓慢,更像是在观望和讨价还价。 丰臣秀儿则因海津城之仇,对周国恨意更深,且九州相对独立。 他更关心“龙神祭”能否顺利实施以报仇并获取利益。 对于京都附近的混战,他乐见其成,可以削弱德川和织田。 但也担心战火波及自身或影响“龙神祭”,于是象征性地派出一部分兵力北上,主力则按兵不动,加紧自己的备战。 扶桑的内战阴云,因武田信炫的提前举事而骤然密布,三方博弈变成了更加混乱的多方绞杀。 在这片混乱中,德川家吉对京都的控制和戒严达到了顶峰。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视作叛党同谋。 他深知“神秘人”和可能存在的周国细作尚未清除,是心腹大患,特别在这个敏感时刻。 于是,他加派了数倍人手,由残存的伊贺中坚力量和亲信武士组成特别搜查队。 开始对京都进行更加彻底、也更加残酷的拉网式排查。 重点关照所有外来人员、与前朝皇室有关联者、以及任何可疑的藏身之处。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手中还有一张牌——“孙家大小姐”孙映雪。 尽管之前“孙映雪”表现正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德川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任何可能。 他下令,以“京都战乱将至,为保安全”为借口,将孙映雪及其随从,包括廉英伪装的那名侍女。 从原本“款待”的清音阁,转移到将军府内一处更加戒备森严、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独立院落。 名为保护,实为囚禁,并增派了看守力量,彻底切断了她们与外界的联系。 叶展颜藏身的秘密据点外,风声也是一天紧过一天。 合谷亮太提供的情报显示,搜查队已经查到了他们之前使用过的几个备用落脚点附近。 虽然尚未触及核心,但留给他们的安全空间正在被急速压缩。 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武田提前举事引发内战;德川联合织田、丰臣镇压;搜查力度空前;孙映雪被转移并严加看管…… 甚至皇宫周围的监视也骤然增强,女皇鸬野良子与樱子的联络变得异常困难且危险。 “督主,情况不妙。” 廉英从外面带回最新的消息,面色凝重。 “德川的搜查队像篦子一样在刮地皮,我们这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孙姑娘那边,看守增加了三倍,全是好手,硬闯救人风险极大。” “皇宫那边……樱子传出消息,女皇陛下也察觉到异常,十分不安。” “现在京都的情势已经非常危急!” 第507章 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叶展颜闻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局势的发展,确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 他本意是搅乱扶桑,制造内耗,为“破鬼军”渡海创造机会。 没想到武田信炫如此果决,一言不合就直接掀了桌子! 从而导致扶桑内战提前爆发,反而让德川在高压下更加疯狂地肃清内部,他们的处境也急剧恶化。 “孙映雪和女皇,都不能出事。” 叶展颜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 孙映雪是他重要的棋子,也是承诺要保的人。 女皇鸬野良子则是他埋在扶桑皇室的一颗关键暗棋,未来或许有大用。 说着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廉英、望月千女以及仅存的几名甲贺上忍。 “京都已不可久留。” “德川的注意力被内战和搜查分散。” “但对我们的威胁却越来越大。” “必须立刻撤离!” “去哪里?”廉英问。 “沿海。” 叶展颜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京都以东,靠近伊势湾的区域。 “内陆战乱,沿海相对空虚,且德川、织田、丰臣的水军主力,或备战‘龙神祭’,或互相提防,暂时难以顾及近岸。” “我们往海边走,一是避开陆上搜查主力,二是……接应。” 他看向廉英,语气郑重说道。 “廉英,你的任务不变,但更危险。” “你必须尽快返回将军府,首要任务是确认她的安全,并设法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通道,等待时机。” “我会给你留一套特殊的联络方式。” 廉英毫不犹豫地点头。 “属下明白!必保孙姑娘周全!” 叶展颜又看向望月千女。 “望月统领,你们甲贺在近畿和沿海,应该还有隐秘的据点或通道吧?” 望月千女肩伤未愈,但眼神坚定。 “有!我们可以走山间密道和废弃的商路,避开主要关卡,直达伊势湾附近。” “那里有我们一处伪装成渔村的暗桩。” “好。”叶展颜点头,“你带路,我们即刻出发,轻装简行,只带必需品。‘狐’和‘目’……” 他顿了顿,思考片刻。 “带上‘目’,‘狐’……处理掉,不留痕迹。” 望月千女和甲贺忍者心头一凛,但无人反对。 “狐”已经废了,带着是累赘,且知道太多,必须灭口。 这就是乱世的冷酷法则。 “通知樱子,让女皇陛下近期务必保持低调,蛰伏待机,我们会再与她联系。” 叶展颜最后吩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众人开始无声而高效地收拾行装,销毁一切可能留下线索的物品。 半个时辰后,这座藏身多日的秘密据点被彻底清理,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叶展颜一行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都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他们朝着西方,朝着波涛汹涌的海岸线潜行。 京都的棋盘上,几颗关键的棋子被迫提前移动。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天相接处,隆隆酝酿。 白器的“破鬼军”,已然扬帆。 扶桑的内战,正酣。 两股巨大的力量,即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发生前所未有的碰撞。 与此同时,大周神都。 天牢那扇厚重阴森的铁门,在冯远征面前“吱呀”一声被推开。 外面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这个在幽暗牢房里待了快半年的前兵部尚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只有传旨太监那尖细而刻板的声音,以及递到他面前的一套簇新但冰冷的明光铠甲,和一柄代表临时兵权的虎符。 “……着,原兵部尚书冯远征,暂复原职,加封征东将军,即刻统领龙武卫军三千,押解后续粮饷辎重,火速前往蓬莱港,总督东南剿匪一切军政事宜,整饬军备,择机进剿,不得有误。钦此。” 冯远征跪在地上,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恩旨”,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不是皇帝或太后想起他了,而是朝中有人需要一把“刀”。 去东南那个烫手山芋般的地方,去接管那支由阉党头子叶展颜整备、如今群龙无首的骄兵悍将。 这次任务风险极大,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甚至尸骨无存。 但……这是他能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唯一的机会。 “臣,冯远征,领旨谢恩。” 他深深叩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渴望。 没有时间回家探望,甚至没有时间仔细打听东南的具体情形。 当夜,冯远征就换上那身象征征东将军的铠甲,点齐了拨给他的三千龙武卫军。 这是京师三大营之一的精锐,装备精良。 但久疏战阵,且对这位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将军”颇有些审视和疏离。 押解着勉强凑齐的一部分粮草辎重,连夜开拔,沿着官道,向东方疾行。 一路之上,冯远征几乎是催命般地赶路。 他知道时间紧迫,京师关于叶展颜“暴毙”的谣言满天飞,蓬莱港几十万大军无主。 每多耽搁一刻,变数就大一分。 他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前赶到,用朝廷大义和自身资历,稳住局势,接过指挥权。 然而,紧赶慢赶,当风尘仆仆、满面倦色的冯远征和他那三千同样疲惫不堪的龙武卫军。 终于望见蓬莱港那标志性的灯塔和连绵军寨时,已经是近十日之后。 港口依旧忙碌,旌旗招展,军寨中炊烟袅袅,人声马嘶不绝于耳。 看起来,大军尚在。 冯远征心头稍定,挥鞭催促部队加速入港。 但当他真正踏入港口码头区域,目光扫过那一片片停泊位时,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冰凉一片! 码头边,确实停泊着不少大小船只,运输船、补给船、巡逻快艇…… 但是,那些体型最为庞大、最为显眼、承载着水军主力的战船,如艨艟巨舰、大型福船、海鹘战舰等却少了一大半! 原本应该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的核心泊位。 此刻显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一些中小型战船和明显是后期补充的、尚未完全整备好的新船! 船不在港,只有一种可能——水军主力,已经出海了! “坏了!” 冯远征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亲卫直奔总督行辕。 行辕外守卫的士兵验看过他的印信虎符后放行。 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冯远征无暇细究,大步闯入正堂。 堂内,诸葛宁似乎早已得到通报,正襟危坐于侧位。 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行礼。 “下官诸葛宁,见过冯将军。” 冯远征没心思客套,直接厉声质问。 “诸葛宁!本将军奉旨前来总督东南剿匪军政!” “为何主力水军已然出海?是谁下的命令?” “白器何在?叶展颜……武安君现在何处?” 诸葛宁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恭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裱糊好的文书,双手奉上解释。 “冯将军息怒。此事……确有缘由。” “武安君奉旨督师东南,整军备战,早有渡海平倭之全盘筹划。” “月余前,武安君因需亲自查探匪寇虚实及沿海水文机密,故将大军暂托于副帅白器将军,并留下手谕,授予白将军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 他指着那卷文书,语气不卑不亢继续。 “此乃武安君亲笔手谕及印信,言明若时机成熟,或遇特殊变故,白将军可依据前线实情,先行渡海,占据有利态势,不必拘泥于后方旨意变动。” “白将军日前综合各方情报,判断战机已现,匪寇内乱,正是我天兵渡海雷霆一击之良机,故秉承武安君前令,于三日前率‘破鬼军’水师主力并部分精锐陆师,先行开拔东征。” “下官等虽觉仓促,然武安君手谕在此,白将军亦执意如此,实难阻拦。” 冯远征一把夺过那卷文书,迅速展开。 上面确实是叶展颜的笔迹,内容与诸葛宁所说大致相符,授权明确,日期落款也在他出京之前。 印信齐全,是武安君的大印。 这手谕是真是假? 冯远征心中惊疑不定。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终他扑了个空! 第508章 肯定有小人在说我! 冯远征听完诸葛宁的话,立刻紧锁起了眉头。 他不敢相信,这些人仅只靠两万人就敢去打扶桑! 白器这些人也都是疯子吗? 竟然真的相信了叶展颜,并心甘情愿随他而去! 这一仗打赢了还好说,但如果万一打输了…… 那他们可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不过,他丝毫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因为叶展颜用兵向来大胆,喜欢出其不意,提前授权副将并不奇怪。 但时机如此“巧合”,刚好在他持节到来的前夕,大军就“恰好”出海了? 这未免太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局! 但不管怎样,白纸黑字,印信齐全…… 诸葛宁又一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冯远征能说什么? 指责叶展颜预留的手谕是假的? 自己刚出狱,无凭无据,敢直接质疑那位生死不明的武安君?指责白器抗命? 人家拿出的是顶头上司的明确授权! 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冯远征胸口,憋得他脸色由青转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人当猴耍了!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现在港中还剩多少兵马?多少船只?粮草辎重如何?” 诸葛宁早有准备,递上一本账簿。 “回将军,港中尚有留守水陆军士共计五万余人,多为辅兵、新练之卒及部分伤愈将士!” “战船方面,除白将军带走的主力舰队,尚余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多需整修或载量较小。” “粮草辎重……白将军开拔时带走大半,现存之数,约可供港内留守人马两月之用。” 冯远征眼前一黑。 主力被带走了,剩下的多是二线部队和需要修理的船,粮草也只够守家! 这让他这个“征东将军”怎么“总督剿匪”? 拿什么去“择机进剿”? 难道要他带着这群老弱和新兵,驾着破船,去追白器? 他强压怒火,知道现在发火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尽快掌握剩下的力量,并设法筹集新的船舶、补充兵员粮草。 “立刻召集留守众将,本将军要重新整编部队,清点物资!” 冯远征沉声下令,语气开始变得冰冷。 “还有,行文附近各省府州县,乃至工部、户部,催促后续粮饷,并征调、雇佣一切可用之海船,无论商船渔船,只要结实能出海,统统给本将军弄来!” “限期半月,必须凑齐一支能载兵两万以上的船队!” 听到这话,诸葛宁当即面色一怔。 “大人……您这是……” 冯远征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我得准备去接应他们啊!” “虽然我与叶提督政见不合……” “但在国家大义面前,孰轻孰重,本将还是拎得清。” 说着,他面色似乎变得更凝重了几分。 “扶桑带甲之兵,至少有五万之众!” “执忍之士,更是不下二十余万!” “他们就去了两万,这怎么可能够用!” 诸葛宁听后认真审视了一下对方。 随即,他躬身应道。 “是,下官立刻去办。” 此时,诸葛宁眼底深处,悄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这个冯远征到是有几分大将之量! 诸葛宁走后,冯远征站在空荡了许多的码头边,望着东方苍茫的海天,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与紧迫感。 白器……叶展颜…… 这东南的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 他这位“钦差将军”的征途,似乎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别人的算计之后。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残局中,努力拼凑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去追赶那已经消失在波涛深处的“破鬼军”,以及那迷雾重重的未来战局。 “叶展颜啊叶展颜,只求你死的慢些!” “不要等我到了,你却已变成一堆枯骨!” 同一时间,扶桑境内。 伊势湾附近一座不起眼的渔港小镇。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和鱼市的喧嚣穿过简陋的屋舍。 叶展颜一行人藏身在一处废弃的船坞仓库里,靠着望月千女的关系。 他们从当地甲贺暗桩那里获得了补给和情报。 叶展颜揉了揉鼻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是哪个小人在背后说我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正摊开一张简陋沿海地图的望月千女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叶大人,您说什么?” 叶展颜摆摆手,走到地图前。 “没什么,许是海风灌的。”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对了,你提到丰臣秀儿在九州北部沿海的几个重要据点?” 望月千女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 “是的。我们甲贺在那边的人回报,丰臣秀儿似乎将‘龙神祭’的部分物资和人员,秘密集结在九州北部这几个港口,防卫颇为严密,特别是……” 她指尖落在一个叫“鹿岛町”的地方。 “这里,明面上是个渔港兼小商港,但最近进出人员复杂,且有伊贺……咳,有疑似高级忍者活动的踪迹,很可能是丰臣秀儿设在九州北部的一个重要情报和联络据点。” 这时,站在角落,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合谷亮太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像是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 “主公……那个,关于鹿岛町的据点……其实,是我们伊贺……之前发现的。” 望月千女闻言,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别过头去,没接话。 甲贺和伊贺是世仇,即使现在暂时“合作”,但种骨子里的敌意也难以消除。 叶展颜倒是眼睛一亮,看向合谷亮太。 “哦?你们伊贺发现的?具体说说。” 合谷亮太见叶展颜感兴趣,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是,主公。大概两个月前,服部大人……呃,是服部全藏,曾派‘牙’去九州执行秘密任务,顺带探查丰臣方面的动向。” “‘牙’回来后提到过,在鹿岛町发现了一处伪装成‘渔行’的据点,里面的人虽然伪装成渔民和商人。” “但行动举止、警惕性都很高,而且‘牙’隐约感觉到里面,有至少两个身手不弱于上忍的家伙坐镇。” “但因为那是丰臣的地盘,我们伊贺不便深入,只是标记了下来。” 叶展颜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丰臣秀儿的地盘……伊贺发现的据点……伪装成渔行……有好手坐镇……” 他忽然一拍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恶劣的笑容。 “好!很好!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过去,直接把他们给端了!” 望月千女皱眉,表情写满了惊讶。 “叶大人,那里是丰臣腹地,防卫森严,我们人手不足,强攻恐有失……” “谁说我们要强攻了?” 叶展颜打断她,笑容更加“灿烂”。 “我们是去‘拜访’,顺便……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看向合谷亮太阴恻恻说。 “亮太,你对伊贺的手段和标志,应该很熟悉吧?” 合谷亮太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熟、熟悉……” “那就行!” 叶展颜眼中满是狡猾的笑道。 “咱们不用暴露身份,速战速决,打完就走。” “但是呢,得留下点‘纪念品’……比如,就用伊贺的手法,伊贺的标志性暗器!” “然后,再‘不小心’遗落点能指向伊贺,甚至能指向德川将军府的小玩意儿。” “这样一来,丰臣秀儿查起来,会认为是谁干的?” 合谷亮太嘴角狠狠一抽,脸都白了。 “主、主公……这、这是要嫁祸给伊贺?不,是嫁祸给德川大人?” “聪明!” 叶展颜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德川不是正和武田他们打得热闹,还催着丰臣出兵吗?” “咱们再给他们添把火,让丰臣觉得德川在背后捅他刀子,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北上帮忙?” “或者说……他会不会反过来给德川使绊子?” 第509章 边祸祸人,边栽赃嫁祸! 望月千女眼睛听完叶展颜的机会,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一招驱虎吞狼、祸水南引,确实毒辣又有效! 既能打击丰臣的力量,又能加剧他们内部的矛盾。 “非常好!”叶展颜一锤定音,“收拾一下,轻装出发!目标,九州鹿岛町!亮太,路上好好回忆一下伊贺的‘特色’,待会儿用得着!” 合谷亮太欲哭无泪,只能点头哈腰:“是……主公。” 接下来的三天,对九州北部沿海某些隶属于丰臣秀儿的情报机构而言,简直是噩梦。 鹿岛町的“渔行”在第一个夜晚就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守卫的两名上忍和七八名中忍,在睡梦中或巡逻时遭遇“专业”的刺杀和袭击,致命伤都带着明显的伊贺手法特征。 现场除了尸体,还“恰好”留下了几枚伊贺特制的苦无,以及一小块印有模糊德川家葵纹的布条碎片。 紧接着,附近另一个负责物资转运的小码头据点被焚毁,留守人员全部被杀,现场同样发现了伊贺风格的痕迹。 第三个据点,一个伪装成客栈的联络站,在白天遭到“不明身份暴徒”的突袭,死伤惨重,袭击者行动迅捷狠辣,事后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枚伊贺的毒针。 第四个,一个靠近内陆的密探训练营,在深夜被突袭,教官和精锐学员损失大半,营地里被故意用伊贺的暗号留下了挑衅的标记。 四天时间,四个重要据点被连根拔起! 损失的人手都是丰臣秀儿精心培养的情报和特种力量。 更重要的是,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伊贺忍者,以及伊贺背后的德川家吉! 消息传到九州丰臣秀儿的主城时。 这位以暴躁和记仇着称的枭雄,正为“龙神祭”的筹备和北方的战事烦心。 当听到自己苦心经营的情报网在北方沿海被如此精准、狠辣地破坏,且疑似是“盟友”德川家吉指使伊贺所为时。 他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气得铁青。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连同案几上的文书扫落在地! “八嘎呀路!!!” 丰臣秀儿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 “伊贺的七忍众?!德川家吉!你这个老匹夫!” “表面催我出兵,背地里却派人抄我的后路,毁我的心血!跟我玩阴的是不是?!”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射着怨毒的火焰。 海津城之仇未报,周国大敌当前,德川这厮不想着一致对外,反而先对自己人下黑手? 是想削弱我丰臣,好在“龙神祭”后独吞好处? 还是觉得我丰臣好欺负? “好!好!好!” 丰臣秀儿连说三个“好”字,咬牙切齿。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传令!” “哈依!”殿下的家臣们噤若寒蝉。 “北上的援军,立刻给老子停下来!原地驻扎!”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往京都方向挪一步!” “派快船,去北海道见织田信宽!” “告诉他,德川老儿包藏祸心,不可不防!” “我丰臣家愿与他进一步‘加深理解’!” “还有!” 丰臣秀儿眼中凶光闪烁,充满了狠辣与狡猾。 “我们在德川地盘上的人,还有那些跟德川不对付的家伙,给我动起来!” “他德川不是忙着打武田吗?老子就给他后方添点堵!” “另外,伊贺……哼,剩下那些残兵败将,给我往死里查!” “遇到疑似伊贺的,格杀勿论!” “是!” 丰臣秀儿的怒火,如同九州最活跃的火山,被彻底点燃了。 原本就脆弱的德川-丰臣“联盟”,因为这来自背后的“阴刀”,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甚至转向了敌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展颜,此刻正带着他的人马,如同幽灵般离开了九州。 他们朝着下一个目标继续进发! 扶桑的这潭水,被他用几把“阴刀”,搅得更浑了。 叶展颜的行动,像一把精准而阴毒的锥子,在丰臣秀儿统治的九州北部沿海反复凿击。 短短十余日,超过二十处精心伪装、承担着情报收集、物资转运、人员潜伏乃至秘密训练的据点,被以“伊贺”风格的手法连根拔起。 袭击者来去如风,下手狠辣,专挑防御相对薄弱但功能重要的节点下手,事后不留活口,只留下指向伊贺和德川的“蛛丝马迹”。 丰臣秀儿的情报系统遭受了自海津城之战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信息传递效率大降,对周边海域的监控出现了大片盲区。 正是在这片混乱与情报滞后的阴影中,白器率领的“破鬼军”庞大舰队。 凭借着精良的海图、欧阳宁笔记中泄露的部分水文资料,以及被俘扶桑水手的有限指引。 巧妙地避开了丰臣水军的常规巡逻路线,如同一群沉默的深海巨兽,悄然逼近了九州北部的外海。 直到那遮天蔽日的帆影出现在近海渔民惊恐的视野里,直到了望塔上的士兵看到那陌生而狰狞的巨舰轮廓,仓惶点燃烽烟,消息才如同炸雷般传到丰臣秀儿耳中。 “什么?!周国大军?!已经到近海了?!” 丰臣秀儿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随即又因极度的愤怒和惊恐而涨红。 他的情报系统竟然迟钝至此! 敌人到了家门口才被发现! “快!集结所有战船!” “沿岸所有堡垒进入最高戒备!” “征调所有可用兵力上城墙!快!!” 丰臣秀儿嘶吼着下令,声音都变了调。 海津城的惨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胆俱寒。 他知道,单凭九州的力量,尤其是沿海防务刚刚遭受“内鬼”破坏的情况下。 想要完全挡住这支蓄谋已久、气势汹汹的周国精锐水师,几乎不可能。 “立刻派快船!不!派最快的马!双管齐下!” “向德川家吉求援!告诉他,周国大军已至,九州危急!” “若九州有失,他的‘龙神祭’就是一场空!” “让他立刻派水军来援!还有陆上兵马,牵制周军可能的登陆!” 丰臣秀儿几乎是咆哮着对家臣下令。 此刻他也顾不上去想德川是不是背后捅刀子了,保住地盘和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京都,将军府。 密室内的气氛,与九州的慌乱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得让人窒息。 德川家吉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面前摊着几份最新的情报汇总。 欧阳宁坐在下首,虽然依旧被变相软禁。 但涉及军国大事,特别是火器和可能的“神秘人”身份,德川还是会召他商议。 “欧阳先生,你看看这个。” 德川将一份密报推过去。 “大周的内奸传回了一个消息……” “同时,我们的人结合最近各地异常!” “两相结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欧阳宁闻言非常好奇,于是紧蹙眉头追问。 “什么真相?” 德川家吉闻言也紧锁起眉头,重重叹口气后才开口继续。 “那个导致伊贺遭重创、服部失踪……” “那个在京都兴风作浪,甚至可能策划了袭击幽竹斋盗走你笔记的‘神秘人’!” “他……他极有可能……就是叶展颜!” “叶展颜?!” 欧阳宁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亲自来了扶桑?”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一军主帅,怎会亲身犯险,潜入敌国腹地?” 第510章 谁家的好将军,能干这事儿? 欧阳宁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德川家吉。 他真想不敢相信,身为一军统帅的叶展颜。 竟然会亲自犯险,前往敌军的老巢搞事情? 他……他……太嚣张了吧? 这是完全没把德川、丰臣和织田放在眼里呀! 不,他是根本没将整个扶桑国放在眼里。 嚣张,真他娘的嚣张! 欧阳宁在心里吐槽,德川家吉则是在嘴上继续咒骂。 “怎么不可能?” 德川家吉眼中闪烁着阴鸷而兴奋的光芒。 “此人行事向来胆大包天,不循常理!” “突袭海津城,以寡敌众,哪一次不是行险?” “他若真来了,许多事情反倒解释得通了!” “为何袭击如此精准狠辣?” “为何对我们内部如此了解?” “为何偏偏在你笔记失窃、‘龙神祭’筹备关键时期搅风搅雨?”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极大,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我们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说,大周东南总督已经换成了冯远征!” “他们说叶展颜可能病死了,但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他那样狡猾的人,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所以,他肯定是来了扶桑!” 说到这里,德川家吉都开始吹胡子瞪眼起来。 他当真是越想越气,心里总感觉憋着一把邪火。 “所以,如果他真的在这里……” “那肯定是为了与周军进行里应外合,他的大军必然会不日将至!!” “所以,叶展颜才会急于在内部破坏、制造混乱、刺杀要员、引发内战!” 该说不说,这个德川家吉的智商还是很在线的。 他很快就用有限的线索,将对手心思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突然就是一转! “八嘎,你瞧瞧他干的这些龌龊事,哪里像是个大将军该做的?” “谁家的好将军,能干出这种下作事情来?” “丢人,同样身为将军的我,替他感觉丢人!很丢人!” “他简直就像个最低贱的忍者,做着最肮脏的事情!丢我们将军的脸!” “八嘎,死啦死啦!!叶展颜!!!该死!!!” 说到最后,德川家吉已经暴躁的开始到处踹桌椅了。 由此可见,他是真的被叶展颜给气到了。 欧阳宁听得冷汗涔涔,他心里想的却与德川完全不同。 他在想,如果真是叶展颜亲至…… 那此人的疯狂和危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所以,他必须要郑重提醒一下对方。 “将军,若真是他……那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他!” 欧阳宁急声道,眼神满是兴奋。 “只要抓住了叶展颜,周国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必然大挫!” “我们甚至可以以他为质,逼迫周国退兵,签订城下之盟!” “这比打赢十场海战都管用!” “没错!英雄所见略同,本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吆西!” 德川家吉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 “传令!立刻从讨伐武田的军中,抽调最精锐的‘赤备’旗本队一千人!” “从京都守军、将军府亲卫中再抽调八百好手!” “命令各地残存的伊贺忍者,停止一切其他任务,全部投入追查叶展颜踪迹!” “发布最高悬赏,全国通缉!” “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万金,封千户!” “擒杀叶展颜者,封大名!”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我要布下天罗地网,让这只潜入我扶桑的猛虎,变成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将军!丰臣家紧急使臣求见!” “称周国大军已出现在九州近海,形势危急,请求立刻发兵救援!” 德川家吉眉头一皱,九州告急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是叶展颜里应外合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他冷哼一声,对门外道:“让使臣进来!”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满脸惶急的丰臣家臣被带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他语无伦次地陈述九州危局,恳请德川立刻救援。 德川家吉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道。 “回去告诉丰臣殿下,援兵可以派,但我有一个条件!” 使臣连忙抬头:“将军请讲!” 德川家吉一字一句道。 “周国主帅叶展颜,此刻极有可能已潜入我扶桑境内,正在四处破坏,九州之乱,或许也与他有关!” “我要丰臣殿下立刻抽调九州境内所有可机动兵力,配合我发出的海捕文书,在九州全境,乃至可能波及的区域,进行拉网式搜捕!” “全力配合擒拿叶展颜!只要抓住叶展颜,周军不战自溃,九州之危立解!” “否则,我这边与武田叛军纠缠,难以全力东顾!” 使臣愣住了,搜捕一个可能存在的周国主帅? 这……但看德川家吉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态度,他知道,这就是德川开出的价码。 “是……是!外臣一定将将军的话带到!” 使臣不敢多言,连忙应下。 德川家吉挥挥手让他退下,转向欧阳宁,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狠厉。 “听到了吗?欧阳先生,从现在起,整个扶桑,都将是我们抓捕叶展颜的猎场!” “我倒要看看,这只自投罗网的老虎,还能蹦跶多久!” 一张以叶展颜为目标的巨网,在扶桑内战与外交胁迫的双重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力度,迅速铺开。 德川家吉下了血本,织田信宽在收到丰臣秀儿的“提醒”和德川的“请求”后,也抱着分一杯羹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发布了类似的通缉令。 一时间,扶桑大半国土,尤其是几大势力控制的区域,对“周国奸细”、“神秘高手”的搜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苛程度。 关卡哨所日夜盘查,对任何可疑的外地人、陌生面孔都反复诘问,稍有疑点便先扣押再说。 村镇里保甲连坐,鼓励揭发检举,赏格高得足以让平民百姓铤而走险。 山林、海岸等偏僻地带,也不时有官军或忍者小队进行拉网式搜索。 叶展颜一行人的活动空间,如同被不断收紧的渔网,急速缩小。 他们就像掉进滚油锅里的水滴,走到哪里都似乎能感觉到无形的视线和逼近的危险。 甲贺在沿海的隐秘通道也因风声太紧而变得不再安全,几次差点与搜查队迎面撞上。 “叶大人,这样下去不行。” 望月千女手臂上的旧伤因为连日奔波和紧张而隐隐作痛,她脸色凝重。 “德川和织田这次是铁了心要挖地三尺,几乎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盯上了。” “我们带的干粮也快耗尽,再在外围转悠,暴露是迟早的事。” 合谷亮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他现在是“双重叛徒”,一旦被抓到,下场比“狐”还要惨十倍。 叶展颜藏身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秋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眉头紧锁。 情况确实棘手。 他原本想在外围继续搞破坏,搅浑水,牵制德川等人的注意力,为“破鬼军”登陆创造更好条件。 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几乎是以举国之力在搜捕他。 “最危险的地方……” 叶展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或许,现在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督主,您是说……”廉英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511章 灯下黑!投靠三条美吉 望月千女猜到叶展颜想说什么。 他见状便也不再卖关子,直接笑吟吟开口说道。 “京都。” 叶展颜吐出两个字,眼神中满是狡猾和算计。 “德川现在认定我在外围搞破坏,甚至可能已经逃往沿海与大军汇合。” “他必然将大部分精锐力量和搜查重点放在外围和沿海。” “京都反而因为是他自己的老巢,且刚刚经历过一次大清洗,防卫虽然严密。” “但警惕性或许会有所下降,尤其是对那些‘灯下黑’的地方。” 望月千女一惊:“回京都?可是……” “京都我们有熟人。”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 “三条美吉,武田信炫的妻子。” “她还在京都‘省亲’,住的细川府,是幕府管领的宅邸,寻常官军和忍者不敢轻易进去搜查。” “德川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躲进他死对头老婆的房里!” “毕竟,那可是他重点怀疑和关注的嫌疑犯啊!” “而且,我相信这位夫人……应该很乐意‘帮助’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和安全的地方,梳理一下最近得到的所有情报。” “特别是关于‘龙神祭’、德川、织田、丰臣三方真实动态,以及……欧阳宁和那本笔记的后续。” “三条夫人那里,或许还能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众人相视一眼,都知道这是险中求存的办法。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事不宜迟,趁现在外围搜捕最严,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反向回蹿,立刻动身回京都!” 叶展颜下令,表情显得格外认真。 “望月,你熟悉回京都的隐秘路径,由你带路。” “安排几个好手负责殿后清除痕迹。” “亮太……跟紧我,别掉队。” “是!” 一行人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在越来越密集的搜查网中。 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地形的熟悉,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朝着京都方向折返。 数日后,历经几次惊险的躲藏和绕路,他们终于再次潜入了京都。 京都的街面上,巡逻士兵的数量明显增多,气氛紧张。 但正如叶展颜所料,搜查的重点似乎确实更多放在城门、码头、贫民区等“外围”和“可疑”区域。 对于细川府这等高门大户所在的街区,反而巡逻密度相对较低,更多的是象征性的警戒。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叶展颜凭着记忆和望月千女的指引。 绕开了几处暗哨,从细川府后花园一处相对偏僻,靠近仆役居住区的矮墙翻了进去。 三条美吉所居的客院相对独立安静。 当叶展颜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卧室外的小厅时。 这位正在对镜卸妆的武田夫人,吓得差点打翻妆奁。 待看清来人是叶展颜后,她脸上的惊恐迅速转化为惊愕。 随即又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警惕和算计的神色。 “叶……叶大人?” 三条美吉压低声音,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察觉。 “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京都?” “还找到我这里?外面现在……” “外面正在全力搜捕我。” 叶展颜很坦然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没地方去了,想起夫人这里或许还能暂避风头。” “毕竟,我们和武田大人,现在是‘盟友’,不是吗?” 三条美吉定了定神,迅速恢复了她作为贵族夫人的仪态,只是眼神依旧闪烁。 “叶大人说笑了。只是……如今京都风声鹤唳,将军府对各家监控甚严,我这里虽在细川府内,也未必绝对安全。” “而且,因为我夫君突然起兵,所以德川便将我软禁了起来……现在我已然成为了他的人质。” 她打量着叶展颜略显疲惫但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望月千女和合谷亮太。 “您几位突然到访,万一……” “万一被发现,夫人自己想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好。” 叶展颜接口道,语气不容拒绝。 “细节问题,夫人自己圆。” “我相信以夫人的聪慧,应付过去不难。” 三条美吉沉默了。 她知道,叶展颜这是赖上她了。 拒绝?且不说对方会不会用强。 单是“盟友”这层关系,以及叶展颜和武田信炫之间那未完成的“交易”,她就不能轻易把对方推出去。 收留?风险巨大,一旦暴露,细川府和武田家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 叶展颜的价值,她比谁都清楚。 挣扎片刻,三条美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叶大人既然信得过妾身,那便请暂且安心住下。” 只是务必隐秘,不可随意走动,日常所需,我会让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女安排。” 叶展颜点点头说。 “有劳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三条美吉因为刚才慌乱而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 那丰腴雪白的肌肤和惊心动魄的曲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毫不掩饰地欣赏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些。 “正好,这些天东躲西藏也累了,在夫人这里,也能安生躲几天清闲。” 三条美吉被他那一眼看得脸颊微热,心中暗啐这太监真是百无禁忌。 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微微侧身,拢了拢衣襟,低声道。 “叶大人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望莫要嫌弃。” 叶展颜笑了笑,没再说话。 “确实,比起外面风声鹤唳、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细川府的客院简直如同世外桃源。” “而这位武田夫人……嗯,身材很哇塞,养养眼也不错,就当是紧张冒险生活中的一点调剂吧。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目,开始在心中梳理下一步的计划。 京都这潭浑水,他既然回来了,就没打算只做个看客。 当晚…… 夜已深,细川府客院的小浴室内水汽氤氲。 这是三条美吉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独立浴室,引了温泉水,池子虽不大,但足够舒适。 叶展颜靠在光滑的石头池壁上,闭目养神。 连日奔波,神经紧绷,此刻浸在微烫的泉水中,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似乎都被缓缓熨帖。 水汽朦胧,烛光摇曳,倒是个难得的放松时刻。 就在他几乎要沉溺于这份难得的安宁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叶展颜眉头一皱,并未睁眼,只沉声道。 “夫人,我在里面呢!您来的不是时候。” 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一丝不悦的回响。 来人却没有退出去,反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木盆放在地上的轻响。 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温软的女声响起,说的是流利但带着扶桑口音的周语。 “我知道大人您在沐浴,所以特意过来给您搓背的!” 叶展颜猛地睁开眼。 水汽缭绕中,只见三条美吉站在浴池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绯色纱质浴衣,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 她赤着双足,头发也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水汽打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手里拿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毛巾和一个小罐子,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殷勤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这是我们扶桑的习俗,是我们对客人最高的尊重和款待。” 三条美吉解释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中的叶展颜。 目光大胆地扫过他的健硕的身体。 扶桑习俗?给客人搓背?还穿成这样? 第512章 哎,只能是入乡随俗了! 叶展颜脑中瞬间闪过前世那些岛国电影的经典桥段。 女主人潜入客人浴室,以“搓背”为名,行不可描述之事…… 难道这真是扶桑传统民俗的一部分? 不是电影瞎编的? 他心中念头飞转。 三条美吉深夜如此打扮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尊重习俗”。 这个女人精明、有野心,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她自己的身体。 她之前就对自己用过美人计,只是被自己怼回去了。 现在自己“落难”躲到她这里,她恐怕是觉得机会又来了? 想用这种方式加深“羁绊”,或者……探听虚实? 甚至可能带有武田信炫的某种指示? 不过……管她呢。 叶展颜脸上那丝不悦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接受的表情。 他大大方方地靠在池壁上,甚至将双臂搭在池边,舒展了一下身体,让更多的胸膛露出水面,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原来如此,竟是扶桑贵俗,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叶展颜点点头,语气轻松,满脸惬意。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说来也巧,这几日东奔西跑,背上确实有些酸痒,正愁无人帮忙。” 他这毫不扭捏、甚至有点反客为主的姿态,反倒让三条美吉微微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警惕,甚至可能会再次冷言讥讽,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还摆出一副“正好需要”的样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条美吉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的笑容更加妩媚。 她跪坐在池边,将木盆拉近,从里面拿出毛巾和那个小罐子。 “那妾身就失礼了。” 她声音轻柔,拿起毛巾浸湿温水。 然后倒了些罐子里带着清香的膏体在手上,轻轻搓揉起泡。 叶展颜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温软的手带着细腻的泡沫,贴上了自己的肩背。 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倒也娴熟,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按。 “叶大人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 三条美吉一边搓洗,一边柔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外面风声那么紧,您还能安然回到京都,找到妾身这里,真是……神通广大。” “运气而已。” 叶展颜闭着眼,享受着背后的服务,随口敷衍。 “只是,如今德川将军发了疯似的全境搜捕,悬赏高得吓人,连织田、丰臣那边都动了。” “大人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就一直藏在妾身这里吗?” 三条美吉试探着问,手指在叶展颜肩胛骨附近敏感的位置若有若无地划过。 “藏一时是一时。” 叶展颜语气不变,满脸轻松舒畅摸样。 “等风头稍过,或者……等外面有变。” “夫人放心,不会连累你和武田大人太久。” “对了,武田大人那边,联军进展如何?” “德川的讨伐军,应该很头疼吧?” 他将话题引向武田信炫,既是打探消息,也是提醒对方彼此“盟友”的身份和共同利益。 三条美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依旧温柔。 “夫君那边……战事胶着。” “德川毕竟根基深厚,联军初立,配合生疏,推进不易。” “不过,也牢牢拖住了德川大量兵力。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最近有传闻,说周国大军已经逼近九州,丰臣秀儿惊慌失措,正向德川求援。” “德川似乎以此要挟丰臣,要他在九州配合搜捕什么人……大人,此事与您……” 果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叶展颜心中了然,看来“破鬼军”的威慑力已经显现。 “与我无关。” 叶展颜淡淡否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国大军行动,岂是我能左右?” “丰臣求援,德川要挟,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不过,若是九州因此空虚,或者德川与丰臣之间因此生出更大嫌隙,对武田大人的联军,倒是个好消息。” 三条美吉听出他话中深意,心中微动,手上力道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大人所言甚是。” “只是……眼下这危局,总需有人破局。” “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妙计?” “妾身愚钝,或可代为传达给夫君?” 温热的水汽,滑腻的泡沫,女人在咫尺的幽香,混合着她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话语,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氛围。 叶展颜感受着对方的搓背服务,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妙计不敢当。只是觉得,水越浑,摸鱼的机会才越多。” “夫人不妨转告武田大人,稳扎稳打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现在该急的……是德川,是丰臣,甚至可能是织田。” “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抓住该抓的机会。” 他忽然转过身,上半身露出水面,水珠四溅。 他的目光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三条美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像现在,夫人如此‘尊重’我,我自然也会‘尊重’夫人,以及……夫人的夫君。该给的好处,不会少。” 突如其来的正面相对让三条美吉脸颊一红,呼吸微促。 但她强自镇定,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叶展颜的目光,眼中媚意更浓,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妾身就先代夫君,谢过大人了。” 浴室里水汽更浓,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当晚,叶展颜又体验了另一番入乡随俗待遇。 第二天,他起来后直夸奖武田夫人是最棒的。 当叶展颜在京都细川府的温柔乡里“体验民俗”时,千里之外的九州北部海域,战火已然冲天。 白器站在“破浪”号旗舰的船首楼甲板上,海风将他身上的铁甲吹得冰冷,却吹不冷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 眼前的海面上,硝烟弥漫,木屑纷飞,燃烧的扶桑战船残骸如同海面上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际。 战斗从拂晓开始,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丰臣秀儿仓促集结起来迎战的九州水军,在“破鬼军”庞大而精锐的舰队面前,显得如此孱弱不堪。 扶桑水军的主力战船多为关船、安宅船,体型和火力远逊于大周的福船、广船和经过改良的艨艟巨舰。 更要命的是火器。 扶桑水军装备的火炮多为中小型佛郎机或仿制品,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炮弹威力也有限。 而“破鬼军”水师装备的,是经过东厂匠作监不断改良的周制火炮。 无论是红夷大炮的远程轰击,还是速射佛郎机的密集压制,都远非扶桑水军可比。 甫一接战,“破鬼军”舰队便利用射程优势。 在扶桑水军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从容地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扶桑船队,轻易地撕裂单薄的船板,击碎脆弱的桅杆。 开花弹在扶桑战船上空或内部爆炸,四射的破片和烈焰给水手和士兵造成了惨重伤亡。 扶桑水军试图凭借数量优势和熟悉水文发起接舷战。 但“破鬼军”严密的阵型和各船配备的大量燧发火枪、火箭、火龙出水、神火飞鸦等装备,将他们一次次逼退。 偶尔有几艘悍不畏死的扶桑快船靠近,迎接他们的是暴雨般的箭矢和精准的拍竿打击。 仅仅半天功夫,丰臣秀儿寄予厚望的九州水军主力便已七零八落,丧失了组织抵抗的能力。 残存的船只狼狈逃向沿岸的小港口或直接冲滩搁浅。 “传令!各舰队按预定方案,清理海面残敌,掩护运输船队靠岸!” 白器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登陆部队,准备抢滩!!” 第513章 兵临城下,谁人敢去御敌? 大周水军庞大的运输船队开始向海岸线靠近。 选择的登陆点是一处地势相对平缓,有天然避风港湾的浅滩。 这里原本有扶桑军的一座小型堡垒和营寨。 但早已在先前的水战中被舰炮重点照顾,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袅袅黑烟。 第一批满载着精锐步卒和少量骑兵的登陆艇、舢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海滩。 海滩上只有零星从堡垒废墟中逃出、惊魂未定的扶桑守军。 在如雨的箭矢和火铳射击下,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溃散逃入内陆。 登陆异常顺利。 白器在亲兵的护卫下,也踏上了九州岛的土地。 脚下是松软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海腥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正在迅速建立滩头阵地的周军将士,以及远处内陆升起的几道示警烽烟。 “速度太慢了!”白器不满地喝道,“第一营、第二营,立刻前出警戒,扩大登陆场!工兵营,迅速清理滩头障碍,拓宽通道!辎重营,加快卸货!” 他翻身上了一匹从运输船上卸下的战马,正准备亲自率领一支骑兵前出侦察,并威慑可能出现的扶桑援军。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前方的树林小道中疾驰而来。 马上的传令兵满脸兴奋,远远就高喊:“报——!白将军!前锋营捷报!” 那传令兵冲到近前,勒住战马,气喘吁吁但声音洪亮。 “禀将军!前锋营按照预定路线向内陆推进,于十五里外的‘鹿野町’遭遇扶桑守军约八百人据守!” “我前锋营将士奋勇冲杀,仅用两炷香时间便击溃守军,斩首三百余级,余者溃散!” “现前锋营已开始攻打‘鹿野町’外围栅栏和箭楼!” 白器骑在马上,听得愣了一下。 这就……开始攻城了? 从登陆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时辰! 前锋营推进速度这么快?遇到的抵抗就这么弱? “鹿野町守军……就这点水平?” “没有像样的将领?没有坚固工事?” 白器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传令兵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轻蔑。 “回将军!那些扶桑守军,衣甲不全,兵器杂乱,看着像是临时拼凑的农兵和部分溃逃的水军,见到我军阵势,未接战先胆怯三分!” “那栅栏和箭楼也修得简陋,我军的弩炮和火箭几下就给烧了个七七八八!” “领头的好像是个地方豪族的武士,冲出来没两回合就被咱们的哨长一刀剁了!” 白器沉默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哈哈哈!好!好!老子还以为要啃几块硬骨头,没想到全是软豆腐!” 他抹了把脸,眼中凶光更盛。 “这些小矮畜生,水里不行,陆上更是不经打!” “海边就放着这么些歪瓜裂枣?” “丰臣秀儿那厮是把精锐都藏到被窝里了吗?”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传我将令!” 白器声震四野,皆是肃杀之音。 “全军加快登陆速度!” “已登陆各部,除必要留守滩头者,其余全部随本将军向前推进!” “支援前锋营,今日日落之前,务必拿下‘鹿野町’,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前进大营!” “命令水师,分出一部分战船沿海岸线巡弋,提供炮火支援,并严防扶桑水军残部袭扰!” “是!!”周围将校齐声应诺,士气如虹。 白器一马当先,率领着刚刚集结起来的中军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沿着前锋营开辟的道路,向着内陆滚滚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踏碎了九州的宁静。 远处“鹿野町”方向,已经隐隐传来喊杀声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九州登陆战的第一天,周军势如破竹,扶桑守军的表现,比白器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还要不堪一击。 这似乎预示着,这场跨海远征的开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只是,这份“顺利”背后,是扶桑内乱的虚弱,是德川、丰臣矛盾的恶果,也是叶展颜前期搅动风云的间接成效。 真正的硬仗和变数,或许还在后面。 同一时间…… 九州,丰臣家主城,天守阁议事大殿。 昔日恢弘庄严的殿宇,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恐慌。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从沿海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尽管距离前线尚有百余里。 丰臣秀儿高坐于主位之上,脸色铁青,眼白布满血丝,显然已是数日未得安眠。 他环视下方,能来的、该来的重臣家将,此刻几乎都齐聚于此。 这场面,比决定突袭周国沿海、发动“龙神祭”计划前的动员还要齐全。 只是,彼时是意气风发的出征,此刻却是火烧眉毛的救亡。 文臣以五奉行之首浅野小政为首,石田四成、增田大盛、长束歪家、前田玄为、小早川景等人依次列坐。 这几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情报,眉头紧锁。 浅野小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统筹后方、调拨粮草本是他的强项。 但如今敌人已打上门来,火烧到了自家后院,再好的内政手腕也难解燃眉之急。 武将一侧,更是济济一堂。 丰臣秀儿的同母异父弟,以文武双全、稳健持重闻名的丰臣秀短,站在最前列,眉头深锁,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 他最信任的外甥,年轻气盛、渴望军功的羽柴次秀,则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既有紧张,也有一丝跃跃欲试。 更引人注目的是被称为“贱岳七本枪”的七位勇将——福岛太正、加藤浊正、加藤嘉阴、片桐且扁、平野短泰、糟屋武太、胁坂全治。 这七人是丰臣家起家的军事核心,勇猛善战,战功赫赫。 此刻,七人虽依旧挺直腰板,但眼神中也不免流露出对未知强敌的忌惮和对水军惨败的震惊。 外样大名中的骨干们也到了。 以智谋着称、被丰臣秀儿倚为首席军师的黑田孝低,脸色是最沉静的,但微微眯起的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野武士首领出身的蜂须贺胜,则是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上阵杀敌的模样。 负责筑城和工程器械的藤堂山虎,则在暗自计算着各处城防的加固可能和所需时间。 先锋大将堀秀绩,则不断望向殿外,似乎急于知道前线更详细的情报。 而大殿门口,水军大统领九鬼嘉甲和副统领长宗部元。 两人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他们麾下的九州水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逃回报信。 此刻没有当场被下令切腹,已是丰臣秀儿极力克制的结果。 压抑的沉默被丰臣秀儿沙哑而带着暴怒的声音打破。 “都看到了!都听到了!大周的水师,不是在海里,是已经打到了我们九州的本土!” “鹿野町丢了!沿海三个据点被拔了!水军……哼!” 他狠狠瞪了一眼殿外的九鬼嘉甲。 “一天!就一天!几乎片甲不留!”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茶盏乱跳。 “可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现在是要守住九州!” “守住我们的根基!” “你们说,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谁!愿意统兵,去挡住周军,把他们赶下海去?!” 目光如炬,扫过下方每一位重臣。 短暂的沉默后,年轻气盛的羽柴次秀第一个出列。 他单膝跪地,朗声应道。 “舅父大人!周军虽侥幸登陆,但远来疲惫,立足未稳!” “请给卑职一支精兵,我愿为先锋,立刻驰援前线,趁其阵脚未稳,一举击溃之!” “将功折罪,以雪水军之耻!” 第514章 丰臣秀短挂帅! 羽柴次秀话音未落,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次秀殿下勇气可嘉。” “然周军能一日击溃我水军,其战力绝不可小觑。” “贸然急进,恐中埋伏。” 说话的是丰臣秀短,他缓缓出列,神态沉稳。 “兄长,当务之急,是立刻收缩防线。” “放弃沿海难以坚守的小城町,将兵力、粮草、百姓,尽可能向腹地几座坚固的主城,如府内城、立花山城、熊本城等地集中。” “我们可以利用城池地利,消耗周军锐气,同时坚壁清野,使其无法就地补给。” “周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能坚守数月,其师老兵疲,自然退去。” “届时,再联合德川、织田,甚至……伺机反击。” 这是稳守待援、持久消耗的策略。 “秀短大人所言稳妥,但太过保守!” “贱岳七本枪”中的加藤浊正出列,声如洪钟。 “我九州儿郎岂是畏战之辈?” “将土地百姓白白让给周人,士气何存?” “当集中我九州精锐,与周军主力寻求决战!” “在野战中击溃他们!我愿与福岛、片桐诸位大人一同请战!” 这是主张集中主力,寻求战略决战的激进派。 黑田孝低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军能如此迅速登陆并推进!” “其一,是水军惨败,失了海防。” “其二,是战前我九州北部据点接连被‘伊贺’袭击,情报混乱,防御漏洞百出。 “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周军此次行动,时机精准,目标准确,恐怕……并非无的放矢。” “或许,他们内部早有谋划,甚至……有内应指引。” 他这话意有所指,顿时让不少人想到了德川家吉和伊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 “现在讨论内鬼无益!” 丰臣秀儿烦躁地挥手,打断黑田孝低的暗示。 “当务之急是退敌!浅野!粮草物资,能支撑多久?” “能否立刻向德川、织田再次求援,甚至……向朝廷求援?” 浅野小政连忙回答。 “主公,各城储粮尚可支撑半年,但需立刻统一调配,并强制征购民间存粮。” “向德川、织田求援的使者已再次派出,但……德川回复,需我们先配合搜捕周国主帅叶展颜……” “织田态度依旧暧昧,但却什么都没有做。” “朝廷……女皇陛下如今自身难保,恐无力援助。” 又是叶展颜!又是德川的条件! 丰臣秀儿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强压下去,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那么,谁愿为统帅,总督九州防务,抵御周军?” 这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统兵御敌,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面对未知而强大的周军,赢了固然是大功,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丰臣秀短欲言又止,他资历能力都够。 但性格偏稳,是否适合应对这种突发危局? 羽柴次秀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贱岳七本枪”勇则勇矣,但缺乏统帅全局的经验。 黑田孝低是军师,并非冲锋陷阵的统帅。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直跪在殿外、浑身湿冷、羞愧欲死的九鬼嘉甲,忽然抬起头。 他抱歉嘶声喊道。 “主公!罪将自知万死难赎!” “但罪将熟悉沿海水文地理,恳请主公给罪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罪将愿率剩余水军残部,并陆上敢死之士,袭扰周军海运补给,断其粮道!” “配合陆地守军,内外夹击!”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周军跨海而来,补给线是命门。 丰臣秀儿看着下方争论不休、各有算盘的群臣,又看看殿外狼狈但尚有死志的九鬼嘉甲,心中充满了焦虑、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周军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而他的家臣团,却还在为战略争吵,各怀心思。 “够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决绝,“传令!” “命丰臣秀短,总督九州一切军政,负责收缩防线、调配物资、协调各城防务!” “命羽柴次秀为先锋将军,即刻率本部兵马并‘贱岳七本枪’中之福岛、加藤、片桐所部,火速驰援前线,务必稳住阵脚,不得再让周军轻易推进!” “命黑田先生为军师,辅佐秀短,参赞军务!” “准九鬼嘉甲所请,戴罪立功,统领剩余所有船只及水军人员,袭扰周军海运,不得有误!若再败,提头来见!” “其余众将,各司其职,严守城防,征集兵员,准备迎敌!” “再派使者,去德川、织田处!告诉他们,九州若失,下一个就是他们!” “想要我配合抓人,可以!但援军和物资,必须先到!否则,一切免谈!”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暂时统一了方向,但能否抵挡住“破鬼军”的兵锋,仍是未知之数。 九州之战,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丰臣秀短率领着勉强集结起来的三万六千大军,其中不少是临时征召的农兵和溃败水军重新整编。 他们沿着通往海岸的主干道急速前进。 军容谈不上严整,但人数众多,旌旗招展,倒也显出一番决战的架势。 随行的除了“贱岳七本枪”中的几员猛将作为前锋和侧翼,最重要的便是首席军师黑田孝低。 行军途中,黑田孝低策马靠近丰臣秀短,低声建议道。 “秀短大人,周军新胜,士气正旺,且其火器犀利,甲胄精良。” “若正面硬撼,即便我军人数稍占优,恐也难讨便宜,徒增伤亡。” 丰臣秀短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 但身为统帅,又受命阻敌,难道不战而退? “军师有何良策?” 黑田孝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周军远来,虽带了粮草,但水源补给,必然依赖当地。” “据斥候回报,周军前锋及主力大营,皆驻扎在‘鹿野川’下游沿岸。” “此河上游,尚在我军控制之中。”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在上头给他们加点作料……” 丰臣秀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变道。 “你是说……投毒?” “然也,但非是立毙之剧毒。” 黑田孝低解释道,表情竟然有些遗憾。 “我军中并无那般大量且不易被察觉的毒药。” “但……我有办法让河水‘不干净’。” “您可以命忍者潜入上游,将病死的牲畜、腐烂的动物尸体,乃至一些能引发腹泻呕吐的草药混合物,大量投入河中。” “水流而下,周军取水饮用、做饭、饮马……不出数日,军中必起疫病!” “腹泻、呕吐、发热,足以令其士卒虚弱,战斗力大减,军心涣散!” “届时,我军再以精锐击其疲弱,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第515章 毒计对毒计,地狱在人间! 丰臣秀短听完黑田的计策勒住马缰,沉默了。 此法确实阴损,有违武士道精神。 但……黑田说得对,正面硬拼,胜算渺茫,代价高昂。 九州是丰臣家的根基,若在此折损太多精锐,即便暂时击退周军,也会元气大伤,在日后与德川、织田的博弈中处于绝对劣势。 胜利……比道义更重要吗? 尤其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想起兄长丰臣秀儿那铁青而焦虑的脸,想起沿海丢失的据点,想起跪在殿外请死的九鬼嘉甲…… 随即心中那点犹豫,渐渐被残酷的现实压垮。 “此事……需隐秘。” 丰臣秀短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派出最可靠的忍者,行动要快,痕迹要清理干净。” “另外……通知上游我军和百姓,近期严禁饮用鹿野川生水,所有用水必须煮沸。” “秀短大人英明!” 黑田孝低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心中冷笑,战争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人。 很快,一队隶属于丰臣家、擅长潜伏与破坏的精英忍者,带着大量收集来的病畜死尸、腐烂鱼虾以及特制的“腹泻套餐”,悄无声息地潜向鹿野川上游。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军“破鬼军”大营。 白器刚刚听取了斥候关于丰臣大军逼近的详细汇报,正在沙盘前与诸将商议迎敌之策。 贾羽摇着一把黑色的羽扇,踱步到沙盘旁。 他看着代表鹿野川的蓝色线条,又看了看周边标注的扶桑村庄和可能敌军驻扎的区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将军,诸位将军。” 贾羽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丰臣秀短率三万之众而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仓促成军,内部混杂,士气因水军之败必受打击。” “我军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破之不难。” “但……若要赢得更轻松,更彻底,甚至……为后续行动扫清障碍,不妨用点‘小手段’。” 白器看向他:“贾先生有何妙计?” 贾羽羽扇轻点沙盘上鹿野川上游的几个点,以及周边几个较大的村镇。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们不妨……伐其根本。”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森然。 “丰臣军必然也需依靠鹿野川及其支流取水。” “我们可遣一支精锐小队,携带……嗯,一些‘特别’的物资,提前潜入上游,甚至……不仅仅是上游敌军可能驻扎的区域。” “什么特别物资?”一名将领好奇问道。 “病死的家畜、腐烂的敌兵尸体,甚至……一些死于营中疫病的士卒遗物,混合以加速腐败和滋生疫病的药物。” 贾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上加个菜。 “将这些‘礼物’,统统投入河中,尤其是敌军主要取水点上游。更要紧的是……” 他羽扇一挥,指向沙盘上那些村镇。 “这些村镇,是敌军可能的补给来源,也是溃兵和疫病的天然温床。” “我们的‘礼物’,也要在这些村镇的水井、溪流源头,多多投放。” “如此一来,即便丰臣军主力侥幸因提前防范或取水谨慎,未能大面积染病。” “但与他们接触的民夫、提供补给的百姓,却会率先遭殃。” “疫病在民间蔓延开来,缺医少药,必然恐慌混乱。” “届时,丰臣军不仅可能从民间获得带病的补给,更要分出精力应对民间疫情和可能的难民潮,甚至……军心也会因家乡可能遭灾而动摇。”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都被贾羽这毒辣到近乎灭绝人性的计策惊得背后发凉。 这不仅仅是针对敌军,这是要将战区附近的扶桑平民也拖入地狱! 白器眉头紧锁,他看着沙盘,又看看贾羽,沉默良久。 他白器杀人如麻,战场上斩首无数,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那是堂堂正正的厮杀,是军人的宿命。 可贾羽这计策……波及无辜平民,利用疫病这种可怕的方式,确实太伤天和。 “贾先生……此计,是否过于……有伤阴骘?”白器缓缓开口,“我军堂堂正正,亦可破敌。何必行此……绝户之计?” 贾羽收起笑容,正色反驳说道。 “将军,兵者,诡道也。” “慈不掌兵!丰臣秀短能派忍者袭扰我军后方,毁我辎重,他们便讲道义了?” “此乃国战,非是武士单挑!成王败寇,史书只会记住胜利者!”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瓦解敌国战争潜力,才是为将者应为之事!” “想想沿海被倭寇屠戮的万千大周百姓,想想嵊州、定海镇的惨状!”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将士和身后百姓的残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况且,将军,督主临行前,可曾说过要‘仁慈’?” “他要的是‘屠夫’,是彻底打垮扶桑,让其再无侵扰我大周之力!” “些许手段,何足道哉?” “若将军觉得有违本心,此事可由在下全权安排,将军只需佯装不知即可。” “一切后果,贾某一力承担!” 白器拳头握紧又松开。 贾羽的话,像锥子一样刺进他心里。 是啊,这是国战,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想想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同胞,想想督主临行前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 对敌人的仁慈,或许真的就是罪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不必。既是我军之策,便由我军执行。” “贾先生,此事交给你去办,务必隐秘,速战速决。” “所用之物……从战死和病死的马匹、以及……营中处理掉的污物中想办法。” “尽量不要用我们将士的遗体。” “将军明鉴!” 贾羽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领命。 “属下这就去安排精锐夜不收和熟悉毒物的军士,即刻出发!” 白器闻言轻轻点头,随即他又补充一句说。 “还有……为了防止我军将士误引毒水,即刻起全军打井!” 贾羽闻言轻轻点头应道。 “将军所思,甚是周全!” “其实,两日前程立就已经安全人员勘探地下水源了。” “打井一事,交给程先生即刻。” 白器闻言点头,随即示意对方下去安排相关事宜。 两股同样阴狠毒辣的暗流,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条河流——鹿野川,以及它滋养的土地和生灵,悄然涌去。 一场超越正面战场厮杀、更加残酷和肮脏的“毒战”,在九州这片即将成为焦土的土地上,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而鹿野川两岸的扶桑军民,无论是丰臣的军队,还是无辜的百姓,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品尝到这场战争最为苦涩和致命的一面。 地狱,不在他方,正在人间缓缓铺开。 岛国军民的好日子,算是倒头了…… 第516章 周人心真脏,还特么不讲武德! 鹿野川,名字挺田园,这会儿快成“阴阳河”了。 上游,丰臣家忍者跟搞行为艺术似的,大包小裹往下扔“盲盒”。 “快快快!这头瘟死的牛,对,就扔那个洄水湾,水流缓,泡得透!” “这几筐烂鱼臭虾,均匀撒开哈,雨露均沾!” “还有这包‘窜稀套餐’,小心点别沾手上,回头拉不死周军也先把自己送走。” 忍者甲捂着鼻子,瓮声瓮气。 “队长,咱这活儿……是不是有点缺德带冒烟啊?” 队长瞪他一眼,没好气怼道。 “你懂个屁!这叫兵法!” “黑田军师说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赶紧的,完事儿把痕迹抹了,别让周军逮着把柄说咱们不讲武德!” 下游不远处,周军的“夜不收”小队也在忙活,业务范围更广。 “老六,那几匹死马拖过来,对,就怼这取水口!肠子拽出来挂树上,增加点视觉冲击力!” “二狗子,你带人去旁边那几个村子,别光顾着水井,村头洗衣服那小溪源头也给它安排上!” “记住,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完事不留名!” “王麻子,你那‘五毒大补汤’熬好没?” “好了就赶紧倒!争取让这河水喝了能看见太奶!” 一个年轻军士有点犹豫,表情满是愧疚和紧张。 “贾军师这招……是不是太绝了?连老百姓的水井都……” 带队的把总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绝?这帮匪寇抢咱们沿海的时候不绝?屠村的时候不绝?” “记住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犯罪!” “俺以前曾听督主说过,咱们这叫‘非对称打击’‘降维打击’,懂不?” “赶紧干活!白将军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 两拨人马,在不同的夜色掩护下,完成了各自“神圣”的投毒使命,然后溜得比兔子还快。 鹿野川,这条养育两岸的生命之河,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型细菌病毒培养皿。 几天后,效果立竿见影,跟下了诅咒似的。 丰臣军大营。 “报——!秀短大人!” “昨夜开始,营中腹泻、呕吐者激增!” “今早又多了上百人!军医说,像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丰臣秀短正和黑田孝低看着地图,闻言手一抖。 “纳尼?这怎么可能!?” “我不是下令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吗?” 黑田孝低脸色也不好看。 “恐怕……有士卒偷懒,或者煮沸不彻底。” “而且,这疫气来得如此迅猛剧烈,只怕是周军也来投‘料’了,而且比我们想象的更毒……” 话音未落,又一名侍从连滚爬爬冲进来,脸都白了。 “大人!不好了!营外……营外来了好多百姓!” “外面哭天抢地的,说他们村里也爆发了瘟疫,上吐下泻,死了好几个人了!” “求我们派医官,派药!” “什么?!”丰臣秀短和黑田孝低同时色变。 黑田孝低猛地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帐外,抓过一个刚从村里回来的斥候。 “说!村里疫情如何?水源可有异常?” 斥候战战兢兢:“回、回军师!好几个村子都乱了!水井、溪水都泛着怪味,死了不少牲畜……有老人说,是河神发怒了……” 黑田孝低心沉到了谷底。 坏了,跟周军谋士撞衫了! 而且对方比自己还黑心,他们竟然连平民也不放过! 这些周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仅仅削弱军队,是要让整个战区瘫痪! 制造大规模恐慌和难民! “好狠的计策……”他喃喃道。 几乎同时,周军大营。 白器看着军医送来的报告,眉头拧成疙瘩。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严格管控水源,只许用深井和后方运来的净水吗?” “现在……怎么也有几十个拉肚子发烧的?” 贾羽摇着羽扇,慢悠悠说道。 “将军,百密一疏。” “或许有个别士卒偷喝了河水,或许……是接触了染病的扶桑俘虏或物品。” “不过,比起丰臣军和那些村镇,我们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他走到帐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不正常黑烟的扶桑村庄。 “将军您看,那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正说着,程立抱着一摞新算好的账本走了进来,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将军,贾先生,初步估算,因疫病造成的扶桑战区平民伤亡和非战斗减员,预计将在未来半月内,超过一次中等规模战役的斩获。” “间接导致的农耕停滞、补给困难、民心溃散等负面影响,无法估量。我方投入成本极低,回报率……惊人。” 白器看着程立那张面无表情报着冰冷数字的脸,又看看贾羽那副“基操勿六”的表情,再想想外面正在爆发的瘟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仗打得……越来越不像他熟悉的刀对刀、枪对枪了。 “报——!”一个探马飞奔而来,“禀将军!丰臣军前锋出现异动!部分营寨开始后撤,并焚烧一些物资!疑似……疫情已影响其部署!” 贾羽抚掌轻笑:“将军,时机将至。敌军病,我军伺机而动,可收全功。此乃天助我也。” 白器沉默片刻,猛地抽出佩刀,刀光雪亮。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但暂时按兵不动!” “斥候加倍派出,严密监视丰臣军动向!” “等他们病得再狠点,乱得再透点,咱们再去……‘慰问’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还有,告诉军医营,全力救治咱们自己得病的兄弟!不准放弃任何一个!” “另外……从后方调拨的药材,分出一部分,熬成大锅药汤,给……抓来的那些扶桑俘虏,也灌一碗。” 贾羽和程立都诧异地看向他。 白器把刀插回鞘里,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老子是怕他们死营里,传染人,晦气!” “再说了,督主说过,有时候,活着的俘虏比死了的敌人有用!” 鹿野川的水,还在流淌,带着死亡的气息。 两岸的军营和村庄,痛苦呻吟与恐慌蔓延交织。 这场由双方“智囊”联手导演的“生化危机”,正以远超刀剑的杀伤力,重塑着九州战场的格局。 而真正的血色厮杀,或许将在瘟疫的阴影下,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到来。 后来,周军的操作更是让丰臣和黑田恨的牙痒痒。 因为,他们等扶桑大军撤离之后,竟然道貌岸然的开始帮忙“赈灾”! 这一招先下毒,后消毒,再嫁祸的戏码可算是让他们涨见识了。 一开始,扶桑百姓都还不相信是扶桑军队下的毒。 但等很多扶桑俘虏现身说法时,扶桑老百姓便彻底破防了。 这帮当官的心真黑啊! 以前知道他们不是东西,但没想到竟不是人! 于是,周军的占领区的百姓竟开始积极配合起来。 半个月后,丰臣秀短投毒的消息便传遍了九州岛。 丰臣秀儿听到传闻后,更是连下13道手谕对其进行斥责。 反正仗还没开打,扶桑统帅就已经快郁闷了。 不讲武德,周人严重不讲武德,而且心还特别脏! 这仗还该怎么打? 丰臣秀短和黑田军师都有点迷茫了…… 第517章 攻心为上,骚操作拉满! 丰臣军大营,愁云惨淡。 腹泻的臭味、草药的苦味、还有恐慌的气息混在一起,那叫一个“沁人心脾”。 丰臣秀短和黑田孝低的脸,比锅底还黑。 “军师,这疫病还没压下去,又有人开始传谣言了!” 一个家臣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说什么……鹿野川的河神发怒,是因为咱们在河边杀戮太重!” “还有人说,看到半夜河边有鬼火飘荡,是战死的周军阴魂不散,要索命!” “胡扯!”丰臣秀短气得拍桌子,“定是周军细作散布的!” 黑田孝低揉着太阳穴。 “是周军的手笔无疑。” “此乃攻心之计,欲乱我军心、民心。” “立刻严查谣言源头,抓到散播者,严惩不贷!” “同时,派人去安抚士卒和附近百姓,就说……是周军在河里投了毒,我们正在全力救治!” 命令下去了,可人心惶惶,哪是几句话能压住的? 特别是看到不断有同袍被抬走,听到附近村子传来的哭丧声。 周军大营,气氛截然不同。 贾羽摇着羽扇,跟说书先生似的,对着白器和几个将领侃侃而谈。 “这第一计,‘神罚’谣言,只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给大伙上演的才是重头戏,叫做……‘伪神降灾,鬼灯夜袭’!” 白器来了兴趣,满脸疑惑不解。 “鬼灯?啥玩意儿?” 贾羽嘿嘿一笑,眼神充满了狡诈。 “就是找一批纸坐的‘天灯’,可以升空的那种!” “灯罩上画点狰狞鬼脸,或者写点扶桑文的‘怨’、‘死’、‘偿命’啥的。” “灯底下,挂个小盒,装上磷粉、硫磺和一些易燃物。” “然后算准风向,晚上朝着丰臣大营和附近几个还硬挺的村子,给它放飞喽!”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继续解释。 “灯飞到他们头上,底下的机关到时间一烧,磷粉撒下来!” “到时候……那叫一个鬼火森森,飘飘忽忽,乍看跟百鬼夜行似的!” “再配合咱们提前散播的谣言……嘿嘿,您说那些本来就疑神疑鬼的扶桑兵和老百姓,看了这景象,怕不怕?” “会不会觉得真是天罚、鬼索命?” 帐内将领们听得眼睛发亮。 这招真特么太损了,但是……想想就带劲! “贾先生,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净是些歪……呃,妙招!”一个将领佩服道。 “这才哪到哪儿?”贾羽得意地一扬下巴,“本军师还有第三计,反间计。” “光靠瘟疫和鬼神吓唬人不够,得让他们内部自己乱起来!” 他压低声音,表情逐渐阴险起来。 “我打听过了,丰臣手下不少小大名、地方豪族,本来就跟丰臣家不是铁板一块,有的穷得叮当响,有的被排挤。” “咱们派点机灵的人,带上金银珠宝、空白地契……反正就画饼呗!” “去找到那些落魄武士、心怀不满的家臣,跟他们说,大周王师来了,是帮他们‘清君侧’!” “反正跟武田那边口号差不多就行,大概意思就是要赶走丰臣秀儿这个暴君!” “只要他们肯暗中帮忙,或者关键时刻倒戈,事成之后,地盘大大滴有,荣华富贵大大滴给!” 听到这里,白器皱眉打断。 “这能成?扶桑人不是讲什么‘忠义’吗?” 贾羽闻言直接嗤笑起来。 “将军,忠义那是对吃得饱、有奔头的人讲的。” “饭都吃不上了,主君还不拿你当人,你看他讲不讲忠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咱们给的‘饼’,又大又圆!” 众人听后纷纷给贾羽竖起大拇指。 他们这个军师,还真是那个啊! 计策虽然都毒了点,但还真是算无遗漏啊! 可没等人众人消化完,他接着又甩出第四计。 “还有一招,叫‘海流火船’。” “九鬼嘉甲那帮水军残兵败将,不是躲在海湾里当缩头乌龟,还想袭扰咱们补给线吗?”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烧烤套餐’!” 听到这话,水军方面的将军瞬间全来了精神。 陆地上打的这么热闹,他们水军早就有点眼馋了。 随即,大家就听到贾羽如此说道。 “找一批破旧小船,或者干脆扎些木筏,上面堆满干草、火油、硫磺,再绑点易燃的破渔网烂木头。” “要趁晚上退潮或者特定海流方向,点着了,让它们顺流往扶桑水军藏身的港湾里飘!” “到时候……那场面,想想就壮观!” “即便烧不死也吓死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露头!”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帐内众将都听傻了。 好家伙,这贾羽简直是个“缺德带冒烟”的战术百科全书! 一环扣一环,从心理到物理,从内部到外部,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白器也是服了,他打仗喜欢刚正面。 但这种阴险狡诈、效果拔群的计策,他也不得不承认。 “贾先生,你这……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尽管提!” “得令!!”贾羽一拱手,“将军您就瞧好吧!某定让丰臣秀短和那黑田孝低,体验一把啥叫‘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丰臣秀短和黑田孝低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白天,军营和村里还在闹肚子,人心惶惶,“神罚”谣言越传越邪乎。 到了晚上,好家伙,更刺激的来了!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飘来一片片幽幽的绿色、蓝色火光! 那些鬼东西晃晃悠悠,鬼脸狰狞,还特么往下掉火星子! 伴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凄凄惨惨的怪声…… “鬼啊!!河神显灵了!!” “怨灵索命来了!快跑啊!” “遭天谴了!我们被天神降下罪罚了!” “怨鬼索命,这是天谴啊!!” 军营炸营,村庄尖叫,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不少扶桑士兵吓得刀都拿不稳,有的直接跪地上磕头。 好不容易弹压下去,士气已经跌到谷底。 这还没完。 很快,黑田孝低又接到密报:辖下好几个小城寨的驻守武士态度暧昧,有的甚至私下和周军使者接触! 军中也开始流传,说周军许诺,只要投降或中立,就能保住家业甚至得到封赏…… “八嘎!这群见利忘义的墙头草!” 丰臣秀短气得吐血。 黑田孝低焦头烂额。 他一边要扑灭疫情,一边要稳定军心,一边要排查内鬼,还要提防周军正面进攻,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 然而,贾羽的“大礼包”还在继续派送。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九鬼嘉甲藏身的港湾外,突然飘来一片火光冲天的“幽灵船队”! 火借风势,船借水流,直愣愣就往港湾里冲! 虽然一部分被防撞索拦住或提前发现击沉。 但那股子同归于尽的气势和冲天的火光,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出来搞点小动作的扶桑水军,又吓了回去,再也不敢轻易冒头。 丰臣秀短看着案头堆积的坏消息! 疫病报告、逃兵记录、内鬼嫌疑名单、水军再次龟缩的战报……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 黑田孝低也是心力交瘁,他自诩智谋过人。 可对面那个周国军师,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招招阴损毒辣,专挑你最疼的地方下手,速度还快得让你反应不过来!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下去?” “他们总是来阴的,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丰臣秀短声音沙哑,充满了迷茫。 黑田孝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破解之法。 对面的操作太骚,节奏太快。 他这边刚想到怎么应对上一招,人家下一招、下下一招已经糊脸上了。 崩溃,真的有点崩溃。 而周军大营里,贾羽正对着新到的情报乐不可支,羽扇摇得飞快。 “白将军,您看,效果出来了!” “丰臣军现在就跟个浑身痒痒又找不到虱子的病汉,咱们再加把火,就可以考虑……”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眼中精光闪烁。 第518章 军师稍等,程先生好像有话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当真成了扶桑军人的噩梦。 在贾羽的连环计下,丰臣秀短真的感觉要崩溃了。 所以,他决定直接给白器下战书,准备正面决一死战! 不然,他很担心仗还没打,自己这边的人就没阴没了! 丰臣秀短的战书送到周军大营时,白器正蹲在沙盘边啃一个冷馒头。 展开那措辞强硬、充满了武士道最后尊严的绢布。 他咧嘴笑了,露出沾着馒头屑的牙。 “急了,他们急了。” 白器把战书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 “召集大伙儿,开会!” 中军大帐很快聚满了人。 武将们甲胄未卸,带着外面的肃杀寒气。 文臣们则大多面带倦色,但眼神都透着精光。 白器把丰臣秀短要求“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的战书内容一念,帐内顿时议论纷纷。 “嘿!被贾先生折腾得受不了,想拼死一搏了?” “想得美!咱们占尽优势,凭什么跟他按他的规矩来?” “就是!继续耗着,饿也饿死他们,病也病垮他们!” 贾羽第一个站了出来,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淡定笑容。 “将军,诸位,莫慌。” “丰臣秀短这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 “他想正面对决?咱们偏不!” “属下这里,至少还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他这口气憋死在嗓子眼里,死得憋屈又难看。” 他如数家珍般开始掰手指。 “比如,咱们可以继续加强‘鬼灯笼’夜袭频率,升级成‘百鬼夜行升级版’!” “还可以派人伪装成逃难的扶桑百姓混进他们大营,散布更离谱的谣言……” “咱们就说,‘丰臣秀短要拿士卒祭旗平息河神怒火’……” “还可以在他们预定决战战场的地下提前埋设火药,等他们列好阵,咱们给他来个‘地火翻天’!还可以……” “停停停!”白器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摆手打断,“贾先生,打住!你这……一百种?太吓人了!” 众将也是听得后背凉飕飕的,看向贾羽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还好这老登是自己人呐! 不然,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呀! 这读书人的心,是真脏啊! 白器挠了挠他花白一片的头,有些纠结地开口。 “贾军师的计策,效果没得说,省时省力。但是吧……”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咱们‘破鬼军’渡海而来,一路势如破竹,靠的是将士用命,火器犀利。” “可到现在,真正刀对刀、枪对枪,摆开阵势硬碰硬的大仗,还没打过一场。” “总是用这些……嗯,奇谋诡计,固然胜得轻松,但底下儿郎们,会不会觉得……不够痛快?不够硬气?” 他看向帐中那些跃跃欲试的将领们。 “咱们是军人,有时候,也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把敌人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从正面,用实力,碾碎他们最后那点战斗意志!” “这样赢下来的地盘,才踏实!” “这样打出来的威风,才够响!” 这话说到了不少将领心坎里。 特别是那些渴望斩将夺旗、获取实实在在军功的悍将,纷纷点头。 贾羽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理解白器的想法,作为统帅,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胜利,还有军心士气,还有这支军队的“魂”。 他收起羽扇,缓缓开口道。 “将军所言,亦有道理。” “既要赢,又要赢得有气势,赢得让敌人心服口服,还要赢得……符合咱们大朝天军的威仪。” 他眼珠一转,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蔫坏的笑容。 “若将军执意要正面对决,那属下这里……倒是还有五十种不那么‘阴间’,但同样能确保咱们赢得漂亮、赢得对方没脾气的法子。” “就是嘛……可能稍微有点费时费力,还有点……嗯,损阴德。” “……”白器嘴角抽了抽,其他将领也是一脸无语。 好家伙,从一百种“阴死你”,降到五十种“不那么阴间但损阴德”,贾先生您这计量单位是不是有点问题? 眼看贾羽又要开始掰手指头细数那“五十策”。 白器赶紧转移话题,目光扫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埋头在一堆账本和地图里的程立。 “军师请稍等,程先生好像有话说!” “程先生,您是说您也有破敌之策?” 白器忽然提高声音,带着点夸张的热情。 “哎呀呀,早就听说程先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快说说……您要如何破当面之敌?” “啊?” 程立正拿着炭笔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他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满脸懵逼! 我……刚才没说话呀! “我?有计?” “将军,下官主要是负责核算粮草、统计斩获、规划营垒和……嗯,计算哪种进攻方式性价比最高……” 白器使劲冲他眨眼睛,那意思很明显:老程,帮帮忙,接个话!别让贾先生再念他那“五十策”了! 程立愣了愣,看看白器,又看看周围将领们期待的目光,再看看旁边贾羽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懂了。 他立刻放下炭笔,扶正眼镜,轻咳一声。 程立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运筹帷幄”的严肃表情。 “啊!对对对!将军不提,下官差点忘了!” “下官确有一策,一直在心中推演完善!” “哦?快快讲来!” 白器配合地催促,心中暗赞老程上道。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程立。 这位平时沉默寡言、只跟数字打交道的“账房先生”,能有什么破敌妙计? 程立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人生中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战术忽悠”。 “此策,名为——‘十面埋伏’!”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十面埋伏?” 众人面面相觑,这名字听着挺唬人。 “不错!” 程立指着沙盘上双方对峙的区域。 “丰臣秀短想决战,必然选择对他有利的战场,多半是地形相对开阔,便于他发挥兵力优势,也便于他战败时……咳咳,便于他撤退的地方。比如,此处‘平野原’。”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我们就如他所愿,答应决战,将主力开赴‘平野原’。” “然后呢?”一个将领忍不住问。 “然后?” 程立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精确光芒。 “我们就在这‘平野原’周围,给他布置一个……‘十面埋伏’的大阵!” 他拿起几面代表不同兵种的小旗,开始在沙盘上插放。 “首先,正面,由白将军亲率中军精锐,严阵以待,吸引敌军主力注意力。这是‘第一面’。” “其次,左右两翼,各布置强弩硬弓、轻骑游弋,牵制敌军侧翼,防止其包抄。这是第二、第三面。” “再次,我军阵后,预先埋伏数支重甲步兵或车阵,防止敌军骑兵迂回偷袭后路。第四面。” “以上,皆是明面上的‘四面’。” 程立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惑力。 “而真正的杀招,在于暗处的‘六面’!” 他指向平野原外围的几个关键地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丘陵、树林、废弃村落,提前埋伏下我们的精锐!” “等正面交战最激烈、敌军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时……” “这些伏兵如同地底涌出的鬼魅,同时从多个方向杀出,直插敌军侧后、指挥中枢、粮草辎重所在地!” “同时!” 程立越说越顺,思路似乎真的被自己打开了。 “我们还可以利用贾先生之前的一些‘成果’。” “比如,在部分伏兵出击路径上,提前布置一些……嗯,能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比如绊马索、陷坑等等。” “再比如,安排少量人马,伪装成溃逃的扶桑兵或惊慌的百姓,混入敌阵,关键时刻制造更大的混乱。” 说着,他轻轻舔了下嘴唇后总结道。 “此计,以正合,以奇胜。” “正面给他压力,暗处给他惊喜。” “十面埋伏,层层递进,让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左右难以支援,陷入处处是敌、处处挨打的绝境!” “一旦成功,就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第519章 诈败,还特么是个技术活! 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立这个“十面埋伏”,听起来确实比贾羽那些“阴间”计策要“阳刚”一些,但仔细一品……这埋伏设得也够狠的啊! 四面八方都是坑,这谁受得了? 白器眼睛亮了。 这个好!既有正面硬刚,又有奇兵制胜,听着就提气! 关键是,这计策“听起来”很传统,很“兵法”,很符合他想要“堂堂正正又赢得漂亮”的需求。 “好!程先生此计大妙!”白器拍案叫绝,“就依此计!贾先生,你看如何?” 贾羽摇着羽扇,似笑非笑地看着程立,又看看白器,慢悠悠道。 “程先生此计,深得兵法虚实之要,正奇相合,确实高明。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表情满是认真。 “要布下这‘十面埋伏’,对各部队的协调、时机的把握、地形的利用,要求可是极高的。” “稍有差池,就可能变成各自为战,甚至被敌军反咬一口。” 程立扶了扶眼镜,认真回应道。 “贾先生提醒的是。” “具体埋伏地点、兵力配置、出击时机、联络信号等细节,还需与诸位将军详细推演,制定周密计划。” “下官可提供地形数据分析和最优兵力调配模型作为参考。” 白器大手一挥,当机立断道。 “那就这么定了!” “程先生、贾先生,还有诸位将军,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给丰臣秀短那小子,准备一份‘十面埋伏’的豪华盛宴!” “让他知道,咱大周‘破鬼军’,玩阳谋,一样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将围着沙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完善这个“十面埋伏”的惊天大局。 程立悄悄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心中暗道:幸亏平时看的兵书杂记够多,关键时刻能编……能想出来。 这活儿,可比算账刺激多了。 数日后…… 平野原,秋风萧瑟,两军对圆。 大周“破鬼军”玄甲如林,旌旗猎猎,军阵肃杀。 对面,丰臣军虽然人数似乎更多。 但阵列之中,总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萎靡和不安。 瘟疫的阴影、谣言的侵蚀、连日的诡异事件,早已让这支军队的士气跌到了冰点以下。 决战,成了他们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挣扎。 按照“十面埋伏”的剧本,第一幕:先锋诈败,诱敌深入。 先锋大将赵黑虎,扛着他那柄门板似的宣花大斧,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战马上,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让他砍人?没问题,他能从早砍到晚不喊累。 让他装怂、装打不过?这难度系数直接拉满啊! 白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老赵,收着点!演得像一点!打几回合就‘不敌’,然后掉头就跑,把鬼子往咱们埋伏圈里引!记住,是‘诈败’!” 赵黑虎心里嘀咕:这比真打还累人! 就在这时,扶桑军阵中一声怪叫,一骑飞出。 来人个头矮小,骑在马上更显迷你,但盔甲鲜明,手持一柄大薙刀,气势汹汹,正是“贱岳七本枪”排行第二的猛将,加藤浊正! “周狗!可敢与我一战!” 加藤浊正刀指赵黑虎,声音尖利。 赵黑虎一看,乐了。 这小矮子,还没他斧头柄高呢! 这要是“诈败”……是不是得演得更逼真点? 比如,先跟他“大战”五十回合,再“惜败”? “来将通名!某斧下不斩无名之鬼!” 赵黑虎按照戏本吼了一嗓子,策马迎上。 两马交错。 该说不说,周人的马匹都比扶桑高了一个马头。 哎,这小岛国真像是袖珍版国度。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很快争斗在了一起。 第一回合,加藤浊正薙刀猛劈,赵黑虎随意一挡。 “当!”一声巨响,加藤浊正连人带马晃了晃,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第二回合,赵黑虎心想,该示弱了。 于是他的斧头慢了几分,加藤浊正抓住机会,刀光连闪。 赵黑虎“勉强”招架,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第三回合,加藤浊正见对方“力怯”,心中大喜,使出全身力气,一招迷你版“力劈华山”,直取赵黑虎头顶。 操,这家伙竟然从马背跳起来打人! 赵黑虎一看,这角度,这力度…… 哎呀,下意识职业病就犯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黑虎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侧。 看似惊险地避过刀锋,手中大斧却借着拧身之力,划出一道诡异而迅猛的弧线,自下而上,撩向加藤浊正! “给我死!” “不好!” 加藤浊正大惊,想收刀格挡已来不及。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嘶鸣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全场瞬间死寂。 赵黑虎的大斧,结结实实劈在了加藤浊正的胸腹之间! 那矮小的身躯几乎被劈成两半,连人带马滚倒在地,鲜血内脏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赵黑虎:“……” 他举着还在滴血的斧头,有点懵。 我……我刚才是不是没控制好力道? 这……这算诈败吗? 好像……诈过头了? 直接给“诈”死了? 周军阵中,白器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不忍直视。 贾羽用羽扇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 程立推了推眼镜,在随身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先锋诈败计划甲方案,失败。 原因:敌将太脆,赵将军用力过猛。 扶桑军阵中,则是一片哗然! 那可是加藤浊正啊! “贱岳七本枪”之一! 勇名赫赫! 竟然……三回合就被周将劈了?! 这周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真有天神附体?! “兄长!!!” 一声凄厉的怒吼从扶桑阵中炸响! 又一骑狂奔而出,正是加藤浊正的弟弟,同样位列“七本枪”的加藤嘉阴! 他双眼赤红,面目狰狞,挥舞着长枪直扑赵黑虎。 “周狗!还我兄长命来!!”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杀啊!!!” 赵黑虎这下真紧张了。 坏了坏了,真打死了! 任务搞砸了! 白将军回头肯定得骂死我! 不行,这次必须把戏演好! 他赶紧把斧头上的血在马上蹭了蹭。 但这个动作在对方看来简直是挑衅! 随即,赵黑虎摆出一副“刚才只是侥幸”、“其实我很虚”的表情,硬着头皮迎上加藤嘉阴。 这一次,赵黑虎可算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演技”。 加藤嘉阴含怒出手,枪法又快又狠,招招夺命。 赵黑虎则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那斧头挥得看似凶猛,实则总是“差之毫厘”,被加藤嘉阴“轻易”格挡或避开。 两人马打盘旋,“叮叮当当”打了足足三十个回合。 周军阵中,众将看得直撇嘴。 老赵这演技……浮夸!太浮夸了! 那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每次眼看要砍中了,又“恰好”偏一点,当咱们是瞎子吗? 不过好在,对面的加藤嘉阴似乎因为兄长惨死而怒火攻心,没太注意这些细节。 他只觉得这周将虽然力气大,但武艺稀松,自己能替兄长报仇! 兄长,你死的优点亏啊! 不过没错,弟弟要替你报仇了! 然后,他咬着牙又打了几个回合。 可是……他怎么都伤不到对方分毫! 这咋回事? 明明对方不敌自己,可自己为什么就伤不到他呢? 此时,赵黑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万一又失手…… 他瞅准一个机会,用斧面“勉强”架开加藤嘉阴一记猛刺。 然后突然“哎呀”大叫一声,仿佛力竭不支,手臂一软。 那柄沉重的宣花大斧竟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几丈外的地上! “不好!打不过了!这小矮子太厉害!” 赵黑虎演技爆发,脸上挤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随即他急忙调转马头,对着自己身后的先锋营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大吼。 “还看什么看!跑啊!快跑!!” “全都跟我撤退!快!!” “跑起来,都跑起来,快点儿!!” 第520章 当勇将的代价,很大! 赵黑虎一边喊,一边猛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周军大阵侧后预设的“埋伏圈”方向“狼狈”逃去。 他麾下的先锋营士兵们早就得了嘱咐。 此刻见主将“败退”,立刻发一声喊,丢盔弃甲! 将提前准备了破损的旗帜和少量散乱物资到处乱扔,然后跟着赵黑虎“溃逃”。 现场那场面,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加藤嘉阴正杀得兴起,眼看就要“报仇雪恨”,忽见对手丢盔弃甲而逃,哪里肯舍? 兄长惨死的画面刺激着他,眼见“仇人”近在咫尺却要溜走。 于是,他怒吼一声:“周狗休走!纳命来!” 随后想也不想,挺枪催马,带着一腔怒火和急于立功的冲动,紧追不舍! 他身后的一部分丰臣军前锋,见主将如此勇猛“追亡逐北”,也被带动,呼啦啦跟着冲了上去。 周军大阵中,白器看着赵黑虎那略显浮夸。 但总算把敌人引动了的“败退”,以及加藤嘉阴不顾一切追上去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对着传令兵沉声道。 “按计划,中军稍作抵抗,然后徐徐后撤!” “两翼注意掩护!把他们……请进咱们的‘十面埋伏’大阵!”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入场。 接下来,就该上演真正的“好戏”了。 只是不知道,一心复仇的加藤嘉阴,以及盲目跟进的丰臣前锋。 当他们一头撞进那精心布置的死亡罗网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加藤嘉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猛过! 看着前方“仓皇逃窜”的周军黑脸大将,和他那“溃不成军”的先锋营。 再看看身后越聚越多,跟着自己冲杀上来的丰臣军同袍。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战意冲昏了他的头脑。 “原来我这么能打?!哈哈!” “兄长,你看到了吗?!” “我能为你报仇了!!” “我能带领大军击溃周狗!” 他心中狂吼,复仇的火焰和初次尝到“大胜”滋味的虚荣感交织。 让他彻底忘记了黑田孝低战前“谨慎追击,防敌埋伏”的叮嘱。 “弟兄们!周狗已溃!随我杀——!”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取周将首级者,重赏!杀——!!!” 加藤嘉阴将长枪高举,声嘶力竭地咆哮。 一马当先,追着赵黑虎的“败兵”,一头撞进了周军主力大阵的侧翼。 周军主力似乎“猝不及防”,被这支悍不畏死的扶桑前锋一冲,阵列果然出现了“混乱”。 前排的盾牌手“慌忙”后撤,弓箭手“来不及”放箭,中军的旗帜也出现了“晃动”。 在加藤嘉阴和他身后越冲越猛的丰臣军眼中,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周军果然外强中干,被他们一冲就乱了! “杀穿他们!直取中军!” 加藤嘉阴杀得性起,长枪左挑右刺,竟然真的在周军“混乱”的阵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他感觉周军抵抗得有点……过于“配合”了。 有些刀枪看着吓人,落到身上却力道不足。 但此刻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他,哪里会细想,只以为是自己勇猛无敌,周军胆寒! “加藤大人威武!” “跟着加藤大人冲啊!” “杀鸡geigei!!!” “扶桑必胜!!” 丰臣军士气大振,嗷嗷叫着跟在他后面往里冲。 在他们看来,周军的大阵就像一块被凿开了缺口的堤坝,洪水正汹涌而入,眼看就要彻底冲垮! 五里外,丰臣秀短的本阵。 丰臣秀短和黑田孝低正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紧张地观察着前方的战况。 当看到加藤嘉阴竟然真的“击败”周将,并且一鼓作气冲乱了周军侧翼阵列时,两人都愣住了。 “这……” 丰臣秀短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嘉阴他……竟然如此悍勇?” “直接打穿了周军阵脚?” 黑田孝低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周军之前展现出的战斗力、纪律性和那些层出不穷的诡计,绝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加藤嘉阴虽然勇猛,但也不至于猛到这种程度…… 这简直像是周军故意放水,敞开大门让他进! “秀短大人!” 黑田孝低急声道,眼中满是紧张。 “情况不对!周军败退得太轻易,阵列混乱得过于‘整齐’!” “这很可能是诱敌之计!” “快发信号,让加藤嘉阴立刻停止追击,撤回本阵!” “我军主力也不可轻动!” 丰臣秀短看着前方“节节败退”、“阵型大乱”的周军,又看看自己这边士气如虹、不断向前涌去的部队,心中天人交战。 黑田的担忧他懂。 但眼前这“大好战机”实在太诱人了! 加藤嘉阴已经冲进去了,并且似乎真的造成了巨大混乱。 如果这时候不全力压上,扩大战果…… 万一错失良机,让周军重新稳住阵脚,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想起之前被周军各种阴招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憋屈。 想起水军惨败、疫病横行的耻辱,再看看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一股赌徒般的冲动涌了上来。 “军师!你太多虑了!” 丰臣秀短一摆手,眼中闪过狠色。 “战机稍纵即逝!” “你看,周军确实乱了!” “加藤嘉阴勇不可当,已为我军打开胜局!” “此时不全力出击,更待何时?” “传令!全军压上!” “配合加藤所部,一举击溃周军主力!” “大人!不可啊!”黑田孝低还想劝阻。 “我意已决!”丰臣秀短断然道,“擂鼓!进军!目标——周军中军,擒杀白器!”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在丰臣本阵擂响,这是全军突击的命令! 三万丰臣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前方看似“混乱”的周军大阵,汹涌扑去! 黑田孝低看着这浩荡的军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却如阴云般笼罩不散,但他已无力阻止。 周军中军,“破鬼”帅旗之下。 白器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鱼……要进网了。” “发信号,按计划,收网!” “得令!” 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这信号仿佛是一个开关。 原本“节节败退”、“阵型混乱”的周军,突然之间,气质全变! 那些“仓皇后撤”的盾牌手猛地停步,瞬间结成了坚固的盾墙! “来不及”放箭的弓箭手从盾牌缝隙和后方露出身形。 弓弦震响,箭矢如蝗虫般覆盖了冲在最前的丰臣军! “混乱”的中军旗帜牢牢稳住,更多的周军从看似溃散的位置迅速合拢,组成了一道道钢铁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加藤嘉阴首当其冲! 他正杀得兴起,突然发现周军的抵抗力度增强了十倍不止! 原本“软弱”的刀枪变得势大力沉,原本“稀疏”的箭雨变成了夺命的钢铁风暴! 他周围的亲兵瞬间被射倒一片! “不好!中计了!” 加藤嘉阴心头一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但为时已晚! 第521章 九州惊天变,京都温柔乡! 扶桑军只听四面八方,杀声震天! 左翼丘陵后,杀出一支周军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铁墙,直接切断了丰臣前锋与后续主力的联系! 右翼树林中,伏兵四起,弩炮齐发,燃烧的火箭和石块砸入丰臣军密集的队列! 后方,之前“溃逃”的赵黑虎去而复返,带着他的先锋营,如同猛虎下山,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丰臣军的腰部! 更可怕的是,在丰臣秀短主力部队的两翼和后方,也同时出现了周军的旗帜和兵马! 他们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完成了对三万丰臣军的反包围! 十面埋伏,此刻才显露出它真正的狰狞面目! 两万人是怎么实现包围三万人的? 其实很简单,除了主力大军有一万多人外。 其他各队伏兵就只有一两千人而已。 只是现在扶桑人的军心早就被打乱了。 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人数问题。 再说了,现在兵荒马乱的人,只能看到到处都是敌军。 谁还有心思观察有多少敌人呀! 战场之上,加藤嘉阴和他的前锋部队,瞬间陷入了重重包围,左冲右突,死伤惨重。 加藤嘉阴本人被数名周军悍将围住。 虽然奋力拼杀,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斩落马下。 至死,他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原来,我刚才的“勇猛”,只是个笑话? 丰臣秀短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埋伏……真的有埋伏……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被分割、包围、屠杀,阵型彻底崩溃。 扶桑的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然后被周军如同割草般一片片砍倒。 黑田孝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急声喊道:“秀短大人!快!下令撤退!能撤多少是多少!向府内城方向退!快!” 丰臣秀短如梦初醒,嘶声下令撤退。 但此时军心已散,建制已乱,撤退变成了溃逃。 周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白器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从正面发起致命冲锋! 贾羽指挥弓弩和伏兵不断绞杀分割溃军! 程立则安排人手,开始有组织地喊话劝降,瓦解残敌斗志。 平野原,成了丰臣军的坟场。 夕阳西下时,战斗基本结束。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万丰臣军,战死被斩首者超过一万,跪地投降者密密麻麻,竟有一万八千之众! 只有丰臣秀短、黑田孝低等少数将领,在亲兵拼死护卫下。 带着不足两千残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这片死亡平原,朝着府内城方向亡命奔逃。 “破鬼军”的大旗,在染血的夕阳下,猎猎作响。 白器策马立于遍地尸骸之中,看着垂头丧气被押解过来的扶桑俘虏,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仗,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不仅歼灭了丰臣家在九州的最大一支野战力量,更重要的是,彻底打断了丰臣军的脊梁! 贾羽摇着羽扇走来,看着这战场景象,淡淡道:“将军,此战过后,九州……再无力量能阻挡我军兵锋了。” 程立则已经在指挥人手清点俘虏和战利品,并在小本本上飞快记录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斩获颇丰,俘虏处理成本需重新计算,粮草消耗与缴获对比……” 而侥幸逃出生天的丰臣秀短,回头望着平野原方向那冲天黑烟,以及身后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将,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去。 “周人……白器……贾羽……此仇不共戴天!!” 他咬着带血的牙,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但眼下,他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向最后的堡垒。 九州的天,彻底变了。 于此同时,扶桑京都。 细川府客院,水汽还未完全散去,带着浴后的慵懒和一丝暧昧的暖香。 叶展颜披着一件宽松的丝袍,头发微湿。 脸上带着餍足而放松的神情,溜达出浴室,活像只刚偷完腥的大猫。 该说不说,这扶桑的“待客之道”,真是……深入浅出,令人宾至如归。 美吉夫人热情主动,富有野心和技巧。 她姐姐美慧夫人,则更显温婉羞怯,别有一番风韵。 嗯,都很好,都很棒。 当然,叶大人深谙等价交换原则。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然也没有……免费的搓背。 他刚在榻榻米上坐下,三条美慧就红着脸,迈着小碎步跟了出来。 她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发梢滴水,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红,眼中还残留着水汽和一丝恳求。 “大人……” 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怯生生的媚意,挨着叶展颜坐下。 “您……您刚才承诺的事情……” 叶展颜端起侍女早已备好的温茶,呷了一口。 随后才转头看向她,脸上是那种“爷办事,你放心”的微笑。 “美慧夫人不必挂心。” “本君向来一诺千金。” “细川氏在这次的事情里,只要保持中立……” “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稍稍偏向‘正确’的一方。” “我保你细川氏满门平安,富贵不失。” “等到德川那老匹夫倒了台……”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三条美慧骤然亮起的眼睛,慢悠悠道。 “这京都,这天下,总需要人来维持秩序。” “细川家世代公卿,地位尊崇,做个‘将军’,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嘛。” 这话就像一剂猛药,瞬间让三条美慧激动起来。 她连浴巾滑落肩头都顾不上了! 保全家族已是万幸,竟然还有可能……更进一步,染指那至高无上的征夷大将军之位? 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傀儡,那也是无上的荣耀和权势! “大人!您……您的大恩大德,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三条美慧激动得声音发颤,身子又软软地靠了过来,眼中秋波流转。 “今晚……就让妾身再好好服侍您,以表谢意。妾身……不走了。” 叶展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还来? 虽然扶桑风俗很好,但最近这“文化交流”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连轴转啊! 他感觉自己最近走路都有点……飘。 腰子隐隐发出抗议。 “这个……美慧夫人,你的心意本君领了。只是……” 他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表达“今日休战,改日再约”的意思,同时维护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拉开又快速关上。 三条美吉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戴整齐,神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和急切。 其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封着火漆的纸筒。 “大人!” 三条美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急促。 “刚收到从九州通过甲贺隐秘渠道传来的最新军报!” “是……是关于丰臣秀短的!” 叶展颜精神一振,暂时把腰子的烦恼抛到一边。 “哦?战况如何?” 他预感到白器那边应该会有动作,但具体战果还不清楚。 三条美吉将纸筒双手奉上,同时快速说道。 “丰臣秀短亲率三万大军,在平野原与周军……” “哦,是与白器将军的‘破鬼军’决战。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丰臣军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据报,三万大军,战死被斩首者逾万,投降者近两万!” “只有丰臣秀短、黑田孝低等少数人,带着不足两千残兵,狼狈逃回府内城!” “九州……九州丰臣家的野战主力,一战尽丧!” “什么?!” 叶展颜还没说话,旁边只裹着浴巾的三条美慧先惊呼出声。 手一松,浴巾差点彻底滑落。 她赶紧抓住,但脸上已满是骇然。 三万大军,一战就没了两万八?! 这……这是什么概念? 丰臣家在九州,等于被砍掉了最粗的一条胳膊! 叶展颜接过纸筒,迅速拆开火漆,展开里面的密报细看。 虽然早有预料,但白器这次的手笔之大、战果之辉煌,还是让他眼中精光爆闪! 第522章 德川真的有些怕了! 叶展颜转身将信纸放入火盆销毁,心中激动非常! 好!好一个白器! 好一个“十面埋伏”! 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灭了丰臣的有生力量,更是彻底打出了“破鬼军”的威风,打垮了扶桑军队面对大周王师的心理防线! “哈哈!好!白器干得漂亮!” 叶展颜说着忍不住抚掌轻笑,连日来在京都“休养生息”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锋芒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 他看向还有些发懵的三条美慧和神色复杂的妹妹美吉,笑容更加深邃。 “看到了吗?这就是与大周为敌的下场。” “丰臣完了,至少在九州,他再也翻不起大浪。” “接下来,就该轮到……德川了。” 三条美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叶展颜在展示肌肉,也是在提醒她们姐妹站队的重要性。想到这些,她连忙躬身。 “大人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周军天威,果然无人能挡。” “妾身与夫君,必坚定追随大人!” 三条美慧也赶紧跟着点头。 她看向叶展颜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媚意和感激,更添了深深的敬畏。 这个男人,不仅能决定她们的荣辱,更能决定一个庞大势力的生死! 他的承诺……价值连城! 叶展颜摆摆手,心情大好。 “行了,你们姐妹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 “继续留意京都各方动向,尤其是德川和皇宫那边的反应。另外……” 他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条美慧,又感觉腰子隐隐作痛,轻咳一声。 “美慧夫人先回去休息吧,细川氏的事情,我记在心里。” “晚上……本君还有些军务要思考,就不用过来服侍了。” 三条美慧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分寸,连忙盈盈一礼,抱着浴巾退了出去。 三条美吉掩嘴轻笑,她自然看出叶展颜的“窘迫”,也不点破,只是柔声道。 “大人辛苦,等会妾身给您推拿一番,解解乏。” “此番九州大胜,想必京都很快也会震动。” “德川怕是……要坐不住了。” 叶展颜望向窗外京都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坐不住就对了。” “这潭水,是时候……彻底沸腾起来了。” 与此同时,京都将军府,议事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德川家吉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重臣,被称为“德川四天王”的酒井忠太、本多忠良、榊原吉政、井伊曲政。 四人也是神色凝重,显然正在商议的,绝非小事。 九州战局不明,周军动向诡谲,武田联军在侧翼虎视眈眈,织田暧昧,内部不稳……千头万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派往九州方向、负责联络并准备伺机支援的部将本少俊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铠甲都来不及卸。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其声音因为惊骇和一路狂奔而嘶哑变形。 “将、将军!诸位大人!大、大事不好!” “九州……九州急报!丰臣秀短……败了!” “我军支援部队还未抵达九州,他们的三万精锐……已经……已经几乎全军覆没了!” “什么?!” “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哗啦!” 德川家吉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旁的矮几,茶盏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本少俊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丰臣三万大军,没了?!” “才几天功夫,怎么就没了?” 酒井忠太等人也是霍然变色,齐刷刷看向本少俊正。 本少俊正汗如雨下,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将得到的惨败情报和盘托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德川家吉和四天王的心上。 三万大军啊! 就算里面有水分,就算有疫病影响,那也是丰臣家在九州最核心的野战力量! 竟然……一战就没了? 被人包了饺子,近乎全歼?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本少俊正粗重的喘息声和众人剧烈的心跳。 良久,酒井忠太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白器……那个周国的‘屠夫’!还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两万对三万,正面决战,居然能打出这种战果?” “把丰臣秀短当傻子耍了!” 本多忠良缓缓捋着胡须,脸色更加凝重,声音低沉。 “不是丰臣秀短傻,是周军太狡猾,也太……强了。” “诱敌,埋伏,分割,围歼……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士卒敢战,装备精良,火器更是远超我方。” “所以……丰臣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 “经此一役,九州丰臣家元气大伤,基本丧失了野战能力。” “周军接下来,可以轻松横扫九州北部,将那里变成他们稳固的跳板和补给基地。” “然后……他们的兵锋,毫无疑问,就会指向我们了。” “东面是海,南面是即将易手的九州,西面是武田叛军……我们,已被三面隐隐合围。” 榊原吉政缓缓点头,脸上肌肉绷紧。 “本多大人所言极是。” “周军此胜,气势如虹。” “我们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加强自身防务!” “绝不能再犯丰臣轻敌冒进、疏于防范的错误!” “特别是沿海!周军水师战力,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可怕!” 井伊曲政更是直接,他刷地站起身,对着德川家吉深深一鞠躬,语气斩钉截铁。 “将军!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请容属下即刻告退,亲自前往江户湾及各主要港口,督饬海防!” “增筑炮台,调拨战船,布置水雷,绝不能让周军舰队轻易靠近本州!” 德川家吉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丰臣惨败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晕目眩,也让一直强撑着的威严和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刻,他真的有点儿怕了! 周军的刀,原来这么快,这么锋利! 比那个神出鬼没的叶展颜,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他看着手下四位重臣凝重而急切的脸色,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准!” 德川家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井伊曲政挥了挥手。 “曲政,海防就交给你了!” “要人给人,要钱……想办法!” “务必给我把沿海守成铁桶!” “哈依!属下必竭尽全力!” 井伊曲政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 德川家吉的目光又扫过酒井、本多、榊原三人。 最后落在地上仍跪着的本少俊正身上,声音嘶哑而冰冷。 “传我命令!” “一、所有常备军、旗本队,即刻起取消一切休假,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粮草军械,加紧调拨!” “二、严令各藩,尤其是临近九州、沿海及与武田叛军接壤的藩主,立刻整军备战,加强戒备,随时听候调遣!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三、增派斥候,严密监视周军舰队动向、九州战局发展,以及……武田叛军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天的变化!” “四……”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以我的名义,再次急召织田信宽!” “告诉他,丰臣已败,周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与他的其中一方!”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若不懂,就等着周军的刀架到他脖子上吧!” “让他立刻派水军南下,牵制周国舰队,陆上也要有所表示!” “否则,别怪我德川翻脸无情!” “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传令下去,三日后,在京都,我要召开‘二十将会议’!所有谱代、亲藩及重要外样大名,必须到场!商议……应对国难之策!” 第523章 打的就是他们精英! 一条条命令,带着德川家吉的焦虑、愤怒和最后一丝强撑的威严,迅速传达下去。 本少俊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命,退了出去。 大厅内,只剩下德川家吉和三位“天王”。 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德川家吉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三位重臣: “敌人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我们……还来得及吗?” 酒井忠太握紧了刀柄,本多忠良眉头深锁,榊原吉政眼神锐利。 答案,无人知晓。 但一场关乎扶桑国运的狂风暴雨,已然因为九州那场惊天的败仗,被加速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细川府客院,叶展颜放下那份关于“二十将会议”的密报。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榻米的边缘,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绝佳围场时才有的光芒。 “德川老儿,这是被九州败仗吓破胆了?” “急着把家底都亮出来开会壮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满是奸诈和狠辣。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平日里这些‘精英’分散各地,想一锅端还真不容易。” “现在嘛……自己打包送上门,这份‘大礼’,我不收都不好意思了。”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望月千女和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合谷亮太。 “准备一下,我们出门‘活动活动筋骨’。” 望月千女眼神一凛。 “大人,您要亲自出手?” “目标是……二十将会场?” “不。” 叶展颜摇头,嘴角挂着浅笑。 “会场肯定戒备森严,强攻得不偿失。” “我的目标是……去会场的路上。”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详细的京都及周边地图。 “德川召开紧急会议,这些所谓‘二十将’,必然会从各自的驻地或防区赶往京都将军府。” “他们的路线虽多,但有几条必经的咽喉要道。” 他的手指点在京都西郊一处名叫“风见坡”的地方。 “这里,是连接西部几个重要军镇与京都的主干道必经之地,两侧是密林丘陵,道路狭窄,易于设伏。” “更重要的是,根据过往习惯和情报,至少有七八位‘二十将’会从这条路来。” “比如……松平吉忠、鸟居方忠、大久保忠世、渡边守纲这几个。” 合谷亮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小声道。 “主公……风见坡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而且,那里以前……也是我们伊贺忍者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时喜欢选的点。” “很好。” 叶展颜点点头,眼中略显欣赏之色。 “那就定在风见坡。” “望月,你带上最精锐的六名甲贺上忍!” “亮太,再挑几个手脚利索的伊贺忍者。” “我们人不多,贵在精,动作要快,一击即走,绝不能恋战。”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 “武器,不用带太多,但暗器、毒药、绊索、烟幕弹这些,给我备足。” “咱们是去‘打猎’,不是去打仗。” “是!” 望月千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杀意。 甲贺与伊贺是世仇,能伏击杀掉德川麾下大将,对甲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合谷亮太则是心里打鼓,但又不敢违抗。 哎,毕竟这个桑奸不是那么好干的呀!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利用黎明前的黑暗和赶路将领可能有的松懈。 风见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山林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叶展颜带着望月千女、合谷亮太,以及八名精挑细选的甲贺上忍。 几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早已在道路两侧的密林和坡顶的岩石后潜伏妥当。 每个人都用特制的草木汁液涂抹了裸露的皮肤,收敛了所有气息。 等待是漫长的。 叶展颜靠在一棵大树后,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再次翻看着关于“二十将”的详细资料。 松平吉忠,德川谱代重臣,以勇猛刚直着称,擅使长枪,性格急躁。 平岩疏吉,老将,经验丰富,但近年体衰。 鸟居方忠、鸟居忠狭,兄弟皆以悍勇闻名,是德川麾下冲锋陷阵的猛将。 大久保忠世、大久保忠佐,同样是兄弟名将,兄长忠世沉稳多谋,弟弟忠佐勇猛过人。 内藤正成,剑术名家,心思缜密。 高木浊秀、米津常冬、渡边守纲…… 这些都是跟随德川东征西讨,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每个人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和赫赫战功。 蜂屋贞次、大须贺康低、板仓胜轻…… 户田忠太、水野忠轻、渥美胜康、安藤曲次…… 酒井轻忠、松高定胜、本少俊正…… 二十个名字,代表着德川军事集团最核心的战斗力,是扶桑这个时代军事人才中的“精英”。 “精英?” 叶展颜合上资料,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今天,就先拿你们这些精英,祭旗。” 他要打掉的,不仅仅是几个将领,更是德川的军事支柱,是扶桑的战争潜力! 他要让德川的“二十将会议”,从一开始就蒙上死亡的阴影。 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以后听到“风见坡”三个字就做噩梦!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林中开始有早起的鸟儿鸣叫。 “来了。” 望月千女极低的声音通过甲贺特殊的传音方式,在叶展颜耳边响起。 叶展颜屏息凝神,望向前方蜿蜒的山道。 远处,传来了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听声音,人数不多,大约五六骑,但马蹄声沉重,显然是披甲的战马。 黎明前的薄雾中,几面代表着不同家纹的旗帜隐约可见。 猎物,入场了。 叶展颜缓缓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剑身在微光中泛起一丝冰冷的幽蓝。 望月千女和甲贺忍者们,也各自握紧了武器,调整着呼吸。 合谷亮太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狂跳。 他知道,一旦动手,就再无回头路。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旗帜,试图辨认是哪几位“精英”,率先踏入了这片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雾气在山道上慢吞吞地挪,马蹄声“哒、哒、哒”,跟催命符似的,越来越近。 打头的是两面旗。 一面绣着片喰纹,那是大久保家。 另一面是交叉的鹰羽,鸟居家的标志。 “妈的,这鬼天气,起了这么大雾!” 一个粗豪的声音抱怨着,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哗啦声。 说话的是鸟居忠狭,他性子比他哥方忠还急。 “谨慎些。” 旁边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响起,是大久保忠世。 “九州刚出了那等事,将军才急着召见。” “这风见坡地形险,都打起精神!” “兄长你也太小心了。” 第三个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的不服气,是大久保忠佐。 “难不成周军的埋伏能设到京都脚下来?” “他们还在九州啃地瓜呢!” “闭嘴,忠佐!”大久保忠世呵斥,“小心无大错……嗯?” 他忽然勒住马,手按在了刀柄上。 前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而且太安静了。 连虫鸣鸟叫都停了。 就在这瞬间—— “咻咻咻——!” 第524章 见风坡的“早高峰”!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雾气,从两侧山林和头顶岩石后暴起! 不是箭,是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 如同暴雨般罩向这五六骑! “敌袭!!” 鸟居方忠反应最快,暴喝一声,长枪舞动,打落一片毒针。 但他身后的一个亲卫却没躲开,惨叫一声栽下马,脸色瞬间发黑。 “有埋伏!结阵!” 大久保忠世厉声下令,剩下几人迅速靠拢,拔刀持枪,背对背警戒。 雾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戏谑。 “反应不错嘛,不愧是德川的精英。”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扑出! 速度快得惊人,手中武器寒光闪烁,直取马上将领的要害! “藏头露尾的鼠辈!” 鸟居忠狭怒吼,挥刀迎上一个黑影。 “铛”的一声巨响! 他只觉得手臂发麻,对方力气大得吓人! 那黑影一击即退,又融入雾气。 另一个黑影袭向大久保忠世,忠世沉稳格挡,剑法严谨。 但那黑影身法诡异,如同泥鳅,几招之间就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是高手!忍者!” “小心他们的毒和暗器!” 大久保忠世心头骇然。 “哥哥小心!” 大久保忠佐那边也遇袭。 他年轻气盛,刀法凶猛。 但对手更滑溜,在他马腿旁一闪,忠佐的战马惨嘶一声跪倒,将他摔了下来。 场面瞬间混乱。 毒针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黑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狠辣的杀招。 几个将领虽然勇武,但在这狭窄地形、视线受阻、又被突袭的情况下,顿时落了下风,只能勉力支撑,身上不断添伤。 “不对劲!” 鸟居方忠格开一枚射向面门的手里剑,喘着粗气喊道。 “这人用的不像是扶桑武功套路!” “难道他就是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雾气突然被一股劲风驱散了些许。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坡上走了下来。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久保忠世厉声喝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 能驱使这么多精锐忍者,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此人绝不简单! 黑衣人没回答,目光扫过他们,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鸟居方忠,鸟居忠狭,大久保忠世,大久保忠佐……” “嗯,还有两个添头。运气不错,第一波就钓到四条大鱼。” 这话,狂妄到了极点!把威名赫赫的“二十将”称为“鱼”? “八嘎!找死!” 鸟居忠狭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也不管伤势,怒吼着挥刀冲向黑衣人! 黑衣人动了。 不是快,是一种诡异的“慢”。 他手中的软剑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轻轻一抖,便绕开了鸟居忠狭势大力沉的一刀。 剑尖如同附骨之疽,点向他的手腕。 鸟居忠狭大惊,急忙变招,但那软剑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如影随形。 “嗤!” 一声轻响,鸟居忠狭持刀的手腕爆开一蓬血花,刀“当啷”落地。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忠狭!”鸟居方忠目眦欲裂,挺枪来救。 黑衣人看都没看,反手一剑。 软剑如同鞭子般抽在枪杆上。 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传来,鸟居方忠差点握不住枪。 与此同时,他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索,猛地一紧! “噗通!”鸟居方忠也摔倒在地。 大久保兄弟见状,知道遇上了绝顶高手,心中寒意大盛。 但武士的尊严让他们不能退缩,两人一左一右,拼死攻上! 黑衣人依旧从容,在两人刀光中穿梭。 那柄软剑神出鬼没,每一次轻点都让大久保兄弟险象环生,伤口不断增加。 “你们太慢了。”黑衣人甚至还有空点评,“招式也太老。德川手下,就这点水平?” “混账!!”大久保忠佐气得吐血,不顾一切地猛攻,破绽大开。 黑衣人眼中冷光一闪,软剑猛地绷直,如同毒龙出洞。 剑锋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了大久保忠佐的咽喉! “呃……” 大久保忠佐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鲜血从脖颈汩汩涌出,轰然倒地。 “忠佐!!!” 大久保忠世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别急,马上送你下去陪他。” 黑衣人声音依旧平淡,剑光再起,直取大久保忠世要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更多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显然是后面的“二十将”听到前面动静,加快速度赶来了! 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骑! 望月千女的身影如同轻烟般出现在叶展颜身侧,低声道。 “大人,后面来了至少七八个,可能是松平、内藤他们!撤吗?” 撤? 叶展颜看着地上大久保忠佐的尸体。 又看看面前悲愤欲绝、伤痕累累的大久保忠世和鸟居兄弟。 再听听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其眼中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 “撤什么撤!” 他轻轻吐出第一句话。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猎物自己聚堆送上门,哪有猎人先走的道理?” 他手中软剑一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千女,亮太,还有你们几个,给我缠住后面来的!” “先把眼前这几个‘大鱼’,彻底料理干净!” “是!” 望月千女眼中杀意爆闪。 甲贺忍者对德川麾下的恨意绝不比叶展颜少。 她立刻带着合谷亮太和几名上忍扑向山道后方,去拦截即将到来的援兵。 叶展颜则再无保留,身形如电,剑光暴涨! 大久保忠世本已是强弩之末,悲愤之下招式更乱,勉强挡了三剑。 第四剑便被那诡异的软剑刺穿了心脏,瞪大眼睛,与大久保忠佐倒在了一处。 鸟居方忠挣扎着想爬起来,叶展颜看都没看。 他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地掠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鸟居忠狭还想捡刀,叶展颜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块,正中他面门。 随之骨裂声清晰可闻,鸟居忠狭哼都没哼一声,昏死过去,眼看也活不成了。 另外两名随行的“二十将”,早已被甲贺忍者配合毒针料理,成了尸体。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第一波六人,四死两重伤! 此时,后方的援兵终于冲破望月千女等人的第一波拦截,冲到了近前! 当先一人,正是松平吉忠,他看到眼前惨状,目眦欲裂。 “大久保!鸟居!混账!!” “给我围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 跟着他冲来的,还有内藤正成、高木浊秀、米津常冬、渡边守纲、蜂屋贞次、大须贺康低,足足七员悍将! 加上他们的亲卫,瞬间将这片区域隐隐包围。 “来得好!” 第525章 想要去皇宫做客 叶展颜长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主动迎上! 他身影在雾气中飘忽不定,手中软剑化作漫天银丝。 每一道都带着致命的锋锐和阴柔内劲! 松平吉忠一刀劈空,反被剑丝在肩头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内藤正成剑术精妙,试图以快打快。 但他们很快发现对方剑路完全不合常理,如同附骨之蛆,三招之间肋下便中了一剑,鲜血淋漓! 高木浊秀和米津常冬试图左右夹击,叶展颜身形一晃,竟从两人刀锋缝隙间滑过。 他手中软剑如鞭,抽在两人腿弯,两人惨叫跪地。 随即被补上的甲贺忍者用苦无刺穿后心! 渡边守纲悍勇,挺枪猛刺! 叶展颜侧身让过枪尖,软剑顺着枪杆滑上。 渡边守纲只觉得手指一凉,四根手指齐根而断。 长枪脱手,还没等他痛呼出声,咽喉已被剑尖点破! 蜂屋贞次和大须贺康低看得肝胆俱裂! 这黑衣人简直如同杀神降世! 他们想逃,但退路已被甲贺忍者封死。 叶展颜鬼魅般出现在蜂屋贞次身后,一掌印在他后心。 阴柔内力透体而入,蜂屋贞次一口鲜血夹杂内脏碎块喷出,萎顿倒地。 大须贺康低被望月千女趁机用淬毒苦无射中眼眶,毒发身亡。 从援兵赶到,到七员悍将或死或重伤,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浓雾与血腥混合,风见坡这段山道,已然成了修罗屠场。 八名“二十将”横尸当场,四人重伤濒死,只有少数亲卫趁乱逃窜。 叶展颜持剑立于尸骸之中,黑衣上溅满血点,气息却依旧平稳。 他看了一眼远处京都方向,那里肯定已经惊动了。 “收工。”他淡淡说了一句,将软剑上的血珠甩落。 望月千女等人迅速汇集,带着满身杀气和一丝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们刚刚目睹并参与了一场对德川核心武将的屠杀! 众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消失不见。 只留下风见坡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象征着德川家军事脊梁的“精英”尸骸。 当更后面的板仓胜轻、戸田忠太等人胆战心惊地赶到时。 他们看到的只有地狱般的景象和精神崩溃的幸存者。 那几人正在语无伦次的哭嚎。 “魔鬼……他是魔鬼……软剑……黑色的……” “怪物……他肯定是个怪物……索命来了……” “我不打了,不打了……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消息如同炸雷,再次轰击在京都,轰击在将军府。 德川家吉还没从九州败仗的打击中缓过神,又迎来了风见坡的噩耗。 这一次,不是减员三分之一。 二十将,还没开会,先死了八个,废了四个。 德川家吉听到消息时,直接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仰天倒了下去。 此刻,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人下的黑手了。 “叶……展……颜……” 昏迷前,他死死咬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嚼碎。 将军府里,那口血喷得,跟开了个小喷泉似的。 德川家吉被七手八脚抬下去,掐人中灌参汤,好一阵忙活才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喊御医,不是问损失。 而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叶……展……颜!”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声音里的怨毒,能把屋里的炭火都冻上。 “传令!!” 他挣扎着坐起来,胸口跟拉风箱似的起伏。 “京都及附近所有隘口!给我封死!”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所有军队!所有武士!所有能喘气的!” “全给我派出去!搜!挨家挨户地搜!” “挖地三尺!把叶展颜给我揪出来!!” “细川府、武田家那个女人的住处?重点照顾!” “给老子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 说到激动处,德川家吉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侍女见状连忙拿着帕子上前照顾,但却被他用力推搡到一边。 然后,双眼冒火的继续吼叫。 “发现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悬赏!再加一倍!不,加三倍!” “谁提供叶展颜线索,赏万金,封万石!” “谁抓住他,本将军让他当城主!!” “还有……那些忍者,伊贺剩下的……全都给我动起来!” “告诉他们,这是戴罪立功的最后机会!!” 命令一道接一道,带着德川家吉倾家荡产、鱼死网破的疯狂,砸向了京都。 京都瞬间变成了高压锅。 街上全是兵,挨家砸门,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细川府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三条美吉姐妹花容失色,被“客气”地请到一边“喝茶”,看着自己家被翻了个底掉,连老鼠洞都没放过。 这种天罗地网下,细川府客院? 那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叶展颜带着望月千女、合谷亮太几个人,缩在离细川府两条街外一个早就废弃的破柴房里。 外面官兵的呼喝声、砸门声、哭喊声隐约可闻。 “大人,细川府回不去了。” 望月千女透过门缝看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光影,低声道。 “德川疯了,全城大索,我们藏不了多久。” 合谷亮太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主、主公……咱们……咱们要不要……出城?” “出城?” 叶展颜盘腿坐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慢悠悠地擦着软剑上的血,闻言嗤笑一声。 “现在城门肯定比铁桶还严,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那怎么办?” 叶展颜擦剑的手停了停,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破屋顶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夜空。 那里,皇宫的方向,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蔫儿坏,又带着点赌徒式的疯狂。 “听说过一句话没?”他问。 “什么?”望月千女和合谷亮太都看向他。 “最危险的地方,”叶展颜一字一顿,眼中闪着光,“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话他能没听过吗? 上次去三条女人那,他就说的这句话! 咋了,现在又说? 该不会真回去吧? 望月千女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 “大人,您是说……皇宫?” 该说不说,还是这个女人更聪明一些。 合谷亮太则吓得差点跳起来。 “皇、皇宫?!” “主公,那可是……戒备森严啊!” “而且,德川肯定也会……” “德川会搜皇宫吗?” 叶展颜反问,眼中满是狡猾。 “他敢像搜细川府一样,把女皇的寝宫翻个底朝天吗?” “他派去的守卫,是防外人的,还是防里面人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德川现在认定了我在外面搞破坏,想抓我。” “他的注意力全在民间,在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皇宫?对他来说,那是他的‘面子’,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招牌。” “他敢大张旗鼓地去搜,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连女皇都控制不住,怀疑女皇窝藏要犯。” “他不会,至少不会明着来。” “而且,”叶展颜笑容更深了,“我们不是还有‘内应’吗?” 他指的是鸬野良子和樱子。 望月千女明白了,这确实是个胆大包天,但说不定真能成的办法! 皇宫内苑地方大,建筑复杂,宫女太监众多,混进去几个人,只要有人接应,未必不能藏。 更重要的是,德川的人绝不敢在皇宫里像在外面一样放肆搜查。 “可是……怎么进去?” 望月千女问出了关键。宫墙高耸,守卫森严。 叶展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金牌,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三条美慧给的,细川家以前在宫内经营的关系,有一条非常隐秘的……运送‘特殊物品’的通道。” “入口在宫外一处废弃的水渠,出口嘛……据说靠近御苑的‘飞香舍’附近。” 飞香舍,正是女皇鸬野良子的寝殿区域。 “亮太。”叶展颜看向缩在角落的“目”,“这通道,你们伊贺以前知道吗?” 合谷亮太茫然地摇头。 “没、没听说过……服部大人可能知道,但他……从没提过。” “很好。”叶展颜收起令牌,“收拾一下,咱们去皇宫……做客。” 第526章 好狗血的套路啊! 一个多时辰后,京都某段早已干涸废弃的古老水渠深处。 叶展颜按照令牌上的提示,找到了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内有机关的墙砖。 捣鼓了几下,墙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里面传来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花香。 “我先走,千女跟上,亮太殿后。” 叶展颜简短吩咐,率先钻了进去。 通道狭窄曲折,但还算干净,显然偶尔还有人使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并有淡淡的熏香气味传来。 叶展颜停下,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更漏声。 他轻轻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木板,探出头去。 眼前是一个堆满杂物、落满灰尘的偏僻小房间,看布置像是某处宫室废弃的储物间。 窗外,月光洒在精致的庭院和回廊上,远处可见飞香舍那标志性的屋顶轮廓。 他们真的进来了。 扶桑国的皇宫,德川家吉权力象征的核心,如今成了叶展颜的临时避难所。 叶展颜跳出通道,拍了拍身上的灰,对随后钻出来的望月千女和合谷亮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庭院寂静,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远远走过,脚步整齐。 但明显没有外面街道上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安全。”叶展颜低声道,“先在这里躲到天亮。千女,你负责警戒。亮太,老实待着别出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飞香舍的灯火,嘴角微翘。 “接下来,就该想办法……跟咱们的女皇陛下,打个招呼了。” 躲在女皇的寝殿区域? 这主意,想想就……刺激。 不知道那位被德川看得死死的、如同金丝雀般的女皇陛下,见到他这个“天降奇兵”,会是什么表情? 飞香舍,女皇寝殿深处。 水汽氤氲,花瓣飘香。 巨大的木制浴桶里,鸬野良子刚刚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正准备踏入温热的水中。 樱子侍立一旁,手里拿着干净的浴巾。 殿内烛光摇曳,气氛安宁……直到——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推窗声。 樱子耳朵一动,猛地转身,手中浴巾瞬间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护在了只穿着单薄寝衣的鸬野良子身前! “谁?!” 樱子厉声低喝,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的窗边阴影。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正是叶展颜。 他本想悄悄打个招呼,没想到撞上这么个……香艳又尴尬的场面。 看到浴桶旁只着寝衣、长发披散,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玉色光泽的女皇,以及樱子手中那明显不是用来搓背的匕首。 叶展颜难得地老脸一红,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手势,压低声音飞快解释。 “陛下,樱子姑娘,误会!” “天大的误会!本君……叶某绝无冒犯之意!” “实是外面德川搜捕太严,无处可去,特来陛下这里……咳咳,寻求暂避。” “真不知道陛下此刻正要……那个,沐浴。” “纯粹是巧合,巧合!” 鸬野良子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认出了叶展颜。 她心中稍定,但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下意识地将寝衣拢紧了些。 樱子却没那么好糊弄,匕首依然指着叶展颜,眼神警惕。 “叶大人?您这‘暂避’的方式可真特别!” “擅闯陛下寝殿,还是……这种时候!” “谁知道您安的什么心?请您立刻出去!” “否则,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陛下周全!” 叶展颜哭笑不得起来。 “樱子姑娘,我真没恶意。” “我要有歹心,刚才直接动手不就行了?” “何必解释?实在是外面风声太紧,细川府回不去了,才想到陛下这里最安全……” 就在双方僵持,叶展颜琢磨着是不是先退出去,等女皇洗完澡再进来的时候—— “笃笃笃!” 寝殿大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苍老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老奴听到内殿似有异响,担心陛下安危,特来查看。” “请陛下准许老奴入内护驾!” 是德川家吉安插在宫内的内侍总管,那个精明的老狐狸!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樱子的那声低喝,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鸬野良子和樱子脸色同时一变! 这个老家伙平时就监视着她们。 此刻若让他进来,看到叶展颜,那就全完了! 樱子急中生智,连忙跑到门边,隔着门板高声斥道。 “大胆!总管大人!” “陛下正在沐浴!” “岂容你等擅闯?!” “还不退下!” 门外,总管的声音却更加坚持,甚至带着一丝怀疑。 “哦?沐浴?那方才殿内为何有男子低语之声?” “樱子,你让开!护卫陛下安全乃老奴职责所在!” “来人,若樱子再阻拦,便护着她,随我一同入内查看!” 脚步声响起,显然门外的女武士要强行进来了! “怎么办?!” 樱子回头,焦急地看向女皇和叶展颜,用眼神询问。 鸬野良子也是心乱如麻。 让总管进来,叶展颜暴露,自己窝藏“钦犯”的罪名坐实,德川绝对不会放过她! 不让进来,总管强行闯入,一样暴露! 电光火石间,鸬野良子的目光落在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上,又看了看叶展颜,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顾不得羞涩,急声问叶展颜:“叶大人!您……能在水里憋气多久?” “啊?” 叶展颜正飞快思索着是跳窗还是硬刚来人时,冷不丁被女皇这么一问,有点懵。 “啥?憋气?多久?” “这个……一盏茶……不是,半盏茶应该没问题吧?” “陛下,您问这个干嘛?” 鸬野良子没时间解释了! 门外的推搡声和总管不耐烦的催促声越来越近! 她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旁边一件宽大的浴袍披在身上。 然后指着那巨大的、水面上漂满花瓣的浴桶,对叶展颜急促低声道。 “快!躲进来!” “哈?!” 叶展颜眼睛瞪大了,看看浴桶,又看看只披着浴袍的女皇,再听听门外即将破门而入的动静…… 靠!这不是前世那些狗血电视剧、电影里用烂了的桥段吗?! 英雄落难,美女相救,共浴……啊呸,是躲浴桶! 要不要这么经典啊! 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他叶展颜堂堂大周武安君,东厂督主,杀人如麻,算计天下…… 现在要沦落到躲进女皇的浴桶里装乌龟? 这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啊! “叶大人!没时间了!快啊!” 樱子也急了,一边用身体顶着门,一边回头催促。 门外,总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樱子!你一再阻挠,莫非殿内真有古怪?!给我撞开!” “砰!”一声闷响,门被大力撞击了一下! 叶展颜一咬牙,一跺脚。 算了!英名诚可贵,小命价更高! 狗血就狗血吧! 总比被德川老儿瓮中捉鳖强! “得罪了,陛下!”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顾不得许多,身形一晃。 如同一条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那巨大的浴桶之中。 他整个人沉入水下,缩在桶底,只留一根临时从旁边盆栽里拔的中空芦苇杆在水面,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之下。 随即,鸬野良子也脱衣进入了浴桶。 几乎就在她进入的同一刹那—— “砰!” 寝殿大门被强行撞开! 第527章 卑贱之躯,也敢亵渎天颜? 德川家的内侍总管,带着四名手持短刀、神色冷峻的女武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此刻,水汽氤氲,花瓣浮沉。 鸬野良子坐在巨大的浴桶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她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正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臂和脖颈。 仿佛刚才的撞门和闯入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那四名女武士闯进来后,目光锐利如鹰隼,根本无视了正在沐浴的女皇,迅速分散开来,开始对寝殿进行地毯式搜索。 床上锦被被掀开,床下黑暗的角落被火把照亮。 巨大的衣柜被拉开检查每一件衣物,精美的屏风被挪开查看后面。 甚至连角落的花瓶和装饰用的瓷缸都没放过。 动作专业,效率极高,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而且根本不顾及这是在女皇的寝殿,更不顾及女皇正在沐浴的隐私。 樱子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拦在浴桶和女武士之间。 她几次想要呵斥,但看到女皇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示意,又强行忍住。 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女武士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殿内唯一还没检查过的地方。 女皇陛下所在的,那个巨大的、漂满花瓣的浴桶。 四名女武士缓缓围拢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水面和浴桶边缘。 虽然她们面无表情,但那逼近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樱子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她张开双臂拦在浴桶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微微发颤。 “大胆!!你们想干什么?!” “陛下正在沐浴!尔等卑贱之躯,也敢近前亵渎天颜?!” “是想被诛灭九族吗?!退下!立刻给我退下!!” 这一声厉喝,带着宫女少有的凌厉和属于皇室的威严,让几名女武士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她们是德川派来的不假,但也知道“女皇”这个名头的分量。 若真在女皇沐浴时强行搜查浴桶,事后……德川将军会保她们吗? 还是会用她们的命来平息可能的舆论? 就在她们犹豫的当口。 一直背对着寝殿、站在门口“避嫌”的内侍总管,那尖细阴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樱子姑娘,何必动怒?” “奴才们这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嘛。” “近日京都刺客横行,连风见坡都出了那等骇人听闻的惨案,将军忧心陛下安全,这才严令我等加强护卫。” “这寝殿之内,各处都已查看,唯有陛下沐浴之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请陛下……体谅奴才们的难处,让她们……稍稍查看一下水面即可。” “这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啊。”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步步紧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不让查,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顾自身安全,甚至可能与刺客有染? 樱子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 一直沉默的鸬野良子,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女武士,也没有看门口的总管,依旧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着肩膀。 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特有的冰冷和傲慢。 “该搜的地方,不是都已经搜过了么?”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女武士。 最后仿佛穿透了屏风和门廊,落在门口总管的背影上。 “怎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非要逼着朕,在你们这些……低贱下人面前,赤身裸体,失尽仪态吗?” “总管,”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你今日带人强闯朕的寝殿,于朕沐浴时四处翻检,已是僭越至极。现在,还想让这些低等武士,直视朕的沐浴之躯?”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却让几名女武士心头一凛。 “你是在逼朕……” 鸬野良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是在逼死她们啊?!”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几名女武士耳边! 是啊!如果浴桶里没有刺客,她们却强行查看了正在沐浴的女皇身体…… 这是何等大不敬!何等亵渎! 就算德川将军暂时要用她们,事后为了平息物议。 或者为了某种需要,把她们推出去当替罪羊,以维护“皇室尊严”的名义处死…… 这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将军会为了她们几个低等女武士,去硬扛“亵渎女皇”的罪名吗? 绝无可能! 几个女武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她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再不敢去直视那氤氲着水汽和花瓣的浴桶。 门口的总管也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一向软弱顺从、如同人偶般的女皇,今日会如此强硬。 而且精准地抓住了这些底层武士最恐惧的点。 她们只是工具,随时可能被抛弃。 “陛下言重了……” 总管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甘。 “老奴岂敢逼迫陛下?只是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是伺候朕,保卫皇宫安宁,不是带着刀兵闯入朕的寝殿,惊扰朕沐浴!” 鸬野良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朕记住了。” “现在,带着你的人,给朕出去!立刻!” 最后两个字,她用上了属于天皇的威严。 几名女武士如蒙大赦,再不敢停留,低头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总管在门口僵立了片刻,终究不敢真的彻底撕破脸,毕竟“女皇”的名头还有用。 他干巴巴地说了句“老奴告退,惊扰陛下,罪该万死”,然后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浴桶中透过芦苇杆传来的轻微换气声。 樱子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鸬野良子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懈下来,脸上强装的镇定化为后怕的苍白,她靠在桶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而水底下的叶展颜,透过芦苇杆,听着外面这场不动声色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心中也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柔弱的傀儡女皇,刮目相看。 这演技,这急智,这抓住对手弱点的狠辣是个潜力股啊。 他慢慢从水中探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和花瓣,看着惊魂未定的女皇和樱子,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陛下,现在……安全了?” 叶展颜说完,眼睛不禁往下瞟了一眼。 随即,回答他的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啪!!” 第528章 敢打我?连夜教女皇做人 叶展颜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把脑袋完全探出浴桶,视线下意识地一扫…… 嗯,水汽朦胧,花瓣遮掩,但惊鸿一瞥间! 他清楚瞧见一片明晃晃的马赛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叶展颜脸上! 出手的是鸬野良子。 她刚才紧绷的神经还没完全放松,又被这“登徒子”的目光扫过某个部位,羞愤交加,几乎是本能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打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别说打人,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少。 刚才那一巴掌,纯粹是惊吓和羞恼下的应激反应。 叶展颜也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摸着脸,眨了眨眼,有点难以置信。 从抱上太后那条金大腿后,试问天下,还有谁敢这么给他一大耳刮子? 皇帝?皇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叶爱卿”!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你敢打我?”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寒意。 鸬野良子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 话没说完。 “啪!” 又是一声更响亮的耳光! 但这次,是叶展颜反手抽了回去!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真打伤。 但足够让鸬野良子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跌坐在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捂着脸,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叶展颜,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打回来了? 她打了他一巴掌,他竟然……敢打回来?还打得这么响? 从小到大,别说被打,连重话都没人敢对她说! 就算是德川家吉,表面上也得对她维持着君臣礼仪! 可奇怪的是,除了震惊和脸颊的疼痛,心底深处,竟然……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一直禁锢着她的某种无形枷锁,被这一巴掌……打松动了! 吃人家豆腐,还打人? 吃豆腐都吃得如此……霸道吗? 这种感觉……好陌生,好……刺激。 小心脏,不争气地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混蛋!你敢打陛下?!我杀了你!!” 一旁的樱子从刚才的惊愕中反应过来。 看到女皇被打,瞬间双目赤红,尖叫一声,挥舞着那柄短匕首,不顾一切地扑向叶展颜! 樱子确实是女武士出身,身手在宫女中算是顶尖,动作迅捷,刀法狠辣,直刺叶展颜咽喉! 可惜,她这点本事,在叶展颜眼里,就跟小孩子舞木棍差不多。 叶展颜甚至都没站起来,依旧泡在浴桶里,只是随意地一抬手。 “啪!” 精准地拍在樱子持刀的手腕上。 樱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叶展颜另一只手已经快如闪电地,在她脖颈侧面轻轻一按。 樱子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晕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浴桶里,只剩下叶展颜和捂着脸、眼神复杂的鸬野良子。 水波微微荡漾,气氛……有点诡异。 叶展颜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女皇。 只见她脸上红肿未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眼神里却没有多少仇恨,反而有种迷茫和探寻。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德川圈养了二十年的金丝雀,或许骨子里并不是那么温顺。 他伸出手,一把将还处在懵圈状态的鸬野良子从浴桶那头拽了过来! 鸬野良子惊呼一声,毫无反抗之力地跌进他怀里,温热的躯体,带着强势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你……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叶展颜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 其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干什么?当然是要教你……” “教你……怎么做个真正的‘女皇’,而不是德川手里的提线木偶。” “更教你……怎么做个女人。” 鸬野良子身体猛地一僵,心跳如擂鼓。 做……女人? 她二十年来,学的都是如何做个符合礼仪的“天皇”,如何当个合格的摆设,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做女人。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鸬野良子而言,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时辰后。 樱子悠悠转醒,脖颈还有些酸痛。 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脑子彻底死机的一幕—— 陛下……不,女皇陛下鸬野良子,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寝衣。 她正跪坐在那个该死的周国男人叶展颜面前。 此时,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顺,甚至一丝讨好。 而那个叶展颜,大喇喇地坐在原本属于女皇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还皱了皱眉,似乎嫌烫。 鸬野良子见状,连忙又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再递过去。 樱子:“……???” 我是谁?我在哪? 我晕了多久? 陛下……中邪了? 还是被这周人下了蛊?! 她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陛……陛下?” 樱子试探着,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 鸬野良子这才注意到樱子醒了。 她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顺中带着点奇异光彩的表情。 “樱子,你醒了?没事吧?” “叶大人……刚才只是让你休息一下。” 樱子:“……” 休息一下? 用把我打晕的方式? 她看看陛下,又看看那个正用玩味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叶展颜,脑子彻底乱成了浆糊。 所以……她晕过去这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展颜放下茶杯,看着一脸懵批的樱子,又看看身边眼神已经明显不一样了的鸬野良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看来,这扶桑女皇速成班的第一课,《论霸道总裁对金丝雀的再教育》,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在叶展颜在扶桑忙碌教导女皇的时候,大周京城那边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大周,京师,皇宫。 时值深夜,皇宫上空却异象频生。 先是东方天际有彗星划过长空,曳尾流光,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随后,钦天监观测到紫微垣附近有祥云汇聚,隐现瑞光。 更玄乎的是,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方向,据说有宫人看到淡淡霞光笼罩,隐约闻得异香。 这些异象,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人为渲染,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与一件事的发生时间,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太后武懿,在折腾了将近一天一夜后,于子时三刻,诞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 婴儿哭声嘹亮,接生嬷嬷报称“龙睛凤颈,贵不可言”。 第529章 神都异变,宗室全都要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又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了宫墙。 对太后一党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尤其是在武安君叶展颜远在东南、音讯不明,朝局因谣言和太后临产而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 一个健康的皇子降生,简直是天降祥瑞,最强有力的定心丸和凝聚剂! “神子!这是天佑太后,天佑大周!” 慈宁宫内外,忠于太后的太监宫女,以及闻讯赶来道贺的官员,无不喜形于色,各种吉兆祥瑞的说法迅速传播开来。 “神之子”的名头,再次不胫而走。 然而,紫禁城的另一边,以及宫墙外那些高门深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先帝崩逝已五年有余! 太后守寡深宫,如今却产下皇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赤裸裸地践踏皇室尊严,是将天下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对于那些坚持正统、维护朱家皇族血脉纯洁性的宗室、老臣以及部分清流而言。 这不仅是丑闻,更是奇耻大辱! 是太后及其背后势力,对皇权的公然亵渎和篡夺! 消息传到誉亲王府时,这位素来以“贤王”自居,实则对太后和叶展颜恨之入骨的亲王。 正在书房里对着一份东南的模糊情报生闷气。 闻听太后产子,又扯出了“神子”的名头,他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狂怒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直冲顶门,气得他浑身发抖。 李志义一把将桌上最心爱的端砚砸了个粉碎! “无耻!无耻之尤!!!” 他在书房里咆哮,脸色涨红如同猪肝。 “武懿那贱人!叶展颜那阉狗!” “他们竟敢……竟敢如此!” “这是要将我李家江山,彻底改姓吗?!” “‘神子’?我呸!分明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孽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掀起滔天巨浪,将太后一党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机会! “来人!快来人!” 李志义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立刻!持我的名帖,去叫人……不,是去‘请’!” “把礼部的赵尚书、都察院的钱御史、还有宗室府的几位叔公、还有……” “凡是平日里对太后和阉党不满的宗室、勋贵、老臣,只要在京的,全部给我‘请’来!” “就说本王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的大事相商!今夜必须到!” “是!王爷!” 心腹管家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安排。 李志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皇宫方向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的“妖异”的霞光,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武懿,叶展颜……你们以为生个‘神子’,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就能让你们那肮脏的勾当变得名正言顺?做梦!” “这京城的天,该变一变了!” “宗室……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愤怒的宗室勋贵、满口仁义道德礼法的清流大臣。 在他的旗帜下汇聚,以“维护皇室血统”、“清君侧、诛妖后”为名,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大周朝局的巨大风暴! 至于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在李志义眼里,那根本不是皇子,那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是一把可以刺穿太后心脏、斩断叶展颜根基的刀! 夜色中,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悄然从京城各处驶向誉亲王府。 车帘轿帘低垂,里面坐着的人,大多面色凝重。 这些大臣或愤慨,或忐忑,或眼中燃烧着野心。 一场围绕着新生儿、皇统,以及最高权力的惨烈博弈。 在这“神子降生”的喜庆表象之下。 于大周京师最核心的圈层中,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远在扶桑搅动风云的叶展颜,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不在京城,但不代表京城就没有了能人。 西厂,掌刑千户曹无庸,是个嗅觉比猎犬还灵的人精。 誉亲王府那反常的“半夜急召”,一辆辆刻意低调却遮不住来头的车轿,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在他布下的眼线网络里亮得刺眼。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找顶头上司——西厂提督刘志。 可等他推开刘志那间奢华熏香、烟雾缭绕的“静室”门时,心就凉了半截。 刘志正歪在软榻上,对着一个精巧的银质小壶吞云吐雾。 此刻他眼神迷离,嘴角挂着痴笑,整个人飘得找不着北。 那是宫里近来在某些隐秘圈子流行起来的“福乐膏”,据说能让人忘却烦恼,登临极乐。 “督主!督主!有紧急情况!”曹无庸连喊几声。 刘志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嗯……好……极乐……妙啊……别吵……” 曹无庸气得差点拔刀。 这老废物!吸这玩意儿把脑子都吸没了! 眼看誉亲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再耽搁,怕是要出大事! 他一咬牙,转身就走。 刘志靠不住,他必须找能拿主意的人! 整个西厂,还有谁在关键时刻能顶用?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终锁定了一个——华雨田! 华雨田,这个前西厂掌刑千户。 虽然他现在去了一个清水衙门。 但曹无庸知道,这人有真本事,也有胆色。 重要的是,他是叶展颜的人! 夜已深,曹无庸避开巡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华雨田那个偏僻衙门的值房外。 里面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华雨田警惕的声音。 “曹无庸,有要事!” 门很快开了。 华雨田穿着常服,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他看到曹无庸深夜来访,眉头一皱。 “曹千户?何事如此紧急?” 曹无庸闪身进去,关上门,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地将誉亲王连夜召集宗室重臣,刘志烂泥扶不上墙的情况说了一遍。 华雨田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书卷,在狭小的值房里踱了两步。 “誉亲王这是要借太后产子之事发难!” “若让他们抢先串联起来,打出‘清君侧’、‘正皇统’的旗号,煽动舆论,调动兵马,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曹无庸,面色凝重说道。 “刘志是指望不上了。” “此事,必须立刻让东厂知道!” “叶督主虽不在京,但东厂刘福海刘公公还在!” “他做过大内总管,最知其中利害!” 曹无庸也是这个意思。 东西厂平日里明争暗斗,互相拆台,但那是内部矛盾。 眼下这局面,是有人要掀太后的桌子,那就是要砸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必须一致对外! “走!现在就去东厂!” 华雨田当机立断,连官服都没换,抓起佩刀,跟着曹无庸就出了门。 东厂衙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同样压抑。 督主叶展颜远在东南,音讯不明,太后又刚刚临盆,京中谣言四起,东厂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掌刑千户刘福海,一个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太监。 他正在值房里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誉亲王府异常动向的密报沉思。 他年轻时做过大内总管,深知宫廷斗争的凶险,更明白“皇嗣”问题对政局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亲信来报,西厂曹无庸和华雨田的前来求见,有十万火急之事。 刘福海闻言眉头一挑。 “且先让他们进来。” 第530章 东西厂联手,扼杀谋逆! 不多时,曹无庸和华雨田被带了进来。 二人见到刘福海也顾不得多客套,直接将情况和担忧和盘托出。 刘福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西厂……刘志那个废物,果然指望不上。” “不过,曹千户,华百户,你们倒是还有些担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京师布防图前。 “誉亲王动作这么快,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想借‘皇嗣不正’为由头,串联宗室、清流,甚至可能勾结部分对太后和督主不满的军方将领,逼宫夺权。” 他转过头,眼中寒光闪烁。 “不能等他们准备齐全。” “必须抢先动手,打乱他们的部署,将他们扼杀在串联阶段!” “曹千户,”刘福海看向曹无庸,“西厂那边,你能调动多少可靠人手?” 曹无庸咬牙:“刘志虽然废了,但下面不少兄弟还是懂事的!给我令箭,我能拉出至少八百精锐番子!” “好!”刘福海点头,“华百户,你熟悉西厂内部,协助曹千户。清理门户,先把那些跟着刘志烂掉的人控制住,确保西厂力量能为己用!” “是!”华雨田抱拳。 “光靠我们两厂还不够。”刘福海看向亲信,“立刻持我的令牌和督主留下的密令,去请人!” 他报出一串名字,语气也是极快。 “禁军统领黄诚忠、副统领牛铁柱、罗天鹰!” “五城兵马司的朱遂远、张屠山!” “还有……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 “就说东厂掌刑千户刘福海,奉督主密令,有关乎社稷存亡的紧急军务相商,请他们速来东厂!” “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刘福海看向曹无庸和华雨田。 “二位,今夜,东西厂必须摒弃前嫌,联手对敌!” “为了太后,为了叶督主,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曹无庸和华雨田重重点头。 他们知道,今夜过后,无论成败,京城的格局都将发生剧变。 不到一个时辰,被点名的将领和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陆续赶到东厂衙门。 看到东西厂的人罕见地站在一起,又听闻了誉亲王的异动和刘福海的分析,众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太后和叶展颜提拔起来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公公,您说吧,怎么办!” 禁军统领黄诚忠是个武夫,但知道利害。 而且,他当时在北疆与叶展颜配合的不错。 所以,是信得过东厂这帮人的。 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不能让那帮宗室王八蛋翻了天!” 牛铁柱瓮声瓮气。 他是叶展颜的老班底,所以忠诚度更不用说了。 他和罗天鹰现在的官职,都是叶展颜亲手安排的。 可能……为的就是应对今天的情况! 这个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也开口了。 他表现的则更沉稳一些。 “刘公公,可有具体方略?” “需知对方串联,必有准备,贸然行动恐生变数。” 刘福海眼中闪过狠色。 “方略?就是先发制人!” “我们趁他们人还没聚齐,部署还没周全,先动手!” “黄将军,牛将军,罗将军,你们立刻回营,调动最可靠的禁军兵马,控制内城各门和通往皇宫的要道!” “朱大人,张大人,五城兵马司封锁外城主要路口,严密盘查,尤其是誉亲王府附近!” “褚指挥使,锦衣卫配合东厂、西厂,按名单抓人!” “重点‘关照’那些正在去誉亲王府路上,或者可能参与密谋的宗室、官员!”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打出‘奉旨清查叛逆、护卫宫禁’的旗号!”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一场由东西厂临时联手、联合禁军、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雷霆行动,在誉亲王自以为秘密串联的深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京城的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加猛烈。 东厂西厂联合禁军的行动,再怎么想隐秘,上千号精锐番子调动,禁军兵马隆隆开拔,五城兵马司的岗哨骤然增多,锦衣卫缇骑四出…… 这么大的动静,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砸进一块巨石,想不惊动鱼儿都难。 誉亲王府里,密会正开到一半。 现场气氛热烈,宗室勋贵和部分老臣们同仇敌忾。 大家正讨论着如何联络各地藩王、如何起草“清君侧”的檄文、如何逼太后交出“野种”并还政于皇帝时。 一个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王府侍卫,用凄厉的喊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王爷!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兵!” “东厂、西厂的人到处抓人!禁军封了街!” “咱们派去联络其他几位大人的家丁……在半路就被锦衣卫截了!” “还有人看到黄诚忠、牛铁柱的兵马在往这边移动!!” “什么?!” “他们怎么敢?!” “这么快?!” “反了他们了,这帮阉党好生大胆!”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夸他们了!” “对对对,现在还是赶紧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是好?” “这还商量什么,直接开打呗!咱们又不是没有兵!”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脸庞,瞬间变得惊惶失措。 他们没想到太后一党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根本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誉亲王李志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慌什么!他们敢动手,咱们就不能动吗?!” “别忘了,京城内外,还有不少统兵的将领,是忠于皇上,忠于我李家江山的!” “他们手里也有兵,咱们不用怕、不用慌!!” 随即,他快速点出几个名字。 “去!立刻派人从密道出府,分头去找王将军、李总兵、赵参将他们!” “让他们立刻带兵进城‘平乱’!” “就说太后一党群阉作乱,挟持天子,迫害宗室,请他们速来救驾!” “是!” 命令下达,王府内更是一片忙乱。 很快,京城各处也响起了不同的号角声和马蹄声。 忠于保皇派和宗室的一些将领,原本就在观望或私下串联。 所以,在接到誉亲王的“救驾”号召,立刻纷纷行动起来,带着亲兵部曲朝着冲突爆发的区域涌去。 一时间,偌大的京城,彻底乱了套! 内城。 东厂番子与试图冲击宫门的宗室家兵杀作一团。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在街巷中与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发生冲突,弓弩对射,刀剑相击。 外城。 几处军营附近爆发了规模更大的战斗。 罗天鹰率领的禁军一部,与“平乱”的城外驻军相互冲杀,喊杀声震天,火光开始在某些街区燃起。 皇宫方向更是戒备森严,黄诚忠亲自坐镇,禁军弓弩上弦,严防死守,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整个京城,从权贵云集的内城到鱼龙混杂的外城,到处都响起了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和慌乱的奔跑哭喊声。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531章 首辅闭门,他人却蠢蠢欲动! 皇宫,内阁值房。 几位阁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全面冲突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刚刚还在为太后产子、誉亲王串联的事情头疼,想着如何调和维稳,没想到转眼间就刀兵相见了! “祸事!天大的祸事啊!” 次辅李廷儒急得团团转。 “这要是酿成兵变,京师糜烂,如何向天下交代?!” 阁臣杨溥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极其难看。 “当务之急,是立刻保护皇上安全!” “绝不能让皇上受到任何惊扰,更不能让任何一方有机会挟持皇上!” “对对对!”李廷儒连连点头,“立刻加派可靠侍卫,护住乾清宫!不,请皇上移驾到更安全的地方!” “还有”杨溥补充道,“必须立刻请周首辅出面!周老出将入相,德高望重,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只要他站出来说句话,两边兵马总要给几分面子,或可暂时平息干戈,避免事态彻底失控!” 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周淮安虽然近来因夫人待产有些心神不属。 但关键时刻,他的威望和影响力无人能及。 李廷儒立刻亲自带着几名内阁属官和护卫,急匆匆赶往首辅周淮安的府邸。 然而,当他们赶到周府时,看到的却是大门紧闭。 府内隐隐传来女子的痛呼和稳婆焦急的催促声。 气氛同样紧张,却与外面的刀兵之乱截然不同。 “开门!内阁次辅李廷儒有十万火急的国事求见周首辅!” 李廷儒急得亲自拍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管家那张焦虑万分的脸。 “李大人!实在对不住!” “我家夫人正在生产,而且……而且情况不太好,是难产!” “老爷正在产房外守着,心急如焚,已经说了,今夜天塌下来也不见客!” “您……您请回吧!” “什么?难产?”李廷儒如遭雷击,“这……这可如何是好?!外面已经打起来了!京城大乱!非要周老出面不可啊!” 管家苦着脸,一脸无奈神色。 “李大人,小的也知道事情紧急!” “可是……老爷老年得子,夫人又是难产,老爷说了,若是夫人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他也不想活了!” “此刻真是万万不敢去惊扰啊!您还是另想办法吧!” 说完,管家歉意地一躬身,砰地关上了大门,还从里面上了闩。 李廷儒站在紧闭的周府大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痛呼和外面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边是即将诞生的子嗣,一边是即将崩溃的京城秩序。 周淮安选择了闭门不出。 这位本应是定海神针的首辅,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家事绊住了脚。 李廷儒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发黑。 没有周淮安压阵,这京城的乱局……谁来收拾?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一场大火并,将整个京师烧成废墟?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叶展颜! 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想必这京城也没人敢乱来。 哎,这个时候才终于知道他的重要性。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处处与他为难了。 夜风呼啸,带来了更清晰的血腥味和喊杀声。 京城的热闹,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达到了顶点。 而这场混乱的结局,无人能够预料。 另一边,莱芜港。 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巨大的战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泊在码头。 岸边,五千重骑兵人马具甲,肃立如林,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登船东渡,加入白器在扶桑的“破鬼军”,将那场跨海远征推向高潮。 扶凌寒一身戎装,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按剑柄,眺望东方海天。 她眼神中既有对远征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京中关于督主叶展颜的谣言,她自然也听说了。 就在登船命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诸葛宁带着几名亲随,风尘仆仆地赶到码头,径直冲到扶凌寒面前,脸上是少见的严峻和急切。 “扶将军!且慢登船!计划有变!” 诸葛宁的声音因为一路疾驰而有些沙哑。 扶凌寒眉头一皱。 “诸葛先生?何故阻拦?” “可是督主那边有新的指令?” 诸葛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周围肃立的骑兵,压低声音。 “不是扶桑,是京城!出大事了!” 他将刚刚通过东厂特殊渠道传回的,关于京城混乱情势,以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扶凌寒的脸色随着诸葛宁的叙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虽然一直追随在叶展颜身边。 但也深知京畿重地一旦发生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内部争斗,更可能动摇国本,给外敌可乘之机! 更何况,督主叶展颜远在海外,太后刚刚生产,京中正是最空虚、最混乱的时候! “所以……” 诸葛宁看着扶凌寒,语气沉重。 “扶将军,你们的任务变了。扶桑增援暂缓!” “你必须立刻率领这五千重骑,掉头西进,以最快速度返回京城!” “稳定局势,保护太后和小皇子安全,镇压叛乱!” “这是比远征扶桑更紧急、更重要的任务!” 扶凌寒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和近在咫尺的战船,又望了望西边京师的方向,眼中闪过决断。 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既是京畿有难,自当回援!”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我这就率军回京!另外……我派人立刻去通知我爹!让他也带兵入京助战!” “你爹?”诸葛宁一愣。 “嗯!”扶凌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上次带兵入京,是帮着秦王作乱,犯下大错。这次……就让他将功折罪,带兵来京平乱!也算为督主和太后,再尽一份力!” 若她爹能戴罪立功率兵救驾,确实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诸葛宁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 “可!事急从权!扶将军速去安排!” “切记,以‘奉诏平叛、护卫京师’为名,动作要快!” “得令!” 扶凌寒不再犹豫,转身面对五千铁骑,声如洪钟。 “全军听令!目标变更!转向,西进!” “急行军,目标——京师!平乱,护驾!” “平乱!护驾!!” 五千重骑齐声怒吼,声震海港。 铁流转向,放弃了登船的跳板,踏上了回京的官道,烟尘滚滚,直扑西方。 几乎就在扶凌寒转向的同时,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开始动作。 并州,乐平郡主李云韶的府邸。 这位以智谋和果断着称的宗室女子,已经与并州节度使陈靖达成了秘密协议。 “陈节度使,京城大乱,宗室与后党火并,此正是彰显忠诚、确立地位之时。” 李云韶看着地图上京师的位置,语气冷静。 “我已得密报,太后产子,誉亲王发难。” “你即刻点齐五千并州精锐,以‘入京护驾、防奸人挟持天子’为名,星夜南下!” “记住,入京后,依我计划行事。” 陈靖闻言眼中精光闪烁。 “郡主放心!” “末将晓得轻重!” “这从龙之功,我并州军要定了!” 幽州,燕王府。 年富力强的燕王李时茂,接到了誉亲王以“宗室”名义发来的求援密信。 “哈哈!天赐良机!” 李时茂将密信拍在案上,大笑出声。 “我那誉王叔总算干了件正事!” “京城空虚,两虎相争,正是我幽州铁骑南下,定鼎乾坤之时!” 他看向麾下将领,豪气干云。 “传令!集结幽州精锐三万!” “打出‘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三日后,兵发京师!” “这趟浑水,我燕王蹚定了!” 第532章 差点就被德川撞见了! 除此并州、幽州势力之外,各地还有不少观望的藩王、节度使、统兵大将,或接到一方拉拢,或自发蠢蠢欲动。 有的磨刀霍霍准备“进京勤王”,有的暗中串联图谋分一杯羹,还有的则紧张地加固自身防务,以防被战火波及。 原本只是京城内部的一场权力倾轧,因为太后产子这个敏感无比的导火索,以及叶展颜这个最强威慑的暂时“缺席”,迅速演变成一场可能席卷大半个帝国、将无数势力卷入其中的巨大漩涡。 五千莱芜重骑西归,五千并州精兵南下,三万幽州铁骑磨刀霍霍……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正在燃烧、厮杀的千年古都——京师。 那里,即将不再是宗室与后党的战场,而是一个汇聚了各方野心的新修罗场。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向了一个更加血腥和不可预测的方向。 东海彼岸,扶桑京都。 飞香舍寝殿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和某种特殊气息。 叶展颜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活像只瘦小版大熊猫,正朝着门口方向挪动。 这三天,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教学相长”,以及什么叫“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这位扶桑女皇陛下,学习热情之高,钻研精神之强,实践欲望之旺盛,完全超乎了他最初的预料。 从最初的被动羞怯,到现在的……主动求教,甚至举一反三,进步神速得让叶老师都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睡他个天昏地暗,把透支的“精气神”补回来一点。 脚还没踏出门槛,身后那柔软娇腻、带着点慵懒和不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鸬野良子裹着丝被,只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红润脸颊,眼神放光地望着他的背影。 “朕……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呢。” “您不是说,要教朕做人嘛,教朕如何做真正的女人么?” “这才……区区三日而已,您怎么就……懈怠了呢?” 那语气,三分委屈,三分撒娇,还有四分是食髓知味后的不满足。 叶展颜脚步一顿,背影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与三日前判若两人的女皇,一股“自作自受”的悲愤涌上心头。 “陛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 但配上那对熊猫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凡事皆需有度!过犹不及,物极必反,懂不懂?” “‘教学’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劳逸结合!” “你这……高强度、连轴转的‘学习’方式,生产队的驴都扛不住!更别说人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眼,没好气道。 “三天了!你好歹让我睡个囫囵觉,缓缓神行不行?” “不说了,我去偏殿眯会儿,天塌下来也别叫我!尤其是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拉开门溜之大吉。 这地方,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这位求知欲爆棚的女皇给留下“加班”了。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陛下!陛下!” 樱子急促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德川将军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禀报!” “人……人已经进了内庭,正朝飞香舍这边来了!马上就到!” “什么?!” 寝殿内的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叶展颜的手猛地缩回,眼中睡意瞬间被锐利的寒光取代。 德川家吉? 这个时候突然闯到女皇寝殿来? 还是“紧急军务”?不对劲! 鸬野良子也慌了神,哪里还有刚才半分慵懒娇媚的样子。 她连忙掀开丝被,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声音都有些发颤。 “快!快更衣!樱子!拦……拦住他!” “就说朕正在更衣,让他稍候片刻!” “是!陛下!” 樱子在外应道,脚步声匆匆远去,显然是去前面阻拦拖延了。 叶展颜脑子飞快转动。 德川突然来袭,十有八九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或者京都的搜查毫无所获,让他怀疑到了皇宫内部,甚至是女皇头上! 他绝不能被发现! 否则不仅自己危险,更会害了鸬野良子和樱子! 偏殿?来不及了! 德川既然敢直闯内庭,肯定带了亲卫,偏殿说不定也在搜查范围!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寝殿。 床底?太容易被发现。 衣柜?空间不够,且有呼吸声。 浴桶?上次用过了,未必安全,而且现在桶里也没水啊! “大人!快!您先……” 鸬野良子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焦急地看向叶展颜,想让他先躲起来。 叶展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寝殿一侧。 那扇通往后面一个小小露台的推拉门上。 露台外面连接着飞香舍的屋顶和复杂的飞檐斗拱结构。 “陛下,得罪了!” 叶展颜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身形一晃。 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那扇推拉门,闪身出去。 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观察和听声。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寝殿外已经传来了德川家吉那沉稳的声音,以及樱子刻意提高的、阻拦无效的惊呼: “将军!将军请留步!陛下正在更衣!您不能……” “闪开!军情如火,事关国本,本将军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德川家吉的声音不容置疑,伴随着甲胄和靴子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鸬野良子刚刚勉强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但她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在德川家吉即将闯入的前一刻,端坐在了寝殿内侧的御座上。 “吱呀——” 寝殿的门,被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门开了。 德川家吉一身深色直垂便服,面色沉肃,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内。 寝殿里,熏香袅袅,光线柔和。 女皇鸬野良子端坐在御座上,头发还有些许凌乱,脸颊微红。 她身上穿着整齐但略显仓促的常服。 侍女樱子侍立一旁,低眉顺眼,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紧张。 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 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陛下。” 德川家吉在御座前适当距离停下,躬身行礼。 礼节无可挑剔,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温度。 “臣有紧急军务禀报,事关国本,冒昧闯宫,惊扰陛下,还请恕罪。” 鸬野良子拢了拢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将军免礼。是何紧急军务,竟要此时入宫?” “莫非是……九州战事有变?” 她故意把话题引向九州,分散注意力。 第533章 飞香舍不能再待了! 德川家吉直起身,目光看似恭敬,实则锐利如鹰隼。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床榻略显凌乱,但并无异常。 浴桶空着,水面平静。 屏风后似乎无人。 窗户紧闭…… 他的目光在通往露台的那扇推拉门上停留了一瞬,但门关着,缝隙极细。 “陛下明鉴。” 德川家吉收回目光,沉声道。 “九州战事,确……令人忧心。” “丰臣秀短轻敌冒进,在平野原遭遇周军主力伏击,三万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什么?!” 鸬野良子配合地露出震惊之色。 这次有一半是真的,她之前只知道败了,没想到这么惨。 “三万人……全军覆没?丰臣将军他……” “丰臣秀短侥幸逃脱,但已元气大伤。” 德川家吉语气沉重,表情非常凝重。 “周军白器部,下一步必是席卷九州北部,建立稳固据点。” “届时,我扶桑西面门户洞开,周国兵锋,将直指本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九州虽危,尚有时日应对。” “臣此番紧急入宫,实因京机之内,发现了更迫在眉睫的祸患!” 露台外,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的叶展颜,耳朵竖了起来。 “哦?京机祸患?” 鸬野良子心中一跳,面上强作镇定。 “将军所指是……” 德川家吉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陛下可还记得,前几日风见坡之事?” “我麾下八员大将遇害,四人重伤!” “此事朕亦有耳闻,实乃骇人听闻。” 鸬野良子点头,假装非常担忧。 “凶手,乃是周国潜入我扶桑的奸细首领,极有可能便是那周国武安君——叶展颜本人!” 德川家吉目光死死盯着女皇的表情。 鸬野良子心头剧震,但好在之前“锻炼”过演技。 所以,脸上只是适当地露出惊怒和难以置信。 “叶展颜?他……他竟敢潜入京都,还杀害我朝大将?” “将军,可有证据?” “证据?” 德川家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风见坡现场,留下的手法、痕迹,绝非寻常忍者或浪人所能为。” “而且,据幸存者描述,凶手武功极高,身法诡异,所用兵器奇异……” “与周国传来的叶展颜情报,多有吻合之处!”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更可疑的是,臣发动京都全部力量,掘地三尺搜捕此人,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那天之后,此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寝殿,尤其在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 “京都虽大,但能避开如此严密搜查的地方,屈指可数。” “尤其是……某些戒备森严,却又‘灯下黑’的所在。”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鸬野良子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德川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敲打! 她强压着心悸,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 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情绪,声音尽量平稳。 “将军的意思是……怀疑那叶展颜,藏匿于皇宫之内?” “臣不敢。” 德川家吉微微躬身,但语气毫无“不敢”之意。 “只是,为陛下安危计,为防万一。”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加派得力人手,对皇宫各处。” “特别是陛下寝宫周边,进行一次更彻底的……‘安全检查’。” “毕竟,那叶展颜穷凶极恶,若真潜伏宫中,陛下龙体安危,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安全检查?说得好听! 就是要搜查皇宫,甚至搜她的飞香舍! 鸬野良子知道,绝不能答应! 一旦让德川的人进来翻箱倒柜,叶展颜暴露是迟早的事! 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愠怒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将军!皇宫乃朕之居所,历代天皇安息之地,岂容兵戈随意出入搜查?” “你这是在怀疑朕,还是怀疑朕身边的人,会勾结外敌,危害于朕?!” 她站起身来。 虽然腿有点软,但还是撑住了。 随即,她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知道风见坡之事令将军痛心,搜捕奸细亦是应当。” “但皇宫重地,关乎国体颜面!” “将军如此行事,将朕置于何地?” “将皇室尊严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带着女皇的威仪和“被冤枉”的激动,倒是让德川家吉眼神闪了闪。 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叶展颜在宫里,更无法承受强行搜查皇宫,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反噬。 “陛下息怒。” 德川家吉语气稍缓了一些。 “臣绝无怀疑陛下之意,实是忧心过度。” “既然陛下认为不妥,此事……容后再议。” 但他显然没有完全放弃,又补充道。 “不过,为保万全,从今日起,飞香舍外围的护卫,将由臣亲自挑选的‘赤备’精锐接管。” “宫内一应饮食用度,也需经过更严格的检查。” “望陛下……体谅臣的一片苦心。” 这是要变相加强监控和控制了! 鸬野良子心中冰凉,但知道这已是德川暂时退让的底线,不能再激怒他。 她缓缓坐下,语气疲惫。 “将军安排便是。朕……有些乏了。” “是。臣告退。” 德川家吉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露台门,终于转身,带着亲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寝殿内,鸬野良子和樱子同时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露台外,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冰冷。 德川这老狗,果然起了疑心,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加强守卫,监控饮食……他在这皇宫里,怕也是待不安生了。 得想办法,尽快联系外面,或者找个机会,给德川来个狠的,让他没心思再盯着皇宫?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脚,听着殿内女皇后怕的喘息声,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皇宫“度假”,看来是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是该考虑怎么“退房”,顺便给房东留点“难忘”的纪念品了。 寝殿内,德川家吉走了好一会儿,鸬野良子和樱子才敢大口喘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陛……陛下,太吓人了!” 樱子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他刚才那眼神,像是要把这屋子看穿似的!” “还说要换守卫,查饮食……咱们以后……” 鸬野良子也是心有余悸,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经过这几日叶展颜的“言传身教”。 她感觉自己胆子大了不少,脑子也活络了些。 “慌什么。”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他只是在试探,没有证据。” “只要我们不出差错,他暂时不敢真的乱来。” 话音刚落,露台那扇推拉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叶展颜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不出差错?” 叶展颜拍了拍身上沾的灰,脸上那对熊猫眼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显,但眼神却锐利得很。 “我的陛下,您也太乐观了。” “德川老狗这是已经闻着味儿了,就差最后掀盖子。” “换守卫,查饮食,这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你这飞香舍里里外外,怕是连只公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查查祖上三代。” 第534章 皇宫假期结束了 鸬野良子闻言看看向叶展颜。 不知怎的,刚才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担忧。 “那……叶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您……是不是要离开了?” “离开?当然要离开。” 叶展颜揉了揉发酸的腰,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再不离开,我怕不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你这里。” “德川盯上这儿了,我再待下去,迟早露馅,到时候连累你们俩一起完蛋。”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果然,原本那些比较松懈的宫廷侍卫,已经开始被一些眼神更锐利的“赤备”武士替换,巡逻的频率和路线也明显加强了。 “不过,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可不是我的风格。” 叶展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蔫儿坏的笑。 “来都来了,总得给房东留点‘住宿费’,顺便……制造点混乱,方便我‘退房’。” “住宿费?混乱?” 鸬野良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心。 “大人,您想做什么?” “这里可是皇宫,守卫森严……” “放心,不在这儿动手。” 叶展颜摆摆手,一脸狡猾神色。 “在这儿动手,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么。” “我的目标是……外面。” 他看向樱子,嘴角挂着坏笑。 “樱子,你之前说,德川派来的那个大总管,每天什么时辰会去‘检查’御膳房的供应,特别是陛下这边的?” 樱子想了想回道说。 “一般是午时前,他会亲自带人去御膳房和库房清点、验看,说是确保陛下饮食安全无虞。” “很好。” 叶展颜点点头,又看向鸬野良子。 “陛下,您这宫里,有没有什么……” “嗯,比较特别,最好是不起眼,但德川或者他手下重要人物可能会接触到的‘小玩意儿’?” “比如他常用的熏香、笔墨、甚至是他穿的衣服熏染的香料?” 鸬野良子有些茫然。 “叶大人,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德川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 叶展颜叹了口气,这女皇,理论知识学了不少,实践经验还是缺啊。 “不一定非要他本人的。” “比如,那个大总管,他替德川办事,接触的东西里,总有些是准备进献给德川,或者德川赏赐下来的吧?” “尤其是吃食、药材、香料这类入口近身的东西。” 樱子忽然想起什么。 “有!那个老家伙,特别贪嘴,尤其喜欢一种南蛮来的‘糖霜’,据说德川将军偶尔也会赏他一些。” “他每次来‘检查’,都会偷偷顺走一小罐,藏在袖子里。” “御膳房管事为了讨好他,也会特意备着。” “糖霜?南蛮来的?” 叶展颜眼睛眯了起来。 “好,就这个!” “樱子,你能想办法,在他下次顺走的那罐糖霜里,加点‘料’吗?” “要无色无味,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出来,但效果……” “最好能让他肚子疼上个几天,或者头晕眼花干不了活那种。” “加料?”樱子有点紧张,“这……万一被查出来……” “不会让你直接下毒。” 叶展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指大小的玉瓶,晃了晃。 “这里面是‘千日醉’,溶在水里无色无味,掺在糖霜里,除非拿银针和特殊药材试,否则根本查不出来。” “人吃了,不会死,但会嗜睡、乏力、注意力涣散,持续个三五天。” “剂量控制好,就跟得了场小风寒似的。” 这是他东厂秘制的“懒人散”升级版。 本来是用来对付一些,需要暂时让其“安静”但又不能弄死的目标。 鸬野良子明白了。 “大人的意思是,让那总管‘病’几天,德川少了一条得力的眼睛和手,对皇宫的监控就会出漏洞?” “而且,也能吓唬一下德川,让他疑神疑鬼?” “聪明!”叶展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礼’,在外面。” 他压低声音,对两人道。 “我离开后,会想办法联系三条美吉和甲贺的人。” “德川现在注意力被九州和搜捕我分散,内部肯定有松懈的地方。” “特别是……他存放重要物资、或者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 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 “比如,欧阳宁那个老小子待的‘幽竹斋’,还有他可能关押孙映雪的地方。” “如果能找到机会,闹出点大动静,最好能救出人,或者毁掉些重要东西,够德川喝一壶的!” “到时候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整天盯着皇宫?” 鸬野良子听得心潮澎湃,但又有些害怕。 “大人,这太危险了!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 叶展颜笑了笑,一脸放荡不羁。 “望月千女和合谷亮太他们还在外面接应。” “再说,搞破坏和救人,有时候人越少越好。” “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稳住,尤其是你,陛下……” “德川再来试探,你就拿出刚才怼他的气势,别怂!” “让他觉得你心里没鬼,只是不爽他跋扈。” “樱子,把‘糖霜’的事情办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继续道。 “时间不早了,我得趁现在守卫刚换岗,还没完全熟悉布防,找机会溜出去。” “你们……保重。” 说完,他转身又要去拉露台的门。 “叶大人!”鸬野良子忽然叫住他,声音有些发颤。 叶展颜回头。 鸬野良子咬了咬嘴唇,走上前,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红着脸退开,小声嘱咐道。 “您……一定要小心。” “朕……等您的好消息。” 叶展颜愣了一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眼中有了光彩的女皇。 忽然觉得这趟“皇宫度假”,虽然费腰子,但好像……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咧咧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露台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鸬野良子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那扇空荡荡的露台门。 她心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参与大事的激动。 樱子则握紧了那个小玉瓶,眼神变得坚定。 皇宫的“度假”结束了。 但京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热闹。 而这场热闹,将由那位刚刚“退房”的客人,亲手点燃。 第535章 一点都不会浪费! 数日后,扶桑京都。 夜黑如墨。 将军府深处某个连合谷亮太都不知道的隐秘水牢入口附近。 叶展颜脸色铁青,背上背着已经昏迷、浑身是伤的廉英。 他的行动……失败了。 计划得很周全! 三条美吉提供了模糊的线索。 甲贺忍者拼死引开了部分守卫。 他甚至凭借超凡的身手,潜入了疑似关押地点。 但那里只有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被用作诱饵的廉英。 以及一个精心布置的,差点让他也陷进去的死亡陷阱。 孙映雪,根本不在那里。 德川老狗玩了一手狠的,把廉英当成钓他的饵。 真正的孙映雪被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要不是他反应够快,武功够高,加上望月千女等人拼死接应。 这次恐怕连廉英都救不出来,自己也得折进去。 “大人……属……属下无能……” 背上的廉英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气若游丝地低语。 “闭嘴,省点力气。” 叶展颜低喝,脚下不停。 他如同鬼魅般在京都的屋顶和阴影中穿梭,避开一队队明显增多的巡逻兵。 德川被风见坡和皇宫的刺激搞疯了,京都的防卫已经严密到令人发指。 他不敢再冒险。 廉英需要救治,德川的网已经张开。 再待下去,不仅救不出孙映雪,他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包了饺子。 必须撤离京都,暂时蛰伏。 天亮前,叶展颜带着廉英和望月千女等人,如同滴入沙漠的水,消失在京都外围的山林之中。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救治廉英,重新收集情报,等待下一个机会。 京都这潭浑水,暂时搅不动了。 但叶展颜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德川、孙映雪……这笔账,迟早要算。 同一时间…… 九州,周军“破鬼军”大营。 气氛与京都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但同样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焦躁。 中军大帐内,白器、贾羽、程立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九州地图。 但谁都没看地图,目光都落在旁边一份厚厚的俘虏名册上。 “四万三千七百五十一人。” 程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 他用平静的语调报出这个数字。 “这是自平野原大捷以来,我军在各处攻城略地、迫降敌军,累计收押的扶桑战俘数量。” “其中青壮年男性约三万八千,余者为老弱妇孺……” “四万多张嘴啊!” 白器烦躁地挠了挠,他那不满花白发丝的头皮。 “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还得派人看着,防着他们闹事!” “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开善堂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要我说,还商量个屁!” “挖个大坑,全埋了!一了百了,还能肥地!” “让他们自己挖坑,自己跳,咱们连力气都省了!” “贾先生,你说是不是?” 贾羽正摇着羽扇,闻言动作一顿。 他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夸张表情,连连摇头。 “哎呀呀,白将军,此言差矣!” “杀俘不祥,古有明训。” “何况四万多人,活埋?” “那得多大的坑?多造杀孽,有伤天和,恐损我军福报啊!” 白器斜眼看他,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贾先生,你怎么好意思说‘杀孽’、‘福报’的?” “之前往河里扔死人烂畜、人为制造瘟疫的时候,你咋不想想福报?” “你那心眼子比蜂窝眼儿都多,现在跟老子装起大善人了?” 贾羽被怼得也不尴尬,羽扇摇得更快了,笑眯眯道。 “将军,此一时彼一时嘛。” “之前是战术需要,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嘛,俘虏已成事实,如何‘处理’才能利益最大化,才是关键。” “活埋,太浪费。” “浪费?”白器瞪眼,“那你倒是说个不浪费的法子!” 两人一起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程立。 程立扶了扶眼镜,慢吞吞地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说到不浪费,我有一个想法。” “可以将俘虏……分类处理。” “哦?怎么个分类法?”贾羽来了兴趣。 程立拿起炭笔,在名册上划拉着。 “首先,挑选其中约一万五千名身体相对强壮、看起来还算‘听话’,而且对原主君忠诚度可能不高的青壮。” “我们要将他们单独编列……” 白器皱眉,满是不解。 “编列?你想用他们打仗?当炮灰?” “不完全是。”程立摇头,“给他们换上我们缴获的军服、军备和武器,成立一支……嗯,就叫‘扶桑皇协军’好了。” “皇协军?”白器和贾羽都愣了一下。 “对。” 程立眼中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名义上,是‘协助’被德川架空的女皇陛下,平定九州‘叛乱’,‘恢复皇室权威’的队伍。” “我们可以派少量军官‘指导’,让他们去打头阵,消耗丰臣残部和其他敌对力量。” “打赢了,是‘王师’的功劳;打输了,死的也是扶桑人,消耗的是扶桑的人力。” 听到这里,贾羽眼睛瞬间就亮了。 “妙啊!驱虎吞狼,还能占个大义名分!” “程先生果然深谙人心!” “那剩下的呢?” “还有快三万人呢!” 程立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批过期的粮食。 “剩下的……老弱病残,以及那些看起来不老实、难以管教的青壮。” “这些人,留着是负担,放了可能重新成为敌人,杀了……确实浪费,而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抵抗和后续麻烦。”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白器和贾羽,缓缓继续道。 “我研究过扶桑的粮食结构和他们的……某些历史记载。” “此地贫瘠,灾荒之年,易子而食并非罕见。” “我们军中粮草转运不易,虽有缴获,但供养大军和前方战事已显吃力,还要养活四万俘虏,迟早拖垮我们。” 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闪烁狠辣。 “不如……就地‘转化’。” “将那些‘无用’的俘虏,通过……一些特殊的‘工艺’,制成易于保存、携带的‘军需品’。” “比如……肉干、肉粉,然后作为‘额外补给’,发放给……皇协军。” 话落,帐内瞬间死寂。 白器张大了嘴,看着程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白器杀人如麻,活埋都说得出口。 但程立这轻飘飘的“制成军需品”、“发放给皇协军”…… 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这是把人都给“物尽其用”、“循环利用”了! 还他妈是让他们吃自己人?! 贾羽手里的羽扇也忘了摇,脸上那常年挂着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贾羽自诩智谋阴狠,不择手段、手段百出! 但现在跟程立这一比…… 他觉得自己简直纯洁得像朵小白花! 这已经不是阴狠了,这是……灭绝人性! 是把人当成了可以拆解加工的……原料?! 两人看向程立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忌惮。 这读书人……心是真他妈黑啊! 黑得都发亮,黑得都反光了! 程立似乎没注意到两人古怪的眼神,还在那认真计算。 “如此一来,俘虏问题解决,粮草压力缓解……” “皇协军的‘忠诚度’,或许还能通过这种‘特殊纽带’得到某种加强……” “毕竟,吃了‘特供粮’,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此事操作得当,消息严格控制,可以作为威慑。” “好让后续遇到的扶桑守军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最后,他非常认真的总结道。 “总之,一点都不会浪费。” 第536章 皇协军上岗,特供粮开锅! 程立发言过后,眨着并不大的眼睛看向面前二人。 白器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看了看贾羽,贾羽也看了看他。 两人眼神交流: 白器:‘老贾,你平时那些损招,跟程立这一比,是不是显得挺……厚道的?’ 贾羽:‘将军,别说了……我感觉我以后都吃不下肉干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器才干巴巴地开口。 “程……程先生,你这办法……嗯,很有‘创意’。” “不过……是不是太……那啥了点?” “朝廷那边要是知道……” 程立推了推眼镜,一脸平静说道。 “朝廷不会知道。我们上报时,只会说‘俘虏大部病饿而死,部分编为皇协军效力’。” “具体‘病死’的过程和‘转化’环节,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执行人员,可以从……那些投降态度最‘积极’、手上本就沾满血债的扶桑人中挑选,并严密控制。” “事后,这些人也可以‘妥善处理’掉。” 说着,他看向白器和贾羽。 “此事,需二位将军首肯,并绝对保密。” “若觉不妥,亦可按白将军先前所言,挖坑埋了,只是……确实浪费了些。” 白器和贾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此时,两人心中同时升出一句话: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姓程的该不会是啥大魔鬼转世吧? 但最终,白器还是一咬牙,一拍大腿道。 “妈的!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只要能打赢这场仗,减少咱们兄弟的伤亡,老子背这骂名了!” “就按程先生说的办!不过……细节你把握,别走漏风声!” 贾羽也缓缓点头,羽扇重新摇起,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程先生算无遗策,贾某……佩服。” “此事,便交由程先生全权操办吧。” 程立点点头,拿起炭笔,开始在那份俘虏名册上做标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核对一笔寻常的军需账目。 帐外,九州的风带着海腥和隐约的血气。 帐内,一场超越寻常战争伦理的、冰冷到极致的“资源优化”方案,就此敲定。 “破鬼军”在扶桑的土地上,即将开启一种更加残酷和高效的战争模式。 而这一切,远在京都山林中休整的叶展颜,还一无所知。 九州,一处被周军临时圈出来的巨大营地。 外围是森严的周军岗哨和拒马,里面则乌泱泱蹲着、躺着、或麻木呆坐的数万扶桑战俘。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屎尿味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穿着周军低级军官服饰,眼神闪烁又带着点狠戾的扶桑人。 他们在程立指派的一名周军文吏陪同下,拿着皮鞭和名册,趾高气扬地在俘虏堆里穿行。 他们是程立“精挑细选”出来的第一批“皇协军”小头目。 那些都是原本是丰臣军,或地方豪族手下的底层武士和兵痞。 他们投降最早,出卖同袍最积极,手上人命也不少。 属于“可用”又“好控制”的那类人。 “你!你!还有你!站起来!” 一个小头目用扶桑话吆喝着,马鞭虚抽,点出几十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俘虏。 “算你们走运!大周天军开恩,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加入‘皇协军’,跟着老子,以后有饭吃,有仗打,立了功还能有赏!” “总比在这里烂掉强!” 被点到的俘虏们面面相觑。 有的麻木地站起来,有的犹豫不决,还有的眼神里透出恐惧。 “妈的,磨蹭什么!” 另一个小头目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一个迟疑的。 “不愿意?那就继续蹲着等死!或者……” 他压低声音,阴恻恻地指了指营地另一头用高大木板围起来,守卫格外森严、不时传来奇怪声响和更浓郁怪味的区域。 “去那边‘享福’!” 俘虏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边……据说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 偶尔有奇怪的烟飘出,味道难以形容。 很快,第一批大约三千名“皇协军”被挑了出来。 他们领到武装和装备后,被驱赶着到旁边新建的的营区集合。 他们茫然,忐忑,但又隐隐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 而剩下的俘虏,尤其是老弱病残和那些被标记为“不驯服”的青壮,则被分批带往那个神秘的木板围栏区域。 他们反抗过,哭喊过,但在周军冰冷的弩箭和“皇协军”头目们更凶狠的殴打下,最终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推进去。 围栏内,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土灶冒着滚滚浓烟,一些穿着奇怪皮围裙、戴着厚布口罩的“工匠”在忙碌。 程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偶尔对身边的周军工吏低声吩咐几句。 这里,就是“特供粮”加工场。 流程被分解成多个环节,不同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部分,严禁交流。 入口处理,粗加工,精制,包装…… 每个环节都有周军士兵持械监督,以及程立安排的“监工”负责“维持秩序”和“提高效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草药、硝石和某种蛋白质焦糊的味道。 新被推进来的俘虏看到里面的景象,听到那沉闷的切割和熬煮声,闻到那股味道…… 很多人当场崩溃,瘫软在地,然后被面无表情的“工匠”拖走。 程立合上本子,对身边的工吏道。 “第一批‘成品’今天日落前要出来,按计划配给新成立的皇协军第一大队。” “告诉他们,这是大周天军体恤他们辛苦,特批的‘精粮’,能强身健体。” “谁敢多问,或者散布谣言……” 他瞥了一眼下面一个正偷偷往这边看的皇协军小头目。 那工吏心领神会,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次日傍晚,皇协军第一大队的营地里。 三千号刚穿上军装、拿着武器的扶桑降卒,蹲在地上。 每人领到了一块黑乎乎、硬邦邦,闻起来有点腥咸的“肉干”,以及一碗稀薄的菜粥。 “都听好了!” 之前那个最凶狠的小头目,现在自称“第一大队队长”的野尻。 他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着马鞭喊道。 “这是大周上官体恤咱们,赏的‘精粮’!” “吃了有力气!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去‘平叛’了!” “打那些还跟着丰臣家顽抗的傻子!” “立了功,才有更多的赏,更好的饭吃!” “都给我吃干净!谁敢浪费,老子抽死他!” 俘虏们看着手里那块奇怪的肉干,有些迟疑。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正常的肉。 但肚子已经被饿了三天,现在咕咕直叫。 而且,旁边的周军哨兵虎视眈眈,队长野尻的鞭子还在空中呼呼作响。 一些人闭着眼,咬了下去。 口感很柴,味道怪异,但……确实是肉。 而且有种奇怪的,让人上瘾的咸鲜味。 饿极了的人,也顾不上许多了。 更多的人,在恐惧和饥饿的驱使下,也开始啃食。 野尻看着手下人狼吞虎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他也拿起一大块肉干用力咬了一口。 远处指挥台上,程立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有人吃了肉干后脸色变得古怪,有人强忍着恶心吞下,也有人麻木地咀嚼。 他拿出炭笔,在本子上记录。 “首批特供粮配发完成,接受度……尚可。” “后续需调整风味,增加成瘾性辅料。” “皇协军士气初步观察:麻木,服从,恐惧混合。” 他合上本子,望向西边京都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只是开始。 当这三千人习惯了这种“特供粮”,当他们手上沾了同族的血,当他们再也回不去过去的生活…… 这支“皇协军”,才会真正成为一把锋利而扭曲的刀,一把指向所有敢于抵抗的扶桑势力的刀。 而远在京都的德川家吉,还有那些在九州负隅顽抗的丰臣残部,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面临的,将是这样一种超越他们认知的、冰冷而高效的战争形态。 九州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特殊的腥味。 第537章 打仗重要,还是种地重要? 九州的天,变得比小孩的脸还快。 半个月前,丰臣秀儿还能勉强在府内城喘口气,幻想着重整旗鼓。 半个月后,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败报、失地急报、某某城投降的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 不是守军不拼命,是这仗打得……太邪门了! 周军主力的火器依旧犀利,阵型依旧严整,攻城器械依旧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冲在最前面、叫嚣得最凶。 而且对地形了如指掌,甚至打法比周军还不要命的,是穿着扶桑武士装备的扶桑人! “皇协军”! 这帮数典忘祖的畜生!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知道哪个城墙垛口最脆弱,认得不少守军中的熟人,劝降喊话都比周军利索! 打起仗来更是疯狗一样,好像跟守军有血海深仇,为了抢口“精粮”,悍不畏死! 守军的士气,先是被周军的火炮砸垮一半,再被这帮“自己人”的疯狂冲击和恶毒辱骂瓦解另一半。 很多城池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开了城门。 抵抗激烈点的,被“皇协军”和周军联手攻破后,下场往往更惨。 周军可能只杀军官和抵抗者,而“皇协军”为了立功和“表现”,抢掠、屠杀、甚至做出更令人发指的事情,根本控制不住。 丰臣秀儿在主城里,能调动的兵力越来越少,能控制的区域急剧萎缩。 九州北部沿海富庶之地,几乎全数落入周军之手。 中部山区一些城堡还在负隅顽抗,但被切断补给,陷落也是时间问题。 “援军!德川的援军呢?!织田的援军呢?!” 丰臣秀儿像一头困兽,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咆哮。 他已经派出了不知道第几波求援的使者,言辞从恳求到哀告,再到最后的威胁。 德川家吉的回信永远冠冕堂皇。 “正在全力筹措兵马粮草,不日即可发兵,请丰臣殿下务必坚守,以待王师。” “不日”是多久?鬼知道! 织田信宽那边更是石沉大海,连句漂亮话都懒得回。 丰臣秀儿明白了,他被抛弃了。 德川巴不得他在九州耗尽最后一点力量,拖住周军,同时削弱他丰臣家。 织田则在北海道冷眼旁观,等着捡便宜。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九州北部,已被周军控制的最大港口——博多港。 港口经过简单清理和加固,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 周军的战船、运输船密密麻麻停泊着,岸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今天港口格外热闹。 白器带着贾羽、程立,以及一批将领,亲自来到码头。 因为第二批渡海增援的周军舰队,到了。 旗舰缓缓靠岸,放下跳板。 一个身穿崭新明光铠,但脸色因长途航行而有些苍白。 但眼神却锐利中带着复杂情绪的老将,在亲兵护卫下,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正是奉旨前来“总督东南剿匪”却扑了个空,只能拼命拼凑船只追赶而来的征东将军——冯远征。 白器大步迎了上去,抱拳朗声道。 “末将白器,恭迎冯将军!将军一路辛苦!” 冯远征看着眼前这个虎背熊腰、气势悍烈,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屠夫”将军。 再看看码头周围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周军将士,以及更远处那些穿着奇怪号衣、正在忙碌或训练的“皇协军”,心中五味杂陈。 他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不仅来晚了,而且眼前这支“破鬼军”,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朝廷的预设轨道,自成一体,战力更是骇人听闻。 短短时间,竟已几乎横扫九州! “白将军免礼。” 冯远征也抱拳回礼,声音有些干涩。 “本将奉旨前来,总督东南剿匪事宜。” “看来……白将军已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了。” 这话,带着褒奖,也带着试探,更有一丝“我才是钦差”的提醒。 白器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冯将军过奖了。” “都是将士用命,叶督主运筹帷幄,末将只是听令行事罢了。” “对了,冯将军带来的援军和辎重……” 冯远征身后,陆续有士兵下船,但人数远不如预期。 而且船只也多是中小型,看起来颇为寒酸。 冯远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怒色,叹道。 “朝中诸事繁杂,粮饷调度不易,本将已是尽力筹措。” “后续……或许还有补充。” 白器和贾羽、程立交换了一个眼神。 懂了,冯远征这个“钦差”,是个空架子,手里没多少本钱。 白器笑容热情了些。 “冯将军一路劳顿,请先入营歇息!” “末将已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正好,也向将军禀报一下目前战况,以及……下一步的打算。” 冯远征点点头,心中却明白,这九州,已经是白器和叶展颜的天下。 他这个“征东将军”,恐怕更多是个象征,或者一块需要小心应付的招牌。 他看向远处那些忙碌的“皇协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些人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九州,确实打下来了。 但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气息,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博多港,周军大营,中军大帐。 接风宴的短暂“融洽”气氛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对峙的凝重。 白器、贾羽、程立坐在一侧,冯远征和他的几名副将、幕僚坐在另一侧。 中间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周军和“皇协军”的小旗,几乎覆盖了整个九州北部。 冯远征放下手中的战报汇总,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白器,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白将军,诸位,情况本将已大致了解。” “短短时日,横扫九州北部,将士用命,战功彪炳,本将定当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铺垫完毕,他话锋一转。 “然,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我军如今虽连战连捷,但战线拉长,后方补给从蓬莱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长此以往,恐成强弩之末。” 他指着沙盘上九州南部和中部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 “当务之急,非急进,而是巩固!” “应暂停大规模攻势,集中兵力,彻底肃清九州境内所有丰臣残部,稳固每一座城池,安抚地方百姓,建立有效统治。” “将九州,完全变成我大周东征的前进基地、粮草辎重囤积之所!如此,进可攻本州,退可守九州,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具体方案。 “所以……本将建议,即日起,各军分驻要地,实行‘军屯’!” “利用九州土地,让将士们与归附的本地百姓一同耕作,恢复生产,争取在明年秋收之前,实现部分粮草自给!” “同时,整训军队,特别是……那些新附的‘皇协军’,需加以约束教化,明确军纪,使其真正为我所用,而非祸乱地方。” “军屯”? “种地”? “自给自足”? 第538章 钦差将军想夺权! 白器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等冯远征说完,他嗤笑一声,直接开口,一点没给这位“钦差将军”面子。 “冯将军,您这计划……听着是挺稳当,像那么回事。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本州岛的位置。 “咱们漂洋过海,死了那么多兄弟,是来干嘛的?” “是来在九州这破地方开荒种地的吗?!” “咱们是来‘破鬼’的!” “是来报仇雪恨,把扶桑这群矮矬子打服、打怕、打趴下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冯远征。 “德川老狗就在本州!叶督主孤身犯险,也在本州!” “咱们的主力,咱们的火器,咱们的锐气,现在正是最盛的时候!” “现在就应该一鼓作气,收拢兵力,筹集粮草,直接渡过海峡,进攻本州!” “然后直捣黄龙!拿下德川的老巢!跟督主里应外合!” “这才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他指着沙盘上九州那些还没插旗的地方。 “打这些残兵败将,巩固地盘?” “等咱们把九州种满庄稼,德川早就缓过气来了!” “到时候再打本州,难度何止倍增?” “咱们的儿郎,也会被这温吞水一样的‘军屯’磨掉锐气!” 闻言,冯远征脸色沉了下来。 “白将军!你这是冒险!是孤注一掷!” “若无稳固后方,大军渡海,万一受挫,补给断绝,岂不是全军覆没之危?!” “稳固后方?” 白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冯将军,您看看我手下这些兵!” 他指向帐外,仿佛能看见那些正在操练,眼神凶狠如狼的“破鬼军”士卒。 “他们是一群狼崽子!” “是闻着血腥味就兴奋的杀才!” “是督主亲手调教出来的,只知道向前冲、把敌人撕碎的屠夫!” “你让他们放下刀枪,拿起锄头,去跟那些战战兢兢的扶桑农民一起种地?呵!”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 “他们是屠夫,不是农夫!” “不是来这体验田园生活的软蛋!” “你信不信,让他们去种地,用不了一个月,地没种好,先把附近的村子给‘清理’干净了!” “到时候是收粮食还是收人头?”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也极其现实。 帐内冯远征带来的副将们脸色都变了。 一个脾气火爆的副将忍不住拍案而起。 “白器!你太嚣张了!” “冯将军乃是朝廷钦命的征东将军!” “你怎敢如此无礼!”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军纪?!” 贾羽在一旁摇着羽扇,没说话,但眼神闪烁。 程立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计算两种方案的物资消耗对比。 白器冷冷地瞥了那个副将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让副将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冯远征,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 “冯将军,您是钦差,末将敬您。” “但打仗的事,末将只听督主的!” “督主走前,让末将伺机东进,直捣黄龙!” “末将只知道,狼,就该去撕咬猎物,而不是关在圈里啃草!” 说完,他再也不看帐内众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留下满帐的死寂和冯远征等人难看的脸色。 第一次正式会议,不欢而散。 冯远征带来的“稳扎稳打、军屯固本”策略,与白器坚持的“速战速决、直扑本州”方针,发生了根本性冲突。 而这冲突的背后,是新旧将帅理念的对撞,是朝廷权威与前线将领自主权的博弈,更是两种不同战争思维的直接碰撞。 帐内,副将气得浑身发抖。 “将军!这白器……跋扈至此!” “简直目无上官!此风断不可长!” 冯远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眼中神色复杂。 他知道,白器的话虽然难听,却未必没有道理。 这支“破鬼军”的骄兵悍将之气,远超他的预料。 想用常规的“军屯”、“治理”来约束他们,恐怕……难如登天。 但即便是难,他也要尽量去做。 而且这场内部分歧,才刚刚开始。 九州炽热的战火旁,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冯远征的“新政”在破鬼军里碰的钉子,比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还多。 他派去接管前军辎重营的心腹千户,被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破鬼军老兵“不小心”撞进了粪坑,捞出来时臭气熏天,差点淹死。 他任命去“指导”一支“皇协军”大队的副将,头天晚上帐篷就被“不明人士”点了,眉毛都烧没了,狼狈逃回。 他下令调换一个关键关口的守将,结果新任守将走到半路,就被“山匪”劫了,扒得只剩裤衩丢在路边。 更气人的是,他亲自去几个营地“视察”,想宣示权威。 结果那些骄兵悍将,表面行礼如仪,背地里眼神跟刀子似的,操练时喊杀声震天。 可他一走,立马恢复原样,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 他定的那些“军屯垦荒条例”,压根没人搭理。 白器更是直接玩起了消失,要么说去前线巡视,要么说去清剿残敌,反正就是不见他。 冯远征憋了一肚子邪火,脸都快气绿了。 他知道,这是白器在给他下马威,是破鬼军上下在集体抵制他! 他这“征东将军”,在九州就是个光杆司令,屁用没有! 不能再忍了!必须强硬摊牌! 他点齐了自己带来的几百名亲卫,又调集了五千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的精锐,浩浩荡荡直接开到了白器所在的破鬼军核心大营外。 “白器!出来见我!” 冯远征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对着营门怒吼。 “尔等藐视上官,抗拒军令,聚众滋事,形同谋逆!” “再不出来给本将一个交代,休怪本将军执行军法,荡平尔等营寨!” 营门内,一片寂静。 只有几杆“破鬼”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片刻,营门缓缓打开。 白器一身常服,扛着他那柄标志性的鬼面大刀,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他身后只跟着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眼神桀骜,抱着膀子,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冯远征和他身后的大队人马。 “哟,冯将军,这么大阵仗?这是要干嘛?” “剿匪啊?匪在哪儿呢?” 白器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问。 “白器!你少给我装糊涂!” 冯远征气得手抖,面色极为严肃。 “本将三令五申,整军屯田,稳固后方!” “你和你麾下将领阳奉阴违,屡次抗拒!” “甚至纵容部下殴打、羞辱本将派去的人!”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还有没有我这个征东将军?!” 白器把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凶悍。 “姓冯的!老子敬你是朝廷派来的,叫你一声将军!”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整军?屯田?放你娘的狗屁!” “老子的兵,是杀人的刀,不是种地的犁!” “你想夺权?想架空白某?行啊!”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四野。 “破鬼军的弟兄们!有人想让咱们放下刀,去种地!” “有人想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干他娘的!!!” 第539章 一个眼神,便镇住了场面!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营寨各处爆发出来! 无数破鬼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到营墙边、拒马后,弓上弦,刀出鞘。 大家眼神凶狠地盯着冯远征带来的部队,那杀气,凝如实质! 冯远征带来的五千人,大多京城来的禁军,哪见过这种百战精锐爆发出的滔天凶焰! 随即,他们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 冯远征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白器竟敢公然煽动军队对抗! 这简直是要造反! “白器!你……你敢煽动兵变?!!” 冯远征“仓啷”一声拔出了佩剑,剑尖指向白器,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你这是自寻死路!” “本将军麾下兵马,已将尔等营寨团团围住!” “识相的,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听候朝廷发落!否则……” “否则怎样?” 白器狞笑一声,也缓缓举起了大刀。 “就凭你带来的这些歪瓜裂枣,也想围我大营?” “冯远征,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要么,你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九州的事,少他妈插手!” “要么,老子就用你这把老骨头,给弟兄们祭旗!” “但你别担心……等回去后,会给你报个阵亡,帮你家人捞笔抚恤!” 这话一出口,现场很多破鬼军都笑了,笑的极为嚣张! 但现在的气氛,却是瞬间降到冰点! 双方剑拔弩张,火星四溅! 冯远征的部队虽然怯阵,但人数占优,且被逼到墙角,也红了眼。 破鬼军更是悍不畏死,只等白器一声令下! 眼看一场流血内讧,就要在这九州前线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营外大道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交战双方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向望去。 只见一支约百人的轻骑队伍,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为首一人,黑衣黑马,身姿挺拔。 他虽面带疲惫风尘,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冷静,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天然威压!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 “督主?!” “是叶大人!!” “武安君!!!” 惊呼声此起彼伏,无论是冯远征带来的部队,还是营墙后的破鬼军,全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和下意识的服从,压过了刚才的杀意。 原本堵在路中央、准备厮杀的双方人马,如同被无形的刀劈开一样。 几乎都是本能和慌忙地向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马蹄声未停,黑衣骑士一马当先,径直冲到了对峙双方的正中间,猛地勒住战马!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叶展颜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骤变的冯远征,又扫过杀气未消但已收敛许多的白器。 最后缓缓扫过周围密密麻麻、噤若寒蝉的双方士兵。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喧闹的、充满火药味的战场,却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狼王,归营了。 “怎么回事?” 叶展颜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像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话音落下,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下一刻—— 破鬼军这边,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刚才还桀骜不驯、杀气腾腾的骄兵悍将们,瞬间变了个人! “是督主!!” “叶大人回来了!!” “快快……整理军容!” “妈呀,我腿为什么在抖啊!” “都站好了!” 惊呼声中,那些原本抱着膀子、歪歪斜斜靠在营墙上的破鬼军士兵,瞬间像是触电般猛地站直了身体! 刀入鞘,弓松下,所有兵器被迅速收起。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整理衣甲、扶正头盔,拍打身上灰尘。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白器第一个单膝跪地。 鬼面大刀“咚”地杵在地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白器,恭迎督主归来!” “破鬼军全体——见过叶督主!!!” 他身后,数千破鬼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铿锵雷鸣! “见过叶督主!!!” 吼声震天,却再无半分刚才的狂傲不驯,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服从。 叶展颜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自己一手打造的这支铁血之师。 从蓬头垢面到军容整肃,从桀骜不驯到令行禁止,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这就是他的破鬼军! 平时可以像野狼般撒野,但只要狼王一声令下,瞬间就能变成纪律严明的杀戮机器。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这一眼,让冯远征带来的五千兵马如坠冰窟! “叶……叶展颜?” “他……他没死?!” “不是说他病亡了吗?!” “这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窃窃私语中,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那些刚才还刀枪出鞘、气势汹汹的禁军士兵,此刻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许多人下意识地将兵器收回,低头不敢直视那道黑衣身影。 几个副将更是腿肚子发软。 他们可都听说过这位武安君在京城的手段!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狠角色! 冯远征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叶展颜,又看了看跪倒一片的破鬼军,心中五味杂陈。 震惊于叶展颜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恼怒于自己刚才的窘态被对方尽收眼底。 但……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来了个能讲道理的人。 总比跟白器那个混不吝的莽夫硬碰硬要好! 想到这里,冯远征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收剑入鞘,拱手道。 “武安君,别来无恙。本将奉旨……” “兵士归营待命。” 叶展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将帅,随我入帐。” 说完,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兵,看也不看冯远征,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白器立刻起身,朝身后吼道。 “都听见没有?!各军归营!” “该训练训练,该警戒警戒!” “散!!” “是!!!” 破鬼军齐声应诺,随即迅速有序地散开,回归各自营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间,营门前就只剩下将领和亲卫。 冯远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副将低声道。 “带兵回营,等候命令。” “将军,这……” 副将有些迟疑。 “快去!” 冯远征瞪了他一眼。 副将不敢再多言,连忙指挥部队撤离。 冯远征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名心腹将领,跟上了叶展颜的步伐。 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叶展颜虽然强势,但毕竟是朝廷钦封的武安君、东厂督主,总归要讲些规矩法度。 自己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征东将军,代表朝廷威严,只要据理力争…… 想到这里,冯远征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第540章 来都来了,帮忙看后院吧! 中军大帐内。 叶展颜已经坐在了主位,白器、贾羽、程立分坐两侧。 冯远征进来时,叶展颜正端起亲兵递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冯将军,坐。” 叶展颜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冯远征拱手落座,正要开口,却听叶展颜又道。 “白器。” “末将在!” “你刚才,是想跟冯将军火并?” 叶展颜抿了一口茶,问得轻描淡写。 白器咧嘴一笑:“督主明鉴,末将只是教教某些人,破鬼军的营地该怎么进。” “怎么进?”叶展颜放下茶盏。 “要么持督主手令,要么——”白器眼中凶光一闪,“踩着弟兄们的尸体!” “放肆!”冯远征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白器!你这是在威胁本将?!武安君,你可都听见了!此等狂悖之言……” “我听见了。” 叶展颜打断了他,抬眼看向冯远征,眼神平静得可怕。 “所以冯将军,你带着五千兵马,刀枪出鞘,围我破鬼军大营……是想踩着谁的尸体进来?” 冯远征一滞:“本将……本将只是执行军法!白器及其部下屡次抗拒军令,藐视上官……” “军令?”叶展颜微微歪头,“谁的军令?” “自然是本将的军令!本将乃朝廷钦封征东将军,总督东南……” “东南?”叶展颜笑了,笑容很冷,“冯将军,这里是东海,是扶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海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日本列岛的位置。 “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总督‘东南剿匪’。” “东南在哪儿?在交州、在越州、在吴州。” “可你现在在哪儿?” 叶展颜转过身,眼神如刀:“在扶桑。” “陛下让你剿的是海寇,是浪匪。” “可你现在要剿的是谁?” 他一步步走回冯远征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是刚刚在平野原歼灭三万扶桑精锐的白器?” “是半月横扫九州北部、连克六十七城的破鬼军?” “还是——” 叶展颜俯身,盯着冯远征的眼睛: “我?” 冯远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是啊……陛下的旨意,确实只让他总督东南剿匪,从未明旨让他渡海东征! 他来扶桑,是揣摩上意、是抢功心切、是怕叶展颜独揽大功! 可现在叶展颜没死,还回来了! “我……本将……”冯远征声音干涩。 “冯将军。” 叶展颜直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淡: “你带来多少人马?” “三万五……五千。”冯远征下意识回答。 “粮草辎重呢?” “只够……只够半年之用。” “哦。”叶展颜点点头,转身坐回主位,“也就是说,冯将军是带着三万五千人、半年的口粮,漂洋过海,来扶桑——视察军情的?” 帐内一片死寂。 白器憋着笑,脸都红了。 贾羽摇着羽扇,眼中满是玩味。 程立推了推眼镜,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冯远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铁青。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论权势,叶展颜是武安君、东厂督主,深得太后信任,圣眷正隆。 论实力,整个扶桑战场的周军几乎全是叶展颜的嫡系。 论大义……自己连圣旨的边都没摸对! “武安君……”冯远征的声音带着颤抖,“本将……我也是为了朝廷……” “冯将军的忠心,本督自然知晓。”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温和。 “这样吧,冯将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在营中好生休整。” “至于军务嘛……九州初定,百废待兴,确实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坐镇后方。” 他看向冯远征,微微一笑。 “既然你来都来了,那就请冯将军总督九州民政,安抚地方,恢复生产,筹措粮草……” “这可是关乎东征大业成败的重任,非冯将军这等老成持重者不能胜任。” “至于前线战事……” 叶展颜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 “自有破鬼军去操心。” 冯远征呆立当场。 总督民政?安抚地方?筹措粮草? 这不就是把他架空了么?! 把他堂堂征东将军,当成后勤总管来用?! “武安君!这……这不妥!”冯远征急道,“本将奉旨……” “冯将军。” 叶展颜打断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已冰冷: “你是想现在带着人,自己渡海打回本州去——” “还是留在九州,帮我看好后院?” 冯远征僵住了。 他看着叶展颜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的白器等人。 最后,他颓然低下头,声音苦涩: “本将……遵命。” 帐外,秋风肃杀。 帐内,狼王归位。 冯远征此刻终于明白了—— 论起不讲理,叶展颜哪里是出类拔萃? 他根本就是,不讲理本人。 帐内的气氛,在冯远征低头后陡然转变。 叶展颜不再看那位失魂落魄的征东将军,转向白器等人。 “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白器精神一振,起身走到海图前,粗大的手指点着九州北部区域。 “督主,自平野原大捷后,我军乘胜追击,目前实际控制的区域……”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圈,主要集中在九州北部沿海和几条主要河谷。 “大约占九州全境的五分之一。” “但都是最富庶、港口最多的精华地带!” 贾羽摇着羽扇补充。 “丰臣残部退守中部山区,依托城堡负隅顽抗。” “但已被我切断补给线,困守孤城,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程立推了推眼镜,翻开账本接话道。 “兵力方面,破鬼军现有战兵两万两千,辅兵一万八千。” “新编‘皇协军’一万五千,但战力参差不齐,需时间整训。” 叶展颜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五分之一?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数字。 九州全境打下来又怎样?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个破岛。 “冯将军带来三万五千人?”叶展颜忽然问。 冯远征愣了愣,连忙回答。 “是,其中精锐一万,辅兵两万五千,皆是从东南各镇抽调来的!” 叶展颜点点头,看向白器。 “有这三多万人,够不够扫平九州剩余区域?” 白器咧嘴一笑。 “督主,不是末将吹牛……” “就丰臣家现在那点残兵败将,给我一万破鬼军,一个月内九州全境插满咱们的旗!” “用不着,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叶展颜摆摆手,“至于九州……冯将军的三万人,足够用了。” 听到这话,冯远征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 啥意思? 好钢用到刀刃上? 感情我的三万人就不是“好钢”呗! 操,这是被嫌弃了呀? 正想着,叶展颜看向他语气平淡道。 “冯将军,给你两个月。” “两个月内,我要看到九州全境平定,所有反抗势力肃清,主要城池完全控制。” 冯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头:“……遵命。” 行,老子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是“好钢”! 两个月太久,一个月我就给你全拿下来! 叶展颜看他表情古怪,但却也懒得多计较。 “好了,现在说正事。” 叶展颜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 “粮草怎么样?” 程立立刻翻开另一本账册。 “目前我军囤积粮草,包括从蓬莱转运、本地缴获及……‘特殊渠道’补充,总计可支撑全军三个月。”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若计算冯将军带来的三万人,则仅够两个月。” “三个月……”叶展颜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太短了。” 第541章 叶展颜的战略目标 帐内一片沉默。 跨海远征,最大的命门就是补给。 一旦粮草断绝,再精锐的军队也会不战自溃。 “督主。” 贾羽摇着羽扇,缓缓开口。 “九州初定,民心未附,征粮不易。” “从蓬莱转运,海路遥远,损耗巨大。” “若要长期作战,必须在本地建立稳固的补给体系,这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叶展颜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本州岛的位置: “我刚得到消息,织田信宽的舰队已经南下。” 帐内所有人脸色一变。 织田信宽! 盘踞北海道的枭雄,手握扶桑最强大的水军之一! “德川老狗现在就像只受惊的乌龟,缩在本州不敢露头。” 叶展颜的声音冰冷。 “但如果织田的舰队抵达,帮他控制海峡……” “我们就彻底被锁死在九州了。” 他转身,目光如刀。 “到那时,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十个月,我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白器猛地一拍桌子。 “那就趁织田那王八蛋还没到,先干过去!” “没错。” 叶展颜盯着他,一字一顿。 “白器,我要你五天内,攻入本州岛。” “能做到吗?” 帐内瞬间安静。 五天? 从决策到筹备,到集结部队,到渡海作战,到登陆建立滩头阵地—— 五天?! 冯远征忍不住开口。 “武安君,这……这未免太仓促了!” “渡海作战非同小可,需周密准备,船只、水文、潮汐、敌军布防……” “我问的是白器。”叶展颜看都不看他。 白器死死盯着海图,粗大的手指在本州与九州之间的海峡上摩挲着。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五天…… 现在舰队主力分散在九州各港口,要集结至少需要两天。 海峡最窄处不过五十里,但德川肯定布置了水军巡逻。 就算突破海峡,登陆点选在哪里? 敌军沿岸布防情况如何? 后续部队如何跟上? 一个个难题在脑中飞速闪过。 但最终—— 白器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能!” 他大步走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 “五天内,必让我破鬼军战旗,插在本州岛上!” “好。” 叶展颜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塞进白器手中。 “这是调兵令。” “九州境内所有战船、所有破鬼军、所有‘皇协军’,任你调遣。” “冯将军的三万人,你可以抽调一万作为后续梯队。” “贾先生随军参谋,程先生统筹后勤。” 他盯着白器的眼睛。 “记住,我不要你占领多少土地,不要你歼灭多少敌军。” “我只要的是一个稳固的登陆场,一个能让后续大军源源不断踏上本州的桥头堡。” 白器握紧令牌,重重点头。 “督主放心!末将就是拼光这身骨头,也给您把桥头堡拿下来!” 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众人。 “都去准备吧。” “白器,你留下。” 众人行礼退下。 冯远征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眼帐内相对而立的两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叶展颜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九州。 甚至不是扶桑。 他要的,是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东海格局的战争。 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 帐内只剩两人。 叶展颜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更精细的海峡水文图: “渡海点,选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海峡最窄处偏北的一个海湾:“关门海峡,下关。” 白器凑过来看:“这里水流湍急,暗礁众多,德川肯定有防备……” “正因为难,才出其不意。” 叶展颜眼中闪烁着冷光:“德川的主力水军一定布防在福冈、博多对面……那里海峡宽阔,利于大船作战。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选最难走的下关。” “可是船只……”白器皱眉,“下关水道狭窄,咱们的大福船进不去,只能用中小型战船。” “那就用中小型。”叶展颜斩钉截铁,“我已经让三条美吉准备了三百艘关船、小早船,就在对马岛隐蔽待命。” 白器眼睛一亮:“督主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踏上扶桑第一天,就在准备渡海。” 叶展颜的手指沿着海峡缓缓移动:“三百艘船,一次能运送五千人。我要你亲自带队,第一波强渡。” “登陆后,不要恋战,不要贪功。” “迅速占领下关城,巩固滩头,建立防御工事。” “只要你能站稳三天……” 叶展颜抬起头,眼中寒芒如星。 “我亲自率主力舰队,从正面强攻福冈方向,吸引德川水军主力。” “到那时,德川首尾不能相顾,海峡防线必破!” 白器呼吸粗重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分兵两路,声东击西。 一旦任何一环出错,渡海的五千人可能全军覆没,正面强攻也可能撞得头破血流。 但…… “干了!”白器狞笑,“督主,您就瞧好吧!” 叶展颜看着他,忽然问:“怕死吗?” 白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怕死?老子从南疆砍到东海,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这次不一样。”叶展颜声音低沉,“你可能会死。” 白器笑容收敛,郑重抱拳: “督主,末将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能跟着您打这场仗,死了也值!” 叶展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虎符,放在白器手中。 “这是陛下钦赐的征东虎符。见符如见君。” “如果你死了,我会让全天下知道……” “白器,是大周三百年来,第一个跨海征伐异国的将军。” 白器握着那枚温热的虎符,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必不负督主重托!!!” 帐外,秋风呼啸。 九州即将掀起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第一道惊雷,将在五天后,于海峡对岸炸响。 五天。 白器走出大帐时,脑子嗡嗡响。 “五天……五天……”他嘴里念叨着,步子却越迈越大。 营地里,破鬼军那帮杀才正围着一口大锅抢野猪肉,见他过来,哗啦全站直了。 “将军!” “老大!” 白器一脚踹翻最近那个愣头青的碗:“吃吃吃,就知道吃!”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嗓子一吼,半个营地都静了。 “五天!就五天!” “五天后,老子要带人去对岸砍人!谁想跟上的,现在去校场!” “晚了的……”白器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就留在九州种地吧!” 轰! 整个营地炸了。 “砍谁?!” “对岸?本州?!” “干他娘的!总算要过去了!” “将军!带我一个!” “还有我!” “俺才不种地,俺来这就是砍人的!” “将军,您可得带着俺啊!” 人潮像疯了一样往校场涌。 这一刻,那锅肉都不香了。 第542章 五天就五天,奇袭下关! 白器见手下将士热情挺高,当即心里感觉非常欣慰。 这帮狼崽子,一个个还真有股子狠劲! 想罢,白器扭头也走,一边走一边吼:“贾羽!程立!死哪儿去了?!” 角落里,贾羽慢悠悠摇着扇子出来:“白将军,急什么。” “急什么?”白器一把揪住他领子,“老子就五天时间!船呢?粮呢?人呢?!” “船在对马岛,三百艘,三条家的人看着。”贾羽也不恼,笑眯眯的,“粮只够十天,程先生正在‘想办法’。” “人呢?” “破鬼军老营五千,已经整装待发。” “皇协军挑了三千最疯的,够不够?” 白器松开手,喘着粗气。 “督主说……第一波五千。” “那就五千。”贾羽扇子一合,“但白将军,你真想清楚了?下关那地方……” “老子清楚得很!” 白器打断他,眼睛赤红:“窄!险!暗礁能撞碎船!德川的兵就蹲在岸上等着!” “所以督主才选那儿!”他压低声音,“那帮孙子肯定以为咱们会从福冈过去,大船对轰,阵仗拉满……” “结果咱们溜边儿,摸他们屁股!” 贾羽笑了:“将军懂兵法了。” “懂个屁!”白器骂骂咧咧,“老子就知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成了,青史留名!” “败了……”他顿了顿,“督主会给老子立碑。” 贾羽不笑了。 他盯着白器看了半晌,最后躬身一礼:“那……贾某就陪将军,赌这一把。” 同一时间,下关。 德川家老臣井伊曲政站在城楼上,望着海峡对岸。 海浪拍岸,水雾蒙蒙。 “五天……”他喃喃自语,“探子说,周军正在疯狂集结船只。” 副将凑过来:“大人,咱们在下关布置了八千精兵,水军三百艘战船。周军要是敢来……” “他们不会来。” 井伊曲政摇头,语气笃定:“下关水道太窄,暗礁密布,大船进不来。周军那些艨艟巨舰,来了就是靶子。” “他们要渡海,只会选福冈对面……那里海峡宽阔,适合他们发挥火器优势。” 副将迟疑:“可万一周军……” “没有万一。” 井伊曲政转身,看着城楼下列队森严的士兵。 “织田公的舰队三天后就到。” “只要织田的水军封住福冈海域,周军就是瓮中之鳖。”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等将军大人和织田公……” 话音未落……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大、大人!海面上……船!好多船!” 井伊曲政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垛口。 雾霭中,黑压压的船影正贴着海岸线,像一群幽灵般朝下关飘来。 没有大福船,没有艨艟。 全是关船、小早船! 都是扶桑最常见的船型,吃水浅,速度快,专走窄道! “怎么可能……”井伊曲政瞳孔骤缩,“他们哪儿来这么多小船?!” “大人!看旗号!” 副将颤抖着指向最前面那艘船。 船头上,一面黑底血字大旗猎猎作响——“破鬼”。 另一边,湍急的海面上。 “还有多久靠岸?!” 船头,白器扒着船舷,吐了口唾沫。 “一炷香!”舵手吼着,“水流太急!得绕暗礁!” “绕个屁!”白器一脚踹开他,自己抓住舵,“直线冲!撞沉了算老子的!” 船身猛地一斜,几乎贴着暗礁擦过。 浪花溅了白器满脸,他抹了把脸,回头吼:“都抓稳了!摔下去喂鱼的可没人捞!” 身后,五千破鬼军蹲在船舱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死死攥着刀,眼睛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城墙。 “将军!”了望手突然尖叫,“岸上有炮!” 白器抬头。 下关城头,十几门铁炮正缓缓调转方向。 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海面。 “他娘的……”白器咧嘴笑了,“还真准备了大礼。” 他回头,扫过一张张脸:“怕不怕?” 没人吭声。 “老子怕。”白器说,“怕死了,就砍不了德川那老狗。” “所以……”他猛地拔出鬼面大刀,刀尖直指城头,“都给老子活着上岸!” “上岸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话: “三日不封刀!!!” 轰!!! 炮响了。 第一发炮弹砸在船队左舷十丈外,掀起冲天水柱。 “加速!加速!”白器死死把着舵,“冲过炮击区!” 船像离弦的箭,在弹雨中穿梭。 第二发、第三发…… 一艘关船被击中,木屑纷飞,船上的人惨叫着落水。 白器看都没看。 “靠岸!靠岸!” 船底终于擦到了沙滩。 “下船!”白器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跟我冲!” 五千人像下饺子一样扑进海里,朝着岸上狂奔。 箭矢、铁炮弹丸如雨点般落下。 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了海水。 白器冲在最前面,大刀挥舞,劈开射来的箭。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杀!!!” 终于踏上了陆地。 五千破鬼军,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浑身湿透,满眼血红,扑向了仓促列阵的扶桑守军。 白器一刀劈翻一个足轻,抬头看向城楼。 井伊曲政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两人目光隔空碰撞。 白器笑了。 他举起刀,刀尖遥指井伊曲政,声音穿过喊杀声,清晰传到城头。 “孙子——” “你爷爷来了。” 城楼上的井伊曲政,那张老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他看着下面那个浑身湿透、提着鬼面大刀的周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疯子吧?! “放箭!放箭!”井伊曲政嗓子都喊劈了,“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 箭雨更密了。 但白器那帮人,根本不当回事。 “举盾!” 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冲在前面的破鬼军哗啦举起从船上拆下来的木板、门板,甚至还有锅盖。 箭矢叮叮当当砸在上面。 “冲!别停!” 白器冲在最前面,那柄鬼面大刀抡得跟风车似的,劈开箭雨,也劈开挡路的扶桑兵。 一刀,一个人头飞起。 再一刀,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只管往前冲。 后面的破鬼军疯了似的跟着。 五千对八千。 人少? 怕个球! 城楼上的井伊曲政手都在抖。 他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哪儿是打仗?这是拼命! 不对,是送死! 可偏偏这群送死的人,硬生生撕开了他精心布置的防线。 “铁炮队!铁炮队呢?!”井伊曲政嘶吼。 “大人!铁炮装填需要时间!” “那就顶住!顶住!!” 顶不住了。 白器已经冲到城门五十丈内。 他身后,破鬼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扶桑军的阵型里。 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将军!”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到白器身边,“左侧有骑兵!” 白器头都不转:“多少人?” “三百!重甲!” “重甲?”白器笑了,“老子打的就是重甲!” 他猛地停下,大刀往地上一杵:“弓弩手!上前!” 几十个背着劲弩的破鬼军哗啦冲到前面。 “等他们冲到三十步……”白器咧嘴,“给老子往马腿上射!” “是!” 很快,马蹄声近了。 第543章 德川被打急眼了! 三百重甲骑兵,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轰隆隆压过来。 尘土飞扬。 白器盯着那些马腿。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放!” 嗡—— 弩弦震响。 几十支弩箭,全是特制的破甲锥,专射马腿。 噗嗤!噗嗤! 战马惨嘶,前腿折断,翻滚倒地。 骑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下来。 重甲?摔下来爬都爬不起来! “上!”白器提刀就冲,“砍脖子!关节!别跟甲胄较劲!” 破鬼军一拥而上。 倒地的骑兵成了活靶子。 大刀、战斧,专往铠甲缝隙里招呼。 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井伊曲政眼前一黑。 三百重骑,一个照面就没了。 “大人!城门……城门快顶不住了!”副将连滚爬爬冲上来。 白器已经带人冲到了城门下。 “撞木!撞木呢?!” “将军,没带撞木!” “没带?”白器瞪眼,“那就用刀劈!” 几十把大刀、战斧,哐哐哐往城门上砍。 木屑纷飞。 城门后的扶桑兵死命顶着。 “让开!” 白器突然吼了一嗓子。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 刀身上,血迹未干。 他盯着城门中间那道缝隙。 然后—— “开!!!” 一刀劈下。 不是劈木头。 是劈那道门缝。 鬼面大刀卡进门缝,白器全身青筋暴起,肌肉虬结。 “给老子——” “开!!!” 咔嚓! 门闩断裂的声音。 城门,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推!!” 破鬼军一拥而上,用肩膀,用后背,用命去顶。 城门,缓缓打开了。 井伊曲政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个浑身浴血、拄着刀喘气的周将。 他知道,下关守不住了。 “大人!撤吧!”副将拽他,“从西门撤,还能……” “撤?” 井伊曲政惨笑:“往哪儿撤?后面就是本州腹地。下关一丢,周军就打开了登陆的门。” 他慢慢拔出佩刀。 “我井伊家三代侍奉德川氏。” “今日……”他看向下面涌进城门的破鬼军,“唯死而已。” 井伊曲政转身,对副将说:“你带人,烧粮仓,烧船坞。绝不能留给周军。” “大人!” “快去!” 副将咬牙,转身冲下城楼。 井伊曲政整理了一下铠甲,提着刀,一步步走下城楼。 城门处,白器刚砍翻最后一个守门的足轻。 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大将铠甲的老头,提着刀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兵。 “哟。”白器喘着气,“来送人头的?” 井伊曲政没理他,盯着他手里的刀:“你就是白器?” “是你爷爷。” “粗鄙。”井伊曲政摇头,“周国无人了吗?派你这等莽夫……” “莽夫?”白器笑了,打断他,“莽夫怎么了?莽夫砍了你八千兵,破了你的城。” 他指了指身后:“看见没?我的人,正在城里砍人。” “你说三日不封刀?”井伊曲政握紧刀柄。 “说了。”白器点头,“怎么,你有意见?” “那是畜生所为!” “畜生?”白器笑容一冷,“你们扶桑人渡海劫掠大周沿海的时候,屠村灭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畜生?” 他提刀上前:“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你们当年怎么对咱们的,老子就怎么还回来。” “这叫报应!!” 井伊曲政不再说话。 他双手举刀,摆出上段架势。 身后亲兵也拔刀。 白器身后,破鬼军围了上来。 “都别动。”白器摆手,“这老头的头,老子亲自砍。” 他拖着刀,一步步走向井伊曲政。 两人距离十步。 五步。 三步! 井伊曲政突然动了。 刀光如电,直劈白器面门。 白器不躲不闪,鬼面大刀自下而上撩起。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井伊曲政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眼中惊骇:“你……” “老子在南疆砍蛮子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白器不给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劈下。 井伊曲政举刀格挡。 铛! 刀断了。 鬼面大刀顺势而下,从左肩到右肋,斜劈而过。 井伊曲政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铠甲,还有涌出的血。 “下关……”他喃喃。 “下关老子收了。” 白器收刀,转身。 井伊曲政缓缓倒地。 眼睛还睁着,望着城门外的海。 海面上,越来越多的周军小船,正朝岸边驶来。 白器走到城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贾羽从后面走过来,扇子摇得慢悠悠:“将军,受伤了?” “擦破点皮。”白器摸出酒囊,灌了一口,“城里怎么样了?” “抵抗基本肃清。粮仓烧了一半,船坞保住了。” “死了多少人?” “咱们的?七百左右。扶桑的……”贾羽顿了顿,“没数。” 白器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他看着城外海面上那些船。 第一波五千人,他带过来了。 城,他打下来了。 桥头堡,他立住了。 “给督主发信号。”白器说,“就说……” 他咧嘴一笑: “下关,姓周了。” 下关城头,那面“破鬼”大旗升起来的时候,九州博多港的叶展颜正盯着海图看。 九州,周军大寨内。 “第五天了。”冯远征在旁边提醒。 叶展颜没吭声。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要么是下关方向的烽火,要么是白器的脑袋。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督主!信号!红色信号!” 亲兵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红色? 叶展颜猛地抬头:“确定?” “确定!三条家的人用海鹰传信,下关方向燃起三堆烽火,都是红的!” 红色,代表成功。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帐外。 东边的海平线上,朝阳正喷薄而出。 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冯将军。” “在。” “你刚才说,五天渡海不可能?” 冯远征脸色尴尬:“下官……下官确实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 叶展颜转身,眼神锐利:“白器那疯子,专干别人想不到的事。” 他大步走回帐内,手指在海图上下关的位置重重一点: “传令!” “所有战船,即刻起锚!” “目标——福冈海域!” “三天内,我要整个海峡,都飘着大周的旗!” 同一时间,本州,京都。 德川家吉正在喝茶。 茶是上好的玉露,水是晨露,茶具是朝鲜贡来的青瓷。 他抿了一口,心情不错。 织田信宽的舰队今天就能到。 只要织田的水军封住福冈海域,周军就被锁死在九州了。 到时候,慢慢耗。 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内乱。 “将军大人!” 一个武士连滚爬爬冲进来,连鞋都没脱。 德川家吉眉头一皱:“慌什么?” “下、下关……丢了!” 啪。 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德川家吉慢慢站起身:“你说什么?” “酒井大人战死!八千守军全军覆没!” “周军……周军已经占领下关城!” 德川家吉觉得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子,声音嘶哑:“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天傍晚……” “昨天傍晚?”德川家吉猛地抬头,“为什么现在才报?!” “下关被围,信使冲不出来……今早才有人拼死渡海……” 德川家吉一脚踹翻桌子。 茶具、点心撒了一地。 “废物!井伊曲政这个废物!” 他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盘算。 下关丢了。 周军有了登陆点。 那接下来…… “织田的舰队到哪儿了?”他急问。 “刚过淡路岛,最快还要两天才能到福冈海域……” 两天。 德川家吉脸色铁青。 来不及了。 周军不会给他两天时间。 “传令!”他咬牙,“所有水军,立刻集结!开赴福冈海域,堵住周军主力!” “可是将军,织田公的舰队还没到,咱们单独和周军水军决战……” “那也得打!” 德川家吉眼睛赤红:“现在不打,等周军主力渡海过来,咱们连打的机会都没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道窄窄的海峡。 “去告诉各船大将——” “此战,不胜,则死。” 第544章 福冈海战 福冈海域。 大周水军主力,两百多艘战船,正浩浩荡荡驶向海峡。 旗舰“镇海”号上,叶展颜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 海面上,扶桑水军的战船已经列好了阵型。 大约三百艘,大小不一,但阵型严密。 “督主,他们这是要跟咱们正面决战。”副将说。 叶展颜放下望远镜,笑了:“他们没得选。” 他回头:“咱们的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火药、火油、火箭,全按您的吩咐,加倍装填!” “好。” 叶展颜看向对面的扶桑舰队。 “传令各船!!” “不用管什么阵型,不用管什么战术。” “就一条:给老子冲过去,贴脸,放火!” 副将愣了:“督主,这……太冒险了吧?万一被围……” “围?” 叶展颜咧嘴:“老子两百艘船,他们三百艘,围得住?” “可咱们的船大,灵活不够……” “所以要贴脸。”叶展颜眼神冰冷,“大船对小船,远了打吃亏。近了,咱们一撞,他们就散架。”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记住,水战跟陆战一样。” “谁狠,谁赢。” 令旗升起。 两百艘周军战船,像一群发狂的巨兽,朝着扶桑舰队直冲过去。 对面,扶桑水军大将松平元康站在船头,脸色凝重。 “他们……就这么冲过来了?” “大人,周军这阵型……毫无章法啊!” “管他有没有章法!”松平元康咬牙,“传令!弓弩准备!铁炮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给我往死里打!”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放箭!!!” 扶桑船上,箭如飞蝗。 周军战船的前甲板上,瞬间插满了箭矢。 但船速不减。 “举盾!”周军各船传来吼声。 水手们举起厚木板,顶着箭雨往前冲。 五十丈。 “铁炮!放!” 砰砰砰! 铁炮轰鸣,铅弹打在船板上,木屑纷飞。 但周军的船太大了,这点损伤,根本不影响航行。 三十丈。 松平元康终于慌了。 “他们……他们不还击?!” “大人!周军船头有东西!” 松平元康眯眼看去。 周军每艘战船的船头,都堆着一个个巨大的木桶。 桶口敞着,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什么?”他喃喃。 下一刻,他知道了。 周军旗舰上,叶展颜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咻咻咻—— 数百支火箭,从周军船上射出。 不是射向扶桑船,而是射向那些木桶。 轰!!! 木桶炸了! 是火油!! 黑乎乎的火油泼洒出来,遇火即燃。 海面上,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扶桑船队,乱了。 “灭火!快灭火!” “水!打水!” 但火油浮在水面烧,水泼不灭。 更可怕的是,周军的船已经冲进了火海。 他们船大,船底深,火油烧不到。 就这么硬生生撞了过来。 “避开!避开!”松平元康嘶吼。 避不开了。 一艘周军福船,直挺挺撞上了一艘扶桑关船。 咔嚓! 关船像玩具一样被撞碎。 船上的人惨叫着落水,然后被火海吞没。 “撤!撤退!”松平元康终于崩溃了。 但撤退的命令下得太晚。 周军战船已经像狼入羊群,在扶桑舰队里横冲直撞。 撞、碾、烧。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只,漂浮的碎木,惨叫的落水者。 松平元康看着这一幕,腿一软,跪在甲板上。 “完了……” 他喃喃。 “全完了。”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福冈海域,飘满了船只残骸和尸体。 海水都被染红了。 周军旗舰上,叶展颜看着战报。 “击沉敌船一百七十三艘,俘获四十一艘。余者溃逃。” “我军损失战船九艘,伤亡约一千余人。” 副将念完,抬头看叶展颜。 叶展颜点点头:“够了。” 他看向东边的海平线。 那里,是本州。 “传令全军——” “休整一夜。” “明日,渡海。” 消息传回下关城的时候,白器正蹲在城门楼子上啃干粮。 那玩意儿硬得能崩掉牙,他得就着凉水才能咽下去。 “将军!督主那边赢了!”传令兵冲上来,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福冈海战,咱们把德川的水军干废了!” 白器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废了多少?” “一百多艘船沉了,剩下的全跑了!督主说明天就渡海!” 白器噎了一下,赶紧灌水。 “明天?”他抹了把嘴,“这么快?” “督主说,趁热打铁。” 白器不吭声了,盯着城外海面看。 海面上还飘着昨天打仗留下的碎木头、破旗子,几具尸体被海浪推着,一沉一浮。 “贾羽呢?”他问。 “在城里帮程先生清点缴获。” “叫他来。” 贾羽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账本。 “将军,找我有事?” “督主明天渡海。”白器说,“咱们这儿,还能撑多久?” 贾羽合上账本:“粮食够十天,箭矢、火药补充了一部分。但伤员多了,能打的现在不到四千。” “四千……”白器挠头,“德川要是派大军来围,咱们守不住。” “所以督主才要赶紧过来。”贾羽摇着扇子,“只要主力登陆,下关就稳了。” “问题是……”白器站起身,指着东边的官道,“德川那老狗会眼睁睁看着咱们主力登陆?” 贾羽不摇扇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懂。 德川肯定要反扑。 而且会赶在周军主力登陆之前。 “探子派出去没?”白器问。 “派了。三十里内没发现大军。” “三十里不够。”白器摇头,“再派,探到五十里外。” “诺。” 贾羽转身要走,又被白器叫住。 “等等。” “将军还有事?” 白器盯着他:“你说,德川会从哪儿调兵?” 贾羽想了想:“京都守军不能动,那是他的老本。最近的是广岛藩、山口藩,加起来能凑两三万人。” “两三万……”白器咧嘴,“够咱们喝一壶了。” “将军怕了?” “怕?”白器笑了,“老子是兴奋。” 他拍拍城墙:“这么好的地方,不多砍几个人,可惜了。” 听到这话,贾羽悄悄翻了个白眼:“太凶残了!!” 白器闻言正大光明白了他一眼,那神情明明是在说:跟你比还差点! 京都,将军府。 德川家吉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废物!全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水军败了。 三百艘船,被周军一把火烧掉大半。 现在,海峡的控制权没了。 周军随时可以渡海。 “织田的舰队呢?!”他吼。 “还在路上……最快明晚能到福冈海域……” “明晚?”德川家吉惨笑,“明晚周军主力都登陆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将军。”老臣本多忠胜小心翼翼开口,“为今之计,只有趁周军主力未至,先夺回下关。” “夺回?”德川家吉看他,“怎么夺?白器那疯子守着城,咱们要派多少人?死多少人?” “可不夺回下关,周军就有了立足之地……” “我知道!”德川家吉烦躁地挥手,“可硬攻下关,正中叶展颜下怀!他就希望咱们把兵力耗在攻城上,等他主力一到,里应外合!” 本多忠胜不说话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德川家吉突然开口: “广岛、山口两藩,能出多少兵?” “广岛藩一万二,山口藩八千,加起来两万。” “两万……”德川家吉手指敲着桌子,“不够。” 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传令给播磨、备前、备中、美作四国大名——” “每家出五千兵,三天内赶到下关!” 本多忠胜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这是要抽调西国大半兵力啊!万一……” “没有万一。”德川家吉站起身,“不夺回下关,整个西国都保不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下关: “四万大军,围城。” “不强攻,就围。” “等织田的舰队到了,封住海峡,断了周军的补给和后援。” “到那时……”德川家吉冷笑,“下关就是一座孤城。白器再能打,没粮没箭,他能撑几天?” 本多忠胜眼睛亮了: “将军高明!围而不攻,耗死他们!” “但有一点。”德川家吉转身,“告诉各藩大名,谁敢保存实力,出工不出力……” “我灭他全族。” 第545章 射程不够,拿命来凑! 下关城。 白器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来了。”他说。 贾羽举着望远镜:“看规模,不少于两万。” “两万?”白器笑了,“德川瞧不起谁呢?” “这只是先锋。”贾羽放下望远镜,“后续肯定还有。” 两人都不说话了。 城下,扶桑大军正在列阵。 旗帜如林,刀枪如雪。 “将军,怎么打?”一个校尉问。 白器看着那些兵,看了半晌,突然说: “不开门。” “啊?” “老子不开门。”白器咧嘴,“他们不是要围城吗?让他们围。” 校尉愣了:“可咱们的粮食……” “粮食够十天。”白器打断他,“十天内,督主的主力肯定到。” 他转身,看着城里那些正在修工事、搬箭矢的士兵: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城门封死。” “所有人,上城墙。” “箭省着点用,石头、滚木管够。” “他们要攻城,就砸。” “他们要围,就让他们围着。” 白器拍了拍城墙砖: “老子倒要看看……” “是他们围死咱们,还是咱们耗死他们。” 另一边…… 关门海峡,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飘着薄雾,能见度不到一里。 织田水军大将丹毛长秀站在旗舰“白鹭丸”的船头,眯眼望着西边的海平线。 “大人,再往前就是周军控制的海域了。”副将提醒道。 “我知道。”丹毛长秀抚着腰间的刀柄,“德川的人说,周军水军主力在福冈那边,这边应该只有些小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傲气:“更何况,咱们有弗朗基炮。” 船艏那四门从西洋人手里重金买来的前装滑膛炮,炮身黝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这是织田家的底牌之一。 射程远,威力大,足以在周军接近前就轰碎他们的船。 “传令各船,保持阵型,缓慢推进。”丹毛长秀下令,“发现周军,不用等命令,直接开炮!” “是!” 命令传下去,一百五十艘织田战船排成三个纵列,缓缓驶入海峡。 薄雾中,能看见下关城的轮廓。 还有城头上飘着的“破鬼”旗。 “德川的人真是废物。”丹毛长秀嗤笑,“一座城都守不住。” “大人,咱们要不要……” “不用。”丹毛长秀摆手,“咱们的任务是封锁海峡,不是攻城。” 他盯着下关城看了会儿,突然皱眉: “城头上怎么没人?” 副将也看过去。 城垛后面,空荡荡的。 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会不会是陷阱?”副将迟疑。 “管他什么陷阱。”丹毛长秀冷哼,“咱们在海上,他们在城里,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 轰!!! 西边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一门炮。 是几十门,上百门炮,同时开火的声音。 沉闷,厚重,像天边滚过的闷雷。 丹毛长秀浑身一僵。 “哪里打炮?!”他吼。 “西、西边!雾里!” 薄雾被炮口焰照得一片通红。 然后,丹毛长秀看见了。 雾霭中,黑压压的船影正快速驶来。 不是小船。 是大船。 比织田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的福船、艨艟,船艏密密麻麻的炮口,正对着这边。 “周军主力?!”丹毛长秀声音都变了,“他们不是应该在福冈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炮弹已经落下来了。 第一轮齐射,近百发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织田船队。 噗嗤! 一艘关船被直接命中船身,木屑纷飞,船体裂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反击!开炮!”丹毛长秀嘶吼。 织田船上的弗朗基炮开火了。 炮弹飞出去,落在海面上,溅起水柱。 距离不够。 “再近点!再近点!”炮手吼着。 但周军的船,根本不给机会。 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次用的是链弹。 两个铁球用铁链连着,专门打桅杆。 咔嚓!咔嚓! 织田船的桅杆一根接一根断裂,船帆倒下,船只瞬间失去动力。 “大人!咱们的炮打不到他们!”副将脸都白了。 丹毛长秀死死盯着那些周军大船。 距离至少还有三百丈。 织田的弗朗基炮,最大射程两百五十丈。 周军的炮…… “他们用的什么炮?!”丹毛长秀吼。 没人知道。 第三轮齐射。 这次是葡萄弹! 铁罐里装满了小铁珠,打出去就是一片弹雨。 噗噗噗噗! 甲板上的水手、武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惨叫声响成一片。 “撤!”丹毛长秀终于反应过来,“传令!撤退!” 晚了。 周军的船队已经像一张大网,从两翼包抄过来。 旗舰“镇海”号上,叶展颜举着望远镜,看着混乱的织田船队。 “督主,他们要跑。”副将说。 “跑?”叶展颜放下望远镜,“传令左右翼,加速包抄,截断退路。” “那中军……” “中军继续炮击。”叶展颜顿了顿,“换燃烧弹。” “是!” 令旗挥舞。 周军舰队的阵型突然一变。 左右两翼各三十艘快船加速冲出,像两把刀子,直插织田船队后方。 中军的福船、艨艟则减缓速度,炮口调整角度。 轰!!! 燃烧弹打出去,不是实心铁球,而是装满火油的陶罐。 陶罐砸在船上,碎裂,火油泼洒,遇火即燃。 海面上,又燃起一片火海。 “白鹭丸”上,丹毛长秀看着四周燃烧的船只,脸色惨白。 退路被截断了。 前面是火海,后面是周军的快船。 “大人!怎么办?!”副将声音都在抖。 丹毛长秀咬牙,盯着那些正在包抄的周军快船。 那些船小,速度快,但火力弱。 如果集中兵力,硬冲…… “传令!”他嘶吼,“第一、第二队,掉头!冲击右翼周军!” “第三队跟我,冲击左翼!” “不惜代价,冲开一条路!” 命令传下去。 织田船队分成了两股。 一股四十艘船,扑向周军右翼。 另一股,包括旗舰在内的一百多艘船,扑向左翼。 他们要拼死一搏。 “镇海”号上,叶展颜看着这一幕,笑了。 “想跑?” 他转头对传令兵说: “告诉左右翼,放他们过去。” “啊?”传令兵愣了。 “放。”叶展颜重复,“但要追着打,别让他们轻易脱身。” “那咱们中军……” “中军……”叶展颜看向那些扑向左右翼的织田船,“瞄准他们的旗舰,集火。” “是!” 命令传达。 周军左右翼的快船开始“且战且退”,看似被织田船冲得节节败退,实则始终保持着距离,用弓弩、火铳骚扰。 而中军的三十艘福船、艨艟,所有炮口,全部对准了“白鹭丸”。 丹毛长秀正指挥船队猛冲左翼,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 西边的海面上,三十艘周军大船的炮口,正对着这边。 黑洞洞的。 “规避!!!”他嘶声大吼。 来不及了。 轰!!!!!!!!!!! 三十艘船,超过两百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白鹭丸”及其周围的护卫船。 这一次,不是实心弹,也不是链弹、葡萄弹。 是开花弹,落地会炸的那种。 轰轰轰轰轰!!! “白鹭丸”周围的海面像开了锅一样,水柱冲天。 船身被连续命中,甲板炸开,船舱起火。 “大人!船要沉了!”副将扑过来。 第546章 死守待援! 丹毛长秀被震倒在地,耳朵嗡嗡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四周燃烧、沉没的船只。 完了。 全完了。 “换船!”他咬牙,“换小船,突围!” 亲兵架着他,跳上一艘还没受损的小早船。 临走前,丹毛长秀回头看了一眼。 “白鹭丸”正在缓缓下沉。 周围的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 还有那些正在追杀溃兵的周军快船。 “走!”他闭上眼睛。 小早船趁着混乱,冲出火海,朝着本州方向疯狂逃窜。 海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织田水军一百五十艘战船,沉没八十余艘,被俘三十多艘,余者溃散。 周军损失战船三艘,伤亡不到五百。 “镇海”号上,叶展颜放下望远镜。 “追吗,督主?”副将问。 “不用。”叶展颜摇头,“让他们回去报信。” 他转身,看向东边的本州。 “传令全军——” “目标,下关。” “登陆。” 同一时间…… 下关城头,白器正蹲在垛口后面数人头。 “一个、两个、三个……” 城外,扶桑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蘑菇一样从海边一直铺到山脚。 “四万。”贾羽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饼,“广岛、山口、播磨、备前、备中、美作,六国联军,齐了。” 白器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围几天了?” “三天。” “城里粮食还够几天?” “省着点,七天。”贾羽顿了顿,“但箭矢只剩一半,滚木礌石也不多了。” 白器不说话了,继续啃饼。 城下,扶桑军正在砍树,造攻城器械。 云车、冲车、投石机,一样样立起来。 “他们快忍不住了。”贾羽说。 “嗯。”白器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传令下去,今晚加餐。” “加餐?” “对。”白器咧嘴,“把剩下的肉都煮了,让弟兄们吃饱。” 贾羽看着他:“将军这是要……” “拼命。”白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明天他们肯定攻城。” 他看向海面。 海上空荡荡的。 督主的舰队,还没到。 “督主会不会……”贾羽没说完。 “会。”白器打断他,“督主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又说: “但咱们不能干等着。” 当夜,下关城里飘出肉香。 四千破鬼军,每人分到一大块炖肉,一碗糙米饭。 没人说话,都在闷头吃。 吃完了,白器走上城楼。 “都吃饱了?”他问。 “饱了!”下面吼。 “好。”白器点头,“那说点正事。” 他指着城外那些营火: “外面有四万杂碎,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 “咱们粮食还能吃七天。” “但老子不想等七天。” 白器拔出刀,刀尖指着海面: “督主的舰队,就在海那边。” “明天,他们肯定攻城。” “咱们的任务,就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吼出来: “守住!” “守到督主来!” “守到援军登岸!” “守到——” 白器顿了顿,笑了: “守到咱们能出城,砍他娘的!” 下面哄笑。 “将军,咱们能守多久?”有人问。 “守到死。”白器说。 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白器把刀插回鞘: “但老子觉得,咱们死不了。” “因为督主不会让咱们死。” “因为咱们是破鬼军——” 他指着城下: “只有咱们砍别人的份,没有别人砍咱们的份!” 吼声震天。 第二天,天刚亮。 攻城开始了。 投石机先发威,磨盘大的石头砸向城墙。 轰!轰!轰! 城砖崩裂,垛口坍塌。 然后是箭雨。 遮天蔽日。 “举盾!隐蔽!”城头上传来吼声。 破鬼军蹲在垛口后面,顶着木板、门板,听着箭矢钉在上面的声音。 叮叮当当,像下冰雹。 三轮箭雨过后,云车上来了。 十几架云车,像移动的高塔,缓缓推向城墙。 “准备滚油!”白器吼。 城头上,一口口大锅架起来,下面柴火烧得正旺。 油滚了,冒泡。 云车到了城墙边,搭板放下。 扶桑兵像蚂蚁一样涌出来。 “倒!” 滚油泼下去。 惨叫声。 云车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下去。 但更多的云车还在靠近。 “火箭!射云车!” 火箭射出去,钉在云车上。 但云车表面涂了泥,烧不起来。 “他娘的……”白器咬牙,“换石头!砸!” 滚木礌石砸下去。 云车摇晃,但还在往前推。 终于,第一架云车搭上了城墙。 扶桑兵涌上城头。 “杀!”白器第一个冲上去。 大刀挥舞,砍翻两个。 但更多的扶桑兵冲上来。 城头上,混战开始。 破鬼军人少,但个个悍勇。 一个打三个,不落下风。 但架不住人多。 第二架、第三架云车搭上来。 城头上的破鬼军,被慢慢压向内侧。 “将军!左翼顶不住了!”校尉满脸是血冲过来。 白器一刀劈翻面前的敌人,转头看去。 左翼,几十个破鬼军被上百扶桑兵围着,节节败退。 “跟我来!”白器带人冲过去。 大刀开道,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 他吼着,砍着。 血溅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不知道杀了多久。 突然,有人喊: “海!海上!” 白器猛地抬头。 东边的海面上,出现了船影。 不是一艘。 是一片。 黑压压的,像乌云。 “督主……”白器喃喃。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援军来了!!!”他嘶声大吼,“援军来了!!!” 城头上的破鬼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城外,扶桑军也看见了。 慌乱开始蔓延。 “撤!快撤!”有将领喊。 攻城部队开始后退。 但晚了。 海面上,周军的战船已经靠近海岸。 船艏的炮口,缓缓调转。 对准了城下的扶桑军营。 轰!!! 第一轮炮击。 炮弹砸进营地里,帐篷掀飞,人仰马翻。 “撤!全军撤退!”扶桑大将嘶吼。 四万大军,像退潮一样往后撤。 城头上,白器拄着刀,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些溃逃的扶桑兵,又看看海面上正在靠岸的周军战船。 “贾羽。”他喊。 “在。” “开城门。” 贾羽一愣:“将军,现在开城门?” “开。”白器咧嘴,“老子要出去,接督主。” “可外面还有溃兵……” “溃兵?”白器笑了,“那叫战功。” 城门缓缓打开。 白器带着还能动的两千多破鬼军,冲出城门。 溃逃的扶桑兵看见他们,更慌了。 跑得快的,头也不回。 跑得慢的,被追上就是一刀。 白器没追远。 他带着人,一直冲到海滩边。 第一艘登陆艇靠岸了。 跳板放下。 叶展颜第一个走下来。 黑衣黑甲,腰佩长剑。 白器迎上去,单膝跪地: “末将白器,恭迎督主!” 他抬起头,咧嘴笑: “您来晚了。” 叶展颜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是伤的破鬼军。 “不晚。” 叶展颜伸手,把他扶起来: “刚好赶上吃肉。” 随即,两人笑着一起带兵往城池走去。 第547章 哎,这仗打的真心累啊! 在叶展颜与白器会师的时候,九州岛上也在进行着另一场战斗。 九州,鹿儿岛城外。 冯远征坐在马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泪都出来了。 “将军,前面就是鹿儿岛城了。”副将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了。”冯远征抹了把脸,“城里有多少人?” “大概……一千?” “一千?”冯远征翻了个白眼,“他们是不是对‘城’有什么误解?”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城”。 城墙大概两丈高,说是城墙,其实就是用土夯起来的土围子。 城门倒是挺像回事,但看那木料的成色,估计一脚就能踹开。 “攻城器械准备好了没?”冯远征问。 “准备好了,冲车三架,云梯二十架,投石机……” “行了行了。”冯远征摆手,“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指着城门: “去,喊话。告诉他们,一炷香之内开门投降,老子保证不杀人。” “一炷香之后还关着……” 冯远征咧嘴: “老子就把城门拆了,进去之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不是太狠了?” “狠?”冯远征斜眼看他,“你忘了当年他们怎么祸害咱们沿海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了,咱们现在缺粮。城里肯定有粮食,打下来,粮食就有了。” “可督主说过,要安抚……” “安抚个屁!”冯远征骂骂咧咧,“叶展颜那王八蛋把老子扔在九州清场,自己跑去本州砍人!” “他砍的是德川,是织田,是扶桑名将!” “老子砍的是什么?” 他指着鹿儿岛城: “这他妈也能叫城?!” 副将不敢说话了。 传令兵跑去喊话。 城头上冒出几个脑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他们说什么?”冯远征问。 “说……说他们要死战到底。”翻译官说。 冯远征笑了。 “死战到底?”他拔刀,“那老子成全他们。” 他回头,对身后的三万大军吼: “都听见了?人家要死战!” “那咱们就——” “送他们去死!” 令旗一挥。 不用冲车,不用云梯,不用投石机。 就三百弓弩手上前,对着城头一顿猛射。 城头上的扶桑兵举着竹弓还击。 箭飞过来,软绵绵的,射程不到五十步。 周军这边,弩箭能射一百五十步。 “这他妈是打仗?”冯远征骂骂咧咧,“这是欺负小孩!” 三轮箭雨过后,城头上没动静了。 “上去看看。”冯远征说。 一队士兵扛着梯子冲过去,爬上城头。 片刻,城门开了。 “将军,城里……没人了。”校尉出来说。 “没人了?” “守军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校尉指了指城楼,“都死在上面了。” 冯远征骑马进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一见他看过去,立刻缩回去。 “搜粮。”冯远征下令,“挨家挨户搜,但别杀人。” “将军,不是说要……” “吓唬他们的。”冯远征翻身下马,“真把人都杀光了,谁给咱们种地?” 他走到城楼前,抬头看。 城楼上,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都是被弩箭射死的。 箭从眼睛、脖子、胸口穿进去,一箭毙命。 “装备差,训练差,指挥更差。”冯远征摇头,“就这水平,当年怎么敢渡海抢咱们的?” 副将小声说:“将军,当年抢沿海的,主要是浪人、海盗,不是正规军……” “有区别吗?”冯远征瞪他,“不都是扶桑人?” 他转身,看着这座“城”。 三天。 四十七座“城”。 打下来的最快记录是一刻钟。 那次的城门直接被士兵用斧子劈开了。 最慢的也就半天。 那座城稍微像点样,城墙三丈高,守军有五千。 结果周军一轮炮击,城门就塌了。 五千守军,跑了四千五。 剩下五百,跪地投降。 “没劲。”冯远征叹气,“太他妈没劲了。” 他想念在北疆的日子。 那时候打蛮子,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 哪像现在…… “将军!”传令兵跑过来,“下一座城是……” “打住。”冯远征摆手,“老子不想听了。” 他走到路边,一屁股坐下: “传令全军,在鹿儿岛休整三天。” “三天?”副将愣了,“将军,督主那边催得紧,要咱们尽快平定九州……” “催催催,催个屁!”冯远征骂,“九州这么大,老子就是跑断腿,也得跑半年!”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 “告诉叶展颜!” “要么给老子增兵,要么给老子时间。” “想靠这三万人就扫平九州?” 冯远征闭上眼睛: “做梦。” 说完这话,他又歪着头看着副将说。 “不行,这么打下去不是个事儿!” “对方如果都是这么一千一千的扎堆儿!” “那咱们这么多人,太大材小用了!” 嘀咕完这话,他眉头一紧继续。 “再加一条命令,三日后全军化整为零!” “所有人以营为单位,划片区、清场!” 大周一营为三千五百人,所以冯远征的大军能化为十营兵马。 这就基本等同于提高了十倍的“清场”效率。 想到这里,他心情瞬间感觉好多了! 不然,这仗打的他都快要睡着了! 无趣啊,无趣! 在叶展颜、冯远征忙着在扶桑境内撒欢的时候。 大周京都这边的热闹,也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京都,首辅周淮安府邸。 这位老爷子终于从夫人难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此时,他已经重新穿上了那身一品仙鹤补子官袍,坐进了内阁值房。 一进门,他就看见次辅李廷儒和几个阁臣正围着沙盘,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哟,周相来了!”李廷儒赶紧迎上来,脸上挤出笑,“夫人身体可好?小公子……” “都好。”周淮安摆摆手,直接走到沙盘前,“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李廷儒咽了口唾沫:“那个……打是暂时不打了。” “不打了?” “对。”另一个阁臣杨溥接过话,“誉亲王那边的宗室军,和东厂、禁军那边,在京畿周边打了十几场。刚开始几百人、几千人的小打小闹,后来人越聚越多,上个月在通州那边,两边凑了快五万人,眼看就要决战……” “然后呢?”周淮安盯着他。 “然后……”杨溥苦笑,“没打起来。” “为什么?” “没钱了。” 周淮安一愣。 李廷儒叹气:“周老,您是不知道。五万人对峙一天,光粮草消耗就得多少?箭矢、火药、马料……誉亲王那边,宗室们开始还掏银子,后来发现这是个无底洞,一个个都缩了。” “东厂那边呢?”周淮安问。 李廷儒闻言连忙回道。 “叶展颜不在,西厂刘志又是个废物,全靠东厂刘福海撑着。” “但东厂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了一个多月,库底子都快掏空了。” 杨溥这个时候又过来补充了两句。 “不过……听说太后内库挺富裕的,只是她好像也不想往外掏……” “哎,现在事情就僵持在这儿了!” 第548章 不要武斗,要文斗! 周淮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所以现在,是僵住了?” “不止僵住。”李廷儒压低声音,“两边都在找台阶下呢。” “台阶?” “对。”杨溥凑近,“誉亲王那边放出风声,说只要太后肯交出‘来历不明’的皇子,还政于陛下,宗室可以退兵,既往不咎。” “东厂那边呢?” “刘福海说,只要宗室承认皇子是‘神子’,是正统,撤兵请罪,太后可以网开一面。” 周淮安笑了。 “这不就得了?”他转身,在太师椅上坐下,“让他们谈呗。” “可……可两边都不肯先低头啊!”李廷儒急道,“谁先低头,谁就输了气势,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那就谈条件。”周淮安端起茶盏,“内阁出面,做中间人。两边各退一步,找个都能接受的说法。” “什么说法?” 周淮安抿了口茶,缓缓道: “皇子是不是‘神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皇子。”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愣了。 “周相,您这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淮安放下茶盏,“不管这孩子的爹是谁,只要太后咬死了是先帝遗腹子,那他就是皇子,就是陛下的弟弟。” “可宗室那边不会认……” “让他们不认。”周淮安说,“但可以‘暂时搁置争议’。” 他看向两人: “告诉誉亲王,现在大敌当前……叶展颜在扶桑打仗,需要朝廷稳定。如果京畿再乱下去,前线粮饷断了,谁来负责?” “告诉刘福海,太后刚生产,需要休养。皇子还小,需要安稳环境长大。打打杀杀对谁都没好处。” 周淮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让他们都消停点。” “内阁牵头,开个‘国事会议’。” “宗室、后党、清流、勋贵,各方都派人参加。” “坐下来,谈。” “谈不拢,就继续谈。” 他转身,看着两人: “总之,别再动刀兵。” “谁再敢在京城周边动兵……” 周淮安眼神一冷: “老夫就请陛下下旨,以‘谋逆’论处。” 听到他这么说话,其他人瞬间没了脾气。 其他人如果这样说,那可能会有人怀疑“力度”够不够。 但周淮安这么说,没人敢怀疑他的话。 不夸张的说,现在他站谁那头,谁就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毕竟,这老登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 但最可气的是,这老登竟然谁的阵营都不站! 这就让所有人多很无奈,但同时又觉得庆幸。 三天后,内阁正式发文,召集“国事会议”。 地点设在皇城东南角的文渊阁。 选择在这开会的理由是,文渊阁是藏书的地方,有文气,能让人冷静。 誉亲王李志义第一个到。 他穿了一身亲王常服,身后跟着十几个宗室代表,一个个面色不善。 “周首辅呢?”李志义坐下就问。 “周相马上就到。”李廷儒赔笑,“王爷先喝茶……” “喝什么茶?”李志义冷哼,“本王是来谈正事的,不是来喝茶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东厂掌刑千户刘福海到……西厂掌刑千户曹无庸到……” 刘福海带着曹无庸、华雨田等人走进来,看见李志义,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见过王爷。” 李志义看都不看他。 两拨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像两军对垒。 周淮安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 “人都齐了。”他环视一圈,“那咱们就开始。” “今天只谈一件事……” “京畿的兵,怎么撤。” 李志义立刻开口:“撤兵可以,但太后必须给个说法!那个孩子……” “王爷。”周淮安打断他,“孩子的事,咱们稍后再议。” “为什么稍后?”李志义拍桌子,“这是根本问题!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皇室血脉当然重要。”周淮安平静地说,“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 “扶桑战事,正到关键时刻。” “叶展颜在前线拼命,需要朝廷稳定,需要粮饷支持。” “如果京畿再乱下去,前线断了补给,导致战事失利……” 周淮安看向李志义: “这个责任,王爷担得起吗?” 李志义一噎。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咬牙,“皇室尊严……” “皇室尊严当然要维护。”周淮安转向刘福海,“刘公公,你说呢?” 刘福海躬身:“首辅大人说的是。太后也说了,一切以国事为重。” “以国事为重?”李志义冷笑,“那孩子……” “孩子的事,可以慢慢查。”周淮安说,“但现在,先撤兵。” 他看着两边: “宗室军撤出京畿五十里。” “东西厂、禁卫军撤回各自营地。” “京城防务,交由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共同负责。” 李志义和刘福海都没说话。 周淮安继续: “至于皇子……” 他看向两人: “太后可以继续抚养。” “但宗室有权要求查验血脉……” “等皇子年满三岁,由宗室府主持验亲。” 李志义眼睛一亮。 刘福海皱眉:“首辅,这……” “这是折中之法。”周淮安看着他,“太后若心中坦荡,何必怕查验?” 刘福海沉默了。 李志义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在这期间,皇子不得立为太子,太后不得参与朝政!” “可以。”周淮安直接答应。 刘福海和曹无庸一脸不悦。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周淮安庸眼神制止了。 这个时候,誉亲王又开始继续了。 “还有!”李志义补充,“叶展颜回来后,必须交出兵权,接受审查!” 刘福海猛地抬头:“王爷,这过分了吧?” “过分?”李志义冷笑,“他一个阉人,掌握兵权,擅启边衅,难道不该查?” “王爷……” “好了。”周淮安再次打断,“叶展颜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他站起身: “今天的议题,是撤兵。” “同意的,签字。” “不同意的……” 周淮安环视众人: “老夫现在就进宫,请陛下下旨,定他个‘祸乱京畿’的罪名。” 文渊阁里,一片死寂。 半晌,李志义缓缓开口: “本王……同意。” 刘福海深吸一口气: “东厂……也同意。” 曹无庸紧紧皱了下眉: “西厂……同意。” 周淮安见状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签字。” “签完字,各自回去撤兵。” “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武斗结束,若再有政见不合……” “改文斗便好!” 听到这话,所有人皆是一怔。 这……又是要闹哪样? 与此同时…… 青州,蓬莱,孙家老宅。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孙元正那张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手里捏着那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字是女儿的笔迹,没错。 信是通过海商秘密递回来的,走了快一个月。 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 “爹,德川要完了。” “叶展颜不是人,是妖孽。” “扶桑撑不过今年冬天。” “咱家得赶紧跳船,晚了就来不及了。” 孙元正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头疼的厉害! 他不是不知道扶桑战况。 孙家在沿海经营几十年,海上的消息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白器横扫九州,叶展颜炮轰织田水军,下关登陆……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清楚。 问题是,朝廷的态度。 “老爷。”管家推门进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又有消息了。” “说。” “内阁出面调停,宗室和后党暂时罢兵了。两边签了约,各退五十里。” 孙元正眼皮一跳:“叶展颜呢?朝廷有没有说要召他回来?” “没有。”管家摇头,“首辅周淮安说了,前线战事要紧,一切等叶展颜打完仗回来再说。” “等回来再说……”孙元正喃喃,“等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第549章 孙家的抉择! 孙元正站起身,走到火盆旁丢下密信。 纸张掉入火盆后迅速燃烧,慢慢变成灰烬。 此刻,窗外的孙家大院,灯火通明。 孙家在青州经营三代,靠着海贸起家。 他们表面上是大周子民,暗地里给德川家吉当了几十年的钱袋子、情报站。 这事,朝廷不知道吗? 孙元正不信。 朝廷的密探都不是吃干饭的。 之所以没动孙家,一是没证据,二是孙家确实能给朝廷交税、跑海贸。 三是……如叶展颜这般的疯子还没腾出手来。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边……” “映雪还活着。”孙元正打断他,“但被德川扣着,当人质。” 他顿了顿,苦笑: “那丫头倒是聪明,知道写信回来劝我跳船。” “可她也不想想,咱们这船,是想跳就能跳的?” 管家不吭声了。 孙元正转身,盯着桌上那封信。 跳船? 怎么跳? 去跟朝廷自首,说孙家通倭几十年,现在幡然悔悟,愿意戴罪立功? 朝廷会信吗? 就算信,东厂那帮人会放过孙家吗? 叶展颜会放过孙家吗? “老爷。”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咱们去找誉亲王?” “誉亲王?”孙元正看他。 “对。”管家压低声音,“誉亲王跟太后、跟叶展颜不对付。咱们要是投靠他,提供德川的情报,说不定……” “说不定死的更快。”孙元正摇头,“誉亲王那种人,用你的时候称兄道弟,用完了就一脚踹开。咱们这种有‘污点’的,投靠他,就是自寻死路。” 管家不说话了。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孙元正突然问: “咱们现在有多少船?” “大小海船一百二十七艘,其中能跑远洋的福船四十三艘。” “货呢?” “库里有丝绸五千匹,瓷器三千箱,茶叶……” “不要这些。”孙元正摆手,“粮食。咱们有多少粮食?” “粮食?”管家一愣,“老爷,咱们不做粮食生意啊……” “去收。”孙元正说,“从现在开始,动用所有银子,去江南、去湖广收粮。” “收多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孙元正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至少……十万石。”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老爷,十万石粮食,那得多少银子啊!而且现在江南粮价涨得厉害……” “涨也得买。”孙元正打断他,“不光买粮,还要买药材、买布匹、买所有军需物资。” 他看着管家: “然后,装船。” “装船?”管家懵了,“运去哪儿?” “扶桑。” “扶桑?!”管家声音都变了,“老爷,您还要给德川……” “不是给德川。”孙元正摇头,“是给叶展颜。” 管家彻底懵了。 孙元正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在油灯上点燃。 火苗窜起,纸张卷曲,化成灰烬。 “映雪说的对。”他盯着火光,“德川要完了。” “那咱们……” “咱们得让叶展颜知道——”孙元正抬起头,“孙家,不是他的敌人。” “而是……有用的人。” 管家咽了口唾沫:“可老爷,咱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孙元正说,“以前咱们给德川办事,是因为德川能给咱们好处。” “现在,德川给不了好处了。” “那咱们就换个主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边的海: “叶展颜要打扶桑,需要什么?” “船,粮,情报。” “船,咱们有。” “粮,咱们去买。” “情报……”孙元正转身,“德川在沿海布下的所有暗桩、眼线、联络点,咱们都知道。” 他看着管家: “把这些,打包送给叶展颜。” “你说,他会怎么对孙家?” 管家张了张嘴,没说话。 孙元正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不会感激咱们。” “但至少……不会急着弄死咱们。” “只要不死,就有机会。” 他走回桌边,铺开纸,提笔。 “老爷要写信?” “写给叶展颜。”孙元正蘸墨,“不,写给东厂刘福海。” 他顿了顿: “就说……孙家愿为朝廷效力,愿为武安君效劳。” “献上海图十幅,倭寇巢穴三十六处,德川暗桩名录一份。” “另,献粮十万石,助军剿倭。” 笔尖落下。 墨迹在纸上晕开。 孙元正写着写着,突然停笔。 他抬头,看着管家: “你说,叶展颜会信吗?” 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元正也不等他回答,继续写。 写完,封好。 “连夜送去京城,交给刘福海。”他说,“记住,要快。” “是。” 管家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孙元正叫住他。 “老爷还有吩咐?” “派人去扶桑。”孙元正说,“想办法联系映雪。” “告诉她……” 他顿了顿: “爹在想办法。” “让她……再坚持坚持。” 书房门被推开时,孙元正刚把给女儿的信折好。 便听到下人通传,说是以前常来的那位贵客登门了。 听到这话,孙元正眼珠快速一转。 随即,他连忙收了信,嘱咐管家先把人请进来。 半盏茶的工夫后,便看见管家领着一个人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州本地绸缎商常穿的褐色直裰,头戴方巾,手里还拎着个礼盒。 看着跟普通商人没两样。 但孙元正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丘村优大。 德川家吉派驻大周的最高级别暗桩,明面上的身份是“大阪商社驻青州掌柜”。 孙元正心理紧张,脸上却堆起笑: “丘村先生?稀客稀客!” 他起身迎上去,同时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退出去,关好门。 丘村优大没客套,直接把礼盒往桌上一放,脸色阴沉: “孙桑,没时间说闲话了。” 孙元正笑容不减:“丘村先生这是……” “扶桑要完。”丘村优大直截了当,“九州丢了,下关丢了,水军被打残了。将军大人现在被围在本州,急需支援。” 孙元正故作惊讶:“这……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丘村优大盯着他,“周军火炮太猛,射程比我们的弗朗基炮远一倍。将军大人需要同样的火炮,才能守住本州。”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拍在桌上: “我们花了半年时间,动用了所有关系,从西洋人手里,买到了三百门最新式的红夷大炮。” “还有十万发开花弹。” 孙元正拿起清单扫了一眼。 三百门炮,十万发炮弹。 这要是真运到扶桑…… 他心跳有点快。 “孙桑。”丘村优大凑近,压低声音,“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批货,安全运到扶桑。” “运到?”孙元正放下清单,“丘村先生,现在周军水军封锁了海峡,船根本过不去……” “所以才找你。”丘村优大打断他,“你在海上跑了几十年,总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丘村优大语气强硬,“这批货现在藏在泉州外海的一个小岛上。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货装船,运到扶桑。” 他顿了顿: “另外,还要准备五万石粮食,三千担药材,两万匹布。” 孙元正沉默了。 第550章 扶桑人的两手准备! 孙元正低着头,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着。 丘村优大以为他在考虑风险,补充道: “孙桑,我知道这事难。但只要办成了,将军大人不会亏待你。” “等打退周军,扶桑会封你为‘海贸总奉行’,青州、登州、莱州三地的海贸,全归你管。” “你孙家,就是扶桑在大周的第一世家。” 孙元正抬起头,笑了: “丘村先生开出的价码,真诱人。” “那你……” “但我得先看看货。”孙元正说,“三百门炮不是小事,万一货不对板,或者半路被周军截了,我孙家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丘村优大皱眉:“货在泉州外海,你现在去看?” “对。”孙元正点头,“我得亲眼确认,这批货值不值得我冒险。” 他顿了顿: “而且,运货的路线、时间、掩护手段,都得重新规划。” “现在海峡被封锁得跟铁桶似的,硬闯是送死。” 丘村优大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派人带你去泉州看货。” “不用派人。”孙元正摆手,“我自己去。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 “那……” “丘村先生信不过我?”孙元正笑着问。 丘村优大没说话。 书房里静了几秒。 最终,丘村优大点头: “那就依你。” “但孙桑,记住……”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 “将军大人现在很急。”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货必须到。” 孙元正躬身:“明白。” 丘村优大走了。 孙元正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管家从暗处走出来: “老爷,真要去泉州?” “去。”孙元正转身回书房,“不但要去,还要快。” 他走到桌边,重新铺开纸,提笔。 “老爷要写信给谁?” “刘福海。”孙元正说,“改主意了。” 他蘸墨,落笔: “东厂刘公公台鉴:今有扶桑暗桩丘村优大,密购红夷大炮三百门、开花弹十万发,藏于泉州外海某岛。欲偷运至扶桑,助德川负隅顽抗。” “草民愿为朝廷前驱,假意应允,引蛇出洞。” “请公公速派水军,封锁泉州海域,围捕此獠。” “另,德川于大周沿海暗桩名录,三日内奉上。” 写完,封好。 “快马送去京城。”孙元正把信递给管家,“记住,直接交给刘福海本人,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是!” 管家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孙元正又叫住他。 管家回头。 孙元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再派一队人,去泉州。” “找那个藏炮的岛。” “找到之后……” 他顿了顿: “不要打草惊蛇。” “就在附近盯着。” “等东厂的人到了……” 孙元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帮他们把活干利索点。” 同一时间,大周京城西郊,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原来的皇庄,门口挂着“宗室亲军”的牌子。 帐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李志义半躺在虎皮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扶桑女人。 女人穿着薄纱,皮肤白得晃眼,正用生硬的汉语撒娇。 “王爷~喝酒~” “好,好。” 李志义笑呵呵地张嘴接住递来的酒。 帐下,扶桑使者宇山仁跪坐着,脸上堆满笑。 “王爷,这些只是见面礼。” “只要王爷肯帮忙,以后每年,扶桑都会按这个标准进贡。” 李志义瞥了眼帐外。 院子里停着五十辆大车,用油布盖着。 但边角露出的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宇山先生。”李志义推开怀里的女人,坐直身子,“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他语气突然严厉。 “本王是大周亲王,先帝血脉!” “你拿这些金银美人来贿赂本王,是想让本王卖国吗?!” 宇山仁赶紧伏地。 “王爷息怒!小人绝无此意!” “这些只是……只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朋友?”李志义冷笑,“本王跟你一个蛮夷,做什么朋友?” 宇山仁额头冒汗。 他早就听说这位誉王贪财好色,架子还大,但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王爷……”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王爷过目。” 李志义示意亲兵接过。 礼单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东珠一百颗,珊瑚树二十株……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福乐膏南方五成利润,每年结算。” 李志义眼睛眯了眯。 福乐膏,五成利润…… 他手指在礼单上敲了敲。 “宇山先生。”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这次来,到底想求本王办什么事?” 宇山仁抬起头: “小人只求王爷一件事……” “让叶展颜退兵。” 帐子里静了一下。 李志义盯着他:“叶展颜在扶桑打仗,那是朝廷的国策。本王虽然不满他专权跋扈,但……” 这家伙开始装b了。 其实,大周根本就没想打扶桑。 是叶展颜剿匪剿到人家家里去了。 为了这事,他还特意参过叶展颜一本。 “王爷!”宇山仁打断他,“叶展颜若灭了扶桑,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志义没说话。 宇山仁继续说: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深得太后信任。若再立下灭国之功,回朝之后……” 他压低声音: “王爷觉得,他眼里还会有谁?” 李志义脸色变了。 宇山仁趁热打铁: “叶展颜若得胜归来,必定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到那时,王爷您……还有说话的份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蛊惑: “可如果他现在退兵,那就是无功而返。” “无功,就是过。” “王爷便可联合朝中大臣,以‘擅启边衅’、‘劳师靡饷’之罪,弹劾他!” 李志义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宇山仁跪着不动,等着。 良久,李志义放下酒杯: “让叶展颜退兵,没那么容易。” “前线战事正酣,朝廷现在倚重他,不会轻易召他回来。” “那……”宇山仁急了。 “不过。”李志义话锋一转,“也不是没办法。” 他看着宇山仁: “现在京畿刚停战,宗室军和后党军各退五十里。” “但如果……” 李志义笑了笑: “如果后党那边突然撕毁协议,偷袭宗室军呢?” 宇山仁眼睛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可以找个借口,再跟东厂打一仗。”李志义说,“仗一打起来,朝廷就得调停。” “调停需要筹码。” 他顿了顿: “叶展颜退兵,就是最好的筹码。” 宇山仁大喜: “王爷英明!” 他伏地叩首: “只要王爷能促成此事,扶桑上下,永感王爷大恩!” 李志义摆摆手: “起来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看着宇山仁: “这事风险大。本王得上下打点,疏通关节。” “你刚才说的那些……” 宇山仁立刻明白: “王爷放心!黄金白银,明日就送到王爷府上!” “福乐膏的利润,从下个月开始,按月结算!” 李志义满意地点点头。 他重新躺回榻上,搂过那两个女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 “等本王消息。” “是!是!” 宇山仁躬身退出。 帐帘放下。 李志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对亲兵说: “把外面那些车,拉到后营去。金银入库,美人……先送到本王寝殿上去。” “是。” 亲兵退下。 帐子里只剩李志义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叶展颜…… 这个阉人,确实是个麻烦。 如果能借扶桑人的手,把他弄下来…… 李志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但随即又皱了皱眉。 跟扶桑人合作,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是卖国。 得小心。 非常小心。 他想了想,对外面喊: “来人!” 亲兵进来。 “去,把张先生请来。” 第551章 得给战事提提速! 誉王口中的张先生,名叫张凉,是李志义的头号幕僚,也是他的钱袋子。 不多时,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进来。 “王爷。” “坐。”李志义指着对面的凳子,“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把宇山仁的事说了一遍。 张凉听完,沉默良久。 “王爷。”他开口,“这事……太险。” “险在哪?” “通倭。”张凉压低声音,“王爷,现在朝廷虽然乱,但通倭是死罪。万一东厂查出来……” “查不出来。”李志义说,“金银走暗账,美人养在外宅。福乐膏的利润,你找个干净的商号代持。” 他顿了顿: “而且,本王也不是真帮扶桑人。” “本王只是……利用他们。” 张凉看着他: “王爷真想让叶展颜退兵?” “想。”李志义点头,“但更想让叶展颜死。” 他放下酒杯: “叶展颜现在风头太盛。如果让他灭了扶桑,携灭国之功回朝,这大周,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可如果他现在退兵,那就是前功尽弃。” “到时候,本王联合朝臣,弹劾他擅启边衅、劳民伤财、丧师辱国……” 李志义冷笑: “就算太后想保他,也保不住。” 张凉想了想: “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李志义说,“明天就派人去东厂大营挑衅。”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就说他们的人越界了,打了咱们的人。” “然后……开战。” 听到这话,张凉眸子瞬间变得暗淡几分。 此刻,他看向自己主子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次日,誉亲王便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逐步向朝廷和内阁施压。 太后忙于坐月子,根本无暇处理朝政。 于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对叶展颜不对。 刘福海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苗头不对。 于他是偷偷给叶展颜写了一封密信,将近期发生的事情和猜想会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扶桑,下关城,破鬼军大帐。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是刘福海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成。 内容很简短,但字字扎心: “督主台鉴:京中有变,誉亲王串联宗室,以‘皇子血统不明’为由,逼迫太后还政。” “内阁周淮安虽居中调停,然宗室势大,朝臣多观望。” “更紧要者,誉亲王似与扶桑暗通款曲,近日频频挑衅,欲重启战端,借战乱施压朝廷,迫督主退兵。” “太后产后虚弱,无力理事。东厂势孤,恐难久持。” “望督主速决扶桑战事,早日班师,否则……” 后面没写。 但意思很清楚。 大后方,起火了。 叶展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帐外传来脚步声,白器掀帘进来。 “督主!”白器满面红光,“冯远征那老小子,还真他妈能打!” 他把一份战报拍在桌上: “您看看!半个月,一百三十七座城!他快把九州犁一遍了!” 叶展颜没看战报。 他抬起头,看着白器: “我不关心冯远征在后院怎么撒欢。” 白器闻言一愣。 “我就想知道……”叶展颜一字一顿,“我们何时才能向本州进军。”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扶桑全图前: “一个小小的四国,拖了我们整整一个月。” “德川在京都加固城防,织田在北海道集结兵力,扶桑各地大名正在观望。” “等他们反应过来,抱成一团……” 叶展颜转身,盯着白器: “这仗,就难打了。” 白器脸色变了。 他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请督主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叶展颜走回主位坐下,“起来。” 白器起身,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是不是京城那边……” “京城出事了。”叶展颜没瞒他,“誉亲王要逼太后还政,还想借战事逼我退兵。” 白器眼睛一瞪: “他敢?!” “他当然敢。”叶展颜冷笑,“老子在前线拼命,他在后面捅刀子。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没时间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向白器: “传令,召集众将,议事。” “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在。” “是!” 半个时辰后,大帐里挤满了人。 白器、贾羽、程立坐在前排,后面是破鬼军各营主将,皇协军几个大头目也来了。 叶展颜没废话,直接说: “两个消息。” “一,冯远征在九州进展顺利,半个月拿下一百多城。” 下面响起几声低笑。 “二。”叶展颜声音一冷,“京城有人不想让我们打赢这场仗。” 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叶展颜把刘福海的信递给贾羽: “传下去,都看看。”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 每看一个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信传回叶展颜手里时,帐子里已经鸦雀无声。 “督主。”贾羽第一个开口,“誉亲王这是……通敌?” “是不是通敌,现在还不好说。”叶展颜说,“但他想让我退兵,是真的。” 他看向众人: “所以,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路……” “用最快的速度,打下京都,活捉德川。” “然后,班师回朝。” “到那时,功劳在手,谁还敢逼我退兵?” 下面有人点头。 但白器皱眉,率先开口说道。 “督主,本州可不比九州。” “德川在京都经营几十年,城高池深,兵力雄厚。” “咱们要是强攻……” “谁说我要强攻?”叶展颜打断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本州中部: “德川的兵力,现在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 “一,京都,他的老巢。” “二,大阪,织田的领地。” “三,四国,咱们现在打的地方。” 叶展颜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才继续。 “如果我们继续在四国跟德川耗,正中他下怀。” “所以……” 他手指一划,从四国直接跳到本州西部: “我们要绕开四国。” “从下关出发,沿海岸线东进,直插本州腹地。” 贾羽眼睛一亮: “督主的意思是……避实击虚?” “对。”叶展颜点头,“德川以为我们会先打四国,再攻本州。所以他把重兵都放在四国和京都。” “本州西部,兵力空虚。” 他看向程立: “程先生,咱们现在能调动多少船?” 程立翻开账本: “可用战船一百二十艘,运输船三百艘。一次能运送三万兵力,以及相应粮草军械。” “三万……”叶展颜想了想,“够了。” 他看向白器: “白器,我给你两万破鬼军,一万皇协军。” “三天后,登船出发。” “沿海岸线东进,遇城不攻,遇敌不缠。” “目标只有一个……” 叶展颜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名古屋。” 白器凑过去看,脸上写满了疑惑。 “名古屋?督主,打这里有什么用?又不是京都……” “名古屋是德川的粮仓。”叶展颜说,“他本州大军的粮草,三成囤在这里。” 他看向白器: “你打下名古屋,烧掉粮仓。” “德川的本州大军,就得饿肚子。” 贾羽抚掌,双眼冒出精光。 “妙!督主这是要逼德川分兵!” “对。”叶展颜点头,“德川得知粮仓被袭,必定派兵来救。” “到时候,京都空虚。”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道。 “我亲率主力,从正面强攻京都。” “白器在名古屋牵制援军。” “两路并进,让德川首尾不能相顾。” 第552章 火烧名古屋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器第一个开口,表情显得很凝重。 “末将领命!” 随即,贾羽摇扇,语气严肃说道。 “此计可行。但白将军这一路,风险极大。” “深入敌后,孤军奋战,一旦被围……” “所以我才给他一万破鬼军。”叶展颜说,“破鬼军最擅长的,就是打硬仗,打恶仗。” 他看向白器,眼中竟然多了一丝肃杀的戾气。 “白器,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你必须拿下名古屋,守住粮仓。” “守得住,你就是首功。” “守不住……” 叶展颜顿了顿,加重了些语气继续道。 “老子亲自给你收尸。” 闻言白器先是一怔,然后坦然的咧嘴一笑。 “督主放心。” “末将要是守不住……” 他拍了拍胸口,满脸决然之色。 “也不用您收尸。” “末将自己跳海喂鱼。” 当夜,下关城灯火通明。 港口里,战船、运输船密密麻麻,正在紧张地装运粮草军械。 白器站在码头,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 贾羽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将军,这一路,凶险。”贾羽说。 “知道。”白器接过酒,灌了一口,“但再凶险,也得去。” 他顿了顿,紧锁眉头嘱咐说。 “贾先生,你说……督主为什么……那么器重我?” “因为将军能打。”贾羽笑,“也敢打。” “就这?” “还有最重要的……”贾羽看着他,“督主信你。” 听到这话,白器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不再说话了。 他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说道。 “贾先生,你说……咱们打赢了这场仗,回去之后,京城那些人,会怎么对督主?” 贾羽摇扇的动作停了停。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督主倒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白器明白这些道理,于是缓缓点头。 他把酒壶还给贾羽,语气决然回道。 “所以,这仗,必须赢。” “不光要赢……” 他转身,看向京都方向,眼中满是精光。 “还得赢得漂亮。” “赢得让京城那帮杂碎,不敢放一个屁。” 听到这些贾羽笑了,笑的非常洒脱。 随即,他举起酒壶,郑重说道。 “那贾某就祝将军……” “旗开得胜。” 白器抱拳,表情认真回礼。 “借先生吉言。”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码头。 夜风吹起他的披风。 猎猎作响。 数日后,本州西海岸。 白器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岸上。 “将军,前面就是名古屋港了。”舵手说。 白器放下望远镜,咧嘴: “挺热闹啊。” 港口里停满了船,码头上堆着像山一样的麻袋,来来往往的搬运工跟蚂蚁似的。 “粮食。”随军谋士郭槐走过来,也举着望远镜看,“看那规模,至少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白器舔了舔嘴唇,“够德川那老狗吃半年了。” 他回头,对传令兵说: “传令,所有战船,一字排开。” “炮口对准港口。” “运输船跟在后面,准备登陆。” “是!” 令旗挥舞。 一百多艘战船缓缓展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 港口里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 “船!好多船!” “是周军!!!” “快跑啊!!!” 混乱,瞬间席卷了整个港口! 码头上的搬运工扔下麻袋就跑,港口的守军慌慌张张地往炮台跑。 但来不及了。 白器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开炮!” 轰!!!!!!! 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港口。 木制栈桥被炸碎,仓库被轰塌,停在港口的船只燃起大火。 一轮,两轮,三轮。 港口变成了一片火海。 “登陆!”白器拔刀,“先占码头,再冲粮仓!” 运输船靠岸。 一万破鬼军,两万皇协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岸。 港口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一个时辰后,名古屋港易主。 白器踩着还在冒烟的废墟,走到最大的那座粮仓前。 粮仓已经被炮弹击中,屋顶破了个大洞,但里面的粮食还没烧着。 “将军,烧吗?”校尉问。 白器看了看那些粮食。 麻袋堆成了山,一眼望不到头。 “烧?”他摇头,“太浪费了。” 他转身,对郭槐说: “咱们现在有多少船能运粮?” 郭槐翻了翻账本,眉头紧锁回道。 “运输船三百艘,全部腾空的话,一次能运走……八万石。” “八万石……”白器想了想,“够了。” 随即,他转头直接下令道: “所有人,搬粮!” “能搬多少搬多少!” “搬不走的……” 他咧嘴: “烧。” 然后,港口瞬间变得热火朝天了起来。 另一把,名古屋城里。 守将松平康政正在喝茶。 茶是好茶,水是好水。 他刚端起杯子,亲兵就连滚爬爬冲进来: “大人!港口……港口被周军攻占了!” 啪。 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松平康政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多……多少人?” “至少三万!已经占领港口,正在往城里冲!” 松平康政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三万? 名古屋城里只有五千守军。 怎么守? “大人!快调兵吧!”亲兵急道,“从京都调兵,还来得及!” “来……来不及了。”松平康政惨笑,“京都到名古屋,最快也要五天。” 他看向窗外。 港口方向,浓烟滚滚。 “传令……”他咬牙,“所有守军,撤往内城。” “大人,那粮仓……” “粮仓……”松平康政闭上眼睛,“烧了。” “啊?” “不能留给周军!”松平康政睁开眼,眼中闪过狠色,“放火!把粮仓全烧了!” “可……可那是二十万石粮食啊!” “烧!” 港口粮仓。 破鬼军、皇协军正忙着往船上搬粮食。 一袋一袋,扛起来就跑。 白器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粮食,心里盘算。 八万石,够前线大军吃两个月。 剩下十二万石…… “将军!”了望手突然喊,“城里起火了!” 白器抬头。 名古屋城里,好几处地方冒出浓烟。 看位置,正是其他粮仓的方向。 “他娘的!”白器骂了一句,“想烧粮?” 他对传令兵吼: “传令!第一营、第二营,进城!” “把火给老子灭了!” “能救多少粮,救多少!” “是!” 两千破鬼军冲进城。 但晚了! 粮仓都是木质结构,一点就着。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根本扑不灭。 白器看着那些燃烧的粮仓,脸色铁青。 一怒之下,他亲手砍了被活捉的松平康政。 这个时候,谋士郭槐急匆匆走了过来。 “将军,咱们搬走的这八万石,已经装满了所有船。” 他低头看了看倒地还没死透的敌将,又补充说道。 “再不走,德川的援军该到了。” 白器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依依不舍的点了下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燃烧的粮食,转身: “传令,撤。” “所有人,登船。” “回下关。” 三天后,京都。 德川家吉看着战报,手在抖。 “名古屋……丢了?” “是。”老臣土井利胜低着头,“松平康政战死,粮仓被烧毁大半。周军抢走了八万石粮食,已经撤回下关。” 德川家吉闭上眼睛。 八万石。 那是他本州大军三个月的口粮。 “织田的援军呢?”他问。 “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名古屋。” “还要十天?他们是扛着船走来的吗??”德川家吉惨笑,“十天之后,名古屋早就被周军搬空了!” 越想越气,他猛地睁开眼睛怒吼: “传令!” “从京都抽调两万兵马,立刻赶往名古屋!” “一定要夺回港口!” “大人!”土井利胜急道,“京都现在只有五万守军,再抽走两万,万一叶展颜趁机攻城……” “顾不上那么多了!”德川家吉吼道,“粮食没了,咱们全得饿死!” 他顿了顿,强压怒气说。 “告诉织田,让他加快速度。” “还有……” 德川家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派人去大周。” “告诉誉亲王……” “不管他开出什么条件,我答应了。” “只要他能让叶展颜退兵。” “扶桑……愿意称臣纳贡!” 第553章 白器的连环计! 白器先来了一招打草惊蛇,让名古屋守军自己烧毁粮草,并引来了京都的援军。 然后,他又悄咪咪迂回远处重新登陆,在援军必经之路上埋伏。 次日,傍晚…… 名古屋外七十里,一处叫“鸭嘴峡”的山谷。 白器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啃着干粮。 “将军,探子回来了。”亲兵猫着腰过来。 “说。” “京都来的援军,两万人,带兵的是德川的老臣平岩疏吉,还有个叫户田忠太的。” “平岩疏吉……”白器嚼着干粮,“那老家伙还没死呢?” “没死,但骑马都得人扶着。” 白器笑了:“德川没人了?派个快入土的老头来?”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嘴里,拍拍手: “传令下去,都藏好了。” “等他们进了峡谷,听我号令。” “是。” 一万破鬼军,一万皇协军,全都藏在峡谷两侧的山林里。 剩下一万皇协军人干嘛去了? 他们去执行另一个秘密行动,暂且不表。 箭上弦,刀出鞘,滚木礌石也准备好了。 就等鱼上钩。 一个时辰后,马蹄声传来。 德川的援军到了。 打头的是户田忠太,年轻气盛,骑着高头大马,一脸不耐烦。 后面跟着平岩疏吉,坐在轿子里,帘子掀着,脸色蜡黄。 “大人,前面就是鸭嘴峡了。”副将提醒。 户田忠太抬头看了看峡谷:“这地方……容易设伏啊。” 平岩疏吉咳嗽两声:“周军刚抢了粮食回下关,哪有时间在这里埋伏?快走,名古屋还等着咱们呢。” 户田忠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 “进谷!” 两万大军,浩浩荡荡进了峡谷。 峡谷很窄,只能容五匹马并行。 队伍拉得很长。 白器在山上看着,数着。 等队伍过半的时候…… 他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轰隆隆! 滚木礌石从两侧山上滚下来。 惨叫声。 战马嘶鸣。 “有埋伏!!!”户田忠太嘶吼,“列阵!列阵!” 但来不及了。 第二轮,是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山上射下来。 德川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冲出去!往前冲!”平岩疏吉在轿子里喊。 队伍往前涌。 但前面,峡谷出口被巨石堵死了。 “往回撤!”户田忠太调转马头。 后面,也被堵了。 “完了……”平岩疏吉瘫在轿子里。 山上,白器站起身。 他拔出刀: “杀!” 喊杀声震天。 破鬼军从两侧山上冲下来,像两把钳子,夹住了峡谷里的德川军。 混战。 德川军被堵在峡谷里,进退不得,只能被动挨打。 户田忠太挥舞着太刀,砍翻两个破鬼军。 但第三个人冲上来,一矛捅穿了他的胸口。 “忠太!!!”平岩疏吉在轿子里嘶吼。 他想冲出去,但刚下轿,就被一支箭射中肩膀。 亲兵架着他,往后撤。 但能撤到哪里去? 峡谷就这么大。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两万德川援军,战死八千,被俘一万。 剩下两千多人,护着平岩疏吉,拼死冲出峡谷,往名古屋方向逃去。 白器没追。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对郭槐说: “清点伤亡。” 郭槐很快回来: “咱们死了一千二,伤了三千多。皇协军死了两千。” “值了。”白器说。 他看向名古屋方向: “那边,应该也得手了吧?” 同一时间,名古屋城。 守城的足轻正在打哈欠。 “你说,平岩大人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一个问。 “谁知道呢。”另一个懒洋洋地说,“反正周军抢了粮食就走了,城里现在空荡荡的,回来也没用……” 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来了来了!”足轻赶紧站直。 城门打开。 一队骑兵冲进来,打头的是一个亲兵队长装扮的人。 “大人呢?”守城将领迎上去。 “大人在后面,马上就到。”亲兵队长喘着气,“快!关城门!周军可能追来了!” “哦哦哦!” 城门缓缓关上。 亲兵队长带着几十个人,直奔城守府。 守城将领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些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生? 他追上去: “等等,你们是……” 亲兵队长回头,咧嘴一笑: “我们是谁?” 他猛地拔刀,一刀砍翻守城将领: “老子是皇协军的龟田一郎!!八嘎!死啦死啦!!” 城墙上,那些跟着“亲兵队长”进来的“平岩家士兵”,突然暴起。 刀光闪动。 守城的足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一片。 “夺城门!!!” 吼声中,城外突然涌出大批人马。 全是皇协军,足足有一万人! 他们穿着德川军的衣服,扛着德川军的旗,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城门。 守军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平岩大人”从一顶轿子里走出来,扯掉脸上的假胡子,露出真容…… 皇协军头目,野尻大郎! 他咧嘴大笑: “名古屋……” “归叶督主了!” 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但晚了。 皇协军已经控制了城门,控制了城守府。 剩下的守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杀。 半个时辰后,名古屋城头,换上了“破鬼”旗。 野尻大郎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条通往京都的官道。 “白将军说了。” 他对手下说: “守住名古屋,等督主来。” “守不住……” 他咧嘴,一脸正经回道: “咱们就自己跳海。” 手下们哄笑。 但笑着笑着,有人问: “老大,咱们……真给周军卖命啊?” 听到这话,野尻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那些手下。 这些人,都是扶桑人。 但现在,穿着周军的衣服,打着周军的旗。 “不卖命,怎么办?”野尻大郎说,“回去给德川当狗?” 他顿了顿,满脸都是愤恨。 “至少周军给饭吃。” “给肉吃!” 说着,他看向京都方向: “再说了……” “跟着周军,能赢。” “赢了,咱们就是功臣。” “输了……” 野尻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输了,就是叛徒。 就是死。 所以,只能赢。 必须赢! 在天黑透的时候,名古屋城外又来了一队人。 稀稀拉拉,不到一千,个个灰头土脸,铠甲破了,旗也倒了。 打头的是个独眼将领,正是户田忠太手下的副将,大岛义隆。 他们从鸭嘴峡一路逃回来,马都跑死了一匹。 “开城门!!!”大岛义隆嘶吼,嗓子都喊劈了,“快开城门!周军追来了!!!” 城楼上,野尻大郎探出脑袋,眯眼往下看。 呦呵,这还是个老熟人! 竟是以前总欺压他的老上司! “哟,这不是大岛大人吗?”他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您怎么……这么狼狈?” “少废话!”大岛义隆急得跳脚,“户田大人战死了!周军就在后面!快开城门!” 大岛义隆只是听着声音耳熟,但还没看清楚城头上的人是谁。 “户田大人战死了?”野尻大郎“震惊”,“那平岩大人呢?” “不知道,可能是逃回京都了!”大岛义隆快疯了,“你到底开不开门?!” 野尻大郎犹豫了一下: “开……开倒是能开。” “但大岛大人,您身后这些弟兄……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生啊?” 大岛义隆一愣:“眼生?这都是户田大人的亲兵!” “是吗?”野尻大郎摸着下巴,“可我怎么听说,周军狡猾,经常冒充咱们的人赚城门……” “你他妈……”大岛义隆气得想拔刀,但手刚摸到刀柄,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第554章 又是一场大败,这次被锁喉了! 轰隆隆!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出现了。 破鬼军的旗。 白器的旗。 大周军队的旗! “他们追来了!!!” 有扶桑士兵惊恐尖叫。 大岛义隆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他转头,对着城楼嘶吼: “城头上的!你他妈再不开门,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听到这话,野尻大郎却依旧很“为难”地说: “大岛大人,不是我不开,实在是职责所在啊……” “这样吧,您让弟兄们把武器都放下,一个一个进来。” “我亲自验明正身,确认是咱们的人,再开城门。” 大岛义隆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放下武器? 一个一个进? 等周军杀到,他们全得死在这! “八嘎呀路!!!”他目眦欲裂,“你他妈是周军的细作吧?!” 野尻大郎闻言脸色当即一沉: “大岛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对德川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您要是再污蔑我……我可就真不开门了!” 说着他轻轻挥手,表情一脸冷漠: “弓箭手!” 城楼上,几十个弓箭手冒出来,箭尖对准了下面。 看到这一幕,大岛义隆直接傻了。 他看看城楼上的箭,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周军骑兵。 完了。 彻底完了。 “大人!怎么办?!”亲兵急问。 大岛义隆咬牙,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又看看城楼上“一脸正气”的野尻大郎。 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呢? 哎?他好像是自己以前的手下! 不过,听说人已经投降周军了! 还成了什么皇协军的头目!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 “天亡我也……”他喃喃,“我们都中了周人的奸计!” 说罢他翻身下马,把刀扔在地上。 “放下武器。”他对身后说,“投降。” “大人?!” “放下!”大岛义隆吼,“还想活命的,就放下!” 叮叮当当。 武器扔了一地。 大岛义隆跪在地上,对着城楼喊: “野尻大郎!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野尻大郎笑了。 “这才对嘛。” 他挥手,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 “开城门!!” “迎大岛大人进城!” 城门缓缓打开。 大岛义隆带着手下,垂头丧气地走进去。 刚进城,城门就关上了。 然后,四周涌出大批皇协军。 刀出鞘,弓上弦。 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岛义隆抬头,看着走过来的野尻大郎: “你果然是……” “是什么不重要。”野尻大郎打断他,“重要的是,大岛大人,您现在是俘虏了。” 他咧嘴: “放心,我们周军优待俘虏。” “只要您配合,有饭吃,有命活。” 说着,他用刀柄狠狠砸了下对方腹部。 大岛义隆痛苦的闭上眼。 他知道,名古屋,丢了。 城外,白器带着骑兵杀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了。 城楼上,野尻大郎探出脑袋,大喊: “白将军!城拿下了!俘虏一千,包括一个将军,大岛义隆!” 白器勒住马,抬头看。 城楼上,破鬼军的旗在飘。 他笑了,那笑声极为的狂放。 “干得漂亮。” 说着,他对野尻大郎喊: “开城门!” “是!” 城门再次打开。 白器带兵进城。 街道两边,皇协军列队迎接,一个个挺胸抬头,像打了胜仗。 野尻大郎迎上来,单膝跪地: “将军,名古屋城,完好无损。” “粮仓虽然被烧了大半,但还剩五万石,已经封存。” “守军降的降,杀的杀,城里现在都是咱们的人。” 白器闻言非常满意的点了下头: “伤亡如何呢?” “皇协军死了一千三百,伤了三千余人。”野尻大郎顿了顿,“破鬼军的弟兄……一个没死。” 白器看了他一眼。 野尻大郎赶紧补充: “都是将军计策高明!让我们化妆成德川的援军,成功赚开了城门,根本不用硬打!” 白器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含笑。 随即,他走到大岛义隆面前。 大岛义隆跪着,低着头。 “抬头。”白器说。 大岛义隆抬头,独眼里满是血丝。 “户田忠太死了?”白器问。 “……是。” “平岩疏吉跑了?” “是。” 闻言,白器紧紧皱眉点点头: “这老东西还真是命大!” “那你们这两万援军,算是全完了。” 大岛义隆听后不说话。 然后,白器绕着他走了一圈后又问: “京都现在还有多少兵?” 大岛义隆还是不说话。 野尻大郎上前,一脚踹在他背上: “将军问你话呢!” 大岛义隆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沫,咬牙说道: “要杀就杀!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见状,白器忍不住笑了。 一个降将还特么装硬汉? “有骨气。” 他转身,对野尻大郎说: “关起来,严刑拷打!” “但别让他死了……” 野尻大郎一愣:“是将军,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白器闻言轻轻点头,而后转头看向京都方向: “京都,现在最多还有三万守军。” “而且……” 说着,他咧了下嘴,露出一丝冷笑: “粮草快没了。” 说完他拍了拍野尻大郎的肩膀: “守住名古屋。” “等督主那边一动手……” “这扶桑,就该改姓了。” 名古屋被周军拿下第三天,德川家吉才收到消息。 战报送来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 然后那碗饭,一口没动,凉透了。 “两万援军……全军覆没?”德川家吉声音干涩。 “是。”平岩疏吉的儿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父亲大人重伤,现在家中抢救……,户田忠太战死。大岛义隆被俘,名古屋……丢了。” 德川家吉没说话。 他强压着怒火,转头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 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 “周军……多少人?” “白器部,一万破鬼军,两万皇伪军。” “粮仓呢?” “被烧了大半。剩下的,被周军占了。” 德川家吉闭上眼睛。 名古屋是他的粮仓。 现在,粮仓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众文武,双目如刀又问: “周军下一步,会打哪儿?” 没人敢回答。 德川家吉环视屋内。 重臣们要么低头,要么回避他的目光。 “说话。”他说。 还是没人敢。 德川家吉突然笑了。 “都不说是吧?”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战报,撕成两半。 “那我说。” 他把碎片扔在地上: “周军打下名古屋,不是为了占地盘。” “是为了锁我的喉咙!” 说着,他其实走向一旁,而后重重指点地图道: “名古屋在我本州腹地,西通京都,东连东海道,北通北陆,南临伊势湾。” “周军占了名古屋,就等于在我心脏上扎了一把刀。” “我往西,他拦我后路。” “我往东,他截我粮道。” “我往北,他断我补给。” “我往南……” 德川家吉顿了顿: “往南是海。” “海上的舰队,已经没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现在,是四面受敌。” 屋内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将军说的都是事实。 良久,老臣本多忠胜开口: “将军大人,还有织田公。” “织田信宽的援军呢?”德川家吉问。 “已过近江,再有三天可到京都。” “三天……”德川家吉喃喃,“三天后,周军主力也该登陆了。” 他抬起头,面色一片铁青: “传令,京都所有城门,即刻戒严。”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还有……” 德川家吉顿了顿: “把孙映雪从幽竹斋提出来。” 本多忠胜一愣:“将军大人,那是人质……” “人质?”德川家吉惨笑,“叶展颜会为了一个女人退兵吗?” 他摇头,断然道: “不会。” “但我现在,需要叶展颜知道……” “他想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他要是逼得太紧……” 德川家吉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只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第555章 给德川送一份大礼! 下关城。 叶展颜收到白器的捷报时, 也正在吃晚饭。 他看完,把信递给贾羽。 “白器开窍了。”叶展颜说,“知道动脑子了。” 贾羽看完,笑了: “白将军这一手,打得漂亮。” “名古屋一丢,德川的半条命就没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贾羽看着他继续问: “督主,咱们什么时候动?” 叶展颜放下筷子,用帕子轻擦嘴角: “明天。” 贾羽闻言当即就是一愣:“明天?可是战船还有一部分没修好……” “不等了。”叶展颜打断他,“德川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贾羽想了想才开口说:“自然是粮草。” “还有时间。”叶展颜说,“他以为织田的援军三天后到,就有了底气。” “所以他不会跑。” “他要在京都跟我决战。” 叶展颜顿了顿,一脸狡猾的说: “但他不知道,名古屋丢了,他的粮草撑不到一个月。” “他还不知道……” 叶展颜看向地图: “织田信宽的援军,到不了京都。” 贾羽眼睛一亮:“督主的意思是……” “程立。”叶展颜喊。 程立从帐外进来。 “督主。” “织田舰队现在到哪儿了?” “昨日已过近江,预计后天傍晚抵达京都湾。”程立推了推眼镜,“我已命水军第三、第四营,携带新式水雷,连夜北上。” “能在哪儿截住他们?” 程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琵琶湖出海口,这里水道狭窄,只能两船并行。”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说: “如果在这里布下水雷……” “织田舰队,一艘都过不去。”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传令。” “明日卯时,全军登船。” “目标……” 他顿了顿: “京……” 大帐外,传令兵已经站到门口了。 叶展颜手都抬起来了,准备正式下令了。 然后,一个密探忽然掀帘子冲进来,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封信: “督主!京城密报!刘公公的!” 叶展颜接过来,拆开。 看着看着,他嘴角开始往上翘。 看着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了。 看着看着…… 他把信拍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众人见状当时就懵了! 督主这是咋了? 帐内的人见过督主冷笑,见过督主皮笑肉不笑,见过督主把人盯到腿软的那种笑。 就是没见过这种…… 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督主?”贾羽小心翼翼,“京城……出啥好事了?” 叶展颜没理他,继续看信。 看完了。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贾羽: “念。” 贾羽接过信,清了清嗓子: “督主台鉴:孙元正已投诚。其接扶桑暗桩丘村优大之命,欲偷运红夷大炮三百门、开花弹十万发、粮食五万石、药材三千担、布匹两万匹至扶桑助德川……” 贾羽念到这里,声音一顿。 他抬头,一脸懵: “不是,督主,这是德川买的军火啊?刘公公说孙元正投诚,那这批货……” “被咱们截了。”叶展颜说。 贾羽闻言连忙往下看: “……已联合孙家船队,于泉州外海截获全部货物。德川暗桩丘村优大拒捕,当场格杀。现三百门火炮、十万发炮弹、五万石粮食已装船,由孙家船队护送,正运往扶桑。” “预计十五日内抵达下关港。” 贾羽念完了。 大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我操!!!”赵黑虎一蹦三尺高,“三百门炮?!十万发炮弹?!五万石粮食?!”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德川这老狗,攒了这么多家底?!” 程立一把抢过信,快速扫完,然后手都在抖: “孙元正……这是把德川的棺材本,连棺材一起搬来了?” 说着,他推了推眼镜,难得语气有起伏: “三百门红夷大炮。据情报,德川本州守军现役火炮总数,不超过一百五十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加上这批,我军火炮数量,将是德川的三倍以上。” 贾羽已经开始搓手了: “督主!那咱们还等啥?!赶紧发兵啊!趁热打铁!” 叶展颜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慢慢放回信封。 然后他抬起头,含笑看向众人道“” “传令兵。” “在!” “刚才的命令……” 叶展颜非常慎重的说: “取消。” 传令兵一愣,众人也是一愣。 贾羽也愣了: “啊?取消?督主,为啥取消?” “咱们现在有炮有粮,正是揍德川的好时候……” 叶展颜看他一眼,笑眯眯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 贾羽挠头:“我说……正是揍德川的好时候?” “前面那句。” “前面?”贾羽想了想,“三百门炮,十万发炮弹,五万石粮食……” “再前面。” 贾羽努力回忆:“德川这老狗,攒了这么多家底……” “对。”叶展颜点头,“家底。” 他看着帐中众人,面色笑容依旧不减: “德川攒了多少年,才攒出这么一批家底?” 没人回答。 “这批家底丢了,德川什么反应?” 贾羽若有所思: “他会急。” “急到什么程度?” “急到……”贾羽慢慢说,“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去前线。” “急到,把所有能搜刮的粮草,全部运往京都。” “急到……” 贾羽眼睛亮了: “把分散在各地的藩军,全部召回本州。” 叶展颜笑了。 “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德川现在手里还有三万京都守军,加上各地藩军,满打满算,能凑出十万左右。” “但他不敢全调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叶展颜说,“怕我声东击西,怕我绕后偷袭,怕我把他老巢端了。”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说: “所以他要留兵守城,留兵护粮,留兵看着那些观望的大名。” “十万兵力,真正能用在正面战场的,最多五万。” 叶展颜转身,眼中满是狡诈: “但现在……” “他的家底丢了。” “他的军火没了。” “他的援军……织田那两万人,也被程立用水雷堵在琵琶湖出海口,三天内过不来。” “他急不急?” 贾羽狠狠点头,接话说道: “急!肯尼迪急疯了!” “急了他会干什么?” 赵黑虎想了想抢答道: “会……把所有兵都调过来拼命?” “对。”叶展颜说,“拼命。” 他走回主位坐下,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现在手里,还有三万京都守军,加上从各地抽调的藩军,能凑个七八万。” “这批兵力,分散在各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我一颗一颗捡,得捡到什么时候?” 叶展颜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狠辣: “但如果他急了,把这些芝麻全扫成一堆……” 他笑了,笑的有些残忍: “我一勺就舀干净了。” 大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话。 贾羽最先反应过来: “督主的意思是……故意给德川时间?” “对。” “让他把兵力集结起来?” “对。” “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对。” “让他把所有的家底……兵、粮、军火,一股脑全押上来?” “对。” 叶展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 他放下茶盏: “一锅端。” 贾羽张着嘴,愣了半天。 然后他憋出一句: “督主,您这心眼子……” 他比了个大拇指: “比蜂窝还密。” 第556章 决战的邀约! 贾羽夸叶展颜心眼比蜂窝还多。 但后者却只是白了他一眼,根本不享用他的马屁! 不,他的白眼分明是在警告对方:你特么不会拍马屁别硬拍啊! 所以,叶展颜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程立: “程先生,织田那边,水雷阵能拖多久?” 程立闻言推推眼镜认真回道: “琵琶湖出海口水道狭窄,水雷封锁后,清障至少需要五天。” “若我军持续骚扰,可拖延至七天以上。” “七天。”叶展颜点头,“够了。” 他又转头看向贾羽,语气有些严肃的说: “贾先生,帮我拟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叶展颜顿了顿,“德川家吉。” 贾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啊?!督主,您给德川写信?写啥?” 叶展颜想了想: “就写……” “武安君叶展颜,敬告德川将军。” “本君器重他的为人,视其为英雄!” “故此,本君愿意给他一次公平决战的机会!” “双方整结兵马,半月后在京都城外一绝生死!” “届时——” 叶展颜顿了顿,眼中再次闪烁狡猾: “胜负各凭本事,不得怨天尤人!”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然后,贾羽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立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叶展颜自己也笑了。 但是赵黑虎等人没笑,因为他们没搞懂咋回事! 所以,大家都在等叶展颜的解释。 但叶展颜却只是自顾自的坐在那儿笑: “德川。” “好好把你的兵聚一聚。” “别让老子等太久。” 两日后…… 扶桑京都,将军府。 德川家吉捏着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满屋子的重臣、大将,看着自家将军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没人敢吭声。 “先烧我粮仓!”德川家吉声音沙哑,“后邀我决战……” 他把信拍在桌上: “叶展颜这狗贼!现在还写信来羞辱我!!” 本多忠胜小心翼翼: “将军大人,信上……说了什么?” 德川家吉没回答。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敬谢将军”那四个字。 谢? 谢你老母!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推给本多忠胜: “念。” 本多忠胜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念完。 满屋寂静。 然后炸了。 “欺人太甚!!” “区区阉狗,安敢如此!” “将军!出兵吧!跟周军决一死战!” “对!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 德川家吉没说话。 他在等。 等那些真正有脑子的人开口。 果然,有人站出来了。 榊原康政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将军大人。”他拱手,“此事有诈。” 德川家吉看着他,眼神满是欣赏之色: “哦?说说看!” “叶展颜现在占尽优势,为何不立即发兵?反而写信告知将军,还说什么……要与将军决一死战?” 榊原康政顿了顿,等众人都思考过这个问题后。 他才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他分明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军集结。”榊原康政说,“我军兵力分散各地,若他分兵逐一击破,耗时费力。但若我军集结于一处……” “他便可一网打尽。” 屋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面色都非常难看。 德川家吉眉头也深深拧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反驳开口道: “榊原大人,你说叶展颜在等咱们集结,那咱们不集结就是了!” “对!分散驻守,让他慢慢啃!” “咱们耗得起!” 德川家吉闻言真的很想再翻个白眼。 自己手下为什么都是一群猪呢? 如果能拖下去,他还会这么为难吗? 好在,有榊原康政当他的嘴替。 只见他缓缓摇头,否定说道: “耗不起。” 说着,他看向德川家吉: “将军大人,咱们耗不起。” 德川家吉没说话。 榊原康政继续说: “名古屋丢了,本州大半粮草补给断绝。” “周军抢走八万石,烧了十二万石,咱们剩下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各地藩军,没有粮饷,能坚持多久?” “织田公的援军被堵在琵琶湖,三天过不来,五天也未必过来。” “万一周军水雷持续封锁,织田公的舰队何时能到?” 他顿了顿,一脸凝重继续: “而周军呢?” “他们有九州做后方,冯远征在九州攻城略地,粮草源源不断。” “此消彼长。” 最后,榊原康政低下头,语气沉重总结: “我军,已无胜算。” 他的话说完,屋内死寂一片。 有人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榊原康政说的,都是事实。 沉默中,德川家吉终于开口了。 “榊原。”他说,“你说叶展颜在等咱们集结。” “那依你之见,我军该不该集结?” 榊原康政抬起头,眼中满是精光闪烁: “不该。” “为何?” “因为集结是死路,不集结……” 他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 “也是死路。” 德川家吉闻言笑了。 笑得凄凉。 其他人却差点当场哭了! 合着左右都是个死啊? 德川家吉缓缓收起笑容,表情认真的看向榊原康政。 “那你告诉我,”他说,“哪条路,能活?” 榊原康政低下头: “末将……不知。” 你特么还真是只老狐狸啊! 有用的话一句没说,没用的话全让你说了! 你特么就是怕担责任吧? 老狐狸,八嘎! 德川家吉很郁闷,所以不再问他。 他看向屋内所有人: “你们,还有谁有话要说?” 没人吭声。 德川家吉叹口气后,慢慢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你们都觉得,”他背对着众人,“叶展颜这封信,是陷阱。” “是挑衅。” “是阳谋。” “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转过身,表情平静: “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德川家吉继续说: “最可笑的是……” “我明知道这是陷阱,还得往下跳。” 听到这话,本多忠胜急了: “将军大人!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跳?!” 德川家吉看着他: “本多,我问你。” “如果我们不跳,会怎样?” 本多忠胜一愣。 德川家吉自问自答: “不跳,就是继续耗着。” “我耗不起粮草,耗不起军心,耗不起那些观望的大名。” “继续耗下去,不用叶展颜来打,我自己就垮了。” 他顿了顿,表情再次凝重: “到时候,京都守不住,西国全丢。我带着残兵败将,往北撤。” “撤到哪里?” “撤到织田的地盘。” 德川家吉冷笑,眼中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织田信宽会怎么对我?” “他会笑着说,‘德川将军,辛苦了,我来接手吧’。” “然后把我架空,把我软禁,把我手里的兵权、地盘、人心,一样一样拿走。” 他看向众人,表情有些绝望: “到那时,我还是大将军吗?” 没人回答。 德川家吉有些落寞的继续说: “不是了。” “我只是织田家的一条狗。” 他走回主位,坐下。 “所以,我没得选。” “跳陷阱,可能会死。” “但不跳……” 他顿了顿,双目满是决然: “一定会死。” 屋内死寂。 良久,榊原康政抬起头: “将军大人,若您决意一战……” 他咬牙,眼神也满是决然之色: “老臣愿为先锋。” 德川家吉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这是陷阱。” “是陷阱。”榊原康政说,“但将军说得对……明知是陷阱,也得跳。” 他抬起头,一脸毅然决然: “那就跳得狠一点。” “跳得让叶展颜知道,德川家的刀,还没锈。” 德川家吉看着他。 看了很久。 此刻,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老狐狸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纠结一会儿后,他才缓缓点了下头: “好。” 说着,他站起身,表情异常严肃: “传令。” “各地藩军,七日内集结完毕,向京都靠拢。” “各藩大名,亲率本部兵马,不得迟误。” “所有粮草、军械、马匹,全部征调,不得藏私。” “十日之内……” 德川家吉顿了顿: “我要在京都城外,看到十万大军。” “是!!!” 众人轰然应嗨。 德川家吉挥挥手: “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退出。 屋内只剩德川家吉一人。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案上那封信。 “敬谢将军……” 他喃喃: “叶展颜,你等着。” “这仗打完,不是你死……” 他顿了顿,眼神满是狠辣: “就是我亡。” 第557章 孙家来的正是时候! 决战前四日,下关港。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了望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嗓子都喊劈了: “船!船队!孙家的船队!!” 港口瞬间活了。 码头上,苦力、士兵、工吏,像蚂蚁一样涌向栈桥。 白器亲自站在码头最前面,手搭凉棚。 “娘的,还真来了。”他咧嘴。 船队缓缓靠岸。 打头的是一艘千料大福船,船头站着一个干瘦老头。 这是孙家的大掌柜,孙来福。 老头下船,腿都在抖! 他这倒不是怕,而是晕船。 活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坐那么长时间的船。 “白、白将军……”孙来福拱手。 白器一把扶住他,表情急切说道: “别整那些虚的!炮呢?!” “在、在后面的船上……” “搬!”白器一挥手,“所有人,搬货!” 舱门打开。 第一门火炮被吊出来。 炮身黝黑,炮口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红夷大炮……”白器摸着炮身,像摸女人似的,“好家伙,比咱们的还长一截。” “这是最新式的。”孙来福凑过来,“西洋人刚运到马六甲,就被丘村优大买下来了。炮管加厚,射程比老款多五十丈。” 白器吸了口凉气。眼睛忍不住眨呀眨: “德川这老狗,是真下血本啊。” 嘀咕完,他回头大声吼道: “都小心点!别磕着碰着!这以后是咱们的媳妇!” 一门,两门,十门,五十门,一百门…… 码头上的炮越来越多,摆得跟树林似的。 程立蹲在一门炮旁边,用尺子量炮膛直径,往本子上记数据。 “如何?”叶展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 程立站起身,推推眼镜: “督主,这批炮的工艺,优于我军现役火炮。” 他顿了顿: “都是西洋技师造的货,水准很高。” 叶展颜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火炮,看了很久,然后说: “程先生,你说……” “德川知道咱们拿他买的炮,打他的兵。” “他会不会气死?” 程立想了想,一本正经回道: “根据情报,德川有高血压病史。” “理论上,存在当场卒中的可能。” 听到这话,叶展颜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程立竟然知道高血压这词! 随后,没有多余话,叶展颜亲自监工运送物资。 决战前两日,破鬼军大营。 全营放假半天。 不是休整,是分钱。 叶展颜说话算话,大赏三军。 白银成箱成箱抬进来,按战功往下发。 破鬼军老兵,人均十两。 皇协军,人均三两! 但额外多发五斤肉干。 “都听好了!”白器站在校场台上吼,“这批炮,这批粮,是从德川手里抢来的!” “德川花了多少银子?三百门炮,加上咱们原有的……这个数!”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下面一阵惊呼。 “但现在,咱们是富的流油了!此战,我们必胜!!!” 众人闻言,立刻振臂高呼: “必胜!” “必胜!” “必胜!” 等众人欢呼过后,白器才笑着继续说。 “德川花钱,给咱们置办军火,还包邮送到家!” “这是什么精神?” 听到这,下面的人全部愣了一瞬。 然后,忽然有人跳起来喊: “这是无私奉献精神!” 此话一出,全场爆笑。 白器站在台上也笑的前仰后合: “对!无私奉献精神!” “等咱们打进京都,一定给德川老狗立块碑!” “就写……扶桑运输大队长,德川家吉之墓!” 笑声震天。 该说不说,他们杀人如麻的副帅还挺幽默! 叶展颜站在远处,含笑看着这边。 贾羽站摇着扇子缓步走了过来: “督主,士气可用。” 叶展颜点头。 随即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程立已经在帐里了,面前铺着巨大的战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德川的兵力部署,都摸清了?”叶展颜问。 程立点头,干净利索回道: “京都城外,德川集结了九万三千人。” “其中京都守军四万,各地藩军五万三。” “火炮一百二十门,铁炮队八千人,骑兵六千。” 他顿了顿,想心里想又补充道: “其余为足轻、杂兵。” 叶展颜一边听一边认真看着地图: “德川把主力都摆在京都正南?” “是。”程立指着地图,“从京都南门至江户川,正面宽度约十八里。德川在此部署了五万人,火炮八十门。” “两翼呢?” “左翼桂川,右翼鸭川,各两万人。” 听到这些,叶展颜忍不住笑了: “这阵型,典出何处?” 程立想了想,颇为认真回道: “宋襄公。” 贾羽噗嗤笑出声。 白器正好进来,听见这话: “宋襄公是谁?” “春秋时一个宋国国君。”贾羽说,“打仗讲究仁义,等敌人渡河列阵完毕再开战,然后被揍得很惨。” 白器一脸懵,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他图啥?” “图个仁义的美名。”贾羽摇扇子。 闻言,白器更懵了: “名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他挠头,满脸不可思议: “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能赢就行,讲那么多规矩干啥?” 叶展颜含笑看着他说: “所以你是白器,他是宋襄公。” 白器琢磨了一下,若有所思点头: “是……是这么个理!” “哎?督主,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叶展颜笑而不语,没理他。 他指着地图。岔开话题说: “德川摆这个阵,是想跟我堂堂正正决战。” “他在赌,赌我会跟他列阵对攻。” 白器也不纠结之前的话,转而跟着叶展颜的话题问: “那咱们对攻吗?” 叶展颜看他,像是在看个纯真孩童: “对攻?” 他顿了顿: “我三百门新炮刚到,为什么要跟他列阵对攻?” “咱们手里还有两百门跑,加起来有五百!” 他指着地图上德川的主力位置,继续说: “这里,五万人。” 他手指往旁边一划: “这里。” “左翼两万人,右翼两万人。” 他收回手: “三万人,牵制两翼。” “剩下的……” 他顿了顿: “七万人,全部压正面!” 直接把白器都听懵了! 仗还可以这么打吗? 随即,白器微微皱眉又想起来一事: “哎,督主,不对呀!” “咱们总共才六万人,哪来的七万?” 叶展颜看他: “谁说要用人压正面?” 白器一愣。 叶展颜说: “用炮。” 他站起身: “三百门红夷大炮,加上咱们原来的两百门。” “五百门火炮。” “一轮齐射,就是五百发炮弹。” “你就说,这五百门炮,值不值一万人?” 众人闻言皆是用力吞了下口水。 靠,还能这么布阵吗? 五百门炮全放在一起用? 想想……好刺激! 这个时候,叶展颜看着白器又开口说: “你打过这样的仗吗?” 白器再次咽了口唾沫: “没、没有……” “德川打过吗?” “肯定没有……” 叶展颜笑着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他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一脸自信又开口道: “决战之日,我大军列阵于京都以南。” “正面,火炮一字排开。” “五百门!” “左右两翼,各派一万五千人牵制。” “待德川主力进入射程……” 叶展颜顿了顿: “不用管什么阵型,不用管什么战术。” “就一条。” “给我轰。” 白器眼睛亮了: “轰到什么时候?” 叶展颜想了想: “轰到他们阵型散乱。” “轰到他们士气崩溃。” “轰到他们……” 他顿了顿,想了想词才继续: “听见炮声就跑。” 白器闻言狠狠一拍大腿: “这他娘才是打仗!” 贾羽摇着扇子,笑得眯起眼: “督主此计,甚合我意。” 程立推了推眼镜: “按照五百门火炮、每门炮每时辰可发射十二发计算,一个时辰可发射五千四百发炮弹。”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继续: “德川军的士气,预计能支撑……” 他翻开账本,算了一下: “半个时辰……”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白器笑出了声。 贾羽笑得直不起腰。 叶展颜也笑了。 他走到帐外,看着那些正在调试的新炮。 “德川。” 他喃喃: “你不是要决战吗?” “来。” “老子让你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满脸狠辣: “啥叫降维打击、啥叫现代战争、啥叫火力覆盖!” 第558章 城头一跃,三军同悲! 决战当日…… 天没亮,京都鸟羽街道两侧就站满了人。 不是兵。 是京都的百姓。 德川家吉特许他们观战。 他要让全扶桑都看见! 他德川家吉,是如何在京都城下,亲手击溃周军的。 “将军大人!” 城门楼上,亲兵快步跑来: “周军……周军动了!” 德川家吉扶着城垛,眯眼看过去。 晨雾还没散尽,南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移动。 不是急速跑动,是缓慢推进,像涨潮一样。 一浪接一浪。 “多少人?”德川家吉问。 “探子报……至少五万!” 德川家吉没说话。 五万? 跟他探知的情报基本一致。 他转头,看向城楼下。 九万三千扶桑军,列阵于京都正南。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最前排,是八千铁炮队。 后面,是四万京都守军。 他们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武士。 再后面,是五万三千各地藩军。 两翼,骑兵六千,随时准备包抄。 德川家吉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全部的底牌。 这一战,赌上德川家三百年的基业。 他目光阴沉,面色严肃。 盯着城下乌泱泱敌军看了会后才开口: “带孙映雪上来。” 孙映雪被押上城楼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 头发用木簪绾着,没戴任何首饰。 扶桑的冬天冷,她嘴唇有些发白,但背脊挺得很直。 德川家吉看了她一眼: “孙姑娘,在幽竹斋住得可好?” 孙映雪没回答。 她看着城下。 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扶桑军阵。 然后,她看向南边。 那边,周军的旗帜正在晨雾中显现。 德川家吉走到她身边,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看到了吗?” 他指着城下的九万大军: “这就是我扶桑的军威。” “本将军听说,你总说我不是叶展颜的对手?” 德川家吉笑了: “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着……”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肃杀: “我是怎么把他的脑袋,挂在京都城门上的。” 孙映雪没看他。 她看着南边。 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旗帜。 最前面那面,黑底红字——武安君 叶。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德川家吉注意到了。 随即,他冷冷一下笑: “怎么?还惦记那个太监?” “可惜啊,他心里没有你。” 他指着城下,表情满是冷漠: “他要是真在乎你,早就退兵了。” “可他来了。” “带着五万人,来攻城了。” 德川家吉侧过头,盯着孙映雪: “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放弃这场仗?” 孙映雪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德川家吉。 眼神很平静。 “他不会。”她说。 德川家吉闻言一愣。 孙映雪继续说: “我从来没指望他为我退兵。” “他是武安君,是东厂督主,是大周的战神。” “他肩上扛着十万将士的命,扛着大周的国威。” “他凭什么为了我……” 孙映雪顿了顿,眼圈有些泛红: “放弃这一切?” 德川家吉皱眉。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那你还……” “我还什么?”孙映雪打断他,“我还痴心妄想?我还不知好歹?”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德川将军,你不懂。” “我孙映雪,从来没想过做他的累赘。” 她转身,重新看向南边: “我孙家,给扶桑当了三十年狗。” “我爹,替你们运军火、送情报、赚黑钱。” “我从小就知道,孙家是脏的。”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可叶展颜……他不在乎,他愿意相信我。” “而我终究也不会负他!” “我们的感情……你不懂!” 孙映雪声音很轻: “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完成救赎……” 听到这些,德川家吉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 “来人!”他喊,“把她带下去!” 没人应。 德川家吉回头。 亲兵正要上前。 孙映雪突然往前跑了一步。 她站在城垛边。 背后,是十丈高的城墙。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扶桑军阵。 德川家吉瞳孔骤缩: “你要干什么?!” 孙映雪没看他。 她转头看着南边。 看着那面黑底红字的旗。 风很大。 她的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大周军……”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 “威武!!!” 纵身一跃。 “孙姑娘!!!” 德川家吉扑过去,抓了个空。 他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很轻。 像一片落叶。 然后…… 城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德川家吉扶着城垛,往下看。 孙映雪躺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里,周军的战旗正迎风招展。 城下。 扶桑军阵骚动起来。 “有人跳城了!” “是个女人!” “她喊的什么?大周军威武?” “周军的细作?!” 德川家吉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传令!”他嘶吼,“擂鼓!列阵!准备开战!” 战鼓响起。 扶桑军阵重新稳住。 但德川家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刚才还耀武扬威,指着城下九万大军,对那个女人说…… “这就是我扶桑的军威。” 现在,那个女人用自己的血告诉他: 扶桑的军威,吓不住大周的女人。 南边,周军大阵。 叶展颜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 他看到城楼上有人跳下。 青色的衣衫。 因为习练了葵花宝典,听力异于常人。 所以,那身影最后喊出的话,让他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 “督主?”白器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叶展颜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徒步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阵前。 所有周军将士都看着他。 叶展颜勒马站定。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 看着城楼下那抹看不清的血色。 良久。 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全体!” 他顿了顿: “摘盔。” 白器愣了: “督主?!” “摘盔。”叶展颜重复。 白器不敢再问。 他回头吼: “破鬼军、皇协军!全体摘盔!” 哗啦啦。 头盔摘下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起。 两万破鬼军、三万皇协军,全部摘下头盔,无数发丝飘在寒风中。 所有人,摘盔致敬! 没人问为什么。 叶展颜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只穿着一身黑甲,催马走到阵前。 “前面那座城。”他指着京都,“有一个大周的女子。” “她叫孙映雪。” “她被扶桑人扣了半年。” “半年里,她没有出卖过大周一个字。” 叶展颜顿了顿: “刚才,她从城楼上跳了下来。” “她跳下去的时候,喊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大周军,威武。” 全军寂静。 两万破鬼军,看着他们督主。 三万皇协军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看向统帅。 叶展颜心情有些激动,但却强装着镇定说: “她不是细作,不是将军,不是朝廷命官。” “她只是个商人的女儿。” “但她用自己的命,告诉德川……” 他声音突然拔高: “大周的女子,都比他有骨气!!” “轰——!!!” 全军沸腾。 “杀!!!” “攻下京都!活捉德川!!” “为孙姑娘报仇!!!” “杀进去,马踏京都!!” 叶展颜抬起手。 全军安静。 他转身,看着京都方向: “白器。” “在!” “炮阵,准备好了吗?” “五百门炮,全部就位!炮弹管够!” 叶展颜满脸肃杀的点头: “好。”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狠辣: “传令!!!” “不用等列阵了。” “不用等德川进攻了。” “现在……” 他拔出剑,剑尖直指京都城头: “开炮。” “轰他娘的!!” “给我,开炮!!!!” 第559章 马踏樱花入京都! 炮声响了三个时辰。 不是打打停停。 是根本没停过。 五百门炮,从上午轰到下午,炮管烫得能煎鸡蛋。 扶桑军的阵型,第一轮齐射就散了。 德川家吉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九万大军,像麦子一样被一片片割倒。 铁炮队还没开火,就被炮弹覆盖。 武士们举着刀往前冲,冲到半路,人没了。 骑兵催动战马,马被链弹扫断腿,骑兵摔下来,然后被第二轮炮弹砸成肉泥。 德川家吉扶着城垛,手指抠进砖缝里。 “不可能……”他喃喃,“这不可能……” 本多忠胜冲上来,满脸血污: “将军大人!撤吧!正面阵线已经崩溃了!” “藩军跑了!备前、美作、播磨的人全跑了!” 听到这话,德川家吉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看着城下。 那里,周军的步兵正在推进。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 就是举着盾牌往前走。 踩着炮弹轰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扶桑军往后跑。 周军往前追。 追上,一刀。 再追上,又一刀。 城下那条护城河,水已经红了。 “将军大人!”本多忠胜跪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德川家吉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本多忠胜,眼神空洞: “我输了?” 本多忠胜不敢回答。 德川家吉又问: “九万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全打光了?” 本多忠胜低下头: “没打光……但散了。” “散了……”德川家吉惨笑,“散了,跟打光有什么区别?” 他走下城楼。 脚步虚浮,像老了二十岁。 “织田呢?”他问。 “织田公的舰队……还在琵琶湖。周军的水雷阵没撤,他们过不来。” 德川家吉点头,一脸凝重表情。 他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京都。 德川家经营了六十年的老巢。 今天,要丢了。 “先去皇宫。”他说,“要快!” 半个时辰后,鸬野良子被押上马车,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平静看着德川家吉,问: “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德川家吉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对亲兵说: “出北门,往北陆走。” “织田公的领地,能接应咱们。” 车队启动。 鸬野良子掀开帘子,回头看。 京都城的南边,浓烟滚滚。 炮声还在响。 她放下帘子。 没有哭。 只是有些心痛…… 城门破开的时候,白器第一个冲进去。 城门洞里堆满了尸体。 扶桑兵的,也有周军的。 城门被炮弹轰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是用人命撞开的。 白器的大刀已经砍卷刃了。 他随手捡起一把扶桑太刀,继续砍。 “将军!”校尉冲过来,“城里的守军投降了!” “投降?”白器抹了把脸上的血,“降个屁!” 他指着那些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武器的扶桑兵: “这些人,刚才还在城墙上往下射箭!” “咱们死了多少弟兄?!” 校尉不说话。 白器提刀走过去。 跪在最前面的扶桑将领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白器笑了。 他一刀劈下去。 人头滚出老远。 白器踩过尸体,往城里走。 “传令。” 他说: “督主有令——” “杀入京都,七日不封刀。” “屠城!!!” 第一个时辰。 周军攻入京都南城。 街上到处都是溃兵。 有些还在抵抗,有些扔掉武器往巷子里钻,有些跪在地上喊饶命。 破鬼军不追溃兵。 他们挨家挨户搜。 搜出武士,砍了。 搜出足轻,砍了。 搜出穿军服的,砍了。 搜出藏武器的,砍了。 后来不搜了。 因为太慢了。 所以,他们直接踹门。 进去,见人就砍。 不管是武士还是商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 刀砍卷了,换刀。 第二个时辰。 南城起火了。 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 可能是溃兵逃跑时打翻了灯油,可能是周军放火清剿残敌,也可能是城里的商铺趁乱自己放的火。 火势蔓延得很快。 木质建筑,一栋连一栋。 南城三分之一,红了。 第三个时辰。 西城也开始乱了。 不是周军打进来的。 是城里的暴民和武田的支持者。 有些是被德川家压迫多年的底层百姓,有些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还有些是穿着便服的皇协军和武田的死士。 他们冲进富商的宅邸,抢金银,抢粮食,抢女人。 抢完了,放把火。 然后去下一家。 秩序,彻底崩了。 这个时候,皇协军杀自己人比周军还狠。 第四个时辰。 周军推进到京都中城。 这里的建筑比南城好得多,都是官员、富商、大名的宅邸。 德川家吉跑了,这些人没跑掉。 有的跪在门口,捧着家产,求饶命。 白器骑马经过,看都不看。 “砍了。” 一刀。 家产没收。 宅邸烧掉。 第五个时辰。 天快黑了。 京都城里,火光冲天。 浓烟遮住了月亮,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味。 白器站在二条城前的广场上,拄着刀,看着那座德川家吉曾经的居城。 城门大开,里面的人早就跑光了。 他走进去。 庭院里,樱花树已经开始落叶。 树下,有一张矮几。 几上放着一壶茶。 茶还是温的。 白器端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将军。”贾羽从外面进来,“城北发现德川车队的踪迹。” “追得上吗?” “追不上。他出城至少两个时辰了。” 白器放下茶壶: “算他命大。” 他走出二条城。 街上,破鬼军还在逐户搜查。 远处的哭喊声,刀兵声,火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贾羽站在他身后,摇着扇子。 扇子上溅了血。 他没擦。 “将军。”贾羽说,“今日杀的人,比咱们在九州杀的加起来还多。” 白器没回头: “怎么,贾先生心软了?” 贾羽摇头: “不是心软。” 他顿了顿: “是觉得……差不多了。” 白器转过头看他: “贾先生,你说,孙姑娘跳城的时候,那些扶桑兵,有人心软吗?” 贾羽不说话。 白器一脸狰狞继续说: “他们要是赢了,打进大周,会心软吗?”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残忍: “不会的。” “他们会屠城,会烧村,会把咱们的女人抢回去当奴隶,把咱们的孩子砍了当军功。” “这些扶桑鬼子,根本就没人性!” 白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别跟老子说什么‘差不多’。” “德川跑了,但京都还在。” “京都的兵,京都的粮,京都的铁炮、刀剑、甲胄……” “都是从大周沿海抢来的银子买的。” 白器顿了顿,喘口气后又说: “今天,老子只是连本带利,收点利息。” “屠城……也只是以血还血而已!” 听到这话,贾羽沉默了。 他不会心软,只是觉得白杀那么多人,有点儿可惜了。 毕竟,这些可都是未来的军备资源啊! 第六个时辰。 东城。 破鬼军在一座寺庙里,搜出三百多个扶桑溃兵。 他们躲在佛像后面,武器都扔了。 领头的校尉进去看了一眼,出来问: “将军,怎么处理?” 白器骑在马上,没下鞍。 他看着那座寺庙的飞檐。 “庙?”他说,“佛?”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笑了: “佛要是有灵,就该劈死德川家吉。” “既然佛没劈死他……” 白器调转马头: “那这庙,供的也不是真佛。” “烧了。” 第七个时辰。 天亮了。 京都城里,还在烧。 破鬼军杀了一夜,杀到手软,杀到刀砍不动人。 白器坐在二条城的门槛上,啃着干粮。 贾羽快步走过来提醒: “将军,督主进城了。” 白器站起来,连忙招呼人去迎接。 叶展颜骑着马,从南门进来。 马蹄很慢,踏着血染的樱花,走得很慢。 第560章 七日不封刀,人屠都怕了! 叶展颜骑马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一队着甲兵士。 路过那些尸体,路过那些燃烧的房屋,路过那些跪在路边的扶桑百姓。 他没看。 他一路走到二条城前,翻身下马。 白器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督主,京都拿下了。”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伤亡?” “破鬼军死三千七,伤八千。” “皇协军死一万八千,伤万余。” 叶展颜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着二条城的城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询问: “德川跑了?” “跑了。往北陆方向,还带走了女皇。” 叶展颜闻言没说话。 他走进二条城。 庭院里,那棵樱花树还在。 叶子落了一地。 叶展颜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白器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督主。”白器说,“接下来怎么打?” 叶展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些落叶,然后忽然说: “白器。” “在。” “你说,孙映雪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器愣了。 我跟这姑娘不熟啊!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展颜也没等他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就停了下来。 “七日不封刀。” 他说: “少一天都不行。” 白器抱拳,满眼肃杀: “是。” 叶展颜走出二条城。 街上,破鬼军还在搜。 远处,还有哭喊声。 他没回头。 京都城烧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白器站在城北的废墟上,往南边看去。 整座城都在冒烟,像一口巨大的锅,底下还烧着火,烟气升腾起来,把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贾羽从废墟里爬过来。 他是真的在爬,因为路被尸体和碎木头堵死了,根本没法下脚。 他灰头土脸的,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将军。”贾羽喘着气,“统计出来了。” 白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贾羽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京都原有人口四十三万,现在还剩……不到八万。” 白器闻言没有说话。 贾羽见状蹙了下眉头,然后继续说:“这八万人里,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男人……” 他没说完,但白器懂。 男人几乎都杀光了。 不管是武士、商人、工匠、农民,只要是个男人,能穿得起裤子、能拿得动刀的,全都杀了。 杀到后来,破鬼军和皇协军的刀都卷刃了,换了一批又一批。 “粮食呢?” 白器毫无表情地问。 “抄出来二十万石,够咱们吃半年的。” 贾羽翻开随身带的账本,虽然本子已经沾了血迹和灰尘,但字迹还看得清。 “二条城里挖出来三个大地窖,黄金五万两,白银三十万两。” “各大名的宅邸还没抄完,估计还能翻一倍出来。” 白器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贾羽:“先生,你觉得这场仗……打的值吗?” 贾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值。” 白器轻轻点头,蹙眉没接话。 远处传来哭声,是个女人,跪在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旁边。 哭声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 那尸体已经认不出是谁了,但她还是跪在那里,不停地哭。 白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他说,“即刻起,开始清理街道。尸体全部烧掉,别扔河里,免得闹瘟疫。活着的,登记造册,分粮食给他们。” 贾羽闻言愣了一下:“将军,不是七日不封刀吗?今天才第七天……” “封了。”白器打断他,“从这一刻开始,封刀。” 号称万人屠的白器,这一刻竟然心软了! 七天……三十余万人! 这个屠夫都杀的心里发颤呐! 他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声音平静。 “再杀下去,京都就没人了。” “没人,谁来给咱们种地?谁来织布?谁来干活?” “咱们要的是扶桑,不是一堆死人。” 他找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但贾羽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白器一个人在废墟上站着。 天快黑了,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远处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偶尔有房梁塌下来的声音。 他想起七天前,孙映雪从城楼上跳下来的那一幕。 他没亲眼看见,但他听说了。 听说是青色的衣服,像一片叶子从城楼上飘下来,落地的时候,喊的是“大周军,威武”。 白器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一半。 剩下的半囊,他自己仰头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孙姑娘。” 他对着那片废墟,声音不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祷告什么。 “京都,咱们拿下了。” “德川跑了,但跑不远。” “督主说了,就算追到天边,也得把他揪出来。” “到时候,给你报仇……” 远处,贾羽在喊他。 白器把空酒囊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吞没。 然后转身,踩着碎砖和灰烬,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京都的废墟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叶展颜拿下京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本州岛。 武田信炫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喝闷酒。 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报信的探子,“京都……被屠城了?” “是、是……”探子脸都白了,“七日不封刀,京都四十三万人,剩下不到八万。男的几乎全杀光了,城里全是寡妇……” 武田信炫松开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武田信炫,跟着周军打扶桑,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扶桑这片地! 图的是将来能在这片地上,建立他武田家的基业! 可叶展颜这一刀下去,京都废了。 四十多万人,杀得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劳动力全没了,生产全停了…… 那地方还怎么经营? “不行。”武田信炫站起来,来回踱步,“不行不行不行……” 他猛地停下,对下面喊: “传令!所有武田家的兵,全部出动!” “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 副将愣了:“大人,去哪儿?” “占地!”武田信炫吼,“能占多少占多少!城池、村镇、人口,全给我占了!” “周军现在在京都休整,顾不上别的。” “咱们趁这个机会,把能抢的都抢到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占了地方,立刻把壮丁保护起来。” “别让周军碰上,碰上一个,就死一个。” “咱们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武田家的兵,当天就动了。 近江、美浓、尾张、三河…… 一座座城池,被武田信炫的人抢先占领。 每拿下一城,武田信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清点金银。 然后,他亲自押着车队,把金银送到叶展颜的大营。 “武安君!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武田信炫笑得跟朵花似的,腰弯得比谁都低。 叶展颜看着那一车车金银,没说话。 白器在旁边嘀咕:“这老小子,动作够快的。” 武田信炫耳朵尖,赶紧解释:“白将军说笑了!我这不是怕武安君操心嘛!打下城池,自然该孝敬武安君!” 他顿了顿,又补充: “那些城里的人,我也都安排好了。” “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绝不给武安君添麻烦!” 叶展颜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武田信炫,看了很久。 久到武田信炫后背都湿透了。 然后叶展颜笑了。 “武田大人有心了。”他说,“东西留下,人回去吧。” 武田信炫如蒙大赦,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出了大营,他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大人,您这是……”副将扶住他。 武田信炫擦着汗:“我这是拿钱买命啊。” “买命?” “买扶桑人的命。” 武田信炫回头看了一眼大营。 “叶展颜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我要是不赶紧占地、占人,他把本州也屠一遍,我武田家还混什么?”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 “花钱买平安吧。” 副将似懂非懂。 武田信炫也没再解释。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赶路。 下一座城,还在等着他去“接收”。 第561章 归国 破鬼军大营里。 叶展颜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看那些金银,就有人进来了。 是程立。 他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督主。”程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朝廷的圣旨到了。” 叶展颜接过圣旨,展开。 看了几行,他眉头皱了一下。 白器凑过来:“督主,朝廷说什么?” 叶展颜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看完,他把圣旨放在桌上。 白器忍不住又问:“督主,到底什么事?”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他: “太后让我回国。” 白器愣了。 贾羽愣了。 程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帐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白器急了:“回国?现在回国?咱们刚拿下京都,德川还没抓着,扶桑还没平定,这时候回国……” “圣旨。”叶展颜打断他,“太后的旨意。” 白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圣旨的分量。 那是太后的命令,是大周的国法。 贾羽小心翼翼地问:“督主,太后……怎么说的?” 叶展颜没回答。 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帐外。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看着北边。 那边,德川家吉正带着女皇往织田信宽的地盘逃。 他还没死。 扶桑还没平。 这时候回去…… 叶展颜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内。 “传令。”他说。 白器、贾羽、程立都看着他。 叶展颜顿了顿: “白器,你留在扶桑,继续追德川。” “贾先生,你辅佐白器,处理军务。” “程先生,你跟我回国。” “还有,召回冯远征,让他随我一起回去。” 听到这里,白器有些急了。 “督主,您真回去啊?” “万一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的事,比扶桑更急。”叶展颜打断他,“太后让我回去,说明那边撑不住了。” 他看着白器,眼神有些复杂: “扶桑交给你,我放心。” 白器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 “末将领命。” 叶展颜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 他给白器留了一道手令: 凡破鬼军所到之处,武田信炫已占之地,不得再行屠戮。 扶桑百姓,能抚则抚,能用则用。 不能用者,尽屠!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大帐。 外面,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程立和几百亲兵,往港口方向而去。 身后,白器站在帐外,看着他走远。 雪越下越大。 很快,那队人马就消失在风雪里。 叶展颜走的那天,雪停了。 白器站在港口,看着那艘福船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一句话没说。 贾羽在旁边站着,手里的扇子终于找回来了,但摇得有气无力。 “白将军。”贾羽说,“扶桑这一摊子,可真就交给咱们了。” 白器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从京都方向运来的战利品,看着那些正在整编的皇协军,看着远处那些冒着烟的废墟。 “贾先生。”他突然问,“你说,督主这次回去,能顺利吗?” 贾羽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不知道。”他说,“但督主既然敢回去,应该是有把握的。” 白器点点头。 他没再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他能做的,就是把扶桑这边的事办好。 等督主回来的时候,能有个交代。 数日后…… 青州,蓬莱港。 叶展颜下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打头的是诸葛宁,后面跟着一溜青州官员,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挺复杂。 多数人都有点儿兴奋! 毕竟,他们的武安君回来了。 紧张?部分人也有。 毕竟,这位爷在扶桑杀了几十万人。 诸葛宁第一个迎上去,躬身行礼:“下官诸葛宁,恭迎武安君凯旋!”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这段时间,青州这边怎么样?” 诸葛宁赶紧汇报:“一切都好。孙家那边,按您的吩咐,暂时没动。就等着您回来处理。” 叶展颜点点头。 他扫了一眼那些官员,然后说: “孙元正在哪儿?” 人群后面,一个干瘦的老头走出来。 孙元正穿着素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跪下。 “草民孙元正,叩见武安君。”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起来。”叶展颜说。 孙元正没动。 叶展颜也没再说话。 他从身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递给孙元正。 盒子不大,红木的,上面刻着几朵梅花。 孙元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还有一块玉佩,是他当年送给女儿的及笄礼。 孙元正捧着那个盒子,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 “孙映雪。”叶展颜说,“京都城头,从十多丈高的城楼上跳下去。跳下去之前,她喊的是……” 他顿了顿: “大周军,威武。” 孙元正的老泪终于下来了。 他抱着那个盒子,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码头上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诸葛宁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孙元正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叶展颜,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武安君,草民……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草民想……想把映雪葬在孙家祖坟里。” 叶展颜看着他。 “可以。”他说。 孙元正又磕了个头。 叶展颜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孙元正。”他没回头,“你孙家通倭几十年,按律当诛九族。” 孙元正的身体僵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但你女儿用命,换了孙家一条生路。” “我不杀你,也不杀孙家的人。” 他顿了顿,眼眸满是冰寒: “但孙家的家产,查抄大半。” “以后,你们就做个寻常富家翁吧。” 孙元正趴在地上,声音颤抖: “草民……谢武安君不杀之恩。” 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往前走,上了马车。 车队启动的时候,孙元正还跪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 码头的风吹过来,吹起他灰白的头发。 诸葛宁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 “孙老爷子,起来吧。”诸葛宁说,“武安君已经开恩了。” 孙元正点点头。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又看看怀里的盒子。 “映雪……”他喃喃,“爹对不起你。” 叶展颜在青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诸葛宁和一众青州官员挨个见了一遍,把扶桑那边需要后续补给的事交代清楚。 冯远征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这老头在九州打了几个月,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武安君。”冯远征说,“下官是跟您一起回京,还是……” “你南下。”叶展颜说,“东南沿海的倭寇还没剿干净,你带着你的人,继续干你该干的事。” 冯远征愣了一下:“那京城那边……”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担心起这个对头来了。 “京城那边的事,你不用管。” 冯远征想了想,抱拳:“下官遵命。” 临走的时候,冯远征突然问了一句: “武安君,扶桑那边……真就交给白器了?” 叶展颜看着他:“怎么,信不过他?” “不是信不过。”冯远征摇头,“就是觉得……那小子莽得很。” 叶展颜笑了一下。 “莽?”他说,“白器要是真莽,早就死在南疆了。” 他顿了顿,想想又说: “你放心,他比你以为的聪明。” 冯远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两路人马分道扬镳。 冯远征带着他的人,坐船南下,继续去剿他的倭寇。 叶展颜带着程立和几百亲兵,骑马北上,直奔京城。 官道上,马蹄声急促。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程立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督主,京城那边……情况不明。” “誉亲王的人还在活动,咱们这么回去,会不会……”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 那座他离开了大半年的城。 程立见他没回应,也不再问。 马蹄声继续响着。 远处,京城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第562章 誉亲王要动手了! 叶展颜的马队刚过京门前的石拱桥,官道两边就冒出来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 黑压压的,从路边的林子里、土坡后面涌出来,眨眼间就把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几个穿盔甲的,腰里别着刀,眼神不善。 叶展颜勒住马。 程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督主,是宗室的人。” “打头那个,是誉亲王的远房侄子,李家承。” 叶展颜没说话。 李家承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官道中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武安君回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也好安排人迎接啊。” 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手按刀柄,盯着叶展颜。 叶展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让开。”叶展颜说。 李家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武安君,您这话说的……”他干笑,“这官道也不是您家的,凭什么让您……”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李家承回头。 官道那头,烟尘滚滚。 一面大旗从烟尘里冒出来——禁军。 紧接着是第二面——东厂。 第三面——锦衣卫。 李家承的脸色变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烟尘散开,几百骑兵冲过来,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罗天鹰,后面跟着牛铁柱、朱遂远、褚岁信、张屠山、赵淮…… 一张张脸,全是叶展颜的老部下。 罗天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罗天鹰,恭迎督主回京!” 后面哗啦啦跪倒一片。 “恭迎督主回京!” 喊声震天。 李家承站在那儿,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些人,手早就从刀柄上拿下来了。 谁敢动? 禁军、东厂、锦衣卫,三家的人全在这儿,加起来小一千。 他们才多少人? 才一百露头而已! 叶展颜看了李家承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然后他翻身下马。 李家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叶展颜没理他。 他走到罗天鹰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辛苦了。”叶展颜说。 罗天鹰眼眶有点红:“督主,您可算回来了。”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 然后他转身,看向李家承。 李家承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武安君,您、您这是……” “李家承。”叶展颜打断他,“我问你,你带人堵在这里,是奉了谁的令?” 李家承张了张嘴:“我、我……” “没有令,对吧。”叶展颜说,“私自调兵,违反大周律令,该当何罪?” 李家承的脸色白了。 他身后那些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叶展颜!”李家承急了,“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我是宗室!是誉亲王的侄子!你敢动我?反了你!” 叶展颜笑了。 他笑得很淡。 然后他说: “抓起来。” 罗天鹰一挥手。 十几个禁军冲上去,三两下就把李家承按在地上。 “叶展颜!你敢!”李家承挣扎着吼,“你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私自调兵。”叶展颜说,“百余人,持械堵截朝廷命官。按大周律,斩立决。” 李家承的脸彻底白了。 他身后那些人,已经跪了一地,拼命磕头。 “武安君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是李家承让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叶展颜凶名在外,谁敢说心里不怕? 刚才他们也就是仗着人多! 可现在……对方人比他们还多! 所以,不服软就是“认命”,字面意思的认命。 李家承扭头骂:“你们这群王八蛋,亏我平日……” 下秒,刀光一闪。 李家承的人头飞出去,滚落在官道边上。 血溅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叶展颜看都不看那颗人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 京城的方向。 城门楼上,几面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那里有人正看着这边。 誉亲王。 宗室。 那些想让他死在扶桑的人。 “进城。”叶展颜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城门方向走去。 马蹄踏过李家承的尸体。 踏过那摊还在蔓延的血。 城门越来越近。 城楼上,几个人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京城内,誉亲王府。 李志义把手里那只价值千金的钧窑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让他进城!”他涨红着脸,额头上青筋暴起,“让他进来!!!立刻去通知各路兵马,今天,就在今天,本王要亲手诛杀那个阉货!” 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幕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息怒……息怒啊。” “叶展颜刚在城门口杀了人,摆明了就是给咱们下马威。” “他现在身边有罗天鹰、牛铁柱那些人带着的禁军和东厂人马,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 “咱们要是硬碰硬……” “上千怎么了?”李志义瞪着他,“本王手里没有兵吗?宗室各家凑一凑,至少三千!三千对一千,还打不过?况且,咱们成为还有大军!” “王爷,不是这么算的。”另一个幕僚赶紧说,“叶展颜带回来的那几百人,是在扶桑杀过人的。白器那帮破鬼军虽然没回来,但光东厂和禁军的那些人,也都是见过血的。咱们的军队……说实话,守城还行,真要拉到街上跟人拼命……” 李志义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他咬着牙,“我侄儿刚被他砍了脑袋!本王要是连个屁都不放,以后还怎么在宗室里头混?” 幕僚们不说话了。 李志义喘着粗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突然停下。 “你们以为,本王只是因为他杀了我侄儿,才要跟他拼命?”他看着那些人,“你们错了。” 他面色铁青,指着东方叫骂: “那阉货在扶桑打了胜仗,灭了德川,占了京都。” “他回来的时候,多少人去接?” “禁军、东厂、锦衣卫,全去了!” “你们没看见那阵仗?” “那是迎接功臣吗?” “那是迎接他们的主子!” 他转过身,怒气不减反增: “今天他不死,往后就更杀不了他了。” “太后信他,朝里那帮墙头草现在也开始往他那边倒。” “再过些日子,等他把扶桑的战功往朝堂上一摆,谁还挡得住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志义走回桌边,端起另一只茶盏,灌了一大口。 “本王不是意气用事。”他说,声音低下来,“本王是看清楚了……过了今天,以后就没机会了。” 一个年轻的幕僚忍不住开口: “可王爷,万一打输了……” “打输了,本王认。”李志义说,“但你们想过没有,不打,就一定输。” 他放下茶盏,眼中满是杀意: “那阉货在城门口杀人,摆明了就是冲着本王来的。” “他为什么杀李家承?” “因为他是本王的人。” “他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他叶展颜回来了,谁敢挡他,谁就得死。” 他看着那些人,越说越是激动: “你们以为,他不杀你们,是因为顾忌宗室的实力?” “呸!他是要慢慢来,先把本王身边的人一个个拔掉,等本王成了孤家寡人,再动手对付我!” “与其让他慢慢磨死,不如趁现在,拼一把。” 幕僚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劝。 李志义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外面,亲兵已经列好了队。 “传令。”他说,“让各路人马按计划行动。半个时辰后,在正阳门大街集结。” “是!” 亲兵跑出去。 李志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刚才收到的消息。 叶展颜杀李家承的时候,连刀都没拔。 是身边的禁军副统领牛铁柱动的手。 那阉货就站在那儿,看着刀落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富贵在天,人各有命。”李志义喃喃,“有些事,早做比晚做好。” 他转身,回屋披甲。 盔甲冰凉,贴身的衬里已经被汗浸湿了。 第563章 半路改道,直捣誉王老家!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的马队刚进正阳门。 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年轻人就挤过人群,凑到罗天鹰身边。 罗天鹰侧耳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 他调转马头,来到叶展颜身边,压低声音: “督主,密报。” “誉亲王把能调的人全调了,正阳门大街、长安街、午门外的三条路,全埋了人。” “少说三千!” 叶展颜勒住马。 后面的队伍跟着停下来。 程立往前凑了凑,没说话。 罗天鹰继续说:“他们算着咱们得先入宫复命,所以把人手都铺在进宫的路上。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叶展颜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条笔直的大街。 街两边,店铺开着门,小贩还在吆喝,百姓来来往往。 但仔细看,有些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们假装不看这边,但眼角余光一直往这儿瞟。 “三千人。”叶展颜说,“誉亲王这是把城内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罗天鹰点头:“不止他自家的兵,还有几个铁杆宗室的私兵。据说连王府的伙夫都拿上刀了。” 叶展颜笑了一下。 “挺热闹。”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既然誉亲王他老人家这么热情,安排了这么大的场面等着咱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那本君不登门答谢,倒是显得本君不懂事了。” 罗天鹰愣了一下:“督主,您的意思是……” 叶展颜调转马头。 “不去皇宫了。”他说,“去誉亲王府。” 誉亲王府在城东。 占着半条街,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寻常王府的门脸还大一圈。 平时这儿挺清净,毕竟没人敢在王府门口闹事。 今天不一样。 门口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家丁,全是兵。 盔甲齐全,刀出鞘,弓上弦,少说两百号。 领头的把总来回踱步,眼睛一直盯着街口。 他的任务是守好王府,别让人趁乱抄了老窝。 至于王爷带着人去哪儿了,他不问。 也不敢问。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把总抬头。 一队人马拐进街,黑压压的,看不清多少人。 但打头那面旗——武安君叶。 把总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刀,手刚碰到刀柄,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喊: “锦衣卫办案!闲人闪开!” 哗啦啦—— 几十支火铳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府门口。 把总的手僵在那儿。 他想喊“列阵”,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面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人,黑衣黑马,面无表情。 走到王府门口,勒住马。 低头看着把总。 把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两百号人,站着的不到一半。 叶展颜没看他。 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誉亲王府”的匾额。 “进去。”他说。 另一边,正阳门大街。 李志义站在一辆马车上,伸长脖子往街口看。 等了半个时辰了。 腿都站麻了。 “怎么还没来?”他皱眉,“探子不是说他们已经进城了吗?” 旁边一个宗室将领也嘀咕:“是啊,按理说早该到了……” 又一个探子跑过来。 李志义一把抓住他:“怎么样?到哪儿了?” 探子喘着气,脸都白了: “王、王爷……叶展颜没往这边来!他、他掉头往东去了!” 李志义一愣:“往东?去东城干什么?” 探子咽了口唾沫: “他、他去了王府!” 李志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在那儿,好几息没反应过来。 “王府……”他喃喃,“我王府……” 然后他猛地跳下马车,脸都白了: “回去!快回去!” 他翻身上马,打马就往回冲。 冲出几十丈,前面街口突然涌出一队人。 是东厂的番子。 黑衣服,绣春刀,一排排站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志义勒住马,回头。 后面的街口,也涌出来一队人。 锦衣卫。 同样堵死了。 李志义的马在原地打转。 他左右看,所有能走的路口,全站着人。 东厂的,锦衣卫的,还有禁军的。 他的人,一个都过不去。 “李王爷。”一个番子头目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志义瞪着他,说不出话。 番子头目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街: “您要是想回王府,那得走这条道。” “可这条道……”他指了指那些堵路的人,“现在过不去。” 李志义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向东边。 那边,是他王府的方向。 李志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妈的,给我滚开!” “不然,都得死!!” 锦衣卫和番子闻言没一个怕的。 倒是全都竖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看到火枪,现场所有人都心里发虚! 妈的,这东西杀伤力太恐怖了。 谁想死啊? 都活好好的,谁都不想当冤死鬼。 所以,现在一时间竟没人敢做声了。 李志义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 “王爷!王爷!” 他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姑娘正从人缝里挤出来,小脸跑得通红。 是长公主府的人,他认得! 这女字叫晓春,是长公主李雨春跟前的大丫鬟。 晓春挤到他跟前,喘着气福了福身:“奴婢参见王爷。” 李志义一把抓住她胳膊:“你怎么来了?公主呢?” 晓春被他抓得有点疼,但没躲,压低声音说: “王爷别急,奴婢就是来给您传话的。” “长公主让奴婢告诉您……她已经去王府了,请您稍安勿躁,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李志义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公主……去了王府?”他问。 “是。”晓春点头,“公主一听说武安君进城就动身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李志义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旁边几个宗室将领也松了口气。 长公主去了,那就没事了。 这位姑奶奶,在京城还没人敢不给面子。 说起这位长公主李雨春,那可真是大周朝独一份的人物。 先帝的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太后的嫡长女。 虽然太后是后妈,但这位长公主跟太后的关系,比亲母女还亲。 当年先帝驾崩,宫里乱成一团,是长公主站出来稳住局面,亲自扶太后坐稳了那把椅子。 后来太后垂帘听政,长公主一直在背后帮衬,从不争权,也从不多话。 朝廷上下,提起长公主,没人说一个不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真的挑不出毛病。 待人接物,温和得体。 人情世故,通透练达。 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软得下去。 前些年藩王闹事,有人想拉她下水。 她二话不说,带着人去了长安礼佛,一住就是四年,谁也不见。 上个月太后产子,她才回来。 一回来就进宫陪太后,陪完太后又去各府走动,该送礼的送礼,该问安的问安,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谁敢不给面子? 叶展颜再狂,见了长公主,也得老老实实行礼。 李志义彻底放下心来。 他拍了拍晓春的肩膀:“回去告诉公主,本王记着她这份情。” 晓春福了福身,又挤进人群不见了。 李志义站在原地,看着东边王府的方向。 那边的路还被堵着,但他不急了。 有那个女人在,他的家人就没事。 叶展颜再狠,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动刀子。 第564章 长公主李雨春 城东,誉亲王府。 后堂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誉亲王妃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帕子,双手发颤。 她旁边是李志义的两个侧室,一个低着头抹泪,一个脸白得像纸。 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被姐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屋里站着十几个东厂番子,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窗外,院子里更是热闹。 几十个锦衣卫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各个方向。 再往外,是禁军的人,五百一岗,十步一哨,从后院一直排到前院。 王府大门外,还有一千人列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 整个誉亲王府,被围成了铁桶。 消息传出去,满朝文武都缩了脖子。 这时候谁敢去触霉头? 那是叶展颜,刚从扶桑杀了三十多万人回来,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没人敢。 但有一个人敢。 一顶青呢小轿在王府门口落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伸出来,踩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 李雨春站在轿前,抬头看着那块“誉亲王府”的匾额。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料子是好料子。 但款式简单,没什么花哨的绣纹。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不大,但圆润得很。 脸上不施脂粉,五官也说不上多精致。 她是单眼皮,鼻梁有点高,嘴唇有点薄。 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不敢小瞧。 因为她高。 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截,站在人群里,跟一般男子差不多高。 身段也好,该有的都有,腰是腰腿是腿。 那身绛紫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几分英气来。 守门的禁军愣了一瞬。 然后赶紧让开。 没人敢拦。 这位姑奶奶,就算是叶督主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李雨春迈步进了王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走。 两边站着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看见她,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不是怕。 是本能。 这位长公主,是太后名义上的嫡女,比现在的陛下血统还纯。 而且,她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谁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正厅。 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叶展颜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 看见李雨春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长公主驾到。”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是这儿的主人。 李雨春看了他一眼,没恼。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厅中站定。 “武安君。”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本宫不请自来,还望你别见怪。” 叶展颜笑着伸手:“公主说的哪里话。公主大驾光临,是这王府的福气。” 他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 “公主请坐。” 那姿态,那语气,真跟主人似的。 李雨春看了他一眼,没动。 她环顾了一下厅内。 正中间摆着两张椅子,一张叶展颜刚才坐过,另一张空着。 墙边站着几个东厂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锦衣卫和禁军。 “武安君。”李雨春开口,“本宫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叶展颜点点头:“公主请讲。” 李雨春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黑衣,黑靴,脸有点瘦,眼窝有点深。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跟刀子似的。 这就是叶展颜。 从扶桑回来的叶展颜。 灭了德川家的叶展颜。 杀了二十多万人的叶展颜。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武安君,誉亲王府这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说完这话,李雨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叶展颜也坐回去,端起茶盏,等着她往下说。 “武安君。”李雨春看着他,“你在扶桑立了大功,本宫替你高兴。太后也替你高兴,昨儿个还念叨你,说你瘦了没、累着没。” 叶展颜点点头:“谢太后挂念。” 李雨春话锋一转:“但本宫今天来,不是替太后传话的。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叶展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雨春也不绕弯子: “你这次回来,阵仗不小。” “城门口杀人,王府外头围兵,满京城都在传。” 她顿了顿,盯着对方眼睛继续说: “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气。” “誉亲王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在外头拼命,他在后头捅刀子,换谁都得急。” “但……”她看着叶展颜,“你毕竟是皇家的奴才,有些事,该收敛还得收敛。”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李雨春,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公主。”他说,“不是下臣想找麻烦,是有人不想让下臣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下臣在扶桑打仗,他在京城串联宗室,逼太后还政,逼朝廷召下臣回京。” “下臣刚进城,他就在路上埋伏了三千人,等着要下臣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长公主觉得,这个时候,该收敛锋锐的人,是下臣吗?” 李雨春闻言没说话。 她依旧看着叶展颜,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过了几息,她轻轻笑了一下。 “武安君,你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她说,“本宫说一句,你顶十句。” 叶展颜也笑了一下:“下臣不敢。下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雨春摆摆手,不跟他绕了。 她看着叶展颜,认真地说: “这样吧,今天算给本宫一个面子。” “你先把人撤出王府。” “誉亲王那边,本宫亲自去说。” “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叶展颜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叶展颜。 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叶展颜点点头。 “长公主开了口,下臣不能不识抬举。”他说,“本来今天也没想怎么着,就是来给誉亲王送送礼。” 他拍了拍巴掌。 外面进来十几个下人,抬着几口大木箱,在厅中央放下。 箱子打开,里头满满当当。 什么东珠、珊瑚、倭刀、织锦,全是扶桑的稀罕玩意儿。 李雨春看了一眼,笑了。 “武安君有心了。”她说,“这礼送得,既给了誉亲王面子,又让他没法不收。” 叶展颜笑笑:“长公主谬赞。下臣就是个粗人,不会送礼,就只能送命了。今天您亲临王府,下臣不能不识好歹。” 听到这话,李雨春站起身。 “那本宫就先走了。”她看着叶展颜,“武安君,一起?” 叶展颜没动,而是含笑看着她: “长公主先行一步。”他说,“臣还有些事,想跟王妃单独谈谈。” 李雨春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李雨春想了想,没多问。 “行。”她说,“那本宫就先走了。” 她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武安君。”她没回头,“誉亲王那边,本宫会去说。但他要是还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颇为有些无奈: “那就是他的命了。” 说完,她抬脚跨过门槛,走了。 叶展颜站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后堂的方向。 “来人。”他说,“请王妃往偏厅说话。” 第565章 誉亲王的七寸 偏厅的门帘掀开,誉亲王妃关娜婷被人请了过来。 她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的样子。 身段丰腴,该胖的地方很胖,该瘦的地方瘦。 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胸口那一片鼓囊囊的,走路都跟着颤。 皮肤也白,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衬得那身藕荷色的衣裳都暗了几分。 她站在厅中央,看着叶展颜,手指攥着帕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武、武安君……”她开口,声音都有些抖,“您、您这是……” 叶展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对着长公主时不一样。 刚才那是客气。 现在是……热络。 “王妃别站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坐,坐下说话。” 关娜婷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叶展颜的手已经虚虚地搭在她胳膊上了,没使劲,但她也躲不开。 她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展颜也不坐回主位,直接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离她不到三尺远。 “王妃。”他说,“我听说您最近身子不适?” 关娜婷闻言直接一愣:“啊?” 叶展颜脸上带着关切: “我进王府之前,就听人说了。” “王妃近日来了月事,痛经难忍,连床都下不了。” 关娜婷的脸腾地红了。 这事他是听谁说的? 天底下……还有这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这什么情况? 叶展颜怎么知道她来月事?还知道她痛经? 再说了,他一个外男,跟她一个王妃说这个? 等会儿,他……好像算不得是男人。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好让人害羞。 “武安君……”她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这是……” 叶展颜摆摆手,一脸“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表情。 “王妃别不好意思。”他说,“这女人家的毛病,我见得多了。当年在北疆,随军的大夫不够,将士们的家眷病了,都是我亲自给看的。” 关娜婷闻言怔住了。 东厂督主……竟还是个妇科大夫? 叶展颜自顾忽悠,话语顿了顿,往前凑了凑: “正好,我会点推拿手艺,专门调理妇人病症的。” “今儿来都来了,要不……我给王妃按按?” 关娜婷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叶展颜,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推拿? 按摩? 他、他不是来抄家的吗? 外面围了那么多人,还以为今天王府要见血了,结果他进来,说要给她按摩? “武、武安君……”她声音发飘,“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叶展颜一脸坦然,“医者父母心。王妃是病人,我是大夫,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王妃身边,手已经搭在她肩膀上了: “来,王妃您坐好,放松。” 关娜婷僵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隔着衣裳,按在她肩膀上。 不重,但烫得吓人。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展颜的手从肩膀往下,顺着胳膊,慢慢按到手腕。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像是在诊脉。 但王妃总觉得,那只手在她手腕上,磨蹭得有点久。 而且…… 怎么还攥上了? 叶展颜低着头,一脸认真。 但在手触碰到王妃手腕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个声音…… 叶展颜的手指搭在王妃的脉搏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吓死我了……刚才差点以为王府要见血了……那个新招的面首还没来得及碰,就吓的我让人弄死了……浪费了……】 叶展颜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面首? 王妃要给誉王戴帽子? 嘿,没想到还能吃到这瓜! 他继续按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专注的模样。 王妃的心声还在继续: 【好不容易挑了个合心意的,长得俊,刚偷运入府……叶展颜这个杀千刀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那尸身藏后院枯井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叶展颜嘴角抽了抽。 这信息量有点大。 他按住心里的笑意,继续往下探。 王妃的心思一转,又到了别处: 【李志义那个老废物,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回后院,就算进来了,也是草草就完事……他养那么多外室,我养一个就不行?】 叶展颜差点没绷住。 誉亲王李志义,天天嚷嚷着要清君侧、诛阉党,结果连自己后院都管不好。 这要是传出去,乐子就大了。 王妃的心声还在继续,但话题一转,开始骂他了: 【叶展颜这个王八蛋,在扶桑打什么仗?打得扶桑那边都断货了!福乐膏的生意以后怎么办?每个月少了多少银子?】 【李志义那个蠢货,就知道跟人家硬碰硬,也不想想,扶桑那边一断,咱们的货从哪儿来?现在好了,叶展颜回来了,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叶展颜的眼睛眯了一下。 福乐膏! 这东西他听说过,在某些圈子里流行,吸了飘飘欲仙,据说比黄金还贵。 原来誉亲王一直在做这个买卖。 等会儿! 操,这东西不就是鸦片嘛! 竟然有人敢在大周卖这混账东西? 妈的,这不是逼老子做当代林则徐嘛! 货是他妈从扶桑来的。 现在扶桑被打残了,货自然就断了。 操,老子打小鬼子打晚了呀! 早知道,老子非得多屠几个城再回来! 不过,这就解释通誉王为什么这么恨他了! 毕竟,断人家财路,如杀人家父母。 呵呵,看来二人的仇……终要不死不休了。 “武安君?”关娜婷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叶展颜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王妃,您这脉象……”他顿了顿,“气血有点虚,肝火有点旺,得多调理调理。” 关娜婷闻言愣了一下:“啊?那、那严重吗?” “不严重。”叶展颜说,“就是平时心事太多,想得太多,郁结于心。还有……内分泌有些失调,当是夫妻生活……不太和谐吧?” 他说着,手还在王妃身上磨蹭,没有停下的意思。 关娜婷听完他的话,脸又红了红。 但这次不是吓的,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这个死太监懂的倒是挺多。只是可惜啊,他是个太监!不然以他的容貌……可比自己找的面首俊俏多了。不过,听说他的太监身份是假的!】 【李志义那老东西说,太后生的娃就是他的种!这事……到底是真是假?好想亲口问问他……】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老脸瞬间也微微一红。 没想到,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 于是,叶展颜看着她,连忙岔开话题说: “王妃,您这皮肤真好。” 关娜婷又是一愣。 叶展颜在乎她的反应,继续说:“真的。我刚才给您把脉的时候就发现了,又白又嫩,比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好。” 关娜婷的脸更红了。 这小家伙真会说话…… “武安君说笑了……”她低下头,声音都软了几分。 “没开玩笑。”叶展颜一脸认真,“王妃这保养,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脂粉?” 王妃被他夸得有点飘,声音都轻快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用些珍珠粉,再……”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叶展颜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却一直没松开。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王妃这身段也好,简直是人间极品,天上难寻!” “刚才您一出来,我就看见了,该有的都有,走路还带风,一般人比不了。” 王妃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刚才那点害怕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捂嘴笑了笑:“武安君可真会说话。” “实话。”叶展颜说,“我这人,从来不说假话。”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长得也好看。王妃这长相,放在京城里,那也是数得着的。” 王妃笑得更开心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这太监,还挺会哄人的。 叶展颜也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在想: 面首、福乐膏、枯井里的尸体…… 这趟来得,值了。 这次,他终于知道誉亲王的“七寸”在哪儿了! 第566章 娘娘,奴才回来了! 长公主的面子,确实好使。 她在誉亲王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那些堵在各条街口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就开始撤了。 消息传开,宗室那边炸了锅。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最惨的是誉亲王。 他被堵在半道上进不得退不得,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长公主派人传来的话——回去吧,没事了。 没事了?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些堵路的番子潮水般退去,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默默地调转马头,带着那三千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只斗败的公鸡。 一路上,那些跟着他的宗室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誉王这是……怂了?” “谁知道呢,长公主一出面,他就软了。” “那咱们这半天折腾的,图啥?” “这都把叶展颜得罪死了,公主一句话……就收兵了?” “哎,谁知道呢!但长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算了吧,宗室复兴,无望矣!”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李志义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敬畏,不是那种“跟着誉王干大事”的热切。 是怀疑。 是失望。 是“这人靠不靠谱”的打量。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回到王府的时候,门口的兵已经撤干净了。 他翻身下马,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里走。 走到后堂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他王妃的笑声。 笑得还挺开心。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王妃正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红晕,手里还攥着个帕子,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王爷,您回来了?” 李志义嗯了一声,看着她:“叶展颜没怎么你吧??” 王妃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没有啊……怎么了,王爷?” 李志义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堵得慌。 另一边,叶展颜的马队正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走。 这一次,没人拦了。 一路上,那些本来埋伏在街边的人,早就跑得干干净净。 刘福海在皇宫门口等着。 他穿着那身东厂掌刑千户的官服,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曹无庸、华雨田,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东厂番子和西厂的人。 看见叶展颜的马队过来,他往前迎了几步,微微躬身说: “督主!” 后面哗啦啦跪倒一片。 叶展颜翻身下马,伸手把他扶起来。 “干爹,辛苦了。”叶展颜说。 刘福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督主,您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您不在的这大半年,京城这摊子……”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我都知道,回头再说。” 他看向曹无庸和华雨田,点了点头。 曹无庸激动得脸都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华雨田稳重些,躬身行了个礼。 叶展颜没多停留,大步往宫里走。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看见他,都赶紧低头让路,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 “叶督主回来了……” “杀气好重……” “听说在扶桑杀了几十万人……” “我听说是一百多万,反正杀疯了!” “莫要说了,这次回来……京城不知要掉多少人头呢!” “慎言慎言,小命要紧!”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飘过。 叶展颜充耳不闻。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跟着的太监都快小跑才能跟上。 慈宁宫到了。 门口站着青鸾,太后的贴身大宫女。 看见叶展颜,她赶紧行礼: “武安君,太后在里面等着呢。” 叶展颜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很安静,熏香袅袅。 太后武懿坐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叶展颜,看着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瘦了。 黑了。 眼眶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那眼神,还是那副样子。 亮得跟刀子似的。 武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撑着软榻,想要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叶展颜快步走上前。 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 他直接走到软榻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奴才回来了。”他说。 武懿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让你剿匪……怎么还剿倭匪家去了?” 叶展颜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青鸾。 青鸾会意,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叶展颜站起身,把太后揽进怀里。 武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没发出声音。 叶展颜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武懿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万万人之上的太后。 这一刻,她只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 殿内很安静。 只有熏香袅袅地飘着。 过了很久,武懿才闷闷地开口: “你这大半年……有没有想过我?”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很低: “想,当然想!天天想,夜夜想……” 听到这话,武懿的脸红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殿内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两个时辰后。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叶展颜迈出门槛,右手扶着腰,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青鸾就站在门边,听见动静,下意识转过头来。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跟染了胭脂似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叶展颜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老脸微微一红。 刚才动静…… 确实有点大。 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那个……太后倦了,已经睡下了。” 青鸾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奴、奴婢知道……武安君辛、辛苦了。”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辛苦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又咳了一声,决定装作没听懂。 “剩下的事……”他顿了顿,“有赖姐姐多照顾了。”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 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青鸾的眼睛都直了。 这么大的珍珠,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是臣从扶桑带来的小玩意。”叶展颜把珍珠递过去,“特意给姐姐留作纪念的。辛苦姐姐照顾太后了。” 青鸾受宠若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收……” “拿着。”叶展颜把珍珠塞进她手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点心意。” 青鸾捧着那颗珍珠,手都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位武安君,以前在宫里当小太监的时候,可没少被她使唤过。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会变成这样? “武安君……”她声音发颤,“奴婢……”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她: “东厂那边还有事,我得赶紧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明天我再来看。先走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鸾还站在门口,捧着那颗珍珠,一脸恍惚。 叶展颜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右手还扶着腰。 走出慈宁宫,穿过几道宫门,一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都低头行礼。 叶展颜目不斜视,走得飞快。 出了宫门,东厂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马车就在路边,车帘掀着,里面坐着刘福海。 叶展颜上了车,一屁股坐下。 刘福海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咱爷俩又不是外人。” 叶展颜闭着眼,嘀咕说道。 第567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叶展颜见干爹表情奇怪,于是让他有话直接。 刘福海则憋了一会儿,才终于憋出一句: “督主,您这腰……” 叶展颜睁开眼,尴尬的瞥了他一眼。 刘福海赶紧闭嘴,而后轻轻点头。 “懂了,懂了……” 马车轱辘转动,往东厂衙门驶去。 东厂衙门。 正堂里灯火通明。 刘福海、曹无庸、华雨田,还有几个东厂的老人,全在。 看见叶展颜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他们坐。 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说吧。”他开口,“我不在这大半年,京城都发生了些什么。” 刘福海第一个开口,把这大半年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太后产子,誉亲王串联宗室,东西厂联手弹压,京畿打了十几仗,最后内阁出面调停,双方罢兵…… 叶展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福海说完,他问: “那个孩子,怎么样?” 刘福海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皇子。 “挺好的。”刘福海说,“白白胖胖的,能吃能睡。太后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亲自带着。”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再问。 曹无庸忍不住开口: “督主,誉亲王那边,咱们就这么算了?” 叶展颜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曹无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展颜没再理他,看向华雨田: “孙元正那边,安排好了?” 华雨田点头:“按督主的吩咐,家产查抄大半,留了够他们过日子的。人还在青州,没动。” 叶展颜点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接下来。”他说,“该算的账,一样一样算。”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叶展颜睁开眼: “今天先这样。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正堂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夜色正浓。 第二天,金銮殿。 大周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大臣,一脸懵。 他登基六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臣弹劾武安君叶展颜!擅启边衅,劳师靡费,屠戮无辜,有伤天和!请陛下将其法办,军法从事!” “臣附议!叶展颜在扶桑屠城三十余万,此等暴行,天理难容!” “臣也附议!叶展颜目无王法,擅杀宗室李家乘于城门口,此乃公然挑衅朝廷威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保皇派和清流派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手里捧着奏章,恨不得砸到叶展颜脸上。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像是没听见似的。 但他这边的人,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 “放你娘的屁!”一个粗嗓门炸开,“叶督主在扶桑打了胜仗,灭了扶桑大军,那是为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有什么资格参他?” 说话的是兵部右侍郎,叶展颜的人。 他一开口,后党这边的大臣们全活了。 “就是!誉亲王在京城串联宗室,私调兵马,意图谋反!这才是该杀头的!” “我们有证据!誉亲王跟扶桑暗通款曲,收受金银!这是卖国!” “对!卖国之贼,该诛九族!” 哗啦啦,一堆奏章砸向誉亲王那边。 誉亲王李志义站在班列里,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叶展颜的人手里真有证据。 而且是真的。 那些金银,他确实收了。 那些扶桑女人,他确实睡了。 那些暗通款曲的信件…… 他后背冒汗,不敢往下想。 “胡说八道!”他跳出来,“这是诬陷!是叶展颜的人栽赃陷害!” “栽赃?”后党的人冷笑,“那请誉亲王解释一下,您府上那五十车金银,是从哪儿来的?” 李志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朝堂上更乱了。 两拨人面对面地吵,唾沫星子横飞,有几个脾气爆的,差点撸袖子动手。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他今年才多大? 哪见过这种阵仗? “母后……”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但那里空荡荡的。 太后今天没来上朝。 他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下面那些恨不得吃了对方的大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有人喊,“请陛下圣裁!” “陛下!叶展颜必须死!” “陛下!誉亲王才是罪魁祸首!” 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够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周淮安从内阁班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内阁成员。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明行礼: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一说。” 李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 “周首辅请讲。” 周淮安转过身,看着两边的大臣。 “吵够了?”他问。 没人敢接话。 周淮安说:“既然吵够了,那听老夫说几句。” 他顿了顿: “叶展颜在扶桑打仗,胜了,这是功劳。屠城,这是过。功过相抵,可以论赏,也可以论罚。” “誉亲王在京畿串联宗室,私调兵马,这是大罪。但毕竟没真打起来,没有酿成大祸。罪当罚,但罪不至死。” 他看向两边: “你们一个要杀叶展颜,一个要诛誉亲王九族。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真杀了,真诛了,这朝堂还能剩下几个人?” 没人说话。 周淮安继续说: “叶展颜,免去武安君爵位,收回所有军权,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誉亲王,降为广州郡王,免去兵部尚书之职,限全家半月内搬出京城,不得迟误。” 说完,他看向李明: “陛下,臣的处置,您看如何?”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准、准奏!” 两边的大臣都傻了。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周淮安。 免爵,收军权,禁足一月。 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但他没想到的是,誉亲王那边更惨。 降为郡王,全家滚出京城。 广州? 那是南边,离京城几千里。 这一去,基本就等于流放了。 叶展颜收回目光,低下头,没说话。 誉亲王李志义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周淮安!”他喊,“你……” “王爷。”周淮安打断他,“这是内阁的决议。您要是觉得不公,可以上书申辩。” 他顿了顿,面色一黑: “但申辩的时候,那些您收受的金银、暗通的书信,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 李志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底。 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周淮安,看着这个平时不怎么出声的老头。 今天他才让所有人明白…… 渔翁,是谁。 第568章 今儿起弃武从文! 叶展颜被禁足的第一天,东厂衙门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不太好看。 刘福海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内阁的动作倒是快。”叶展颜把密报往桌上一扔,“誉王那边刚倒,兵部、户部、吏部的空缺,他们就全填上了。” 刘福海小心翼翼地接话:“是……内阁那边这两天确实忙。周淮安亲自坐镇,连着开了三天会,把誉王的人全换了。” “换成谁的人?” “这……”刘福海顿了顿,“说不上是谁的人。大多是内阁这些年培养的清流,还有一些是地方上调上来的,跟哪边都不太近。” 叶展颜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清流。 地方官。 跟哪边都不近。 这话听着像好话,但细想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那些位置,要么是他的人,要么是誉王的人,要么是两边都沾点的墙头草。 现在好了,全换成内阁的人。 说是清流,说是不偏不倚,但能进内阁的,能是傻子? 周淮安那老狐狸,趁着他和誉王掐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肉全叼走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又问: “宗室那边呢?誉王走了,谁接?” 刘福海的表情更微妙了。 “这个……”他顿了顿,“本来应该是礼亲王接。那老头辈分高,资历老,在宗室里说话好使。” “但是?” “但是。”刘福海压低声音,“礼亲王病了。” 叶展颜抬眼看他:“病了?” “病了。”刘福海点头,“听说前天晚上就开始咳嗽,昨天连床都下不来,请了太医去看,说是风寒入体,得静养。” 叶展颜没说话。 风寒?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就下不来床? 这病来得倒是时候。 “那现在宗室里谁主事?”他问。 刘福海的声音更低了: “长公主。” 叶展颜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雨春?” “是。”刘福海说,“宗室那边推举的,说长公主德高望重,又跟太后和陛下都亲,暂代宗正一职再合适不过。太后那边也点了头。”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凉。 “长公主。”他说,“宗正。” 刘福海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督主,这里面……有文章?” 叶展颜没回答。 他想起回京那天的事。 城门口杀李家承、围誉亲王府,李雨春恰到好处地出现,替他解围,劝他收手,又去劝誉王。 当时他还觉得,这位长公主是真心想当和事佬。 现在想想…… 她去的时机,未免太好了。 正好是他和誉王剑拔弩张、谁都不肯退的时候。 正好是他刚进城门、还没开始动手的时候。 正好是誉王被她劝住、灰溜溜回府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誉王倒了,内阁吃肉,她喝汤。 宗正的位置,就这么落到她手里了。 “督主?” 刘福海见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刘福海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屋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李雨春。 长公主。 这个女人,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 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她在宗室里人缘好,知道她跟太后关系近。 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想想,一个能在宗室和后宫之间游刃有余的人,能简单到哪儿去? 誉王倒了,内阁吃肉。 她也没闲着。 宗正。 宗室的话事人。 这位置,可比誉王那个空头郡王值钱多了。 叶展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一口喝干。 然后他放下茶盏,喃喃说了一句: “李雨春……” “有点意思。” 禁足的日子,比叶展颜想象的还要忙。 书房里铺满了纸,桌上、案上、地上,到处都是。 墨用掉十几锭,笔写秃了七八支。 中午时候,钱顺儿第一次进来送饭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督主,您这是……” 叶展颜头也不抬:“放那儿。” 钱顺儿把食盒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但认不大清。 有些是数字,一串一串的。 有些是图画,奇奇怪怪的形状。 还有些是字,但连在一起,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 “督主,您写什么呢?”他忍不住问。 叶展颜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好东西。” 钱顺儿等着他往下说。 但叶展颜没再解释,低头继续写。 钱顺儿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 第二天再来,纸更多了。 第三天,桌上堆不下了,开始往地上铺。 第四天,整个书房的地面都被纸盖满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钱顺儿端着食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放门口吧。”叶展颜说。 钱顺儿把食盒放下,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叶展颜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纸发呆。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 那是一个大圆圈,中间套着几个小圆圈,还有几根线连着。 “督主,这画的是什么?” “太阳系。”叶展颜说。 钱顺儿愣了:“太阳……还有系?” “有,说了你也不懂。”叶展颜摆摆手,继续往下写。 钱顺儿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第五天,叶展颜开始写另一种东西。 数学。 他从九九乘法表开始写,写到一元二次方程,写到勾股定理,写到圆周率。 然后是物理。 重力,加速度,杠杆原理,浮力定律。 然后是化学。 元素周期表,氧气,氢气,燃烧的原理,冶炼的法子。 然后是生物。 杂交育种,沤肥,轮作,病虫害防治。 然后是医学。 消毒,缝合,止血,青蒿治疟,艾草驱蚊。 写着写着,他停了一下。 文学?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了。 文学不能写。 不然以后怎么装逼? 那些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留着以后慢慢用。 写完了基础的,他开始琢磨正事。 大周的农业太落后,亩产只有两三百斤。 得改良。 杂交水稻现在搞不了,但选育良种可以试试。 沤肥、轮作、深耕,这些法子推广开,亩产至少能翻一番。 冶铁也不行。 现在的铁器又脆又容易锈,得改进高炉,提高炉温,炼出更好的钢。 火器还能再升级。 红夷大炮已经够猛了,但还能更猛。 开花弹的引信可以改进,让它在空中炸,杀伤力更大。 还有交通。 修路,挖运河,造船。 还有通信。 信鸽太慢,得想别的办法。 还有…… 叶展颜写啊写,写到手抽筋,写到墨水用光,写到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禁足一个月,他写了整整三十天。 最后一天,钱顺儿进来收拾屋子,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纸,整个人都懵了。 “督主,这些……怎么办?” 叶展颜想了想: “挑重要的,整理成册。” “不重要的呢?” “烧了。” 钱顺儿愣了:“烧了?您写了三十天,烧了?” 叶展颜看他一眼: “有些东西,现在用不上。留着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反而是祸害。” 钱顺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开始整理。 挑出来的,是一摞一摞的册子。 没挑出来的,是一堆一堆的废纸。 火烧起来的时候,叶展颜站在院子里看着。 那些写了三十天的字,化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 “督主,您写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叶展颜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仗,我已经打够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一脸狡猾表情: “该干点别的了。” 第569章 产后护理,奴才也是专业的! 禁足期满那天,叶展颜起得比鸡还早。 钱顺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了。 “督主,您这是……” “进宫。”叶展颜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太后那边还等着呢。” 钱顺儿愣了愣:“这才卯时……” “卯时怎么了?”叶展颜把毛巾扔给他,“太后产后需要调理,这事能等?” 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钱顺儿端着盆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慈宁宫。 青鸾正在廊下指挥小宫女洒扫,一抬头,看见叶展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吓了一跳。 “武安君?您怎么这么早……” “哎呀,已经不是什么武安君了……莫要再这般称呼了!” “对了,太后起了吗?” 叶展颜脚步不停,边说边往前走。 “起了起了,刚用完早膳……”青鸾赶紧跟上,“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用。”叶展颜已经走到殿门口了。 他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青鸾站在门外,眨了眨眼。 然后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想起上回这位进去之后的事。 那次是两个时辰。 今天…… 她摇摇头,不敢往下想,老老实实守在门口。 年轻就是好,有精劲儿! 殿内。 太后武懿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 “哟,禁足期满啦?” 叶展颜走到榻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奴才叶展颜,叩谢太后不杀之恩。” 武懿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哀家可舍得动你,是周淮安那老头子设的套儿。” 叶展颜直起身,嘿嘿一笑: “太后不开口,周淮安敢动奴才?” “肯定是奴才没做好,惹太后您生气了。” 武懿瞪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就你聪明。”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叶展颜让出个位置: “过来坐。” 叶展颜没坐。 他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太后。 武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呢?” 叶展颜闻言连忙认真说: “太后,您最近是不是胸口胀得厉害?” 听到这,武懿明显一愣。 然后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叶展颜一脸正经说: “奴才斗胆猜测,这应该是产后常见的问题。” “奶水下不来,堵在里头,胀得难受。” “严重的还能发烧……” 武懿听后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说明一切。 叶展颜立刻挽起袖子: “太后别动,奴才给您看看。” 武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你看什么?” “看诊啊。”叶展颜一脸坦然,“奴才在北疆的时候,随军大夫不够,将士们的家眷产后有问题,都是奴才给调理的。这毛病奴才见过,能治。” 真的假的? 这小子在北疆还干过这事儿? 好小子,肯定没少干坏事儿! 哼,收了他的权是对的! 武懿边想边看着他。 他也站在原地看着武懿。 过了几息,武懿小声说: “……那你看看吧。” 叶展颜上前,伸手按了按她的锁骨下方。 武懿轻轻吸了口气。 “疼?” “……有点。” 叶展颜点点头,手指往下移了移,按在胸口上方。 武懿的脸更红了。 但她没躲。 叶展颜按了几处,收回手。 “堵得厉害。”他说,“得疏通一下。” 武懿看着他: “怎么疏通?” 叶展颜想了想: “奴才给您按按。” 武懿眨了眨眼。 按按? 叶展颜已经把手伸过来了,隔着衣裳,按在她胸口。 武懿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叶展颜的表情很正经,手法也很专业,轻重缓急,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慢慢放松下来。 还真挺舒服的。 按了一刻钟,叶展颜停下。 “太后,您现在试试。” 武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的脸红了。 还是不行…… “不行,还是难受……” 叶展颜闻言微微蹙了下眉。 然后,他用手帕认真擦了擦嘴说。 “那奴才只能使出看家本事了……” 武懿见状俏脸更红了。 滋滋…… 一刻钟后……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她说,“还真有两下子,终于不堵了。” 叶展颜满脸谦虚笑着说: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武懿见他这般模样着实可爱,忍不住笑了。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叶展颜,越看越顺眼。 “说吧。”她开口,“想要什么赏赐?” 叶展颜愣了一下: “啊?” “别装傻。”武懿说,“你一大早就跑过来,又是看诊又是按摩又是……,能没点小心思?” 叶展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太后英明。” 他走到榻边,坐下,一边给太后捶腿一边说: “过几日扶桑那边的战利品就该运回来了。” “奴才斗胆,想求太后一个恩情。” 武懿看着他: “你想要钱?” 她笑了,笑起来很美,很动人: “不应该啊,你小子还能缺这些?” 叶展颜听后连忙摆手、摇头: “奴才不缺,但咱工部缺……” 武懿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奴才想请太后开个恩,把扶桑那边缴获的银钱匀一些给工部。” “给工部?”武懿看着他,“他们要银子干什么?” “改进农具。”叶展颜说,“奴才在禁足这一个月,琢磨了不少东西。有些农具,改进一下,耕起地来能省一半力气。有些肥料,调配一下,庄稼能多收两三成。”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今年要是风调雨顺,再加上这些新东西,大周保不齐能来个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武懿看着他,没说话。 叶展颜继续说: “奴才打仗打了这么久,杀人杀得够够的了。” “接下来,想干点好事,积点阴德。” 他顿了顿,一脸真诚: “让老百姓吃饱饭,比杀多少人都强。”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武懿笑了。 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她伸手,在叶展颜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有心了。” 叶展颜嘿嘿一笑。 武懿想了想,说: “行。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多少钱,你自己写自己批,哀家都允了。” 叶展颜赶紧跪下: “谢太后隆恩!” “起来起来。”武懿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 叶展颜站起来,继续给她捶腿。 武懿靠在软榻上,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睁开眼: “你也别帮什么工部了。” 叶展颜一愣。 武懿看着他: “从今天起,工部暂划归东厂辖属。” 她顿了顿,略显玩味道: “你好好用心做事,哀家等着看结果。” “做好了……还有重赏。” 叶展颜闻言眨了眨眼。 工部? 归东厂? 他琢磨了一下这里头的分量,然后笑了。 “奴才,遵旨。” “谢太后隆恩!” 第570章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涨薪! 太后许诺叶展颜没多久,便下旨将内官监、文思院,及工部营缮司和军器所合并,设立直属皇室的内缮监。 然后,宫廷下令去叶展颜司礼监掌印之职,留秉笔专权,转任内缮监掌印,代主工部相关事宜。 太后这道旨意,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贬? 这是把整个大周的营造、制造、工程、军器全塞进叶展颜手里了。 内官监,管着宫里一应器物制造,从婚礼妆奁到伞扇被褥,从木作石作到米盐冰窖,全归它。 文思院,专做金银器、官印、度量衡,绫锦织造也归它管。 营缮司,皇家宫殿、陵寝、坛庙、城垣,国家级工程全在这儿。 军器所,更不用说了,兵器甲胄、火器弹药,都从这儿出。 这四个机构合并成内缮监,叶展颜当掌印。 这是被贬吗? 这是变相增权好吗? 于是,开始有人私下嘀咕:这阉人,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但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旨意上写得清楚——直属皇室。 除了叶展颜职务由变动外,还有三人值得一提。 曹无庸接任司礼监掌印,代西厂提督。 华雨田升任?御用监掌印,去西厂掌刑千户之职。 原西厂提督刘志,对外称是因病而退,自此再无消息。 自此,东、西厂格局基本敲定。 以后,东厂就是东厂,西厂就是西厂。 圣旨下达第二天,叶展颜就去上任了。 内缮监的衙门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前身是内官监的老底子,后来又并了文思院和军器所的人,地方不够用,把隔壁两条胡同也圈了进来。 门口新挂的匾额,黑底金字,是太后亲笔题的。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抬脚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中层官员和各司负责人,大大小小几十号,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这位新掌印的名头,他们太清楚了。 扶桑杀了几十万人,回来第一天就在城门口砍了誉亲王的侄子。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今天叫他们来开会,不知道要立什么规矩,查什么旧账。 门推开,叶展颜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官袍,没穿东厂那身黑,看着倒没那么吓人。 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都到了?” 下面齐刷刷点头。 叶展颜嗯了一声,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下面的人心都提起来了。 叶展颜一脸和善说: “涨薪。” 整个正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涨薪? 不是查账? 不是立威? 不是要砍人脑袋? 见没人接话,叶展颜便继续说: “高、中层官员,涨一半。” “基层官员、小吏,涨一倍。” “工人……”他顿了顿,“涨两倍。” 正堂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反应过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掌、掌印大人,这……这是真的?” 叶展颜看他一眼: “我像是来跟你们开玩笑的?” 那人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颤颤巍巍站起来: “掌印大人,老朽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叶展颜摆摆手: “坐下说。” 那人坐下,但手还在抖。 叶展颜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有人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还有人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叶展颜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稍微平复些,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觉得我是来立威的,是来查账的,是来砍人的。” 这次,下面真没人敢接话了。 所以,叶展颜也不等,只是自顾继续说: “我确实可以立威,可以查账,可以砍人。” “但没必要!” 他看着那些人,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在各自岗位干了多少年,比我清楚。” “活儿是你们干的,苦是你们吃的,钱是你们该拿的。” “以前拿得少,是因为朝廷没钱。”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精光: “现在,有钱了。” 话说到这里,下面开始有人抬起头看他。 叶展颜见状微微一笑,继续说: “扶桑那边运回来的战利品,你们应该听说了。” “那些金银,本来是要进国库的。” “我跟太后求了个恩情,拨一部分给工部……” “不对,其实就是给咱们叫内缮监的。” 他指了指坐在众人: “所以,这钱,是你们的。” 没人说话。 但那些人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是害怕、紧张、忐忑。 现在是…… 感激。 狂热。 恨不得跪下来磕头的感激。 叶展颜站起身: “涨薪的事,今天就开始办。” “你们回去拟个章程,明天交上来。”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 “另外,以后内缮监的规矩,就一条……” “好好干活。” “干得好,有赏。” “干不好,或有人贪墨……”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东厂恶名,是无需多解释的! 说完那些话,叶展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先生。” 那个老官员一愣,赶紧站起来。 叶展颜一脸认真说: “三十年,不容易。” “回头单独给你加一份养老钱。” 说完话,他推门出去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的头,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官员,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涨薪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工部!。 不止是内缮监的人,连带着原本工部那些没被划进来的部门,也跟着沾了光。 因为叶展颜那句话——“以前拿得少,是因为朝廷没钱。现在,有钱了。” 这话传出去,吏部和户部的人都坐不住了。 凭什么工部的涨,他们不涨? 闹到内阁,周淮安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太后发了话:内缮监的银子是叶展颜从扶桑战利品里抠出来的,没动国库一分一毫。 你们要是也想涨,自己去扶桑打仗去。 两部的人这才消停,其他部的人也没敢再闹事。 但内缮监的人,彻底服了。 那位新掌印,是真的给他们办实事。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往下砸。 所以当叶展颜第一个任务下达的时候,整个内缮监从上到下,全都憋着一股劲。 “掌印有令,新修水利、官道!” 消息传开,各司主官连夜开会。 营缮司的人第一个跳出来:“水利归我们!黄河这几年年年闹,早该修了!” 军器所的人不服:“修路得用工具,工具得我们造!没我们,你们拿什么修?” 文思院的人慢悠悠开口:“金银器我们管,但修桥铺路要的铜铁,度量衡得我们核……” 内官监的人最淡定:“我们管工匠。没工匠,你们拿什么修?” 吵了一夜,最后达成共识:各司其职,谁也别抢谁的活儿。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的案头就堆满了章程。 他一份份看过去,看到最后,笑了。 这帮人,一个个都想表忠心! 好事,这是好事! 半月后,第一个大工程动工了。 黄河大堤,是新衙门第一个开工的地方。 营缮司的主官亲自带队,带着三百多个工匠,在寒风中站成一排。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喊,“掌印给咱们涨了薪,现在轮到咱们给掌印干活了!” “黄河大堤,二十年没好好修过。今年冬天,咱们把它修结实了!” “明年开春,黄河不发大水,老百姓能多收两成粮食!” “那就是咱们内缮监的功劳!” 工匠们轰然应诺。 铁锹、镐头、扁担、箩筐,一样样抬上来。 开工! 黄河边,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 第571章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与此同时,官道上也在动工。 从京城到孟津港,六十里路,要修成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官道。 为什么要先修这条路? 因为,叶展颜冲的就是黄河边孟津港! 想把各地大宗商品运到神都,走水陆是最快、最便捷的。 所以,他必须先将码头到京城的路修通、修好。 毕竟,原来的路太窄,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没法走。 现在要拓宽,要垫高,要铺碎石,要压实。 军器所的人连夜赶制了一批新式工具。 铁锹头更厚实,镐头更锋利,扁担更结实。 文思院的人亲自去采石场盯着,确保碎石大小均匀。 内官监的人把工匠分成三班,轮流转,昼夜不停。 十天后,叶展颜亲自去工地看。 他骑在马上,沿着新修的官道走了一段。 路宽了,平了,马车走上去稳稳当当。 旁边的工匠看见他,纷纷停下手里活计,弯腰行礼。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 他走到一个老工匠面前,问: “累不累?” 老工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累啥?以前干一天,拿三十文。现在干一天,拿九十文。” 他指了指旁边那些年轻人: “这些小崽子,以前偷奸耍滑,现在抢着干。为啥?钱给够了!” 听到这些,叶展颜笑了。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代。 只要钱给够,就没有不“敬业”的打工人! 随即,他拍拍老工匠的肩膀: “好好干。明年这时候,让你拿一百二十文。” 老工匠眼睛都亮了。 这一瞬,他感觉当官家的牛马也挺好! 有盼头了! 叶展颜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黄河大堤那边,也修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堤上,看着下面滚滚的黄河水。 冬天水浅,正是修堤的好时候。 等开春水涨起来,这新修的堤,能顶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 那声音,比打仗时的炮声好听多了。 黄河大堤修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叶展颜又去了一趟。 这次不是骑马,是坐车。 新车是他让军器所新造的,减震好,走起路来稳当。 车厢里铺着厚垫子,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叶展颜还特意命人装了个烟筒。 车窗外,官道平整得跟镜子似的,马车跑起来一点都不颠。 叶展颜掀开帘子往外看。 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干活的人,有的在修路肩,有的在挖排水沟,有的在铺碎石。 看见他的马车经过,都停下来行礼。 叶展颜点点头,算是回礼。 车夫是个老把式,一边赶车一边说: “掌印大人,小的赶了二十年车,头一回走这么平的道。” 叶展颜嗯了一声。 车夫继续说:“以前从京城到码头,得走一整天。现在这路,不到半天就能到。” “等以后把路修到津门郡,那更了不得。” “从京城出发,第二天应该就能吃上海鲜吧?”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那你马车跑的挺快啊!怎么,想吃海鲜了?” 车夫嘿嘿一笑:“谁不想啊。”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黄河到了。 叶展颜下车,站在大堤上。 眼前的黄河,还是那条黄河。 但大堤,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堤了。 新修的堤坝又高又宽,坝顶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迎水面用大块青石砌成,一块压一块,严丝合缝。 背水面铺了碎石,压实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营缮司的主官迎上来: “掌印大人,您来了。” 叶展颜点点头,沿着大堤走了一段。 他蹲下,摸了摸那些青石。 石头表面粗糙,但砌得很规矩。 缝隙里灌了石灰浆,已经干透了,硬得像铁。 “这段修了多少?”他问。 “三十里。”主官说,“再往东还有二十里,开春接着修。” 叶展颜站起来,看着下面的黄河水。 冬天的黄河,水量不大,水流也缓。 河滩上露着大片大片的沙地,几只水鸟在上面找食吃。 “明年开春,水涨起来,能顶住吗?”他问。 主官拍着胸脯保证: “掌印放心,这堤修得结实。” “别说涨水,就是发大水,也能顶住。” 叶展颜看他一眼:“这么有把握?” 主官说:“有。” 他指了指那些青石: “一块石头三百斤,砌的时候灌了石灰浆,干了之后跟一整块似的。” 又指了指坝基: “往下挖了三丈,打了木桩,填了碎石,压实了。水想掏空坝基,门都没有。” 叶展颜点点头。 他站在大堤上,往远处看。 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冬天的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 但等到开春,种子撒下去,雨水浇上来,就会长出绿油油的庄稼。 “明年收成,能多多少?”他问。 主官想了想:“这条堤修好,沿河三千顷地,不会再被淹。一亩地算两石粮,一年就是六万石。” 他顿了顿: “够五万人吃一年。”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田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干得不错。”他说,“回去之后,论功行赏。” 主官眼睛一亮:“谢掌印!” 叶展颜摆摆手,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启动,往回走。 车里,叶展颜靠在垫子上,闭着眼。 耳边是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沙沙的,很均匀。 他突然想起什么,睁开眼,对外面说: “回头让军器所造一批新农具。明年开春,发给沿河的百姓。” 车夫愣了一下:“发给百姓?不要钱?” “不要钱。”叶展颜说,“让他们好好种地,多打粮食。” 车夫应了一声,继续赶车。 车轮继续响着,沙沙沙,沙沙沙。 叶展颜又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困了。 马车才走到归程一半,前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叶展颜睁开眼。 车帘掀开,一个东厂番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车前: “督主!兖州急报!” 叶展颜坐直身体:“说。” 番子低着头,声音发紧: “有一批扶桑战利品,昨夜在兖州境内被劫了。押运的弟兄死了十七个,货丢了一百多箱。” 叶展颜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谁干的?” “泰山一带的山匪,为首的叫藏朔。那伙人盘踞在泰山多年,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这次趁着天黑,埋伏在路上,打了押运队一个措手不及。” 叶展颜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几息,他开口: “货呢?” “被他们搬上山了。”番子说,“咱们的人追到山脚下,没敢上去。那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叶展颜打断他: “传赵黑虎、罗天鹰。” “让他们立刻点兵,连夜出城,去兖州。” “是!” 第572章 仗还能这么打?活久见 番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叶展颜坐在车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车夫小心翼翼地问:“掌印大人,咱们……” “加速。”叶展颜说,“回城。”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跑起来。 随行的护卫队也跟着加速急行。 车里,叶展颜靠着垫子,眉头拧成疙瘩。 扶桑战利品,是他跟太后求来的恩情,是用来修水利、铺官道、造农具的。 现在被人劫了。 一百多箱。 那些金银,能修多少路? 能造多少农具? 能让多少工匠吃饱饭? 他越想越气,突然想起什么,对外面喊: “来人!” 又一个番子凑过来。 叶展颜面色如霜说: “给冯远征去封信。” “告诉他,兖州地界出现悍匪劫掠官货,他这个剿匪总督是干什么吃的?” “让他好好想想,这总督能当就当,不能当……换人!” 说完这话,他又想起来一事,然后补充说: “再给青州的诸葛宁去封信,让他协助赵、罗二人做事!” “务必将附近的山匪、强盗,一扫而空!” 番子应了一声,掉头传令去了。 马车继续跑。 叶展颜靠在垫子上,闭上眼。 但已经睡不着了。 当晚,京城城门刚关,一队人马就冲了出来。 打头的是赵黑虎和罗天鹰,各带三千精兵,连夜往兖州方向赶。 马蹄声如雷,惊起一路飞鸟。 城门官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嘀咕了一句: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那位爷?” 数日后…… 泰山脚下,某个山寨里。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堂正中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箱子盖掀开着,里面的金银珠宝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一群山匪围着箱子,眼睛都看直了。 “发财了发财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老大英明!老大神武!”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边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他叫藏朔,这伙山匪的头子。 此刻他正抱着一个酒坛子,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灌完了,把酒坛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 “痛快!” 他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抓起一把金锭子,往天上抛。 金锭子落下来,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下面的山匪一拥而上,抢着捡。 藏朔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喊,“这些银子,全是咱们的!” “分!现在就分!” “论斤分!” 山匪们欢呼起来。 藏朔一脚踢开一个箱子,里面的银锭子滚得到处都是。 “来来来,一人一袋,自己装!” 山匪们疯了似的扑上去,你抢我夺,乱成一团。 藏朔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得意。 二当家的凑过来,小声说: “老大,这批货来路不正。” “我看了,箱子上的封条是官府的。” “咱们劫了官货,官府能善罢甘休?” 藏朔斜他一眼: “怕个鸟?” “官府?那群废物,剿了咱们多少次,哪次剿下来了?” 他拍了拍腰里的刀: “泰山是咱们的地盘,他们敢上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二当家的还想说什么,藏朔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去,挑几箱好的,藏到后山去。” “剩下的分了,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二当家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办了。 藏朔又抱起一坛酒,仰头灌起来。 沉醉于胜利中的他哪里知道。 上山的路边上,多了十七具尸体躺在地上,血已经干了。 死的都是山寨暗哨,东厂探子已经摸上了山,并向山下传递出了精准坐标。 午后,藏朔正抱着酒坛子,笑得合不拢嘴。 下面的山匪们还在抢金银,你推我搡,乱成一锅粥。 然后,轰!!! 一声巨响,整个山寨都在抖。 藏朔手里的酒坛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情况?!”他吼。 第二声巨响。 第三声。 第四声。 轰!轰!轰!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山寨的木头栅栏炸飞了,房子炸塌了。 那些堆在院子里的金银箱子被掀翻,金锭银锭满天飞。 山匪们惨叫着,四处乱跑。 但跑不掉。 炮弹太密了,根本无处可躲。 藏朔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抬起头,看见自己住了十年的山寨,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还在燃烧的木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哭爹喊娘的弟兄…… “老大!快跑!”二当家的冲过来,拽他。 藏朔被他拖着,连滚带爬地往后山跑。 刚跑出十几步,又是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 冲击波把两人掀翻在地。 藏朔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寨没了。 全没了。 他愣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喊杀声响起。 山脚下,黑压压的官兵冲了上来。 火把,刀枪,旗帜。 藏朔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怕过谁。 但这一刻,他腿软了。 这他娘的什么打法? 一声炸雷,山寨就没了? 现在仗都这么打了吗? 真是活久见! 他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输了? “抓活的!”有人喊。 藏朔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几个官兵冲上来,三两下就把他按在地上。 他挣扎了一下,但没用。 那些官兵的手劲大得吓人,按得他动弹不得。 “就是他,恶死鬼——藏朔。”有人说。 藏朔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塔般的汉子站在他面前。 那汉子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你就是藏朔?” 藏朔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东厂,赵黑虎。”那汉子说。 藏朔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黑虎? 叶阎王手下的赵黑虎? 他劫的那批货,是叶阎王的? 藏朔的脸,彻底白了。 赵黑虎拖拽着藏朔,像赶头倔驴似的,一路下了山。 山下,罗天鹰正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兵。 看见赵黑虎过来,他翻身下马。 “就是这孙子?” 赵黑虎把藏朔往地上一扔:“就是他。” 藏朔趴在地上,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着罗天鹰,罗天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藏朔的嘴张了张,声音发颤: “罗……罗大哥?” 罗天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盯着藏朔,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 然后他想起来了。 “藏朔?”他说,“真是你?” 藏朔趴在地上,眼泪差点下来: “罗大哥,是我!是我啊!” 第573章 戴罪立功的机会! 罗天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藏朔,看着这个一身狼狈、浑身是土的山匪头子。 十年前,他们在一个军营里待过。 那时候藏朔还是个小兵,罗天鹰已经是百户了。 有一回剿匪,罗天鹰和藏朔都受了重伤。 但藏朔愣着撑着一口气,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后来藏朔退伍回乡,就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情况。 罗天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亲手把绑着藏朔的绳子解开了。 藏朔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天鹰站起来,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劫的那批货是谁的?” 藏朔摇头。 罗天鹰说:“叶展颜,叶督主。刚从扶桑打仗回来的那位。” 藏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屠……屠扶桑那个?”他声音都在抖,“杀了三十多万人的那个?” 罗天鹰点头。 藏朔腿一软,又跪下了。 “罗大哥!”他抓住罗天鹰的裤腿,“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是叶阎王的货,打死我也不敢动啊!” 罗天鹰低头看着他。 藏朔继续哭诉: “我就是个山匪,劫点过路的商队,从来没动过官货!” “这回是下面的人说有一批货从兖州过,油水大,我才动了心……” “我真不知道那是官货啊!” 罗天鹰没说话。 藏朔磕头如捣蒜: “罗大哥,你救救我!” “看在当年我背你回来的份上……救救我!” 罗天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藏朔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罗天鹰说: “你想活?” 藏朔拼命点头。 罗天鹰说: “那按我说的做。” 藏朔爬起来,站直了。 罗天鹰看着他: “兖州、青州、徐州这三府地界,有多少山匪?” 藏朔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 “多了去了!有点名声的势力,大大小小二十多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 “你都认识?” “认、认识。”藏朔说,“有的还打过交道。” 罗天鹰点点头: “那好。” 他顿了顿: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带路,帮我把这三府的山匪,全剿了。” 藏朔愣住了。 全剿了? 那都是他以前的同行,有的还是拜把子的兄弟…… 罗天鹰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藏朔打了个激灵: “愿、愿意!” 罗天鹰嗯了一声: “剿完之后,你带着这份功劳,自己去京城,找叶督主负荆请罪。” “到时候,我帮你说话。” 藏朔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剿完山匪,再去请罪? 那不就是让他把以前那些同行全卖了,然后自己送上门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罗天鹰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懂。 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干,现在就死。 干了,还有一线生机。 藏朔咬了咬牙,跪下去: “罗大哥,我听你的!” 罗天鹰点点头,转身对赵黑虎说: “带他下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明天开始干活。” 赵黑虎应了一声,拎起藏朔,走了。 罗天鹰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泰山。 山上还在冒烟。 那些炮弹,把藏朔十几年的基业,全毁了。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消失在夜色里。 藏朔带路,罗天鹰动手,一个月下来,三州的山匪被犁了一遍。 兖州、青州、徐州,大大小小二十多股山匪,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打散,要么跪地投降。 藏朔熟门熟路,哪个山寨在哪儿,哪个山头多少人,哪条路能摸上去,门儿清。 官兵们跟着他,一打一个准。 有些山匪跟他拜过把子,见面就骂:“藏朔!你他妈叛徒!” 藏朔低着头不说话。 等打完了,他再去那些山寨里转一圈。 有些山寨的库房里,堆着不少金银。 藏朔看着那些金银,心里直抽抽。 他劫的那点东西,跟这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月后,队伍回京。 押送的马车装了二十多辆,全是缴获的金银财宝。 罗天鹰坐在马上,藏朔跟在旁边,低着头,一路没说话。 进了京城,直接去了东厂衙门。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罗天鹰进来,单膝跪地: “督主,兖州、青州、徐州三府山匪,已全部剿灭。” “缴获金银,折合白银约四十万两。”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折子。 四十万两。 藏朔劫的那批货,值两万两。 二十倍。 他点点头:“干得不错。” 罗天鹰说:“藏朔在外面候着,督主见不见?” 叶展颜想了想:“让他进来。” 藏朔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罪、罪民藏朔,叩见督主……” 叶展颜看着他。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刀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 但此刻这汉子趴在地上,抖得像只鹌鹑。 “抬头。”叶展颜说。 藏朔抬起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又赶紧低下。 叶展颜说: “罗天鹰给你担保,说你可用。” 藏朔赶紧磕头:“罪民愿为督主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了藏朔一会儿,然后说: “交给你个差事。” 藏朔一愣。 叶展颜说: “津门郡到神都这段官道,以后归你管。” “你带着你的人,沿路巡逻。” “但凡再有官运的货被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二罪并罚。” 藏朔听完,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巡护官道? 这是……不杀他了? 还给他差事? 他趴在地上,眼泪差点下来: “谢督主不杀之恩!谢督主!” “罪民一定好好干!” “把官道护得严严实实!”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叶展颜摆摆手,不耐烦: “下去吧。找罗天鹰领人领家伙和装备。” “人手……自己想办法招!” 藏朔又磕了几个头,爬起来,退出去。 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腿还在抖。 但心里踏实了。 旁边罗天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督主眼里不揉沙子,但也不亏待卖命的。” 藏朔点头如捣蒜: “罗大哥放心!” “兄弟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一定好好干!” 罗天鹰嗯了一声,带着他去领人了。 书房里,叶展颜继续看折子。 刘福海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 “督主,那人可靠吗?” 叶展颜头也不抬: “可靠不可靠,试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狡猾: “不过,一个能带着官兵把二十多伙同行全卖了的人,至少知道怕。” “知道怕,就好用。” 刘福海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今才叶展颜心思较之前沉稳许多。 看来,这一年的宦海历练,确实让人成长不少。 刘福海还在感怀欣慰时,钱顺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冲二人先后行了一礼后才开口。 “督主,燕王和燕王妃入京了!” “太后宣您入宫伴驾……” 第574章 这婚说啥都得离! 叶展颜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钱顺儿就引着青鸾就推门进来了。 “督主,燕王和燕王妃入京了!” “太后宣您入宫伴驾……” 听闻这话,他扭头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青鸾。 而后,轻轻放下茶盏道:“什么事?” 青鸾的表情有点微妙:“燕王李时茂和王妃崔氏入宫了。” 叶展颜挑了挑眉。 燕王?! 想到这个人,他总不自觉菊花一紧! 听说,前段时间他支持誉亲王,在幽州蠢蠢欲动的来着。 这个蠢货,还真能作死! “太后要见他们有何事?” 青鸾左右看了看,表情有些估计。 叶展颜见状立刻笑着说:“但说无妨,都没有外人!” 青鸾闻言这才轻轻点头道:“王妃崔氏,请求与燕王和离。太后让您过去,说是这事……您得管。” 听到这话,叶展颜愣了一下。 和离? 王妃终于要休王爷? 这事还是他当年挑唆起来的呢! 那确实得管到底! 于是,不再多言,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路上,钱顺儿已经把消息打听得差不多了。 “督主,崔氏这次来京城,就是奔着和离来的。” “她在路上就放话了,说这次一定要把这事办成。” “燕王呢?” “燕王不愿意。”钱顺儿说,“但崔氏铁了心。她背后是五望七姓的崔家,还是嫡长女。太后和皇室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叶展颜没说话。 只是没想到,这女人当真敢休夫。 还真就敢跑京城来打离婚官司!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叶展颜下车,一路往慈宁宫走。 进了殿门,就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 太后武懿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看不出喜怒。 左边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鲜艳莽服,打扮花枝招展的。 只是此刻脸色铁青,像是看谁都不顺眼。 没错,就是那个妖孽李时茂。 靠,当年真把把他先斩后奏了! 不知道为何…… 看到这家伙,叶展颜心里就发虚! 右边坐着个风韵犹存的美人,一身素净衣裳,脸上没脂粉,但五官生得好,眉眼间带着点倔强! 那是王妃崔嫣然。 没想到一年没见,愈发有些御姐范儿了。 看到她,叶展颜不禁又想到了郡主…… 啧啧啧,再往后的画面就得打码才能说了。 胡思乱想之际,叶展颜走了进来,行礼: “奴才叶展颜,参见太后。” 听到这话,燕王和王妃同时眼睛一亮。 他们二人默契转头,脸上同步展现出一丝微笑。 不仅如此,二人眼中的爱慕之情,那都是一模一样的。 哎,真不愧是夫妻啊! 看人的神态都一样一样的。 这个时候,太后点点头说:“起来吧。坐。” 叶展颜在旁边坐下。 他人刚坐下,崔嫣然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太后,臣妇方才说的,句句属实。” “燕王宠妾灭妻,纵容侧室欺凌正室,臣妇在王府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太后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幽州查。” 她口中的妾,怕不是啥正经妾吧? 毕竟,燕王的癖好众所周知。 所以,这事没法查,一查全都是皇家丑闻啊! 于是,李时茂猛地站起来,兰花指一捏说道: “崔嫣然!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本王什么时候宠妾灭妻了?本王就没有纳过妾!” “你个没良心的女人,当真以为本王好欺负吗?” “再信口雌黄,老娘就……呸,是本王就与你拼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与太后同时眼皮一垂。 这家伙……还真是本性难移啊! 崔嫣然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很: “王爷敢说,侧院那些五洲四海的……不算是妾?” “难道不是王爷说的,独乐不如众乐乐,竟想让他们与我和你……” “呸,你个绿帽子王!想想都恶心!” “今儿我是豁出去了,也不怕丢人了!” 她很羞愤,但很勇敢。 叶展颜忍不住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这拇指却是给李时茂竖的。 靠,还得是你会玩呀! 不过,崔嫣然却以为对方是在暗自鼓励自己。 所以,那姿态越发有底气了。 闻言,李时茂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话来。 没想到,这女人癫到这种地步了! 夫妻间的那点小秘密都被当众抖出来了。 虽然他不在意什么名声,但也不能当他的面说呀! 万一……他错想了本王怎么办? 想到这儿,李时茂偷偷瞄了叶展颜一眼。 崔嫣然见对方没反驳,便鼓起勇气继续说: “王爷不敢说,臣妇替您说。” “当时,王爷还说……” 后面的话语自动哔哔消音,不适合当众展示。 只是说完那些话,殿内都安静了几息。 太后震惊的看了燕王一眼! 那眼神,让燕王后背发凉。 叶展颜却露出了姨母笑,一脸贱兮兮的表情。 “燕王。”太后开口,“王妃说的,可是真的?” 李时茂额头冒汗:“太后,这、这是内宅小事……” “内宅小事?”太后打断他,“宠妾灭妻,纵容侧室欺凌正室,这叫小事?而且你还那么变态……” 他不敢说话了。 太后又看向崔嫣然: “王妃,你想和离?” 崔嫣然站起来,跪下去: “太后明鉴!!” “臣妇是崔家嫡女,自幼受的教育,是做正妻,不是给人当摆设。” “燕王既然心里没臣妇,臣妇也不强求。” “只求太后开恩,准臣妇和离,放臣妇一条生路。”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开口: “崔氏,你想好了?” “臣妇想好了。” “和离之后,你回崔家?” “是。” “崔家能容你?” 崔嫣然抬起头: “臣妇是崔家嫡女,崔家自然容得下臣妇。何况……”她顿了顿,“臣妇还有些嫁妆,不至于饿死。” 太后点点头。 她看向燕王: “燕王,你怎么说?” 李时茂脸色铁青,咬着牙不说话。 这事可不敢乱说,说多了只能越描越黑。 毕竟,自己什么德行,他比任何都清楚。 太后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就说: “既然燕王没话说,那这事,就按崔氏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李时茂猛地抬头:“太后!” 太后看着他,语气非常冷: “怎么,你有话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时茂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早就输了。 从站错队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只不过,他还是来了…… 来这儿,只为见那朝思暮想的人一眼…… 想到这里,他转头又瞄了叶展颜一眼。 后者顿感后背一阵发寒,甚至忍不住运转起了内力。 妈的,变态王总有意无意瞥自己! 这是心怀不轨了呀! 要不要找个由头将其立毙当场? 不行,我的心肝娘娘才刚出月子,可见不得血腥场面。 没办法,先忍忍! 想到这里,叶展颜凶狠的瞪了燕王一眼。 那威胁意外十足:你瞅啥?再瞅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但燕王好像会错了意,竟然老脸微微一红,还眨了下眼,暗送了回秋波! 这一眼,把身经百战的叶展颜都吓了个哆嗦。 妈的,被他盯着看,感觉好怕怕啊! 这个时候,太后也看了燕王一眼,而后又转向崔嫣然: “崔氏,和离之后,你仍是崔家嫡女,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哀家。” 崔嫣然磕了个头: “谢太后隆恩。”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 崔嫣然站起来,退到一边。 太后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 叶展颜站起来:“奴才在。” 太后说: “这事最早是你挑起来的,烂摊子你来收拾。” “崔氏在京城这段时间,你负责照应。” “有什么事,直接报给哀家。” 闻言,叶展颜嘴角用力抽了抽。 第575章 离异妇人不易,需要多安慰! 叶展颜当初给崔氏出主意,是真没想到这女人会这么刚。 但太后发话了,他只能接招: “奴才遵旨。” 太后点点头,轻轻挥挥手: “都下去吧,哀家乏了。”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 出了慈宁宫,燕王等了叶展颜许久。 但对方迟迟不出来,所以便心情失落的走了。 而此时,大殿门口。 崔嫣然站在门口,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息,崔嫣然突然笑了。 “叶督主。”她说,“当初你给我出主意的时候,没想到我真会来和离吧?” 叶展颜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确实没想到。” 崔嫣然浅浅一笑说: “不过,我还得谢谢你。” 叶展颜看着她。 崔嫣然有些娇羞说: “要不是你那一番话,我可能还在幽州那个牢笼里熬着。” 她顿了顿,怅然呼出一气: “熬半辈子了……” 叶展颜没说话。 崔嫣然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 “叶督主,以后有什么需要崔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当然,也希望你多来我这儿走动走动……” 叶展颜闻言尴尬一笑:“一定,日后一定……” 听到这话,她笑着走了。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哎呀,这两口子……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第二天一早。 叶展颜刚到东厂衙门,钱顺儿就迎了上来。 “督主,两个消息。” 叶展颜在椅子上坐下:“说。” “第一个,燕王那边有结果了。” “太后下的旨,将其贬为蜀国公,即日启程去成都就藩。” 叶展颜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蜀国公? 从亲王直接撸到国公,连郡王都没给。 这一下,摔得够狠的。 “成都那地方……”他抿了口茶,“对他来说,算是得其所愿了。” 钱顺儿不明所以,连忙赔笑继续说:“听说燕王接旨的时候脸都青了,但一句不敢多说,连夜收拾东西走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站错队,总得付出代价。 “第二个消息呢?” 钱顺儿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崔氏也没回幽州。” 叶展颜抬眼看他。 钱顺儿继续说: “她在城东买了一座宅子,挺大的,五进五出,带花园。” “城东哪儿?” “就……”钱顺儿顿了顿,“跟咱们东厂衙门隔了一条街。”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隔了一条街? 他放下茶盏,干笑了两声: “这个崔氏,到底要闹哪样?” 钱顺儿没接话。 但叶展颜心里清楚。 崔嫣然留在京城不走,还特意在东厂附近买宅子,冲谁来的不言而喻。 他想起昨天在宫门口,崔嫣然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崔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当时他以为只是客气话。 现在看来,这女人是认真的。 叶展颜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下午抽空去一趟崔府。” 钱顺儿愣了一下:“督主亲自去?” “太后让照应,总得去看看。”叶展颜往外走,“再说,人家隔一条街买了宅子,不去打个招呼,显得咱们不懂事。” 下午,叶展颜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穿过那条街,找到了崔府。 宅子确实不小,门口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新匾,写着“崔府”两个字。 他刚站定,门就开了。 一个老管事迎出来,行礼: “可是叶督主?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叶展颜挑了挑眉。 等候多时? 他跟着老管事往里走,穿过影壁、游廊,进了正堂。 崔嫣然正站在堂中央,看见他进来,脸上绽开一个笑: “叶督主来了,快请坐。” 叶展颜坐下,环顾四周。 正堂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梅花。 崔嫣然在旁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盏是官窑的青瓷,一看就价值不菲。 叶展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崔姑娘这宅子,买得挺急?” 崔嫣然笑了: “叶督主好眼力。确实是急,前后就用了三天。” 叶展颜看着她: “这么急,是为什么?” 崔嫣然也看着他: “叶督主猜不到?” 叶展颜没说话。 崔嫣然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今天叶督主既然来了,就先吃饭。边吃边聊。” 她拍拍手。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盘子往桌上摆。 叶展颜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大虾、酱牛肉、烧鹅…… 满满一大桌,摆了十几个菜。 “夫人这……”他顿了顿,“太破费了。” 崔嫣然给他斟酒: “破费什么?叶督主能来,就是给面子。” 她端起酒杯: “来,敬叶督主一杯。” 叶展颜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都有点微醺。 叶展颜放下筷子,看着崔嫣然: “夫人,现在能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了吧?” 崔嫣然也放下筷子。 她看着叶展颜,眼神亮亮的: “叶督主,我想留下来……” 叶展颜看着她。 崔嫣然继续说: “我想帮你做些事情。” “什么事都行。” 她顿了顿,含情脉脉: “只要能帮上忙,做什么都可以!” “这些年,我在幽州也攒了些薄资。” “只要你张口……拿个几十万两,还是不费劲儿的!” 听到这话,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夫人,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崔嫣然说,“东厂督主,内缮监掌印,太后的心腹。” “那你还想帮我?” “想。”崔嫣然说,“正因为知道,才想帮。” 叶展颜看着她。 她也看着叶展颜。 过了好一会儿,叶展颜说: “可是夫人,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崔嫣然说,“但我想。”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深情: “在幽州,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靠自己,太难了。” 崔嫣然看着他: “叶督主,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叶展颜没说话。 他觉得对方这话说的太重。 崔嫣然却继续自顾自说: “燕王当我是一件摆设,崔家当我是一个筹码。” “只有你愿意……认认真真听我说话,认认真真给我出主意。” “所以我想留下来。” “想帮你做些事情。” “不管做什么,都行。” 叶展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他说: “夫人,你知道我这人,爱折腾事情……” 崔嫣然眼睛一亮: “没事,正好我也挺闲,能帮你做很多事。” “崔家的生意、人脉,我都能用。” 叶展颜看着她。 这女人,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认真说: “那这样,你先住着。” “有什么事,我会找你。” 崔嫣然笑了: “好。” 她端起酒杯: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干杯饮酒,随即崔嫣然忽然开始落泪。 离婚毕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有所感伤在所难免。 所以,叶展颜只能坐近些多宽慰,然后继续陪她借酒消愁。 再然后…… 这一晚,二人都“喝醉”了。 这一晚,叶展颜没能走…… 这一晚,主家寝房里闹腾了一整夜。 第576章 一早,长公主就来莅临指导了 第二天一早,日上头竿,崔府的大门就开了。 叶展颜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点笑意,脚步轻快,看着心情不错。 门口停着一顶轿子,钱顺儿站在旁边,已经候了不知多久。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 “督主早!” 叶展颜看他一眼,笑了: “你该不会在这儿候了一夜吧?” 钱顺儿连忙摆手: “哪能啊督主,属下是天亮时分到的,没守一夜。”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轿帘: “督主请上轿。” 叶展颜坐进去,轿子稳稳抬起来。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来这么早,有什么事?” 钱顺儿跟在轿子旁边,压低声音: “回督主,是长公主来了。”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大早就到了东厂,说要与您商议要事。”钱顺儿说,“刘公公不敢怠慢,把人请到正堂候着,让属下来迎您。” 叶展颜没说话。 长公主。 李雨春。 这女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穿过那条街,拐进东厂的大门。 叶展颜下轿,径直往正堂走。 推开门,就看见李雨春正坐在客位上,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她今天穿得挺正式,一身绛紫色长裙,头上戴着点翠簪子,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还薄薄施了层脂粉。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叶督主回来了?本宫来得早,叨扰了。” 叶展颜也笑着回礼: “长公主客气了。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 丫鬟上茶。 叶展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李雨春: “长公主一大早就来东厂,不知有何要事?” 李雨春也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 “叶督主,本宫今天是来指导工作的。”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指导工作? 李雨春继续说: “内缮监是直属皇室的,对吧?” 叶展颜点头:“是。” 李雨春说: “本宫现在是代理宗正,掌管宗室事务。皇室的事,本宫自然要过问。” 她顿了顿: “所以,本宫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内缮监的情况。” “看看有什么需要宗室这边配合的,或者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解决的。” 叶展颜听完,放下茶盏。 他看着李雨春,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长公主的意思是……来指导工作的?” 李雨春笑着点头: “对。指导工作。” 叶展颜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指导工作。 这四个字,听起来冠冕堂皇。 代理宗正,代表皇室,过问内缮监的事,确实说得通。 但问题是…… 内缮监是太后下旨设立的,直属皇室,掌印是他叶展颜。 太后还没说什么,这位长公主倒先来了。 叶展颜想了想,开口: “长公主有心了。内缮监刚成立不久,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理顺。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太后那边有交代,内缮监的事,直接报给她老人家。其他人过问,得先有太后的手谕。” 李雨春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点点头: “叶督主说得对。太后那边,本宫自然会去说。” 她顿了顿: “不过今天既然来了,你总不能让本宫空手回去吧?” 叶展颜看着她。 她也看着叶展颜。 两人对视了几息。 叶展颜笑了: “长公主说得是。来都来了,总得看点东西。” 他站起身: “那请长公主随我来。” 李雨春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正堂,穿过院子,一路往后走。 东厂衙门占地不小,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库房和作坊。 内缮监成立后,叶展颜把军器所的一部分工匠调了过来,在后院开了几个作坊。 走到一个作坊门口,叶展颜停下。 “长公主请看。” 李雨春往里看。 作坊里,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 有的在打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组装什么东西。 “这是军器所的作坊。”叶展颜说,“专门造火铳的。” 李雨春看了一会儿,问: “一天能造多少?” 叶展颜说: “现在人手少,一天能造二十支。” “等以后人多了,可以翻倍。” 李雨春点点头,没再问。 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作坊更大,里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是造炮弹的。”叶展颜说,“现在主要造开花弹,一个月能造两千发。” 李雨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 “这些炮弹,都是给谁用的?” 叶展颜看她一眼: “朝廷的军队。北疆、东南、扶桑那边,都需要。” 李雨春点点头,又问: “成本多少?” 叶展颜说: “一发炮弹,成本大概五两银子。” 李雨春沉默了一会儿。 五两银子一发。 两千发,就是一万两。 这还只是炮弹,不算火炮,不算火铳,不算刀枪甲胄。 养军队,是真费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作坊,是木工坊。 几个老木匠正在做农具。 犁、耙、锄头,一样样摆在地上。 “这是给老百姓做的?”李雨春问。 叶展颜点头: “对。明年开春,要发给沿河的百姓。” “让他们好好种地,多打粮食。” 李雨春蹲下,摸了摸那些农具。 木头打磨得很光滑,铁件也结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看着叶展颜: “叶督主,你这内缮监,管得挺宽。” 叶展颜笑了: “太后给的差事,不敢不办好。” 李雨春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说: “行了,看完了。本宫该回去了。” 叶展颜送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雨春突然停下,回头说: “叶督主,本宫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 叶展颜看着她。 李雨春继续说: “宗室那边,确实需要有人跟内缮监对接。” “太后忙,陛下小,本宫作为代理宗正,总得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 “能配合的配合,能帮忙的帮忙。” “别弄得跟仇人似的,咱们可是一家人。” 叶展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长公主说得是。” “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李雨春点点头,上了轿子。 轿子抬起来,慢慢走远。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钱顺儿凑过来: “督主,这位长公主……” 叶展颜收回目光: “有点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说: “去查查,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在忙什么。” “本督总觉得……她肯定有什么事儿!” 钱顺儿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第577章 打探长公主的秘密! 钱顺儿办事利索,两天工夫就把消息打探清楚了。 东厂衙门,后堂内。 他站在叶展颜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情报: “督主,长公主府那边,最近确实热闹。” “哦?如何热闹的?” “京城的商家巨富,去了七八个。” “云锦绸缎的周家、大亨钱庄的王家、恒满粮行的刘家……都是排得上号的商贾。” 叶展颜听着,没说话。 钱顺儿继续说: “朝中大臣也去了不少。” “礼部侍郎张大人、户部郎中李大人、翰林院的几个侍读……还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说: “工部的,也有人去了。” 叶展颜的眼神动了一下。 “工部?谁?” “营缮司的刘主事,还有都水清吏司的周员外郎。”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工部的人。 内缮监成立后,工部的一部分职能被划了过来。 虽然名义上是“暂划”,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划,多半就回不去了。 工部的人对此是什么态度,他一直没顾上管。 现在看来,有人替他管了。 “还有吗?”他问。 钱顺儿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说。” “长公主最近买了一批地,在城西,靠近运河码头。” “那块地原本是官仓的地,荒了好几年,不知道怎么落到她手里了。”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城西,运河码头。 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商贸往来,车水马龙。 长公主买地做什么?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她想插手漕运? 想拉拢商贾? 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还是……她想跟内缮监抢生意? 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漕运是户部的事,她一个长公主插不上手。 拉拢商贾倒是可能,但那些巨富凭什么听她的? 培植势力更是笑话,宗室那帮人自己都一盘散沙。 她一个刚当上代理宗正的,能培植什么势力? 至于跟内缮监抢生意…… 他笑了。 内缮监背后是太后,她抢得动? 想不通。 越想越乱。 叶展颜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看着钱顺儿: “备一份厚礼。” 钱顺儿一愣:“督主要去哪儿?” “长公主府。”叶展颜说,“亲自去会会她。”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展颜看他一眼: “有话就说。”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您去长公主府……以什么名义?” 叶展颜想了想: “上次长公主来莅临指导,本督没好好招待。” “今天回访,礼尚往来。” 钱顺儿点点头,去备礼了。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今天,说什么都得找个机会,摸她一把才行! 呸,是接触一下窃听心声才对!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的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口。 他下了车,抬头看。 长公主府比誉亲王府小一些,但胜在精致。 门口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字。 门房早就得到通报,看见他来,赶紧迎上去: “叶督主,长公主正在正堂等候,请随小人来。” 叶展颜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影壁、游廊,进了正堂。 李雨春正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来: “叶督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叶展颜笑着拱手: “长公主客气了。” “上次长公主亲临东厂指导工作,臣今日特来回访,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挥挥手。 随从抬着几口箱子上来,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两百匹云锦、三十对玉璧、二十套极品文房四宝,还有十箱从扶桑带回来的东珠。 李雨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些: “叶督主太客气了。” “这礼,本宫可不敢收。” 叶展颜笑着说: “长公主收下便是。” “都是些小玩意,不值什么。” 李雨春也不再推辞,让丫鬟收下。 两人落座,丫鬟上茶。 叶展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雨春看着他,笑着问: “叶督主今天来,不只是送礼这么简单吧?” 叶展颜也笑了: “长公主英明。臣今天来,确实还有一件事。” “哦?什么事?” 叶展颜放下茶盏: “臣听说,最近有不少工部的官员,来长公主府上走动?” 李雨春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 她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叶展颜看着她: “臣斗胆问一句,他们来找长公主,是为什么?” 李雨春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李雨春笑了: “叶督主这是查本宫的底?” 叶展颜摇头: “不敢。只是内缮监刚成立,很多事需要理顺。” “工部那边的人,臣还没来得及见。” “他们来找长公主,臣总得知道是为什么。” 聪明人之间没必要说话拐弯抹角。 所以,一开始叶展颜就准备开门见山。 有话直接说,总比窝在心里胡乱猜要好。 此刻,李雨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道: “叶督主,请随本宫来。” 叶展颜跟着她站起来。 李雨春往前走,他跟在后面。 穿过正堂,走进旁边的厢房。 厢房里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图纸。 李雨春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图纸,递给叶展颜: “叶督主请看。” 叶展颜接过,低头看。 图纸上画着一条河,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 “运河。”李雨春说,“城西那一段,准备拓宽。”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她。 李雨春继续说: “那块地,本宫买下来了。”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修码头。”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继续: “运河拓宽之后,码头得重建。” “工部那边的人来找本宫,是来商量这事。”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纸,又看看李雨春。 然后他笑了: “长公主,您这手笔,不小啊。” 李雨春也笑了: “叶督主过奖。” “本宫就是想着,既然当了代理宗正,总得做点什么。” 她看着叶展颜: “太后管着天下,陛下还小。” “本宫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帮太后分分忧,总没错吧?” 叶展颜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没错。” 他把图纸放下,转过身。 就在这一转身的瞬间,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李雨春的手背。 很轻,一触即离。 李雨春没在意,还在看着那张图纸。 但叶展颜的脑子里,已经响起了声音。 叶展颜的手指刚碰到李雨春的手背,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 “果然还是被这阉人发现了……” 然后,没了。 李雨春的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叶展颜,眼神里带着警惕。 叶展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笑容,心里却骂开了。 这女人,反应也太快了。 他只听到半句。 半句。 被这阉人发现了? 发现? 发现什么? 她到底想隐藏什么? 叶展颜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长公主这图纸,画得真精细。” 李雨春也笑了笑,但那笑容明显比刚才淡了几分: “叶督谬赞。” “寻常图纸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尺。 叶展颜心里更郁闷了。 这女人,防他跟防贼似的。 但他脸上不显,继续东拉西扯: “长公主打算拓宽运河,这事跟户部商量过吗?” 李雨春轻轻点头: “商量过了。户部那边说,只要不花国库的钱,他们没意见。” “那银子从哪儿出?” “本宫自己出。”李雨春说,“那块地是本宫买的,码头修好了,也是本宫的。收益自然归本宫。” 闻言,叶展颜也点了点头: “长公主这算盘打得精。” 李雨春浅浅一笑: “叶督主过奖。本宫就是想着,与其把钱存在库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做点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叶展颜一边聊,一边琢磨着怎么再碰她一次。 妈的,她若是再躲…… 老子要来强的了! 第578章 强行大保健! 叶展颜一直想找机会再摸一下。 但李雨春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往前一步,她就往后一步。 他往左挪,她就往右闪。 两人在厢房里,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叶展颜越聊越急。 这样下去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 正想着,李雨春突然说: “叶督主,天色不早了。” “要不今天先这样?” “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这是要送客了? 见此状况,叶展颜将心一横。 不行! 今天必须把该听的话听全喽。 于是,他猛地站起来。 李雨春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但这次,叶展颜没给她机会。 他一步跨上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李雨春惊叫一声:“你!” 话没说完,已经被叶展颜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叶督主!你干什么?!” 她挣扎着,但叶展颜的手劲大得吓人,她根本挣不开。 叶展颜蹲下,按住她的脚。 李雨春的鞋袜被他一把扯下来。 “叶督主!!!”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叶展颜抬起头,一脸正经: “长公主别怕。” “臣刚才给您把脉的时候发现,您最近气血不通,郁结于心。” “这毛病,得及时调理。” 李雨春瞪着他,气喘吁吁道: “调理?你扒我鞋袜干什么?” 叶展颜一本正经地继续说: “公主有所不知,臣在老家的时候,跟一个技师学过一门足疗的手艺。” “人的脚上,有全身的穴位。” “按一按,能通气血,舒经络,解郁结。” 他顿了顿,看着李雨春: “奴才此时手痒难耐,请允许臣给公主做个足疗大保健。” 李雨春愣在那儿。 足疗? 大保健? 她看着叶展颜那张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阉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叶展颜已经握住她的脚了。 李雨春的脚不大,皮肤很白,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叶展颜的手指按上去,开始“按摩”。 李雨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抽回脚,但叶展颜握得很紧,抽不动。 “叶督主!”她又惊又怒,“你放开!” 叶展颜头也不抬: “公主别动。再动,穴位就按不准了。” 他的手指按在她脚底,一下,两下,三下…… 李雨春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 不是因为舒服。 是因为她发现,叶展颜的手虽然按在她脚上。 但眼神很专注,手法也确实有模有样。 好像……真的是在按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按。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是不是想借按摩,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只是想给我按摩……打死都不信!” 叶展颜听到这些心声后也不理会。 只是一味低头,手指用力按在李雨春脚底,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与此同时,叶展颜的脑子里,期待已久的信息终于清晰地响起来…… “这阉人是不是……想试探我什么?” “鬼才信他是什么手痒难耐……” “哎呀,不过他捏的我好痒!” “不管怎样,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样……” 想到这里,李雨春开始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人一冷静就容易多想。 “运河的事只是个开始。” “等码头修好,商路打通,宗室那边就能慢慢聚拢起来……” “太后把内缮监交给他,是想让他干活。” “但干活的工具,未必只能归太后一个人用……” “如果能跟这阉人合作,借着内缮监的东风,把宗室那帮废物整合起来……” “誉王那个蠢货,只会硬碰硬……” “我不一样,我要的是润物细无声……” 想到这里,李雨春忍不住呢喃一声。 “舒服……” 该说不说,叶展颜的手法当真不是吹出来的。 但呢喃过后,她便又不自己胡思乱想起来。 “等宗室有了钱,有了人,有了自己的产业,太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不把他们当回事吗?” “到时候,就算不能跟太后明着争,至少也能在朝堂上有个说话的份……” “再进一步……” 那声音停了一下。 再次舒服的呢喃一声,然后才又继续: “先帝走得早,陛下还小。” “太后一个女人,能垂帘听政,我为什么不能?” “我是先帝的长女,是陛下的亲姐姐。” “论血统,小皇帝只是旁支抱养来的……我不比他差。” “再说论手腕,我也不比太后弱……哎呀,就是这样,舒坦!” “哎呀哎呀,这家伙手法真没的说……我现在只是缺一个机会……” “哎呦呦,再往下点儿……舒坦……现在机会来了……我不会……”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 李雨春感受到后,当即睁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 叶展颜闻言赔笑回道: “没什么,太久没做,手有点生,找不着穴位了。” 然后他继续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女人…… 野心不小啊。 复兴李姓皇室?听着挺冠冕堂皇。 但后面那句才是真话! 她竟然跟太后一争高下。 她想的不是辅佐太后,是取而代之。 至少,是分庭抗礼。 叶展颜低着头,继续“按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雨春的心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想越快: “这阉人按摩的手法倒是不错……怪不得能哄住太后……” “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内缮监就能为我所用。” “那些工匠、那些银子、那些工程,都能变成宗室的根基……” “但他毕竟是太后的人,得慢慢来……” “先让他知道,跟我合作有好处。” “运河的事,就是个开头……” “等他尝到甜头,再慢慢渗透……” “不急……” 叶展颜听完所有。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李雨春见状也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叶督主这手艺,还真不错。” 叶展颜笑了笑: “公主过奖。” “奴才就是个粗人,会点皮毛。” 他松开手,把她的脚放下来,拿起鞋袜,帮她穿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 李雨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叶展颜穿好鞋袜,站起来: “公主,按完了。” “您感觉怎么样?” 李雨春活动了一下脚腕,点点头: “确实舒服多了。” “叶督主有心了。” 叶展颜笑着说: “公主客气。以后要是再不舒服,随时叫奴才。奴才随叫随到。” 李雨春闻言也笑了,那是真心的笑: “那本宫可就当真了。” 两人都笑着,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但叶展颜心里清楚,这女人,比誉王难对付多了。 誉王是明着来,又蠢又莽。 她是暗着来,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誉王在京畿折腾了几个月,最后灰溜溜滚去广州。 而她,不声不响地当了代理宗正,买了地,修了码头,还把手伸进了工部。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发现她的野心。 太后不知道。 内阁不知道。 东厂也不知道。 要不是今天这次大保健,他也不知道。 叶展颜看着李雨春,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 这女人,藏得够深的。 李雨春站起身: “叶督主,今天辛苦你了。” “本宫让人备了晚膳,要不留下吃顿饭?” 叶展颜摇头: “谢公主美意。” “奴才还得回东厂处理公务,改日再来叨扰。” 李雨春也不强留: “那行,叶督主慢走。” “本宫就不远送了……” 第579章 种棉花和开运河 叶展颜拱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 “公主,运河的事,要是有需要臣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雨春眼睛一亮: “叶督主这话当真?” 叶展颜笑了,满脸谄媚表情: “奴才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看到对方谄媚摸样,李雨春也笑了: “那本宫可就记下了。” 叶展颜点点头,推门出去。 出了长公主府,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钱顺儿在外面问: “督主,回东厂?”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脸严肃的说: “先不回。” “那去哪儿?” 叶展颜想了想说: “先去趟工部!” 马车轱辘转动,往工部方向驶去。 车里,叶展颜靠在垫子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等宗室有了钱,有了人,有了自己的产业……” “跟太后一争高下……”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这女人,野心真不小。 而且,她比誉王聪明。 誉王是明火执仗地干,她是润物细无声地渗。 要不是今天这一碰,谁能想到,一个长公主,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盘算?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叶展颜又闭上眼。 他得先琢磨些其他正事,可不能只盯着宫廷的内斗。 从工部回来后,叶展颜就把钱顺儿叫进了书房。 然后,他非常郑重的嘱咐说道: “长公主府那边,多安排点人盯着。” “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看着就行。” “去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都记下来。” 钱顺儿愣了一下:“督主,长公主她……” 叶展颜摆摆手:“别问那么多,照办就行。” 钱顺儿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了。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 那个女人,他得早些防着点。 不是现在就要动她,是得知道她想干什么。 等她知道他想干什么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安排完这些,他终于能腾出手来,干正事了。 内缮监的衙门里,叶展颜把各司的主官都叫了过来。 “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正事。”他说,“官道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想搞点别的。”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 叶展颜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冀州、豫州、兖州。”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地方,“这三个州,我打算各搞一个棉花田种植试点。” 营缮司的主官愣了一下: “棉花?掌印说的是……那种做衣裳的棉花?” 叶展颜点头。 “可那东西,历来都是小户人家在院子里种几棵,从没人搞过大面积种植啊。”那人说,“而且,种棉花占的地,要是用来种粮食……” “我知道。”叶展颜打断他,“粮食是根本,不能动。但咱们可以在保证农耕的基础上,搞棉花种植。” 他指着地图: “这三个州,都有不少荒地。” “有些地贫瘠,种粮食产量低,但种棉花没问题。” “还有些地是轮作的,今年种了麦子,明年可以种一季棉花。”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说: “棉花这东西,用处大着呢。” 他让旁边的文吏搬出一摞纸,分给众人。 纸上画着图,写着字。 “这是棉花。”叶展颜指着第一张图,“开花之后结桃,桃里头的絮,就是咱们要的东西。” 他翻到第二张图: “这絮收下来,去籽之后,可以纺成线,织成布。棉布比麻布软,比丝绸便宜,穿在身上暖和。” 第三张图: “剩下的棉籽,可以榨油。油能点灯,能炒菜,还能做成肥皂。” 第四张图: “棉秆能烧火,能造纸,还能沤肥。” 他放下纸,看着那些人: “你们算算,这一棵棉花,能出多少东西?” 下面的人沉默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种不起眼的东西,能有这么多用处。 “掌印。”都水清吏司的周员外郎开口,“您说的这些,咱们都听懂了。但问题是,种这么多棉花,卖给谁?”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 “卖给朝廷。” 周员外郎一愣。 叶展颜一本正经的说: “北疆的将士,冬天需要棉衣。” “东南的水师,也需要棉衣。” “京城里的老百姓,冬天也想穿暖和点。” “这些,都得用棉花。”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 “以前咱们的棉花,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量少价高。” “如果咱们自己种,自己纺,自己织,成本能降下来一半。” “到时候,朝廷的订单,能让这些棉花,一粒都不剩。” 下面的人眼睛都亮了。 “掌印,这主意好啊!”营缮司的主官拍着大腿,“自己种自己用,银子省下来,还能养活那么多百姓!” 叶展颜点点头: “所以,这三个试点,必须搞好。” 他指着地图: “冀州的试点,放在真定府那一带。那边地多,水也够,适合种棉花。” “豫州的试点,放在开封府周边。那边人口多,劳动力够。” “兖州的试点,就放在济宁府。那边靠近运河,运输方便。” 说着,他看向那些人认真嘱咐: “你们回去,各司其职。” “营缮司负责找地、规划。” “都水司负责水利。” “军器所负责造农具。” “文思院负责核算成本。” “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方案。” 下面的人齐声应道: “是!” 散会后,叶展颜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三个州,看着那些还没开垦的荒地,看着那些即将种下去的棉花种子。 明年这时候,那些地里会长出白花花的棉絮。 后年,那些棉絮会变成棉衣、棉被、棉布。 大后年,整个北方的老百姓,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过冬。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种棉花,只是开始。 等棉花种好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 织布、印染、制衣、榨油、造纸…… 一个产业链,能养活多少人? 棉花的事刚安排下去,叶展颜又开始琢磨别的事了。 这次他想的是运河。 大周的版图跟他前世的记忆有些出入,但大致轮廓还在。 黄河、长江、淮河,这些水系的位置都差不多。 如果能把这些水系连起来,开几条大运河出来……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激动。 功在千秋,利在当下。 这话一点不夸张。 于是他让人把内缮监里懂水利的、懂工程的、懂地理的,全叫了过来。 正堂里坐了二十几号人,有老有少,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 有几个头发都白了,全是工部的老工匠,被叶展颜特意请回来的。 叶展颜开门见山: “今天找你们来,就一件事——开运河。” 下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掌印说的是……开新运河?” 叶展颜点头:“对。把现有的水系连起来,形成一张网。” 他让人抬出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 地图很大,占了半个正堂的地面。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蹲下,指着地图: “这是黄河,这是淮河,这是长江。” 他手指沿着三条大河划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这三条河之间,没有直接的水路连通。” “货物从南方运到北方,得走海路,或者走陆路。” “海路风险大,陆路成本高。”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如果能开一条运河,把黄河和淮河连起来,再开一条,把淮河和长江连起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后继续: “那整个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就能直接用水路运到京城。” “成本能降多少?”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蹲下。 “掌印,您说的是这个线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某一段。 第580章 给内缮监加把锁! 叶展颜凑道地图前认真看。 只见老工匠的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 从黄河边上的某个点,一路往南,穿过几个州府,最后连到淮河。 “这是汴渠故道。”老工匠说,“前朝修过,后来淤塞了。要是能疏通,确实能连上黄河和淮河。” 叶展颜点点头:“对。疏通比新挖容易,先走这条线。” 他又指着更南边: “从淮河到长江,也有故道吗?” 另一个中年官员接话: “有。邗沟还在,就是淤得厉害。要是能清淤,也能用。” 叶展颜想了想,微微蹙眉说: “那这样。汴渠故道和邗沟,作为第一期工程。” “先疏通这两条,让黄河到长江的水路先通起来。” 说着,他面色严肃看向那些人: “需要多少人力?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下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算筹噼里啪啦地算。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工匠抬起头: “掌印大人,粗略算了一下。” “汴渠故道长八百里,邗沟长四百里。” “两边加起来,一千二百里。” “疏通的话,一里地大约需要五百个人工,加上工具、粮食、工钱……” 他顿了顿,小心谨慎的继续说: “总花费,大概在八十万两左右。” 叶展颜听完,没说话。 才八十万两? 扶桑那些战利品,一次战斗缴获都不只四十万两。 够用,够用! 但修官道、种棉花、养工匠也得钱。 于是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说: “八十万两,可以分期拨。” “先拨三十万两,把汴渠故道疏通起来。” “邗沟那边,等明年再说。” “寻寻渐进,别贪功冒进!” 听闻这话,老工匠轻轻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 “那人力呢?一里地五百人,八百里就是四十万人。” “这么多劳力,从哪儿出?” 这方面,叶展颜早有准备: “沿线的府县,按户抽丁。” “一户出一人,干三个月轮换。” “农忙的时候停工,农闲的时候开工。” “不耽误种地,而且还有工钱拿!” “朝廷不缺钱,该给的工钱一分不能少给!”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偷偷啧嘴。 还得是叶提督呀! 这花起钱来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啥叫财大气粗? 叶提督这就是了! 所以,老工匠算了一会儿也点点头说: “大人运筹帷幄,属下拜服。” 叶展颜闻言站起身,看着那些人: “那今天就开始筹备。” “勘察线路、丈量土地、计算工程量、招募工匠、准备工具……”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下面的人齐声应道: “是!” 散会后,叶展颜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两条线,看着那些还没疏通的水道,看着那些即将连起来的江河。 明年这时候,北方的粮价应该能降下来一些。 后年,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运到京城。 大后年,整个大周的物流,都能快上一倍。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开运河,只是开始。 等运河通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 造船、建码头、设驿站、搞漕运…… 一个水运网,能养活多少人? 哎,忽然感觉自己好伟大啊! 比起打仗,干这些事情更有成就感! 叶展颜这边刚敲定棉花和运河的事,消息就传出去了。 第二天,长公主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踩破。 最先登门的是冀州的几个大商户,做布匹生意的。 他们听说朝廷要搞棉花种植,眼睛都亮了。 “长公主,这棉花要是种起来,咱们的布庄可就有活路了!”一个胖胖的商人搓着手,“您能不能帮咱们说句话,让咱们也掺和掺和?” 李雨春端着茶盏,笑容和煦: “诸位的意思,本宫明白。” “但这棉花的事,是内缮监在办,本宫不好直接插手。” 那商人赶紧说: “长公主误会了。” “咱们不是要插手,就是想……想沾点光。” “您也知道,内缮监那位,咱们不敢去惹。” “但您不一样,您是宗正,是皇室代表。” “您要是肯帮咱们说句话,那位肯定得给您面子。” 听到这些话,李雨春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她想了想,才开口继续说: “这样吧,你们先回去。” “等本宫跟内缮监那边沟通好了,再通知你们。” 商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刚走,又进来几个。 这次是豫州的粮商。 “长公主,听说朝廷要开运河?这可是大事啊!” “运河一开,沿线的粮价肯定要涨。” “咱们想提前囤点粮,但又怕运河修不成……” 李雨春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运河开凿,沿线需要大量民工。 民工要吃饭,粮食从哪儿来? 那得从这些粮商手里买。 如果她能把这些粮商聚拢起来,统一供货……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她笑容更和煦了: “诸位放心。运河的事,朝廷已经定了。” “你们要囤粮,尽管囤。到时候,本宫帮你们牵线。” 粮商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然后是木材商、石材商、铁器商、船厂老板……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李雨春来者不拒,见一个聊一个,聊一个记一个。 一天下来,她手里的名册,已经记了厚厚一叠。 晚上,她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名册,笑了。 这些人,都是冲着内缮监的项目来的。 但他们不敢去找叶展颜,就来找她。 因为她是宗正,是皇室代表。 而内缮监,是直属皇室的。 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到她这儿来了。 “好。”她自言自语,“来得好。” 第二天一早,她进了宫。 慈宁宫里,太后武懿正在用早膳。 李雨春行完礼,在旁边坐下。 太后看她一眼,有些好奇道: “这么早进宫,有事?” 李雨春闻言笑着说: “母后英明。儿臣确实有事。” 太后放下筷子,看着她。 李雨春说: “儿臣听说,内缮监最近在忙棉花和运河的事?” 太后点点头,继续好奇看着她: “叶展颜跟哀家提过。怎么,你有想法?” 李雨春听后却是摇了摇头: “儿臣哪有什么想法。” “就是觉得,内缮监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了。” “修官道、种棉花、开运河,哪一样都是大事。”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说: “大事,得有规矩。” 听到这话,太后颇为认同点了下头,然后看着她说: “你想说什么?” 李雨春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郑重行了一礼说: “儿臣斗胆,想给内缮监加个‘锁’。” 闻言。太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锁?” 李雨春认真点头回道: “对。内缮监做什么都可以,但需要有人把关。” “不能什么都由着叶展颜一个人说了算。” 她看着太后,眼神满是真诚: “母后,儿臣现在是代理宗正,代表皇室。” “内缮监是直属皇室的,那是不是应该……” 她没说下去。 但太后听懂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很快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 于是,她轻轻笑了笑说道: “你的意思是,内缮监的项目,得经过你审批?” 李雨春赶紧低头,假装惶恐说: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流程。” “叶展颜一个人拍板,万一出了岔子,谁负责?” 听完这些,太后没说话。 她看着李雨春,看了好一会儿。 李雨春低着头,后背有点发凉。 过了很久,太后终于开口: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道: “那这样吧。以后内缮监的大项目,先报给你。” “你看了,觉得没问题,再报给哀家。” 李雨春心里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儿臣遵旨。” 太后摆摆手,有些宠溺: “去吧,一天天的,竟会给自己揽活!” 李雨春行礼,笑着退出了慈宁宫。 出了宫门,她深吸一口气。 成了! 审批权,到手了。 以后内缮监做什么,都得先过她的手。 那些商户,那些粮商,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都得来找她。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但叶展颜听说后,却是差点哭了…… 第581章 这家伙好没城府! 长公主拿到审批权的第三天,内缮监的人就开始碰壁了。 先是营缮司的人去户部领银子,户部的人说:“长公主那边的手谕呢?没有手谕,不能拨。” 营缮司的人懵了:“以前不都是直接拨的吗?” 户部的人皮笑肉不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上头有新规矩,咱也没办法。” 营缮司的人只好回去。 第二天,都水司的人去工部要图纸。 工部的人说:“图纸可以给,但得长公主批条子。” 第三天,军器所的人去地方调工匠。 地方官府说:“调人可以,但得有长公主的手谕。” 第四天,文思院的人去码头看地皮。 管事的说:“这块地长公主说了,先留着,谁都不能动。” 一件件,一桩桩,全都卡住了。 钱顺儿把这些事汇总起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折子,送到叶展颜案头。 叶展颜看完,笑了。 “这女人,动作够快的。”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问:“督主,咱们怎么办?再这么卡下去,棉花种不了,运河开不了,年底交不了差……” 叶展颜放下折子: “没事。我去找她谈谈。” 他站起身,换了身衣服,带着钱顺儿出了门。 到了长公主府,门房一脸歉意: “叶督主,实在不巧,长公主今儿一早就出城了。” 叶展颜眉头动了一下:“出城?去哪儿了?” “去冀州了。”门房说,“说是去行善抚民,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叶展颜听完,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长公主府”的匾额,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凉。 “行。”他说,“那等她回来再说。”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的脸瞬间冷下来。 “回东厂。”他说。 马车轱辘转动,一路往东厂衙门驶去。 一个时辰后,东厂衙门正堂里坐满了人。 刘福海、钱顺儿、廉英、张屠山,还有几个东厂的老人,全到了。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他说,“抓人。”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 闻言,廉英出列抱歉小心询问:“督主,抓谁?” 叶展颜浅浅一笑,眼中满是寒光: “所有刁难内缮监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 “户部的,工部的,地方官府的,只要卡过咱们的人,全抓。” 刘福海愣了一下:“督主,这……抓这么多人,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叶展颜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大?” 他笑了,笑的让人不寒而栗: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跟东厂玩这套,会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来,目视众人道: “那些人以为,有长公主撑腰,就能卡我的脖子?” “他们忘了,东厂是干什么的。” 他转头,看着眼前那些人: “去查。有黑账的查黑账,没黑账的立刻着手现查!” “务必把那些人的底细全翻出来。” “贪污的,徇私的,舞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找出来证据。” “找出来了,就抓。” “抓完了,再问。” 廉英带头重重抱歉回道: “是!” 其他人也跟着抱歉行礼。 正要散会,钱顺儿突然说: “督主,户部那个郎中,姓周的,他儿子最近在京城开了个绸缎庄,据说本钱是周郎中出的。” “一个五品官,哪来那么多银子开绸缎庄?” 闻言,叶展颜眼睛一亮: “查。把这笔账也查清楚。” “是!” 众人散去。 三天后,第一批人落网。 户部郎中周茂,在自家门口被东厂的人堵住。 他刚下轿,两个番子就上前,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 “周郎中,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茂脸都白了:“我、我犯了什么事?” 番子笑了笑: “您那绸缎庄,本钱从哪儿来的?” “您一个五品官,俸禄一年才多少?” “这事儿,得跟咱们回去说清楚。” 周茂瘫了,双腿都在打颤。 第二天,工部员外郎李端被抓。 罪名是收受贿赂。 原来,他帮一个商人揽了工部的活,收了三千两银子回扣。 第三天,真定府同知王海被抓。 罪名是私吞公款。 原因是去年修河堤的银子,他扣了一半。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个接一个,全是这几天刁难过内缮监的人。 有的有实锤,一抓一个准。 有的暂时没证据,但东厂的人上门一查,总能查出点东西。 不到十天,抓了十七个人。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震了。 那些之前卡过内缮监的人,一个个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有人连夜把收的银子退回去。 有人托关系求情。 有人直接跑到长公主府门口跪着,求她赶紧回来。 但长公主在冀州,回不来。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案卷。 钱顺儿在旁边汇报: “督主,十七个人,全招了。” “贪的银子加起来,超过二十万两。” 叶展颜嗯了一声。 钱顺儿继续说: “有几个是长公主的人。” “他们交代,是长公主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卡咱们。” 叶展颜抬起头: “证据呢?” “有。信物,还有口供。” 叶展颜点点头: “留着。有用。” 钱顺儿应了一声,又问: “督主,那些人怎么处置?” 叶展颜想了想: “贪得多的,抄家。贪得少的,革职。情节轻的,罚俸。” 他顿了顿,又补充: “至于那几个长公主的人……” 他笑了: “先关着。等长公主回来,亲自来领。” 钱顺儿愣了一下:“督主,这……” 叶展颜看着他: “怎么,有问题?” 钱顺儿赶紧摇头:“没、没问题。”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看案卷。 窗外,天快黑了。 他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 长公主。 冀州。 行善抚民。 他笑了。 等她回来,就有意思了。 几日后,冀州真定府。 长公主李雨春刚到驿站,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京城那边的消息就追过来了。 来人是她的心腹,姓赵,在公主府当差多年。 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累的。 “公主,不好了。”他压低声音,“京城出事了。” 李雨春眉头一皱:“什么事?” “叶展颜……”赵姓心腹咽了口唾沫,“抓人了。” 李雨春愣了一下:“抓人?抓谁?” “抓了十七个。”心腹说,“户部的、工部的、地方官府的,全是这几天卡过内缮监的人。” 他把那几天的情形说了一遍。 周茂被抓、李端被抓、王海被抓,一个接一个,不到十天,抓了十七个他们的人。 “罪名是什么?”李雨春问。 “贪的贪,收的收,没一个干净的。”心腹说,“东厂那边有证据,一抓一个准。” 李雨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冀州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叶展颜反击了。 她知道他会反击,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才几天? 她刚离开京城,他就动手了。 而且一动手就是十七个人,全是她的人。 她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不懂什么叫城府? 你就算要反击,好歹也得等等,等她回来,坐下来谈谈,大家各退一步。 结果他倒好,直接上手。 这是撕破脸啊。 “公主?”心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雨春深吸一口气: “回,现在就回。” 她连茶都没喝,直接让人套车,掉头往京城赶。 第582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数天后,李雨春的马车停在东厂衙门口。 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裳,抬脚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守门的是个年轻番子,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公主殿下恕罪,您不能进去。” 李雨春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番子不卑不亢: “督主不在。没有督主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东厂衙门。” 李雨春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那叶展颜呢?让他出来见本宫。” 番子说: “督主昨儿一早就出城了。” 李雨春愣住了。 出城了? “去哪儿了?” “去冀州了。”番子说,“听说是去巡察农耕事宜,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李雨春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 是气的。 冀州? 她刚从冀州回来! 她去冀州,他说是“行善抚民”,她走了,他也去冀州,说是“巡察农耕”。 她前脚回来,他后脚就走。 而且一走就是个把月。 这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公主殿下?”番子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李雨春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她想发火,但找不到理由。 人家说的全是实话。 叶展颜确实不在。 她确实不能进去。 她能怎么办? 硬闯?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她说,“好得很。”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的脸彻底冷下来。 “回府。”她说。 马车轱辘转动,往长公主府驶去。 车里,李雨春靠在垫子上,闭着眼。 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叶展颜这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会躲吗?我也会。 你不是会卡吗?我也会。 你不是要下马威吗?这才是下马威。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 十七个人,全被抓了。 那些人,都是她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 现在全折进去了。 她拿什么去捞他们? 拿她的面子? 叶展颜会给吗? 她想起刚才那个番子的表情,那副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的样子。 那是东厂的人。 是叶展颜的人。 他们不怕她。 不怕她这个长公主,不怕她这个代理宗正。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马车继续往前走。 李雨春闭上眼。 她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不该这么急着给叶展颜下马威。 后悔不该用那种方式去试探他。 她以为他是个懂规矩的人。 她以为他会忍,会让,会坐下来谈。 她忘了一件事…… 他是叶展颜。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叶展颜。 是杀了二十多万人眼睛都不眨的叶展颜。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忍? 怎么可能让? 怎么可能坐下来谈?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 李雨春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心腹说: “去打听一下,那十七个人的情况。” “看看有没有办法捞出来。”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雨春站在原地,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边,是东厂衙门。 那边,有一个人,正在去冀州的路上。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府门。 门在身后关上。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雨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名册和账本。 她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个番子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督主昨儿一早就出城了,去冀州巡察农耕,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冀州。 她刚从冀州回来。 她前脚进京,他后脚就走。 这哪是巡察农耕?这是故意躲着她。 不,不只是躲。 这是在告诉她: 你能去冀州,我也能。 你能卡我的项目,我能抓你的人。 你能晾着我,我也能晾着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雨春放下手里的账本,揉了揉眉心。 门口传来脚步声,心腹赵庆走了进来。 “公主,打听到了。” 李雨春抬起头:“说。” 赵庆压低声音:“那十七个人,全关在东厂大牢里。罪名都定了,贪的贪,收的收,证据确凿。有几个已经抄家了,剩下的还在审。” “能捞出来吗?” 赵庆摇头:“难。东厂那边咬死了不放,说是……要等督主回来再处置。” 李雨春沉默了一会儿。 等叶展颜回来。 一个月后。 到那时候,那些人该招的都招了,该抄的都抄了,该判的也判了。 她还能捞什么? “公主。”赵庆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那几个被抓的,有四个是咱们的人。他们……招了。” 李雨春的眼神一凝。 “招了什么?” “招了是您的人让他们卡内缮监的。”赵庆低着头,“有信物,有口供,全在东厂手里。” 李雨春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叶展颜手里有证据了。 有信物,有口供。 她派人卡内缮监的事,有了实锤。 这些东西,他要是递到太后跟前…… 她不敢往下想。 “公主?”赵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雨春没说话。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备礼。” 赵庆愣了一下:“备礼?备什么礼?” “厚礼。”李雨春说,“越厚越好。” 赵庆懵了:“公主,您这是……” 李雨春看着他: “等叶展颜回来,我亲自登门赔礼。” 赵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雨春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名册。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等于是认输了。 认输给一个阉人。 认输给一个她原本想压一头的人。 但没办法。 她输了这一局。 输得彻彻底底。 十七个人,折了。 证据,在东厂手里。 她派去卡内缮监的人,全招了。 再斗下去,下一个被抓的,可能就是她的人。 甚至可能是她自己。 叶展颜这是在告诉她:跟我玩这套,你玩不起。 她有太后撑腰,但叶展颜也有。 她有宗室支持,但叶展颜有东厂。 她有权,他有兵。 硬碰硬,她碰不过。 李雨春闭上眼。 她想起叶展颜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但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的脸。 她想起那天在公主府,叶展颜按着她的脚,给她做足疗。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讨好她。 现在想想,他是在试探她。 而她,什么都没察觉。 “公主?”赵庆又叫了一声。 李雨春睁开眼: “去吧。备礼。” “等叶展颜回来,我要亲自去东厂。” 赵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雨春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名册。 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叶展颜。 想起他,恨的后槽牙就得痒! 整死他,必须想办法整死他! 谁能帮帮自己你? 对了,也许他可以…… 第583章 拉拢个有野心的人 长公主府的丫鬟盼春,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服。 她把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样式,脸上还抹了点灰,看着就跟街上的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 她揣着一封信,从后门出了长公主府,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胡同。 最后在西厂衙门斜对面的一家茶楼里坐下。 要了一壶茶,坐着等。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西厂衙门里走出一个人。 曹无庸。 他穿着便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盼春站起来,拎着茶壶走出去,像是要换水。 走到曹无庸身边时,身子一歪,“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她赶紧低头赔礼。 曹无庸皱皱眉,正要说什么,就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信封。 再抬头,那个妇人已经拎着茶壶走远了。 曹无庸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信封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府里,曹无庸屏退下人,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曹提督钧鉴:今夜酉时三刻,城东柳巷第三进宅院,有要事相商。盼君独往。知名不具。” 曹无庸看着那封信,眉头拧了起来。 城东柳巷。 那是一片僻静的老宅子,住的都是些年长无用的老头老太太,没什么人注意。 知名不具。 谁写的? 他把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任何落款。 但纸是好纸,带着淡淡的香气。 那是宫里才用的香。 曹无庸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把信凑到灯下,仔细看那笔迹。 笔迹娟秀,但有力,不像一般女子写的。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长公主! 最近跟督主斗得正欢的那位。 她把信送到他手里,想干什么? 拉拢他? 试探他? 还是…… 曹无庸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西厂提督,听起来挺风光。 但上面有东厂压着,有叶展颜压着。 他想干什么,都得先请示,先汇报。 他想往上爬。 他想像叶展颜那样,自己说了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很久。 现在,机会来了? 曹无庸睁开眼,看着那封信。 酉时三刻。 还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换了身便服,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城东柳巷,第三进宅院。 这宅子有些年头了,门上的漆都剥落了。 院子里长着杂草,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曹无庸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寻常的衣裳,但站姿、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转过身。 曹无庸的瞳孔缩了一下。 长公主。 李雨春。 “曹提督,你来了。”李雨春微微一笑,“本宫还以为你要犹豫很久。” 曹无庸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 “奴才曹无庸,参见长公主。” 李雨春摆摆手,眼中含笑说: “不用多礼。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直话直说。”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曹无庸坐下。 李雨春也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李雨春给他倒了一杯茶: “曹提督,本宫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曹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雨春继续说: “叶展颜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本宫跟他有些过节,想请他收敛一点,但他不听。”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试探与审视: “本宫需要一个帮手。” 曹无庸的手顿了一下。 帮手? 这是要拉拢他对付叶展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长公主,奴才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本宫知道。”李雨春说,“但你也是个人……” 说完,她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有野心的人。” 曹无庸没说话。 李雨春继续说: “你在西厂干了这么久,功劳苦劳都不少。” “但你能做主的事,有多少?” “叶展颜在的时候,东厂始终压西厂一头。” “叶展颜不在的时候,西厂能自己说了算?” 曹无庸的眼神动了一下。 李雨春看在眼里,继续说: “本宫可以帮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等扳倒叶展颜,西厂提督的位置,还是你的。东厂提督的位置……”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精光: “也可以是你的。” 曹无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厂提督。 那是叶展颜的位置。 那是整个厂卫系统的最高位置。 那是他做梦都想爬上去的地方。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凭什么觉得,您能扳倒叶督主?” 李雨春笑了: “凭本宫是长公主,凭本宫背后有宗室,凭本宫手里有太后给的特权。” 她顿了顿: “凭叶展颜再厉害,也只是个奴才。” 曹无庸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叶展颜再厉害,也是奴才。 太后信他,是因为他有用。如果他没用了,或者威胁到太后了,太后还会信他吗? 不会。 李雨春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曹提督,本宫不是要你现在就动手。本宫只是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本宫一把的人。” “平时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等时机到了,本宫会告诉你。” 曹无庸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茶,看着那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日子。 想起自己从一个番子,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想起叶展颜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但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的脸。 想起那些被叶展颜干掉的人,一个接一个,全无声息。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长公主想让臣做什么?” 李雨春笑了。 她知道,他答应了。 “很简单。”她说,“以后西厂有什么动静,先告诉本宫。” “叶展颜那边有什么计划,也告诉本宫。” “东厂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更得告诉本宫。”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白干。” “而且本宫也是非常敬重太后,不会随便给她添心思的。” 听完这些,曹无庸轻轻点了点头: “奴才明白了。” 听到肯定答复,李雨春缓缓站起身: “那今天就先这样。” “以后有什么事,本宫会派人联系你。” 曹无庸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奴才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雨春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无庸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李雨春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石桌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没在意,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叶展颜在冀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段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曹无庸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她要一步一步,把能对付叶展颜的人,一个个挖到自己这边来。 她要让那个阉人知道,跟他作对的人,不只是她一个。 等他从冀州回来,等着他的,会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张石桌,照着那两个空杯子。 第584章 与皇城司接头 曹无庸回到西厂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 夜很深了,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番子在廊下走动。 看见他回来,都躬身行礼。 曹无庸摆摆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他的房间在后院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 三间正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待客用的厅堂。 不大,但清净。 进了屋,他点上灯,把门从里面闩上。 然后他走到书房,蹲下身,把手伸进书案底下,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书案后方的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黄铜令牌。 曹无庸把那枚令牌取出来,托在掌心,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令牌不大,巴掌见方,通体黄铜铸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正面镌刻着三个字——皇城司。 字迹古朴,笔画刚劲,一看就是老东西。 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是编号和年份——天佑十七年,丙字三十七号。 天佑十七年。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老先帝还在位,皇城司还是大周最神秘的谍报机构。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锦衣卫、东西厂,只有奉皇命行事的皇城司。 后来老先帝驾崩,先帝即位,皇城司便被裁撤,人员遣散,档案焚毁。 这么多年过去,知道皇城司的人已经不多了。 曹无庸也是进了西厂之后,才听说的这些往事。 不然,以他的身份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刘志还在位上的时候,从东厂叛徒安赢手中获得这枚令牌,得知了皇城司的线索。 那时候他就让曹无庸去查,查皇城司还有没有残余的人,查那些人都藏在哪儿,查他们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曹无庸秘密调查了很久,一直在悄悄的查。 查了一年,终于让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皇城司虽然被裁撤了,但人还在。 那些人隐姓埋名,散落民间,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甚至进了朝廷当了小官。 他们表面上跟普通人一样,但暗中还保持着联系。 而他们最大的联络点,就在京城。 就是那座京城最繁华的酒楼——揽月楼。 曹无庸查到这个消息后,没敢打草惊蛇,想等消息准了再上报。 但谁曾想,刘志竟然自己把自己给作没了。 现在看来,皇城司注定就是给他准备的力量。 东厂有锦衣卫,有内缮监,有太多的资源和力量。 但西厂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曹无庸找到了皇城司!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跟叶展颜斗一斗的底气。 现在长公主又主动笼络了他,最好的时机可不就到了嘛。 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贴身收好。 “叶展颜,咱们谁是龙、谁是虫,得比过了才知道!” 这一晚,曹无庸是搂着令牌入梦的。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那身最显眼的衣服。 这是一件湖蓝色的锦袍,绣着暗纹,阳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织的腰带,腰带上挂着那枚黄铜令牌,故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要去揽月楼。 揽月楼在城西,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从早亮到晚。 一楼是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专接待散的客人。 二楼是雅间,有钱人谈生意的地方。 三楼是贵宾厅,只有王公贵族才进得去。 揽月楼最有名的不是菜,是歌舞。 楼里养着十几个歌舞姬,个个年轻貌美,能歌善舞。 据说都是从江南采买来的,调教得好,弹琴唱曲,样样精通。 京城的有钱人,都爱来这儿喝酒。 喝的不是酒,是排场。 曹无庸到揽月楼的时候,正是午饭的点儿。 一楼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往来,忙得脚不沾地。 曹无庸一进门,跑堂的就迎上来了。 “客官几位?雅间还是大厅?” 曹无庸扫了一圈大厅,然后指着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 “那张桌子,我包了。” 跑堂的愣了一下。 那张桌子是揽月楼的“镇店之宝”! 它正对着戏台,视野最好,平时都是留给贵客的,轻易不给人用。 “客官,那张桌子……” “怎么,不能包?” 曹无庸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金子沉甸甸的,少说有十两。 跑堂的眼睛都直了。 “能包,能包!”他赶紧把金子收起来,“客官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收拾!” 曹无庸在桌子旁坐下。 跑堂的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上新的碗筷。 曹无庸拿起菜单,看都没看,直接说: “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上十个。” 跑堂的又是一愣:“十、十个?客官您一个人……” “吃不完我喂狗。”曹无庸说,“快点。” 跑堂的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向后厨。 曹无庸靠在椅背上,把腰间的令牌拨了拨,让它更显眼一些。 然后他对旁边站着的小二说: “你们这儿那几个最出名的歌舞姬,全叫过来。” 小二愣了:“全、全叫过来?” “对。”曹无庸说,“让她们来陪本大人喝酒。” 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曹无庸那身打扮,那枚金灿灿的令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 不多时,七八个年轻女子从后面走出来。 个个都是美人胚子,穿着轻纱薄裙,脸上带着笑,走到曹无庸身边,福了福身。 “大人。” “大人好。” 曹无庸摆摆手: “坐。陪本大人喝酒。” 那些歌舞姬互相看了看,然后在曹无庸身边坐下,有的斟酒,有的布菜,有的弹起琵琶唱起小曲。 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整个大厅的人,都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住了。 有人扭头看,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这么排场?” “不知道,看着像是有钱人。” “腰间那令牌是什么?金的还是铜的,看着不一般。” “皇城司?那是啥?” “没听说过这个衙门啊,新成立的?” 曹无庸听见那些议论,嘴角微微翘起。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四周。 他在等。 等人来找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曹无庸喝了三壶酒,听了七八首曲子,身边的歌舞姬换了三拨。 但来找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开始有点急了。 难道他猜错了? 揽月楼根本不是皇城司的暗桩? 还是那些人都死了?都散了? 他正想着,旁边一个小二走过来,给他添茶。 添完茶,小二低头退了一步,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腰牌不错。但挂这么高调,是嫌命长?” 曹无庸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二。 小二已经转身走了,端着茶壶,往别的桌走去,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曹无庸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然后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小二的背影。 小二走到柜台边,跟账房先生说了几句话。 账房先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曹无庸收回目光。 他知道,消息传出去了。 现在,就等人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厅里点起灯烛,照得整个揽月楼金碧辉煌。 曹无庸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身边的歌舞姬已经换成了新的。 他让她们继续唱,继续弹,继续笑。 但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终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第585章 土地都去哪里了? 曹无庸抬起头去看。 只见一个中年人走下楼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相貌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像是来打酒的客人。 但他下楼之后,没往柜台走。 而是直接走向曹无庸。 走到桌边,他停住,看着曹无庸。 曹无庸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那中年人开口: “令牌借我看看。” 曹无庸没动。 中年人笑了笑: “放心,我要真是歹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曹无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令牌,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点点头: “是真的。” 他把令牌还给曹无庸,在旁边坐下。 “你找皇城司,有什么事?” 曹无庸看着他: “你是谁?” 中年人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老吴。” 曹无庸盯着他看了几息。 老吴任由他看,不躲不闪。 “我想见你们管事的。”曹无庸说。 老吴摇摇头: “我就是管事的。” 曹无庸愣了一下。 这人? 揽月楼的管事? 老吴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 “皇城司的管事,不一定得坐在金銮殿上。” “有时候,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柜台后面,反而能看见更多东西。” 曹无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谨慎询问: “皇城司现在还有多少人?” 老吴没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 “你想入伙?” 曹无庸摇头: “我想合作。” 老吴看着他: “合作什么?” 曹无庸说: “你们的情报,我的权力。” 老吴笑了: “你这权力,值几个钱?” 曹无庸也笑了: “西厂提督,司礼监掌印。你觉得值几个钱?” 老吴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曹无庸,眼神变了。 “你是曹无庸?” 曹无庸点点头。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西厂的人,来找皇城司干什么?” 曹无庸冷冷一笑,淡然回道: “自然是做我想干的事……” 老吴看着他,没说话。 曹无庸见状继续说: “皇城司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知道。” “你们现在虽然散了,但人还在,网还在。” “我需要你们的情报。”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掩护,提供方便。” “西厂的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老吴听完,笑了。 “曹提督,你这话说得太直了。” 曹无庸也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老吴想了想,然后说: “你想要的,不只是情报吧?” 曹无庸看着他。 老吴眼神寒光一闪说: “你想往上爬,爬得更高。” “有人挡了你的路,所以你想找个帮手。” “有贵人找你联手了,对不对?” 曹无庸的眼神一凝。 老吴笑了,笑的有些挑衅和放肆: “揽月楼一天进进出出几百号人,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 “长公主的人来找你,我知道。” “你答应了,我也知道。” 曹无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那你可愿意跟我合作?” 老吴看着他,审视片刻后才回: “为什么不愿意?” “长公主要你对付叶展颜,那是你们的事。” “皇城司要的是能长期合作的人,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继续: “你赢了,咱们继续合作。” “你输了,咱们就当没见过。” 听到这话,曹无庸紧紧皱了下眉头。 思考片刻后,他才轻轻点点头: “成交。” 闻言,老吴站起身: “那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来揽月楼,点一壶‘碧螺春’,加两块冰糖。会有人来找你。” 曹无庸闻言连忙问: “你怎么称呼?” 老吴已经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叫老吴就行。”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曹无庸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身边的歌舞姬还在唱,还在弹。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皇城司。 这条线,总算搭上了。 在曹无庸每天忙着与皇城司牵线搭桥的时候。 叶展颜在冀州却已经转了半个月,腿都快跑细了。 从广平府到顺德府,从顺德府到真定府,一路往北,把冀州的地界差不多转了个遍。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带着人去田里看。 看地,看人,看庄稼。 看完了,他就问当地官员: “这片地是谁的?” “那块地是谁的?” “那边的荒地,怎么荒着?” 官员们的回答,千篇一律: “回掌印,那片地是崔家的。” “那块地也是崔家的。” “那边的荒地……也是崔家的。” 叶展颜听了一路,听出问题来了。 冀州的地,怎么全是崔家的? 当然,也不全都是! 偶尔也会有其他几个世家,或者本地大氏族的地。 总之,朝廷手里愣是巴掌大的一块闲田都没有! 于是,他让人把各府的田册调来,一页一页翻。 翻完,他沉默了。 真定府,登记在册的耕地一百二十万亩。 其中崔家名下的,四十三万亩。 顺德府,耕地九十八万亩。 崔家名下,三十一万亩。 广平府,耕地八十五万亩。 崔家名下,二十八万亩。 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亩。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 那些没登记的“荒地”,也全是崔家的。 叶展颜合上田册,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崔家? 五望七姓中的崔家。 崔嫣然的那个崔家。 他知道崔家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一百万亩地,什么概念? 按照大周的田价,一亩中等田地,值三两银子。 一百万亩,就是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够朝廷打两场扶桑战争了。 “掌印。”旁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这地……有问题吗?” 叶展颜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问题。”他说,“有大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看着图上面的冀州。 “这些地,崔家是从哪儿来的?” 随从愣了一下:“买的吧?氏族买地,不是常事吗?” 闻言,叶展颜却摇了摇头: “买地是常事。但买这么多,就不正常了。” 他转身,看着随从: “崔家是五望七姓不假,但他们不做生意,不经营产业,哪来这么多银子买地?” “就算他们有银子,朝廷卖地也是有规矩的。” “一亩地多少钱,什么时候卖的,卖给谁了,都得入账待查。” 他顿了顿,眉头当即一紧: “这些账,查过吗?” 随从摇头,眼神有些紧张:“这个……下官不清楚。” 叶展颜听后冷冷一笑,而后点了点头: “不清楚?那就查!”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 随从凑过来:“掌印真要查崔家的账?” 叶展颜头也不抬冷声说: “不只是崔家。冀州所有氏族的账,都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先从崔家开始。” “先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 他写了一份手令,盖上自己的印,交给随从: “送去京城,交给刘福海。” “让他调一批最得力的账房先生,带上东厂的人,来冀州。” 随从接过手令,又问: “掌印,查账的名义是什么?” 叶展颜想了想: “就说……核实田亩,为棉花种植试点做准备。”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叶展颜站在桌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地图上的冀州。 崔家……崔嫣然…… 他想起那个在东厂附近买宅子的女人,想起她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笑了。 如果崔家真有问题,那崔嫣然这份“帮忙”的心意,正好用得上。 第586章 都不差钱?那我可狮子大张口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谈不拢?那就开始冷暴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双管齐下,将冀州当做试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不配合?那可由不得你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崔家人集体破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姐弟反目,崔源的反制手段! 崔嫣然走后,院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那些旁系庶出的,还有少数几个跟崔嫣然关系近的嫡系,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另一拨站在原地没动。 都是嫡长房的人。 崔源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跟着崔嫣然走的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都散了吧。嫡系的,留下。”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识趣地散了。 祠堂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十几个嫡系子弟。 都是崔源这一脉的,有的是他亲兄弟,有的是堂兄弟,有的是叔伯辈的,全是这次推恩令的“受害方”。 崔源走到主位坐下。 其他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谁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族长,这事……怎么办?” 说话的是崔源的二弟,崔深。 崔源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有愤怒的,有担忧的,有茫然的,有算计的。 崔源收回目光,慢慢开口: “你们说,我姐今天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 于是,崔源自问自答说: “她想把咱们嫡长房的根基,给挖了。”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四分之一的家产,拿出来分给那些旁系庶出的人。” “分完之后,那些人还会听咱们的吗?” “不会。” “他们以后只会听我姐的。” “因为是我姐给了他们好处。” 听到这里,崔深忍不住开口: “那咱们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家产分出去吧?” 随即,另一个堂兄弟也说: “就是!那是咱们崔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凭什么分给那些人?” 崔源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然后他想了想才开口说: “办法,不是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他。 崔源说: “按照族规,女子出嫁之后,就不再享有娘家的继承权。” 有人愣了一下: “可是族长,大小姐是出嫁之前分到的家产,那时候她还没嫁人呢。” 崔源点点头: “没错。但她现在出嫁了。” 他看着那些人,眼中满是算计: “出嫁的女子,还能不能继续占着娘家的家产?”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眼睛亮了: “族长的意思是……收回她的继承权?” 崔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崔深有些犹豫,表情非常纠结: “可是族长,大小姐那份家产,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分的。” “咱们现在要收回,理由呢?” 听到这些,崔源冷哼一声说: “理由?” 他笑了,笑得有点冷: “她帮着外人,祸害崔家,这个理由够不够?”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崔源继续冷声说: “她今天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崔家好?” “她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可太后要的是什么?” “是把咱们崔家的家产,分给那些不配拿的人!” 他站起身,语气非常激动: “她身为崔家的女儿,不帮着崔家,反而帮着外人来挖崔家的根基。这是什么?” 他转头看着那些人,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这是背叛。” “背叛崔家,背叛祖宗,背叛咱们所有人。” 屋里安静了。 他这话说的太重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毕竟,那可是崔家的嫡长女啊! 现在除了族长崔源,就属她的地位最尊崇。 不过,过了一会还是有人开了口: “族长说得对!” “大小姐这是背叛!” “对!背叛!不能让她得逞!” “收回她的继承权!” “把那些家产抢回来!” 崔源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抬起手,示意安静。 “这事,不能急。”他说,“得一步一步来。” “首先,咱们得把她今天做的这些事,写成折子,递到京城去。” “告她一个勾结外人、祸害宗族。” “京城那边,有咱们崔家的人,有跟咱们交好的大臣。” “只要他们把这事闹大,太后也得考虑影响。”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道: “其次,咱们得在族里制造舆论。” “让那些旁系庶出的人知道,大小姐给他们的好处,不是白给的。” “她是要用这些好处,收买他们,让他们以后替她卖命。” “人心这个东西,最经不起挑拨。” 闻言,崔深忍不住问: “那要是那些人不听呢?” 崔源转头看着他: “不听?” 他笑了,表情满是轻蔑: “那就用钱砸。” “他们想要家产,咱们也给。” “大小姐给一分,咱们给两分。” “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小姐,不如跟着咱们,他们自然会回头。” 崔深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所以,最后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族长英明!”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就这么办!” “族长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崔源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然后他说: “今天就先这样。都回去准备准备。” “该写折子的写折子,该联络人的联络人。” “过两天,咱们再碰一次头。” 众人起身告辞。 屋里只剩下崔源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崔嫣然。 他喃喃了一句: “姐,你别怪我。” “这是你逼我的。” 崔家祠堂里的会散了之后,崔源回到自己书房,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他那个姐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姑娘学绣花学女红,她偏要读书识字,还缠着老太爷教她看账本。 老太爷疼她,就真的教了。 别的姑娘嫁了人,就安安分分在夫家相夫教子。 她倒好,跟燕王和离,一个人在京城买宅子住着,还跟叶展颜那个阉人搅到一起。 现在更厉害,直接回来拆自己家的台。 崔源越想越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门外的管家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没事吧?” 崔源深吸一口气:“没事。去,把二老爷请来。” 不多时,崔深来了。 兄弟俩对坐着,崔源把心里的打算又说了一遍。 崔深听完,犹豫了一下:“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有件事,咱们得想清楚。” “什么事?” “大小姐那四分之一的家产,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分的。” “老太爷当年立了字据,盖了印,在官府也备了案。” “咱们想收回来,没那么容易。” 崔源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崔深说得对。 老太爷当年太疼那个女儿,分家产的时候,硬是给了她四分之一。 当时族里很多人不同意,但老太爷一句话就压下来了:“我还没死呢,这家还是我说了算。” 现在老太爷不在了,但那些字据还在,官府的备案还在。 想动那些家产,得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理由会有的。”崔源说,“她勾结外人,祸害崔家,这就是理由。” 崔深问:“可这理由,在官府那里能站住脚吗?” 崔源看着他:“官府那边,有咱们的人。” 崔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了。 崔源继续说:“你明天就去一趟真定府衙,找那个周主簿。他是咱们的人,上次那件事就是他帮忙压下去的。你让他查查,大小姐那四分之一家产的底档,都放在哪儿,怎么才能动。” “好。”崔深应了。 崔源又说:“还有,你去联络一下张、王、赵、李那几家。他们这次也被叶展颜折腾得不轻,肯定对推恩令一肚子火。让他们联名写个折子,递到京城去,就说叶展颜在冀州胡作非为,逼得民不聊生。” 崔深有点犹豫:“大哥,那几家能听咱们的吗?” 崔源冷笑一声:“听不听,得看咱们给什么。告诉他们,只要把这事办成了,以后冀州的生意,咱们崔家让出两成利来分给他们。” 崔深眼睛一亮:“大哥舍得?” 崔源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两成利,换叶展颜滚蛋,换大小姐的继承权被废,值。” 崔深点点头,记下了。 兄弟俩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崔深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大哥,大小姐那边……咱们要不要派人盯着?” 崔源想了想:“盯。但不能让她发现。她现在是太后的人,要是闹到太后那儿,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592章 崔家内讧,决裂一触即发! 崔深应了声是,而后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崔源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案上那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崔嫣然还没出嫁,姐弟俩关系其实挺好的。 她教他认字,他给她摘院子里的花。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崔源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是打仗。 打一场关于崔家未来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崔嫣然那边有太后,有叶展颜。 他这边有嫡系子弟,有冀州其他世家,有京城里那些跟崔家交好的大臣。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崔源的反制手段,见效很快。 信送出去七天,京城的回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崔家在京城商号的大掌柜,亲自跑回来的。 他进了崔源的书房,把信呈上,压低声音说: “老爷,京里那边说了,让您大胆放手去做。太后那边,有他们对付。” 崔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备马。”他说,“去大小姐的庄子。” 崔嫣然住的庄子在真定府南边三十里,是老太爷当年给她置办的嫁妆之一。 庄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此时正是花期,花开得正好。 崔嫣然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脸色变了。 庄子的门被人撞开,黑压压的人涌进来。 穿着青灰色的短褐,手里拿着刀枪,胸前绣着崔家的族徽。 乡勇。 少说一千人。 领头的那个人,骑在马上,昂着头,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崔源。 崔嫣然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乡勇,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弟弟。 “崔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源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她: “姐姐,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崔嫣然面前: “把地契交出来。” 崔嫣然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小时候,她教他认字,他乖乖坐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 小时候,她被别人欺负,他冲上去跟人打架,回来脸上带着伤,还笑着说“姐我没事”。 现在,他带着一千乡勇,堵在她家门口,逼她交地契。 崔嫣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崔源。”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崔源微微锁眉,叹口气说: “我当然知道。我在维护崔家的利益。” 崔嫣然看着他,眼神非常复杂: “维护崔家的利益?你带着人围你亲姐姐的庄子,这叫维护崔家的利益?” 崔源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冰寒: “姐,你别跟我扯这些。” “你帮着外人来挖崔家的根基,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崔家的人?” 崔嫣然闻言淡淡一笑,表情却是异常冷峻: “我帮着外人?我奉太后的旨意推行推恩令,这叫帮着外人?”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是皇上和太后定下来的。” “我们崔家作为冀州第一大族,带头响应,有什么错?” 崔源听后忍不住冷笑起来: “少拿朝廷压我。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你不就是想用那些家产,收买那些旁系庶出的人吗?” “你不就是想让他们以后听你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姐,你出嫁了。” “出嫁的女子,没资格再占着娘家的家产。” 崔嫣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崔源。”她说,“爷爷当年分家产的时候,你也在场。他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崔源没说话。 崔嫣然眼眶微红,缓缓开口说: “爷爷说,崔家能兴旺几百年,靠的不是嫡系独大,而是各房齐心协力。” “他说,嫡系要有嫡系的担当,不能仗着身份欺负旁系庶出。” “他说,以后谁要是坏了这个规矩,谁就是崔家的罪人。” 她看着崔源,泪珠一颗接一颗落下: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坏爷爷定下的规矩。” 崔源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稳住了。 “姐,你别拿爷爷压我。”他说,“爷爷要是活着,看见你帮着外人祸害崔家,第一个不答应。” 他挥挥手。 几个乡勇冲上来,把崔嫣然围住。 “地契。”崔源说,“交出来。” 崔嫣然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弟弟。 她没动。 也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 “谁敢动大小姐?!” “护着大小姐!” “跟他们拼了!” 崔源回头。 庄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又一群人涌进来。 这次不是乡勇。 是崔家的旁系子弟。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十号人,手里拿着刀剑木棍,冲进来就把崔嫣然护在身后。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崔广,是旁系里威望最高的一个。 他站在崔嫣然前面,看着崔源: “族长,大小姐是我们崔家的人,不是外人。” “你今天带着人来围她,是什么意思?” 崔源脸色一沉,语气冰冷: “崔广,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崔广没动。 他身后那些人也没动。 “族长。”崔广说,“大小姐把家产分给我们,是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你凭什么收回去?” 崔源咬着牙,声音满是愤恨: “凭什么?凭我是族长!” 崔广笑了,眼中满是不屑: “族长又怎么样?” “族长就能不讲理吗?” 他身后那些人纷纷喊起来: “对!不能不讲理!” “大小姐没错!” “谁动大小姐,我们跟他拼了!” “崔家嫡长女,我看谁敢动!” “不怕死的就来,看谁敢拿命填!” 两拨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崔嫣然站在中间,看着那些护着她的人,眼眶有点湿。 她没想到,这些旁系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拼命。 崔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带着一千乡勇来,崔嫣然会怕,会乖乖交出地契。 没想到,那些旁系的人会冲出来跟她站在一起。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打? 不能打。 真打起来,就是崔家内讧。 传出去,他这族长还有什么脸面? 可不打,就这么退走,以后他还怎么在崔家立威? 正僵持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 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面大旗从烟尘里冒出来——“东厂”。 崔源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593章 喜欢敢想敢做的人! 马蹄声如雷! 烟尘中,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眨眼间就到了庄子门口。 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叶展颜!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 千余乡勇,刀枪林立,把崔嫣然那座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崔嫣然站在廊下,被几十个旁系子弟护在身后。 崔源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叶展颜笑了。 他翻身下马,穿过那些乡勇,一步一步往里走。 没有人敢拦。 那些乡勇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往两边让,刀枪都垂下去了。 叶展颜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他看着崔源,眼中满是轻蔑: “崔族长,好大的阵仗。” 崔源的脸抽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没再看他。 他转身,看向廊下的崔嫣然。 崔嫣然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叶展颜看到她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夫人,”他说,“没事吧?” 崔嫣然摇摇头。 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叶展颜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那些护着崔嫣然的人。 崔广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根长剑,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们是崔家旁系的人?”叶展颜问。 崔广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才用力点头:“是。” 闻言,叶展颜轻轻点头后说: “刚才的事,本督都看见了。” “你们护着大小姐,护得好。” 崔广愣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叶展颜这话,是在夸他们? 叶展颜转头看向一众人继续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崔家旁系的话事人。”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官。” 崔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那些人,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叶展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源。 崔源还在马上,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崔族长。”叶展颜说,“你带人围你亲姐姐的庄子,逼她交地契。这事,你准备怎么解释?” 崔源咬着牙,面色黑如锅底: “叶展颜,这是我崔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不着。” 听到这话,叶展颜直接忍不住笑了: “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愈发冰冷: “崔嫣然奉旨推行推恩令,是太后亲口允的。” “你带人围她,就是抗旨。” “抗旨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崔源的瞳孔缩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每个字都带着锋利: “还有,你这些乡勇,哪儿来的?” “朝廷允许你养这么多私兵吗?” 崔源的额头开始冒汗。 叶展颜又往前走了一步: “崔族长,本督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让你的人撤了,回去好好想清楚。” “该认错的认错,该赔礼的赔礼。” “本督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们执迷不悔,那本督可就要让军队平叛了!” 他看着崔源,眼神竟然带着杀气: “怎么样?想清楚喽再答。” 崔源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身后那些乡勇,都在看他。 崔广那些人,也在看他。 崔嫣然站在廊下,也在看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表态。 崔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了。” 那些乡勇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崔源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展颜转身,走向崔嫣然。 崔广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叶展颜走到崔嫣然面前,站定。 崔嫣然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声音有点沙哑。 叶展颜闻言淡淡一笑说: “听说你弟弟带人来围你,就过来了。” 崔嫣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谢谢。” 叶展颜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在帮我做事,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会来冀州……何时来的?” “为什么要不让人通知我一声?” 听到这贴心的“质问”,崔嫣然心暖的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叶展颜,你知道吗,刚才他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叶展颜没说话。 于是,崔嫣然自顾自慢慢说: “我在想,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冲进来过。” “不过那时候,是有人欺负我,他来帮我打架。”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时候他脸上带着伤,还笑着跟我说‘姐我没事’。” “现在他带着一群人来围我,逼我交地契。” “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说: “人都是会变的。” “有的人变好,有的人变坏。” “有的人变得认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双方利益不同而已!” “人长大了,就把利看的过重了。” 崔嫣然没想到叶寒颜会这样说。 于是,忍不住转头盯着他看。 叶展颜见状却是又浅浅一笑说: “站在我的立场,你做得对。” “因为推恩令是国策,分家产给旁系是对的。” “你弟弟要维护嫡系利益,也没错。” “错的是他用这种方式……” 听完这些,崔嫣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但也带着一点释然。 “叶提督。”她说,“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你又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 叶展颜没说话。 崔嫣然收回目光,看着那些还站在院子里的旁系子弟。 崔广他们还没走,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崔嫣然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崔广连忙收剑抱歉说: “大小姐言重了。” “您是崔家的人,护着您是应该的。” 他身后那些人纷纷点头。 崔嫣然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转身,走回叶展颜身边。 “走吧。”她说,“进屋坐坐。” 叶展颜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身后,崔广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崔广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广叔,你说大小姐跟叶提督……” 崔广瞪他一眼: “别瞎说。不该问的别问。” 年轻人赶紧闭嘴。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屋里,崔嫣然给叶展颜倒了杯茶。 叶展颜接过,喝了一口。 崔嫣然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开口询问: “叶提督,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展颜放下茶杯,眼中有些不解: “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是在帮我做事。” 崔嫣然听后却是摇了摇头: “不止这个。”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探寻: “你是东厂督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你想要人帮你做事,有的是人抢着来。” “你为什么要选我?” “在幽州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今儿你正好给我解疑答惑一番。”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思考片刻后他才开口说: “因为你敢。” 崔嫣然愣了一下: “敢?” “何解?” 叶展颜点头,组织了一下言语: “你敢跟燕王和离,敢一个人来京城打官司,敢回来跟你弟弟对着干。” “这些事,换成别的女人,想都不敢想。” 他看着崔嫣然,话说的非常正式: “我喜欢敢的人。” 崔嫣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就这个?”她问。 叶展颜忍不住笑了: “就这个。”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得很好看。 “好。”她说,“那我以后就继续敢下去。” 叶展颜端起茶杯: “好,我等着看。” 第594章 崔家二叔公驾到! 在叶展颜与崔嫣然对饮畅谈时。 崔源那边正骑着马,灰头土脸地往家走。 一路上,那些跟着他的乡勇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千余人,气势汹汹地出去,灰溜溜地回来。 丢人。 丢大人了。 崔源越想越气,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 可他能怎么办? 叶展颜来了,带着东厂的人来了。 他敢当着叶展颜的面动手吗? 就算人数上他们占了优势,名义上也勉强算是占理。 所以,他到不是怕彻底撕破脸。 而是因为可东厂人手里可握着火枪呢! 冷兵器对火枪? 这不是不敢,是不傻。 所以,他只能先撤。 可他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等着。”他咬着牙,喃喃道,“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正想着,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老爷!老爷!大喜讯啊!” 崔源勒住马,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什么喜讯?我现在能有什么喜讯?” 管家凑近过来,压低声音。 但那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老爷,二叔公要回来了!” 崔源愣了一下。 “什么?” “二叔公!”管家说,“您二叔,崔胤崔大人,要回来了!人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两天就能到!” 崔源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二叔? 幽州节度使,崔胤! 他与崔源父亲同父同母,也是嫡长房的所出。 所以,他也是崔家嫡系中的顶梁柱。 当年他爹病故的时候,按规矩应该由二叔继承家主之位。 可他那二叔醉心军事,一心只想驰骋沙场,说什么“这家主之位,给你比给我合适”。 就这样,年纪轻轻的崔源,被二叔扶上了家主的位置。 这些年,二叔虽然人在幽州,但崔家但凡遇到大事,他都会写信回来指点。 崔源能在冀州站稳脚跟,能跟其他世家周旋,背后全靠二叔撑着。 现在,二叔要回来了。 崔源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先是笑,然后是大笑。 “好!”他猛地一拍马鞍,“好得很!”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下人,大步往府里走。 管家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追上。 “老爷,二叔公这次回来,是述职还是……” 崔源脚步不停: “管他述职还是什么,回来就行!” 他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叶展颜有兵? 东厂有兵? 那又怎样? 他二叔是幽州节度使,手里握着幽州的边军! 那可是常年跟北边蛮子打仗的精锐,不是京城那些只会站岗的禁军能比的。 崔源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刚才在马上的憋屈,这会儿全没了。 “叶展颜。”他喃喃道,“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能吗?” “等我二叔到了,我看你还怎么牛。” 两天后,崔家大门外,崔源早早就在那儿等着。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最前面。 后面是崔家嫡系的一群人,站得整整齐齐。 官道上,一队人马渐渐近了。 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崔胤。 崔源赶紧迎上去,到了马前,一揖到地: “二叔!” 崔胤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马。 “起来。”他说。 崔源直起身,看着崔胤,眼眶有点红。 “二叔,您可算回来了。” 崔胤拍拍他的肩膀: “嗯。路上耽搁了几天。” 他看了看崔源,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 “进去说话。” 正堂里,崔胤在主位坐下。 崔源坐在旁边,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叶展颜来冀州查账,到抓人,到推行推恩令,到崔嫣然回来带头分家产,再到他带人去围庄子,最后叶展颜出现,逼他撤走。 说完,他低下头: “二叔,侄儿没用,给您丢人了。” 崔胤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个叶展颜,我听说过。” 崔源抬起头。 崔胤紧锁眉头说: “北疆打过仗,扶桑打过仗,杀人不眨眼。” “太后信他,内阁让着他,东厂和锦衣卫都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眸子冷了几分: “是个硬茬子。” 崔源的脸色变了一下。 崔胤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 “怎么,怕了?” 崔源连忙摇头: “有二叔在,侄儿不怕。” 听到这话,崔胤轻轻笑了笑: “呵呵,怕也没用。” “他既然盯上冀州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 “推恩令。”他说,“这道政令,去年朝廷就推过,没推成。” “今年让叶展颜来推,是因为太后铁了心要办。” 他转过身,看着崔源: “你那个姐姐,是太后的人。” “她带头分家产,是在给叶展颜撑腰。” 崔源闻言咬着牙回道: “二叔,我知道。可她毕竟是我姐姐……” 崔胤摆摆手,语气略显冷硬: “什么姐姐不姐姐的,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他走回座位,坐下: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这一局扳回来。” 崔源眼睛一亮: “二叔有办法?” 崔胤看着他: “叶展颜有兵,我也有兵。” 他顿了顿,眸子寒光闪烁: “但用兵,是下下策。” 崔源愣了一下: “那……” 崔胤不急不慢继续说: “他在冀州推行推恩令,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太后撑腰,靠的是东厂和锦衣卫。” “但如果太后那边出了问题呢?” “如果东厂和锦衣卫那边出了问题呢?” 他看着崔源,语气愈发冷了: “他还能靠谁?” 崔源若有所思。 崔胤放缓语气继续说: “京城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联络了。” “长公主那边,跟叶展颜不对付,可以合作。” “内阁那边,周淮安那老狐狸,虽然不站队,但也不会看着叶展颜一家独大。” 他顿了顿,降低了些声音继续: “只要咱们在冀州拖住他,京城那边自然会有人动手。” 崔源听得热血沸腾: “二叔英明!” 崔胤闻言淡然一笑,随后轻轻摆了摆手: “别高兴太早。叶展颜不是傻子,他不会等着咱们动手。” 他看着崔源,收起笑容道: “这几天,你该干嘛干嘛!” “先把那些乡勇散了,别给人留把柄。” “叶展颜要查账,就让他查。” “他要分家产,就先让他分。” 听到这里,崔源愣了一下: “二叔,那咱们……” 崔胤隐晦笑了笑道: “让他分。” 他站起身,走到崔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分出去的,还能收回来。” “人,才是最重要的。” 崔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崔胤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姐姐,我明天去见见她。” 崔源闻言又愣了一下: “二叔,您去见她做什么?” 崔胤冷哼一声说: “毕竟是崔家的人,能拉回来最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 “再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 崔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第595章 登门拜访,两口子各忙各的! 崔胤的马车停在崔嫣然庄子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下了车,看着那座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的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口的下人早就通报进去了。 不多时,崔嫣然亲自迎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崔胤,行了个礼: “二叔。” 崔胤看着她。 这个侄女,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别的姑娘学绣花学女红,她偏要读书识字。 别的姑娘嫁了人就安安分分在夫家待着。 她倒好,跟燕王和离,一个人跑京城去住。 现在更厉害,回来带头拆自己家的台。 “嗯。”崔胤点点头,“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下去。 屋里只剩下叔侄两人。 崔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开门见山: “嫣然,二叔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崔嫣然看着他: “二叔请说。” 崔胤微微蹙了下眉后才开口说: “你是崔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崔家的血。你做的那些事,二叔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缓了缓才继续: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你奉旨推行,没错。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崔嫣然看着他,眉头也微微拧了一下: “二叔觉得,我该用什么方式?” 闻言,崔胤轻笑一声说: “你应该先跟族里商量,跟你弟弟商量。” “大家坐下来谈,谈出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站出来带头分家产。” 他看着崔嫣然加重了些语气: “你知道你这么做,让崔家多被动吗?” 崔嫣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二叔。”她说,“您觉得,如果我跟他们商量,他们会同意吗?” 崔胤没说话。 崔嫣然继续说: “去年朝廷推推恩令,崔家怎么做的?” “表面配合,暗地里各种操作。” “分出来的全是山沟沟里的荒地,好地一块没动。” “今年叶提督来查账,查出来多少问题?” “隐田、逃税、欺男霸女,哪一样不是事实?” “二叔,您跟我说商量。” “可这些年,崔家什么时候跟那些旁系庶出的人商量过?” 听到这些,崔胤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指责崔家?” 崔嫣然缓缓摇头说: “我不是在指责。我是在说事实。” 她站起身,盯着对方继续: “二叔,您是幽州节度使,是朝廷的臣子。” “您应该知道,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是太后和皇上定下来的大事。” 她再次紧锁了下眉,依旧盯着崔胤看: “您身为臣子,不帮着朝廷推行政令,反而想着怎么维护小家小业的利益。” “您觉得,这合适吗?” 这话一出口,崔胤的脸色彻底变了。 随即,他猛地站起来: “崔嫣然!你这是在教训我?” 崔嫣然看着他,眼神平静: “二叔,我不是在教训您。” “我只是在说一个道理。” “朝廷的政令,推行不下去,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是因为世家大族暗中阻挠。” “您是朝廷的臣子,您应该站在朝廷这边。” “可您现在做的,是在帮崔家对抗朝廷。”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 “二叔,您觉得,这真的是在维护崔家吗?” 崔胤气得手都在抖。 他指着崔嫣然,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甩袖子: “好!好!你翅膀硬了,会拿朝廷压我了!” 他转身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门被他狠狠摔上。 崔嫣然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其实不太好受。 那是她二叔。 小时候,二叔从幽州回来,总会给她带好吃的,带好玩儿的。 她缠着他讲边关的故事,他就讲那些打仗的事,讲得她眼睛发亮。 现在,二叔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她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她没在意,一口喝干。 同一时间,真定府驿馆。 叶展颜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有人敲门。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点笑,但笑容里又藏着点忐忑。 叶展颜愣了一下。 “柳夫人?” 没错! 来人正是崔胤的妻子,柳如心。 他们在幽州见过一面,甚至还睡过一觉…… 咳咳,往事不堪回首! 柳如心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叶大人,方便进去说话吗?” 叶展颜侧身让开。 柳如心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叶展颜看着她: “柳夫人,您这是……” 柳如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叶大人,我出来时间不能太久,所以只能长话短说。”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叶展颜在椅子上坐下,一脸疑惑道: “什么忙?” 柳如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微微有些红: “我……我想找您求个子。”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 “你……你找我求个什么?” 柳如心一脸委屈,压低声音解释说: “哎呀,我想生个孩子。” 叶展颜呆住了。 他看着柳如心,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柳如心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但她没躲,继续说: “叶大人,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丢人。但我没办法了。” “崔胤他……他不行。” “我们成亲几年,我没怀上过一个孩子。” “大夫看过,药也吃过,都没用。” “上次咱们……也没能如愿怀上……” 她顿了顿: “可我想要个孩子,没孩子我在催家活不了。” “那个崔胤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再纳几个妾……” “所以……所以我真是没办法了!” 叶展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心继续说: “我也想过去找别人。可崔胤看得紧,我根本没机会。” “而且就算有机会,找别人也不安全。” “万一被发现,我死路一条。” 她看着叶展颜,满脸请求道: “但你不一样。” 叶展颜愣了一下:“我?咋不一样?” 柳如心点头,一本正经: “你是太监啊。” 叶展颜:“……” 柳如心加快语速说: “你是太监,就算被人知道你来过我这儿,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而且你自己也不敢暴露,对不对?” “所以找你最安全。” “你帮我生个孩子,就当是……当是便宜爹。没人会怀疑。” 闻言,叶展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柳如心,看着那张带着期待又带着忐忑的脸。 半晌,他才开口: “柳夫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柳如心点头,一脸认真和焦急: “我知道。” 柳如心看着他,抢话说: “只有找你,我才有如愿当娘。” “这次如果还怀不上,回去我就是个死……” “叶大人,求您了!” 说着,她就要跪下。 叶展颜连忙一把扶住。 然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叶展颜缓缓抬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权当……” 他话还没说完,柳如心便焦急扑了上去。 “大人……” 一个时辰后,柳如心心满意足的悄悄从后门离开。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顾自地嘀咕: “有时候感觉自己真像个鸭子。”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哎,怪只怪自己太帅。”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叶展颜扭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泽仁拎着药箱站在门口,一身青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我来给你治病”的表情。 她走进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看着叶展颜: “老公,你又有好几日没排毒了。” 第596章 挡路者死,我东厂提督说的! 叶展颜还没缓过劲来,他的专属医官泽仁便登门了。 这小可爱一直跟在他左右,为的就是定时定点帮他排毒。 可自己他一点没闲着,真不想…… 于是,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泽仁,你能不能别叫我老公……” 泽仁根本没理他,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 “好的,老公!” “但今儿必须排了。” “再不排,毒气淤积,对身体不好。” 叶展颜只觉得全身一虚。 妈的,早知道当初不骗这个清纯少女了。 一个谎言,要用一生来“赎罪”! 哎,现在真是骑虎难下啊! 不过,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不会吧?我刚刚才排过啊!” 泽仁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 叶展颜掰着手指头数: “就这几天,排了好几次呢!” 崔嫣然……柳如心,都没少帮他! 但他说不出口啊! 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泽仁根本不信。 她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说: “少骗人了,你就是想逃避治疗。” “每次都说刚排过,每次都说下次一定,结果呢?” “拖了五天,一次都没排。” 她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开始洗手。 洗得很认真,里里外外搓了三遍。 叶展颜看着她的动作,后背开始发凉。 泽仁洗完了手,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拿出一小坛酒,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盆里。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乖乖躺好。我马上就准备好。”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想反抗。 但他知道,反抗没用。 泽仁现在是他的专属“医官”,专门负责给他“排毒”。 而且这个圣女脾气越来越大。 她说要排毒,他就得排。 不排,她就给他下那种毒,然后强制排毒。 所以,久而久之他就不敢逃避了。 这次,他也不敢…… 于是,叶展颜默默地躺回去,望着房梁。 眼角,缓缓流下一颗泪珠。 “太帅了……”他喃喃道,“也他妈不好。” “要命啊。” 泽仁已经走到床边了。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见怪不怪的表情: “别废话了,我来喽!” 叶展颜闭上眼。 认命了!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崔嫣然的庄子就再次被围了。 这次来的不是千余乡勇,是真正的官兵。 是幽州边军。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百人,全副武装,刀枪出鞘,把庄子围得水泄不通。 崔胤骑在马上,甲胄在身,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源跟在他旁边,腰杆挺得比昨天直多了。 “二叔。”他说,“地契肯定在里头。只要搜出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崔胤点点头。 他一挥手: “搜。” 士兵们涌进庄子。 院子里那些下人吓得缩在角落里,没人敢动。 崔嫣然从屋里冲出来,看着那些冲进来的士兵,脸色铁青。 “崔胤!”她喊,声音都破了,“你敢!” 崔胤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嫣然,二叔不想跟你闹到这一步。” “但你既然不听劝,那就别怪二叔不讲情面。” “地契交出来,你还是崔家的人。不交……”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狠辣: “那就别怪二叔公事公办。” 崔嫣然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咬着牙,怒目而视: “崔胤!你是朝廷的节度使!” “你带兵围我,是在造反!” 听到这话,崔胤却笑了: “造反?我带兵来搜自己侄女的庄子,叫造反?” 他摆摆手,满脸不屑神态: “搜仔细点。一处都别放过。” 士兵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崔嫣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在她家里乱翻,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没办法。 崔胤是她二叔,是幽州节度使,手里握着兵权。 她的那套大小姐路子,在他面前根本不好使。 一刻钟后,领头的校尉跑出来: “大人,没找到地契。” 崔胤的眉头皱了一下: “都搜了?” “都搜了。屋里屋外,柜子箱子,连床底下都翻了。没有。” 崔源急了: “不可能!她肯定藏在哪儿了!再搜!” 崔胤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他看着崔嫣然: “嫣然,地契在哪儿?” 崔嫣然看着他,冷笑: “二叔,你猜。” 崔胤的脸色沉下来。 他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回头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 叶展颜。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东厂番子,再后面还有一队禁军,少说也有五百人。 马队冲到庄子门口,被幽州兵拦住。 “站住!”领头的校尉拔出刀,“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叶展颜勒住马。 他看着那些拦路的幽州兵,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再看看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的崔嫣然。 他的眼神冷下来。 “让开。”他说。 校尉没动。 叶展颜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个校尉面前,低头看着他。 校尉被他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仗着身后有节度使撑腰,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家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展颜没理他。 他抬头,看向骑在后面马上的崔胤。 崔胤也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叶展颜开口: “崔胤,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胤闻言冷冷说: “叶大人,这是我崔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叶展颜笑了。 他笑得有点冷。 “崔胤。”他说,“我乃东厂提督,奉朝廷旨意督冀州诸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着幽州兵马,在冀州作乱,还让我少管闲事?” 崔胤的脸色变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幽州边军,是朝廷的兵,不是你崔家的私兵。” “你带他们来冀州,可有朝廷的调令?” 崔胤没说话。 叶展颜又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调令,你就是私自调兵。” “私自调兵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崔胤的脸彻底黑了。 他咬着牙,面色铁青: “叶展颜,你别血口喷人!我带兵来,是为了……” “为了什么?”叶展颜打断他,“为了搜你侄女的庄子?为了抢你侄女的地契?” 他冷笑: “崔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做的这些事,配不配当这个节度使?” 崔胤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叶展颜转身,看着那些拦路的幽州兵。 “都给我让开。”他说,“当路者死。” 他身后,那些东厂番子齐刷刷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幽州兵。 崔源的脸白了。 他拉着崔胤的袖子: “二叔……” 崔胤没动。 所以,他的那些兵也没人动。 见此状况,叶展颜直接将刀指向崔胤本人。 “崔胤,你区区一个二品节度使!” “当真以为本督不敢杀你吗?” “尔,可敢试我刀锋利否?” 说着,叶展颜大步往前走去。 崔胤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心虚了。 叶展颜一直无法无天惯了! 二品大员很厉害吗? 死在他手下的二品还少吗? 别说二品大员了,连秦王、晋王、誉亲王都栽他手里了! 所以,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是在吹牛。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些火铳,看了看拿火铳的那些番子。 他心里清楚,叶展颜敢这么说,就敢这么做。 在扶桑杀了几十多万人的主儿,多杀几个幽州兵,算什么? 于是他咬着牙,慢慢抬起手。 “让开。” 那些幽州兵愣了一下,然后潮水般往两边退去。 叶展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大步往里走。 走到崔嫣然面前,站定。 崔嫣然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来了。”她说。 叶展颜点点头: “来了。” 他回头,看着那些还站在院子里的幽州兵: “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兵看向崔胤。 崔胤的脸色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 士兵们潮水般退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展颜转身,看着崔胤: “崔胤,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朝廷。” “私自调兵,围攻朝廷命官,阻挠推恩令推行……”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寒光: “你等着领罪吧。” 说完,他带着崔嫣然,转身往里走。 崔胤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怎么哪都有这阉贼捣乱?” 第597章 全凭信念在支持,哎! 叶展颜带来的人动作很快。 两百个东厂番子加上三百禁军,眨眼间就把庄子接管了。 那些崔家的家丁被赶回各自屋里,门口站上岗,不许随意进出。 院子里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有人开始收拾。 叶展颜扶着崔嫣然,穿过正堂,走进后院。 崔嫣然的房间在最里面,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绿叶。 推开门,叶展颜把她扶到床边坐下。 崔嫣然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叶展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缓声说道: “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过分。” “前几日刚赶走一批,今日又来了一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那些正在布防的番子: “看来我很有必要在此小住几日,以防他们再来寻衅。”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一暖。 崔嫣然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夫人……”他转过头。 崔嫣然把头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如此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笑: “那今晚我们就睡一个屋。” 叶展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坏了: “可我是。” 她绕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上次还未尽兴,今日可要尽兴而为。” 叶展颜的双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他往后挪了挪,干笑着: “那什么……我这几日身体有些不方便……” 崔嫣然眨了眨眼,满脸都是不信: “不方便?你是男人,身上哪里有不方便的?” 她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顽皮: “莫非是来了大姨夫?” 叶展颜嘴角抽了抽。 大姨夫? 这什么鬼? 崔嫣然根本不信他在推脱,往前凑了一步: “我不管。就算来了,今日我也要……” 话说到一半,她没说下去。 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叶展颜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 他是东厂督主。 他是杀过几十多万人的叶阎王。 不是任由富婆玩弄的嘎嘎嘎…… 可现在,他被一个富婆堵在墙角,连跑都跑不掉。 “夫人……”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咱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崔嫣然摇摇头: “不能。”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 “上次是你主动的,这次换我。” 叶展颜闭上眼。 眼角,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 太帅了,真的不好。 太他妈不好了。 救命啊,谁来给我送点补品啊! 崔胤的马跑得飞快,一路冲回崔家大宅。 崔源早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二叔,如何?” 崔胤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下人,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摇了摇头: “又被那叶展颜坏了好事。” 崔源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院,穿过影壁,走进正堂。 崔胤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 “那个阉人,动作太快了。”他说,“我的人刚把庄子围起来,他就带着东厂和禁军到了。火铳都举起来了,我要是不撤,当场就得见血。” 闻言,崔源恨的直咬牙: “这个叶展颜,真是阴魂不散!” 崔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不行。”他说,“我不能在这儿跟他耗着了。” 崔源愣了一下:“二叔,您要……” 崔胤转过身,表情凝重道: “我要回京城。” 他看着崔源: “在这儿,我有兵也动不了他。” “他有太后撑腰,有东厂和禁军,硬碰硬我碰不过。” “但回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他冷笑一声: “京城那边,有的是人想让他死。” 崔源眼睛一亮: “二叔的意思是……” 崔胤走回座位,坐下: “长公主那边,跟叶展颜不对付,可以合作。” “内阁那边,周淮安虽然不站队,但也不会看着叶展颜一家独大。” “还有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世家,在京城都有门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些许寒光: “只要把他们串联起来,在朝堂上参他几本,太后就算想保他,也得考虑影响。” 崔源听得热血沸腾: “二叔英明!” 他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呈上: “二叔,这是十五万两银票,您拿着去打点。” “不够的话,我稍晚再让人给您送去。” 崔胤接过银票,看了一眼,点点头: “够了。”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崔源愣了一下: “现在就走?二叔您不歇一晚?” 崔胤摇头,无奈叹气道: “歇什么歇?叶展颜那阉人动作快,我不能比他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 “对了,你小婶婶就先留在冀州。” 崔源点头: “二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小婶婶。” 崔胤嗯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翻身上马。 崔源追出来: “二叔,您就这么回京城?不带兵?” 崔胤低头看着他: “带兵?带兵进京,那是造反。” “我就带几个护卫,轻装简行,反而快。” 他一抖缰绳: “走了。” 大门外,早就有十几个护卫在骑马等会。 随后,一阵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崔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二叔出马,一个顶俩。 叶展颜,你等着吧。 后院里,柳如心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远去之后,她转过身,看着收拾好的包袱。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自己走了? 真好! 崔源站在门口,看着二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来人。”他边走边喊,“去把小婶婶安顿好,就住东跨院那个最大的院子。派人伺候着,要什么给什么,别怠慢了。”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崔源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叶展颜,你不是牛吗? 你不是有太后撑腰吗? 等二叔回了京城,联络上长公主,联络上那些被你得罪过的大臣,在朝堂上参你几本。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牛。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东跨院里,柳如心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进忙出的下人。 一个丫鬟进来,福了福身: “夫人,热水备好了,您要不要先沐浴?” 柳如心点点头: “好。” 她跟着丫鬟去了净房,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真是累坏了。 先是跟着崔胤一路从幽州赶过来,路上颠得骨头都散了。 然后是她偷偷去见叶展颜,骨头又差点被折腾散了。 哎,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糟蹋啊! 柳如心靠在浴桶边,想着今天下午在驿馆里的情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笑。 那个叶展颜,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推脱。 说什么“夫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说什么“我是太监”。 后来呢? 后来还不是乖乖听话了。 柳如心想着想着,脸有点红。 她赶紧把脸埋进水里,让自己冷静一下。 一个时辰后,柳如心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丫鬟进来问: “夫人,晚膳摆在哪儿?” 柳如心想了想: “就摆在这屋里吧。我一个人吃。” 丫鬟应了,下去安排。 柳如心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月亮。 崔胤走了。 这一走,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十天半个月…… 她想着想着,又笑了。 与此同时,崔嫣然的庄子里。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崔嫣然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叶展颜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房梁。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 现在,叶展颜完全是靠顽强信念,在支持着身体不垮。 有时候……恨不得真嘎了那啥,太遭罪了! 哎! 第598章 长公主的榻边风! 三日后,京城。 崔胤的马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 他翻身下马,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连着赶了三天路,吃住都在马上,眼窝都陷下去了。 但他顾不上歇,直接让门房通报。 长公主听说崔胤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崔将军!”李雨春满脸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崔胤抱拳行礼: “长公主客气了。末将此番冒昧来访,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李雨春点点头,把人让进正堂。 分宾主坐下,丫鬟上茶。 李雨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笑着问: “崔将军不是在幽州吗?怎么突然回京城了?” 崔胤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长公主,末将这次回来,是为了叶展颜的事。” 李雨春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放下茶盏: “叶展颜?他怎么了?” 崔胤把冀州的事说了一遍。 从叶展颜查账开始,到抓人,到推行推恩令。 再到崔嫣然带头分家产,到他带兵去围庄子,最后叶展颜带着东厂和禁军把他堵回去。 说完,他看着李雨春: “长公主,叶展颜在冀州胡作非为,完全不把世家放在眼里。” “崔家是五姓七望之首,他都敢这么欺负,其他世家会怎么想?” 李雨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崔将军,你的意思,本宫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叶展颜这个人,确实太过张扬了。” “在扶桑杀了几十多万人,回来之后一点不收敛。” “在京城横着走也就罢了,现在跑到冀州去折腾那些世家……” 她转过身,看着崔胤: “崔将军,你是想让本宫帮你在太后跟前说话?” 闻言,崔胤蹙眉点头说: “正是。末将虽然是幽州节度使,但在朝中人微言轻。” “长公主不一样,您是太后的嫡长女,您说话,太后听得进去。” 李雨春想了想,点点头: “好。崔家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明天一早,本宫就进宫去见太后。” 崔胤大喜,站起身行礼: “多谢长公主!” 李雨春摆摆手: “崔将军不必多礼。你先回去歇着,等本宫的消息。” 崔胤应了,退出长公主府。 随后,他便开始张罗准备厚礼去了。 毕竟,求人办事哪里有空口白牙的道理。 崔胤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所以,这份礼他必须得给长公主补上。 李雨春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崔胤。 幽州节度使。 手里有兵的人。 这人,得好好笼络。 况且,他身后站着的可是整个崔家! 第二天一早,李雨春就进了宫。 慈宁宫里,太后武懿刚刚用完早膳。 看见李雨春进来,太后放下筷子走到坐榻处: “这么早进宫,有事?” “快来,挨着哀家边儿坐…… 李雨春行完礼,在太后旁边同榻而坐: “母后英明。儿臣确实有事。” 二人虽称母女,但年龄却仅相差两岁。 所以,她们坐在一起更像是姐妹。 但皇室之内尊卑有别,该怎么称呼还是要怎么称呼的。 武懿看着她,眼中满是好奇: “说吧。” 李雨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 “母后,儿臣听说叶展颜在冀州那边,闹得挺厉害的。” 武懿没说话。 李雨春继续说: “他查账、抓人、推行推恩令,把崔家那些世家折腾得够呛。” “崔胤都从幽州跑回来告状了……昨儿,他就进京了。” 武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崔胤?他回来干什么?” 李雨春小心回答说: “他说叶展颜在冀州胡作非为,完全不把世家放在眼里。” “崔家是五姓七望之首,都受这气,其他世家会怎么想?” 武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盏,轻轻叹口气道: “你想说什么?” 李雨春看着她,眼中满是坦然: “母后,儿臣斗胆说一句……叶展颜这事,做得确实有点过了。” 她顿了顿,脸上满是担忧: “五姓七望,那是什么人家?” “那是从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世家大族,根深叶茂,盘根错节。” “咱们皇室见着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叶展颜倒好,查账、抓人、逼着人家分家产,一点面子不给。” 她看着太后,眼中全身赤诚: “母后,儿臣怕的是,再让他这么闹下去,那些世家的心就寒了。” “心寒了,以后朝廷有什么事,谁还愿意出力?” 武懿听完,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很久。 李雨春也不急,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叶展颜做错了?” 李雨春赶紧说: “儿臣不敢说叶展颜做错。”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他奉旨推行,没错。” “但推行政令,也得讲究方式方法。” “像他这样硬碰硬,把那些世家往死里得罪,以后谁还愿意跟朝廷合作?”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继续道: “母后,那些世家手里有地、有人、有钱。” “朝廷要用他们的时候多了,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狠。” 听完这些,武懿沉默了很久。 她在认真思考对方说的那些话。 其实,有些事情对方不说,她近期也已经在琢磨了。 推恩令是得强推,但也不能把人逼反了! 如果天下氏族的心都被搞散了。 那朝廷日后必定也会难以维持…… 想到这里,她再次轻轻叹了口气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站起身,踱步两下后转身: “叶展颜这个人,做事太猛,一点不知道转弯。” “哀家有时候也觉得,得给他提个醒。” 李雨春闻言当即眼睛一亮: “母后英明!” 武懿转过头,看着她嘱咐: “你先回去吧。这事哀家知道了。” 李雨春站起身,行礼: “那儿臣先告退了。” 她退出慈宁宫,嘴角带着笑。 武懿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展颜这次,确实做得过了。 太后心里,已经对他有点不满了。 这就够了。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垫子上,望着车顶。 崔胤那边,可以给他回话了。 李雨春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她上了马车,靠在垫子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太后虽然没有明着说叶展颜不对,但那几句话,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太猛,一点不知道转弯。” “得给他提个醒。” 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李雨春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 她掀开车帘,对车夫说: “去崔胤住的驿馆。” 驿馆里,崔胤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看见李雨春进来,他赶紧迎上去: “长公主,太后那边……” 李雨春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不急,崔胤急。 但崔胤不敢催,只能站在旁边等着。 李雨春喝够了,才放下茶盏,看着他: “崔将军,太后那边,本宫已经帮你说了。” 崔胤眼睛一亮: “太后怎么说?” 李雨春浅浅一笑说: “太后说,叶展颜这事,做得确实有点过了。” 崔胤闻言大喜: “太好了!那太后是不是要把他召回京城?” 李雨春却缓缓摇了摇头: “召回京城?没这么快。” 她看着崔胤,表情笃定道: “太后只是觉得他做得过,但没说他不该做。”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他奉旨推行,大方向上没错。” 听到这儿,崔胤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599章 找机会给他添点堵! 李雨春见崔胤表情有异样。 于是,连忙凑近了一些继续解释: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总要有个寻寻渐进的过程。” “而且太后已经说了,会给他提个醒。” “让他收敛一点,别把那些世家逼得太狠。” 她顿了顿,继续宽慰说道: “这就够了。只要太后对他有了看法,以后有的是机会。” 崔胤想了想,点了点头: “长公主说得是。末将明白了。” 李雨春站起身: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你在京城多待几天,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本宫。” 崔胤送她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太后对叶展颜不满了。 这就够了。 只要太后对他有了看法,以后参他的折子,太后就会多看几眼。 长公主那边再使使劲,内阁那边再使使劲,叶展颜迟早得栽。 他转身回屋,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正午的冀州。 叶展颜从崔嫣然的庄子里出来,扶着腰,一步一步往驿馆走。 钱顺儿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督主,您这腰……” 叶展颜瞪他一眼: “闭嘴。” 钱顺儿赶紧闭嘴。 走了一段,叶展颜突然问: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钱顺儿忙不迭回答说: “有。崔胤进京了,直接去了长公主府。” 叶展颜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长公主?” 钱顺儿点头: “是。据说在长公主府待了挺长时间,第二天长公主就进宫了。”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好得很。”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叶展颜摆摆手: “不用。” 他看着远处的天: “让他们折腾。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另一边,傍午的京城。 长公主府的偏厅里,正坐着七八个年轻人。 都是宗室的骨干,各个王府的嫡系子孙,平时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 但今天,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没人敢吭声。 李雨春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慢悠悠地开口: “冀州刺史的位置空了,你们都知道吧?” 下面的人点头。 李雨春环视一圈后再次开口: “本宫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问问,谁愿意去?” 没人回答。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李雨春等了一会儿,笑了: “怎么,都哑巴了?” 一个年轻人硬着头皮开口: “长公主,不是咱们不愿意。” “是……是叶展颜那阉人在冀州呢。” 另一个接话: “对啊,现在去冀州,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听说他把崔家都折腾惨了,崔胤从幽州跑回来告状都没用。” “咱们去了,能干啥?还不是给他当靶子?” 李雨春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脸上的笑容不变。 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划掉了。 一群废物。 平时仗着宗室身份耀武扬威,真到用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她正要开口,角落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我去。” 李雨春看过去。 那人二十三四岁,长得挺周正。 但脸上带着一股阴郁之气,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四民。 礼亲王的孙子。 李雨春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 “四民,你愿意去?” 李四民走到厅中央,站定: “是。我愿意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他疯了?那是叶展颜啊……” 李四民听见了,但他没理。 他看着李雨春: “长公主,去年叶展颜当众打我一巴掌,这个仇,我一直记着。” “那次之后,我被免了职,在家闲赋大半年。” “天天被人笑话,说我是被阉人打了的废物。”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愤恨: “现在有机会去冀州,正好了了这桩心事。” 李雨春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还是强忍着轻轻点了点头: “好。有骨气。” 她站起身,走到李四民面前: “四民,你听好了。” “冀州刺史这个位置,本宫可以帮你争取。” “但你去了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李四民想了想才回答说: “知道。跟叶展颜对着干。” 李雨春听后笑了,然后轻轻叹口气说: “不只是对着干。” 她压低声音,认真嘱咐说道: “你要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做什么,你就记什么。” “他犯了什么错,你就往上报。” “他要推行什么政令,你就想办法拖。” 她看着李四民,眼中满是期许: “总之,不能让他顺顺当当把事办了。” 听完这些,李四民眼睛一亮: “长公主放心,我一定办到。” 李雨春欣慰的拍拍他肩膀: “好。那你回去准备准备。等任命下来,就动身。” 李四民笑着抱拳行礼: “多谢长公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其他人看着他走出去,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有人幸灾乐祸。 李雨春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李四民。 这个人,恨叶展颜恨到骨子里了。 用他去冀州,正合适。 至于他去了之后能不能斗得过叶展颜…… 李雨春笑了。 斗不过最好。 斗不过,叶展颜手上就又添一条宗室的人命。 到时候,宗室这边,就更恨他了。 即使出不了人命,也能给他添不少堵! 想到这里,她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窗边。 窗外,夕阳正好。 她望着那片天,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叶展颜,你在冀州好好待着。 本宫给你送个老朋友过去。 李四民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憋屈了大半年,今天终于看见点光了。 当年宗室大狱前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展颜那个阉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扇过来。 他躲都没躲开,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几步,脸上火辣辣的疼。 疼的不是脸,是面子。 他是礼亲王的孙子,是宗室子弟,从小到大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叶展颜敢。 不仅动了,还当众动。 动完之后,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那是叶展颜,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是东厂督主。 他惹不起。 那次之后,他的右翊中郎将职位被免了。 说是“另有任用”,其实就是找个台阶让他滚蛋。 他在家闲赋了大半年,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个就是被叶展颜打的废物。” “宗室子弟又怎么样?还不是被阉人收拾了。” “要是我,早找根绳子上吊了,还有脸活着?” 这些话,他听了大半年。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他恨叶展颜。 恨到骨子里。 现在,机会来了。 李四民握紧拳头,大步往前走。 回到家,他直接去找他爷爷。 礼亲王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眯着眼问: “去哪儿了?” 李四民站在他面前,答非所问回道: “爷爷,我要去冀州当刺史了。” 礼亲王听后愣了一下,坐起来满脸惊愕道: “什么?” 第600章 京城和冀州都挺热闹! 礼亲王府,后院雅厅内。 李四民把长公主的话说了一遍。 礼亲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四民,你知道那叶展颜是什么人吗?” 听到爷爷的话,李四民有些不服气的说: “知道。” 礼亲王看着他,满眼都是担忧: “知道你还去?那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吗?” 李四民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回道: “惹不起,也得惹。” 他看着礼亲王,脸上写满了“骨气”两字: “爷爷,我在家闲赋大半年,被人笑话了大半年。” “您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礼亲王没说话。 李四民气呼呼继续说: “这次有长公主撑腰,有宗室支持,我不信他叶展颜还能一手遮天。” 礼亲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摆手,略显无奈道: “去吧。既然你决定了,就去吧。” 李四民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礼亲王叫住他。 李四民回头。 礼亲王看着他,眼神复杂: “记住,去了之后,别跟他硬碰硬。” “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盯着他,记着他,别急着动手。” 李四民点点头,一本正经说: “爷爷放心,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 礼亲王坐在院子里,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憋着气呢。 可那叶展颜,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三天后,任命下来了。 李四民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出了京城,往冀州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见到叶展颜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叶大人,久仰久仰”? 不行,太假。 “叶展颜,你还记得我吗”? 也不行,太直接。 他想了一路,没想出个合适的。 最后他决定,见机行事。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这次去冀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要慢慢来,慢慢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叶展颜踩下去的机会。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越来越远。 同一时间,冀州这边。 这段时间,叶展颜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白天要处理推恩令的事,晚上要应付两个女人。 崔嫣然那边,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说是“有事商量”。 去了之后,商量着商量着,就商量到床上去了。 柳如心那边更麻烦。 她男人崔胤走了,她一个人在冀州,胆子越来越大。 三天两头往驿馆跑,来了就不走。 叶展颜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关键是,这两个女人还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崔嫣然问过他:“那个柳如心,是不是来找过你?” 叶展颜说:“是。” 崔嫣然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东西,让叶展颜后背发凉。 柳如心也问过他:“那个崔家大小姐,跟你什么关系?” 叶展颜说:“没什么关系。” 柳如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叶展颜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肉,被两头狼盯着。 谁都想咬一口。 他是真有点不想在冀州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这身体迟早得散架。 可推恩令才刚开始推行,棉花种植试点还没落地,运河的事也等着他拍板。 他走不了。 这天晚上,叶展颜刚从崔嫣然那边回来,扶着腰走进驿馆,钱顺儿就迎上来。 “督主,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叶展颜在椅子上坐下,有气无力地问: “什么消息?” 钱顺儿说: “冀州新刺史定了。礼亲王的孙子,李四民。”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李四民?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当年在宗室大狱门口,他当众扇过一巴掌的那个。 礼亲王的孙子,右翊中郎将。 那次之后,听说被免了职,在家闲赋了大半年。 现在来冀州当刺史? 叶展颜笑了。 “冲我来的吧?”他说。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咱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闻言,叶展颜摇摇头: “准备什么?一个李四民,翻不起浪。”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恨我,我知道。” “但恨归恨,他本人是没什么能耐的……” 钱顺儿想了想,摇头: “那咱们……?” 叶展颜微微蹙眉想了想说: “京城的人让他来冀州,无非就是盯着我,找我的茬。” “但我是钦差,有太后撑腰,他一个刺史,能把我怎么样?” 他放下茶盏: “真正的危险,不在冀州。” 钱顺儿愣了一下: “那在哪儿?” 叶展颜看着窗外的夜色: “在京城。”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 “崔胤进京了,去找长公主了。” “长公主进宫了,去跟太后吹风了。” “这些事,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钱顺儿没说话。 叶展颜继续说: “太后那边,现在对我有点看法了。” “觉得我做得太猛,不知道转弯。”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钱顺儿脸色变了: “督主,那咱们……” 叶展颜摆摆手: “不急。太后只是有看法,不是要动我。” “只要我把推恩令办成了,把棉花种下去了,把运河开起来了,那些看法,自然会消。” 他顿了顿: “至于李四民……” 他笑了: “让他来,来了我陪他耍耍!” “一个愣头青而已,没什么危险!”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 崔胤这几天也都没闲着。 他虽然在长公主那边找到了靠山,但心里清楚,光靠一个女人不够。 长公主有身份,有地位,有太后那儿的面子。 但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朝堂上的事,她插不上手。 真正能办事的,是内阁那几位。 周淮安、李廷儒、杨溥,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滑。 崔胤带着银票,一家一家拜访。 先去的是次辅李廷儒府上。 李廷儒是内阁的二号人物,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 但崔胤知道,这人心里门儿清,谁给他送了多少,他都记着。 崔胤递上五万两银票,李廷儒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 “崔将军太客气了。”李廷儒笑着说,“有什么事,尽管说。” 崔胤说: “叶展颜在冀州胡作非为,欺压世家,这事李大人知道吧?” 李廷儒点点头: “听说过一些。” 崔胤说: “冀州的世家,都是几百年的根基。” “叶展颜这么搞,是要把他们都逼反啊。” “到时候朝廷怎么收场?” 李廷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崔将军的意思,老夫明白。” “这事,老夫会在内阁提一提。” 崔胤大喜,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告辞出来。 接着去的是杨溥府上。 杨溥是个清瘦的老头,看着不起眼,但心眼最多。 崔胤送上三万两,杨溥也收了。 “叶展颜这个人,”杨溥说,“做事太猛,不懂转弯。老夫早就想说说他了。” 崔胤说: “那杨大人多费心。” 杨溥点点头: “放心。” 最后去的才是周淮安府上。 周淮安是首辅,最难说话。 崔胤准备了十万两,周淮安看了一眼,没接。 “崔将军,银子就不必了。”周淮安说,“有什么事,直说吧。” 崔胤把叶展颜在冀州的事又说了一遍。 周淮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叶展颜是奉旨办事,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 “他在冀州推行,大方向上没错。” 崔胤的心凉了半截。 但周淮安话锋一转: “但他做事的方式,确实有问题。” “那些世家,得罪得太狠了。” 他看着崔胤,眼神有些复杂: “这事,老夫会跟太后提一提。” “但能不能成,老夫不敢保证。” 闻言,崔胤赶紧说: “有周老这句话,末将就知足了。” 第601章 削权 周淮安没有再接崔胤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见状,崔胤识趣地告辞出来。 出了周府,他长出一口气。 三个内阁大臣,两个收了银子,一个没收但答应了帮忙。 这便够了。 但崔胤没停。 他还约了一个人。 西厂提督,曹无庸。 两人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楼见面。 曹无庸先到,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崔胤进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崔将军。” 崔胤也拱拱手: “曹提督。” 两人坐下,互相打量着对方。 崔胤先开口: “曹提督,叶展颜的事,您都知道吧?” 曹无庸点点头: “知道一些。” 崔胤凑近些继续说: “您在西厂,他在东厂。您上面,永远压着他。甘心吗?” 曹无庸没说话。 眼睛贼溜溜的盯着对方看。 崔胤见状却是狡猾一笑继续说: “我知道,大人一直想将其取而代之!” “毕竟,没有哪个英雄愿意久居他人之下!” 小小吹捧一下后,他看着曹无庸继续: “现在有机会往上走一步,您不想试试?” 曹无庸闻言淡淡一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说: “崔将军,你这话说得太直了。” 崔胤也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曹无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说: “你想让我做什么?” 崔胤接话连忙说: “很简单。您在西厂,消息灵通。” “叶展颜那边有什么动静,劳烦您告诉我。” “朝中有什么动向,您也告诉我。” “等时机成熟了,该出手的时候,您出手。” 曹无庸想了想,点点头轻声说: “可以。” 崔胤大喜,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 “这是一点心意,曹提督收下。” 曹无庸看了一眼,没接: “银子就不必了。我要的,不是这个。” 崔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您要什么?” 曹无庸看着他: “我要的,是事成之后,东厂归我。” “还有……冀州氏族对我的支持!” 崔胤闻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一言为定。” 曹无庸点点头,起身告辞。 崔胤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西厂提督。 东厂提督。 这人,胃口不小。 但胃口大的人,才好用。 半个月后,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 参叶展颜的奏章,一天没有十本也有八本。 有参他擅权的,有参他贪墨的,有参他欺压世家的,有参他滥杀无辜的。 罪名五花八门,一条比一条狠。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奏章,人都看呆了。 他扭头看旁边的太后。 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李明细心地发现,太后翻奏章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 下了朝,太后武懿回到慈宁宫,刚坐下,就有太监通报: “太后,周首辅求见。” 闻言,武懿轻轻点点头: “让他进来。” 周淮安进来,行完礼,在旁坐下。 武懿看着他,慵懒开口问道: “周老,有什么事?” 周淮安微微躬身,非常有礼数抱拳回道: “太后,叶展颜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武懿眉头微不可察的挑动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些,怎么了?” 周淮安闻言没有一紧说: “臣今天来,是想请太后示下。” “叶展颜的职权,是不是该削减一些了?” 武懿没说话。 周淮安继续说: “东厂在他手里,锦衣卫在他手里,内缮监也在他手里。” “这么多权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试探性继续: “何况他做事太猛,把那些世家得罪得太狠。” “再这么下去,朝堂上人心不稳。” 武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周老的意思,哀家明白。” “但叶展颜是奉旨办事,推恩令没办完,棉花没种下去,运河没开起来,现在削他的权,合适吗?” 听到这话,周淮安连忙接话说: “不是削他的权,是分他的权。” “东厂可以继续归他,但锦衣卫可以交出来。” “内缮监可以让他继续管,但大事得报内阁审批。”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这样既不影响他办事,也能让他收敛一些。” 武懿想了想,点点头: “前几日,长公主也提过此事……” “所以,内缮监督监之权,哀家已经给了宗室。” “不过……周老说得有道理。这事得容哀家再想想。” 周淮安闻言站起身抱拳: “如此,臣先告退。” 他退出慈宁宫。 太后坐在那儿,望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叶展颜。 这小子,这次捅的篓子,不小啊。 周淮安走后,太后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案上那些参叶展颜的奏章,一本一本翻过去。 罪名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条…… 叶展颜太狂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武懿叹了口气。 她想起叶展颜临走前一晚说的那些话。 “奴才这次去冀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那些世家,不会乖乖把地交出来。” “但奴才不怕。奴才怕的是,有人在后头捅刀子。” 当时她还笑着说,谁敢捅你刀子,哀家替你挡着。 现在,刀子真的来了。 捅刀子的,是崔胤,是长公主,是内阁那几位,是朝堂上一半的大臣。 她能挡吗? 能挡一次,能挡两次,能一直挡下去吗? 武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但她的心,有点乱。 第二天一早,武懿把内阁几位大臣召进宫。 周淮安、李廷儒、杨溥,都到了。 她直接开门见山: “叶展颜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 周淮安第一个开口: “太后,臣以为,叶展颜的职权,确实该分一分了。东厂可以继续归他,但锦衣卫应该交出来。” 李廷儒附和: “臣附议。诸多大权,不能全放在一个人手里。” 杨溥也说: “内缮监那边,大事也该报内阁审批。不能什么都由着他一个人说了算。” 武懿听着,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 “锦衣卫可以交出来。内缮监的大事,报内阁审批也行。”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道: “但东厂,必须在他手里。” 周淮安愣了一下: “太后,东厂是……” 武懿看着他,语气非常强硬: “东厂是他的根。没有东厂,他在朝堂上站不住脚。” 周淮安想了想,点点头: “太后英明。” 武懿冷着脸轻轻摆了摆手: “那就这么定了吧。拟旨,削叶展颜锦衣卫监管之权,内缮监大事报内阁审批。东厂依旧归他。” “还有……”她顿了顿,“让他把冀州的事办完,尽快回京。” 周淮安应了: “臣这就去拟旨。” 旨意发出去的时候,叶展颜正在冀州的田埂上,跟几个老农商量棉花种植的事。 钱顺儿骑马赶来,把圣旨递给他。 叶展颜接过,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锦衣卫……归御前司了!”他说,“内缮监的大事,得多报一层内阁审批了。” 钱顺儿脸色变了: “督主,这……” 叶展颜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没事,我当他们有多大手段呢!就这?” 说完他转身,继续跟那些老农说话。 钱顺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展颜跟老农说完话,往回走。 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钱顺儿: “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曹无庸……跟崔胤见过面。” 叶展颜的眼神一凝。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派人盯着他。别打草惊蛇。” 钱顺儿应了。 叶展颜继续往前走。 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但钱顺儿知道,有些人,要倒霉了。 第602章 征调乡勇服兵役! 叶展颜回到驿馆,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想了很久。 削权这道旨意,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太后顶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顶不住了。 内阁、长公主、崔胤、曹无庸…… 这些人在京城织了一张网,一点一点往他头上套。 他得破局。 但怎么破? 硬碰硬?不行。 他现在人在冀州,手里只有东厂那点人。 京城那边,锦衣卫已经交出去了,内阁那边对他有看法,太后那边也开始动摇。 硬碰硬,是加速灭亡。 得用巧劲。 叶展颜想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一个阴狠的念头。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一点布局。 但一旦成了,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 不是写信。 是画图。 画一张大网。 数日后,渤海郡的紧急军报送到冀州。 “高句丽盗匪跨海来袭,沿海数县告急,请求冀州军驰援!” 叶展颜刚看完,第二份军报又到了。 这次是青州。 “扶桑匪寇卷土重来,沿海村庄被洗劫,请求冀州军救援!” 叶展颜把两份军报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随即,他让人去请冀州节度使贺之章,冀州刺史李四民。 一个时辰后,节度使衙门正堂。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贺之章坐在左边,李四民坐在右边。 叶展颜把两份军报递给两人。 贺之章看完,眉头皱起来: “高句丽和扶桑同时来犯?这么巧?” 叶展颜满脸担忧说: “巧不巧的,先不管。” ““”现在的问题是,冀州该不该出兵。” 贺之章沉吟了一下道: “渤海郡和青州,都跟冀州接壤。” “他们求援,按理说该出。但冀州的兵力……” 叶展颜打断他,语气严肃道: “冀州的兵力不够,但冀州有别的兵。” 他看着两人,眼中满是算计: “各氏族的乡勇,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 “把他们收编了,分两路,一路去渤海郡,一路去青州,正好。” 贺之章愣了一下,眼睛眨呀眨的: “收编乡勇?那些人是各氏族的私兵,他们能愿意?” 叶展颜笑了,但眼中却满是寒意: “朝廷有令,他们敢不遵?” 贺之章想了想,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 他是儒将,本来就不好冲锋陷阵。 平时带兵,都是交给下面的将领。 现在叶展颜提出派乡勇去,正合他意。 反正派的不是他的兵,损失了也不心疼。 至于那些氏族愿不愿意…… 那是叶展颜的事,跟他没关系。 贺之章点点头: “叶大人这主意不错。下官没意见。” 叶展颜看向李四民: “李大人呢?” 李四民脸色有点难看。 他当然知道叶展颜打什么主意。 那些乡勇,是各氏族的私兵,是崔家、张家、王家这些人花了多少年才攒起来的老本。 派出去打仗,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他要是点头同意,回去之后,那些世家能把他骂死。 他咬着牙说: “叶大人,这事不妥。” “那些乡勇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拉出去打仗,是送死。” 叶展颜看着他: “送死?” 李四民针锋相对说: “对。高句丽盗匪凶悍,扶桑寇贼狡猾,让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乡勇去对付他们,能有什么胜算?” 听到这些,叶展颜笑了: “李大人,你这话说得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李四民面前: “那些乡勇,平时在各氏族的庄子上操练,我亲眼看过。” “刀枪弓箭,样样齐全。阵型整齐,进退有度。” “这可比一般的县兵强多了。” 他低头看着李四民: “这样的兵,不拿去打仗,留着干什么?” 李四民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 “叶大人,这事得从长计议。” “渤海郡和青州的匪患,可以派朝廷的兵去。” “乡勇的事,以后再说……” 叶展颜打断他: “李大人,你是冀州刺史,渤海郡和青州都跟冀州接壤。” “他们求援,你推三阻四,万一匪患蔓延到冀州,你负责吗?” 李四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李大人,我记得你以前是右翊中郎将,带过兵的。” “怎么,现在当刺史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这话戳到李四民的痛处了。 他猛地站起来: “叶展颜!你别欺人太甚!” 叶展颜笑了,眼中寒意更盛: “欺人太甚?”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四民,我这是在跟你商量军务。” “你身为刺史,该不该出兵,该出多少兵,心里没点数?” 李四民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当年被叶展颜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的疼,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咬着牙,手攥成拳头。 但他不敢动。 他知道,叶展颜要是想打他,他躲不了。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怎么,不服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服气,你可以上书朝廷参我。” “可以去找长公主告状。” “可以去找你爷爷哭诉。”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挑衅: “但现在,这里是冀州。” “我是钦差,我说了算。” “军情如火,没空与你啰嗦!” 李四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贺之章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是叶展颜在立威。 李四民这个愣头青,非要往枪口上撞,怪谁? 叶展颜见李四民不说话了,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那就这么定了。” “把各氏族的乡勇收编,分两路。” “一路去渤海郡,一路去青州。” 他看着贺之章: “贺节度使,你安排一下。” 贺之章点点头: “好。” 叶展颜又看向李四民: “李大人,你去通知各氏族。”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的调令。” “谁敢抗命,按谋反论处。” 李四民咬着牙,点了点头。 散会后,李四民铁青着脸出了节度使衙门。 他身边的长随小声问: “大人,咱们真要去通知那些氏族?” 李四民没说话。 他上了马,往回走。 走了很远,他才咬着牙说了一句: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李四民的信,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礼亲王收到信的当天晚上,就去了长公主府。 李雨春正在书房里看东西,听说礼亲王来了,亲自迎出来。 “王叔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她把人让进正堂,“快请坐。” 礼亲王坐下,把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李雨春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笑了。 “四民这孩子,还是太嫩。”她把信放下,“叶展颜征调乡勇的事,昨天三位内阁大人才跟我讨论过。” 礼亲王愣了一下: “内阁也知道了?” 李雨春点点头: “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吗?” “渤海郡和青州的军报,内阁那边也有。”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内阁的意思是,叶展颜此举,没什么大不妥。” 礼亲王皱起眉头: “没什么大不妥?” “他把各氏族的乡勇全调走了,那是人家几十年攒下的老本!” 李雨春看着他: “叔父,那些乡勇,是私兵。” 礼亲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60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雨春见礼亲王不说话。 于是,她只能组织下语言继续说: “朝廷什么时候允许世家大族养私兵了?没有。从来没有。” 她放下茶盏,接着语重心长: “以前没人管,是因为管不了。” “现在叶展颜要管,内阁乐得看热闹。” “反正得罪人的是他,不是咱们。” 听到这些,礼亲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那四民那边……” 李雨春摆摆手: “让他别折腾了。” “叶展颜现在是钦差,手里有太后的旨意。” “他一个刺史,能翻出什么花?” 她看着礼亲王,继续说: “王叔,你给四民写封信,让他消停点。” “该干嘛干嘛,让他现在别跟叶展颜硬碰硬。” “一定沉得住气,要稳住心劲儿!” 闻言,礼亲王叹了口气: “好。我听你的。” 说罢,他起身告辞。 李雨春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叶展颜这一手,玩得挺漂亮。 征调乡勇,既解决了渤海郡和青州的匪患,又削弱了各氏族的实力。 一箭双雕。 内阁那几位看得清清楚楚,但没人拦着。 为什么? 因为那些乡勇,是各氏族的私兵,不是朝廷的兵。 削弱各氏族,对朝廷有好处。 叶展颜愿意当这个恶人,内阁乐得看热闹。 至于那些氏族愿不愿意…… 那是叶展颜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李雨春转身回屋。 桌上的灯还亮着,照着她那张若有所思的脸。 两天后,礼亲王的信送到冀州。 李四民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里就一个意思:别折腾了,消停点,沉住气。 李四民把信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爷爷,堂堂礼亲王,居然让他忍? 忍叶展颜那个阉人? 可他再气,也没办法。 爷爷的话,他不能不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叶展颜,你等着。 总有一天…… 一个月后。 各氏族的乡勇被分成两路,一路去了渤海郡,一路去了青州。 去的路上,就有不少人逃跑。 但东厂的人早就防着这一手,抓回来就砍头,杀了几十个之后,没人敢跑了。 到了地方,跟高句丽盗匪和扶桑残寇一交手,又死了一批。 活下来的,继续打。 一个月的功夫,两路人马加起来死了快五千。 消息传回冀州,各氏族的家主们心疼得直抽抽。 那是他们花了几十年才攒起来的老本,就这么没了。 但他们不敢说什么。 因为叶展颜手里有太后的旨意,有东厂的刀。 谁敢说个不字? 就在这时候,幽州那边又出事了。 鲜卑大军陈兵边境,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一副要大举南下的架势。 幽州节度使崔胤不在,幽州群龙无首。 镇北将军韩信则急得团团转,只能向相邻的冀州求援。 冀州节度使贺之章收到求援信,眉头皱了起来。 他跟韩家是世交,现在鲜卑大军压境。 他要是不出兵,韩家那边说不过去。 但他也不敢擅自出兵。 他写了份奏章,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内阁那边批得很快:准。 于是贺之章带着五万冀州军,浩浩荡荡北上幽州。 贺之章走的当天,叶展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大军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督主,冀州的兵都走了。” 叶展颜点点头: “我知道。”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 “现在冀州,除了东厂那点人,就剩下各氏族那些被打残的乡勇了。”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好得很。” 钱顺儿不明白他笑什么。 但叶展颜没解释。 他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驿馆,他铺开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韩信则的。 信里就一句话: “鲜卑那边,悠着点。别真打起来。”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钱顺儿在旁边看着,突然明白了什么。 “督主,您……”他瞪大了眼睛。 叶展颜看着他: “我怎么了?” 钱顺儿赶紧摇头: “没、没什么。” 叶展颜笑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冀州的兵走了。 幽州的兵也在外面。 现在,整个冀州,只剩下他和那些被打残的氏族。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贺之章率军北上的第三日,叶展颜就去了崔嫣然的庄子。 崔嫣然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叶展颜在她旁边坐下: “带你去个地方。” 崔嫣然歪着头看他: “去哪儿?” “并州。”叶展颜说,“那里有个赚钱的生意,想请你一起去考察考察。” 崔嫣然愣了一下: “做生意?你不是只管内缮监的事吗?怎么想起做生意了?” 听到她的话,叶展颜笑了: “内缮监的事要管,生意也可以做。” “并州那边有块地,位置好,适合开个商号。” “我看了看,缺个合伙的。” 他看着崔嫣然,一脸狡猾: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崔嫣然想了想,然后笑了: “生意没什么兴趣。” “不过既然是你邀的,总得去支持一下。” 叶展颜点点头: “那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一队人马出了真定府,往并州方向而去。 崔嫣然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心里有点奇怪。 叶展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突然说要带她去并州考察生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没问。 反正跟着他走就是了。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送到了柳如心手里。 叶展颜的信写得很简单: “即日启程,前往京城寻夫。” 柳如心看着那八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去京城寻夫? 崔胤在京城,她知道。 但她一个人去京城找他干什么? 她想起叶展颜那双眼睛,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直觉告诉她,听他的,准没错。 她把信收好,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柳如心去找崔源辞行。 崔源愣了一下: “小婶婶要回京城?” 柳如心点点头: “你二叔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崔源想了想,也没拦: “那行。我派人护送您去。” 柳如心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带几个人就行。” 崔源也没坚持,送她出了门。 柳如心的马车出了真定府,一路往京城方向而去。 无独有偶,忠于崔嫣然的旁系子弟,一个个也都被派出了冀州。 两天之内,冀州的热闹突然就冷清了。 叶展颜走了,崔嫣然走了,柳如心也走了,崔家的旁系也都没影了。 贺之章带着五万大军去了幽州。 各氏族的乡勇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缩在庄子里不敢出来。 真定府的街道上,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那些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人,咋都走了? 刺史府里,李四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突然有点慌。 叶展颜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阉人,就这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冀州的天,还是那个天。 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总感觉有种……暴风雨前宁静期的既视感! 这个姓叶的,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第604章 突如其来的暴动! 偌大的冀州只安静了七天。 七天后,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 真定府境内的太行山脚下,有个叫冲天岭的地方。 那里聚集着一群流民,都是去年遭了灾、逃荒过来的,在山里搭棚子住着,靠挖野菜、打野兔过活。 领头的叫黄铁锤,是个铁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腱子肉。 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黄巢,又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冲天将军。 初八那晚,黄巢带着八百流民,趁着夜色下了山。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崔家。 崔家大宅在真定府城东三十里,占地三百亩,墙高院深,平时有一千三百乡勇护卫。 但那些乡勇,两个月前被叶展颜征调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二百人,还都是老弱病残。 黄巢带着人摸到崔家外墙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被云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上。”黄巢一挥手。 几十个流民搭着人梯,翻过外墙,悄无声息地摸到门房。 门房里两个家丁正在打瞌睡,脖子一凉,人头就落了地。 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八百流民潮水般涌进去。 崔源今晚睡得不太踏实。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发慌。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猛地坐起来。 “谁?” 没人回答。 嘈杂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惨叫声、哭喊声、刀兵相击声。 崔源的脸色白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冲到窗边,往外一看! 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 不是他的人。 是穿着破烂衣服、拿着锄头木棍的流民。 他的家丁们正在拼命抵抗,但人数太少,一个接一个倒下。 “老爷!快跑!”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源哆嗦着穿上鞋,抓起一件外衣,跟着管家从后门往外跑。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响。 火光冲天而起。 这个时候,城中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大批军队赶来增援,却被一群神秘黑衣人阻拦去路。 街道上到处都是陷阱,使得援军寸步难行。 崔家正院里,黄巢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下的人冲进一间间屋子。 “把人都赶出来!”他喊。 流民们踹开房门,把崔家的人往外拖。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有跪地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 “将军饶命!饶命啊!” “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娘!娘我怕……” 黄巢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一挥手: “杀。” 刀光闪动。 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拖出来,那是崔源的母亲,崔家的老太君。 她挣扎着,骂着,被一个流民一刀砍倒,倒在血泊里。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抓住,那是崔源的小儿子。 他哭着喊着“爹”,被一个流民拎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年轻女人被拖出来,那是崔源的妻子。 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拼命护着怀里的襁褓。 流民一把抢过襁褓,扔进火堆里。 女人惨叫一声,疯了似的扑过去,被一刀砍翻。 血流成河。 尸横遍地。 两个时辰后,崔家大宅彻底安静下来。 除了崔源和他的管家,崔家满门三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黄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燃烧的房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搬。”他说,“把能搬的都搬走。” 流民们冲进库房,把金银细软往外搬。 粮食、布匹、铜钱、首饰,能拿的全都拿走。 天快亮的时候,八百流民带着战利品,消失在太行山的茫茫夜色里。 消息传到真定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李四民正在刺史府里喝茶。 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崔家被屠了?满门?!” 报信的差役脸色惨白: “是、是……除了崔源,一个没剩。” 李四民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冀州另一个地方也在上演同样的惨剧。 私盐贩子王芝仙,带着三百手下,冲进了五望七姓之一的王家。 王家的乡勇同样被征调走了大半,剩下的百十人根本挡不住这些亡命之徒。 大门被撞开,王芝仙带着人冲进去。 见人就杀。 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王家的家主被从床上拖下来,跪在院子里,磕头求饶。 王芝仙看着他,笑了。 “五望七姓?”他说,“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报应。” 一刀砍下。 人头滚出老远。 两个时辰后,王家满门二百九十八口,全部被杀。 金银细软,粮食布匹,被洗劫一空。 三天后,黄巢和王芝仙的两股人马在真定府城外会师。 加起来,已经有三千多人。 有了崔家和王家的粮草和钱财,他们开始招兵买马。 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吃不饱饭的佃户、被欺压的穷人,纷纷来投。 三天时间,队伍扩大到八千人。 然后,他们开始攻打真定府城。 消息传进京城,朝堂上炸了锅。 “冀州流民暴动,崔家、王家满门被屠!” “乱军攻城,真定府告急!” “冀州节度使贺之章率军去了幽州,冀州空虚!” 周淮安拿着那份急报,手都在抖。 “五望七姓,一家被屠,一家被屠……”他喃喃道,“这是要出大事啊。” 李廷儒脸色惨白: “崔家、王家,那是几百年的世家,就这么没了?” 杨溥也慌了: “乱军要是攻破真定府,下一步就是整个冀州!”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大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后武懿坐在帘子后面,脸色凝重。 她想起叶展颜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那一笑。 想起他说“臣在冀州,会把事情办好”时的眼神。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事,跟他有关系吗? 但她很快摇摇头。 叶展颜再狠,也不至于屠人满门。 不至于。 应该……不至于吧? 同一时间,太行山深处,冲天军大营。 中央最大的那个营帐里,四个人正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真定府城防图,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 黄巢坐在主位,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股悍气。 他原是铁匠,后来逃荒到冲天岭,成了那伙流民的头儿。 王仙芝坐在他对面,瘦长脸,眯着一双三角眼,看着就精明。 他是私盐贩子出身,手底下那帮人都是跟着他刀口舔血的老兄弟。 另外两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普通长相,穿着流民常见的破衣裳,但坐姿挺直,眼神锐利。 他自称谷隆,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 但看过扶桑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这特么根本就是扶桑忍者合谷亮太假扮的。 帐内还有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二十出头,看着瘦弱。 但手腕上缠着一圈细链子,链子尽头是一把小巧的飞刀。 她叫秋水,据说是合谷亮太的妹子,平时不怎么吭声,但谁都不敢惹她。 当老朋友都能出来,这本就是化了妆的望月千女! 这俩人,都是紧急被从扶桑调回来的。 此刻,黄巢指了指桌上的城防图,皱着眉头开口: “真定府城高三丈,护城河两丈宽。” “咱们手里没炮,连云梯都没几架,硬攻的话,损失太大。” 王仙芝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攻城是下下策,不如换个思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建议,咱们挥兵南下。” 黄巢看着他: “南下?” 王仙芝说: “对。一路往南,打冀州、打青州、打徐州。” “那边世家多,有钱人多。” “打下一家,就能抢一家。” “抢来的粮草钱财,可以招兵买马。” “人马多了,回头再来打真定府,就容易多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 “崔家、王家已经被咱们端了。” “现在南下,再端几家,等咱们拉起来几万人,别说真定府,就是京城,也未必打不下来。”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行。” 王仙芝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 黄巢看着他,一脸倔强模样: “因为崔源还在城里。” 第605章 一根筋的黄巢! 王仙芝听完黄巢的话脸色变了变。 这个时候,黄巢又继续说: “崔源跑了,没死。” “他现在躲在真定府城里,说不定正跟官府商量怎么弄死咱们。”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 “别忘了,督主可是点名要他的人头。” 王仙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督主”是谁。 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崔源的人头。 当初叶展颜找上他的时候,就一句话: “跟着我干,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不干,现在就死。” 他干了。 所以,他从盐贩子变成了名震天下的“反贼”。 那人是真敢杀人。 也是真能给好处。 王仙芝深吸一口气: “可攻城……” 黄巢摆摆手: “我知道攻城难。但崔源必须死。这是死命令。” 他看向角落里那两人: “合谷兄弟,望月姑娘,你们怎么看?” 合谷亮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是来帮忙的。攻城的事,你们定。需要杀人,叫我们。” 望月千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黄巢笑了: “好。痛快。”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张城防图: “硬攻不行,那就智取。” 王仙芝问: “怎么智取?” 黄巢想了想: “派人混进城去,摸清崔源躲在哪儿。然后……” 他看向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 “两位出手,把他做掉。” 王仙芝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只要崔源一死,咱们就算完成任务。” “到时候想南下还是想怎么着,都行。” 黄巢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合谷兄弟,你们准备一下。我派人跟你们一起进城。” 合谷亮太站起身: “不用派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们两个就够了。” 黄巢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城里少说也有几千守军……” 合谷亮太笑了: “几千守军,拦不住我们。” 黄巢看着他,看着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好。”他说,“那你们小心。” 合谷亮太点点头,带着望月千女出了窝棚。 王仙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小声问: “老黄,这两人靠谱吗?”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督主派来的人,你说靠不靠谱?” 王仙芝不说话了。 随后,黄巢还是执意决定全力攻城。 王仙芝拗不过他。 “老黄,你这是拿兄弟们的命往石头上撞!”王仙芝急了,“真定府城高三丈,守军三千,咱们连云梯都没几架,怎么打?” 黄巢看着他: “崔源在城里。他多活一天,督主那边就多一分不满。你想让督主不满?” 从这话里就能听出,他是铁了心要跟着督主干了。 这个崔源就是他提交的投名状! 王仙芝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他当然不想拿全部身家去拼。 因为,如果拿人要是真不满。 他这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可……” “没有可是。”黄巢打断他,“打。打不下来,也得打。” 王仙芝咬了咬牙,最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冲天军八千人倾巢而出,扑向真定府城。 城楼上,守军早就发现了他们。 号角吹响,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堆满城头。 黄巢骑在马上,看着那座高耸的城墙,心里也没底。 但他不能退。 他一挥手: “冲!” 五千人潮水般涌向城墙。 箭雨落下。 惨叫声响起。 冲到城墙下的,架起云梯往上爬。 守军把滚木礌石往下砸。 梯子断了,人摔下来。 再架梯,再爬。 再摔。 一个多时辰后,城下躺满了尸体。 冲天军损失两千人,狼狈撤退。 黄巢浑身是血,被人架着往回跑。 王仙芝冲到他面前,眼眶都红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黄巢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楼上,守军正在欢呼。 但黄巢不知道的是,就在攻城最激烈的时候,有两个人早就混进了城。 这二人正是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 他们穿着守军的衣服,四处寻秘暗杀目标。 此刻,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守军,到处都是喊叫声、脚步声、伤员的呻吟声。 合谷亮太拉住一个跑过的守军: “兄弟,刺史府怎么走?” 那人随手一指: “往东,两条街。” “谢了。” 两人消失在人群里。 刺史府里,崔源正缩在后院一间屋子里。 自从崔家被屠,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闭上眼,就是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就是妻子被人拖出去的画面,就是小儿子被扔进火堆时的惨叫。 他怕。 怕得浑身发抖。 但他更恨。 恨叶展颜。 恨那些流民。 恨所有害他家破人亡的人。 “老爷。”管家推门进来,“攻城的人退了。李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崔源点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细链子,链子尽头是一把小巧的飞刀。 崔源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们是谁?!” 合谷亮太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 崔源往后退。 “来人!来人!” 没人应。 管家已经倒在了门口。 合谷亮太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崔源?”他问。 崔源的腿在抖: “你、你们想干什么……” 合谷亮太笑了: “送你去见你母亲。” 刀光一闪。 崔源的人头落地。 望月千女走过去,捡起那颗人头,用布包好。 两人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城外,冲天军大营。 黄巢和王仙芝正对着那份城防图发愁。 突然,帐帘掀开。 合谷亮太走进来,把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 布包散开。 崔源的人头滚出来。 黄巢愣住了。 王仙芝愣住了。 合谷亮太拍拍手: “任务完成。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出了帐。 黄巢看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死了。”他说,“崔源死了。” 王仙芝也笑了。 笑得比他还难看。 “死了。”他说,“咱们那两千兄弟,也没白死。”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再说。 冀州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叶展颜正拉着崔嫣然在并州的山沟沟里钻。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两边全是荒草和灌木丛。崔嫣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裙角沾满了泥点子,发髻上也落了几片枯叶。 但她脸上没什么怨色。 反而有点好奇。 “叶展颜,你带我钻了三天山沟沟,到底要看什么?”她问。 叶展颜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好东西。” 他指了指前面: “再走二里地,就到了。” 崔嫣然撇撇嘴,继续跟着。 二里地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坳,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片裸露的岩层。岩层黑乎乎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叶展颜走到那堆黑石头面前,蹲下,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到了。”他说。 崔嫣然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黑石头: “这是什么?” “煤。”叶展颜说,“也叫石炭。” 崔嫣然愣了愣: “石炭?就是冬天烧的那种?” 叶展颜点点头: “对。但不止是烧。” 他把那块煤递给她: “你掂掂。” 崔嫣然接过来,掂了掂: “挺沉。” 叶展颜说: “这一块煤烧起来,比三斤柴火还耐烧。而且火力猛,烟少。” 他站起身,指着那片裸露的岩层: “这一片,底下全是煤。少说也能挖几十年。” 崔嫣然看着他: “你想挖煤?” 叶展颜点点头: “想。但不是我挖,是你挖。” 崔嫣然愣了一下: “我?” 叶展颜说: “对。你出钱,雇人,把煤挖出来。我负责卖。” 他看着崔嫣然: “你不是说想帮我做事吗?这就是大事。” 第606章 大有前途的买卖! 听完叶展颜的话,崔嫣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好奇询问: “这东西,能卖出去?” 听到这个问题,叶展颜直接笑了: “能。而且会越来越好卖。”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给她讲: “你知道现在京城、冀州、青州、辽东这些地方,冬天烧什么吗?” 崔嫣然想了想才回答说: “柴火,木炭。”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对。但柴火和木炭越来越贵了。” “为什么?因为树砍得差不多了,而且新树生长周期太长。” “拿京城举例,那里周边的山都快砍秃了。” 说着,他又指着那片煤矿: “煤不一样。煤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挖不完。” “而且比柴火便宜,比木炭耐烧。” “老百姓买得起,有钱人也愿意用。” “更重要的是,以后它会成为战略资源……” 崔嫣然满脸疑惑的看向他: “战略资源?是什么?” 他闻言转头看着崔嫣然: “这个一两句解释不清楚……我继续举例说明吧!” “你知道京城的铁匠铺、瓷器窑、染布坊,一天要用多少柴火吗?” “那都是钱。如果换成煤,成本能降一半。” 这些东西崔嫣然能听懂,所以听得眼睛亮起来: “这么厉害?” 叶展颜点头继续: “不止。煤还能炼铁。” 他捡起一块煤,用指甲刮了刮: “铁要想炼得好,得用焦炭。” “焦炭就是用煤烧出来的。” “有了好铁,就能造更好的刀枪、更好的农具、更好的锅碗瓢盆。” “所这些东西都是国家非常需要的物资,所以煤炭会成为国家的战略资源。” 他顿了顿,又说: “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生意?” 崔嫣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眨着眼睛看着他: “这么大买卖……我能行吗?” 叶展颜也看着她: “能行,我说你能就能!。” 崔嫣然愣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做生意,得敢投钱,敢冒险,敢跟人打交道。” “那些缩在宅子里的世家小姐,干不了这个。” “你不一样,你有她们没有的胆魄!” 说着,他笑了: “而且,还有我帮你呢!”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好。”她说,“这生意,我做了。” 叶展颜点点头: “那明天开始,咱们把这周边都转一遍。” “看看还有多少煤矿,看看怎么运出去,看看需要投多少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趟山沟沟,没白钻。” 崔嫣然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突然问: “叶展颜,你把我从冀州带出来,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叶展颜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能有什么原因?” 崔嫣然笑了: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很舒服。 两个月后。 叶展颜和崔嫣然一行人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野人差不多了。 一个个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但所有人的精神头都很足。 毕竟,他们可是做足了准备才进山的。 “先去驿馆洗洗。”叶展颜说,“然后进城看看情况。” 崔嫣然点点头。 两个月的山沟沟生活,让她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以前在崔家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能跟着叶展颜翻山越岭,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一句怨言都没有。 叶展颜看在眼里,心里挺佩服。 这女人,是真能吃苦。 并州驿馆里,叶展颜刚洗完澡换好衣服,钱顺儿就到了。 “督主!”钱顺儿脸色发白,“冀州出大事了!” 叶展颜接过他递来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但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信里写得很清楚: 黄巢、王仙芝的暴乱还在持续。两个月下来,冀州氏族被杀了五分之一。崔家、王家被灭门,张家死了大半,赵家、李家也损失惨重。剩下的各家都变成了惊弓之鸟,缩在庄子里不敢出来。 崔胤被紧急遣返回幽州,参与冀州平乱。 但他妻子柳如心被留在京城安胎。 信里特意提了一句:柳如心怀孕了。崔胤很没信心,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但战事紧张,他短期内没时间理会这些。 崔家几乎被灭门,只有三分之一旁系子弟存活下来。 嫡系一脉,除了崔胤,几乎被屠戮殆尽。 崔胤现在疯了一样,带着幽州军跟叛军打得不可开交。 叶展颜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咱们接下来……” 叶展颜摆摆手: “不急。先把崔夫人安顿好。” 叶展颜拿着信,去了崔嫣然的房间。 崔嫣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多了。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笑了: “怎么,有消息了?” 叶展颜点点头,把信递给她: “你看看。” 崔嫣然接过信,开始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然后是青,然后是惨白。 她的手开始抖。 信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整个人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下去。 “崔夫人!”叶展颜一把扶住她。 崔嫣然已经昏过去了。 叶展颜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崔嫣然的脸色白得吓人,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叶展颜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让人心疼。 他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没动。 一个时辰后,崔嫣然悠悠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叶展颜坐在床边,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 “叶展颜……”她的声音沙哑,“我崔家……真的……” 叶展颜点点头: “信上写的,是真的。” 崔嫣然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枕头里。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过了很久,崔嫣然才开口: “我弟弟……崔源……”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死了。” 崔嫣然闭上眼。 眼泪流得更凶了。 叶展颜说: “崔家嫡系,只剩下崔胤了。” 崔嫣然睁开眼,看着他: “二叔……他还活着?” 叶展颜点点头: “活着。他现在带着幽州军,跟叛军拼命。” 崔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那些叛军……是什么人?” 叶展颜说: “流民。吃不饱饭的流民,被欺压的佃户,活不下去的穷人。” 崔嫣然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崔家?” 叶展颜也看着她: “因为他们恨。” 崔嫣然愣了一下。 叶展颜一本正经的说: “你崔家在冀州几百年,有多少地,有多少佃户,有多少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你自己算过吗?” 崔嫣然没说话。 叶展颜继续说: “那些流民,吃不饱饭,活不下去,最后只能造反。” “造反要抢粮,抢粮要找有钱人。” “你崔家是五望七姓之首,所以成了首当其冲……” 崔嫣然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反驳。 她知道,叶展颜说的是事实。 她从小在崔家长大,见过那些佃户的苦,见过那些穷人的难。 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苦,那些难,有一天会变成刀,砍在她崔家人的脖子上。 “展颜。”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叶展颜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崔嫣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叶展颜握紧她的手: “那就先不想。好好歇着。” 他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我让人给你熬点粥。” “喝完了,睡一觉。明天再说。” 崔嫣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展颜。”她说,“谢谢你。” 叶展颜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请来的合伙人,出了事,我总得管。” 他推门出去。 崔嫣然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 第607章 没人在乎他们死活! 门外,叶展颜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天。 钱顺儿小心凑了过来: “督主,崔夫人没事吧?” 叶展颜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 “督主,崔家的事……” 叶展颜看他一眼。 钱顺儿赶紧闭嘴。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黄巢那张脸,想起王仙芝那双三角眼,想起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 那些人,现在正在冀州杀人放火。 而崔家,嫡系几乎死绝了。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在他原来那个世界,唐末的黄巢终结了门阀时代。 但这个世界没有,所以他就人为造就了一个黄巢。 虽然这个“黄巢”没法终结门阀时代。 可他却能帮叶展颜撕开一个口子!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便能顺势扯下门阀落寞的幕布。 还是那一句话,氏族在牛掰也没法抗衡国家机器。 只有懦弱的朝廷,没有懦弱的权利! 想到这里,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派人盯着冀州那边。” “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来。” 钱顺儿应了一声是。 叶展颜继续往前走。 背影,看起来很平静。 同一时间…… 京城,内阁值房。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李廷儒和杨溥坐在两侧,正在说话。 “周相,您说这事邪不邪门?”李廷儒开口,“冀州闹成这样,崔家、王家被灭门,张家、赵家、李家死了大半,偏偏叶展颜两个月前就进山了,还带着崔家的嫡长女一起去的。” 杨溥忍不住接话跟风说: “可不是嘛,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暴乱刚起,他进山了。” “暴乱闹大,他在山里。” “现在暴乱还没平定,他出山了。” 他看着周淮安,眼珠转了转: “周相,您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周淮安没说话。 李廷儒继续说: “不止咱们怀疑。” “朝堂上参他的奏章,一天少说也有七八本。” “都说是他策划的冀州暴乱,目的就是借刀杀人,铲除那些世家。” 杨溥听后轻轻点头: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冲天将’黄巢,什么私盐贩子王仙芝,有人翻出旧账,说黄巢以前在叶展颜手下当过差,王仙芝也跟东厂的人有来往。” 他顿了顿,语气一缓: “虽然都是捕风捉影,但这么多线索凑在一起,也太巧了。” 周淮安终于开口: “有证据吗?” 李廷儒愣了一下: “证据……暂时没有。” 周淮安看着他: “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李廷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溥接话说: “可是周相,那些奏章……” 周淮安摆摆手: “那些奏章,太后都驳回了。”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愣了。 周淮安继续说: “工部的人站出来说了,暴乱前他就进了并州深山,一直在做走访调查,有当地官员作证,有驿馆的入住记录。” “人在山里,冀州的暴乱怎么可能是他策划的?”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 “太后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有证据的事,不准再提。” 李廷儒叹了口气: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保他。” 杨溥点点头: “可不是嘛。那么多奏章,说驳回就驳回,一点面子不给。”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太后不是保他,是讲道理。” 他看着两人,语重心长道: “你们想想,如果现在有人说,冀州的暴乱是你们策划的,你们什么感受?” 李廷儒愣了一下。 杨溥也不说话了。 周淮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叶展颜这个人,做事是狠,是绝。但他不傻。” “策划暴乱,灭人满门,这种事一旦查出来,他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一切真是他做的,他会留下证据吗?”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他会吗?”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淮安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这事不要再提了。” “太后已经下了旨,让叶展颜即刻回京。” “等他回来,有什么话,当面问。” 李廷儒点点头: “周相说得是。” 杨溥也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三天后,圣旨送到并州驿馆。 叶展颜接旨,叩谢皇恩。 送走宣旨的太监,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放,笑了。 “让我回京。”他说。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 “督主,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叶展颜想了想: “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让我回去,当面问问冀州的事。” 他看着钱顺儿: “准备一下,明天启程。” 钱顺儿应了,转身去安排。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京城。 太后。 内阁。 长公主。 崔胤。 曹无庸。 还有那些参他的大臣。 都等着他呢。 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他说,“那就回去。” “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数日后,京城。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 崔嫣然坐在车里,眼睛红肿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叶展颜看着她: “到了。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派人来找我。” 崔嫣然点点头,下了车。 门口的老管事迎上来,看见她那副模样,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 崔嫣然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车帘已经放下了。 马车轱辘转动,往皇宫方向驶去。 慈宁宫。 叶展颜到的时候,太后正在逗孩子。 那个婴儿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太后武懿看见叶展颜进来,笑了: “回来了?” 叶展颜跪下行礼: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 武懿满脸笑意的摆摆手: “起来吧。过来看看孩子。” 叶展颜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他,突然笑了,伸出手想抓他的脸。 叶展颜也笑了: “长得好。像太后。” 武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是吧?哀家也觉得像。” “但鼻子和嘴巴还是有点儿像你……” 说着,她逗了孩子一会儿,让奶娘抱下去。 然后她看着叶展颜: “冀州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没什么想说的?” 叶展颜在她旁边坐下: “奴才想说的很多。” “但奴才想先问太后一句……太后想听什么?” 武懿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哀家想听真话。”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崔家、王家被灭门,是流民干的。” “那些流民吃不饱饭,活不下去,就造反了。” “造反要抢粮,抢粮要找有钱人。” “崔家和王家是五望七姓之家,不抢他们抢谁?” 武懿听着,没说话。 但眼睛一直盯着他在看。 叶展颜见状也不慌,只是安静的继续说: “有人说这事是奴才策划的。” “奴才在山里待了两个月,有当地官员作证,有驿馆的入住记录。” “奴才要是能一边在山里钻,一边指挥几千人杀人放火,那奴才就不是人,是神仙了。” 听到这里,武懿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不怕。” 叶展颜也笑了: “奴才怕什么?奴才又没做亏心事。” 武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问: “你真没做?” 叶展颜也看着她: “太后信奴才,奴才就没做。” “太后不信奴才,奴才说一万遍也没用。” 武懿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个了。” “你在山里待了两个月,都干什么了?” 叶展颜眼睛一亮: “奴才正想跟太后说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石头,递给太后: “太后看看这是什么。” 武懿接过来,看了看: “石炭?” 叶展颜点头: “对,这也叫煤。” 武懿疑惑的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叶展颜一脸兴奋接话说: “这东西烧起来,比柴火耐烧,比木炭便宜。而且火力猛,烟少。” 他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 “并州那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儿。” “奴才这两个月,把那些山沟沟都转遍了。” “底下埋的煤,少说能挖几百年。” 听着这些,武懿当即来了兴趣: “你是说,这东西能赚钱?” 叶展颜点头,眼神笃定: “能赚大钱!” 第608章 此仇不共戴天! 慈宁宫内。 叶展颜兴高采烈的开始给太后算账: “现在京城、冀州、青州、辽东这些地方,冬天烧什么?是柴火、木炭。” “但柴火和木炭越来越贵了,因为树快砍光了,新树长的又慢。” “但煤就不一样了。煤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挖不完。” “更重要的是煤比柴火便宜,比木炭耐烧。” “老百姓买得起,有钱人也愿意用。” “还有那些铁匠铺、瓷器窑、染布坊,一天要用多少柴火?那都是钱。” “如果都能换成煤,成本至少能降一半。” 这些话他都跟崔嫣然说过。 所以再说起来,那简直不要太丝滑。 太后武懿听后,也是当即双眼发亮: “这倒是个好买卖。” 叶展颜继续说: “不止。煤还能炼铁、炼钢!” “有了好铁好钢,就能造更好的刀枪、更好的农具。” “军队能用,老百姓也能用。” 他看着武懿,满脸都是兴奋: “太后,这东西要是弄好了,能养活多少人?能给国库添多少银子?” 武懿听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露出了笑容: “叶展颜,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叶展颜也笑了: “装的都是太后用得上的东西。” 武懿宠溺的摆了摆手: “行了,别贫了。” “这事你好好办。” “需要什么,直接跟哀家说。” 叶展颜站起身: “奴才遵旨。” 他行完礼,顺势凑到太后身边亲昵。 武懿心里的火苗瞬间就被点燃。 于是,她直接反客为主将其扑倒在卧榻。 在一旁服侍的大宫女青鸾见状,俏脸一红便转身退了下去。 一个多时辰后,叶展颜打着哈气退出慈宁宫。 出了宫门,钱顺儿迎上来: “督主,朝堂上那些大臣还等着呢……” 叶展颜闻言笑了: “让他们等着吧。” 说着,他上了马车: “咱回去。” 马车轱辘转动,往东厂衙门驶去。 钱顺儿在旁边跟着,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太后那边……” 叶展颜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天: “太后那边,没事了。” “哎,可是费了我不少力气呢……” 钱顺儿闻言愣了一下。 费了不少力气? 咋了,您还跟太后打了一架咋滴? 心里胡思乱想,但嘴上他却不敢乱说。 这个时候,叶展颜放下车帘继续说: “崔家、王家什么的……” “他们死了多少人,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朝廷里,又有几个是真心在乎这事的?” 钱顺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些世家,跟大家非亲非故。 他们死了,大家为什么要伤心? 官员们在乎的,是能不能靠这事扳倒东厂和叶展颜。 太后关心的,是煤炭能不能赚钱,是国库能不能增收,是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至于那些氏族的死活…… 谁真的在乎? 死呗,死一批旧的还会有新的冒头。 只要朝廷能好,其他都不是事儿! 另一边…… 冀州,苍岩山。 这座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三面都是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窄窄的山路可以上下。 王仙芝的残部就被困在这山上。 两个月了。 崔胤像疯了一样追着他们打。 从真定府追到顺德府,从顺德府追到广平府,一路追一路杀,死了多少人都不管,就是死咬着不放。 王仙芝的人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不到两千,被困在这座孤山上。 山下,幽州军的营寨绵延十里,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崔胤站在营寨前,抬头望着那座山。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传令。”他说,“明天一早,攻山。”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山势险要,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几个月,等他们粮尽……” “等不了。”崔胤打断他,“我一天都等不了。” 他看着那座山: “我崔家三百三十七口,就死在这群人手里。” “我娘,我嫂子,我侄儿……所有人全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副将: “你知道我每天闭上眼,看见的是什么吗?” 副将不敢说话。 崔胤红着双眼说: “我看见我娘倒在血泊里,看见我嫂子被人拖出去,看见我侄孙儿被扔进火堆。” 他的声音在抖: “我等不了。我一刻都等不了。” 副将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攻山开始了。 幽州军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上冲。 山路上早就堆满了滚木礌石,叛军躲在石头后面,往下砸。 第一拨人冲到半山腰,被砸得头破血流,退了回来。 第二拨上。 又被砸退。 第三拨上。 还是退。 一个时辰,死了三百多人。 崔胤站在山下,看着那些尸体被抬下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继续。”他说。 第四拨,第五拨,第六拨…… 山路被尸体铺满了。 血顺着石头缝往下流,把山脚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午时,终于有人冲上了山顶。 山顶上,王仙芝的人已经打光了。 剩下不到五百,全都缩在山顶的寨子里。 那是以前山民建的避难所,用石头垒的墙,又厚又高。 幽州军冲上去,被墙挡住。 箭射不进去,刀砍不动。 崔胤赶到山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的人围在寨子外面,进不去。 里面的人躲在墙后,不出来。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崔胤看着那座石头寨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放火。” 副将愣了一下: “放火?这是石头墙,烧不着……” “烧不着墙,烧得着人。”崔胤说,“把柴火堆在门口,点火。烟往里面灌,看他们能憋多久。” 副将眼睛一亮: “是!” 柴火堆起来了。 火点起来了。 烟往寨子里灌。 里面传来咳嗽声,骂声,哭声。 半个时辰后,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冲出来,被幽州军围住,一个没跑掉。 王仙芝被押到崔胤面前。 他浑身是烟灰,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带着血。 但那双三角眼还是亮着,看着崔胤,冷笑: “崔将军,别来无恙啊。” 崔胤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嫂子被人拖出去时的哀求。 侄孙儿被扔进火堆时的那一声惨叫。 他的手开始抖。 “说,到底谁指使的?”他问。 王仙芝笑了: “什么谁指使的?” 崔胤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私盐贩子,哪来的胆子杀我崔家?谁在背后给你撑腰?” 王仙芝看着他,笑容不变: “崔将军,你想多了。” “没人指使。就是想杀,就杀了。” 崔胤的眼睛红了。 他一把揪住王仙芝的衣领: “你说不说?!” 王仙芝被他揪着,脸上还是那副笑: “崔将军,你这么急干什么?” “你崔家三百多口,我们是一个一个杀的。” “你想听过程吗?你娘死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说我饶命,说什么都给我。” “我没理她,一刀就砍了。” “不过你嫂子很带劲,身材贼太娘的好!” “闭嘴!”崔胤一拳打在他脸上。 王仙芝嘴角流血,还在笑: “你侄孙儿更惨。” “黄巢让人把他扔进火堆里,他在火里爬出来三次,都被踢回去了。” “最后烧得跟焦炭一样……” 崔胤疯了似的打他。 一拳,两拳,三拳。 王仙芝满脸是血,但还在笑。 “打啊,”他说,“打死我,你就永远不知道是谁了。” 崔胤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王仙芝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双还在笑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会说的。 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说。 崔胤慢慢松开手。 王仙芝瘫在地上,喘着气。 崔胤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恶狠狠说: “把他押下去!!” “关起来,千万别让他死了!!!” 副将应了,把人拖走。 崔胤站在那儿,望着山下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张疲惫的、扭曲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头寨子。 寨子里还在冒烟。 烟很浓,很黑,飘向灰蒙蒙的天。 崔家的仇,他必须要报!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万恶幕后主使! “不管是谁!此仇,咱们不共戴天!!!” 第609章 忠义比命还重? 苍岩山往东五十里,另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冲天军的临时大帐就扎在这里。 黄巢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坐在对面,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王仙芝被俘了。”黄巢开口,声音低沉,“崔胤那个疯子,死咬着他不放。从冀州追到苍岩山,硬是把人困住了。” 合谷亮太点点头,面露担忧: “意料之中。” 黄巢看着他: “意料之中?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去救他?” 合谷亮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你想救吗?” 黄巢愣了一下: “废话,那是我兄弟。” “一起起事的,怎么能不救?” 合谷亮太点点头: “那就救。” 黄巢等着他往下说。 合谷亮太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 “崔胤现在把王仙芝关在苍岩山下的营寨里。” “看守很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 “夜里换岗的时候,有一炷香的功夫,人最少。” 黄巢凑过去看: “你们的意思,是夜里动手?” 合谷亮太点头: “对。但需要你配合。” 黄巢看着他,满脸疑惑: “怎么配合?” 合谷亮太认真回道: “你带着人,去苍岩山正面挑衅。” “不用真打,虚张声势就行。” “让崔胤以为你要强攻救人,把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望月千女: “我和望月,带忍者部队从侧面摸进去,找机会救人。” 黄巢想了想,有些担心说: “这主意行。可我这边万一打起来……” 合谷亮太打断他: “不会真打起来。” “崔胤现在最想抓的是你。” “你露面,他肯定想把你也拿下。” “但他不会贸然出兵,怕中埋伏。” “你只要在那边晃悠,让他看见,他就得把兵力往正面调。” 黄巢点点头,略显担忧道: “行。那听你的吧!” 说着,他站起身忙不迭说: “那我现在就去点人。” 合谷亮太见状立刻摆了摆手: “不急。等天黑。” “夜里动手,成功率更高。” 黄巢重新坐下。 大帐里安静下来。 望月千女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擦着她的飞刀。 刀很亮,映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知道,这次去绝对不会是救人的。 因为,这不符合亮太的性格! 与此同时,苍岩山下,幽州军大营。 中军帐里,惨叫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崔胤站在王仙芝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沾满血的鞭子。 王仙芝被绑在柱子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脸上青紫交错,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流着血,身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烫出来的伤。 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但那双三角眼,还是亮着。 “说。”崔胤的声音沙哑,“谁指使的?” 王仙芝咧开嘴,露出血糊糊的牙: “没人……指使……” 崔胤一鞭子抽上去。 啪! 王仙芝惨叫一声,身体抽搐。 “说不说?!” 王仙芝喘着气,还是那句话: “没……没人……” 崔胤又是一鞭。 啪! 啪! 啪! 王仙芝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两个时辰了。 他打了两个时辰。 王仙芝晕过去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 但一个字都没说。 崔胤扔下鞭子,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他妈骨头够硬的。” 王仙芝睁开眼,看着他。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里面还是带着笑。 “崔……崔将军……”他喘着气,“你打死我……也不知道……” 崔胤盯着他,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得很。”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死。” 副将应了。 崔胤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苍岩山。 山影黑沉沉的,压在夜色里。 山下的幽州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崔胤刚刚带着一队人马出了营,往东边去了。 探子来报,说发现了黄巢的踪迹。 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趴在营地外的一片灌木丛里,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合谷亮太低声说。 望月千女点点头。 两人一挥手,身后五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上来。 都是上忍。 扶桑最精锐的忍者。 七个人摸进大营。 营地里到处都是帐篷,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 但他们走得很顺。 那些巡逻兵从他们身边经过,愣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合谷亮太一路走一路看。 他在找。 找看守最严的地方。 王仙芝是重要俘虏,崔胤肯定把他关在最严密的地方。 找了一刻钟,找到了。 营地最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帐篷,周围围了一圈栅栏。 栅栏外站着一排士兵,少说也有二十个。 帐篷门口还有两个守卫。 合谷亮太笑了。 就是这儿。 他对望月千女比了个手势。 望月千女点点头,带着五个上忍往四周散开,警戒。 合谷亮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对着那些守卫轻轻一吹。 一股淡淡的烟雾飘过去。 无色无味。 那些守卫站着站着,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下去。 迷烟。 扶桑忍者的看家本事。 合谷亮太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倒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血糊糊的,低着头。 合谷亮太走到他面前。 王仙芝感觉到有人来,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双三角眼还是亮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他见过。 “你……”王仙芝开口,声音沙哑,“是来救我的?” 合谷亮太没说话。 他从腰间抽出一支小小的弩箭。 箭头漆黑,淬了剧毒。 王仙芝看着那支箭,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释然。 “原来如此……好,”他说,“来得好。” 合谷亮太举起弩箭。 王仙芝闭上眼。 噗。 箭射进他的胸口。 王仙芝身体一震,睁开眼。 他看着合谷亮太,看着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帮我转告主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请照顾我的家人……”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支箭。 箭插得不深。 他用力,把箭往里按。 噗嗤。 整支箭都没进去了。 合谷亮太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王仙芝,看着这个自己把自己捅死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王仙芝抬起头,嘴角带着笑: “王某……去也……” 头一歪,断了气。 合谷亮太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人死。 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 但从来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捅的。 周人……把忠义看的比命还重? 他喃喃了一句。 然后转身,往外走。 刚掀开帐帘,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什么人?!” 巡逻兵。 合谷亮太瞳孔一缩。 他猛地往外冲。 身后,喊声越来越响: “有刺客!” “抓住他!” 合谷亮太跑得很快。 但那些巡逻兵追得更快。 箭矢从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望月千女和五个上忍已经从暗处冲出来,跟那些追兵交上手了。 刀光闪动,惨叫声响起。 但追兵越来越多。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喊声。 “撤!”合谷亮太喊,“快撤!” 七个人边打边退,往营地外冲。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第610章 捡功劳的藏朔! 崔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带人追了一夜,连黄巢的影子都没摸着。 那个混蛋就是在故意遛他。 他满肚子火回到大营,刚下马,就看见副将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将、将军……” 崔胤心里一沉: “怎么了?” 副将跪下去,头都不敢抬: “王仙芝……死了。” 崔胤愣在那儿。 好几息,他都没动。 然后他一把揪起副将的衣领: “你说什么?!” 副将浑身发抖: “昨、昨夜有刺客潜入大营……守卫全被迷晕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王仙芝已经……已经……” 崔胤松开手。 副将跌在地上。 崔胤大步往关押王仙芝的帐篷走。 掀开帘子,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绑在柱子上,低着头,胸口插着一支弩箭。 箭杆漆黑,箭头完全没进去了。 崔胤走过去,托起王仙芝的下巴。 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释然的笑。 崔胤看着那个笑,突然想起昨天王仙芝说的那些话。 “你打死我,也不知道是谁。” 他以为这人在嘴硬。 他以为多打几天,总能问出来。 他以为…… 崔胤慢慢松开手。 王仙芝的头又垂下去。 崔胤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帐篷。 “昨夜负责守卫的校尉是谁?” 副将战战兢兢地说: “是、是李校尉……” “让他来见我。” 李校尉被带到崔胤面前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跪下: “将、将军……” 崔胤看着他: “昨夜是你当值?” 李校尉点头: “是、是……” “人怎么死的?” 李校尉张了张嘴: “有、有刺客……用迷烟……属下、属下没防备……” 崔胤点点头。 然后他拔出刀。 一刀砍下。 李校尉的人头滚出去老远。 血溅了一地。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不敢动。 崔胤把刀收回鞘,看着那颗人头: “守卫不力,按律当斩。” 他转身,看着那些将领: “传令下去,点兵。即刻出发。” 副将壮着胆子问: “将、将军,去哪儿?” 崔胤看着东边的方向: “追黄巢。” 接下来的日子,崔胤像疯了一样。 追着黄巢的部队,从冀州追到青州。 黄巢跑,他追。 黄巢停,他打。 黄巢设伏,他硬冲。 死了多少人,损失多少兵马,他全都不在乎。 就在乎一件事——抓住黄巢。 黄巢是有一股子狠劲,但终究不是沙场宿将。 崔胤带着幽州军,一路追一路打,把黄巢的部队打得七零八落。 从真定府追到顺德府,从顺德府追到广平府,从广平府追到大名府,一路追到青州地界。 黄巢的人越打越少。 开始还有三千多,后来两千,再后来一千。 跑到青州的时候,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但崔胤还是没放过他。 带着兵,一路从冀州杀进青州。 青州的地方官吓得半死,看着两股人马在自己的地盘上打来打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天,黄巢被堵在青州一座小城里。 城不大,墙不高,守不住。 崔胤的兵把城围了。 黄巢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幽州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站在他旁边。 “守不住了。”合谷亮太说。 黄巢点点头: “我知道。” 他回头,看着那些剩下的兄弟。 八百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疲惫。 但没人说投降。 黄巢收回目光,看着城下。 崔胤骑在马上,正抬头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黄巢都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恨意。 “王仙芝死了。”黄巢说,“我不能让他白死。” 合谷亮太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黄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们走吧。” 合谷亮太愣了一下。 黄巢眼神坚毅道说: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王仙芝死了,崔源死了,那些世家也死得差不多了。” “该回去复命了。” 他看着合谷亮太: “回去告诉主上,黄巢没给他丢人。” “请他老人家照顾好俺娘……” 合谷亮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带着望月千女,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黄巢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兄弟。 “弟兄们。”他说,“今晚,咱们杀出去。” 当夜,月黑风高。 黄巢带着最后八百人,从城里冲出来。 起义时,他们是八百人。 最终战,他们还是八百人。 一切,好像都是被注定了的。 此时,崔胤大军早就等着了。 四面八方的幽州军涌上来,把这些人围在中间。 刀光剑影,惨叫声响成一片。 黄巢骑在马上,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在人群中寻找崔胤。 终于,他看见了。 崔胤骑着马,正在不远处指挥战斗。 黄巢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崔胤!” 崔胤回头。 两匹马对冲,两人交手。 刀光一闪。 黄巢砍中了崔胤的肩膀。 崔胤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但他反手一刀,捅进黄巢的肚子。 黄巢身体一震。 第二刀,刺进他的胸口。 黄巢从马上摔下去。 崔胤想追,但肩膀上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等他从马上下来,黄巢已经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人群,消失在夜色里。 “追!”崔胤吼,“给我追!” 黄巢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肚子上的伤口在流血,胸口也在流血。 他每跑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但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顺着官道跑,跑出二十里,终于撑不住了。 他倒在路边,眼前发黑。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 一队人马围上来。 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 打头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边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 黄巢认识他。 是藏朔! 他听说过,这是叶督主的人。 黄巢心里一松。 得救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藏、藏将军……是我……黄巢……” 藏朔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黄巢躺在地上,喘着气: “快、快带我走……崔胤在后面……” 藏朔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刀。 看到这一幕,黄巢愣住了。 “藏将军……你……” 藏朔蹲下,看着他: “主上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全是狠辣: “你娘和你娃,他会好好养着。放心走吧。” 黄巢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藏朔,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对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也很释然。 “好。”他说,“好……” 他闭上眼。 刀光一闪。 黄巢的尸体倒在路边,血慢慢流开,渗进泥土里。 藏朔站起身,把刀收回鞘。 “把尸体收拾一下。”他说,“带回去报功。” 手下人应了,开始动手。 藏朔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消息传遍冀州。 “冲天军首领黄巢,被巡道都尉藏朔率部斩杀!” “冀州暴乱,历时四月,终于平定!” 朝堂上一片欢腾。 太后下旨,论功行赏。 藏朔越级提升,从一介都尉直接升为冀州行军司马,成了节度使贺之章的副手。 崔胤也有封赏,但那些赏赐,他看都没看。 他站在崔家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崔家三百三十七口,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娘没了,嫂子没了,侄儿没了。 全没了。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里还有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红色。 他攥着那把土,攥得手都在抖。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身后,那座废墟还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飘落在废墟上。 然后,他旧伤复发吐出一口老血,双眼一黑便仰头栽倒。 这段时间,他早就把生命严重透支了。 如果不是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人根本就活不到了今儿。 但现在黄巢和王仙芝都死了,虽然幕后黑手还没找到。 可他人真的已到人尽灯枯了。 后来,崔胤虽被及时送回城内救治。 但终究是没能撑到第二日天亮,便含恨撒手人寰。 于是,其长子崔高杰和柳如心肚里的遗腹子,成了崔家嫡系派系的最后幸存儿。 第611章 坐立难安的柳如心 崔胤死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柳如心正在屋里发呆。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冀州送来的,字迹潦草,是崔胤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吾妻如心:吾身负重伤,恐难痊愈。崔家嫡系,唯余高杰一人。汝腹中骨肉,好自为之。崔胤绝笔。” 柳如心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崔高杰。 那是崔胤的长子,现在应该还在冀州。 崔胤死了,他就是崔家嫡系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柳如心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崔高杰会放过她和这个孩子吗? 不会。 绝对不会。 她知道那个人心狠手辣。 她得跑。 得找人帮忙。 找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叶展颜。 当晚,柳如心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专门拣小巷子钻。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东厂衙门口。 守门的番子拦住她: “什么人?” 柳如心低着头: “我找叶督主。就说……就说崔家柳氏求见。” 番子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不多时,番子出来: “跟我来。” 柳如心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后堂。 叶展颜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柳如心坐下。 叶展颜看着她: “崔胤死了,我知道了。” “你来找我,是怕那崔高杰?” 柳如心点点头。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呵呵一笑说: “你怕得对。崔高杰那人,我听说过。” “年纪轻轻,心狠手辣。” “他要是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柳如心的手攥紧,脸上满是担忧: “叶督主,我求你帮我。” 叶展颜看着她: “帮你什么?” 柳如心焦急的说: “帮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孩子生下来。” 叶展颜没说话。 柳如心继续说: “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你。” “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跪下去: “叶督主,求你救我母子一命。”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 柳如心站起来,看着他。 叶展颜无奈叹口气说: “孩子是我的,我不会不管。” “但你不用担心那个崔高杰,他就是个草包,翻不起什么浪。” 柳如心愣了一下: “可是……” 叶展颜摆摆手,不耐烦说: “没什么可是的。” “他在冀州,你在京城,他还能飞过来咬你?” 听到这话,柳如心急了: “叶督主,你不知道崔家的人。” “他们心眼小,记仇。” “崔高杰那孩子,从小就被他爹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他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展颜笑了,眼中全是轻蔑: “不善罢甘休?” “他能怎么着?” “派人来京城杀你?他敢?” 柳如心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往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叶督主,求求你了。” “你就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吧。” “崔高杰不死,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杀他?他是崔家嫡系唯一的继承人,刚死了爹,我再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柳如心不管不顾说: “那……那你就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动我。” 叶展颜闻言却摇了摇头: “放心吧,他不敢的。” “你在这儿住着,我派人守着,他……” 柳如心打断他: “万一他偷偷派人来呢?” “万一他买通东厂的人呢?万一……” 听到这些,叶展颜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质疑东厂?” 柳如心见他还是这副样子,急得不行。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叶展颜的眼睛瞪大了: “你干什么?!” 柳如心一边解一边说: “大人,求求你嘛,帮帮我,也帮帮你还没见面的孩儿!” 叶展颜赶紧往后退: “你别乱来!” “前三个月最危险,你别闹啊!” 柳如心坏坏一笑: “身子是危险,但我还有其他办法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您忘了?奴家嘴很紧的……” 叶展颜的脸,腾地红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直接撞在桌沿上,差点摔倒。 “你、你冷静点!”他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柳如心继续往前走: “大人,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好不好?” 叶展颜被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带着坏笑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难缠多了。 “行行行!”他赶紧说,“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行了吧?!” 柳如心停下: “真的?” 叶展颜点头如捣蒜: “真的真的!你先别动!别动!” 柳如心闻言却笑了。 然后,她缓缓拢起了头发。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如心转身去找茶水漱口,然后把衣带重新系好,转身看向叶展颜: “大人,你真好。” 叶展颜靠在墙上,喘着气。 好? 好什么好? 他这是被逼的! 柳如心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大人,我等你哦。” 门关上。 叶展颜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久久无语。 他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 真是要命。 妈的,她刚才完事没刷牙啊! “顺儿,叫人打水,洗脸!” 冀州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雪化了,草绿了,田里的庄稼开始抽芽。 但那些世家大族的气焰,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崔家没了,嫡系只剩一个崔高杰,还缩在幽州不敢回来。 王家没了,满门两百多口,一个没剩。 张家死了大半,赵家死了大半,李家也死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小世家,更是不敢吭声。 推恩令下来,让分家产就分家产,让交账本就交账本,让交罚款就交罚款。 没人敢说个不字。 真定府衙里,负责推行推恩令的官员,看着那些乖乖配合的世家代表,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也太顺利了吧?”一个小吏嘀咕,“去年咱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们都不带正眼看咱们的。” 主簿看了他一眼: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去年他们有乡勇,有私兵,有胆子跟朝廷叫板。” “今年呢?还剩啥?”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他们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敢叫板?” 小吏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敢叫板? 第612章 打不过就加入? 冀州刺史府里。 李四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送来的账本,脸色复杂。 他来冀州的时候,是抱着跟叶展颜对着干的决心来的。 结果呢? 叶展颜在山里钻了两个月,他在城里坐了两个月冷板凳。 黄巢暴动的时候,他吓得躲在府衙里不敢出门。 暴动平定了,叶展颜回京城了,他以为终于能松口气了。 结果推恩令还是推下来了。 而且推得比叶展颜在的时候还顺利。 顺利得让他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他想起爷爷礼亲王给他写的那些信。 “别折腾了,消停点。” “叶展颜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他当时还不服气。 现在他服了。 那人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他只需要把兵调走,把水搅浑,自然会有人替他杀人。 而他,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谁都说不出他一个不字。 李四民叹了口气。 服了。 真的服了。 妈的,实在不行……打不过就加入吧? 毕竟,还是狗命要紧呀! 幽州,崔府。 崔高杰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胤的灵堂就设在正堂,但他一次都没去跪过。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因为他知道,那些来吊唁的人,表面上哭得伤心,背地里都在看他的笑话。 “崔家嫡系就剩这么个毛头小子了。” “崔胤死了,崔家算是完了。” “那些旁系的能放过他?等着看吧。” 这些话,他听了一耳朵。 他恨。 恨那些旁系的人,恨那些看笑话的人,恨杀了崔胤的黄巢。 但他最恨的,是叶展颜。 因为黄巢死了,王仙芝死了,那些杀人的人都死了。 可叶展颜还活着。 活得好好儿的。 崔高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门被推开,管家进来: “少爷,旁系那边来人了,说想跟您商量分家产的事。” 崔高杰的眼睛眯起来: “分家产?我爹刚死,他们就急着分家产?” 管家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 “是……他们说,朝廷的推恩令下来了,崔家也得按规矩分。” 崔高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让他们等着。”他说,“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是柳如心写来的。 信上说,她在京城,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崔高杰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爹的。 他的老子他最清楚,那老登早就不行了! 那孩子是谁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必须死。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京城东厂衙门。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看着钱顺儿递来的密报。 “冀州那边,推恩令推得很顺利。” “各家都在分家产,没人闹事。” 叶展颜点点头,缓缓开口: “意料之中。”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 “督主,还有一件事。” “说。” “崔高杰那边,最近在打听柳夫人的下落。” 叶展颜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钱顺儿摇头: “不知道。但看那架势,不像是什么好事。”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轻轻笑了笑: “这小子,比我想的胆子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派人盯着他。” “他要是敢动柳如心,直接拿下。” “记住了,一定要法办!” “别留人口舌了……” 钱顺儿应了: “是。”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冀州的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那些世家,经过这次暴动,应该都学乖了。 以后朝廷的政令,他们不敢再阳奉阴违。 至于崔高杰…… 一个小崽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继续看那些密报。 窗外,阳光正好。 是时候敢继续干点正事了。 朝堂上的风波,持续了半个月。 参叶展颜的奏章,堆起来有小山高。 罪名五花八门! 调兵不当、渎职失察、致使崔王两家被屠、引发冀州暴乱…… 一条比一条狠。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任由那些人骂。 太后武懿坐在帘子后面,听着那些大臣慷慨激昂,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骂够了,她才开口: “叶展颜调兵,是经过内阁批准的。” “渤海郡和青州求援,冀州出兵,程序上没有问题。” 下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还想说话,太后摆摆手: “至于崔家、王家被屠,那是暴民干的,跟叶展颜有什么关系?” “你们参了他半个月,可证据呢?” 没人吭声。 武懿轻轻叹口气后继续说: “没有证据,就不要再提了。” “但叶展颜调兵之后,冀州兵力空虚,确实给了暴民可乘之机。” “这事,他确实也有些责任。” 她顿了顿,想了想才说: “罚俸两年。以儆效尤。” 叶展颜跪下去: “奴才领罚。” 散了朝,叶展颜走出金銮殿。 钱顺儿迎上来: “督主,罚了两年俸禄……” 叶展颜笑了: “两年俸禄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 他上了马车: “回工部。”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您不歇歇?这几天被参得那么狠……” 叶展颜摆摆手: “歇什么歇?有正事要办。” 工部,后衙。 这里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现在被叶展颜改成了作坊。 院子里搭着几个棚子,棚子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铁管子、铜轮子、皮管子、大大小小的锅炉。 十几个工匠正在里面忙活,敲敲打打,叮叮当当。 叶展颜走进来,那些工匠纷纷停下手里活计: “叶大人。” 叶展颜点点头: “继续,别停。”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棚子,那里摆着一个大家伙。 一个巨大的铁圆筒,横放着,下面砌着砖灶,上面连着几根铁管,铁管另一头接着一个铁轮子。 蒸汽机。 或者说,是蒸汽机的雏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迎上来: “叶大人,您来得正好。有几个地方,得您看看。” 叶展颜走到那个铁圆筒旁边,蹲下,仔细看。 老工匠叫老郑,是工部资历最老的铁匠,干了一辈子,手艺没得说。 “叶大人,您说的那个‘活塞’,咱们做出来了。”老郑指着铁圆筒里面,“但漏气。怎么弄都漏。” 叶展颜看了看: “缝隙太大?” 老郑点头: “对。咱们手工打磨,做不到那么精细。” 叶展颜想了想: “那就先用皮垫子塞着。” “等以后技术好了,再换。” 老郑应了,又指着另一个地方: “这个‘阀门’,咱们也做了。” “但一开水汽就冲出来,烫得厉害。” 叶展颜微微蹙眉说: “那是压力太大。得想办法密封。”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大家伙: “不急。慢慢来。” “这东西,咱们有的是时间搞。” 老郑看着他: “叶大人,这东西到底能干啥?” “您让咱们做了半年了,到现在也没见它动过。”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 “等它动起来,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铁轮子旁边,用手转了转: “这东西要是成了,以后就不用牛马拉车了。” 老郑愣住了: “不用牛马?那用什么?” 叶展颜指着那个铁圆筒: “用这个。烧煤,烧水,让水变成汽,汽推着轮子转。轮子一转,车就能跑。” 老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烧煤烧水,让车跑? 这……这怎么可能? 叶展颜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 “我知道你不信。” “我也不指望你信。” “你先按我说的做,做出来就知道了。” 老郑点点头: “行。听您的。” 第613章 匈奴又来和亲了 叶展颜在工部待了一整天。 看着那些工匠敲敲打打,看着那个铁圆筒一点点成型,他心里挺踏实。 罚俸两年算什么? 那些大臣骂他几句又算什么? 等这东西做出来,才是真正的打脸。 蒸汽机。 这东西要是真能成,大周的工农业,能往前跨一大步。 煤矿可以更深地挖,铁矿可以更快地炼,粮食可以更远地运。 到时候,国库的银子能翻几番,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大截。 至于那些参他的大臣…… 让他们骂去。 骂够了,自然就不骂了。 天快黑的时候,叶展颜才从工部出来。 钱顺儿迎上去: “督主,回府?” 叶展颜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往东厂衙门驶去。 他靠在垫子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问题。 蒸汽机,活塞,阀门,密封,压力…… 关于蒸汽机这个东西,他前世存有一些记忆。 他记得网上有资料说,在明朝初期就已经有了。 而且有史料记载,郑和当年下西洋,所用的大船上有高大烟囱! 船上为什么会有烟囱? 那肯定是使用了蒸汽机做动力啊! 不然,真指望用人力和风力环球旅行吗? 所以,他笃定以大周科技力,肯定也能做出来。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睡醒后,叶展颜继续往工部跑。 他这么一忙,时光便匆匆过去了。 叶展颜在工部闷了半个月,天天跟那堆铁疙瘩较劲。 蒸汽机的活塞还是漏气,阀门还是封不严,那个铁轮子转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但他不急。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炉子前看火候,钱顺儿匆匆跑进来。 “督主!北方来消息了!” 叶展颜抬起头: “什么消息?” 钱顺儿喘了口气: “匈奴王庭派遣使团南下,又来和亲了!” 叶展颜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来了?他们去年不是刚来过吗?” 钱顺儿苦笑一下说: “是。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们带来了匈奴公主,挛鞮云娜。” “看样子……这次是势在必得!”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还有呢?” 钱顺儿顿了顿: “还有……跟着使团一起回来的,还有原大周的使臣,钱益谦。”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谁?” “钱益谦。”钱顺儿重复了一遍,“就是两年前出使匈奴、自杀差点死在那儿的那个。”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这老登……”他喃喃道,“还活着?” 钱顺儿点点头: “活着。不但活着,听说还在匈奴混得不错。” “这次跟着使团一起回来,说是要‘述职’。” 叶展颜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钱益谦。 这人他当然知道。 而且,他还答应保人家一家好前程呢! 后来这事一忙,他就给忘了。 坏了,这老登肯定是回来讨债的! “述职”? 叶展颜笑了。 述职是假,探路是真。 匈奴这次来势汹汹,又是送公主又是还使臣,摆明了是要把和亲的事谈成。 谈不成呢? 谈不成,就可能又刀兵相见。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使团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幽州,再有十天就能到京城。” 叶展颜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有什么消息,随时报来。” 钱顺儿应了,转身去了。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天。 钱益谦。 这人回来,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京城这潭水,又要浑了。 十日转瞬即逝…… 神都外,十里长亭。 叶展颜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溜礼部官员,个个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得整整齐齐。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匈奴使团的队伍出现在视野里。 打头的是几十个骑兵,披着皮裘,骑着高头大马,腰里挂着弯刀。 后面是几辆马车,再后面是驮着货物的骆驼队。 叶展颜眯着眼看着那支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队伍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火红的皮裘,头发编成辫子,辫梢上系着银铃。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生得张扬俊俏,眉眼间带着一股野性,自带一股别样的魅力。 她就是匈奴公主,挛鞮云娜。 叶展颜看着她,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事。 然后,他不由坏笑了起来。 挛鞮云娜看见叶展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马冲出去,直奔叶展颜而来。 叶展颜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匹马已经到了跟前。 挛鞮云娜从马背上跳起来,直接跳到叶展颜的马上,坐在他身后,一把抱住他。 “叶展颜!”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你个坏家伙,让本公主好想!” 叶展颜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那群礼部官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 匈奴使团的人倒是一点不惊讶,还笑着在那儿看热闹。 “公主……”叶展颜干巴巴地开口,“你、你先下来……” 挛鞮云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今晚……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叶展颜的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他扭头看她。 挛鞮云娜冲他眨眨眼,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 “公主!”叶展颜急了,“你是来和亲的!是要嫁给皇上的!你别闹!” 挛鞮云娜撇撇嘴: “皇上?我又没见过他。我只认识你。” 她又抱紧了一点: “再说了,我就抱一下怎么了?” “你一个太监,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叶展颜的脸都绿了。 太监? 她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公主,你下来。这么多人看着,于礼不合。” 挛鞮云娜歪着头看他: “于礼不合?你怕了?” 叶展颜咬着牙: “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你!” 挛鞮云娜笑了: “那你就怕着吧。” 她非但没下来,还故意把脸贴在他背上。 叶展颜闭上眼。 完了。 回去又得挨参了。 身后那些礼部官员,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几乎能想到明天早朝上的画面…… “臣参叶展颜!与匈奴公主当众搂抱,有辱国体!” “臣附议!叶展颜身为内官,不知避嫌,罪加一等!” “臣也附议!”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前面那条官道。 算了。 爱参参吧。 反正已经被参习惯了。 “公主。”他说,“抱够了没?” 挛鞮云娜在他背后笑: “没够。再抱一会儿。” 叶展颜认命了。 他骑着马,带着身后那个挂件,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表情。 远处,京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了。 第614章 容我捋一下,关系有点儿乱! 回到京城后,匈奴使团被安排在京城最好的驿馆——鸿胪寺北院。 叶展颜亲自盯着,吃食用度全是最高规格。 羊肉是刚宰的,酒是陈年的,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被褥都是新做的绸面。 匈奴使者们受宠若惊,拉着叶展颜的手,一口一个“叶大人厚待”,感动得都快哭了。 叶展颜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钱益谦。 这老小子,一路上好几次想凑过来跟他说话,都被他找借口躲开了。 安置好使团,叶展颜正准备走,挛鞮云娜从屋里出来。 “叶展颜,你等等。” 叶展颜停下脚步。 挛鞮云娜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母后让我给你带句话。” 叶展颜愣了一下: “王后?宝音?” 挛鞮云娜点点头: “母后说,她很挂念你。” “让你有空一定要去王庭看看她。”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云天宝音。 匈奴王后。 说实话,许久不见…… 他当真还是挺怀念对方、怀念那一晚的。 啧啧啧,往事真美好! “那个……”他干笑,“公主,王后太客气了。我这边公务繁忙,恐怕……” 挛鞮云娜打断他: “你少来。母后说了,你欠她一个人情。” 叶展颜愣住了: “人情?什么人情?” 挛鞮云娜眨眨眼: “你自己想。”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叶展颜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人情? 他想不起来。 他欠过匈奴王后人情? 什么时候? 那晚明明是她自愿的! 难道……她是觉得吃亏了? 这个时候,旁边钱顺儿凑过来,小声问: “督主,您跟匈奴王后……” 叶展颜瞪他一眼: “闭嘴。”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八卦了! 钱顺儿见状赶紧闭嘴。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驿馆。 屋里传来挛鞮云娜的笑声,脆生生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东厂衙门,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望着房梁发呆。 太后、宰相夫人、襄阳郡主、乐平郡主、燕王妃、扶桑女皇、三条夫人、匈奴公主、大单于阏氏、长公主……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手指头不够用。 哎,自己欠下的风流债实在太多了。 桥豆麻袋,那个长公主他还没碰啊! 她不能算,收回一根手指。 再说了,就她那平板身材、普通模样…… 自己能下的去手?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长公主绝对不行。 那女人是敌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喃喃道: “桃花太多了……”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但他不敢笑。 叶展颜继续说: “忙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 “这根本忙不过来呀。” 钱顺儿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督主,要不……您挑一个独宠?” 叶展颜瞪他一眼: “挑一个?你以为挑白菜呢?” 钱顺儿赶紧低头: “属下多嘴。”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房梁。 桃花多,是好事。 但太多了,就成灾了。 他得想个办法。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 随缘吧。 这个时候,鸿胪寺的官员把匈奴使团的请求送到了东厂。 然后,叶展颜开始认真查看起那份申请单。 “想见挛鞮冒顿和挛鞮稽粥?”他抬起头。 官员闻言惶恐点头: “是。他们说了,上次来和谈,没见到人。” “这次想先见见,再正式面圣。” “毕竟……他还是匈奴的王,有些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叶展颜想了想: “要求不过分。” 他把单子放下: “带他们去吧。” 官员愣了一下: “叶大人,不用请示内阁?” 叶展颜笑了,一脸淡然道: “请示什么?人关在京城,让他们见见又怎么了?还能跑了不成?” 官员应了,转身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两辆马车从驿馆出发,往城西驶去。 挛鞮云娜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问旁边的使者: “父王和王叔,就关在这儿?” 使者点头: “是。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有人看着,但不算太严。” 挛鞮云娜没说话。 最终,马车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着跟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 但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挛鞮云娜下了车,跟着使者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虽然穿着汉人的衣裳。 但那股子彪悍之气藏都藏不住! 这人便是现任匈奴王,挛鞮冒顿。 另一个三十七八岁,跟挛鞮冒顿长得像,但更年轻,更精悍。 他是左贤王,挛鞮稽粥。 挛鞮云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父王!” 她冲过去,扑进挛鞮冒顿怀里。 挛鞮冒顿抱住她,粗糙的大手不耐烦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 “赶紧说正事!”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 “父王,你瘦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眼眶红红的。 挛鞮冒顿盯着她,眼神却冷得吓人。 “瘦了?”他冷笑,“被关在这儿两年,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 挛鞮云娜心里一紧: “父王,女儿知道您受苦了。” “母后一直在想办法……” “想办法?”挛鞮冒顿打断她,“她想什么办法?想了两年,就想出个和亲?” 他一把推开挛鞮云娜: “你们娘俩,到底有没有真心想救我回去?” 挛鞮云娜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 “父王,大周不会放您回去的。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 “万幸?”挛鞮冒顿的眼睛瞪起来,“你让我在这儿当囚徒,叫万幸?!”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扇过去。 啪! 挛鞮云娜的脸上多了五个指印。 她捂着脸,愣在那儿。 挛鞮冒顿指着她: “你们娘俩,就是我的丧门星!” “自打娶了那个女人,我就没顺过!” “打仗打败,出征被俘,现在关在这破地方,都是你们害的!” “你也是我的丧门星,女人都是灾星!!” “混蛋!!” 挛鞮云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她放下手,看着自己的父王,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云娜!”挛鞮稽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别走!” 挛鞮云娜甩开他的手: “放开!” 挛鞮稽粥没放: “云娜,你父王他……他就是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挛鞮云娜看着他: “王叔,你也觉得是我和母后害了父王?” 挛鞮稽粥摇头: “当然不是。” 他压低声音: “云娜,王叔求你一件事。” 挛鞮云娜看着他。 挛鞮稽粥压低声音说: “你帮我想想办法,先把我弄出去。我在这儿待够了。” 他顿了顿,加快语速说: “只要你能帮我出去,以后王叔必有重谢。”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着那双带着算计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 “王叔。”她说,“我是来和亲的,不是来救人的。大周放不放你们,我说了不算。” 挛鞮稽粥有些急了: “你可以跟那个叶展颜说说!” “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 挛鞮云娜摇摇头: “王叔,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挛鞮冒顿还坐在那儿,满脸怒气。 挛鞮稽粥站在那儿,满脸失望。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使者正在等着。 看见她出来,使者迎上去: “公主,您没事吧?” 挛鞮云娜摇摇头: “没事。走吧。”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流着。 马车轱辘转动,往驿馆驶去。 车外,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第615章 匈奴的真实处境 在挛鞮云娜与她父王闹的不欢而散时。 叶展颜正在宫内,向武懿汇报北方的最新情报。 慈宁宫里,熏香袅袅。 太后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慢慢看着。 叶展颜坐在下首,等着她看完。 “鲜卑部联合极北的沙俄国,蚕食匈奴草原?”武懿抬起头,“这事可靠吗?” 叶展颜点头: “可靠。北边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前后三批,内容一致。” 他把另一份情报递上去: “匈奴的地盘,已经被迫向西迁徙了一千余里。” “原先水草最丰美的那些草场,全丢了。” 武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开口询问: “你的意思是,匈奴这次急着和亲,是想借咱们的力,对付鲜卑和沙俄?” 叶展颜点头: “奴才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会才继续说: “匈奴王和左贤王被咱们扣了两年,匈奴内部空虚。” “鲜卑趁火打劫,联合沙俄一路蚕食,他们扛不住了。” “和亲是假,求援是真。” 武懿没说话。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很久。 然后她会心笑了起来: “这倒是有意思。” 她看着叶展颜: “你怎么看?” 叶展颜想了想: “奴才觉得,这事对咱们有利。” 武懿挑了挑眉: “哦?说说。” 叶展颜整理一下思绪认真回到: “匈奴想借咱们的力,咱们也可以借他们的力。” 说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鲜卑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在东北那边没少闹事。” “咱们的兵力要防着北边,要防着西边,还要防着海上的倭寇,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收拾他们。” “但如果匈奴挡在前面,跟鲜卑和沙俄死磕,咱们就可以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他看着武懿,试探性的补充: “他们要粮,咱们可以卖粮。” “要兵器,咱们可以卖兵器。” “要援军,咱们可以说‘正在准备’。” “拖他个三年五年,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没说完。 但武懿懂了。 随即,武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 叶展颜也笑了: “奴才跟着太后,不转快点不行。” 武懿摆摆手,示意他别贫。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 “匈奴这次来势汹汹,又是送公主又是还使臣,看来是真急了。”她说,“可越是急,咱们越不能急。” 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和亲的事,可以谈。” “但条件得慢慢谈。谈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叶展颜闻言点头: “太后英明。” 武懿走回软榻,坐下: “那个匈奴公主,你见过了?” 叶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见过了。十里长亭,奴才带人去接的。” 武懿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 “听说她直接跳到你马上,抱着你不撒手?”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是。”他老实承认,“公主性子直,不讲究那些虚礼。” 武懿笑了。笑的让人后背发凉: “性子直?我看是对你有意思。” 听到这话,叶展颜吓到赶紧解释说: “娘娘说笑了。” “奴才是太监,她一个公主,能对奴才有什么意思?” 武懿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说: “是不是真太监,你心里没数吗?” “我警告你,你要敢在外面乱来……” “就让你变成真的!” 说完这话,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叶展颜被看的浑身汗毛倒竖。 听对方语气,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完了,是不是被她知道什么了? 谁? 谁泄露了本督的小秘密? 叶展颜伸手轻轻擦汗,脸上陪着尴尬的微笑。 “奴、奴才不敢!” “奴才心里,永远只有娘娘您一人!” 看到他真的知道怕了,武懿这才收回目光: “行了,你下去吧。” “这事哀家知道了。” “记住哀家的话,记住喽!” 叶展颜颤颤巍巍站起身: “奴才告退。” “奴才一定谨记太后教诲!” 他退出慈宁宫。 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回到东厂,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想着刚才武懿那些话。 武懿最后那个眼神,他有点看不懂。 是试探? 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 不想了。 他拿起那份关于匈奴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鲜卑联合沙俄,蚕食匈奴草原。 匈奴被迫西迁一千余里。 他们急了。 急得连公主都送出来了。 急得连被扣了两年的王和左贤王都顾不上救了。 他放下情报,靠在椅背上。 这事,得好好盘算盘算。 怎么谈,怎么拖,怎么让匈奴替大周在前面顶着。 谈好了,大周能安稳好几年。 谈不好,匈奴被灭,下一个就是大周。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窗外,天快黑了。 叶展颜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挛鞮云娜正坐在屋里发呆,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看着挺心疼。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叶展颜!” 她跳起来,抓起桌上的马鞭,眼睛放光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要来!” “今晚你可不要怜惜我哦!” “来吧,我等不及了!” 叶展颜一脸黑线。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马鞭,轻轻丢在一边: “这事不急,先谈点正事。”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 “正事?” “我们之间还有其他正事?” 叶展颜尴尬一笑而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你们匈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说实话。” 挛鞮云娜的表情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她问。 叶展颜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一些。但想知道更多……” 挛鞮云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很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 “鲜卑联合了沙俄,从东边打过来。” “他们有火枪,有火炮,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一队骑兵冲上去,还没到他们阵前,就被打得人仰马翻。” “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叶展颜没说话。 挛鞮云娜继续说: “我们一退再退。” “原先的草场,全丢了。” “牛羊死了一半,族人冻死饿死无数。”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右贤王那个废物,只会带着自己的部落往西跑,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母后一个人撑着,太难了。” 叶展颜闻言微蹙眉头提问: “你们没有火器?” 挛鞮云娜摇头: “有,但少。” “而且比不上沙俄的。” “他们那些火枪,能打很远。” “我们的弓箭,够不着。” 她看着叶展颜: “母后说,只有你能帮我们。” 叶展颜愣了一下: “我?” 挛鞮云娜点头: “母后说,你懂火器,会打仗。” “你要是能去草原,肯定能把那些沙俄人打跑。”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沙俄人有多少?多少火枪?多少火炮?” 挛鞮云娜想了想: “具体不知道。” “但听逃回来的族人说,他们的人不算多,但火器多。” “一排排站着,开枪,换人,再开枪。” “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叶展颜点点头。 火枪阵。 排队枪毙。 这是冷兵器骑兵的克星。 难怪匈奴扛不住。 他看着挛鞮云娜: “你父王知道这些吗?” 挛鞮云娜冷笑: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怪我母后没救他出去。” 她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 “今天你也看见了……他打的。” 叶展颜没说话。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 “叶展颜,你会帮我们吗?” 叶展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挛鞮云娜的眼神暗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但我会尽力。” 挛鞮云娜的眼睛又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们。” 她伸手,抱住他。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公主……” 挛鞮云娜把脸埋在他胸口: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叶展颜没动。 第616章 夜访周相府 屋里很安静。 只有叶展颜和挛鞮云娜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挛鞮云娜才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叶展颜,你要是真能帮我们打跑沙俄人,我就嫁给你。” 叶展颜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和亲吗?” 挛鞮云娜眨眨眼: “和亲是和亲,嫁你是嫁你。又不冲突。” 叶展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特么什么逻辑? 和亲就是要嫁给皇上的! 你都嫁给皇上了,怎么再嫁给我? 咋了,非让我跟皇上打一架? 我可没欺负小孩的习惯! 叶展颜忍不住胡思乱想,挛鞮云娜却笑了: “逗你的,看你吓的!”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桌边,拿起那只马鞭: “今晚真的不留下?” 叶展颜站起来: “不了。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那个巴掌印,记得敷一下。” 挛鞮云娜摸摸脸: “你心疼了?” 挛鞮云娜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 叶展颜没回答,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头,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别走。”挛鞮云娜的声音闷闷的,脸贴在他背上,“今晚别走。”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公主……” “我一个人待着难受。”她打断他,“一想到部落那些事,一想到父王打我那巴掌,我就难受。” 她的手抱得更紧了: “你就当……陪陪我。”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收着点儿……” 门重新关上。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从屋里出来,脚步有点飘。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灯还亮着。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屋里,挛鞮云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娇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希望,能有什么。 如果这次和亲不成,如果大周不肯出兵相助…… 她不敢往下想。 鲜卑和沙俄的人,已经打到了王庭外围。 母后带着族人一退再退,能退到哪里去? 再退,就是荒漠了。 进了荒漠,人畜都得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叶展颜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叶展颜。 这个男人,能帮匈奴吗? 她不知道。 但她得试。 为了母后,为了族人,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 她什么都可以做。 哪怕…… 她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叶展颜从驿馆出来,骑着马往东厂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想着挛鞮云娜说的那些话。 沙俄的火枪,能打很远。 一排排站着,开枪,换人,再开枪。 骑兵根本冲不上去。 他想起大周的火枪。 神机营的火枪,也能打很远。 但装填慢,射速慢,遇到骑兵冲锋,最多放三轮,就得肉搏。 如果沙俄的火枪比大周的还先进…… 如果他们的火炮比大周的还猛…… 如果他们的军队比大周的还多…… 叶展颜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勒住马,调转方向。 “不行,得去趟周府。”他说。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现在?都快亥时了……” 叶展颜看他一眼: “现在就去,别废话!” 钱顺儿不敢再问,赶紧跟上。 周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叶展颜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 钱顺儿上去敲门,好半天,门房才探出头来: “谁啊?这么晚了……” “东厂叶督主,求见周首辅。” 门房愣了一下,赶紧开门: “叶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叶展颜摆摆手: “不用通报。首辅在吗?” 门房摇头: “首辅大人在文渊阁议事,还没回来。”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夫人在吗?我拜访一下。” 门房想了想: “夫人在。叶大人请稍等。” 卓文瑶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比原来胖了些,但精神很好。 她听说叶展颜来了,亲自迎出来: “叶大人?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叶展颜装模作样恭敬行礼: “周夫人,下官冒昧来访,是想找首辅大人商议些事。” “他不在,就想着先来给夫人请个安。” 卓文瑶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这家伙,嘴还是这么甜。快进来坐。” 两人进了正堂,丫鬟上茶。 卓文瑶拉着叶展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在冀州累坏了吧?” 叶展颜笑着说: “还好。夫人看着气色不错。” 卓文瑶摆摆手: “我一个妇人,有什么气色不气色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叶展颜站起来: “来,给你看个人。” 叶展颜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游廊,进了后院。 一间屋里亮着灯,传来婴儿的咿呀声。 卓文瑶推开门,走进去。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正挥着小手玩。 “这是我家儿子。”卓文瑶笑着说,“相爷的老来子。” 叶展颜凑过去看。 婴儿看见他,也不认生,还冲他笑。 别说,这胖小子还挺可爱! 卓文瑶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怎么样?”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卓文瑶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了: “是不是很像你?” 叶展颜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婴儿,又看看卓文瑶。 卓文瑶脸上带着那种“你别装了我都懂”的笑。 叶展颜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他终于憋出一句,“您这话……什么意思?” 卓文瑶拍拍他的手: “行了行了,这里又没外人……” “孩子是谁的,你心里还没数吗?” 嘀咕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吧,出去喝茶。”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摇篮里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以前二人的种种…… 作孽啊,还是不小心怀上了? 那他与小皇子岂不是亲兄弟? 啧啧啧,他不敢往下想了。 卓文瑶在门口催他: “叶大人?出来喝茶啊。”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转身跟出去。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哎,白得俩大胖儿子,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前厅里,茶香袅袅。 叶展颜和卓文瑶相对而坐,聊得很投机。 “扶桑那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看?”卓文瑶眼睛亮亮的。 叶展颜点头,眼中含笑: “是。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樱花季。” “满山的樱花,粉的白的,开得密密麻麻。”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跟下雪似的。” 卓文瑶听得入神: “樱花……听名字就好听。咱们这边有没有?” 叶展颜缓缓摇头: “没有。那是扶桑特有的。” “不过我带了几株回来,种在东厂后院。” “等开花了,夫人可以去看看。” 闻言,卓文瑶开心的笑了: “那敢情好。” “到时候我一定带着孩子去赏花。” 叶展颜继续说: “还有富士山。” “那是扶桑最高的山,山顶终年积雪,远远看去,就像一把倒着的扇子。” “我在那边的时候,专门去山脚下看过,确实壮观。” 卓文瑶听后轻声感叹: “你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世面。” “不像我……一辈子就在京城待着,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叶展颜闻言尴尬笑着说: “夫人要是想出去走走,我可以安排。” “江南的烟雨,蜀中的山水,都值得看看。” 卓文瑶却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孩子太小,不宜出门,还是暂时别折腾了。” 两人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淮安大步走进来,一脸疲惫。 看见叶展颜,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还这么晚?” 叶展颜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周相,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周淮安眉头皱着,正要说什么,卓文瑶开口了: “淮安,人家叶大人是有正事找你。” “再说这么晚过来,肯定是急事,你别一回来就摆脸色。” 周淮安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但面色却更铁青了几分,还带着些许醋意。 随即,卓文瑶站起身说: “行了,你们聊。” “妾身乏了,先回去歇着。” 她转头冲叶展颜微微一笑: “叶大人,改日再来陪妾身说话。” 叶展颜尴尬点头: “好,好……夫人慢走。” 卓文瑶带着丫鬟退出去。 第617章 钱侯爷的新差事! 前厅里只剩下周淮安和叶展颜两人。 周淮安在主位坐下,看着叶展颜,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说吧,什么事?”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周相,匈奴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周淮安蹙眉点头道: “知道。和亲的事,太后跟内阁提过。” 叶展颜上前一步继续说: “那您知道匈奴为什么急着和亲吗?” 周淮安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直说便是,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随即,叶展颜把北方的情报说了一遍。 鲜卑联合沙俄,蚕食匈奴草原。 沙俄有火枪,有火炮,匈奴骑兵根本挡不住。 匈奴被迫西迁一千余里,再退就要进荒漠了。 周淮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沙俄……他们的火器,比咱们的如何?” 听到这话,叶展颜慢慢摇头: “下官没见过。但听匈奴公主说,他们的火枪能打很远,一排排站着开枪,骑兵冲不过去。” 说着,他抬头看着周淮安认真: “周相,咱们大周的火器,跟扶桑打,够用。” “跟西洋那些红毛鬼打,也够用。” “但跟沙俄打……没把握!”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周淮安站起身,双手叉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叶展颜缓缓开口: “若如此……” “沙俄,日后必成大患。”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周相,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周淮安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想做什么?” 叶展颜紧紧皱眉,认真回答: “下官想派人去北边,摸清沙俄的底细。”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火枪,多少火炮,怎么打仗的。” “摸清楚了,咱们才能想办法对付。”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事可行。” 说完,他看着叶展颜补充: “但你不能亲自去。” “你是东厂督主,太后和朝廷都离不了你。”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下官知道。下官会派得力的人去。” “目前,已有人选。” “只是还需相爷多多帮衬。” 周淮安收回目光,眼中满是疑惑。 “你还需要本相帮衬?” “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两天后,一道嘉奖通报从内阁发出来,贴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礼部侍郎钱益谦,忠勇爱国,出使匈奴两载,恪守周臣傲骨,以死明志,尽显风骨。特封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其子钱铎、钱郝,授从九品上文林郎、陪戎校尉。钦此。” 通报旁边还附着一篇文章,详细讲述了钱益谦在匈奴的“英勇事迹”。 讲了他如何面对匈奴王的威逼利诱宁死不屈,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坚持穿汉服、吃周食,如何暗中保护同行的使团成员…… 写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一时间,京城轰动。 “钱大人真是忠臣啊!” “在匈奴两年,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不容易!” “听说他还自刎殉国,但是被匈奴抢救了回来!” “这次封了侯,钱家日后肯定发达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钱益谦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钱府门口,车水马龙。 送礼的、道贺的、攀交情的,络绎不绝。 钱益谦穿着崭新的侯爷服饰,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张大人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大人也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不敢当!” 他儿子钱铎和钱郝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僵。 他们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昨天还是白身,今天就成从九品了? 这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爹……”钱铎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钱益谦瞪他一眼: “什么怎么回事?” “朝廷嘉奖你爹,你们跟着沾光,偷着乐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钱铎不敢再问。 东厂衙门里,叶展颜看着那份通报,笑了。 “关内侯。”他把通报放下,“食邑五百户。好大的恩典。”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 “督主,钱益谦这人……有问题吧?” 叶展颜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钱顺儿眼珠一转回道: “属下查过。他在匈奴那两年,过的根本不是通报上说的那种日子。” “他住的是匈奴人给的大宅子,吃的是羊肉喝的是马奶酒,身边还有匈奴女人伺候。”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继续: “据说他跟右贤王的关系好得很,右贤王还送过他十几个女奴隶。” “听说……还生了仨儿子和俩闺女!” 叶展颜笑了: “那又怎样?有人信吗?” 钱顺儿愣了一下。 叶展颜浅浅一笑说: “内阁发了通报,太后点了头,全国都在学习钱益谦。” “你现在去说他在匈奴过得很好,有人信吗?” 钱顺儿不说话了。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 “就算有人信,敢说吗?” 他回头看着钱顺儿: “钱益谦现在是忠臣,是楷模,是关内侯。” “谁敢说他半个不字,就是跟朝廷作对,跟太后作对,跟整个大周作对。” 钱顺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所以啊,有些事,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钱顺儿点点头: “属下明白。” 钱府里,宴会还在继续。 钱益谦被人围着敬酒,喝得满脸通红。 他儿子钱铎和钱郝被人拉着问东问西,笑得脸都僵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是钱益谦的侄子,钱枫,在户部当个小官。 他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看着那副热闹的场景,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读书,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 可现在……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差点流泪。 日后有机会,他定也要搏一个好功名! 钱益谦的开心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研究那份嘉奖通报,琢磨着怎么利用这份荣誉多捞点好处。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老爷!叶展颜来了!” 钱益谦手里的通报掉在地上。 “谁?!” “叶展颜!东厂提督!人已经到门口了!” 钱益谦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快、快请!” 叶展颜进门的时候,钱益谦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叶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叶展颜摆摆手: “钱侯爷客气了。进屋说话。” 钱益谦心里一紧。 钱侯爷? 这么客气? 肯定没好事。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丫鬟上茶,叶展颜端起来喝了一口。 钱益谦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叶展颜放下茶盏,看着他: “钱侯爷,本督今天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 钱益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大人请说。” 叶展颜语气平静说: “朝廷准备派使团出使沙俄。” “正使的人选,本督觉得你最合适。” 钱益谦愣住了。 出使沙俄? 那地方比匈奴还远,听说冷得要死,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了。 他张了张嘴: “叶、叶大人,下官刚从匈奴回来,身体还没恢复……” 叶展颜看着他: “怎么,钱侯爷不愿意?” 钱益谦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那份嘉奖通报。 想起“忠勇爱国”那几个字。 想起“以死明志”那几句话。 他能说不愿意吗? 不能。 他要是说不愿意,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钱益谦贪生怕死,辜负圣恩! 他咽了口唾沫: “下官……愿意。” 听到想要的回答,叶展颜满意的笑了: “好。钱侯爷果然忠勇可嘉。” “本督会奏明太后,给你准备最好的护卫,最好的装备。” 他站起身,眼神冷冷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具体出发时间,等朝廷通知。” 钱益谦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叶展颜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钱侯爷。” “这次出使沙俄,事关重大。” “你要是办成了,回来之后,封公都有可能。”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办不成嘛……” 他没说完。 但钱益谦懂了。 办不成,就不用回来了。 第618章 提督很忙,根本就闲不住! 叶展颜走后,钱益谦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出使沙俄。 那是人干的活吗? 下午时分,钱益谦还在发愁出使的事儿,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他的侄子,钱枫。 “二叔。”钱枫走到他面前,“侄儿听说您要去沙俄?” 钱益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钱枫说: “侄儿想陪您走一遭。” 钱益谦愣住了: “你?” 钱枫点头: “是。侄儿在户部待了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这次去沙俄,正好长长见识。” 钱益谦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侄子,平时跟他并不亲近。 怎么突然要跟他去沙俄? 那地方,九死一生啊。 “你想好了?”他问。 钱枫点头: “想好了。” 钱益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去,就去吧。” 钱枫躬身行礼: “多谢二叔。” 他转身出去。 钱益谦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到底图什么? 数日后,出发前一天。 钱益谦正在书房里发呆。 门被推开,管家又跑进来,脸比上次还白: “老、老爷!叶展颜又来了!” 钱益谦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又来了? 上次来,把他扔去沙俄。 这次来,又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腿都有点软: “快、快请……” 叶展颜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番子,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 钱益谦心里直打鼓。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叶展颜挥挥手,那两个番子把箱子放在桌上,退出去。 “钱侯爷。”叶展颜开口,“明天就要出发了,本官今天来,是给你送点东西。” 钱益谦看着那口箱子: “这、这是什么?” 叶展颜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件,少说也有几十页。 钱益谦拿起一份,看了一眼。 “沙俄军工调查要点”:火枪种类、射程、装填速度、制造工艺…… 他又拿起另一份。 “沙俄经济情报搜集指南”:税收、贸易、矿产、粮食产量…… 第三份。 “沙俄军事部署侦查方案”:军队数量、驻地、将领、训练方式……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钱益谦的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叶大人,这是……” 叶展颜看着他: “这是你这次出使沙俄需要完成的任务。” 他指着那些文件: “军工、经济、军事、农业、工业,一共十二个大项,七十八个小项。” “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说明,怎么查,怎么问,怎么记,都写清楚了。” 钱益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继续说: “你放心,这次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使团里混了五十个密探好手,都是东厂最精锐的。” “他们会配合你,保护你。” 他顿了顿,面上冷峻: “另外,本官已经提前派了一批人先行前往沙俄,给你打前站。” “你到了之后,会有人跟你接头。” 钱益谦的腿开始抖。 他是礼部侍郎。 他是关内侯。 他是朝廷表彰的忠臣楷模。 怎么突然就变成东厂的密探了? “叶、叶大人……”他的声音都在颤,“下官就是个礼部官员,这、这些事,下官从来没干过……” 叶展颜笑了,眼中充满威胁: “没干过可以学。” “钱侯爷能在匈奴待两年安然无恙,本事不小。” “这点事,难不倒你。” 他站起来,走到钱益谦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钱侯爷,这次的任务要是办成了,回来之后,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封公进爵,都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声音一冷: “要是办不成……” 他没说完。 但钱益谦懂了。 办不成,他就不用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活不了。 叮嘱完,叶展颜收回手: “行了。东西你收好。” “明天出发,一路顺风。”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些文件,只能你一个人看。看完烧掉。” “泄露一个字,什么后果,你知道。” 门关上。 钱益谦瘫在椅子上,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那些厚厚的文件。 他的手还在抖。 腿也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自己在匈奴那两年,吃好的喝好的,还有女人伺候。 他还以为那叫本事。 现在才知道,那叫运气。 真正的本事,在这儿呢。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手抖得更厉害了。 “妈的,当初就不该回来!” 第二天,敲锣打鼓送走了钱益谦,叶展颜总算能松口气了。 然后,他就扎进了工部后院,继续跟那堆铁疙瘩较劲。 蒸汽机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真难。 活塞还是漏气,阀门还是封不严,那个铁轮子转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老郑带着一帮工匠,天天围着那个大家伙转,敲敲打打,改改试试,试了改,改了试。 “叶大人,您说这东西真能成吗?” 老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铁轮子,满脸困惑。 叶展颜也蹲下,跟他一起看: “肯定能成,就是时间问题。” 闻言,老郑挠挠头: “可咱们都弄了小半年了,它还是不动。” 叶展颜苦笑起来: “不动就对了。” “要是那么容易动,早就有人做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老郑的肩膀: “慢慢来。这东西,一定能成,你信我。” 老郑满脸疑惑的张了张嘴: “真的?” 叶展颜点头: “真想,你就信我一次。” “耐心点,好好琢磨……” 老郑不说话了。 那就好好琢磨吧!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成,就十年! 十年…… 十年后他都六十多了,还能活十年吗? 心里的想复杂,但他嘴上没说什么。 叶大人说能成,那就肯定能成。 他信。 几日后某个下午,叶展颜正蹲在炉子前看火候,钱顺儿跑进来: “督主,崔姑娘来了。” 叶展颜愣了一下: “崔嫣然?” 钱顺儿点头: “是。在门外等着呢。”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崔嫣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笑。 看见叶展颜出来,她迎上去: “叶大人,打扰了。” 叶展颜摆摆手: “说什么打扰。进来坐。” 两人进了后堂,坐下。 丫鬟上茶。 崔嫣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并州开商号的事。” 叶展颜点点头: “想好了?” 崔嫣然浅笑点头: “想好了。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做点事。”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批的条子。” “你拿着它去并州,找乐平郡主。” “剩下的事,她会帮你安排。” 崔嫣然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多谢叶大人。” 叶展颜笑了,眼中满是真诚: “谢什么。你是我的合伙人,我不帮你帮谁?”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叶展颜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 崔嫣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展颜。” “嗯?” “保重。” 说完,她推门出去。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回后院蹲着看炉子。 崔嫣然走后,叶展颜以为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搞蒸汽机了。 结果安静了没几天,出事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工部后院跟老郑讨论活塞的密封问题,钱顺儿又跑进来。 这次跑得更急,脸都白了。 “督主!出大事了!”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铁件: “什么事?” 钱顺儿喘着气: “南边……南边出事了!” “内阁派人来请,让您马上去议事!”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南边?什么事?” 钱顺儿摇头: “来人没说,但看那脸色,肯定不是小事。”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一动不动的铁轮子。 “等我回来。”他说。 第619章 西洋人的强盗买卖! 叶展颜推开内阁值房的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周淮安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李廷儒坐在左边,眉头紧锁。 杨溥坐在右边,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手指捏得发白。 看见叶展颜进来,周淮安抬起眼皮: “来了?坐。”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淮安开口: “南边出事了。” 他把一份军报推到叶展颜面前。 叶展颜接过来,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军报是从广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内容很简单…… 近期有大量西洋船队出现在南海、东海海域。 他们打着“通商”的旗号,强行靠岸,要求与大周进行贸易。 朝廷本来没当回事。 西洋人来通商,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要按规矩来,交点税,换点货,也不是不行。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运来的货物,不是工业品,不是香料,不是那些正常的商品。 是一种叫“福乐膏”的东西。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福乐膏。 他见过这玩意儿。 誉亲王当年就在做这个买卖,从扶桑进货,卖给京城那些有钱人。 吸了之后飘飘欲仙,但伤身,败家,毁人。 后来扶桑被他打残了,货源断了,这买卖才消停。 现在,西洋人也开始贩这个了? 还是说……这东西的货源地,就是西洋地区? 他继续往下看。 地方官自然不许。 福乐膏这东西,朝廷明令禁止,谁敢放进来? 西洋人不干。 他们仗着船坚炮利,强行靠岸,强买强卖。 谈不拢,就打。 越州沿海好几个城镇吃了大亏。 西洋人的火炮打得远,打得准,守军根本顶不住。 朝廷派了钦差去处理,结果被西洋人打了回来。 钦差人还到地方,半路就被轰得七零八落,狼狈而逃。 军报最后写着: “西洋人势大,火炮犀利,我军难以抵挡。” “恳请朝廷速派援军,否则越州危矣。” 叶展颜看完,把军报放下。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周淮安看着他: “你怎么看?”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斩钉截铁的说: “福乐膏这东西,绝不能进来。” 周淮安闻言重重点头: “当然不能进。” “但问题是,怎么拦?” 李廷儒也忍不住插话: “越州那边报上来的情况,西洋人的船队少说也有四五十艘。” “每艘船上都有火炮,少则十几门,多则几十门。” “咱们沿海的守军,加起来也凑不出那么多炮。” 杨溥叹口气补充: “而且他们的炮打得远。” “咱们的炮射程只有两百丈,他们的能打三百丈。” “还没靠近,就被轰散了。” 叶展颜听着,没说话。 周淮安看着他: “叶展颜,你在扶桑打过仗,跟西洋人交过手吗?” 叶展颜蹙眉缓缓摇头: “没有。扶桑那些红毛鬼,只是商人,不是军队。” “但他们的火器,下官见过。” 他顿了顿,继续: “确实比咱们的先进。” 周淮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廷儒叹了口气,非常无奈道: “这可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拦又拦不住。” “总不能让他们把福乐膏运进来吧?” 杨溥愁眉苦脸接话说: “那东西要是进了大周,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你怎么想?” 叶展颜想了想: “下官想先问问,那些西洋人是哪来的?” 周淮安愣了一下: “哪来的?” 叶展颜点头: “对。是哪国人?叫什么?” “是官方派来的,还是私人的船队?” “他们的火炮是哪儿造的?” “他们的军队是什么编制?” “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周淮安连连摇头说: “这些……军报上没写。” 叶展颜讥讽一笑说: “那就得查清楚。” 他站起来,表情严肃道: “知己知彼,才能想办法对付。”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 周淮安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派人去查?” 叶展颜点头: “对。先派人混进去,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紧蹙眉头继续说: “另外,越州那边的守军,得加强。” “火炮、火枪、弹药,能送多少送多少。” “起码让他们能多撑几天。” 周淮安想了想: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着叶展颜: “这事,你来负责。” 叶展颜点点头: “我负责不了,紧靠一个东厂……” “很多事情不好办!” 听到这话,周淮安瞬间哑火了。 其他两个人也是面门相窥。 这家伙是在明目张胆要权啊! 好不容易给他削下来的权,就这么给还回去了? 但现在也没更好办法了。 他们收到消息,西洋人一直在增兵。 刻不容缓! 周淮安与其他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而后,略显无奈的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先尽力去办……” “其他……我们来想办法找补。” 叶展颜闻言这才抱拳应了声是。 而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周老,那些西洋人,恐怕不只是冲着通商来的。” 周淮安看着他: “什么意思?” 叶展颜说: “福乐膏这东西,成本低,利润高。” “他们要是尝到甜头,以后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就不是通商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嘴角阴冷上扬: “是抢。” 说完,他推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淮安坐在那儿,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廷儒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周老,您觉得叶展颜说的那些……靠谱吗?” “什么‘不只是通商’,什么‘是抢’……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杨溥听后却抢先摇头接话: “我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些西洋人,船坚炮利,强行靠岸,强买强卖。” “这哪是通商?这是强盗行径。” 李廷儒闻言转头看着他: “杨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太过了。” “西洋人来通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怎么没出这些事?” 杨溥冷笑一下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他们运的是香料、象牙、宝石,现在运的是福乐膏。这能一样吗?” 李廷儒当即反驳说: “那也不能说人家是来抢的。” “他们要是真想抢,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谈?” 杨溥不赞同道: “谈?他们那是谈吗?” “拿着炮指着你,让你签城下之盟,这叫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李廷儒脸都红了: “杨大人,您这是被叶展颜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个阉人,懂什么?” 杨溥闻言也火了起来: “李大人!说话注意点!” “叶展颜是与洋人打交道最多的……他不懂,你懂?” “你……!” “好了!” 周淮安一拍扶手。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周淮安看着他们,脸色严肃: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他顿了顿,表情凝重道: “不管那些西洋人到底想干什么,眼下的事实是……” “他们在越州沿海闹事,地方官挡不住,钦差被打回来。” “再不解决,越州就危险了。” 他看着两人,语气严肃道: “政争当先放一放。” “现在必须一致对外。” 李廷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杨溥也不说话了。 周淮安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我们必须要全力支持叶展颜。” 他顿了顿,眉头拧的更重了些: “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权给权。”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几天后,内阁的奏章送到慈宁宫。 太后看完,提笔批了。 “准。” 第620章 锦衣卫想要反天? 圣旨发下来的时候,叶展颜正在工部后院看那个一动不动的蒸汽机。 钱顺儿跑进来,气喘吁吁: “督、督主!圣旨!您的!” 叶展颜接过圣旨,展开。 “东、南海巡抚使,总督东海、南海诸海事,沿海军政皆暂受挟制……” 他看完,笑了。 东南海巡抚使。 总督海事。 沿海军政皆受挟制。 这权力,够大的。 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蒸汽机。 “老郑。”他说。 老郑从旁边探出头: “叶大人?” 叶展颜说: “这东西,你先慢慢弄。等我从南边回来,再看。” 老郑愣了一下: “叶大人要去南边?” 叶展颜点点头: “嗯。有点事。” 他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好好干。等我回来,这东西应该能动了吧?” 老郑挠挠头: “下官……尽力。” 叶展颜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疙瘩。 “等我回来。”他说。 叶展颜从工部出来,上了马。 钱顺儿跟在旁边: “督主,咱们现在去哪儿?” 叶展颜想了想: “先去锦衣卫。” 钱顺儿愣了一下: “锦衣卫?督主,您现在去那儿……” 叶展颜看他一眼: “怎么,去不得?” 钱顺儿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属下就是觉得,您现在都东南海巡抚使了,还去锦衣卫干什么?” 叶展颜没回答。 他骑着马,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走。 锦衣卫是他一手创建的。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一步拉起来的。 当年他在北疆打仗,手底下一帮人跟着他出生入死。 回来后,他把那些人编进锦衣卫,让他们有了正经的身份,有了俸禄,有了前程。 那些年,锦衣卫只听他一个人的。 现在呢? 他被夺了爵位,收了军权,禁足了一个月。 锦衣卫,已经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了。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人,还认不认他这个老督主。 锦衣卫衙门在城东,占了不小的一片地。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锦衣卫。 叶展颜在门口下马,大步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两个守门的校尉伸手拦住他: “站住!什么人?” 叶展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两个校尉,看着那两张年轻的脸。 不认识。 新人。 “本督叶展颜。”他说,“让开。”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说: “叶大人,您没有指挥使的手谕,不能进去。” 叶展颜的眼神冷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 “你说什么?”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指挥使有令,没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大人,您别为难小的……” 叶展颜没说话。 但他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 钱顺儿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他跟了叶展颜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两个校尉: “混账!!督主大人的路,你们也敢拦?想死吗?!” 两个校尉被他骂得一愣。 但没动。 钱顺儿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一排东厂番子,齐刷刷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两个校尉。 两个校尉的脸白了。 但他们也没退。 其中一个手一挥。 锦衣卫衙门里,哗啦啦涌出来一队人,也是举着火铳,对准了叶展颜这边。 两边对峙。 枪口对枪口。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他看着那些锦衣卫,看着那些对着他的枪口。 这是他一手创建的锦衣卫。 这是他用命拼出来的锦衣卫。 现在,他们拿枪对着他。 “大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敢对本督用枪?” 那些锦衣卫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枪没放下。 叶展颜笑了。 笑得很难看。 “反了。”他说,“全他妈反了。” 他转身,看着钱顺儿: “传巡城兵马司,传禁军。” “把锦衣卫给我围了。”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罪名……” 叶展颜看着他: “谋反。” 钱顺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去传令。 叶展颜站在那儿,背对着锦衣卫衙门,看着街对面的墙。 身后,那些锦衣卫还举着枪。 但没人敢动。 一炷香后,马蹄声响起。 巡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禁军的人到了。 黑压压的士兵,把锦衣卫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锦衣卫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对着他们的刀枪,终于慌了。 有人放下枪。 有人往后退。 有人喊: “误会!都是误会!” 叶展颜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 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几棵杂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锦衣卫指挥使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锦衣卫指挥使,在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 叶展颜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锦衣卫。 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告诉他。”他说,“本督在南边等他。” “让他亲自来给本督一个交代。” 说完,他翻身上马。 马鞭一甩,马蹄声响起。 他走了。 身后,锦衣卫衙门被围得铁桶一般。 那些锦衣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带着两个副指挥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三人跑到叶展颜面前,二话不说,倒头便拜。 “督主!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叶展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 没说话。 也没让起来。 三人继续磕。 脑袋都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叶展颜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们磕。 磕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慢慢翻身下马。 走到褚岁信面前,低头看着他。 褚岁信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褚岁信。”叶展颜开口,“你是不是活腻了?” 褚岁信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还是官当腻了?” 叶展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如果是,你说一声。” “明儿指挥使本督就换人。” 褚岁信五体投地,声音都在抖: “督主息怒!!” “属下没活够呢!” “实、实在是……身不由己!” 叶展颜看着他: “身不由己?” 褚岁信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督主,现在锦衣卫,多被御前司的人插手。” “很多事情,属下都做不得主……” 叶展颜的眼神一凝。 御前司。 那是长公主的人。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副指挥使。 那两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面生。 都没见过。 不是锦衣卫的老人。 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你们俩。”他说,“抬起头。” 那两人抬起头。 两张陌生的脸,带着惊慌,带着恐惧,还带着一点焦虑。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冷冷丢出一句: “拿下。” 钱顺儿一挥手。 几个东厂番子冲上去,把两人按在地上。 “叶大人!叶大人冤枉!”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你凭什么抓我们?” “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展颜没理他们。 他看着褚岁信: “这两个人,什么来历?” 褚岁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御前司安排进来的。” “说是……说是协助属下处理公务。” 叶展颜点点头: “御前司的人,在我锦衣卫当副指挥使。好大的面子。” 他走到那两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叫什么?”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 “叶大人,我们是御前司的人,你不能……” 叶展颜打断他: “我问你叫什么。” 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 “秦、秦明……” 另一个说: “林、林涛……” 叶展颜点点头: “秦明,林涛。”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砍了。” 那两人愣住了。 “叶大人!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是御前司的人!” “叶大人饶命!饶命!我们是从三品大员,理应有大理寺……” 叶展颜没回头,没搭理。 钱顺儿站在旁边用力一挥手。 其中一人话都没说完,便见刀光闪过。 随之,两颗人头落地。 血溅了一地。 第621章 叶瘟神驾临西厂! 两个从三品的大员,叶展颜说砍就给砍了。 这让跪在哪儿的褚岁信跪,浑身都在抖了起来。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褚岁信。” “属、属下在……” “从今天起,锦衣卫,还是本督的锦衣卫。懂吗?” 褚岁信拼命点头: “懂!属下懂!” 叶展颜点点头: “起来吧。把内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清理干净。”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准备好了……来东厂报到。” “三天后,我要一支使臂使指的队伍!” 褚岁信爬起来,腿都在软: “是!属下明白!” 叶展颜翻身上马。 马鞭一甩,马蹄声响起。 他走了。 褚岁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敢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颗人头。 血还在流。 他收回目光,擦了擦额头的血,转身往锦衣卫衙门走。 叶展颜砍人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两个从三品的副指挥使,说砍就砍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连个罪名都没当场宣布。 就这么砍了。 御前司的人气疯了。 长公主李雨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带着人,直接冲进了内阁。 “周淮安呢?”她进门就问。 李廷儒迎上来: “长公主息怒,周首辅不在……” “不在?”李雨春冷笑,“那本宫问你,叶展颜杀人的事,你们内阁管不管?” 李廷儒看着她: “长公主说的是那两个副指挥使?” 李雨春说: “对!他是东厂提督,凭什么杀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是朝廷的,不是他的私兵!” 李廷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份文书,递给李雨春: “长公主请看。” 李雨春接过,展开。 第一份,是秦明的罪证。 贪污军饷三万两,收受贿赂三十余起,强占民田两百亩…… 每一桩,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 第二份,是林涛的罪证。 私通扶桑商人,倒卖军火,泄露朝廷机密…… 更狠。 李雨春看完,脸色变了。 李廷儒说: “长公主,这两个人,确实该死。” “叶展颜杀他们,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论罪,不冤。” 李雨春把文书拍在桌上: “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由朝廷定罪!” “他叶展颜凭什么私自杀戮?” 李廷儒叹了口气: “长公主,您说得对。” “但叶展颜那个人……您也知道的。” “他认定的事,谁能拦得住?” 李雨春咬着牙: “你们内阁就由着他胡来?” 李廷儒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长公主,您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 “我们正在草拟奏章,准备上报陛下严惩他呢!” 听到这话,李雨春愣住了。 李廷儒则继续说: “不过,现在朝廷正在有求于他的时候。” “越州那边的事情,您肯定也有所耳闻……” “此事换了别人办不了,只有他敢办能办……” “所以……”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 “今天他杀这两个人,是在立威。”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锦衣卫,还是他的地盘。” “而且,他去南边办案,多征调些得力人手,本就无可厚非……” “这个时候,咱就没必要过于掣肘了。” 听到这些,李雨春沉默了。 她知道李廷儒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廷儒眼珠一转,狡猾笑道说: “长公主可以去太后那儿告一状。” “罚他几个月俸禄,也算给个交代。” 李雨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慈宁宫。 太后武懿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雨春,听她说完,笑了。 “就这事?” 李雨春抬起头: “母后,他私自杀戮朝廷命官,这还叫小事?” 武懿笑着摆了摆手: “那两个副指挥使,本来就该死。” “叶展颜杀他们,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也没杀错。” 又是这些话? 听后,李雨春有些急了: “母后!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朝廷定罪……” 武懿笑着打断她说: “行了。哀家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 “罚他半年俸禄。” “让他长点记性。” 李雨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武懿已经端起茶盏: “去吧。” 李雨春只能行礼退出。 东厂衙门里,叶展颜正在看南边的军报。 钱顺儿跑进来: “督主,太后那边来消息了。” “罚了您半年俸禄。” 叶展颜头也不抬: “知道了。”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您不生气?” 叶展颜不屑笑了笑: “半年俸禄而已,没几个子儿。” “又什么好生气的?” 他放下军报,站起来: “走,去西厂转转。” 钱顺儿闻言愣了下: “西厂?” 叶展颜点点头: “对,去会会曹无庸。” 西厂衙门。 曹无庸正在书房里看东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刚要问,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番子跑进来,脸都白了: “督、督主!叶展颜来了!” 曹无庸的手一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站起来: “到、到哪儿了?” “已经到门口了!” 曹无庸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大步迎出去。 叶展颜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十个东厂番子。 曹无庸跑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卑职曹无庸,恭迎叶督主!” 他身后,西厂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 “曹提督,好久不见。” 曹无庸的后背都在冒汗: “是、是……叶督主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 叶展颜摆摆手: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曹无庸站起来,陪着笑: “叶督主请进,里边请。” 叶展颜大步往里走。 曹无庸跟在旁边,心里直打鼓。 这瘟神,怎么突然来了? 他想干什么? 不会也砍人吧? 叶展颜大步走进西厂正堂。 西厂那些番子、档头、掌刑千户,一个个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走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 那是曹无庸的位置。 曹无庸站在旁边,陪着笑,屁都不敢放一个。 其他人更不敢坐,全都站着,低着头,跟受审的犯人似的。 叶展颜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人。 一个个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他笑了。 “都站着干什么?”他说,“坐啊。” 没人敢动。 叶展颜也不在意,摆摆手: “行吧,既然不想坐,那就都出去吧。” “除了曹提督,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正堂里就剩下叶展颜和曹无庸两人。 曹无庸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曹无庸后背都湿透了。 然后叶展颜开口: “曹提督,坐啊。站着干什么?” 曹无庸干笑一声: “卑职站着就行……” 叶展颜点点头: “行。那你站着吧!”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看着曹无庸: “曹提督,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曹无庸的心跳漏了一拍: “叶督主请说。” 叶展颜看着他: “皇城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曹无庸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笑了: “怎么,不想说?” 曹无庸浑身打了个颤,声音都有些哑了: “叶督主!卑职不知……” 叶展颜摆摆手: “别怕,不要紧张嘛!” “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着!” 曹无庸站在那儿,不敢乱动,更不敢乱说。 叶展颜轻轻跳动眉头,浅浅一笑说: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已经跟皇城司的人取得了联系。” “那个地方叫揽月楼,对吧?” “还有那个老吴,对吧?” 曹无庸的脸彻底白了。 叶展颜见状淡然一笑继续说: “你看你,紧张个啥!” “我今天来,不是问罪的。” “只是想让你帮忙牵个线。” 他看着曹无庸,语气极为平淡: “你带他们来见我。” “或者,我去见他们。” “你选……” 第622章 三天期限到后! 曹无庸听完叶展颜的话,直接愣在那儿。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督、督主……您要见他们?” 叶展颜点头: “怎么,不行?” 曹无庸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属下就是……就是有点意外……” 叶展颜淡淡一笑说: “意外什么?皇城司的人,我早就想见了。” “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既然你搭上了线,正好。” 他站起身,走到曹无庸面前,低头看着他: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见到皇城司的主子。” 曹无庸拼命点头: “是!属下明白!”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 “起来吧。别跪着了。” 曹无庸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曹提督。” 曹无庸赶紧应道: “属下在,听您吩咐。” 叶展颜看着他,眼神有些冷冽: “你跟长公主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曹无庸的腿又软了。 叶展颜面色恢复平静的继续说: “其实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正常。”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但以后的事,你得想清楚。” 说完,他推门出去。 曹无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动。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曹无庸送走叶展颜,回到书房,腿一软,直接瘫在椅子上。 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 他想起刚才叶展颜说的那些话。 皇城司的事,他知道。 揽月楼的事,他知道。 老吴的事,他知道。 连他跟长公主的事,他都知道。 曹无庸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东厂的密探,到底有多厉害? 他自认为做事够隐秘了,每次跟长公主见面都选在僻静的地方,每次跟皇城司联络都小心翼翼。 结果呢? 人家什么都知道。 就像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可怕。 太可怕了。 不是叶展颜可怕。 是东厂这台机器可怕。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覆盖着整个京城,覆盖着整个大周。 你在网上的一举一动,它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无庸攥紧拳头。 他想起叶展颜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以后的事,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 他想得很清楚。 他要爬到叶展颜那个位置。 他要成为大周第一太监。 到那时候,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到那时候,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现在,先去办事。 他推门出去,动作迅速而麻利。 三天后,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带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站在东厂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大步走进去。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南边的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褚岁信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督主,属下奉命来见。” 叶展颜点点头: “什么事?” 褚岁信双手呈上名册: “这是锦衣卫最近清理的人员名单。” “御前司安插的那些人,该清的都清了。” “请督主过目。” 叶展颜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 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好。” 褚岁信站在那儿,等着他往下说。 但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继续看那份军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褚岁信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督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叶展颜放下军报,看着他: “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褚岁信: “你回去之后,调一批得力的人手,派往东边和南边的沿海一带。” 褚岁信接过文书,翻开。 上面写得很清楚:搜集西洋船队的活动踪迹,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打探他们的火炮射程、军队编制、指挥官是谁。 “这是……”他抬起头。 叶展颜淡淡说: “西洋人在南边闹事,你应该听说了。” 褚岁信点头: “听说了。” 叶展颜说: “知己知彼,才能打。” “现在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打不了。” 他看着褚岁信: “这件事,你亲自抓。” “派出去的人,要最机灵的,最靠得住的。” “弄回来的情报,直接送到我这儿。” 褚岁信躬身抱拳: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 褚岁信停下。 叶展颜看着他: “褚岁信,锦衣卫是我一手拉起来的。你知道我的规矩。” 褚岁信滴落一颗冷汗,用力点头: “属下知道。” 叶展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说: “知道就好,去吧。” 褚岁信退出书房,大步往外走。 出了东厂,他长出一口气。 还好。 还好这次没出什么岔子。 他翻身上马,往锦衣卫衙门赶去。 褚岁信刚走不久,门房来报: “督主,西厂来人求见。”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档头,生面孔,但看着挺精干。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呈上一封信: “叶大人,这是曹提督让属下送来的。” 叶展颜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三刻,揽月楼见。” 叶展颜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看着那个档头: “曹提督还说什么了?” 档头紧张的用力摇头: “回大人,曹提督只说让您务必赴约,别的没说。” 叶展颜淡然点了点头: “知道了,回吧。” 档头行礼,退出书房。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了看天色。 还有一个时辰。 他转身,换了一身便服,出了门。 叶展颜换了身寻常的青色直裰,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带钱顺儿,没带任何番子,就这么溜溜达达地往揽月楼走。 午时三刻,他准时踏进揽月楼的大门。 大厅里人声鼎沸,跑堂的穿梭往来,酒香菜香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曹无庸正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看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迎上去。 “督主,您来了。”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 叶展颜点点头,扫了一眼四周: “人呢?” 曹无庸忙不迭解释说: “在楼上。老吴说,三楼雅间说话方便。”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衫,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正是老吴。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拱了拱手: “叶大人,久仰久仰。楼上请。”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往楼上走。 曹无庸赶紧跟上。 三楼雅间,比楼下安静多了。 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景致。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水煮龙虾、红烧熊掌、烧烤虎鞭…… 满满一大桌,全是山珍海味。 叶展颜扫了一眼,看到虎鞭后满意点了下头。 随即,他自顾在主位坐下。 曹无庸坐在他旁边,老吴站在门口。 叶展颜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老吴: “你主子什么时候来?” 老吴赔着笑: “叶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请。” 他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叶展颜和曹无庸两人。 曹无庸殷勤地给他布菜: “督主,您先吃点东西。” “这揽月楼的菜,是京城一绝……” 叶展颜摆摆手: “不急。” 曹无庸讪讪地收回筷子。 两人就这么坐着,等着。 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偏偏俊俏的公子哥走进来。 白衣胜雪,腰悬玉佩,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眉眼清秀,皮肤白净,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叶展颜正端着酒杯,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 噗!! 一口酒全喷在曹无庸脸上。 曹无庸被喷得满脸都是,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展颜没看他。 他盯着那个白衣公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他指着那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白衣公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 他收起折扇,冲叶展颜眨了眨眼: “怎么,不认识了?” 叶展颜的脑子一片空白。 上官凝枫。 这家伙在女扮男装! 那个……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曹无庸在旁边擦着脸上的酒,一脸茫然: “督、督主?您认识这位公子?” 叶展颜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上官凝枫。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她怎么会在这儿?! 第623章 小曹备受打击了 叶展颜盯着门口那个人,脑子转得飞快。 上官凝枫,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前大内总管,太后身边的前红人! 当初他还在宫里当小太监的时候,没少受她“照顾”。 不过根据他获得的情报,上官凝枫只是老摄政王安排在大内的一个棋子,负责盯着宫里的动静,跟皇城司这种外围暗部根本不是一路人。 如果她是皇城司的人,当年就不会给安赢机会骗走皇城令。 可现在,老吴却把她领了过来。 什么意思? 那个老登,又在搞什么名堂? 叶展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来这么久,真该先去见见那个老登的。 他收回思绪,看着门口那个人,慢慢开口: “认识,当然认识……” 他转头,看着曹无庸: “曹提督,你好好看看,这人是谁?” 曹无庸被他这一说,愣了一下。 他擦了擦脸上的酒,转头认真看向门口那个白衣公子。 看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上官总管?!” 他眼睛瞪得比叶展颜刚才还大: “您、您怎么在这儿?!” 上官凝枫笑了。 她摇着折扇,慢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上官总管?”她摇摇头,“二位大人,认错人了吧?” 曹无庸愣住了: “认错?不可能!” “属下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见过您多少次,怎么会认错?” 上官凝枫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在下西门庆,是个商人。” “二位大人,莫要认错了人。” 曹无庸更懵了: “西、西门庆?可您明明就是……” 在曹无庸满脸疑惑的时候。 叶展颜这边却是一脸黑线。 西门庆? 这名字…… 谁给你取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上官凝枫: “谁给你取的化名?” 上官凝枫眨眨眼: “怎么,不好听吗?” 叶展颜嘴角抽了抽: “好听,很真有品味。” “那金莲在哪儿?” 上官凝枫被问的一愣: “金莲什么?” “是谁?” 叶展颜笑而不语,只是坏笑看着她。 曹无庸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叶展颜,一会儿看看上官凝枫,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上官凝枫收起折扇,连忙转移话题。 她看着叶展颜,摆出一副玩世不恭: “叶大人,好久不见。” 叶展颜也看着她: “是是是,好久不见。” “西门……大官人!” 言罢,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叶展颜才又开口问: “你什么时候成了皇城司的人?” 闻言上官凝枫也不遮掩,直接笑着回答: “我一直都是。”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如果你一直是皇城司的人,当年安赢骗走皇城令的时候,怎么会……” 上官凝枫打断他: “那是故意的。” 叶展颜愣住了。 故意的? 上官凝枫一本正经解释: “皇城令,本来就是该丢的东西。” 她顿了顿,满脸骄傲: “安赢那个蠢货,以为偷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玩意儿,早就没用了。”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混蛋,合着你们就没打算把皇城司给我呗? 耍安赢那个蠢蛋就算了,连老子也一起算计了? 不不不,难道是老登想借我的手除掉安赢? 这老登早就瞧出他不老实了? 娘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行,以后得加倍防范才行。 想到这里,他才缓缓开口问道: “一切都是老爷子安排的?” 上官凝枫笑着点点头: “聪明。”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老摄政王。 那个老登。 果然是他! 从一开始,这盘棋就在下。 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上官凝枫: “你这次来,是他让你来的?” 上官凝枫点头: “然也,他让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表情认真: “南边的事,比你以为的严重。” “西洋人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通商。” 叶展颜的眼神一凝: “那是为了什么?” 上官凝枫说: “为了地。” 她看着叶展颜: “他们想要在东南沿海,找一个地方,建一个据点。” “然后,慢慢往里渗透。”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建据点。 慢慢渗透。 这不是通商。 这是殖民。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书。 想起那些被西洋人殖民的国家,是怎么一步步被蚕食的。 他坐着思量了许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上官凝枫: “老爷子还说什么了?” 上官凝枫缓缓入座笑着说: “他说,让你放手去做。” “需要什么,皇城司这边全力配合。” 她又顿了顿才继续: “他还说……” “这次要是办成了,以后这大周,就没人能动你了。” 曹无庸站在旁边,听着叶展颜和上官凝枫的对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看叶展颜,又看看上官凝枫,脑子里一团浆糊。 啥情况? 他们俩是不是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上官凝枫怎么就成了皇城司的人? 皇城令是故意丢的? 老爷子安排的? 老爷子是谁? 那他现在算什么? 他这几个月,费尽心机跟皇城司搭上线,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 结果呢? 人家早就安排好了。 人家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在人家眼里,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 曹无庸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起自己当初拿到那枚皇城令牌时的兴奋。 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揽月楼时的忐忑。 想起自己跟老吴接上头时的得意。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机会。 终于可以摆脱叶展颜的阴影。 终于可以往上爬,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 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机会”,都是人家早就挖好的坑。 他一步一步,走得那么小心,那么谨慎。 结果呢? 结果是主动跳进坑里。 曹无庸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终究只是个棋子。 从一开始就是。 皇城司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被外人掌控? 那是大人物囊中物,是近百年的根基。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凭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叶展颜和上官凝枫。 两人还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他一直被人算计,那他现在算什么? 是叶展颜的人? 是长公主的人? 还是皇城司的人? 他不知道。 他谁的人都不是。 他就是一枚棋子,被人摆来摆去,想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 这种感觉…… 非常不好。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愤怒。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正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同情?不屑?还是早就看透一切的平静? 曹无庸突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自己当初跟长公主见面时,信誓旦旦地说要扳倒叶展颜。 想起自己跟崔胤见面时,说要做大周第一太监。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现在才知道,那些话,在叶展颜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 他低下头。 不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街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第624章 兵部没钱?这都不是事儿 曹无庸坐在那儿,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叶展颜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他们后来又聊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那些还没动过的菜,看着那些慢慢凉掉的酒,脑子里一片空白。 “曹提督。” 有人叫他。 他没反应。 “曹提督。” 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 上官凝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此刻看在曹无庸眼里,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他以为,这就是个女扮男装跑来凑热闹的熟人。 现在他知道,这是皇城司的人。 “曹提督。”上官凝枫在他对面坐下,“今儿过来,受益匪浅吧?” 曹无庸看着她。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受益匪浅?”他喃喃道,“受益匪浅……” 他摇摇头,满脸苦笑: “上官总管,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上官凝枫没说话。 曹无庸继续说: “我就是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聪明,其实从头到尾都被人算计的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问“为什么要戏耍我”。 因为他知道,对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不需要问为什么。 上官凝枫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曹提督,你很聪明。”她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曹无庸没说话。 上官凝枫说: “你想知道答案,我就告诉你。”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说: “因为我们想给叶展颜找个对手。” 曹无庸愣住了。 对手? 给叶展颜找对手? 上官凝枫继续说: “东厂势力太大了。” “大到我家主人都有点担心。” 她看着曹无庸,语气非常认真: “叶展颜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有太后撑腰。” “他要是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现在他没想做什么,是因为他还忠心。” “但以后呢?人心是会变的。” 曹无庸听着,脑子慢慢转起来。 “所以……”他开口,“你们想找个能制衡他的人?” 上官凝枫点头: “对。” “那些清流、那些文人集团,嘴上说得厉害,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废物。他们玩不了脏的。” 她看着曹无庸,语气严肃: “但你能!” 曹无庸的手攥紧。 上官凝枫继续说: “所以我们选中了你。” “你是西厂提督,有自己的人马,有自己的地盘。” “你有野心,有能力,有往上爬的欲望。” 她顿了顿,加重了些语气: “最重要的是,你恨叶展颜。” 曹无庸没说话。 上官凝枫见状自顾说: “你恨他挡了你的路。” “你恨他一直压在你头上。” “你恨他明明是个太监,却能得到太后信任,能得到内阁尊重,能得到满朝文武的敬畏。” “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 曹无庸的脸有点白。 上官凝枫笑了笑继续: “今天把话挑明,是想让你认清自己。” “认清你跟叶展颜的差距。” 她看着曹无庸,表情恢复严肃: “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差得远。” 曹无庸的手攥得更紧了。 上官凝枫认真说: “但如果你真想往上爬,真想扳倒他,皇城司可以帮你。” 曹无庸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帮我?” 上官凝枫轻轻点头: “帮你。给你情报,给你人手,给你一切你需要的。” 她顿了顿,有些语重心长: “当然,前提是……你自己得争气。” “你要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们也不会浪费时间。” 曹无庸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凉掉的菜,看着那壶已经没气的酒。 脑子里乱成一团。 给叶展颜找对手。 选中了他。 帮他扳倒叶展颜。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叶展颜那双眼睛。 那双什么都看透的眼睛。 他真的能扳倒那个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凝枫: “上官总管,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上官凝枫认真点头回道: “真的。” 曹无庸紧皱眉头又问: “你们就不怕我转头去告诉叶展颜?” 上官凝枫忍不住笑了: “你不会的。” 曹无庸看着她: “为什么?” 上官凝枫说: “因为你没那么蠢!” 她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想将其取而代之。”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曹无庸: “曹提督,机会给你了。” “能不能把握住,就得看你自己本事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曹无庸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完。 酒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感觉好像哪里……有点儿违和感! 满桌的菜,除了烧烤虎鞭外,其他都一口没动。 曹无庸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多想。 随即,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从揽月楼出来,叶展颜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兵部走。 下午阳光挺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心情也不错。 锦衣卫那边稳了。 皇城司那边也搭上线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军队。 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做后盾,他去南边就是送人头。 那些西洋人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他骑着马,一路想着,到了兵部门口。 守门的看见他,赶紧行礼。 叶展颜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新任兵部尚书姓梁,叫梁文谦,是个老实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干了一辈子,从地方官一步步升上来,靠的不是钻营,是勤勤恳恳干活。 他正在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 “梁尚书,我来找你讨点东西。” 梁文谦心里一紧: “讨、讨什么?” 叶展颜说: “军队。” 梁文谦的脸垮下来。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叶大人,不是下官不帮忙。” “内阁打过招呼了,说一定要全力配合您。可是……” 他摊开手,一脸为难: “兵部现在真没钱啊。” 叶展颜看着他: “没钱?” 梁文谦点头,叹气连连: “扶桑那一仗,打得太大。” “战船、火炮、弹药、粮草,哪样不要钱?” “国库早就掏空了,户部那边,一分钱都不给。” 他苦着脸,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下官这几天,正为这事发愁呢。” “下面的将士们,军饷都拖了两个月了。” 叶展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蹙眉问: “是不是有了军费,就可以给我派军队?” 梁文谦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那、那当然。” “只要有军费,兵部就能调兵。可是……” 叶展颜打断他: “别可是了。这钱,不用户部出。” 闻言,梁文谦直接愣住了: “啊?” 叶展颜淡然一笑说: “三日内,必定有钱送到兵部。” 他站起来,乐呵嘱咐: “你就拟定好调兵章程吧。” “我自己去找兵,你给批文书就行。” 梁文谦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三天? 近三百万两的缺口,他就能补上? 想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 “叶、叶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叶展颜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梁文谦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叶展颜这人,虽然狠,虽然绝,但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 “好。下官这就去拟章程。”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 “梁尚书,你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就该升官发财。”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梁文谦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出了兵部,叶展颜上了马。 钱顺儿凑过来: “督主,三天三百万两,咱们去哪儿弄?” 叶展颜看他一眼: “你猜。” 钱顺儿挠挠头: “国库?户部?” 叶展颜不耐烦摇头: “户部没钱。” 钱顺儿想了想: “那……找那些富商借?” 叶展颜还是摇头: “来不及。” 钱顺儿懵了: “那去哪儿弄?” 叶展颜笑了。 他没回答。 马鞭一甩,往东厂方向走去。 钱顺儿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第625章 娘娘,真不用这样啊! 三日后,兵部门口。 十几辆大车,一字排开。 车上装满了箱子,箱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押车的是一队东厂番子,领头的是钱顺儿。 梁文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他指着那些箱子,话都说不利索。 钱顺儿走到他面前,递上一份文书: “梁尚书,三百万两,一分不少。您点个数。” 梁文谦接过文书,手都在抖。 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钱顺儿。 “这钱……哪儿来的?”他问。 钱顺儿笑了: “您别管哪儿来的。反正不是抢的,不是偷的,干干净净。” 他把文书往前一递: “您点个数,签个字。督主那边还等着呢。” 梁文谦深吸一口气,接过文书。 他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那个数字。 三百万两。 真的送来了。 他签了字,把钱顺儿送走。 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十辆大车,看了很久。 喃喃道: “这个叶展颜……到底什么来头?” 事后,梁文谦才知道,原来这是扶桑运回来的战利品! 据说,这些只是那些战利品的九牛一毛! 啧啧啧,该说不说,打仗才是最好的买卖。 真他妈能赚钱啊! 出发前一天,叶展颜进了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逗孩子。 那个快一岁的婴儿已经会爬了,在榻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 太后武懿看见叶展颜进来,笑了: “哟,小叶子来了?快过来看看,这孩子又胖了。” 叶展颜走过去,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看见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叶展颜见状忍不住笑了: “长得好,像太后。” 武懿笑得眼睛眯起来: “是吧?哀家也这么觉得。” “还好不像你,不然没法解释了……” 叶展颜闻言略显尴尬的赔笑两声。 武懿逗了一会儿孩子,让奶娘抱下去。 然后她看着叶展颜: “都准备好了?” 叶展颜轻轻点头: “准备好了。明天出发。” 武懿满意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叶展颜: “过来坐。”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这次去南边,危险。” 叶展颜认真回复说: “奴才知道。” 武懿又说: “那些西洋人,不好对付。” 叶展颜说: “奴才知道。” 武懿有些担心道: “你要是回不来……” 叶展颜打断她: “奴才一定能回来。” 武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哀家是想说,如果你回不来……” “下个孩子,哀家准许随你姓……” 听到这儿,叶展颜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娘娘,真不用!” “娘娘,别别别……” 三个时辰后。 叶展颜是被抬出慈宁宫的。 太后的凤辇,直接把他送回了东厂。 钱顺儿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凤辇,看着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叶展颜,整个人都傻了。 “督、督主……”他凑过去,“您没事吧?” 叶展颜摆摆手: “没事。就是累了。” 钱顺儿把他扶进屋。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望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两天后。 叶展颜终于能下床了。 他扶着腰,在屋里走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钱顺儿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您没事吧?” 叶展颜瞪他一眼: “没事。能有什么事?” 钱顺儿不敢再问。 叶展颜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准备一下。”他说,“下午出发。” 钱顺儿愣了一下: “下午?督主,您这身体……” 叶展颜一手扶摇,一手轻轻摆手: “没事,死不了。” 当天下午。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从东厂出发,往南城门走去。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里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顺儿跟在他旁边,后面是东厂的番子,还有几个锦衣卫的千户。 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第二天凌晨。 京城西郊,禁军大营。 黄诚忠、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四人,站在大营门口。 身后,三万大军已经列队完毕。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出发。”黄诚忠说。 大军开拔,无声无息地往南而去。 同一时间,一匹快马冲出京城,往吴州方向疾驰。 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八百里加急。 信封上写着—— “东南剿匪总督冯远征亲启”。 三日后,吴州。 冯远征正坐在总督府里看公文,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总督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冯远征接过信,拆开。 信是叶展颜亲笔写的,只有几句话: “冯将军:西洋人犯境,本督已率军南下。三万禁军随后即到。你部就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叶展颜。” 冯远征看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目光落在广东沿海那几个标红的地方。 西洋人。 福乐膏。 火炮。 他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那些战报。 越州几个城镇被西洋人炮轰,守军伤亡惨重,钦差被打得狼狈而逃。 现在,叶展颜来了。 三万禁军也来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粮草、弹药、器械,全部检查一遍。” “随时准备出发!” 传令兵应声而去。 冯远征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漫长的海岸线。 他想起去年在扶桑,跟叶展颜打交道的那些事。 那人狠,绝,不讲理。 但是真能打啊! 他收回目光,走出门。 外面,阳光正好。 数日后,南下的官道上。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路。 钱顺儿跟在他旁边: “督主,咱们就这么走?不等禁军?” 叶展颜缓缓摇头: “不等。他们走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钱顺儿有点担心: “可万一路上遇到西洋人……” 叶展颜笑了,眼中满是自信: “遇不到,西洋人还在海上呢。” 他顿了顿,生出些许轻蔑神情: “再说了,就算遇到,一百人对几百人,也不是不能打。” 钱顺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看了看身后那百来号人。 全是东厂的番子和锦衣。 这些人,能打吗? 他不知道。 但叶展颜说能打,那就肯定能打。 他信。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叶展颜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钱顺儿端着一碗面过来: “督主,吃点东西。” 叶展颜接过,慢慢吃着。 吃了几口,他问: “禁军那边,到哪儿了?” 钱顺儿说: “刚收到消息,已经过了荆州。再有五日天,就能入越州境。” 叶展颜闻言点点头: “冯远征那边呢?” 钱顺儿想了想说: “信送到了。回讯说,冯将军已经下令全军备战,随时准备接应。” 叶展颜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西洋人。”他喃喃道。 钱顺儿在旁边,没敢接话。 叶展颜收回目光,站起来: “歇吧。明天继续赶路。” 他走进屋里。 钱顺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突然有点慌。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此时,叶展颜距离羊城仅有一日的距离。 而此时,羊城外的港口处,已经停泊了不下十艘西洋大船。 第626章 羊城情况不乐观! 夜深了。 小镇客栈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叶展颜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翻过一页,继续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密报是皇城司送来的。老吴亲自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到这儿。 情报上说,现在涌入大周东南沿海的西洋人,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七八个。 叶展颜一个个看下去。 尼德兰、希斯帕、奥斯坎、大列颠、高卢、普鲁士、哈布斯堡、佛郎机。 他放下情报,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那些名字。 这些国家,他前世都听说过。 有的是海上马车夫,有的是日不落帝国,有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 现在,他们全来了。 像嗅到血的鲨鱼,不约而同地涌入大周沿海。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情报上说,有些势力已经抢占了部分岛屿。 有的在南海,有的在东海,有的甚至在靠近内陆的海湾里建立了据点。 他们在那儿修码头,建炮台,屯粮草。 有的已经开始“殖民”了。 叶展颜的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殖民!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前世那些历史书上,写满了这两个字。 土着被杀光,土地被抢走,资源被掠夺,人被当成奴隶卖掉。 然后那些强盗,还要在史书上写自己“传播文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情报的最后,是一行小字: “西洋诸国,似有默契。虽各自为战,但遇大周水师,则相互呼应。据查,他们在海上建有联络点,可互通消息。” 叶展颜看完,把情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七八个国家? 这特么不就是当代的八国联军么! 虽然现在他们各自为战,但却能相互呼应。 有的甚至已经占了岛,建了据点。 情况比他想的糟糕得多。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两个国家,想占点便宜。 现在才知道,这是一群狼。 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狼。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 想起那些被列强瓜分的国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 先是通商,然后是传教,然后是租界,然后是割地,然后是赔款,然后是…… 他闭上眼。 不敢往下想。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把情报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据点。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梦里也不安生。 叶展颜刚睡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督主!督主!” 是钱顺儿的声音。 叶展颜睁开眼,坐起来。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进来。” 门推开,钱顺儿举着一盏灯走进来,脸色发白: “督主,羊城送来的情报。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叶展颜接过,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沉下来。 情报上说,羊城现在非常不乐观。 有三艘大列颠的战舰,九艘其他国家的船只,一共十二艘,就停泊在羊城港口附近的海域。 炮口对着城。 这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 大列颠国,已经在城内强行征收了两条街,作为自己的“租界”。 租界? 这词他熟啊!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那两条街,是羊城最繁华的地段。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现在,那些商铺的主人全被赶走了。 大列颠人进驻,挂上了他们的旗子。 街上巡逻的,不是大周官兵,是他们的士兵。 持枪的士兵? 妈的,丝毫没把大周朝廷放眼里啊! 叶展颜把情报拍在桌上: “谁租给他们的?” “哪个混蛋做的事?!” 钱顺儿被他的反应吓得一哆嗦: “是、是羊城太守……士契。” 叶展颜看着他: “士契?” 钱顺儿点头: “对。他是本地的大氏族,士家在当地盘踞了几百年。” “羊城的事,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吞咽下口水: “据说那些大列颠人一上岸,就去找了他。”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谈完之后,那两条街就归他们了。” 叶展颜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情报。 手攥成拳头。 钱顺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督主,咱们怎么办?”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给我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好好查查这个士契。”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的意思是……” 叶展颜眼神闪烁些许杀气说: “查他的底细。” “他是什么人,跟谁有关系,这些年干过什么事。都查清楚。” 他顿了顿,加重了些语气继续: “尤其是,他跟那些大列颠人,到底谈了什么。” 钱顺儿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 钱顺儿停下。 叶展颜看着他: “让羊城那边的人,盯紧那两条街。” “大列颠人干什么,都记下来。” 钱顺儿点头,表情非常郑重: “明白。” 他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情报,看着上面那俩个字—— “租界”。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士契。 羊城太守。 本地大氏族。 好得很! 他气呼呼站起来,双手叉腰站定。 而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他望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杀人立威的把戏,还得用上一用。” “我本不欲再多染杀孽,但尔等却一心找死!” 不到午时,新的情报就送到叶展颜手里。 钱顺儿站在他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 “督主,查清楚了。” 叶展颜点点头: “说。” 钱顺儿翻开本子: “士契,羊城人士,今年五十二岁。” “士家在羊城盘踞了四百年,是当地最大的氏族。” “田产、商铺、码头,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他顿了顿,小心看着叶展颜道: “他跟大列颠人谈的事,也查到了。” 叶展颜也转头看向了他。 钱顺儿见状连忙加快说: “大列颠人答应他,每年给他三万两银子,另加一百支火枪,十门火炮,以及福乐膏两成的干股!” “条件就是……那两条街,永久归他们。”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永久?” 钱顺儿点头: “永久。而且他们还在谈,想把港口也租过去。” 叶展颜没说话。 钱顺儿继续说: “士契那边,已经答应了。” “据说这几天就要签正式的文书。” 听到这里,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们到羊城,还有几天?” 钱顺儿算了算: “正常走,还要一天时间。” 叶展颜摇摇头: “太慢。” 他转身,面色严肃: “你带大部队,慢慢走。” “我先带几个人轻骑先行。” 钱顺儿闻言愣了: “督主,这样不好吧?” 叶展颜打断他: “有什么不好的?” “本督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大胆!” 他看着钱顺儿继续: “走一天太长,本督可等不了。”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点头: “是。” 半个时辰后,十三匹快马冲出小镇,往南疾驰而去。 叶展颜骑在最前面,风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羊城。 士契。 租界。 他等着。 等着看看,这个士契,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第627章 星夜兼程赶到! 前往羊城的官道上,响起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展颜骑在马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马背。 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一眨不眨。 十几匹快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光里翻涌成一条黄龙。 他们已经跑了好几个时辰。 马换了两拨,人没歇过一口气。 钱顺儿落在后面,早就看不见影子了。 那十几个番子也是咬着牙硬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干裂,但没人敢吭声。 叶展颜不发话,谁都不敢停。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份情报。 十二艘战舰,炮口对着羊城城。 两条最繁华的街,被大列颠人占了,挂上了他们的旗子。 一个叫士契的太守,收了人家三万两银子、一百支火枪、十门火炮,就把那两条街永久租了出去。 永久。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书。 那些写着“租借”两个字的条约,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炮台,变成了兵营,变成了列强插在这个国家身上的管子。 那是异族吸血的管子! 马背颠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伏下去。 快了! 再跑一天,就能到羊城。 次日的傍晚,羊城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叶展颜勒住马,站在一处土坡上,眯着眼往那边看。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橙红色。 城墙是青灰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暗光。 城楼上飘着大周的旗,但城门外的码头上,飘着的却是另一种旗子。 蓝底,红白相间的十字。 是大列颠的旗! 他数了数,港口外的海面上,果然停着大大小小的船。 桅杆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最高的那几根上,也飘着那种蓝底红白的旗。 十二艘。 一艘不少。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 十几个番子跟在他身后,马蹄声渐渐逼近那座城。 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听见马蹄声,他睁开眼,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 “站住!什么人?” 叶展颜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那兵丁接住,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东、东厂……” 叶展颜没理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那十几个番子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守门的兵丁站在那儿,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半天没敢动。 东厂的杀神怎么会来羊城? 这帮阉党走狗都杀人不眨眼,可不敢轻易得罪呀! 所以,守门的兵丁没一人去拦。 这羊城城里比叶展颜想的要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要不是港口外那些船,根本看不出这座城正在被人用炮指着。 叶展颜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街上的人,看两边的铺子,看那些穿着官服来来去去的吏员。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街。 街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个字—— “大列颠”。 牌子上方,飘着一面蓝底红白的旗。 街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原本应该挤满了人的铺子,全关着门。 门口站着几个穿红衣服的士兵,扛着火枪,面无表情地来回走动。 叶展颜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守府在城中心,占地不小,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 叶展颜走到门口,守门的家丁伸手拦住他: “什么人?” 他身后一个番子上前,一脚踹在那家丁肚子上。 家丁惨叫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家丁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 守卫见状拔刀准备动粗,却被番子门用火枪顶住了脑门! 在这边地界,你可以不知道皇上是谁。 但万万不能不知道火枪是干啥的! 所以,守卫看到火枪后立马就变怂了。 毕竟,刀剑干不过火枪呀! 叶展颜没理那些人,大步继续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 叶展颜推开门。 屋里点着十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左边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歌姬,右边抱着一个黑肤色舞女,正笑得开心。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红衣的洋人,手里端着酒杯,也在笑。 看见叶展颜进来,那男人愣了一下: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叶展颜没说话。 他走过去,走到那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来人!来人!” 没人应。 叶展颜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 “你是士契?”他问。 那男人张了张嘴: “是、是我……你……谁啊?” 叶展颜没让他说完。 他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那两个歌姬吓得尖叫,缩到墙角。 那两个洋人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腰间的火枪。 但他们还没摸到,就被冲进来的番子按住了。 然后,两把短柄火枪就顶住了他们的脑门。 靠,对方也有枪?! 不是一般人啊! 叶展颜提着士契,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看着他拼命挣扎的腿。 “那两条街。”叶展颜说,“你租出去的?” 士契想说话,但脖子被掐着,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叶展颜松开手。 他摔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 “什么……什么两条街?” 叶展颜蹲下,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我问你,那两条街,是不是你租出去的?” 士契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终于想起来哪两条街了。 于是,他眼睛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点不服气: “是、是我……怎么着?” “那是我羊城的事,关你什么事?” “不是,你到底是谁呀?” 叶展颜闻言却只是冷冷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洋人面前。 那两人被他看得往后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他穿越前虽然过了英语四级,但还没到顺畅交流的地步 。 所以,大部分话他听不懂。 但也不需要听懂。 他转身,看着士契: “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士契的脸变了一下: “没、没收……” 叶展颜笑了,眼神满是杀意: “三万两银子,一百支火枪,十门火炮。没收?” 士契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叶展颜,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士契,你知道我是谁吗?” 士契非常疑惑的摇头。 叶展颜却冷着脸看着他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展颜。” 听到这话,士契的眼睛猛地瞪大。 叶展颜?! 东厂提督!! 那个叶阎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笑得很冷。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把那两个洋人,挂到城门口去。” “让他们的人来看看,大周的地盘上,谁说了算。” 番子应了,拖着那两个洋人往外走。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灯照亮的青砖地。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第628章 男爵的情妇 羊城港口,一艘大列颠战舰上。 威尔逊男爵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船舱里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个该死的周国人!” 他吼着,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 “他敢!他竟敢把我的士兵挂在城门上!像挂两条死鱼一样!” 舱室里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威尔逊在舱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突然停下,转过身,盯着那几个军官: “召集所有人!我要让那个周国人知道,大列颠的怒火意味着什么!” 那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正要应声,舱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金色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子。 那张脸生得极为精致,但此刻上面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威尔逊。 她叫帝连娜,是一个落魄的女贵族,也是威尔逊的情妇。 威尔逊看见她,火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难看得很: “你来干什么?” 帝连娜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领巾: “我来拦你。” 威尔逊皱眉,满眼不理解: “拦我?” 帝连娜甜美微笑点点头。 她的手从他领口移开,轻轻按在他胸口: “你现在带人冲上去,能赢吗?” 威尔逊张了张嘴,没说话。 帝连娜继续说,显得非常有耐心: “那个人叫叶展颜。” “是周王朝的东厂提督,在扶桑杀了几十万人。” “他既然敢把你的士兵挂在城门上,就不怕你来硬的。” 她顿了顿,继续语重心长: “你现在冲上去,是送死。” “他肯定……已经布下埋伏在等着你了!” 威尔逊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想反驳,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帝连娜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让我去。” 威尔逊愣了一下: “你去?” 帝连娜点头,眼睛眨呀眨的: “我去跟他谈。女人总比男人好说话。”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你小心。” “如果你不行,我再想办法!” 帝连娜闻言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得准备好礼物,我要最贵重的。” 威尔逊闻言很不情愿的点头说: “好,看你的面子,我会照做的!” 一个时辰后,帝连娜站在太守府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长裙换成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头发也放下来,松松地绾在脑后。 脸上的妆淡了许多,看着没那么张扬,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抬着两口大箱子。 门口的番子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不多时,有人出来,带她进去。 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喝茶。 帝连娜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礼: “叶大人,我叫帝连娜,奉威尔逊男爵之命,前来拜见。” 叶展颜放下茶盏,看着她: “威尔逊?就是那些挂在城门上士兵的主子?” 帝连娜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叶大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男爵大人派我来,是为了化解误会。” 她挥挥手。 那四个随从把箱子抬上来,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锭,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第二口箱子里,是几匹丝绸,几件瓷器,还有几个精致的银器。 帝连娜看着叶展颜: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叶大人笑纳。” 叶展颜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着她。 没说话。 帝连娜等了几息,见他没反应,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盒。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精致得很。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福乐膏。 帝连娜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叶大人,这是大列颠最好的福乐膏。” “吸一口,能让人忘却烦恼,登临极乐。” “您要不要试试?” 叶展颜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那块黑褐色的膏状物。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帝连娜面前。 帝连娜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叶展颜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帝连娜的笑容更深了。 然后—— 啪!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 帝连娜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个圈,摔在地上。 那个银盒子飞出去,撞在墙上,里面的福乐膏滚出来,沾了一地的灰。 她捂着脸,愣在那儿,完全懵了。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东西害了多少人?” 帝连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蹲下,看着她: “在我大周的地盘上,想用这种东西收买我?”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我告诉你我的规矩。”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有洋人,要么按大周的规矩来。” “要么——” 他顿了顿: “死在大周。” 帝连娜捂着脸,躺在地上,看着他。 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她突然发现,她错了。 她以为能用对付威尔逊那一套对付这个男人。 她以为女人比男人好说话。 她以为送上厚礼,送上福乐膏,就能让他软化。 她全错了。 叶展颜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把那两箱东西收下。”他说,“人,扔出去。” 几个番子上来,把帝连娜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拽。 她挣扎着,回头看着叶展颜: “你会后悔的!” 叶展颜没看她。 他继续喝着茶。 但那眼神却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让人忌惮。 帝连娜的家族虽然已经落魄。 但长相俊美的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对待。 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哪个见了他不得地下高贵的头颅。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一言不合就打她? 这种屈辱让帝连娜非常恼火! 她真想叫人直接开枪打死眼前的混蛋。 但为了大局,她必须隐忍下来。 “大人,您消消火……” “是我不对,不知道您不喜欢这个……” “那您喜欢什么?” “您告诉我,都会为您准备好的……” 听到这话,叶展颜眉头忽然轻轻一挑。 然后,他看着美貌的帝连娜坏笑说: “我喜欢什么?” “我当然是喜欢你这样的美女呀!” “看到你这样的美人儿……我就手痒难耐!” “不如……让我……” 听到这里,帝连娜有些紧张了。 她虽然只是男爵的情妇,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染指的妓女。 这个大周的官员,没想到竟然是个色鬼! 等等,情报上不是说,他是个太监吗? 太监也有好色吗? 他能行? 帝连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叶展颜说出了让人惊掉下巴的下半句: “给你做个足底按摩吧!” 帝连娜:“……” what? 第629章 真的只是洗个脚? 叶展颜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帝连娜从地上爬起来,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帝连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他拎起来,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叶展颜蹲下去。 然后她看见叶展颜伸手去脱她的鞋。 “你——”她惊叫出声,但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鞋已经被脱掉了。 袜子也被脱掉了。 一只白生生的脚露出来。 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光看外表,这只脚绝对称得上好看。 但下一秒,一股味道飘出来。 那味道,怎么说呢…… 叶展颜的脸瞬间绿了。 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闻过的那些味道,想起那些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胶鞋,想起那些藏在鞋柜深处好几个月没洗的运动鞋。 都不如这个。 这个更冲。 像是把那些味道全混在一起,又发酵了三个月。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呕——!” 他干呕了一声,捂着嘴,扔下那只脚,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帝连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又抬头看看门口那个扶着门框干呕的男人,脸腾地红了。 红的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 她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美貌和丰满,那一向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竟然败给了一只脚?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说不出的尴尬。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穿着鞋袜,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那个红红的巴掌印。 狼狈到了极点。 门口,叶展颜终于缓过气来。 他扶着门框,扯着嗓子喊: “来人!给老子打盆热水来!” 顿了一下,他又喊: “不,两盆!” 又顿了一下: “不,三盆!” 几个番子跑过来,看着他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敢问。 赶紧去打水。 叶展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女人。 帝连娜还坐在椅子上,还光着一只脚,还一脸又气又羞又尴尬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又深吸一口气。 以前给那些美女做足疗,一个个都是香喷喷的,拿起来就按,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味道。 但这个外国娘们不行。 她得真洗脚。 不然,下不去手啊。 一刻钟后…… 叶展颜用毛巾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里的表情,复杂得很。 三盆热水一字排开,冒着袅袅白气。 他蹲在帝连娜面前,先把她的脚放进第一盆水里。 水有点烫,帝连娜的脚缩了一下。 叶展颜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忍着。 帝连娜咬着嘴唇,没动。 叶展颜开始洗。 他洗得很认真,跟当年在足疗店当技师时一模一样。 先泡,再搓,再洗。 第一盆水很快就浑了。 他抬起她的脚,放进第二盆。 帝连娜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捂得严严实实的脸,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心里那种被羞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羞辱她。 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突然发现…… 那股味道,好像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叶展颜。 叶展颜没理她,把她的脚从第二盆里抬起来,放进第三盆。 第三盆水是干净的,还飘着几片花瓣。 他开始正式洗。 搓、揉、捏、按。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穴位都精准无比。 帝连娜的脚一开始还绷着,慢慢的,慢慢的,放松下来。 再然后,她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全身。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原来…… 他不是在羞辱她? 他是在……真的给她洗脚? 而且还洗得……这么舒服? 她偷偷看了一眼叶展颜,看着他捂得严严实实的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她误会他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 叶展颜的手指按在某一个穴位上。 “啊!!” 帝连娜尖叫出声。 那一下,又酸又胀又麻,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那一巴掌还刺激。 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叶展颜按住她的脚,抬头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说:叫什么叫? 帝连娜喘着气,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骇: “你、你刚才按的什么?!” 叶展颜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按。 这一次,换了一个穴位。 “啊!!!” 又是一声尖叫。 帝连娜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从来不知道,一只脚上,居然藏着这么多让人欲生欲死的地方。 叶展颜捂着脸,继续按。 那眼神,分明在说:忍着。 叶展颜的手指按在帝连娜的脚底,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软,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 起初,帝连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些碎片化的念头。 “这个混蛋……下手这么重……疼死我了……” “捂着脸干什么……嫌我脚臭?他凭什么……” “等威尔逊的大军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巴掌我记着呢……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叶展颜面无表情地继续按着,心里却暗暗好笑。 这女人,嘴上一句软话没有,心里骂得倒挺欢。 但随着按摩的深入,帝连娜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也越来越慵懒。 那些咒骂的念头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威尔逊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能成功……” “帝国根本不认可他,他那些信发出去,一封回音都没有……” “偷偷跑来大周,带着那几艘破船,还真以为能打下一片江山……” 叶展颜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按。 帝连娜的心声还在继续: “福乐膏……他以为靠这个就能控制大周人……天真……” “可这东西确实管用……多少人吸上了就戒不掉……” “要是真能在大周铺开……那以后……” 她没往下想,但叶展颜已经懂了。 用福乐膏摧毁意志,用炮舰打开国门,用殖民掠夺资源。 这套路,他太熟了。 前世那些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帝连娜的心声又转了方向: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粮草只够两个月,弹药打完就没法补充……” “那些船看着威风,其实有几艘都快散了……” “要是大周态度强硬,他根本撑不住……” “今天这个叶展颜,就是个例子……” “他那么强硬,威尔逊能怎么办?打?拿什么打?”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帝连娜的心声又飘到别处去了: “这按摩倒是真舒服……脚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呸!我在想什么!他是敌人!” “可他的手……真暖和……真温柔……” “如果他不是太监就好了,今晚就不回去了……” 听到这些,叶展颜差点笑出声。 于是他抬起头,看了帝连娜一眼。 帝连娜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舒适和陶醉之间的表情。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第630章 足疗的代价太大! 叶展颜将目光从帝连娜身上收回,继续低头慢慢按着脚。 此时,他脑子里已经把那些信息整理好了。 威尔逊没有后援。 他的帝国不认可他的计划。 他是私自跑来大周的。 粮草短缺。 弹药不足。 担心大周态度强硬。 想用福乐膏控制大周人。 想搞殖民。 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他低下头,看着帝连娜那只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被按得红扑扑的脚。 “帝连娜小姐。”他突然开口。 帝连娜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叶展颜松开手,站起来,把那条捂着脸的毛巾扯下来。 “回去告诉威尔逊。”他说,“他想谈,可以。但有条件!” 帝连娜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这个事情。 “什么条件?” 叶展颜看着她,眼中满是严肃: “第一,城门口那两个人,他得亲自来领。跪着领!” 听到这话,帝连娜的脸色变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what?” “你说什么?” 叶展颜不接话,只是自顾继续说: “第二,那两条街,他占了多少,十倍还回来。铺子里的损失,十倍赔偿。” “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冷了些: “他带来的那些福乐膏,全销毁了。” “而且……得当着我的面销毁!” 帝连娜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事情太匪夷所思了! 霸道、强硬,甚至是有些不可理喻!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忍不住笑了。 “怎么,觉得我过分?” 他弯下腰,凑近她: “帝连娜小姐,不要小看我们大周的情报机构……” “你的小心思,我全知道。” 帝连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随机,叶展颜直起身,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没有后援,国家不认可你们的行动……” “你们的粮草和弹药也都告急了吧?”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撑不了多久。” “对吗?” 帝连娜的脸,彻底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将他们的底摸的如此清楚! 可她更不可能想到,这些底其实都是她刚才自己露的。 她享受这顿足疗的代价,可真是太大了! 叶展颜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以后洗脚,记得用热水。不然太臭了。” “女生家家……讲点卫生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 帝连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但忽然,她猛然起身口吐芬香起来。 虽然说的都是英文,但含Fuck量极高。 所以,即便叶展颜英语只有四级水平,那也是能猜到对方在说什么的。 不过无所谓,他不会跟一个女人生真气。 叶展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挥之不去的脚臭味从鼻腔里赶出去。 月亮挂在头顶,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把那些站岗的番子影子拉得很长。 “把羊城军方的人给我找来。”他对门口的钱顺儿说。 钱顺儿愣了一下:“现在?督主,这都什么时辰了……” 叶展颜看他一眼。 钱顺儿立刻闭嘴,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三个穿着戎装的男人被带进太守府的正堂。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一看就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他叫周雄,是羊城的守备将军,手下管着三千兵马。 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是他的副手,一个是负责粮草的参军。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等那三人行完礼,他放下茶盏,看着周雄: “周将军,羊的防务,是你负责的?” 周雄点头:“回叶大人,正是末将。” 叶展颜嗯了一声:“那城门口那两个人,你看见了?” 周雄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当然看见了。 那两个大列颠人被挂在城门上,已经挂了一天一夜。 羊城的百姓都跑去看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作为守备将军,不可能不知道。 “看见了。”他说。 叶展颜看着他:“那你觉得,本督做得对不对?” 周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叶大人做得对。那些洋人欺人太甚,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叶展颜笑了。 他笑得很淡,但眼睛一直盯着周雄:“那本督问你,如果那些洋人恼羞成怒,带兵打过来,你能守住羊吗?”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展颜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能,还是不能?” 周雄低下头:“末将……末将不敢保证。” 叶展颜点点头,没再问他。 他看向另外两个人:“你们呢?你们能保证吗?” 那两个人也低下头,不敢看他。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低着头的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周将军。”他放下茶盏,“本督问你,士契给你们送了多少好处?” 周雄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叶、叶大人,末将……”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他:“不用解释。本督不怪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周雄面前,低头看着他:“士契是本地大氏族,在羊盘踞了几百年。你们当兵的,家眷都在本地,得罪不起他。他送点银子,送点东西,你们收着,正常。” 周雄的额头开始冒汗。 叶展颜继续说:“但本督现在告诉你,士契完了。他那两条街,本督收了。他那三万两银子,一百支火枪,十门火炮,本督也收了。他这个人……” 他顿了顿:“活不了几天了。” 周雄的腿软了一下。 叶展颜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是继续跟着一个快死的人,还是跟着朝廷。”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督。现在,下去吧。”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行了个礼,带着那两个人,退了出去。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顺儿凑过来:“督主,这些人靠不住吧?” 叶展颜点点头:“靠不住。三千兵马,能调动的,估计不到五百。剩下的,都跟士契有瓜葛。” 钱顺儿皱眉:“那咱们怎么办?禁军还要十天半月才能到……” 叶展颜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等禁军? 等不起。 威尔逊现在孤立无援,粮草短缺,弹药不足。 但他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其他国家那些船队。 尼德兰、希斯帕、佛郎机……那些船都在附近海域飘着。 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再想收拾,就难了。 必须兵贵神速。 必须在他们联合起来之前,给威尔逊一个当头棒。 用他的惨败,震慑住其他洋人。 可问题是,手里没兵。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钱顺儿。”他说。 钱顺儿凑过来:“在。” 叶展颜看着他:“你还记得,董太妃当年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钱顺儿愣了一下:“董太妃?哪个董太妃?” “就是那个……”叶展颜顿了顿,“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目光落在东南沿海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海域上。 双屿岛。 他想起当年董太妃说的那些话。 “你要找的‘地头蛇’,在吴越沿海,有一个地方,名为‘双屿岛’。” “岛上有一伙人,首领名叫‘浪里蛟’郭横。” “那伙人,是海上的地头蛇。” “他们不归朝廷管,也不听任何人的话。” “但他们在海上讨生活,比朝廷的水师还熟悉这片海域。” “你要是能收服他们,比调一万兵马都有用。” 叶展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落在那个小小的点上。 双屿岛。 郭横。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准备船。明天一早,出海。” 钱顺儿愣住了: “出海?去哪儿?” 叶展颜说: “双屿岛。” 钱顺儿的眼睛瞪大了: “双屿岛?督主,那可是海盗窝……” 叶展颜笑了: “海盗怎么了?海盗也是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只要能用,就是好兵。” 第631章 见钱眼开的徐爷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展颜就带着人出发了。 船不大,是一艘普通的商船,从广州码头上临时征来的。 叶展颜站在船头,身后跟着二十个东厂番子,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看着跟普通商人没什么两样。 船出了珠江口,一路往东。 海面渐渐开阔,颜色从浑浊的土黄变成清澈的蓝绿。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 海鸥在头顶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 钱顺儿站在叶展颜旁边,脸色有点发白。 他不晕船,但这茫茫大海,看着无边无际,心里总有点发虚。 “督主,咱们就这么去?万一那些海盗……” 叶展颜没回头:“万一什么?” 钱顺儿咽了口唾沫:“万一他们不给面子,把咱们扣下……” 叶展颜冷笑一下说:“扣下?扣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肥羊。” 他顿了顿:“再说了,他们要是敢扣我,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钱顺儿不敢再问了。 船继续往东。 傍晚的时候,海平面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随着船越来越近,那两个小黑点渐渐变大,变成两座岛屿。 一座大,一座小。 小的那座在前,像一道门户,横在大岛屿的前面。 大的那座在后,比小的那座大了好几倍,但周围隐约能看见白色的浪花——那是暗礁。 双屿岛。 叶展颜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舵手说:“往小的那边靠。” 舵手应了一声,调转方向。 船绕过几处暗礁,慢慢靠近那座小岛。 岛上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少说也有二三十艘。 有的看着像商船,有的像渔船,还有几艘比叶展颜这艘大了好几圈,船舷上隐约能看见火炮的炮口。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扛货的脚夫,有吆喝的商贩,有穿着短褐的水手,还有几个穿着绸衫、一看就是有钱人的商贾。 叶展颜看着这副景象,笑了。 “这哪是海盗窝?”他说,“这比羊城码头还热闹。” 船靠了岸。 叶展颜带着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往里走。 码头上那些人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来盘问,也没人阻拦。 好像只要不惹事,谁来都行。 叶展颜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茶棚,棚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喝茶聊天。 他走进去,要了一壶茶,坐下。 卖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手脚麻利。 他端上茶来,笑眯眯地问:“客官是头一回来吧?” 叶展颜点点头:“头一回来。这地方,挺热闹。” 老头笑了:“热闹就对了。这双屿岛,方圆几百里,就这儿最热闹。” 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船:“看见没?那些都是来求郭老大的。有求他护航的,有求他帮忙送货的,有求他调停纠纷的。郭老大在这片海上,说一不二。” 叶展颜端起茶,喝了一口。茶不好,但解渴。 “那郭老大,住在哪儿?” 老头往大岛屿那边指了指:“那边。大岛上。不过想见他,得先在这儿拜码头。” 叶展颜看着他:“怎么拜?” 老头闻言故意卖起了关子:“这个嘛……” 叶展颜见状浅浅一笑,然后塞给老头些碎银子。 老头见状很开心,抱拳行礼,收下银子后说。 “您得先去那边的忠义堂,找徐爷。” “徐爷是郭老大的大管家,专门管这些事。” “你交一笔茶水钱,说明来意,徐爷看你顺眼,就带你去见郭老大。” “看你不顺眼,你就回去吧。” 叶展颜点点头,放下茶钱,站起来。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小声问:“督主,咱们就这么去?” 叶展颜看他一眼:“不然呢?” 他沿着老头指的方向往前走,穿过几条简陋的街道,最后在一座看着还算气派的建筑前停下。 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忠义堂”。 门口站着两个腰挎长刀的大汉,看见他们,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叶展颜说:“求见徐爷。” 大汉打量了他几眼:“什么来路?” 叶展颜说:“羊城来的,有事求郭老大帮忙。” 大汉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说:“等着吧。” 说完,那大汉也没动作。 叶展颜见了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要雁过拔毛啊! 这岛上的人都挺贪啊! 无奈,叶展颜只好又给了大汉些碎银子。 大汉收了银子就笑了,然后转身进去。 不多时,他出来,说:“进来吧。” 叶展颜带着钱顺儿走进去。 忠义堂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边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 最上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着一双三角眼,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抬起头。 “羊城来的?”他问。 叶展颜点头:“是。” “什么事?” 叶展颜说:“想求见郭老大。” 那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见郭老大?干什么?” 叶展颜说:“谈一笔生意。” 那人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谈生意?”他说,“你一个生面孔,一开口就想见郭老大?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见郭老大吗?” 叶展颜也笑了:“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这笔生意,郭老大肯定感兴趣。” 那人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叶展颜摇摇头:“这得当面跟郭老大说。” 那人捻着佛珠,捻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是吗?那这事有点儿难办了!” 说着,他贼兮兮的眼睛瞥了叶展颜几眼。 见此状态,叶展颜不禁在心里感慨: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想罢,他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了过去。 但徐爷却是没接,脸上还满是嫌弃: “你知道我们郭老大有多忙吗?” “想见他的人……在后面的客栈都住满了。” “如果等排队,你得等到明年开春!” “不急的话……你就等等,我给你找个好客房。” 听到这话,叶展颜无奈叹了口气。 这些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贪财啊! 不过,现在他还不想惹事,能忍就先忍忍。 无奈之下,叶展颜直接甩出一叠银票: “这是一千两,能插个队吗?” 徐爷眉头轻轻一挑,忍住激动笑着说: “勉强吧,给你往前提十天半个月还是够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拿钱。 叶展颜见状冷笑,随即又掏出一叠银票: “那两千两呢?” 徐爷见状笑的更开心了: “也勉强,也勉强……再提前个把月是够的!” 叶展颜直接没了耐心,又掏出张五千两的银票: “这样呢?” 徐爷见钱眼开,立刻卑躬屈膝: “贵人,您稍等片刻!” “我现在就给您安排船,立刻就送您过去!” 叶展颜见状淡淡一笑,脑袋一歪鄙夷说道: “我还是比较喜欢……” “刚才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第632章 入乡随个俗,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徐爷离开后,叶展颜在忠义堂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海鸟叫。 两名番子站在叶展颜身后,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叶展颜倒是一副悠闲的模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徐爷。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衬得腰肢纤细得不像话。 她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为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展颜身上。 然后她就移不开眼了。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叶展颜,眼睛一眨不眨。 叶展颜睁开眼,对上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女人见他看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说不出的动人,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走进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听着让人心里发痒。 叶展颜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姓叶,从羊城来,想找郭老大谈笔生意。” 那女人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谈生意?”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又从肩上移到他的腰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做什么生意的?” 叶展颜说:“大生意。” 那女人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点狡黠。 “大生意?”她说,“有多大的生意,能跟我说说吗?” 说话的时候,女人眼睛一直在放电。 能看的出来,她非常中意他。 叶展颜见状却有些尴尬:“这买卖……还是当面跟郭老大说比较好。” 那女人点点头,又看了他几眼,然后笑着说:“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她推门出去,消失在门外。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番子凑过来,小声说:“督主,这女人……” 叶展颜摆摆手:“别管她。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徐爷。 但跟刚才出去的时候不一样,徐爷的态度变了。 变得跟奴才似的。 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您”: “让您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您这边请,咱们这就去大岛。”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纳闷。 刚才还端着架子,怎么现在跟条狗一样? 难道真是有钱能让狗推磨? 他只当是徐爷看出他身上那股富贵气,以为能捞到大钱,所以才这么殷勤。 “走吧。”他说。 徐爷连忙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您小心脚下,这路不平。对了,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码头。不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钱顺儿一眼: “您带的这些人,得留在小岛。” “郭老大说了,只能您一个人去。” 一个档头闻言的脸色变了:“不行!我们得跟着主子!” 徐爷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却有点冷:“这是规矩。来双屿岛的人,都得守规矩。” 那档头还要说什么,叶展颜抬手拦住他。 “没事。”叶展颜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去。” 档头有些急了:“主上!万一……” 叶展颜看他一眼:“万一什么?听命从事。” 档头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大家都知道,督主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 徐爷把叶展颜送到船边,指着船上两个船夫说:“他们会送您过去。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您。” 叶展颜点点头,上了船。 小船离开码头,往大岛的方向驶去。 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大岛越来越近,能看清岛上的树木和隐约的建筑。 叶展颜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 他心里其实有点好奇。 那个郭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又是谁? 小船绕过几处暗礁,慢慢靠近大岛的码头。 小船靠了岸。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看着像是等着接人的。 叶展颜正要下船,岸上一个老嬷嬷却伸手拦住了他。 “您稍等。”那老嬷嬷说,“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头一回上大岛,得换身衣服。” 叶展颜愣了一下。 换衣服? 这什么规矩? 但他没多想。 出门在外,入乡随俗,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行。”他说。 老嬷嬷挥挥手,旁边立刻有人捧着一套衣服过来。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摸着挺不错,暗红色的绸缎,上面还绣着金色的花纹。 叶展颜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找地方换好衣服,走出来。 徐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他说,“真好。”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是暗红色的,料子软和,穿在身上挺舒服。 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上还系着一条宽宽的腰带,腰带上也绣着花纹。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衣服…… 怎么看着像新郎官穿的? 他正要开口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一顶八抬大轿从山路上下来,轿子装饰得红红火火,两边还跟着吹吹打打的乐手。 叶展颜愣了。 八抬大轿? 这又是干什么? 老嬷嬷已经迎上去,跟抬轿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冲叶展颜招手: “您请上轿。”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花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还是没问。 也许……这就是人家的规矩呢? 也许这就是人家待客的最高礼仪呢?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叶展颜坐在轿子里,越想越不对劲。 换衣服。 八抬大轿。 吹吹打打。 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神……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 不会吧?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轿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叶展颜掀开轿帘,往外看。 眼前是一座庄园,建在半山腰上,看着挺气派。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喜字,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老嬷嬷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新郎官到!” 叶展颜整个人都懵了。 新郎官? 什么新郎官? 谁是新郎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那满眼的红,又想起那个女人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情况? 自己这是……被人拐卖了? 老子就入乡随个俗,咋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呢? 第633章 夫人的压寨郎君 叶展颜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几个人拽着往大厅里走。 那些人手劲大得很,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几乎是把他抬进去的。 他想挣扎,但架不住人多。 而且那些人都笑嘻嘻的,嘴里还说着“恭喜恭喜”“新姑爷好福气”之类的话,弄得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翻脸。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上百口,把整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酒菜,墙上挂着红绸,到处贴着喜字,一片喜庆热闹的景象。 那些人看见叶展颜被架进来,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新姑爷来了!” “哟,长得真俊!” “难怪夫人看上他了,这模样,比那些粗汉子强多了!” “好福气啊好福气!” 叶展颜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趁着那些人松手的功夫,一把抓住身边老嬷嬷的胳膊。 那老嬷嬷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一看就不是什么凶恶之辈。 “老人家,”叶展颜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我问您,我到底要跟谁拜堂?该不会是……”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是郭老大吧?” 他心跳得厉害。 如果真是郭横,那今天就麻烦了。 他想起燕王李时茂,那家伙也是五大三粗,喜欢男人。 万一这个郭横跟燕王一个德行…… 那今晚他就得血洗双屿岛! 妈的,他是万万不可能让对方得逞的。 老嬷嬷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 “哎哟,新郎官,您想哪儿去了?”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怎么会是郭老大呢,是郭夫人!” 叶展颜愣住了: “郭夫人?” 老嬷嬷点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对啊,郭夫人。” “咱们郭老大的夫人看上你了。” “新郎官,您命好,被咱们夫人瞧上了!” “以后啊,您就是咱们双屿岛的压寨夫人的压寨郎君!” 她拍了拍叶展颜的手: “好命啊,真是好命!” 叶展颜彻底懵了。 压寨夫人的压寨郎君?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个关系捋清楚。 郭老大是这岛上的头儿。 郭夫人是郭老大的老婆。 郭夫人看上了他,要跟他拜堂成亲。 也就是说…… 他被郭老大的老婆给娶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屋子的红,听着那些人的笑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边风俗这么开放的吗? 只要俺们仨…… 把日子过好? 比什么都强? 这也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嬷嬷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新郎官,别愣着了。” “快准备准备,马上就要拜堂了。” “夫人那边都等急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家,”他说,“您能告诉我,夫人她……为什么要找我啊?我都不认识她!” 老嬷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也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这还用问?夫人看上你了呗。”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咱们夫人啊,眼光高得很” “这附近百十里的男人,她一个都看不上。” “郭老大宠她,什么都依她。” “她就说,要找就找个外来的,俊的,有本事的。” 她直起身,上下打量叶展颜: “今儿你在忠义堂,夫人一眼就瞧上你了。” “回去就跟郭老大说,她要这个。” 叶展颜嘴角抽了抽: “郭老大……同意了?” 老嬷嬷点头: “同意啊。郭老大说,只要夫人高兴,什么都行。” 叶展颜沉默了。 妈的,郭老大还是个绿帽侠? 这特么都什么癖好啊! 忽然,他想起那个穿水绿色长裙的女人! 想起她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想起她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苦笑了一声。 他自负武功高,以为一个人来大岛没问题。 结果呢? 结果被人看上,要强娶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叶展颜的脸往哪儿搁? 东厂提督,内缮监掌印,太后跟前的红人,在扶桑杀了几十万人的叶阎王…… 被人抢去当了压寨夫人的压寨郎君。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拜堂。 拜完堂,再见机行事。 大不了……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人。 实在不行,今晚真的血洗双屿岛。 没过多久,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夫人来了!夫人来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潮水一样分开一条通道。 叶展颜顺着那条通道看过去。 先看见的是漫天的碎银子。 那些碎银子被大把大把地撒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落在地上,落在人群里,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人疯狂地抢着,笑着,喊着,现场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红得像一团火。 那衣服绣工精美,金线银线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头发高高绾起,戴着金色的凤冠,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脸。 那张脸被红色的喜服映衬得越发白皙,眉眼间那股风情此刻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像会说话一样,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笑着,一边走一边撒银子,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叶展颜看着她,心里不得不承认…… 这女人,真美。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越走越近,叶展颜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那双眼睛真好看,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翘,眨动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嘴唇也好看,红红的,润润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真好看。 “新郎官,”她开口,声音嗲声嗲气的,软得像,“等急了吧?” 叶展颜看着她,想说话。 但他突然发现,他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的腿开始发软。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滑。 叶展颜瞪大了眼睛。 操! 被算计了! 软骨散! 什么时候下的毒? 是谁下的毒?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 那身衣服。 那杯茶。 那顶轿子。 还是……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就是我。” 叶展颜瞪着她,想骂人,但骂不出来。 他想挣扎,但挣扎不动。 他就那么软软地滑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那个女人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软软地说: “新郎官,别怕。” “等你成了我的人,我就给你解药。” 她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 叶展颜闭上眼。 完了。 彻底完了。 第634章 咱仨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叶展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团棉花,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 他被人搀扶着,像木偶一样完成了拜堂的所有程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拜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离正常的世界更远了一点。 周围那些人的笑声、欢呼声、恭喜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只记得那个女人一直站在他旁边,喜服的红像一团火,烧得他眼睛疼。 然后,他被送进了洞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声瞬间小了很多。 叶展颜被放在床上,靠着床头,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想说话,但舌头也是软的,只能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个女人站在桌边,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一边解,一边说: “都忘了说,妾身名叫施夷光。”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嗲。 但此刻听起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本来是闽南一带的富户小姐。” “家里有码头,有船队,在海上的生意做得挺大。” 她解开外衣的扣子,把大红的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士家你听说过吗?羊城那个士家。” “他们眼红我家的码头和海上贸易,想强占。” 她转过身,开始解里衣的带子。 叶展颜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联合官府,抓了我爹和我大哥。” “说我爹走私,说我大哥通匪。” “其实什么罪名都没有,就是想逼我们把码头让出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爹死在牢里。我大哥也死了。我娘受不了,跟着去了。” 她低下头,解带子的手停在那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 “嗨,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郭大哥不能生养。”她说,“所以你得替他出把子力。” 叶展颜瞪大了眼睛。 不能生养? 替他出力? 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事还能找别人帮忙的? 不是自己的,不靠谱啊! 这郭老大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施夷光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她伸手,放下床幔。 红色的纱幔落下来,把床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叶展颜闭上眼。 完了。 彻底完了。 老子又被当成免费嘎嘎嘎了…… 一个时辰后。 床幔被掀开。 施夷光下了床,披上一件薄薄的里衣,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杯子走回床边,把叶展颜扶起来,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张嘴。” 叶展颜张开嘴。 一股清凉的液体流进嘴里,带着淡淡的药味。 施夷光喂他喝完,把杯子放在一边,低头看着他。 叶展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知觉。 手指能动了,腿能动了,舌头也能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施夷光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施夷光笑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放心,以后就留在岛上跟着我们生活。” “不会缺你吃,不会缺你喝。” 她顿了顿,眼睛里带着笑意: “以后啊,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女人,看着这个把自己强娶了的女人,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叶展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那软骨散的药性比他想象的要霸道。 虽然吃了解药,但身体的力气恢复得极慢。 他试着下床走了几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只能又躺回去。 施夷光倒是对他挺照顾,让人送来了饭菜,还亲自喂他喝了一碗粥。 那模样,温柔得很,跟那天晚上放狠话时判若两人。 “好好养着。”她临走时说,“等郭大哥回来,我带你去见他。”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见郭横? 见了郭横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老婆抢回来的新郎”? 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对劲。 他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下午,叶展颜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活动活动筋骨。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郭老大回来了!” “船队回来了!” “快,快去迎接!” 叶展颜愣了一下。 郭横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码头那边看去。 海面上,几艘大船正缓缓靠岸。 船上人影绰绰,旗帜飘扬,看着好不热闹。 不多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夫人!夫人!我回来了!” 叶展颜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码头那边大步走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短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的步伐很大,走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郭横! 叶展颜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郭横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院子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叶展颜,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就把叶展颜彻底忽略了。 “夫人!”他大步走进院子,扯着嗓子喊,“夫人!我回来了!” 施夷光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累不累?” 郭横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不累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施夷光被他转得笑出声来,拍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 郭横把她放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急不可耐地问: “夫人,怀上了吗?” 叶展颜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上了? 什么怀上了? 施夷光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在郭横胸口捶了一下:“哪有那么快!昨日才成的亲,今日怎么可能怀上!看你,比我还急!” 郭横被她捶得嘿嘿直笑,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无奈。 “哎,我能不急吗?”他说,“我天天火里来水里去的,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外头了。临死前,就是想听你的孩子叫声爹。” 他顿了顿,伸手摸着施夷光的脸: “只要是你生的,那就是我的孩。” 施夷光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郭横胸口,声音闷闷的:“胡说八道什么。你不会死的。你要长命百岁。” 郭横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好好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满脸黑线。 这是什么情况? 他老婆娶了别的男人,他不生气? 他还急着问怀没怀上? 这…… 郭横抱着施夷光腻歪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松开她,问: “对了,你找的那个新郎呢?我还没见过呢。” 施夷光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指着站在门口的叶展颜: “瞧,这便是我寻的新郎。怎么样?俊俏吧?”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以后咱的孩子,肯定不会丑!” 郭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真正注意到叶展颜的存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绕着叶展颜转了一圈。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得仔仔细细。 叶展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转完一圈,郭横乐呵呵地开口: “俊俏!真俊俏!” 他伸手,在叶展颜肩膀上拍了拍: “好好好,好得很!比我好看多了,还白!咱的孩子,以后肯定漂亮!” 他回头看着施夷光,竖了个大拇指: “夫人,还是你眼光好啊!” 施夷光笑得花枝乱颤。 叶展颜站在那儿,彻底无语了。 他看看郭横,看看施夷光,又看看郭横。 这两口子…… 不正常啊。 这郭横的绿帽情节,很重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那个……郭老大,你真的……不介意?” 郭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爽朗,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 “介意什么?我夫人高兴,我就高兴。” “她找的男人,就是我的兄弟。” “以后你就在岛上住着,缺什么尽管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叶展颜耳边: “不过你得加把劲。” “我等着听孩子叫爹呢。”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的刺激,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癫,太癫了! 第635章 你咋不敢再吹大点呢? 叶展颜坐在酒桌前,看着对面那两口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口子太癫了。 简直就是在重金求子的现实版。 不对,这可比重金求子刺激多了。 人家重金求子好歹是偷偷摸摸的,这两口子是光明正大,还摆酒庆祝。 当晚,郭横在内院设下一宴,对叶展颜的“入门”表示欢迎。 从对方的言语和态度上看,他是真心的。 哎,我特么墙都不服就服你啊! 酒宴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还是想不通。 这两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郭横坐在主位上,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菜,一边吃一边跟施夷光说话。 施夷光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给他夹菜。 两人恩恩爱爱的模样,看着跟普通的恩爱夫妻没什么两样。 但叶展颜知道,这夫妻俩不普通。 太不普通了! 他俩的恋爱观太特么超前了! 郭横吃完一块肉,抬起头,看着叶展颜,举起酒杯: “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家!” 叶展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干。 郭横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 “兄弟,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从小就在海上混。” “但我认一个理……对我夫人好的,就是我兄弟。” 他看着施夷光,眼睛里全是温柔: “她高兴,我就高兴。” “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她说想找个俊俏的男人生个孩子,我就让她找。” “她说找了你,我就欢迎你。” 他转回头,看着叶展颜: “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有什么事,尽管说!” 叶展颜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这辈子没服过谁。 但这个郭横,他服了。 凶名赫赫的大海盗头子,让来往商船闻风丧胆的浪里蛟,居然是个超级纯爱战士。 只要她好,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什么神仙恋爱脑?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展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放下酒杯,看着郭横: “郭老大,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郭横正在啃一只鸡腿,听见这话,抬起头: “什么事?说。” 叶展颜说: “你知道最近海上来了一群洋人吗?” 郭横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叶展颜试探性的继续说: “那些洋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运来的货物里,有一种叫福乐膏的东西。” “那东西,人吸了之后会上瘾,会毁掉人的身体,毁掉人的意志,毁掉人的家庭。” 他看着郭横,观察对方表情变化: “他们想把那东西卖到大周来。” “用我们的银子,换我们的命。” 郭横放下鸡腿,拿起桌上的布擦了擦手。 “所以呢?”他问。 叶展颜眉头微微一蹙,继续说: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帮我挡住那些洋人,不让他们把福乐膏运进来。” 郭横看着他,没说话。 叶展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 “我知道你是海上的地头蛇。” “那些洋人的船队再厉害,也斗不过你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只要你愿意帮忙,那些洋人绝对进不来。” 郭横听完,笑了。 他笑得很随意,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兄弟。”他说,“我这个人,有个信条。” 叶展颜看着他。 郭横很骄傲的说: “谁给我钱多,谁就是我的朋友。” 叶展颜愣了一下。 郭横笑着继续说: “那些洋人,来海上做生意。” “他们找我护航,给钱。” “他们找我运货,给钱。” “他们找我买路,也给钱。” 他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他们给钱,我凭什么不赚?”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郭横摆摆手,打断他: “兄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什么毒害国民,什么毁人家园。” “那些话,我听不懂。” “朝廷又不是我的朝廷,国民又不是我的国民!” 他扭过头,看着叶展颜认真说: “我只知道,我这岛上几百号兄弟,要吃饭,要养家。” “那些洋人给钱,我们就能吃饱。” “那些洋人不给钱,我们就得饿着。” “你说的那个鬼朝廷,他们又不给我一分钱!”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叶展颜继续: “你说,我该选哪个?” 听完这些,叶展颜沉默了。 他看着郭横,看着那双在海风中变得粗糙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郭横不是什么恶人。 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他就是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谁的银子多,谁就是他的朋友。 就这么简单。 叶展颜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郭横: “如果我说,我也能给你钱呢?” 郭横听见叶展颜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凑过来,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呦呵,你也能给钱?” 他上下打量着叶展颜,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那得看你能给多少!” “那什么,钱多,好办事!” 叶展颜看着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白银,一千万两!” 他这话说的自信满满。 而且,是真没吹牛! 因为这钱不是他要出,而是打完洋人之后让洋人出。 那些洋人的船上,满载着从各地掠夺来的金银财宝,一千万两,只是保守估计。 郭横听完,愣住了。 他盯着叶展颜,盯着那张认真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翻了个白眼。 不是那种惊讶的翻白眼,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翻白眼。 “吹牛逼吧你。” 他坐回去,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你这小子不厚道啊,竟然想晃点我。”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大哥我是什么人?” “在这海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能被你这话骗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叶展颜: “一千万两,你咋不说一万万两呢?” “那我还敬佩你是个敢吹的汉子!”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他发现,解释好像没什么用。 这钱确实不是他现在能拿出来的。 他说是让洋人出,但洋人凭什么出? 凭什么听他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忽悠。 他看着郭横那张写满“我不信”的脸,有点无语。 怎么办? 说服不了这个男人啊。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要不,先给他看看东厂的令牌? 不行,这东西郭横可能不认识。 而且万一他以为是假的,更不信了。 要不,说说自己在扶桑的战绩? 也不行,这更像个吹牛的。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扫。 然后,他就看见了施夷光。 施夷光正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痴痴的,柔柔的,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从叶展颜开始说话,她就一直这么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目光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叶展颜心里一动。 这女人,是真心喜欢他的。 不是因为要生孩子。 是真喜欢。 他想起那天在忠义堂,她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样子。 想起她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眼神。想起她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阴谋。 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看上他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要不…… 先拿下这个女人? 然后用爱的力量…… “说服”郭横? 他看了一眼郭横。 郭横正端着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根本没注意到他老婆的眼神。 他又看了一眼施夷光。 施夷光还在看着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我在等你。” 叶展颜咽了口唾沫。 这…… 能行吗? 他想起郭横那些话。 “我夫人高兴,我就高兴。” “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如果施夷光真的喜欢他,真的愿意帮他说话…… 那郭横会不会改变主意? 他想了想郭横那副“谁给我钱多,谁就是我朋友”的嘴脸。 又想了想郭横那副“我夫人高兴,我就高兴”的深情模样。 好像…… 也不是不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施夷光。 施夷光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有了主意。 第636章 不愧是督主,到哪儿都能吃的开! 叶展颜找到徐爷的时候,这老头正在忠义堂的后院里晒太阳。 看见叶展颜过来,徐爷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哎哟,新郎官,您怎么来了?” “不在内院陪着夫人,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叶展颜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 “徐管家,我需要一些东西。” 徐爷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叶展颜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说: “我想要一种油,叫精油。” “最好是花香味的,玫瑰、茉莉、桂花都行。” “如果没有,普通的也行,我自己调。” “你知道啥是精油吗?” 徐爷倒是知道这东西。 因为,前段时间他们从西洋船队劫了不少。 但到现在岛上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那东西叫精油。 所以,徐爷紧紧皱眉看向叶展颜: “精油?这东西有倒是有……” “您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没解释。 徐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连忙点头: “有有有,岛上什么都有。您要多少?” 叶展颜又想了想说: “越多越好吧,反正我有大用!” “还有,给我准备一个安静的房间,要暖和,要干净,要有浴桶。” 徐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了看叶展颜,又想了想那些东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新郎官,您这是要……” 他没说完,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叶展颜没理他,站起来: “快去准备,今晚就要。” 徐爷连忙点头,小跑着去安排了。 叶展颜一个人在忠义堂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那套精油按摩的手法过了一遍。 当年在足疗店当技师的时候,他不光学了足疗,还学过精油SpA。 那些年为了多赚点钱,什么手艺都学了一点。 没想到今天能用上。 他调制精油的手艺也是那时候学的。 那些花香味的精油,看着简单,其实比例很重要。 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得刚刚好才能让人放松。 他调制好精油,装在几个小瓶子里,带着回了大岛。 晚上,他让人去请施夷光。 施夷光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薄薄的纱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期待又羞涩的笑。 看见叶展颜,她的眼睛亮起来: “你找我?” 叶展颜点点头,把她让进屋里。 屋里已经准备好了。 浴桶里冒着热气,旁边的桌上摆着那几个小瓶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 施夷光看着那些东西,有点好奇: “这是干什么?” 叶展颜说:“给你按摩。” 施夷光愣了一下:“按摩?” 叶展颜微笑点头:“对。全身的。很舒服。” 施夷光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脸慢慢红了。 但她没拒绝。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叶展颜,开始脱衣服。 叶展颜转过身,没看。 等了一会儿,听见施夷光说:“好了。” 他转过来。 施夷光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巾。 那纱巾透得很,隐隐约约能看见下面的曲线。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倒出一些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把手按在施夷光的背上。 施夷光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松下来。 叶展颜的手开始动起来。 推、按、揉、捏。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穴位都精准无比。 施夷光一开始还绷着,慢慢的,慢慢的,身体越来越软。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音,软得像猫叫。 与此同时,小岛上。 钱顺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督主都过去两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几个东厂番子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不行!”钱顺儿停下脚步,“必须得想办法上大岛!” “可是钱大人,徐爷说了,没有郭老大的允许,任何人不能上大岛……” 钱顺儿瞪他一眼:“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混在商队里,悄悄上去。找到督主再说!” 当天下午,钱顺儿带着几个番子,混在一支去大岛送货的商队里,成功登上了大岛。 他们在岛上转悠了半天,终于打听到叶展颜的下落。 原来,他住在半山腰那个庄园里,是郭夫人的“新郎官”。 钱顺儿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新郎官? 什么新郎官? 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人悄悄摸到庄园附近。 天已经黑了,庄园里灯火通明。 钱顺儿找到叶展颜住的那个院子,悄悄翻墙进去。 他摸到窗边,屏住呼吸,偷偷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点着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得到处都是。 床边的桌上摆着几个小瓶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女人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巾,露出光滑的肩背。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但钱顺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正是他的好督主,叶展颜。 叶展颜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帕子,轻轻擦着那个女人的背。 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钱顺儿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身后那几个番子,也凑过来看。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这…… 这是什么情况? 督主他…… 他是在…… 给那个美女洗澡? 不对,是在按摩? 也不对,反正就是…… 很香艳。 很暧昧。 很不应该看。 钱顺儿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头缩回来。 他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番子,那几个番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满眼尴尬。 “钱大人……”一个番子小声问,“咱们……还救不救?” 钱顺儿沉默了。 救? 怎么救? 人家正在那儿享受呢,你冲进去说“督主我们来救你了”? 那不是救,那是找死。 钱顺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撤。” 几个人悄悄退出院子,翻墙出去。 站在庄园外的黑暗里,钱顺儿抬头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久久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 “督主就是督主……到哪儿都吃得开。” 一个半时辰后,施夷光彻底软成了一滩泥。 她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那层薄薄的纱巾早就滑到了一边。 但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因为整个人都飘在云里,飘飘忽忽的,舒服得连呼吸都忘了。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帕子,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这活儿,还真累人。 但他看着施夷光那副模样,心里挺满意。 值了。 施夷光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叶展颜。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迷离和满足,还有一点点…… 崇拜? “你……”她开口,声音软得像,“你怎么什么都会?” 叶展颜温柔一笑:“以前学过一点。” 施夷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叶展颜。”她说。 叶展颜看着她。 施夷光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层水光: “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叶展颜愣了一下。 施夷光继续说: “我爹娘在的时候,忙着做生意,顾不上我。” “我爹娘走了,我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更没人管我。” “后来遇到郭大哥,他对我好,但他粗手粗脚的,从来不会这些。” 她握紧叶展颜的手,眼睛都有些泛红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的人。”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里有点复杂。 他本来只是想拿下她,让她帮自己说话。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夷光……”他说。 施夷光嗯了一声。 叶展颜微微蹙眉继续说: “其实……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帮忙。” 施夷光眨眨眼:“什么事?” 叶展颜顿了顿才说: “那些洋人的事。” “我想让郭老大帮我,挡住那些洋人,不让他们把福乐膏运进来。” 施夷光听完,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好。” 叶展颜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施夷光笑了: “不问。你说什么,我都信。”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也是个超级恋爱脑。 一物降一物。 他拿下她,就等于拿下了郭横。 第637章 还是枕边风好使! 第二天一早,施夷光就去找郭横了。 郭横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她过来,放下刀,笑着迎上去: “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施夷光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郭大哥,我有事跟你说。” 郭横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愣了一下: “什么事?” 施夷光说: “那些洋人的事。” 她把叶展颜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郭横说了一遍。 福乐膏的危害,洋人的野心,大周的危机,还有叶展颜想请他帮忙的事。 郭横听完,沉默了。 施夷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郭大哥,我不知道那些洋人的事……” “但展颜说的事,我信。” 她握紧他的手,含情脉脉: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就当是帮帮我,帮帮我们的乡亲……” 郭横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然后含情脉脉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最后,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 他转身,拿起刀,对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操练的兄弟喊: “都停一下!”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他。 郭横举起刀,满脸严肃: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双屿岛与西洋人不共戴天!” “他们的船,见一艘,抢一艘!” “他们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施夷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叶展颜。 叶展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施夷光冲他眨了眨眼。 叶展颜笑了。 帝连娜回到船上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里,威尔逊男爵忙得脚不沾地。 他把帝连娜带回来的消息反复研究了无数遍。 那个叫叶展颜的男人提出的三个条件:跪着领人、十倍赔偿、当众销毁福乐膏。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那个周国人,太狂妄了。 但他不是只会生气的莽夫。 能在海上混这么多年,他靠的是脑子。 第一天,他派人去找了士契的儿子,士祖。 士祖今年二十出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爹被抓那天,他刚好在外面花天酒地,躲过一劫。 这两天他躲在一个相好的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威尔逊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从窗户跳出去。 但等那些人说明来意,他又活过来了。 “筹措粮草和水果?”他眨着眼睛,“这个简单!羊城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只要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威尔逊的人给他留了一笔银子,告诉他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 士祖拍着胸脯答应了。 第二天,威尔逊亲自出马。 他派人在海上四处联络,把附近几个国家的船队都联系了一遍。 尼德兰人的船队停在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海湾里,领队是个叫范德法特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脾气暴躁。 但他听完威尔逊的话,立刻就答应了。 “那个周国人太嚣张了。”他说,“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咱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希斯帕人的船队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领队是个精明的商人,叫冈萨雷斯。 他考虑的时间长一些,但最后也点了头。 “可以结成攻守同盟。”他说,“但如果你们打输了,别指望我会去救你们。” 威尔逊笑了,自信慢慢:“不会输的。” 第三天,威尔逊把两个领队请到自己的船上,开了一个会。 他们一起喝了很多酒,一起骂了那个叫叶展颜的周国人,一起制定了初步的计划。 然后威尔逊站起来,举起酒杯: “诸位,明天,我们就要让那个周国人知道,在海上,谁才是无敌的存在!”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也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幕降临的时候,威尔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广州城的灯火。 那点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挑衅的眼睛。 他想起帝连娜说的那些话。 威尔逊攥紧拳头。 跪着领? 十倍赔偿? 当众销毁四船的福乐膏? 他笑了。 笑得很冷。 “叶展颜。”他喃喃道,“明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转身,走回船舱。 帝连娜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根本没看进去。 威尔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明天,我要上岸。”他说。 帝连娜抬起头,看着他。 威尔逊说: “我要亲自去见那个叶展颜。” “但不是去跪着领人。” 他顿了顿,满脸肃杀: “是去告诉他,什么叫做真正的规矩!” “大列颠男爵的荣耀,不容亵渎!” 在正式面见叶展颜前,威尔逊按照大列颠的绅士习俗。 准备正式的给对方写了一封战书! 作为绅士,他绝对不可能不宣而战。 所以,威尔逊写好战书,盖上自己的印信,交给一个手下。 “送去羊城,亲手交给那个叶展颜。”他说,“让他知道,大列颠的绅士,会用最正式的方式,回应他的狂妄。” 手下接过战书,乘着小船往岸边去了。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那只小船越来越远,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战书是他精心写就的,措辞得体但不失强硬。 他要让那个周国人知道,大列颠的男爵,不是他能随意羞辱的。 一个时辰后,小船回来了。 手下上岸跑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男爵阁下,那个叶展颜……不在城内。” 威尔逊愣住了:“不在?” 手下点头,非常认真回道:“是的。我问了很多人,都说他两天前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冷。 “纸老虎。”他说,“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他转身,对着船上的人喊: “准备一下,上岸!” 当天下午,威尔逊带着一队士兵,大摇大摆地进了广州城。 城门口,那两个已经挂了好几天的尸体被放下来。 尸体已经发臭,引来无数苍蝇,围观的百姓捂着鼻子,但还是忍不住看。 威尔逊让人把尸体抬到海边,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他穿着正式的军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念着悼词。 那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鸣枪致哀。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百姓,有商人,还有几个偷偷摸摸的官府的人。 威尔逊念完悼词,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大声说: “大列颠的士兵,不会白白牺牲。” “那个叫叶展颜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大列颠的荣耀,终将再次伟大!!” “火炮即真理,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他的汉语说的有些蹩脚,但围观的民众都听懂了。 所以,大家脸上都漏出忌惮的表情。 难道大周朝廷真的害怕这些洋人吗? 太守害怕,朝廷来的什么提督也躲了。 哎,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但谁都没想到,事情的反转来的如此迅捷。 威尔逊刚大言不惭发表完演讲,一匹快马从远处冲过来。 马上的人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跑到威尔逊面前,脸白得像纸: “男爵阁下!不好了!咱们的船队……被打了!” 听到这话,威尔逊的脸瞬间僵住: “什么?” 那人喘着气,声音都在抖: “一群海盗!趁着咱们大部分人都上岸参加葬礼,偷袭了船队!” “三艘船被烧,两艘被抢!死伤……死伤惨重!” 威尔逊愣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广州城的方向。 那座城,静静地立在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叶展颜,不是什么纸老虎。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接回尸体,故意让他举行葬礼,故意把他的人调上岸。 然后…… 让海盗偷袭。 等等,叶展颜不是朝廷的人吗? 他又是怎么跟海盗搅合到一起的? 难道……他连凶狠的海盗都能指挥的动? 想到这些,威尔逊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叶……展……颜……” 他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638章 双屿岛海战 威尔逊回到船上时,整个舰队已经乱成一团。 三艘船在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水手们跑来跑去,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抢救伤员,有的站在船头对着海面骂娘。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那些被烧伤的人的惨叫声。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这副景象,脸色铁青。 “损失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副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手都在抖: “男爵阁下,三艘船全损,两艘重伤,轻伤四艘。 死五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货物损失……无法估量。” 威尔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葬礼上的意气风发。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大列颠的士兵,不会白白牺牲。” “那个叫叶展颜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现在呢? 他的人在牺牲。 他的人付出代价。 而那个叶展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喝着茶,等着看他的笑话。 威尔逊睁开眼。 “准备船。”他说,“去找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 一个时辰后,威尔逊坐在范德法特的船舱里。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都来了,听完威尔逊的话,两人都沉默了。 “海盗?”范德法特皱起眉头,“双屿岛那帮人?” 威尔逊点头:“对。郭横的人。” 冈萨雷斯捻着自己的胡子,慢慢说: “那帮人不好惹。双屿岛那地方,易守难攻。” “周围全是暗礁,只有一条航道能进去。” “那条航道,还在他们火炮的覆盖范围内。” 威尔逊看着他: “我知道。但我们三个联手,还打不下一个小小的海盗窝?”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对视一眼。 威尔逊继续说: “事成之后,那一半的福乐膏,分给你们。” 范德法特的眼睛亮了。 冈萨雷斯的眼睛也亮了。 福乐膏,那是比黄金还值钱的东西。 一半的福乐膏,足够他们几年的利润。 范德法特一拍桌子: “干了!” 冈萨雷斯想了想,也点点头: “我也干了。” 威尔逊站起来,举起酒杯: “那明天一早,出发。让那些海盗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第二天一早,三支舰队汇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双屿岛驶去。 一共十五艘船,炮口森森,旗帜飘扬。 那阵势,吓得附近那些商船掉头就跑,一窝蜂地散了。 消息传到双屿岛的时候,郭横正在院子里喝茶。 “十五艘船?”他放下茶杯,笑了,“好大的阵仗。” 旁边的人急了: “老大,咱们快跑吧!十五艘船,咱们打不过的!” 郭横看他一眼: “跑什么跑?那是我的地盘。我跑了,让他们占?” 他站起来,大步往码头走。 码头上,他那些兄弟已经列好了队。 有的扛着火枪,有的抬着炮弹,有的在调整炮口的方向。 郭横走到最高的那座炮台上,往海面上看去。 远处,十五艘船正缓缓驶来。 帆影点点,炮口森森,看着确实挺吓人。 但郭横笑了。 “让老子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 他回头,对着那些人喊: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郭横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片海。 那条航道,窄得只能容两艘船并排通过。 两边全是暗礁,船一碰就碎。 而这条航道的尽头,是岛上三十门火炮的炮口。 那些洋人的船再多,也得一艘一艘地过。 过一艘,轰一艘。 看谁耗得过谁。 海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襟。 远处的船越来越近了。 海风呼啸,浪花翻涌。 威尔逊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望远镜往双屿岛看去。 那座岛静静地卧在海面上,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岛前的海面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浪花…… 那是暗礁群的标志。 “保持队形,缓慢前进。”他放下望远镜,“第一艘船先探路,确认航道安全。” 一艘较小的战舰缓缓驶出队列,往那条窄窄的航道开去。 岛上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艘船越走越近,越走越深。 突然,一声巨响从岛上传来。 轰! 炮弹划破长空,准确地砸在那艘船的甲板上。 木屑纷飞,惨叫声响起。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那艘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船身倾斜,火光冲天,船上的水手纷纷跳海逃生。 “退回来!快退回来!”威尔逊大喊。 但来不及了。 又一发炮弹击中船尾的弹药库。 轰!!! 整艘船被炸成两截,残骸飞得到处都是,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 威尔逊的脸色铁青。 “火炮!”他喊,“对准岛上那个炮台,给我轰!” 三艘战舰调转炮口,对着岛上那个冒烟的地方狂轰滥炸。 炮弹砸在岛上,炸起无数碎石和尘土。那门炮被淹没在爆炸中,没了动静。 威尔逊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岛上另一处地方又响了。 轰!轰!轰! 三门炮同时开火,炮弹直奔那三艘战舰而来。 威尔逊瞪大了眼睛。 他们有这么多炮? 他来不及多想,炮弹已经到了跟前。 一艘战舰被击中侧舷,木屑横飞,船身剧烈摇晃。 另一艘被击中船尾,舵手当场炸死,船失去控制,往暗礁群冲去。 “转向!快转向!”威尔逊嘶吼。 那艘船拼命转向,但来不及了。 船底撞上暗礁,咔嚓一声巨响,船身裂开一个大口子,海水疯狂涌入。 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海的跳海,溺水的溺水。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慢慢沉没,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手攥得指节发白。 “继续前进!”他咬牙,“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这么打!” 剩下的船继续往前。 但岛上那些炮,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最前面的船打。 打沉一艘,再打下一艘。 他们打得慢,但打得准。 每一炮都落在要害,每一炮都能带走一条船。 而那些洋人的炮,虽然多,但准头差得远。 他们对着岛上狂轰滥炸,炸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但真正打中目标的,没几发。 一个时辰后,洋人损失了五艘船。 剩下的十艘,终于穿过了那条窄窄的航道,靠近了大岛的码头。 “登陆!”威尔逊拔出剑,“冲上去,杀光他们!” 士兵们跳下船,往岸上冲去。 然后他们踩上了沙滩。 然后沙滩塌了。 不对,不是塌,是陷。 那些看着平整的沙滩下面,全是挖空的坑。 坑里插着尖尖的木桩,上面涂着黑乎乎的东西。 第一批冲上岸的士兵惨叫着掉进坑里,被木桩刺穿身体,血流得到处都是。 第二批冲上岸的士兵绕开那些坑,继续往前冲。 然后他们撞上了第二道陷阱。 无数削尖的竹子从两边的树丛里射出来,像下雨一样。 有人被刺穿胸口,有人被刺穿大腿,有人被刺穿脖子。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染红了沙滩。 威尔逊站在船上,看着岸上那些惨状,整个人都在抖。 “撤回来!撤回来!”他嘶吼。 剩下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但他们刚退到海边,岛上的炮又响了。 轰!轰!轰! 炮弹落在沙滩上,落在海水里,落在那些拥挤的人群中。 炸得血肉横飞,炸得人仰马翻。 威尔逊的旗舰也被击中了。船身剧烈摇晃,他差点摔进海里。 “撤!快撤!”他疯狂地喊着。 剩下的船调转方向,拼命往外冲。 那条窄窄的航道,此刻成了死亡之路。 岛上的炮追着他们打,打沉一艘,再打下一艘。 等冲出航道的时候,威尔逊身边只剩八艘船。 十五艘,只剩八艘。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着那座岛。 岛上的炮已经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沙滩上,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威尔逊慢慢跪下去,双手撑在甲板上。 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岛。 “郭横……”他喃喃道,“叶展颜……” 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639章 铁了心的郭横! 叶展颜站在大岛最高的山顶上,双手负在身后,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纹丝不动,眼睛一直盯着那条窄窄的航道。 洋人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没,岛上那些炮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那些陷阱,那些埋伏,那些精妙的配合,看得叶展颜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里倒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些人虽然是海盗出身,但他们的战斗素质和意识,一点不比正规水师差。 甚至比朝廷那些养尊处优的水师强多了。 他们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熟悉每一条洋流的方向,熟悉每一块适合设伏的礁石。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用炮,什么时候该用陷阱。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动。 这种人,要是能收归朝廷……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最后一艘洋人的船狼狈逃窜,看着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岛上那些人开始欢呼庆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快步往山下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靴子踩在山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码头上,一片热火朝天。 郭横的人正在从海里打捞战利品。 火枪、火炮、弹药、粮草……一样一样被打捞上来,堆在码头上,堆成了小山。 那些俘虏被押成一排,蹲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有几个想反抗,当场被砍了脑袋,剩下的就老实了。 郭横站在码头上,双手叉着腰,挺着肚子,看着那些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起。 “好好好!”他拍着大腿,啪啪作响,“发财了发财了!” 施夷光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也带着笑。 但她笑得很矜持,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见叶展颜走过来,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点着的灯,然后冲他招了招手,手腕轻轻晃动。 叶展颜走过去,脚步在她面前停住。 施夷光微微侧过身,靠近他一点,压低声音说,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边: “你看,打了大胜仗。郭大哥高兴坏了。”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战利品,眼神里带着盘算,喉结滚动了一下。 郭横看见他过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手臂箍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指着那堆战利品: “兄弟!看见没有?” “那些洋鬼子,让我打得屁滚尿流!” “十五艘船,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全沉这儿了!” 他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用力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 “这些,全是咱们的!你也有份!” 叶展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郭老大威武。” 郭横松开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当晚,岛上大摆庆功宴。 码头上点起篝火,火焰噼啪作响,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架起大锅,煮肉炖鱼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酒是一坛一坛地往上搬,那些海盗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划拳唱歌,热闹得不得了。 郭横坐在主位上,左手搂着施夷光的腰,右手端着酒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满脸的横肉都舒展开来。 叶展颜坐在他旁边,陪着一碗一碗地喝。 每喝一碗,喉结滚动一下,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展颜放下酒碗,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郭横,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郭老大,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郭横正在啃一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嘴: “什么事?说。” 叶展颜舔了舔嘴唇,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有没有想过,带着兄弟们,换个活法?” 郭横愣了一下,啃猪蹄的动作停住了: “换个活法?换什么活法?”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 “诏安。”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下。 郭横慢慢放下手里的猪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叶展颜,眼神变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兄弟,你什么意思?”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朝廷的人……” 郭横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像刀锋一样。 叶展颜见状眉头微蹙,然后话锋一转继续说: “你这岛上的人,打仗的本事,我看在眼里。” “当真是比朝廷那些水师强多了。” “要是你们愿意,兄弟可以帮你们走诏安的路子。” “以后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不用再刀口舔血过日子。” 郭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高兴,是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是朝廷的人?”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朝廷的人,还敢上我的岛?还敢睡我老婆?” 叶展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施夷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任何人。 郭横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兄弟,我不管你是谁的人。” “但你别在我面前提什么诏安。”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海水: “我爹当年就是被朝廷的人害死的,我娘也是。” “我为什么当海盗?因为不当海盗,就得被那些狗官逼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展颜,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现在跟我说诏安?” “让我去给那些狗官当狗?”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施夷光站起来,快步走到郭横身边,拉住他的手,手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里: “郭大哥,你别生气。叶展颜他……” 郭横低头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 “夫人,这事你别管。” 他转回头,看着叶展颜,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兄弟,你今天帮我出谋划策打洋人,我感激你。” “但你再说诏安的事,就别怪我翻脸!” 叶展颜沉默了。 他看着郭横,看着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他能用三言两语说服的。 他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我不说了。” 郭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座位上,一把端起酒碗。 “喝酒。”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划拳声笑声重新响起。 但叶展颜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酒,一口没喝。 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说死了。 看来郭横是很难为自己所用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便是敌非友了。 如此一来,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呢? 第638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码头上那些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堆暗红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海盗们,三三两两地被扶回去,有的干脆躺在沙滩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郭横也喝多了。 他抱着一个酒坛子,脸涨得通红,眼睛迷离,走路都在打晃。 施夷光扶着他,他还不让扶,嘴里嘟囔着“我没醉我没醉”,走了几步,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叶展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横歪歪扭扭地走到叶展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劲还挺大,抓得叶展颜都疼了一下。 “兄、兄弟……”郭横口齿不清地说,喷出来的酒气能把人熏一个跟头,“今晚……今晚你加把劲……” 他另一只手指着施夷光: “我媳妇……交给你了……你、你得好好努力……我等着……等着听孩子叫爹呢……” 施夷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叶展颜。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郭横说完,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 然后自顾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叶展颜竖了个大拇指: “加油!” 然后他就消失在夜色里。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他真搞不懂这种男人的想法。 把自己老婆推给别人,还让人家加油? 这是什么操作?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各种奇葩,但像郭横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施夷光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 “他……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叶展颜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好看的脸照得更加动人。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展颜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伸手,拉起施夷光的手: “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叶展颜就住在了岛上。 白天,他跟着郭横的人出海,看他们怎么打渔,怎么巡逻,怎么在这片海域里来去自如。 晚上,他就被郭横“安排”去陪施夷光。 妈的,真是一天都不让他歇着呀! 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啊! 但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且郭横每次看见他,都是那句话: “兄弟,加把劲啊!” 叶展颜每次听到这话,都想翻白眼。 但他没翻。 因为他发现,这岛上的人,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那些海盗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喊他“叶先生”。 施夷光对他更是好得没话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还亲手给他缝了一件衣裳。 叶展颜摸着那件衣裳,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他该走了。 羊城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威尔逊虽然被打跑了,但那些洋人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士契的儿子士祖,还在外面晃悠,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禁军也快到了,他得回去主持大局。 但每次看见施夷光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他就有点说不出口。 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是时候该离开了。 这天早上,他终于说了。 “我该走了。” 施夷光正在给他盛粥,听见这话,手一抖,粥洒出来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走?”她的声音有点抖,“去哪儿?” 叶展颜说:“羊城。那边还有事。” 施夷光放下勺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流。 叶展颜站起来,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施夷光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你骗人。”她说,声音哽咽,“你们这些男人,走了就不会回来。我爹是这样,我大哥也是这样,你肯定也是这样。” 叶展颜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不骗你。”他说,“等我办完事,就回来看你。” 施夷光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洇湿了。 叶展颜哄了好一会儿,又是保证又是发誓,她才慢慢止住哭。 但还是抽抽搭搭的,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谁欺负我媳妇?!” 郭横拎着刀,从院子外面冲进来。 他满脸怒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一眼就看见施夷光拉着叶展颜的袖子,满脸泪痕。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姓叶的!”他举起刀,刀尖直指叶展颜,“你敢欺负咱媳妇!!” 叶展颜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 郭横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他吼着,一步冲上来,“有本事跟我过过招!!!” 刀光一闪,直奔叶展颜面门而来。 叶展颜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施夷光吓得尖叫一声:“郭大哥!他没有欺负我!” 但郭横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一刀劈空,转身又是一刀。 那刀法虽然粗犷,但力道十足,呼呼生风,一看就是常在海上拼杀的人。 叶展颜又躲开,退了两步。 “郭老大,你听我说……” “说你个头!”郭横根本不听,第三刀又砍过来。 叶展颜眉头一皱。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只有打服他,才能让他听进去。 他不再躲了。 郭横的第四刀砍过来的时候,叶展颜抬手,一掌拍在刀背上。 郭横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愣了一下。 叶展颜趁机往前一欺,一掌拍在他胸口。 郭横噔噔噔连退三步,胸口闷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站稳身子,抬头看着叶展颜,眼睛里的怒气变成了震惊。 “你……”他喘着粗气,“你小子有点儿本事!”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横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蛮砍,而是试探着进攻。 但越打,他心里越惊。 叶展颜的招式,他看着都简单,但就是躲不开。 明明是他先出手,但每次刀还没到,叶展颜就已经等在那儿了。 明明是他发力,但每次拳头打出去,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劲。 他打了二十几招,连叶展颜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叶展颜只是闪躲格挡,根本没怎么还手。 郭横停下,喘着粗气,看着叶展颜。 那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到底什么人?” 叶展颜看着他,没回答。 施夷光跑过来,拉住郭横的胳膊: “郭大哥,他没欺负我。是我舍不得他走,才哭的。” 郭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施夷光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 郭横看看她,又看看叶展颜。 然后他收起刀,挠了挠头: “那个……兄弟,对不住啊。我以为……” 叶展颜摆摆手: “没事。” 郭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佩服,也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你这身手……”他说,“比我厉害。” 叶展颜笑了笑: “郭老大过奖了。” 郭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走吧。我知道你留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嗯?这家伙竟然没强留自己? 呦呵,看来对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啊!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叶展颜: “兄弟,别忘了你答应咱媳妇的事。要回来看她。” 叶展颜尴尬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一定。” 郭横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转过身,他就露出一丝坏笑: “嘿,终于走了!” “晚上又能抱着媳妇睡了!” 他这两句说的很小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施夷光站在那儿,看着叶展颜,眼眶又红了。 叶展颜伸手,摸摸她的头: “别哭了,我会回来的。” 施夷光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再多陪我一晚好不好?求你……” 说完,她就再没出声。 叶展颜无奈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好!” 随即,当晚二人又狠狠缠绵了一夜。 次日清晨,二人方才分离。 等小船靠上小岛码头的时候,叶展颜一眼就看见了钱顺儿。 第639章 明公不弃,某愿拜您为义父! 钱顺儿这货站在码头上,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身后跟着那几个东厂番子,一个个也是望眼欲穿的模样。 看见叶展颜的船靠岸,钱顺儿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督主!”他压低声音,凑到叶展颜跟前,“您可算回来了!”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顺儿继续小声汇报: “罗大人、黄将军他们已经距离羊城不足五十里了,大家就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 “还有冯远征那边也来信了,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应。” “鲁敬大人也来信了,说吴国公的船队已经南下……” 叶展颜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身后。 码头上,郭横抱着施夷光站在那儿。 施夷光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郭横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看见叶展颜看过来,施夷光抬起头。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桃子,眼泪糊了满脸。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低下头,把脸埋进郭横怀里。 郭横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抬起头,冲叶展颜咧嘴一笑: “走吧,快走吧!别耽误正事!” 他一手搂着施夷光,一手冲叶展颜挥着: “找点儿空闲,找点儿时间,有空儿常回家看看!”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常回家看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冲郭横点了点头,又看了施夷光一眼。 施夷光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船上走。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船夫解开缆绳,小船慢慢离开码头。 叶展颜站在船头,背对着小岛,一动不动。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那个女人还在那儿,被那个粗壮的男人抱着,一直往这边看。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的背影。 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敢说。 小船越走越远,小岛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叶展颜站在那儿,一直没回头。 钱顺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督主,那位夫人……是……” 叶展颜没理他。 钱顺儿赶紧闭嘴。 小船继续往前走,往羊城的方向。 叶展颜回到羊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洞开,一队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正在换防。 原本那些懒懒散散的守城兵丁被替换下来,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街道上也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整齐的步伐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罗天鹰站在城门口,看见叶展颜的船靠岸,大步迎上来。 “督主!”他抱拳行礼,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先头部队已经进城了,一切顺利。” 叶展颜点点头,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 “士契呢?” 罗天鹰跟在他旁边: “关在太守府后院的柴房里,等着您发落。” “这几天那老小子吓得不轻,天天喊着要见您,说要交代问题。” 叶展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太守府后院,柴房门口站着两个禁军士兵。 看见叶展颜过来,他们连忙行礼,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混合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叶展颜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 士契蜷缩在一堆柴草上,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看见是叶展颜,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叶展颜脚下,一把抱住他的腿: “叶大人!叶大人饶命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泪纵横,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和灰尘混成的泥浆。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没动。 士契抱着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叶大人,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跟那些洋人勾结,不该把街租给他们!” “求您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饶我一条老命!”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士契扶起来。 士契愣在那儿,老泪挂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叶展颜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然后说: “士契,本督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士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叶、叶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本督说话,向来算数。” 士契愣了几秒,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下去。 这一跪,比刚才更用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脏兮兮的地面,声音都在抖: “叶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从今往后,我士契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他抬起头,老泪又涌出来,鼻涕也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明公不弃,某……愿拜您为义父!”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 操,这老登竟如此不要脸的吗? 这都多大年纪了,咋还动不动想认爹呢? 你是真不怕老子黑发爹送白发儿呀! 但话说回来了,老子也是有原则的人! 于是,他冷冷看着跪在地上这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起来吧。”他说,声音平淡,“本督从不认男性为义子。” 士契愣了一下! 啥意思? 这是被性别歧视了? 那我有个女儿长得不错…… 若他愿意,当个干亲家也不是不行! 收起胡思乱想,士契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 “是是是,是小的糊涂了。” “叶大人您大人大量,不计较小的愚昧……” 叶展颜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待着。过两天,本督有事要你去办。” 士契连连点头,腰弯得快折成两截: “是是是!小的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叶展颜收回目光,走出柴房。 出了后院,钱顺儿跟上来,满脸不解: “督主,您怎么不杀那老小子?” “他勾结洋人,私卖国土,哪一条不够他死几次的?” 叶展颜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钱顺儿跟在旁边,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督主,小人实在想不通……还请您明示。” 叶展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钱顺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头: “属下愚钝,又多嘴了……” 说着,他伸手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叶展颜则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士家在羊城盘踞了几百年。” 钱顺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叶展颜继续说: “这城里的商铺,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码头上的生意,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那些当官的,有一半跟他们家有瓜葛。” 他顿了顿,叹口气继续: “杀了他,简单。一刀下去,脑袋就掉了。但杀完之后呢?” 钱顺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微微蹙眉: “杀了他,士家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闹事?” “那些跟士家有瓜葛的官员,会不会不安?” “那些靠士家吃饭的百姓,会不会乱?” 钱顺儿若有所思。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老登杀不杀,关系不大。” “重要的是,怎么把局面稳住。”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钱顺儿: “他活着,听话,就能帮我们稳住那些人。” “他死了,那些人群龙无首,反而麻烦。” 钱顺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叶展颜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先去见见将军们,商量下一步行动……” 第640章 先礼后兵,谈什么不重要!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个时辰,终于远远看见了那片连绵的军营。 叶展颜掀开车帘,眯着眼往外看。 暮色中,军营里灯火通明,一面面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营帐密密麻麻,从山脚下一直铺到河边,少说也有三五里地。 罗天鹰见后立刻兴奋的抬手一指说: “督主,到了!前面就是咱的大营!” “三万大军?”钱顺儿在旁边感叹,“督主,这场面,真够壮观的。” 钱顺儿一副没见过啥大世面的样子,自顾自在一边嘀咕着。 但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军营,目光深沉。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 叶展颜刚下车,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黄诚忠、赵黑虎、牛铁柱三人已经迎了上来。 黄诚忠走在最前面,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头发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人的时候像狼一样。 他是太后的心腹爱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连叶展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两人不是第一次合作,所以算是老熟人了! 赵黑虎和牛铁柱跟在他身后。 赵黑虎还是那副黑塔般的模样,满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 牛铁柱依旧壮实、彪悍,一双眼睛精得很,滴溜溜转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三人走到叶展颜面前,同时抱拳行礼: “末将等,恭迎督主!” 他们的声音洪亮,在暮色中传出老远。 叶展颜点了点头,抱拳还礼:“诸位将军辛苦了。” 话音刚落,军营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恭迎督主!!!” 叶展颜抬起头。 只见那些营帐之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 他们列着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铁甲映得闪闪发光。 万千军士,齐声行礼。 那吼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叶展颜站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士兵的脸。 那些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兴奋的,有紧张的。 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敬畏和期待。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抿了抿嘴唇,然后轻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军营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将士们辛苦了,明日起,餐中加肉!” “今日晚了,大家散了吧!” 说完,叶展颜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黄诚忠三人: “进帐议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等将军们都走后,士兵们才再次小声议论起来。 “督主来了就给肉吃,对咱们真是太好了!” “你知道啥?跟着督主大帐,咱啥时候吃过亏啊?” “是是是,大家就等着享福、发财、升官吧!” “督主英明!督主万岁!” 议论之声络绎不绝,整个军营都亢奋极了。 另一边,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 沙盘旁边站着几个副将和参军,看见叶展颜进来,连忙行礼。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 “都坐。” 众人纷纷落座。 叶展颜扫了一圈帐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说说吧,什么情况。” 黄诚忠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声音沉稳有力: “督主,三万大军已经全部到位。” “按照您的吩咐,主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前锋五千人已经进入羊城,控制了几个关键位置。”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沙盘上的几个点: “火枪三千支,弹药二十万发。” “火炮一百二十门,炮弹八千发。” “粮草足够三个月……” 叶展颜听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黑虎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他粗声粗气地说: “督主,俺这边负责侦查。” “这几天俺派了几拨人出海,摸清了那些洋人的情况。” 他指着沙盘上的几个小旗: “大列颠人,还剩四艘船,躲在珠江口外三十里的一个小岛后面。” “尼德兰人,五艘船,停在这个位置。” “希斯帕人,也是五艘船,停在这儿。” “其他的距离比较远,暂时没有情报……”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帮洋鬼子被郭横打怕了,现在缩着不敢动。” “每天就派几艘小船出来巡逻,大船都躲在里头。”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缩着不敢动?” 赵黑虎用力点头: “对!缩得跟乌龟似的。” “俺估摸着,他们是在等援军,或者在商量对策。”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叶展颜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他低头看着那些小旗,看着那些代表着洋人船队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找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赵黑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督主,俺早就等这句话了!您说怎么打,俺听您的!” 黄诚忠却皱起眉头: “督主,那些洋人的船虽然少了,但还有十四艘。” “他们的火炮厉害,咱们要是硬攻……” 叶展颜抬起手,打断他。 他看着黄诚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硬攻?谁说硬攻了?” 黄诚忠愣了一下。 叶展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沙盘: “打之前,得先谈。”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敲: “先礼后兵。” 赵黑虎急了:“督主,还谈什么谈?直接打过去多痛快!” 叶展颜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但赵黑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叶展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不是怕打不过。是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是讲道理的。” 他走到沙盘另一边: “先谈,把咱们的条件摆出来。” “他们答应,最好。不答应,再打。”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打的时候,他们理亏。” “打完之后,他们也没话说。” 帐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诚忠点了点头: “督主说得有理。” 赵黑虎挠了挠头,也跟着点头: “行,听督主的。” 叶展颜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然后他正声开口: “牛铁柱!” 牛铁柱站起来:“末将在!” 叶展颜语气严肃说: “你负责去谈。挑几个能说会道的,带上咱们的条件,去那些洋人的船上走一趟。” 牛铁柱愣了一下! 他的大眼睛眨了半天才开口: “督、督主,让末将去?” “末将嘴笨啊……” 叶展颜看着他,忍着笑说: “嘴笨才合适。” 他顿了顿,狡猾继续: “嘴笨的人,说的都是实话。洋人反而信。” “再说了,不会说,你还不会骂吗?” “实在不行,你冲过去大嘴巴子招呼就行了!” “谈什么不重要,谈成什么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谈过了就行!” 听到这话,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行? 谈判还有这么谈的? 同时,牛铁柱也认真琢磨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行。末将懂了。” “俺去跟他们狠狠谈一谈!” 叶展颜闻言满意点头,而后又看向黄诚忠: “黄将军,你负责布置。” “把所有火炮架起来,对准海口。” “让那些洋人知道,咱们不是说着玩的。” 黄诚忠领命抱拳: “末将领命!” 叶展颜最后看向赵黑虎: “赵黑虎,你带着你的人,悄悄摸到那些洋人船队后面。” “万一谈崩了,呃……估计大概率会谈崩了。” “你就负责堵他们的后路!” 赵黑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督主放心!俺保证让那些洋鬼子一个都跑不掉!” 叶展颜点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张沙盘。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灯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旗,看着那些代表着洋人船队的位置,目光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明天,让牛铁柱去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谈完之后,就该咱们上场了。” 第641章 威尔逊的盘算 夜色已深,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一艘不起眼的中型帆船停在海湾深处,远离灯火通明的主舰队。 船上只有几个舱室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威尔逊坐在船舱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老长。 那身笔挺的军装也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完全没了几天前的意气风发。 范德法特坐在他对面,一只脚翘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酒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都是直的,嘴里骂骂咧咧的。 骂的是那个该死的海盗郭横,骂的是那些见死不救的同行,骂的是这个倒霉的鬼地方。 冈萨雷斯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杯酒,但喝得很慢。 他比那两个人都清醒,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喝!”范德法特一拍桌子,酒瓶在桌上跳了一下,“都给我喝!喝死了算!” 他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在意。 这几天,他们三个跑断了腿。 先是去找佛郎机人。 那帮家伙的船队就停在五十里外的另一处海湾里,领队是个叫佩德罗的贵族,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威尔逊亲自去拜访,好话说尽,甚至暗示可以把一部分福乐膏的利润分给他们。 结果呢? 佩德罗听完,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 “威尔逊男爵,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 “但是……你们得罪的是大周朝廷,不是一般的海盗。” “我们佛郎机人,只想做生意,不想打仗。” 然后就端茶送客了。 接着是哈布斯堡人。 那帮人更直接,连见都不见,只派了个副官出来,说他们船长病了,不能见客。 威尔逊知道那是借口,但没办法。 然后是普鲁士人。 普鲁士人的领队倒是个爽快人,听了威尔逊的话,直接问:“打赢了,我们能分多少?” 威尔逊开出了很高的价码。 那人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威尔逊男爵,不是我不帮忙。” “我们普鲁士人少船少,经不起折腾。” “你们那十五艘船都打不过那些海盗,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就这样,一家接一家,全都拒绝了。 威尔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冈萨雷斯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的人打听到,大周的军队已经到了。” 范德法特的手顿了一下,酒瓶停在半空。 威尔逊抬起头,看着他。 冈萨雷斯继续说: “三万大军,就驻扎在羊城外三十里的地方。还有五千人已经进了城。” 他顿了顿,目光在威尔逊和范德法特脸上扫过: “他们这是要动武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海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范德法特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眼睛瞪得溜圆: “动武?他们敢!”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冈萨雷斯叹了口气: “范德法特,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军队,有火炮,有那该死的海盗帮忙。我们呢?” 范德法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威尔逊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都看着他。 威尔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上,往前探了探: “我们一家一家去找,没人愿意帮忙。” “但如果……我们把所有西洋人利益绑在一起呢?” 范德法特皱起眉头: “绑在一起?什么意思?” 威尔逊紧锁眉头继续说: “我再去找每一家谈谈,告诉他们:大周朝廷要动武了。” “但他们不是只针对我们,他们针对的是所有西洋人。” “今天他们能打我们,明天就能打你们。” “我们要是被打跑了,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要告诉他们一个大周的道理,叫做唇亡齿寒!” “你们说,他们还敢袖手旁观吗?” 冈萨雷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人精得很,不会轻易被吓住。” 威尔逊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不能只是吓唬……”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 “我要代表所有西洋人,去跟大周朝廷谈判。” 范德法特愣住了: “谈判?” 威尔逊转过身,看着他: “对。谈判。”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两个人: “我以所有西洋人的名义,去跟大周朝廷谈。谈通商,谈租界,谈利益。” 他顿了顿,组织下语言: “谈下来的好处,所有人都有份。” “有风险我来担,有了好处,大家分!” “让他们打仗不敢,难道谈判派人站个人场也不敢吗?” “这件事对他们只有好处,没任何的坏处!” 冈萨雷斯的眼睛彻底亮了。 范德法特也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酒意好像都消退了不少。 威尔逊继续说: “这样一来,那些人就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在帮他们自己。” “我们赢了,他们也有好处。” “我们输了,他们也还有其他回旋余地……” 他站直身子,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他们还会袖手旁观吗?”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冈萨雷斯笑了。 他笑得很慢,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低沉的笑声: “威尔逊,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范德法特也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这么办!让那些缩头乌龟也出出血!” 威尔逊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咧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远处,广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明天,我就去办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个叶展颜想打,我就让他打不成。”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海浪继续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第二天一早,威尔逊就带着几个人,驾着一艘小船出发了。 他先去的是佛郎机人的船队。 佩德罗还是那副傲慢的模样,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地晃着。 威尔逊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 “佩德罗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忙的。” 佩德罗挑了挑眉,放下酒杯: “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威尔逊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是来告诉您,大周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了。” “他们不是只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所有西洋人来的。” 佩德罗的笑容顿了一下。 威尔逊继续说: “我过了今天就要去跟大周朝廷谈判。” “谈通商,谈租界,谈利益。” “谈下来的好处,所有西洋人都有份。” 他直起身,看着佩德罗: “您要是愿意,可以派个人跟我一起去。” “要是不愿意,那谈下来的好处,就没您什么事了。” “以后你们再想与大周提什么要求,那就只能自己去说了……” 听到这话,佩德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 “来人,去把桑切斯叫来。” 从佛郎机人的船上出来,威尔逊又去了哈布斯堡人那里。 这次,那个“病了”的船长没再躲着不见。 威尔逊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哈布斯堡人的船长听完,点了点头: “威尔逊男爵,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团结起来。” 他叫来一个副官,让他跟着威尔逊一起去。 然后是普鲁士人。 然后是尼德兰人的另一支船队。 然后是…… 一家一家跑下来,天黑的时候,威尔逊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 都是各国派出的代表。 第642章 含娘量极高的发言!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站在自己的船上,看着那支小船队慢慢靠近,脸上都露出笑容。 威尔逊跳上船,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成了。” 范德法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真有你的!” 冈萨雷斯也笑了: “明天,咱们就去会会那个叶展颜。” 威尔逊点点头,转过身,看着远处羊城的灯火。 那些灯火还在闪烁,像一只只眼睛。 它们像是在等着见证,某件重要事件的发生…… 次日,一早。 威尔逊带着七八个各国代表,浩浩荡荡往羊城方向走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 他坐在西洋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些跟着看热闹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些人有的是本地的百姓,有的是各国的商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威尔逊男爵,”坐在他对面的冈萨雷斯开口,“您说那个叶展颜会亲自来吗?” 威尔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大周的官员,讲究身份。” “他那种级别的,不会亲自来见我们。” “除非……咱们赢下这场谈判!” 冈萨雷斯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铺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在羊城外二十里的官道边上。 镇子口有一座茶棚,几间简陋的屋子,平时就是给过路的行人歇脚的地方。 今天这里却格外热闹。 茶棚外面站满了人,有本地百姓,有各国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吏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威尔逊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往茶棚走去。 他身后,那七八个各国代表跟着,一个个也都是昂首挺胸,摆足了架势。 茶棚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碗,正咕咚咕咚地喝着。 他穿着一身半旧牛皮甲胄,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见威尔逊他们进来,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 那动作,跟要打架似的。 威尔逊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走到那汉子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在下威尔逊,大列颠男爵。敢问阁下是……” 那汉子瞪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粗声粗气地开口: “牛铁柱。” 威尔逊愣了一下。 就这? 没有官职? 没有敬称? 就这么直愣愣地报个名字? 他身后那些代表,也都面面相觑。 牛铁柱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手一挥: “坐!” 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了。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在旁边坐下。 其他代表也纷纷落座。 茶棚里的小二端上茶来,战战兢兢地放在每个人面前。 牛铁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咣当一声放下,抹了抹嘴,看着威尔逊: “俺家督主让俺过来跟你们谈判!” “想谈什么?说吧!” 威尔逊的嘴角抽了抽。 这开场白,也太直接了。 但他还是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那些准备好的话: “牛将军,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各国商队,希望能与大周朝廷建立友好通商关系……” “通商?”牛铁柱打断他,“你们那他娘的也叫通商?带着兵船来,拿炮指着人家城门,这他娘的叫通商?” 威尔逊噎了一下。 他身后一个代表站起来,想要说话。 牛铁柱眼睛一瞪: “你站起来干什么?显你高啊?坐下!” “太娘的,有话好好说,别逼老子动粗!” 那代表脸涨得通红,但看着牛铁柱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还是乖乖坐下了。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牛将军,之前的事,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牛铁柱又打断他,身子往前一探,眼睛瞪得溜圆,“你们的人,在羊城里占了人家两条街,把人家的铺子都抢了,这他娘的叫误会?” 他砰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 “你们他娘的,是不是以为我们大周人好欺负?!” 威尔逊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些代表,一个个往后缩了缩。 威尔逊强撑着说: “牛将军,请您注意言辞……” “注意他娘的言辞?” 牛铁柱站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子他娘的跟你讲什么言辞?” “你们他娘的拿着炮对着我们的时候,讲言辞了吗?” “你们他娘的抢人家铺子的时候,讲言辞了吗?” 他指着威尔逊的鼻子: “老子告诉你,今天谈,就给老子好好谈!” “不谈,就给老子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俺们督主说了,不想谈就打,往死里打!” “太娘的!” 牛铁柱这一通含娘量极高的发言。 直接让威尔逊的脸,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些代表带来的翻译,已经有人开始擦汗了。 这他娘的怎么翻啊? 哎,还是如实翻吧! 国家大事,可不敢儿戏! 另一边,牛铁柱才不管这些。 他骂完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看着威尔逊: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娘的!” 威尔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精心设计的措辞,那些关于文明、关于礼仪、关于国际惯例的漂亮话,全被这个粗鲁的莽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茶棚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牛铁柱也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但笑得很开心。 “行啦,”他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吧。” “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谈。” “以为你们多大本事呢,谈判技术还不如俺呢!” “他娘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威尔逊: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们督主说了,你们那些破船,我们早就盯上了。” “想跑,肯定是跑不掉。” “想打,你们也打不过。” “想谈,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懂了吗?” “他娘的!” 威尔逊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牛铁柱收回目光,大步走出茶棚。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上了马,马鞭一甩,扬长而去。 茶棚里,威尔逊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后那些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今儿咱们是来谈判的吗? 应该不是来挨骂的吧? 周国的代表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拿“他娘的”当断句使呢? 无礼,十分的无礼! 我们要抗议,我们要谴责! 强烈谴责!! 第643章 都感觉没发挥好! 牛铁柱的马跑得飞快,一路冲回大营。 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那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 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走路都带风。 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 营里那些士兵看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侧目。 有认识他的,凑过来问:“牛将军,谈得怎么样?” 牛铁柱一挥手,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怎么样?老子把那帮洋鬼子骂得狗血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胜的大公鸡,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帐帘,大步走进去。 “督主!”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末将回来了!” 叶展颜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听见他的声音,叶展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牛铁柱走到他面前,满脸堆笑,正准备汇报今天的“丰功伟绩”。 叶展颜放下茶盏。 “你咋不上手呢?” 牛铁柱愣住了。 叶展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说好谈不过就打呢?” “结果……你骂两句娘就回来了?” 牛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牛铁柱比他矮半个头,被他这么一看,腿都有点软。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叶展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牛铁柱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骂得多狠,想说自己把那些洋鬼子吓得屁滚尿流。 但那些话,在叶展颜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来人。”他说,语气平淡,“拖下去,打八十杀威棒。” 牛铁柱整个人都懵了。 八十杀威棒? 那不得要了他半条命?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牛铁柱的胳膊。 牛铁柱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 “督主!督主饶命啊!” “末将知错了!” “末将下次一定好好发挥!” 叶展颜端起茶盏,没看他。 那两个亲兵拖着牛铁柱往外走。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掀开了。 罗天鹰和赵黑虎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们看见牛铁柱被拖着往外走,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叶展颜。 “督主,”罗天鹰开口,“牛铁柱这是……”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天鹰瞬间明白了。 他快步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 “督主,牛铁柱虽然办事不力,但好歹也把话带到了。” “那帮洋鬼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算给咱们出了一口气。” “您看……是不是饶他这一回?” 赵黑虎也凑过来,粗声粗气地说: “督主,牛铁柱这人虽然蠢,但忠心耿耿。” “八十杀威棒下去,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咱们现在正用人,您就饶他这回吧。”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那两个亲兵松开手。 牛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谢督主不打之恩!谢督主!” “末将以后一定好好干!” “下次……下次一定好好发挥!” “绝对不给督主丢人!”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起来吧。” 牛铁柱爬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下次,”他说,“别光骂。该出手时就出手。” 牛铁柱连连点头: “是!末将记住了!” 与此同时,二十里铺的茶棚里。 威尔逊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代表,已经炸开了锅。 “粗鲁!太粗鲁了!”佛郎机人的代表桑切斯拍着桌子,“那个野蛮人!他根本不配跟我们谈判!” “这是对文明的亵渎!”哈布斯堡人的代表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打!集结所有战舰!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对!打!”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只有威尔逊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威尔逊男爵?”冈萨雷斯叫他,“您怎么了?” 威尔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不对。”他说。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还在看热闹的人群。 “那个姓牛的周人,骂得那么凶,吵的那么嚣张……”他说,“这情况有点儿不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想想,如果他们是真想谈判,怎么会只派一个莽夫来?” 桑切斯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威尔逊眉头紧锁说道: “他们在挑衅!”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看我们会怎么反应……” “他们就是在故意激怒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我们要是被激怒了,主动去打,就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有大军,有海盗,我们打不过。” “我们要是被吓跑了,他们更高兴。”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我们赶走了。” “所以……” 他直起身,眼神阴郁: “不能上当。” 茶棚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怒气慢慢消退,变成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冈萨雷斯开口: “那您说,怎么办?”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恨恨说: “上次没发挥好,得再谈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我去找那个叶展颜,亲自跟他谈。” 威尔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些原本吵着要打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他。 “再谈一次?”桑切斯皱着眉头,“跟那个粗鲁的莽夫有什么好谈的?” 威尔逊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跟那个莽夫谈,是去跟叶展颜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咱们直接去羊城下,摆开阵势,要求见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派个莽夫出来应付吧?” 冈萨雷斯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当着百姓和各国商人的面,他要是还派那个莽夫出来,就是丢大周朝廷的脸!”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威尔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一起去羊城。” 第二天上午,羊城外。 守城的士兵们正靠在城墙上打盹,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他们睁开眼,往城外看去,瞬间睡意全无。 一大群人正往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洋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军装,有礼服,有长袍,一个个昂首挺胸,走得气势汹汹。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随从,抬着桌椅,扛着旗帜,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守城的校尉脸都白了: “快!快去禀报!洋人打过来了!” 号角声响起,城墙上瞬间涌出无数士兵,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但那些洋人走到城下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不慌不忙地放下桌椅,摆好阵势,然后坐下。 威尔逊坐在最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那模样,像是在自家后院野餐。 守城的校尉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叶展颜正在看地图。 探子跑进来,单膝跪地: “督主!洋人来了!” “来了好几十个,在城门口摆桌子坐着呢!” 叶展颜抬起头,眉头动了一下: “摆桌子坐着?” 探子点头: “对!他们说要见您,亲自谈判!”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第644章 文明人的交流方式! 叶展颜那笑容,怎么说呢? 看着有点狡猾,有点意味深长,还有点让人后背发凉。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牛铁柱。 牛铁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 “铁柱。”叶展颜开口。 牛铁柱硬着头皮应道: “末将在。”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机会来了。” 牛铁柱愣了一下。 叶展颜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这次,好好发挥。” 牛铁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咧嘴笑了。 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督主放心!”他一拍胸脯,“这次末将一定好好发挥!绝对不给您丢人!” 叶展颜点点头: “去吧。” 牛铁柱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 “督主,这次能动手不?” 叶展颜看着他,笑了: “你自己看着办。” 牛铁柱的眼睛亮了。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牛铁柱从大帐里出来,整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营门口,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那匹马就冲了出去。 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兵,马蹄声如雷,扬起一路尘土。 羊城外,威尔逊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紧张兮兮的守军,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快了。”他说,“那个叶展颜,应该快出来了。” 冈萨雷斯点点头,正准备说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们抬头望去。 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打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威尔逊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又是他?!” 他身后那些代表,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桑切斯蹭地站起来,指着越来越近的牛铁柱: “又是那个野蛮人!”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气得脸都红了: “大周朝廷什么意思?” “就派这么个莽夫来应付我们?” 普鲁士人的代表也站起来,大声嚷嚷: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马队在二十步外停下。 牛铁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他还没开口,那些洋人就炸了锅。 “你滚回去!我们要见叶展颜!” “让叶大人出来!你不配跟我们谈!” “野蛮人!粗鲁的莽夫!” “滚回你的猪圈去!” 骂声此起彼伏,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听得人脑仁疼。 牛铁柱站在那儿,听着他们骂。 听了几秒,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走到威尔逊面前。 威尔逊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 啪!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直接把威尔逊扇得转了个圈。 一颗带着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威尔逊捂着脸,愣在那儿。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城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牛铁柱甩了甩手,看着威尔逊: “俺让你骂人!” “咱他娘都是文明人,你他娘咋没礼貌呢?” 威尔逊捂着脸,嘴里全是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礼貌? 还是他娘的没礼貌? 还他娘的是文明人?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文明人有这么说话的吗? 一口一个他娘的,还跟我们讲文明礼貌? 随即,桑切斯第一个反应过来。 “打他!”他大喊,“打死这个野蛮人!” 而后一群人冲上去,对着牛铁柱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他身上,砰砰作响。 脚踹在他腿上,纹丝不动。 牛铁柱站在那儿,任由他们打。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享受一场按摩。 桑切斯打了几拳,手都打疼了,牛铁柱却跟没事人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桑切斯。 桑切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牛铁柱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看家本领可是铁布衫啊! 这刀枪都伤不了他,几下拳脚又能耐他如何? 忽然,牛铁柱一拳挥出去。 他开始反击了! 砰! 桑切斯飞出去两丈远,撞在桌子上,桌子碎成几块。 他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冲上来。 牛铁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惨叫一声,飞出去,砸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普鲁士人的代表从背后抱住牛铁柱。 牛铁柱胳膊一甩,那人就跟纸糊的一样,被甩出去三丈远,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一片。 呻吟声,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牛铁柱站在那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扫了一圈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然后他走到威尔逊面前。 威尔逊还捂着脸,坐在地上,满脸的血,满眼的恐惧。 牛铁柱蹲下,看着他: “还骂人不?” 威尔逊拼命摇头。 牛铁柱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那些同伙,再敢来闹事,就不是掉颗牙这么简单了。” “想见俺们督主?就你们几个杂碎也配?” 说完,他大步走向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马鞭一甩,扬长而去。 城墙上,那些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 “牛将军……真他妈猛。” 这次谈判,威尔逊是被两个人架回去的。 他捂着脸,嘴里还在往外冒血。 那颗被打掉的牙的位置空荡荡的,舌头舔过去,只剩一个血窟窿。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切斯更惨,被抬回去的。 牛铁柱那一拳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他躺在担架上,每呼吸一下,胸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直抽气。 其他那些人,也个个带伤。 有的瘸着腿,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揉着胳膊,一个比一个狼狈。 他们被抬进船舱,放在椅子上,躺着,趴着,歪着,什么姿势都有。 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人说话。 只有桑切斯偶尔发出的抽气声,和威尔逊嘴里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 然后,哈布斯堡人的代表开口了。 他捂着自己被踹过的肚子,脸色铁青: “两次谈判,两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第一次,被骂得狗血淋头。第二次,被打得满地找牙。”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们连那个叶展颜的面都没见到。” 船舱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爆了一句粗口: “操他妈的!”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所有人的怒火都涌了出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个野蛮人!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们要报仇!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打!跟他们打!用枪炮让那些周人好好听话!” 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威尔逊慢慢抬起头。 他捂着脸,嘴里还在流血,但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打。”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威尔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 “我们八国,联合起来。”他一字一顿,“用我们的战舰,用我们的火炮,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扫了一圈那些人: “你们愿意吗?” 桑切斯第一个点头,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用力点头: “愿意。”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也点头: “愿意。” 其他人纷纷点头。 “愿意。” “愿意。” “愿意。” 威尔逊笑了。 笑得很冷。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八国联盟,正式成立。”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叶展颜正在喝茶。 牛铁柱站在他面前,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一巴掌扇掉威尔逊的牙,说到自己一拳打断桑切斯的肋骨,说到那些洋人被打得满地找牙。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得意得不行。 叶展颜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等牛铁柱说完,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 望着远处那片海,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船影,他笑了。 “八国联军么?”他喃喃道。 牛铁柱凑过来: “督主,您说什么?” 叶展颜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他们要联合起来了。” 牛铁柱愣了一下: “那咱们怎么办?” 叶展颜笑了。 笑得很开心。 “怎么办?”他说,“这正是我想要的。” 牛铁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叶展颜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罗天鹰、黄诚忠他们都叫来。该布置了……” 牛铁柱点点头,转身就跑。 叶展颜缓步走出大帐,转向大海方向眺望。 第645章 告密者帝连娜 海上,大列颠船中。 威尔逊的船舱里,灯火通明。 八国的代表围坐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愤慨和凝重。 威尔逊坐在主位,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退。 现在他说话时候嘴里还在漏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硬碰硬,我们打不过。”他开门见山,“他们有大军,有海盗,还有那个打不死的莽夫。” 桑切斯捂着胸口,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咬牙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威尔逊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羊城。”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我们的目标,是羊城。” “不是那个叶展颜的大军。” 冈萨雷斯皱起眉头: “可羊城有守军,城墙又高……” 威尔逊打断他: “守军?那些守军算什么?” “真正难对付的,是城外那三万大军和那些海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如果把那三万大军和那些海盗调走呢?”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眼睛亮了: “调虎离山?” 威尔逊狡诈的点了点头: “对。想办法把叶展颜的主力引开。” “等他们走了,我们突袭羊城。” “城破了,我们就烧杀抢掠。” “到时候,就算他的大军回来,也晚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 “这主意好!” “可行!” “怎么引开他们?” 威尔逊回到座位,压低声音,开始说他的计划。 他们说得兴起,谁都没注意到,舱门外面,有一个人影贴着门缝,听了很久。 帝连娜回到自己船舱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心跳得厉害。 她听见了。 全听见了。 调虎离山,偷袭羊城,占领码头,抢掠财富…… 那些人,真的疯了。 她站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 帮他们? 不。 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威尔逊。 那个人,自大,狂妄,以为自己什么都行,其实什么都不是。 第一次谈判,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第二次谈判,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就算成功了,又能怎样? 大周有三万大军,有那些可怕的海盗,有那个打不死的莽夫。 他们能守住羊城几天? 帝连娜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帮叶展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那个男人,虽然打过她一巴掌,虽然嫌弃她脚臭,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 但他不一样。 他有脑子。 他能赢。 所以,跟着威尔逊不如投靠他。 日后借助对方的势力,也许还能有机会重振家族荣光呢! 想到这里帝连娜咬了咬牙,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悄悄出了船舱。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正在看地图,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抬起头,门被推开了。 钱顺儿带着帝连娜站在门口。 那女人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来了?” 帝连娜走进来,关上门。 钱顺儿识趣的独自离开。 她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疲惫,带着紧张,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叶展颜看着她,没说话。 帝连娜深吸一口气,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调虎离山,偷袭羊城,八国联军的计划…… 叶展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他们倒是想得美。”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帝连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帝连娜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我觉得你能赢。” 叶展颜愣了一下。 帝连娜继续说: “威尔逊那些人,成不了大事。” “跟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叶展颜: “但你不一样,你能赢。”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想起上次给她按摩的时候,从她心里听到的那些话。 这个女人,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但消息的真伪,还得再核实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坐。” 帝连娜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坐下。 叶展颜蹲下,脱掉她的鞋袜。 那只脚,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好看。 但这次,没那么臭了。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开始按摩。 他的手指按在那些穴位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帝连娜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太舒服了。 比上次还舒服。 叶展颜一边按,一边等着那个声音。 但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声音。 没错,这个女人说的全是真的。 但很快…… 她的心声就开始出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手真暖和……”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不行了,有点忍不住了……”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 这节奏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帝连娜。 帝连娜也睁开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 帝连娜的脸,慢慢红了。 叶展颜意识到,这次的火候,没把握好。 他刚要开口,帝连娜突然站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叶展颜。”她说。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帝连娜没让他说。 她弯下腰,吻住了他。 叶展颜愣住了。 但很快,帝连娜也愣住了。 她震惊的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怎么会有……天呐!!” 叶展颜伸手捂住对方嘴,将其慢慢往下按。 “嘘,别说话……” 外面的海风,还在轻轻地吹。 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帝连娜躺在叶展颜怀里,睡得很沉。 叶展颜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有点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帝连娜动了一下,睁开眼。 看见他,她笑了。 笑得很甜。 叶展颜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算是赖上他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叶展颜的脸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帝连娜,脑子里已经把那些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调虎离山,偷袭羊城,八国联军的计划……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帝连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醒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叶展颜点点头,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再睡会儿。我去办点事。” 帝连娜拉住他的手: “你……信我了?”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笑了: “信。” 帝连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展颜站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中军大帐里,罗天鹰、黄诚忠、赵黑虎、牛铁柱已经到齐了。 叶展颜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几个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计划有变。”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叶展颜把帝连娜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调虎离山,偷袭羊城,八国联军想趁乱占便宜。 说完,他扫了一圈那几个人的脸。 赵黑虎第一个跳起来: “他娘的!那些洋鬼子,还真敢想!” 牛铁柱也瞪大了眼睛: “偷袭羊城?他们不想活了?” 罗天鹰和黄诚忠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脸上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叶展颜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既然他们想玩,”他说,“咱们就陪他们玩。”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罗天鹰。” 罗天鹰站起来:“末将在。” 第646章 调虎离山和将计就计 罗天鹰抱拳出列后,叶展颜指着沙盘上的一个位置: “你带五千人,装作主力,往东边撤。” “走得慢一点,要让那些洋人看见。” 罗天鹰的眼睛亮了,试探性询问: “督主的意思是……引他们上钩?” 叶展颜轻轻点了点头: “对。你配合他们演一出戏!” “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主力真的被调走了。” 他又看向黄诚忠: “黄将军,你带一万人,跟天鹰一起行动!” “然后找机会转向去城西的山里埋伏。” “等那些洋人上岸,你从后面包抄。” 黄诚忠抱拳:“末将领命。” 叶展颜转向赵黑虎: “赵黑虎,你带五千人,趁黑悄悄进城……” “人都藏在城里的民宅里。” “等洋人进城,你们关门打狗。” 赵黑虎咧嘴一笑:“好嘞!” 叶展颜最后看向牛铁柱: “铁柱,你带着你的人,守在码头外围。” “先等洋人的船靠岸,等赵黑虎信号……” “然后,你就带人抢船,给我往死里打。” 牛铁柱一拍胸脯:“督主放心!这次一定好好发挥!”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 “洋人以为能调虎离山,”他说,“那就让他们调。等他们进了城,门一关,看他们往哪儿跑。” 帐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罗天鹰开口: “督主,万一那些洋人不上当呢?” 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他们会上的。”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两天后,海面上起了薄雾。 威尔逊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的羊城。 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还在沉睡的巨兽。 “消息确认了吗?”他问。 一个探子从船舱里钻出来,单膝跪地: “确认了。昨天夜里,隔壁县城突起战事,守军过来求援!” “咱们的人抢了粮仓,打的那些守军官兵,抱头鼠窜!” “附近的扶桑浪人也出动了,县城很快就沦陷了。” 威尔逊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叶展颜呢?”他问。 探子非常激动回道: “据城里的人说,叶展颜发了大火。” “今天一早,就派了人出去。” “罗天鹰带了五千人出城,黄诚忠带着大军出大营,两股人马都往县城方向去了。” 威尔逊的眼睛亮了。 他转身,看着船舱里的那些人。 桑切斯捂着胸口,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攥着拳头,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 “再等两个时辰。” “确认他们走远了,咱们就动手。” 两个半时辰后,薄雾渐渐散去。 威尔逊的探子再次回来,这次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大人,那两股人马已经走远了。” “县城那边的火光越来越大,他们赶着去救,跑得飞快。” 威尔逊猛地站起来。 他走到舱门口,看着那些早已整装待发的士兵,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出发!” 二十四艘战舰同时起锚,帆布哗啦啦地落下,船身缓缓移动,往羊城的方向驶去。 海风吹过来,把那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威尔逊站在船头,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 快了。 就快了。 码头上,守军还在打瞌睡。 突然,有人尖叫起来: “船!好多船!” 众人抬头看去,瞬间脸色惨白。 海面上,黑压压的船队正快速逼近。 船头的火炮已经推出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对着码头。 “敌袭!敌袭!” 号角声响起,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轮炮击落在码头上,炸起无数碎石和木屑。 几个守军被炸飞,惨叫着掉进海里。 洋人的船靠岸了。 士兵们从船上跳下来,端着火枪,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冲上码头。 守军人数太少,根本挡不住。 不到一刻钟,码头就失守了。 威尔逊踩着木板跳上岸,看着那些四处逃窜的周国士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分兵两路!”他大喊,“一路从东门进,一路从西门进!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羊城上飘着我们的旗!” 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潮水般涌向羊城。 东门外,守军已经列好了阵。 但人不多,看着也就几百人。 洋人的指挥官是个大胡子,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守军,笑了: “就这点人?冲!” 几百个士兵端着火枪,排着整齐的队列,往城门推进。 守军开始放箭。 但箭矢落在那些士兵身上,大部分被铠甲挡住。 少数几个倒下去,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洋人士兵停下,举起火枪。 “放!” 砰砰砰砰! 一排子弹射出去,守军倒下一片。 洋人士兵继续前进。 换排,再放。 又是一排子弹。 守军彻底溃散了,扔下武器,往城里跑。 东门,破了。 西门那边,战况也差不多。 守军人不多,洋人的火枪太猛,根本挡不住。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也破了。 洋人士兵冲进城里,沿着街道往前推进。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吓得缩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威尔逊骑着马,从东门进城。 他走在街道上,看着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叶展颜。”他喃喃道,“你没想到吧?”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高大的建筑——太守府。 “往那边。”他用马鞭一指,“拿下太守府,羊城就是咱们的了。” 士兵们欢呼着,往太守府冲去。 威尔逊骑在马上,慢慢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 但他没注意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一些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洋人士兵冲进羊城的时候,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他们踹开那些紧闭的门,冲进百姓家里。 凡是值钱的东西,抢。 凡是反抗的男人,杀。 凡是年轻的女人,拖到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施暴。 惨叫声,哭喊声,狞笑声,混成一片。 一条街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洋人士兵的腿,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女。 那士兵不耐烦地抬起枪托,狠狠砸在他头上。 老者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那士兵转过身,看着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少女,咧嘴笑了。 另一条街上,几个洋人士兵围着一个年轻的母亲。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拼命往后缩。 那些士兵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婴儿被抢过来,随手扔在地上,哭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城门口,威尔逊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让那些周人知道,”他说,“得罪我们的下场。” 他身后的士兵们欢呼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城外传来。 轰! 威尔逊猛地回头。 城外的码头上,火光冲天。 他看见自己那些船,一艘接一艘地燃起大火。 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进海里,但海里也有无数小船在等着他们。 那些小船上的人,举着刀,端着火枪,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威尔逊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回事?!”他嘶吼。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与此同时,街道两边的门窗突然被踹开。 无数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拿着枪,拿着一切能杀人的东西。 他们冲向那些还在发呆的洋人士兵,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样。 惨叫声瞬间换了主人。 那些刚才还在狞笑的洋人士兵,此刻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但跑不了几步,就被追上,砍翻在地。 威尔逊的脸,彻底白了。 “怎么回事!”他喊,“哪里来的这些人?” “坏了,中计了!” “撤!快撤!” 第647章 羊城之战 八国联军的士兵们掉头往城外跑。 但他们刚跑到城门口,就看见一个黑塔般的汉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把沾满血的大斧。 牛铁柱。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牛铁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洋鬼子,等你们好久了。” 他一挥手: “杀!” “一个不留!!” 说完,他一马当先挥舞斧头冲了上去。 “杀啊!!!” 士兵们见状也跟着冲上去,和那些洋人士兵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洋人士兵刚举起火枪,就被一刀砍掉脑袋。 另一个刚转身要跑,被一枪捅穿后背。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威尔逊被人护着,拼命往后退。 “往西门!往西门跑!” 他们掉头往西门冲。 西门也堵了。 黄诚忠骑在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里怎么还有人? 而且还有这么多人!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洋人士兵,举起手,然后挥下: “放箭!” 箭矢如雨,洋人士兵倒下一片。 威尔逊带着残兵,又往东跑。 东门也有伏兵。 赵黑虎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身后是几百个杀气腾腾的士兵。 “想跑?”他笑了,“跑得了吗?” 威尔逊绝望了。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周人见面就是下死手,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所以,刚才还在烧杀抢掠的士兵,此刻像丧家之犬,被围在城里,四处挨打。 “大人!往山上跑!” 一个亲兵拽着他,往城北的小路跑。 威尔逊踉踉跄跄地跟着,身后跟着几十个残兵。 他们冲出城,往山里逃。 身后,羊城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惨叫。 威尔逊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瘫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是泥,满脸是血,那身笔挺的军装早就成了破布。 他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往山下看去。 远处,码头上还在冒烟。 他那些船,一艘都没剩。 全没了。 威尔逊闭上眼。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他想起昨天,自己骑着马,走进羊城。 他想起那些被屠杀的百姓,想起那些惨叫声,想起那些血。 然后他想起叶展颜那张脸。 那张冷笑着的脸。 “中计了。”他喃喃道,“我中计了。” 身边一个士兵哭着问: “大人,咱们怎么办?” 威尔逊睁开眼,看着那些残兵。 看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怎么办?”他说,“跑。往山里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树: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转过身,往深山里走去。 身后,那些残兵互相看了看,然后跟着他,消失在密林里。 羊城外,一处隐蔽的山顶上,百余个东厂番子散开,守在四周。 他们穿着玄色的劲装,腰悬长刀,神情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山顶有一块凸起的岩石,正对着远处的羊城。 叶展颜站在那块岩石上,双手负在身后,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城,盯着那些在城门口涌动的黑点。 帝连娜站在他身边,比他矮了半个头。 她也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黑点涌进去,看着城里的火光,看着那些浓烟升起来。 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开始了。” 叶展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帝连娜没说话。 她看见那些黑点涌进城里,看见城门被撞开,看见那些人在街道上奔跑。 她知道那是她的人。 是威尔逊,是桑切斯,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胞。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看见城里的火光突然变了。 不是那些洋人在放火。 是有人在围攻他们。 那些黑点开始四处乱窜,像受惊的蚂蚁。 他们往东跑,被堵回来。 往西跑,又被堵回来。 往南跑,往北跑,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帝连娜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见那些黑点越来越少,看见那些围攻的人越来越多,看见城门被堵死,看见码头上也燃起大火。 “这是……”她喃喃道。 叶展颜淡淡说: “收网了。” 帝连娜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盯着那座城。 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微微飘动。 帝连娜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火光还在烧,但已经没刚才那么猛烈。 帝连娜一直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座城。 她看见那些黑点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她看见城门口,一队队俘虏被押出来,低着头,双手抱在脑后。 她看见码头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沉下去。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叶展颜没回头。 帝连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一直盯着远方的眼睛。 “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祈求。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放过他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他们可曾想过,放城中百姓一条生路?” 帝连娜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隐约可闻的惨叫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城。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帝连娜低下头。 眼泪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她知道,他说得对。 那些人是她的同胞,但他们做的事,她没法辩解。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城,流着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山下冲上来。 马上的番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叶展颜面前: “督主!战报!” 叶展颜接过那张染着血迹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帝连娜抬起头,看着他。 叶展颜把那张纸递给她。 帝连娜接过,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 “八国联军,全军覆没。三国全歼,五国跪地投降。” “缴获船只十五艘,火炮三百余门,火枪千余支。” “俘虏一千三百人。我军大胜。” 帝连娜看完,手抖了一下。 三国全歼。 五国跪地投降。 俘虏一千三百人。 她想起威尔逊那张脸,想起桑切斯那张脸,想起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现在有的死了,有的跪在地上,等着未知的命运。 她把那张纸还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折好,收进怀里。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城。 夜色越来越浓,城里的火光越来越亮。 帝连娜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城。 山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襟。 “你们输了……” 第648章 战争赔款条约 叶展颜带着帝连娜等人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动,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的主人,是一排排躺在地上的尸体。 洋人的尸体。 叶展颜勒住马,停在那儿。 那些尸体被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 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污迹,沾在衣服上,沾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帝连娜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脸色惨白。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威尔逊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军官,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此刻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 她移开目光,又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手紧紧攥着缰绳,微微在抖。 城门里,传来一阵阵哭声。 那是城中百姓的哭声。 叶展颜抬起头,往城里看去。 那些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高,有的低,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凄惨的哀歌。 他看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隐约透出的灯火。 看见那些门口挂着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影,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城里走。 刚走到城门口,两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牛铁柱跑在最前面,满脸兴奋,脸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一看见叶展颜,就扯着嗓子喊: “督主!督主!” “末将今天杀了三十七个!三十七个!” “有一个还是当官的,看那衣服就知道!”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时的情形: “那小子还想跑,末将一刀就砍断了他的腿!” “他趴在地上求饶,末将没理他,又是一刀,脑袋就掉下来了!” 赵黑虎也跑过来,一把推开牛铁柱: “去去去!你杀了三十七个,老子杀了四十三个!四十三个!” 他拍着胸脯,得意洋洋: “督主,您是没看见,俺带着人从西门包抄过去,那些洋鬼子正在街上抢东西呢!” “俺一声令下,弟兄们就冲上去,砍瓜切菜一样!那些洋鬼子跑都来不及跑!” 牛铁柱不服气: “你杀了四十三个?吹牛吧你!” “俺明明看见你躲在后面,让弟兄们往前冲!” 赵黑虎瞪眼: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躲后面了?老子冲在最前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叶展颜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牛铁柱和赵黑虎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往常打了胜仗,督主就算不夸几句,也会笑一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闹,乖乖退到一边。 叶展颜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他突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牛铁柱和赵黑虎。 那两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叶展颜冷冷开口道: “快速清点战利品。” 牛铁柱连忙点头:“是!” 叶展颜继续说: “城中有伤亡的百姓,每家每户都去登记。” “伤者每人五两银子,死者每人三十两。” 赵黑虎愣了一下: “督主,这钱……” 叶展颜看着他: “从战利品里出。” “不够的,从东厂账上补。” 赵黑虎点点头:“是。” 叶展颜顿了顿,又说: “做事严谨些。” “该给的一分不能少,不该给的一分不能多。” “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牛铁柱和赵黑虎齐声应道: “是!”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城里走去。 他走得很快,衣袍在夜风中翻飞。 帝连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走过那些挂着白布的门前,走过那些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过那些还冒着烟的废墟。 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也很稳。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很哀伤。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跟着。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在太守府的正堂上,把那些雕梁画栋照得金灿灿的。 但坐在里面的那些人,谁都没心思欣赏。 八个国家的代表,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只是跟几天前相比,完全是两副模样。 威尔逊不在。 他带着几十个人逃进了山里,至今下落不明。 大列颠的代表换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史密斯的商人,据说是威尔逊的副手。 他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桑切斯在。 他的伤还没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呼吸一下,脸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也在,那个被牛铁柱踹过肚子的人。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晚上没睡的样子。 他的目光一直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 叶展颜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腰系玉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扫过那些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身后跟着牛铁柱和赵黑虎,两个人腰挎长刀,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人。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几息之后,桑切斯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叶、叶大人……”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饶命……”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史密斯跟着跪下去。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也跪下去。 一个接一个,全都跪在地上。 叶展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说不出的冷。 “起来吧。”他说,“跪着干什么?本督又没说要杀你们。”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动。 叶展颜也不催,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看着桑切斯: “桑切斯先生,你的伤好些了吗?” 桑切斯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好、好些了……多谢叶大人关心……” 叶展颜点点头: “好些了就好。” “本督还担心,你签不了字呢。” 桑切斯的脸色变了。 签字? 签什么字? 叶展颜拍了拍手。 一个文吏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那文书摞起来有两寸厚,少说也有几十页。 文吏走到那些代表面前,一人发了一份。 桑切斯接过那份文书,低头看去。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佛郎机国赔款条约》。 他翻开第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 第一条:佛郎机国赔偿大周战争损失白银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五百万两。 他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佛郎机国交出所有火枪、火炮、弹药,永不再犯大周边境。 第三条:佛郎机国开放所有航线,允许大周商船自由通行。 第四条:佛郎机国遣返所有在大周境内的间谍和奸细。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空白的签名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旁边,史密斯也在看他的那份。 《大列颠国赔款条约》。 第一条:大列颠国赔偿大周战争损失白银八百万两。 …… 第649章 清算 史密斯看完条约前半段,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八百万两?!? 重重吞了下口水,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叶大人,这……这也太多了……” 叶展颜冷冷看着他: “多?” 他笑了,笑的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在大周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烧了多少房子,你算过吗?” 史密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继续说: “八百万两,本督还觉得少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不签也行。” 他放下茶盏,看着史密斯: “门外那些尸体,你们看见了吗?” 史密斯的脸色彻底白了。 叶展颜冷声说: “不签,你们就出去,跟他们躺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签了,你们就能活着回去。” “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桑切斯低着头,盯着那份条约,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屈辱,还有绝望。 但最后,全都变成了顺从。 他拿起旁边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厉害,那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签完,他放下笔,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史密斯也签了。 他的手也在抖,但比桑切斯稳一些。 签完,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哈布斯堡人的代表也签了。 一个接一个,全都签了。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一个个签完,把那些条约收起来。 他拿起那叠文书,翻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文吏。 “收好。”他说。 文吏接过,退了出去。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那些人面前。 低头看着他们。 那些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叶展颜说: “条约签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 “回去之后,告诉你们那些人……” 他的声音继续冷下去: “大周的地盘,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这次,本督饶你们一命。下次……” 他笑了,笑的让人后脊发寒: “连签条约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人拼命点头,磕头如捣蒜。 叶展颜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 条约签完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整个俘虏营。 一千三百多个俘虏,被关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里。 四周是高高的木栅栏,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 他们蹲在地上,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羊。 那天早上,营门被推开。 牛铁柱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站在营地中央,展开那卷纸,大声念起来: “奉督主令!凡在大周境内杀过人、奸淫过妇女者,一律判处腰斩之刑!” 俘虏们愣住了。 然后炸了锅。 “我们没有杀人!” “那是打仗!打仗能不杀人吗?” “不公平!这不公平!” 牛铁柱站在那儿,听着他们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开口: “有人承认吗?” “主动认罪者,可改为斩首!” 闻言,没人说话。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上了嘴。 牛铁柱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俘虏们松了口气。 但他们的气,松得太早了。 当天下午,营地门口又贴出一张多国语言告示。 告示前挤满了人,有认识字的,大声念出来: “检举他人犯罪者,可免除一死!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俘虏们愣住了。 然后,气氛变了。 那些刚才还挤在一起的人,开始互相打量。 目光里,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杀过人吗?”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你想检举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 “问问?我看你就是想检举我!” 两人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差点动手。 旁边的人赶紧拉开他们,但拉开之后,自己也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别人。 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第二天,开始有人去举报了。 第一个去的是个年轻的士兵,佛郎机人。 他举报了他的队长,说亲眼看见队长杀了三个百姓,还抢了一个女人的首饰。 牛铁柱坐在营门口,听他说完,在本子上记下: “佛郎机人,举报队长杀人。准。” “来来来,签名,保命!” 那士兵点头哈腰过去签字画押,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刚走,第二个就来了。 这次是哈布斯堡人,举报的是他的同乡。 说那人奸淫过一个女人,还杀了那女人的丈夫。 牛铁柱又在本子上记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上午,来了三十多个人。 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半真半假。 但牛铁柱照单全收。 只要有人举报,他就记下来。 到了下午,人更多了。 有的为了抢名额,甚至开始编造谎言。 “他杀了三个人!我亲眼看见的!” “放屁!你他妈才杀了人!你全家都杀了人!” 两人当场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牛铁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打,脸上带着笑。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第三天,举报的人更多了。 营地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战友,现在互相提防,互相怀疑,互相举报。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靠近别人,每个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举报了自己的亲弟弟。 有人举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有人举报了自己的长官。 牛铁柱坐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过来,一个个说出那些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记下来。 死人的名单。 活人的名单。 第四天早上,营门再次打开。 牛铁柱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俘虏们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牛铁柱站在营地中央,展开那份名单: “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 他开始念。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人脸色惨白地站起来,走到左边。 念完,左边站了四分之三的人。 右边只剩四分之一。 牛铁柱收起名单,看着那些人: “左边的,腰斩。” “右边的,活命。” 左边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惨叫声响起。 “不公平!我没有杀人!” “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 “举报我的人,他才是杀人犯!” 牛铁柱听着他们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他们喊够了,他才开口: “公平?”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们杀人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都他娘的该死!” 那些人愣住了。 牛铁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腰斩,今天午时。” “羊城门口,公开行刑。” 他走了。 身后,惨叫声再次响起。 午时。 羊城门外,人山人海。 城门口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几十根木桩,木桩上绑着那些被判腰斩的俘虏。 他们的嘴被堵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一个个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尿了裤子。 高台下面,围满了百姓。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仇恨。 那些洋人在城里烧杀抢掠的时候,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的房子烧了,他们的女人被侮辱了。 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指着高台上一个俘虏,声音沙哑: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儿子!” 她旁边的人扶住她,怕她摔倒。 高台上,那个俘虏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 但没人听他的。 第650章 收尾的功劳 监斩官坐在高台一侧,看了看日晷,然后站起来,大声宣布: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走上高台。 一共三十个刽子手,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 他们走到那些俘虏面前,一人一个。 第一个俘虏,是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看着刽子手手里的闸刀,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勒出血痕。 刽子手面无表情,举起刀。 刀光一闪。 那士兵被拦腰斩成两截。 鲜血喷溅,内脏流了一地。 惨叫声响了好久,才终于渐渐没的动静。 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全被腰斩。 鲜血染红了高台,顺着木板缝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人群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着高台上那些尸体,突然跪下去,对着城里的方向磕头: “儿子,你看见了吗?你的仇,报了!” 她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扶起她,安慰着。 高台上,行刑还在继续。 惨叫声,欢呼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城门外。 叶展颜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一切。 帝连娜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 她看着那些被腰斩的人,看着那些飞溅的血,看着那些流出来的内脏,胃里一阵翻涌。 她转过身,扶着城墙,干呕起来。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帝连娜呕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看着叶展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下面。 “你觉得残忍?”他问。 帝连娜没说话。 叶展颜淡然说: “他们杀人的时候,比这更残忍。” “这是该付出的代价……” 帝连娜低下头。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人在城里做的事,她亲眼见过。 她没资格说什么。 城门外,最后一个俘虏被斩成两截。 刽子手放下刀,擦了擦脸上的血。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叶展颜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着帝连娜: “走吧。” 帝连娜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点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叶展颜又在羊城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把那些善后的事一件件处理妥当。 八国联军的俘虏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 那些赔款条约也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羊城里那些被毁的房屋,他让人拿银子去修。 那些死了人的家庭,他亲自登门吊唁,一家一家走过去,一句一句安慰的话说出来。 有人劝他,说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不用亲自跑。 他只是摇摇头,继续一家一家走。 帝连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越来越复杂。 这个男人,杀人时眼睛都不眨,心狠手辣得让人害怕。 可做这些事的时候,又认真得像个老实的县官。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第三天下午,城外传来消息。 冯远征的剿匪大军到了,吴国公的水军也到了。 叶展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守府里看那些缴获的火枪。 他把手里的枪放下,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走。”他说,“去迎迎他们。” 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 冯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戎装,腰悬长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一直盯着前方。 远远看见叶展颜带着人迎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去。 “叶大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来迟了!” 叶展颜摆摆手,笑了: “不迟。刚好赶上收尾。” 冯远征愣了一下: “收尾?仗打完了?” 叶展颜点点头: “打完了。八国联军,全灭了。” 冯远征的眼睛瞪大了。 他知道叶展颜能打,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才多久? 他还没赶到,仗就打完了? “叶大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展颜拍拍他的肩膀: “别急。还有活干。” 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些隐约可见的船影: “吴国公也到了。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们。” 码头上,吴国公的船队正在靠岸。 吴国公步擎精神很好。 他站在船头,看见叶展颜过来,连忙下船行礼: “叶大人!末将来迟,恕罪恕罪!” 叶展颜扶起他: “吴国公客气了。来得正好。”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叶展颜看着他们,开口: “仗我打完了。但还有些收尾的事,得麻烦二位。” 冯远征和吴国公对视一眼,齐声道: “叶大人请吩咐。” 叶展颜说: “第一,附近海域那些洋人的据点,还有不少。” “你们带人,一个一个给清了。” “能缴获的缴获,能招降的招降,负隅顽抗的,直接打掉。” 冯远征点点头: “末将领命。” 叶展颜继续说: “第二,这片海域里,还有不少西洋船只。” “你们派人出去巡逻,见一艘,查一艘。” “有问题的,扣下。” “没问题的,登记造册,以后按大周的规矩来。” 步擎轻轻点头抱拳: “老臣领命。” 叶展颜说完,看着他们: “这两件事办好了,功劳簿上,二位名字排在前头。” 冯远征和吴国公愣了一下。 然后冯远征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叶展颜,眼眶有点红: “叶大人……您这是……” 叶展颜笑了: “怎么?不想要功劳?” 冯远征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末将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老将,在军中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独揽功劳的上司,那些推卸责任的上司,那些把下面人当驴使的上司,他见得多了。 但像叶展颜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仗自己打完了,功劳分给别人? 这是什么操作? 步擎也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叶大人高义,老臣记在心里了。” 叶展颜扶起他: “别说什么高义不高义的。” “你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这些功劳,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互相照应。” 冯远征和吴国公对视一眼,都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叶展颜,冯远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动。 吴国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冯将军,这位叶大人……有点意思。” 冯远征点点头: “何止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步擎: “吴国公,我跟这位叶大人,以前打过交道。” 吴国公看着他。 冯远征说: “在扶桑的时候,我跟他有过节。”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狂,太不讲理,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明白了。” 步擎问:“明白什么?” 冯远征说: “他狂,是因为他有狂的资本。” “他不讲理,是因为他只对敌人不讲理。” “他不把人放在眼里,是因为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今天这事,我记在心里了。” 步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襟。 冯远征的心情很复杂,有些事情跟他所想有些出入了。 第651章 才刚回京,公主就着急约了? 叶展颜处理完羊城的善后事宜,带着帝连娜沿着沿海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得不快,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那些被洋人骚扰过的城镇,他进去看过,跟那些瑟瑟发抖的渔民聊过几句。 那些被洋人占过的岛屿,他上去转悠过,把那些还残留的据点一把火烧干净。 那些还在海上晃悠的西洋商船,他派人去敲打过,让他们知道以后这片海域谁说了算。 帝连娜一直跟着他。 她发现,这个男人做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有时候晚上歇在某个小镇上,他会跟她讲那些沿海的事。 讲这里的渔民怎么讨生活,讲这里的商船怎么跑生意,讲这里的官员怎么祸害百姓。 帝连娜听着,慢慢对这片土地有了更多的了解。 半个月后,他们带着人,先行返回京城。 黄诚忠、罗天鹰那些人,带着大军在原地休整,然后才慢慢北上。 叶展颜不想等。 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抵达京城那天,阳光很好。 太后在慈宁宫召见了他。 叶展颜进去的时候,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在看。 看见他进来,太后放下奏折,笑了: “回来了?坐。” 叶展颜行完礼,在旁边坐下。 太后武懿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在南边累坏了吧?” 叶展颜笑了笑: “还好。托太后洪福,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武懿点点头,拿起那份奏折晃了晃: “你写的那些折子,哀家都看了。” “八国联军,全灭了。” “杀敌两千余,俘虏一千多,缴获无数。” “还逼着他们签了赔款条约。” 她顿了顿,非常满意道: “干得不错。” 叶展颜等着她往下说。 但武懿只是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继续说: “内阁那边议了议,觉得你这次功劳不小。” “但具体的封赏,得再议议。” 叶展颜愣了一下。 再议议? 这是不准备给好处了呗? 哼,内阁还真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抠搜的,一点不大气! 武懿看着面色不悦的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不满意?” 叶展颜连忙摇头: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武懿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哀家知道你想什么。” “但你这次在羊城,杀人杀得太狠了。” “腰斩一千多人,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 “有人参你残暴,有人参你嗜杀,还有人说你越权。” 她放下茶盏,微微蹙眉: “所以封赏的事,先放一放。” “等风头过了再说。”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回了句: “奴才明白。” 武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欣慰: “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开口: “不过锦衣卫那边,你以后多操操心。” “那帮人,还是你管着顺手。”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 锦衣卫的统辖权,这是还给他了。 他站起来,行礼: “谢太后隆恩。” 武懿摆摆手: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坐吧。” 叶展颜重新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帝连娜,然后对太后说: “太后,奴才有一个人,想引荐给您。” 武懿挑了挑眉: “哦?什么人?” 叶展颜说: “她叫帝连娜,是大列颠人。” “这次羊城的事,她帮了不少忙。” 帝连娜走上前,行了一个大周的礼。 那礼行得不太标准,但诚意是有的。 太后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洋女人?”她问。 帝连娜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太后娘娘好。” 武懿边看边笑着说: “倒是生得好看。” 她看向叶展颜: “你带她来见哀家,是想干什么?” 叶展颜挤出一丝笑意说: “奴才想跟您说说通商的事。” 武懿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这次在羊城,臣跟那些洋人打了一仗,但也看到了他们的另一面。” “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快。他们的枪,比咱们的利。他们的火炮,比咱们的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 “但这些,都可以学。” “跟他们通商,可以买到这些东西。” “也可以把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卖给他们,换回银子。” 武懿沉默了几秒。 然后才缓缓开口询问: “你就不怕他们再闹事?” 叶展颜斩钉截铁说: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他看着武懿,语气坚定: “堵不如疏。关起门来自己过,只会越来越落后。” “开门做生意,才能越来越强。” 武懿闻言没说话。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帝连娜: “你这个洋人,会讲咱们大周的事吗?” 帝连娜点点头: “会的。我学过一些。” 武懿轻轻点头说: “那你留下来,给哀家讲讲你们那边的事。” “讲讲你们的国家,你们的皇帝,你们的百姓,你们的规矩。” 帝连娜愣了一下,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冲她点点头。 帝连娜转向太后,行礼: “是。” 武懿摆摆手: “行了,你们下去吧。哀家乏了。” 叶展颜和帝连娜行礼,退出慈宁宫。 出了宫门,帝连娜看着叶展颜: “你让我留在宫里?” 叶展颜点点头: “对。太后那边,需要有人给她讲讲外面的事。你比我会说。” 帝连娜看着他: “你不怕我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叶展颜笑了: “你有那个胆子吗?” “这是你重振家族重要的机会……” “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帝连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宫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叶展颜刚踏出宫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拨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迎了上来。 左边那拨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姑娘,眉眼伶俐,走路带风。 这人是长公主府的丫鬟晓春。 她一看见叶展颜,脸上立刻堆起笑,福了福身: “叶大人,长公主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酒菜都备好了,就等您呢。” 右边那拨人也不甘示弱,领头的也是个丫鬟,穿着胡服,腰间系着银铃,走路叮当作响。 她是匈奴公主的人。 这丫鬟走到叶展颜面前,行了一个匈奴礼,脆生生地说: “叶大人,云娜公主请您去府上用膳。” “公主说了,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谈,请您务必赏光。”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左边那个笑盈盈的,等着他点头。 右边那个也笑盈盈的,也等着他点头。 两拨人,四只眼睛,都盯着他。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俩公主。 同时请他吃饭。 该选哪个? 他想起长公主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笑但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她找他,肯定没好事。 他又想起挛鞮云娜那张脸,那张带着野性的脸。 她找他,应该是也没好事。 匈奴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心里大概有数。 她肯定是来求援的。 但问题是,这俩公主,哪个都不能得罪。 选了一个,另一个就得罪了。 叶展颜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女人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左边那个丫鬟晓春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叶大人,长公主说了,这事真的很重要。您要不先跟我们走一趟?” 右边那个胡服丫鬟也往前走了一步: “叶大人,云娜公主也说了,这事十万火急。您要不先跟我们走?”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眼神,都快擦出火花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开口: “那个……” 两拨人都看着他。 叶展颜缓缓开口说: “你们回去告诉两位公主,本督刚回京,公务繁忙。” “等过两日,本督亲自登门拜访。” 两拨人愣了一下。 晓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胡服丫鬟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叶展颜已经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回东厂。”他说。 马车轱辘转动,扬长而去。 留下两拨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晓春跺了跺脚: “这……这算怎么回事嘛!” 那个胡服丫鬟也撇了撇嘴: “我们公主可是等了很久的!” 两拨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回去复命了。 第652章 公主请客,躲是不可能躲掉的! 马车缓缓在东厂门口停下。 叶展颜刚掀开车帘,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那些人穿着胡服,腰间挎着弯刀,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有的在卸货,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把东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守门的番子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情况?”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红色的胡服,辫子上系着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挛鞮云娜。 她跑到轿子前,一把掀开帘子,冲叶展颜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知道你得回来!被我堵到了吧?”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还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挛鞮云娜嘿嘿一笑,转过身,指着那群人: “你看,这是我们王廷的御厨。” “我特意把他们带来的!” “他们做的烧烤,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今儿请你吃烤全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挎住叶展颜的胳膊,把他往轿子外面拽。 叶展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低头看着她: “你这羊,怕不是免费的吧?” 挛鞮云娜眨眨眼: “当然不是免费的。” “但我请你吃,你总得给点面子吧?”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狡黠的脸,笑了: “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干嘛?” 挛鞮云娜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官道那头,徐徐走来另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四周跟着十几个随从,有丫鬟,有护卫,一个个衣着整齐,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 轿子在二十步外停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伸出来,踩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 长公主李雨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她站在那儿,看着叶展颜,又看看挎着他胳膊的挛鞮云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挛鞮云娜的脸,瞬间垮下来。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看左边挎着自己的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那个。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长公主的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东厂门口。 轿帘掀开,李雨春缓步走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简单,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 脸上不施脂粉,但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身后站着四个丫鬟,一字排开。 晓春、知春、盼春、莞春。 叶展颜看着那四个丫鬟,嘴角抽了抽。 他早就听说过,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名字全带个“春”字。 晓春是贴身大丫鬟,知春管着库房,盼春负责厨房,莞春管着针线。 据说府上还有迎春、探春、惜春、赏春……总之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爱叫春。 人家府上下人都避讳着主子取名字。 这长公主府倒好,竟习惯全跟着主子取名字。 这满府满院的都叫“春”,还真是特别! 四个丫鬟后面,跟着一队人。 那些人穿着干净的围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还有几个抬着炭炉、铁板、锅碗瓢盆之类的家伙什。 一看就是厨子,而且是全套的厨子。 叶展颜看看挛鞮云娜那边那二十来个扛着烤架的匈奴御厨,又看看长公主这边这十几个拎着食盒的大周厨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俩人是约好的吧? 怎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 “下臣见过长公主。”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尴尬: “长公主这是准备请下臣吃什么呀?” 李雨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刚请了一班辽东的厨师,听说他们研究了一套满汉全席,一百多道菜。” 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 “菜都做好了,猜到你会不去,只能我亲自过来了。” 她说完,看都不看挛鞮云娜一眼,径直往东厂大门走去。 门口那几个番子愣住了。 他们看看长公主,又看看叶展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拦吧,这是长公主,太后的嫡长女,拦不得。 不拦吧,督主还站在那儿呢,没发话呢。 叶展颜叹了口气,冲他们挥了挥手。 番子们如蒙大赦,赶紧让开。 李雨春迈步走进去。 她身后那四个丫鬟,带着那十几个厨子,浩浩荡荡地跟进去。 挛鞮云娜站在旁边,看着长公主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嘴撅得能挂油瓶。 “她怎么这样啊?”她拽着叶展颜的胳膊,使劲晃,“明明是我先来的!”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委屈的脸,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走吧。”他说,“进去再说。” 挛鞮云娜哼了一声,挎着他的胳膊,跟着往里走。 她身后那二十来个匈奴御厨,也扛着烤架、拎着羊肉、骆驼肉、牛肉等等,一窝蜂地涌进去。 两拨人,一拨往里走,一拨往里走,把东厂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叶展颜被挛鞮云娜挎着胳膊,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叹了口气: “今天,怕是要吃撑了。” 挛鞮云娜扭头看他: “吃撑了不好吗?” “我特意从王廷带的最好的牛、羊肉,还有骆驼!” “你多吃点!”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进正堂的长公主。 长公主站在门口,正吩咐那些厨子怎么布置。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叶展颜收回目光。 他想起一会儿要吃的东西。 满汉全席,一百多道菜。 烤全羊,一整只;烤骆驼,一整只;烤牛犊,一整只…… 烤鸡、烤鹅、烤鸭、烤大雁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些,他直接打了个嗝。 还没吃,就饱了。 东厂的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左边,匈奴的御厨们架起了三十个巨大的烤架,下面铺上炭火,上面串着整只的羊、牛、骆驼等。 那些牲畜已经被处理干净,抹上了各种调料,在炭火上一转,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右边,长公主带来的辽东厨子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支起案板,摆开炉灶,刀起刀落,菜下油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什么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一道一道往外端。 两拨厨子各占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但那眼神,时不时往对方那边瞟一眼,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 第653章 且容我松松裤腰带! 东厂大院已经被布置成了宴会场。 大院左右全是忙碌的厨子,香气四溢! 叶展颜被挛鞮云娜拽着,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长公主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 挛鞮云娜在她对面坐下,把叶展颜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三个人,三张脸。 一个笑得从容,一个笑得得意,一个笑得勉强。 叶展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喝着没滋味。 “叶大人,”长公主先开口,“这次在羊城立了大功,本宫还没恭喜你呢。” 叶展颜放下茶杯: “长公主客气了。臣只是尽本分。” 挛鞮云娜在旁边插嘴: “什么本分?我听说你把那什么八国联军打得屁滚尿流!厉害!”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展颜,满是崇拜。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厨子们开始上菜。 先上的是长公主这边的。 四个丫鬟端着盘子,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大虾、烧牛肉、烧鹅…… 眨眼间,摆满了半张桌子。 挛鞮云娜那边也不甘示弱。 两个匈奴御厨抬着烤好的全羊、全牛、全骆驼上来,往几个桌上一放,香气扑鼻。 “尝尝!”挛鞮云娜拿刀切下一块羊肉,直接递到叶展颜嘴边,“我们匈奴的烤全羊,天下第一!” 叶展颜张嘴接住。 肉确实嫩,外焦里嫩,调料也入味。 他嚼着,点了点头。 挛鞮云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还是那副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叶展颜面前的碟子里: “叶大人,尝尝这个。” “辽东的厨子做的,跟咱们这边的口味不太一样。” 叶展颜看着碟子里那块鱼,又看看左边递过来的牛肉,又看看右边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夹起鱼,吃了。 “好吃。”他说。 挛鞮云娜又切了一块骆驼肉递过来。 叶展颜又吃了。 长公主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 叶展颜又吃了。 两个女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往他碗里堆菜。 叶展颜的碗,很快就满了。 他看看左边的挛鞮云娜,又看看右边的长公主,又看看碗里那些还在往上堆的菜。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继续吃。 院子里那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谁也不说话,就是较着劲地往叶展颜碗里堆菜。 挛鞮云娜切一块肉,长公主就夹一筷子海参。 挛鞮云娜递过来一块鹅腿肉,长公主就舀一勺红烧蹄髈。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叶展颜坐在中间,左边接一口,右边接一口,嘴就没停过。 他这辈子,从北疆打到扶桑,从扶桑杀到羊城,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种阵仗,他真没见过。 那些肉,那些菜,像流水一样往他嘴里塞。 他想说话,嘴被堵着。 他想停下,筷子已经递到嘴边。 他想拒绝,那两双眼睛就看着他,一个委屈,一个含笑,哪个他都招架不住。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原本平坦的肚子,此刻鼓得像个小山包。 腰带勒得紧紧的,勒得他喘气都费劲。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多东西。 “那个……”他开口,声音都有点发虚,“本督实在是……吃不下了。” 挛鞮云娜看着他,眨眨眼: “这就饱了?还有好多烤肉没上呢!” 长公主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满汉全席才上了不到二十道,还有八十多道呢。” 叶展颜的脸都绿了。 还有八十多道? 他赶紧摆手,打着饱嗝说: “不了不了,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本督就得躺着出去了。”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慢慢活动了一下身子。 那肚子,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的,看着都替他累。 “要不……”他看着两人,“咱们去后堂喝点茶,解解油腻?”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对视一眼。 挛鞮云娜先点头,高高地扬起下巴: “行。” 长公主也点点头,矜持地笑了笑: “也好。” 叶展颜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往后堂走。 后堂比院子安静多了。 香案上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几张太师椅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茶几。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两位公主分坐两边。 丫鬟们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叶展颜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那些丫鬟们行礼退下,门轻轻关上。 后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叶展颜等门关好,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腰带上轻轻松了松。 那动作很隐蔽,但他知道,那两个女人肯定看见了。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不松,他怕自己憋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两人: “好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说了吗?”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同时面露难色。 她们看看对方,又看看叶展颜,谁都没先开口。 叶展颜等着。 等了几息,挛鞮云娜先站起来。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旁边。 那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草原姑娘特有的干脆利落。 叶展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看着她: “怎么了?” 挛鞮云娜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的长公主,压低声音: “她在这儿,能方便说话吗?” 叶展颜也看了一眼长公主。 长公主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叶展颜收回目光,看着挛鞮云娜: “那怎么办?她也不走。” 挛鞮云娜急了: “那你就让她走啊!” 叶展颜摊摊手: “来者是客,我怎么让她走?” “再说了,我让她走……她就走吗?” 挛鞮云娜跺了跺脚,嘴撅得老高: “那……那要不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着急的脸,笑了: “我都行,你等得了就行?” 挛鞮云娜摇头: “哎呀,我肯定等不了!” “我必须今晚就得说!”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然后踮起脚,凑到叶展颜耳边。 她的气息热热的,喷在他耳朵上,痒痒的。 “和亲的事,已经敲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哼,“大婚就在下个月。”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挛鞮云娜继续说: “但我们提的条件,你们朝廷还没同意!”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带着焦急的眼睛: “什么条件?” 挛鞮云娜说: “你们要出兵,帮我们打鲜卑和沙俄。” “最好能将我父汗放回去……” “当然了,我和母后是肯定不想他回来的!” “但使团就死咬这俩条件不松口,我是真没办法了!”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那这事,有点难了。” 挛鞮云娜急了: “难?怎么就难了??” “你可是叶展颜,你能没办法?” 叶展颜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是我,但我不是神仙!” 他顿了顿,又补充: “再说了,问题出在你们使团,又不是大周朝廷!” “况且现在朝廷刚打完八国联军,内阁肯定不愿意再兴刀兵了。” “现在出兵打鲜卑和沙俄,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 “那几个老登肯定不会轻易松口的,我搞不定啊!” 听到这些,挛鞮云娜的眼眶红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没办法了?” 叶展颜摇头: “不是没办法,是得好好想想办法。” “重点是……内阁那边,没那么容易说动。”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流。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我帮你想想办法。” 挛鞮云娜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你说话算话?” 叶展颜点点头: “算话。”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那我等你。”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叶展颜,又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长公主。 然后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长公主放下茶盏,看着他: “匈奴那边的事?” 叶展颜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一口喝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您找我,又是什么事?” 第654章 三足鼎立之势 长公主等挛鞮云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 她看着叶展颜,脸上那层标准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叶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今天来,确实有正事要谈。” 叶展颜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李雨春盯着叶展颜缓缓开口说: “你这次在广州立了大功,但朝堂上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 “内阁那边,对你又敬又怕。宗室这边,对你又恨又惧。” “太后虽然信你,但也不能事事都依着你。” 她顿了顿,挤出一丝笑意: “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雨春见状便继续说: “本宫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平衡。”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平衡?” 李雨春闻言轻轻点头: “对。三足鼎立!”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正声道: “内阁掌政,东厂掌军,宗室掌人。” “三家互相制衡,谁也吃不下谁。” “这样,朝廷才能安稳。” 她皱紧眉,看着叶展颜: “叶大人,你觉得呢?” 叶展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浅浅笑了起来。 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长公主。”他说,“您这个想法,倒是新鲜。” 李雨春看着他,语气严肃道: “新鲜不新鲜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成。” 说着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本宫可以保证,宗室那边,以后不会再跟东厂对着干。” “只要你不过分,他们就不会闹。” 叶展颜看着她,略显疑惑道: “内阁那边呢?” 李雨春挤出一丝微笑说: “内阁那边,本宫也能去说。” “周淮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开口询问: “那东厂这边以后会怎样?” 长公主看着他: “东厂这边,你说了算。” “只要你不把手伸得太长,内阁和宗室就不会找你麻烦。” “当然,你也不可过于跋扈!” “朝廷是要讲王法的地方!” 叶展颜缓步走到旁边椅子坐下。 他靠紧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李雨春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有一会儿,叶展颜才开口: “长公主,您说的这些,本督听着,确实有道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对方继续: “但本督想知道,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闻言,李雨春忍不住笑了: “本宫的好处,就是安稳。” 她看着叶展颜: “本宫是长公主,是宗室代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朝廷乱了,对本宫没好处。” “朝廷稳了,本宫才能安稳过日子。”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至少,部分是。 但真实目的,对方绝对没说。 所以,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督可以答应您,以后做事,会收敛一些。” “不会让内阁和宗室太难堪。” 李雨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就说定了?” 叶展颜点点头: “说定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长公主站起来: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改日,再请叶大人过府详谈。” 叶展颜也站起来: “长公主慢走。” 长公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叶大人。” 叶展颜看着她。 李雨春示好道: “匈奴那边的事,你要是想帮忙,本宫可以帮你说说话。” 叶展颜愣了一下。 李雨春见状笑了: “怎么?以为本宫只会捣乱?” 叶展颜也笑了: “那倒不是。” 李雨春点点头,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一口喝完。 三足鼎立。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第二天一早,长公主的轿子就停在了周府门口。 周淮安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管家通报,放下手里的折子,亲自迎了出来。 “长公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 李雨春笑着回礼: “周老客气了。本宫冒昧来访,还望周老勿怪。”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丫鬟上茶。 周淮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李雨春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周老,本宫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她把昨天跟叶展颜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内阁掌政,东厂掌军,宗室掌人。 说完,她看着周淮安: “周老,您觉得如何?”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望着窗外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长公主这个想法,老夫听着,倒是新鲜。” 他顿了顿,缓缓吐口道: “但新鲜归新鲜,能不能成,还得看人。” 李雨春闻言哦了一声,然后说道: “叶展颜那边,本宫已经谈过了。他答应了。” 周淮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答应了?” 李雨春微笑点头: “答应了。条件是,以后内阁和宗室别找他麻烦。”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有深意: “这小子,倒是聪明。” 他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老夫最近,也确实没什么心思跟人斗来斗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老夫那老来子,刚会走路。” “每天缠着老夫,让老夫抱。” “老夫抱他一会儿,他就咯咯笑。”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 “能多陪陪他们娘俩,比什么都强。” 李雨春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首辅,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普通的丈夫。 她点点头: “周老说得是。家宅安宁,才是根本。” 周淮安收回目光,看着长公主: “行。这事,老夫应下了。” 他顿了顿,叹口气道: “只要叶展颜那边不越界,内阁这边,就不会找他麻烦。” 李雨春站起来,行礼: “多谢周老。” 周淮安摆摆手: “长公主不必多礼。都是为了朝廷好。” 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的气氛,确实变了。 参叶展颜的奏章,没了。 那些天天盯着东厂抓人的御史,突然就安静了。 被抓捕审讯的官员,也少了。 以前一天抓好几个,现在三五天也抓不到一个。 宗室那边,也不再闹了。 那些天天嚷嚷着“阉党误国”的王侯们,突然就消停了。 该干嘛干嘛,谁也不找事。 内阁这边,周淮安打了招呼,李廷儒和杨溥也不再跟叶展颜对着干。 有争议的事,先私下通通气,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就搁置。 一时间,整个大周朝堂,竟然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早朝的时候,大臣们互相点头致意,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以前那种指着鼻子对骂的场面,再也没出现过。 太后在帘子后面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了一眼站在班列里的叶展颜,又看了一眼坐在宗室位置上的长公主,又看了一眼首辅位置上的周淮安。 三个最让她头疼的人,现在居然站到一块儿去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心也安了。 但有人不安。 匈奴公主府里,挛鞮云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圈一圈,走得那些丫鬟们眼都花了。 “公主,您别走了,歇会儿吧。”一个丫鬟劝她。 挛鞮云娜瞪她一眼: “歇什么歇?我歇得了吗?” 她继续走。 走了几圈,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下个月,她就要嫁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皇帝。 嫁给那个据说才十几岁的孩子。 她不在乎嫁谁。 她在乎的是,和亲的条件。 朝廷出兵,帮匈奴打鲜卑和沙俄。 这是她母后的底线,也是她来和亲的唯一理由。 如果这个条件谈不成,她嫁过去有什么用? 至于她父王能不能回去…… 这个事情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而且她相信,叶展颜也不会放人的。 于是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那个丫鬟: “东厂那边,有消息吗?” 丫鬟摇头: “没有。叶大人那边,一直没派人来。” 挛鞮云娜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那天在东厂后堂,叶展颜说的那些话。 “这事,有点难了。” “我帮你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她等了这么多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往外走。 丫鬟追上去: “公主,您去哪儿?” 挛鞮云娜头也不回: “东厂。” 第655章 公爵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挛鞮云娜的马车在东厂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守门的番子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进去。 “叶展颜!”她一边走一边喊,“叶展颜你给我出来!” 后堂里,叶展颜正坐在那儿喝茶。 听见喊声,他放下茶盏,抬起头。 门被推开,挛鞮云娜冲进来,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委屈,有埋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展颜看着她,没说话。 挛鞮云娜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更急了: “你怎么不说话?” 叶展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挛鞮云娜没坐。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等了这么多天,你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到底帮不帮忙?”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我帮。”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 “真的?” 叶展颜点点头: “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 “内阁那边,周淮安点了头。” “太后那边,我也去探过口风。” 他转过身,看着她: “出兵的事,朝廷可以答应。但不是现在。” 挛鞮云娜急了: “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鲜卑和沙俄的人,现在就压着我们打!” “再等下去,我们连王庭都保不住了!” 叶展颜抬起手,示意她冷静: “我知道。但朝廷现在刚打完仗,国库空了,军队也累了。” “这时候出兵,打不了胜仗。” 他顿了顿,叹口气道: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亲自带兵,去帮你们打。” 挛鞮云娜愣在那儿。 三个月。 亲自带兵。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说真的?” 叶展颜点点头: “真的。”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推开她。 挛鞮云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叶展颜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现在重中之中是顺利完成大婚!” “日后……你可就是贵妃娘娘了……” 说着,他的手抱的更紧了一些。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海浪轻轻拍打着朴茨茅斯港的码头,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夕阳把整个港湾染成金红色,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商船和战舰,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码头上的人们正在忙碌着,搬运工扛着货箱来来往往。 水手们在船上收拾着缆绳,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站在栈桥上,对着远处的船只指指点点。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破破烂烂的军船,帆布上打着补丁,船舷上留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它歪歪斜斜地驶进港口,像一只受伤的海鸟,跌跌撞撞地往岸边靠。 码头上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那艘船。 船靠岸了。 跳板放下来,一群人从船上走下来。 那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脸上还带着伤。 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码头上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声。 “这……”有人喃喃道,“这是咱们的士兵?” 没有人回答。 那些从船上下来的,确实是士兵。 虽然衣服破了,虽然满脸疲惫。 但他们身上那些残留的军装,还能看出大列颠海军的痕迹。 只是那些痕迹,看起来格外刺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码头工人看着那些人,手里的货箱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列颠的军舰出海,见过无数士兵意气风发地踏上征程。 那些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排着整齐的队伍,昂着头,挺着胸,眼睛里全是骄傲。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 这些模样狼狈、穿着破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真的是大列颠的士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整个港口。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码头上,看着那群人。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那些士兵被人群围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一个年轻的水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一个士兵面前。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汤姆?”他问,声音发颤,“是你吗?” 那个士兵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水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轻的水手认出他了。 是他的哥哥。 去年出海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海军中士。 现在…… 他看见哥哥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右手,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但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只是眼泪,先流下来了。 当晚,威尔逊的副手史密斯被带进了查尔顿公爵府。 查尔顿公爵是大列颠的海务大臣,主管海军一切事务。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史密斯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威尔逊带着船队出发,到大周沿海遇到的抵抗,到那个叫郭横的海盗,到那个叫叶展颜的东厂提督,到两次谈判,到中计被围,到全军覆没,到签下那份赔款条约。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艰难。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查尔顿公爵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他说完,公爵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 然后查尔顿公爵站起来。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拿起那份赔款条约,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签名,那些按的手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把那份条约狠狠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欺人太甚!!!”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帮肮脏愚昧的东方人!”他吼道,“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以为大列颠是什么?!” 他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八百万两!让我们赔八百万两!” “还要交出所有火枪火炮!还要开放航线!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条款,每一条都是耻辱。 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史密斯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 查尔顿公爵走了几圈,突然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史密斯追上去: “公爵大人,您去哪儿?” 查尔顿公爵头也不回: “去白金汉宫,见菲利普亲王。” “宣战,必须向他们宣战!!” “你先收去拾一下,然后跟我一起去!”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史密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是!” 过了一会儿,史密斯才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真要正式宣战吗? 还要去招惹那个姓叶的? 想到这里,史密斯感觉双腿有些打颤。 第656章 全世界都想宣战! 同一片夜色下,同样的愤怒在不同的国度里燃烧。 佛郎机王国。 马德里王宫的走廊上,海军大臣桑托斯公爵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马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响声。 身后跟着两个副官,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他推开议事厅的门。 国王腓力二世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桑托斯进来,他抬起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桑托斯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把那份赔款条约双手呈上: “陛下,我们的船队……全军覆没了。” 腓力二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条约,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最后,他把那份条约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五百万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让我们赔五百万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那些东方人,”他说,“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桑托斯跪在地上,低着头: “陛下,臣请求对大周宣战。” “臣要亲自率领舰队,去讨回这个公道!” 腓力二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桑托斯: “准了,备战吧!” 哈布斯堡帝国。 维也纳的皇宫里,皇帝约瑟夫一世正在寝宫里更衣,准备就寝。 内侍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海军大臣求见!十万火急!” 约瑟夫一世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 内侍低着头,表情凝重: “是关于东方那个大周的事……我们的船队,全军覆没了。” 约瑟夫一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 议事厅里,海军大臣施瓦岑贝格侯爵已经等着了。 看见皇帝进来,他连忙行礼,然后把那份赔款条约递上去。 约瑟夫一世接过,看了一遍。 看完,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把那份条约扔在桌上,看着施瓦岑贝格: “你打算怎么办?” 施瓦岑贝格单膝跪地: “陛下,臣请求率军东征。让那些东方人知道,哈布斯堡的荣耀,不容玷污!” 约瑟夫一世点点头: “去吧。需要什么,尽管说。” 普鲁士王国。 柏林的王宫里,腓特烈一世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门被推开,海军大臣走了进来。 同样的赔款条约,同样的全军覆没。 腓特烈一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大周。”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 海牙的议会大厅里,灯火通明。 那些议员们挤在一起,吵成一团。 有人愤怒地挥舞着拳头,有人脸色铁青地拍着桌子,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份赔款条约被传来传去,每个人看完,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欺人太甚!” “必须报仇!” “宣战!宣战!” 喊声震天。 议长敲着木槌,大声喊着“安静”,但没人听他的。 最后,他放弃了。 他站起来,大声宣布: “明天,我将进宫觐见执政官。” “请求对大周,正式宣战!” 议员们欢呼起来。 同样的场景,在奥斯坎,在高卢,在八国中的每一个国家,同时上演着。 那些当政的大臣们,看完那份赔款条约之后,全都愤怒了。 有的当场拍桌子,有的把茶杯摔得粉碎,有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但最后,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进宫、进言、宣战! 去见他们的国王,他们的女王,他们的执政官。 请求宣战。 请求报仇。 请求用刀剑和火炮,讨回那份耻辱。 夜色越来越深,但那些王宫和议会厅里的灯火,却越烧越旺。 战争的阴云,正在欧罗巴的上空,悄然凝聚。 另一边, 大周使团抵达沙俄帝都罗刹的时候,正是初冬。 这座城市比钱益谦想象的要大,也要破旧。 街道是用木头铺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屋,屋顶积着薄薄的雪。 偶尔有几座石头的建筑,看着气派些,但跟京城的那些宫殿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钱益谦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来了十天了。 十天内,他递了三次国书,求见了五次。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样——“陛下政务繁忙,请周使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 等什么? 等那个彼得大帝什么时候想起他们? 钱益谦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想起叶展颜临行前交代的那些任务。 那些厚厚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问题,那些必须打探清楚的情报。 现在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还打探什么? “二叔。”钱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您喝点汤暖暖身子。罗刹这天,比咱们那儿冷多了。” 钱益谦接过汤,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打探到什么没有?”他问。 钱枫压低声音: “打探到一些。” 钱益谦眼睛一亮:“说。” 钱枫凑近些: “这个彼得三世,今年才三十出头。” “他爹死得早,他十几岁就登基了。” “刚登基那几年,被摄政王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后来把摄政王弄下去,才算真正掌了权。” 钱益谦点点头: “然后呢?” 钱枫又压低些声音说: “然后,他就迷上了一个女人。” 钱益谦愣了一下: “女人?” 钱枫点头,坏笑了一下: “对。一个叫叶卡捷琳娜的女人。” “据说是个西方哪个小公国的公主,嫁过来没几年。” “彼得三世对她宠得不得了,什么事都听她的。” “宫里人说,有时候上朝,他都带着她,让她坐在帘子后面听。” 钱益谦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汤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个女人……”他喃喃道,“这个女人是关键。” 钱枫看着他,试探询问: “二叔的意思是……” 钱益谦转过身: “去见皇帝,见不着。那就不见皇帝了。” 他顿了顿,挤出一丝微笑: “咱去见王妃!” 钱枫微微蹙眉接话道: “可咱们怎么见王妃?那是后宫……” 钱益谦闻言却是摆了摆手: “你不用管。你去打听,这个叶卡捷琳娜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弱点。打听清楚,越细越好。” 钱枫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钱益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叶展颜交代的那些任务,他一个都还没完成。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门路了。 第657章 给王妃送礼! 三天后,钱枫带回的消息让钱益谦眼前一亮。 叶卡捷琳娜王妃今年二十六岁,是个普鲁士小公国的公主。 她嫁到沙俄五年,前两年备受冷落,后三年却突然得宠,一跃成为彼得三世最信任的人。 她喜欢什么? 喜欢读书。 据说她的寝宫里藏着一千多本书,有俄文的,有德文的,有法文的,还有几本拉丁文的。 喜欢艺术。 她资助了好几个画家和音乐家,经常请他们进宫表演。 喜欢珠宝。 这一点倒是跟所有女人都一样。 讨厌什么? 讨厌别人把她当花瓶。 据说有一次,一个外国使臣给她送了一堆珠宝,但对她本人爱答不理。 她收了珠宝,转身就让人把那个使臣的国书压了三个月。 讨厌沙俄那些老派贵族。 那些人背地里叫她“普鲁士来的狐狸精”,她都知道。 钱益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去准备。”他说,“挑几样最好的东西。那套景德镇的青花瓷,那几匹蜀锦,还有那些从广州弄来的珍珠。”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 “再挑几本书。” 钱枫愣了一下: “书?什么书?” 钱益谦闻言笑着说: “咱们带来的那些书。” “论语、诗经、史记,挑几本最好的,装订得漂亮些。” 钱枫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又过了两天,钱益谦终于等到了机会。 叶卡捷琳娜王妃每周都会去城郊的一座修道院做礼拜。 那座修道院离罗刹不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能到。 那天早上,钱益谦带着几个随从,提前到了修道院门口等着。 天很冷,呵气成霜。 他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走动,脚都冻麻了。 一个时辰后,一队人马从远处缓缓而来。 打头的是几十个骑兵,穿着华丽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 后面是一辆金色的马车,车窗的帘子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马车在修道院门口停下。 一个侍女先下来,掀开车帘。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戴着几枚宝石戒指。 紧接着,整个人出现在车门口。 叶卡捷琳娜。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外面罩着白色的貂皮大衣。 头发高高绾起,戴着一个小小的金冠。 那张脸生得极为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玫瑰,艳丽而夺目。 钱益谦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尊敬的王妃殿下,”他躬身行礼,用的是这几天刚学会的俄语,虽然生硬,但勉强能听懂,“大周使臣钱益谦,冒昧求见。” 叶卡捷琳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大周?”她开口,俄语说得很好听,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个把西方联军打得全军覆没的大周?” 钱益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殿下消息灵通,下臣佩服。” 叶卡捷琳娜笑了。 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起来吧。”她说,“外面冷。进来说话。” 她转身,往修道院里走去。 钱益谦连忙跟上。 修道院的会客室里,燃着温暖的壁炉。 叶卡捷琳娜在主位坐下,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大周使臣。 “说吧。”她开口,“你找本宫,什么事?” 钱益谦示意随从把礼物抬进来。 那套景德镇的青花瓷,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几匹蜀锦,柔软得像云朵,颜色鲜艳得像晚霞。 那些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还有那几本书。 论语、诗经、史记,用上好的丝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些东西,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走到那些礼物面前,伸手摸了摸那匹蜀锦。 “这是什么?”她问。 钱益谦谄媚一样笑着说: “蜀锦。产自大周西南的蜀地。” “一匹蜀锦,需要一个熟练的织工织一年。”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又拿起那套青花瓷,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呢?” 钱益谦赔笑说: “青花瓷。大周最名贵的瓷器之一。” “上面的蓝色,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烧出来的,只有大周才有。” 叶卡捷琳娜放下瓷器,表情露出有点满意的神态。 但很快,她的眉头又轻轻蹙起,同时一手拿起那些书。 她翻开《论语》,看了几行。 “这是……” 钱益谦忙不迭解释说: “这是大周的经典。” “讲的是做人处世的道理。” “殿下喜欢读书,下臣特意挑选了几本,献给殿下。”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你就拿这个考验王妃? 说你傻吧,你知道送礼! 说你不傻吧,你送我论语? 我缺你这几本书吗? 我是喜欢书,但你也不能只送书吧? 黄金书签、珍宝书签什么的,配套的小东西没有吗? “你这个使臣,”她说,“倒是挺会送礼啊。” 她说的反话,但对方却没听懂! 所以,钱益谦躬身继续赔笑: “殿下过奖。下臣只是觉得,这些好东西,只有殿下这样的人才配得上。” 叶卡捷琳娜尴尬的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难堪多了。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说吧。你来找本宫,到底想干什么?” 她面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决定承对方的请。 钱益谦知道,机会来了。 他往前一步,小心翼翼道: “殿下,下臣奉命出使沙俄,是为了两国交好。” “但陛下政务繁忙,下臣一直无缘拜见。” 他顿了顿,表情一紧: “下臣斗胆,想请殿下帮忙,安排一次面圣的机会。”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使臣,”她说,“倒是挺直接。” 她转头看向窗户,望着外面那片雪白的天地。 “陛下那边,”她说,“本宫可以帮你去说。”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钱益谦: “但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钱益谦有些紧张,连忙挤出笑说: “殿下请讲。”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 “有什么新鲜玩意,多送几样过来。” “还有那个什么……蜀锦,青花瓷,本宫喜欢。” “书嘛……下次就没必要了!” “东方的书,本宫也读不懂。” 钱益谦闻言愣住了。 咋回事? 不是听说王妃喜欢读书吗? 我这还送错了? 这东厂探子的情况也不准啊! 不过,他还是笑了。 笑得假装很开心。 “殿下放心,”他说,“下臣这次带来的,只是一小部分。等两国正式通商,殿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钱益谦一眼: “三天后,陛下会见你们。” 她推门出去。 钱益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 事儿,终于成了! 第658章 咦?你咋又吃胖了 钱益谦绞尽脑汁忙着为大周探查沙俄情报时。 大周京城这边正在忙着另一件大事——皇帝大婚。 虽然皇帝人还小,但这婚还是得结。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幸福问题,而是大周与匈奴两国的政治联盟大业。 大周京城的这个冬天,格外热闹。 从皇宫到城门,从城门到坊间,到处都是红色。 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街道,红绸带系在每一根旗杆上,红色的横幅从这头扯到那头,上面写着“普天同庆”“龙凤呈祥”之类的吉祥话。 就连那些平日里灰头土脸的贫民窟,也挂上了红布条。 那是叶展颜出的钱。 他让人统计了京城所有的穷苦人家,按人头算,每人发了五尺红布。 钱顺儿当时还问,督主,这得花多少银子? 叶展颜只是摆了摆手,说,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于是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也穿上了红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地笑。 整个京城,红得像一团火。 朝廷上下也是一片和谐。 内阁那边忙着拟定大婚的礼仪,宗室那边忙着准备贺礼,东厂这边忙着维持治安。 三方各司其职,谁也不找谁的茬。 太后武懿在慈宁宫里,看着那些送来的奏折,嘴角带着笑。 “这个叶展颜,”她对身边的宫女说,“倒是会做人。” 宫女笑着应和: “叶大人对太后忠心,自然也会对朝廷尽心。”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大婚前三天,叶展颜亲自去了匈奴公主府。 他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 那盒子漆得锃亮,上面雕着龙凤呈祥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挛鞮云娜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把刀扔给旁边的丫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你怎么舍得来了?”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笑了: “给你送东西。” 他挥了挥手。 那四个丫鬟走上前,打开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层层叠叠,绣满了金线银线织成的凤凰和牡丹。 领口和袖口镶着洁白的狐毛,腰间系着一条镶满珍珠的腰带。 在阳光下,那嫁衣闪着耀眼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 挛鞮云娜愣住了。 她生在草原,长在马背,穿惯了皮袍和胡服。 那些衣服简单、利落、方便骑马射箭。 她从没见过这么繁琐、这么华美的衣服。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顶凤冠。 金色的冠身,上面镶着九只展翅的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嘴巴是黄色的玛瑙,羽毛上嵌着无数细小的珍珠。 凤冠的四周垂下长长的流苏,也是珍珠串成的。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双绣花鞋。 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鞋尖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鞋底是软软的棉布,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四个盒子里,是一套首饰。 金钗、玉簪、耳坠、手镯、项链……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挛鞮云娜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件嫁衣。 那料子软得像云朵,滑得像水,摸上去让人心里痒痒的。 “这……这是给我的?”她问,声音都有点抖。 叶展颜点点头: “给你的。大婚那天穿的。” 挛鞮云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你帮我换上。”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什么?” 挛鞮云娜指着那件嫁衣: “你帮我换上。” “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不知道怎么穿。”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挛鞮云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狡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她歪着头,“不愿意?”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 他挥了挥手。 那四个丫鬟把盒子放入暖阁,退了出去。 随即,二人也进了房,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展颜拿起那件嫁衣,走到挛鞮云娜面前。 挛鞮云娜张开双臂,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脸上,照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开始帮她换衣服。 他手里捧着那件大红的嫁衣,看着面前张开双臂的挛鞮云娜,一时有点恍惚。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胡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 站在那儿,像一株开在春风里的花。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转过去。”他说。 挛鞮云娜乖乖转过身。 叶展颜开始帮她脱衣服。 先脱外面的胡服。 那衣服是斜襟的,扣子在侧面。 他伸手去解,手指碰到她腰间的肌肤,能感觉到她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解。 胡服脱下来,里面是一层薄薄的里衣。 白色的,棉质的,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曲线。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那件嫁衣,帮她穿上。 嫁衣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一层又一层,先穿里衬,再穿中衣,再穿外袍,再系腰带。 每一层都有讲究,每一层都不能乱。 他帮她套上袖子,帮她整理领口,帮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动作很轻,很慢,很认真。 挛鞮云娜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穿到最后,到了束腹系扣的时候。 叶展颜把腰带绕在她腰间,拉紧,准备系上。 然后他发现—— 扣不上。 那腰带两头之间的距离,差了一指多。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扣不上。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又吃胖了?”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这扣子都系不上了。” 挛鞮云娜的脸瞬间垮下来。 她转过身,瞪着他: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叶展颜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那怎么扣不上?” “明明是按你的尺寸做的……”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你是不是傻?”她说,“你好好摸摸。” 叶展颜的手僵在那儿。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微微的起伏,能感觉到…… 他感觉不出来什么。 “摸什么?”他一脸茫然。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大声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一拽,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把耳朵贴上来听听。”她说。 叶展颜愣了一下。 听听? 听什么? 他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她呼吸时轻微的起伏,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满脸疑惑: “听不到啥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 挛鞮云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茫然的眼神,看着他那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 她笑得更开心了。 笑了一会儿,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不是胖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你快要当爹了。” 叶展颜愣在那儿。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耳朵还对着她的肚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我什么?”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得直不起腰。 “你快要当爹了!”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怀了你的孩子!昨天我的御医告诉我的,快两月了!” 第659章 先换人后换衣,基操而已! 叶展颜的脑子嗡的一声。 快两月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夜晚…… 咳咳,不只是那个夜晚! 从挛鞮云娜到了京城,他们就隔三差五…… 所以,这事也不算意外! 但咋那么快呢? 起码得等大婚后再显怀啊! 哎,这事不好糊弄啊!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哎,”他喃喃道,“怎么又中了?” 挛鞮云娜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眉头皱起来,看着他: “又?”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叫又?你什么意思?”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他往后退了一步,干笑着: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有些紧张……”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眼睛眯起来: “紧张?你紧张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叶展颜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挛鞮云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戳了戳: “孩子都有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叶展颜尴尬地笑着,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皇上耶,我真不是故意给您送帽子的! 这事纯属意外啊! 纯属意外!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花枝乱颤。 她伸手,挎住他的胳膊: “走吧,去内屋坐,陪我说说话。” 叶展颜被她拽着,往屋里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嫁衣。 红色的,像一团火。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念叨: 皇上,您大人大量,千万别怪罪…… 这事……真不能怪我啊…… 暖房里烧着地龙,热得人身上直冒汗。 叶展颜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 等他出来的时候,腰是酸的,背是疼的,腿是有些软的。 这一同劳碌把他给累的…… 哎?他在里面忙啥了? 咳咳,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他站在公主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当爹了。 又当爹了。 他想起崔嫣然,想起柳如心,想起那些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孩子们。 然后想起这位即将嫁给皇上的匈奴公主。 她肚子里那个,以后该叫什么? 叫皇子?还是叫…… 他不敢往下想。 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翻身上马。 “不行,得先去趟太医院。”他说。 太医院的院子比想象中要安静。 几个医官正在廊下晒药材,看见叶展颜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叶展颜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院判呢?”他问。 一个医官小跑着跟上来: “院判大人在后堂,叶大人请随下官来。” 后堂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看医书。看见叶展颜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行礼: “叶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他: “别整这些虚的。我问你,匈奴公主那边的医官,是谁?” 院判愣了一下: “匈奴公主?叶大人说的是挛鞮公主?” 叶展颜点点头。 院判说: “是下官安排的。按规矩,和亲的公主,太医院得派人定期去诊脉。” 叶展颜看着他: “那个医官呢?” 院判闻言蹙眉说: “今天不当值,在家歇着。” 叶展颜沉默了几息。 然后才冷冷开口: “把他叫来。还有,太医院所有的医官,都叫来。一个都不能少。” 闻言,院判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感觉要出大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是。”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正堂里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加起来二十多个,挤得满满当当。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喝得很慢。 那些人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 喝完一杯茶,他放下茶盏,抬起头。 “今天叫你们来,”他说,“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人面前。 “匈奴公主的医官,”他说,“是哪位?”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是、是下官……” 叶展颜轻轻招手,让他近前说话。 那医官腿抖的厉害,但还是挪了过来。 然后,叶展颜伸手将其拽到面前看着他,小声问: “你给公主诊脉,诊出什么了?” 那医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白了,他的声音更小: “下官……下官诊出公主好、好像有喜了……” 叶展颜点点头,面色阴沉的厉害: “那你告诉别人了吗?” 那医官拼命摇头,用气声回道: “没有没有!公主吩咐过,这事不能外传。” “所、所以,下官一个字都没说!也没敢记在案上!” “下、下官知道,这是灭族的大事,万万不敢乱言的!” 叶展颜看着他,盯着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缓缓笑了。 “好。”他说,“你留下。” 说完,他一把将其推开,然后转向其他人。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其他人,抓起来。” 那些医官全傻了。 “叶大人!我们犯了什么罪?!” “冤枉!冤枉啊!” “叶大人饶命!” 叶展颜没理他们。 门外的番子冲进来,一个对一个,把那些人全按在地上。 叶展颜走到那个院判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当院判,手底下的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院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直起身: “全押下去,一个个审!” “跟外面有勾连的,杀。” “嘴巴不严的,杀。” “手脚不干净的,杀。” 他顿了顿,眼神满是寒光: “审完之后,太医院重新招人。” “招人的事,你来办。” 他看着那个给挛鞮云娜诊脉的医官。 那医官愣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叶展颜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太医院,你说了算。” 那医官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谢叶大人!谢叶大人!” 处理完太医院的事,叶展颜又去了尚衣监。 尚衣监的掌印是个老太监,姓赵,六十多岁了,在宫里干了一辈子。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连忙迎上去: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展颜淡然说: “公主的喜服,得改一下。” 赵掌印愣了一下: “改?那喜服是按公主的尺寸做的,怎么会不合适?” 叶展颜冷眼看着他: “有备用的方案吗?” 赵掌印见状连忙点点头: “有有有。按规矩,这种大事,咱们都有备用方案。” “万一公主胖了瘦了,或者有什么意外,都能改。” 他顿了顿,试探性: “公主是胖了?” 叶展颜点点头: “是胖了,近期吃的有些多了。” “按备用方案改吧。” 赵掌印应了,转身去安排。 两天后,新改好的喜服送到了公主府。 还是叶展颜亲自送过去的。 挛鞮云娜正在屋里发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你怎么又来了?” 叶展颜把那套喜服放在桌上: “改好了。你试试。” 挛鞮云娜看着那套喜服,又看看他: “你帮我试。” 叶展颜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穿上。 这一次,腰带扣上了。 刚刚好。 挛鞮云娜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她笑着,看着叶展颜: “好看吗?” 叶展颜点点头: “好看。” 挛鞮云娜笑得更开心了。 叶展颜看着她,突然开口: “太医院那边,我搞定了。”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 “什么?” 叶展颜说: “那些不听话的医官,我都抓起来了。” “以后给你诊脉的,是自己人。” 他看着她,满是宠溺: “你就放心吧。” 挛鞮云娜愣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抱住他。 没说话。 只是抱着。 叶展颜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 哎,真是一点都不让自己省心呐! 第660章 接盘的小皇帝! 匈奴公主寝殿内。 挛鞮云娜把头埋在叶展颜怀里,闷闷地问: “那……那个小皇上怎么办?” 叶展颜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问: “什么怎么办?”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也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洞房花烛夜啊。要是他发现我不是……” 她没说完,但叶展颜懂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松。 “这个简单。”他说,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你晚上搂着他睡一觉就行了。” 挛鞮云娜眨眨眼: “就这么简单?” 叶展颜点点头,满脸都是坏笑: “就这么简单。他个小屁孩,今年才多大?能懂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就搂着他睡素的。” “他以为那就是洞房了。” “反正他也不懂什么夫妻之道。”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睡素的?素的怎么睡?” 叶展颜摊摊手: “就是纯睡觉呗,什么都不干。” “你搂着他,哄他睡着,就算完事。” 挛鞮云娜笑得直不起腰: “那他还以为……他以为那就是夫妻了?” 叶展颜也笑了: “对。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了,也就晚了。” “到时候孩子都有了,他能怎么着?” 挛鞮云娜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了。 她看着他: “那……你那边呢?” 叶展颜自信满满说: “我这边你放心。” “后宫是咱的地盘。” “所有人我打过招呼了,尚仪局那边我也安排好了。” “洞房那晚,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第二天早上,会有人去收喜帕。” 他顿了顿,看着她: “帕子上的东西,我让人准备好了。”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想得可真周到。” 叶展颜笑了: “那是。不周到能当这个督主吗?”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里多了一层水雾。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然后她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 是深深的,长长的,带着全部感情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就这样,叶展颜又狠狠“安慰”了一次公主。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挛鞮云娜睁开眼。 身边的床空着。 她坐起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拿起来,上面是叶展颜的字: “我去忙了。今天好好打扮,你是最漂亮的新娘。” 挛鞮云娜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贴在心口,笑了。 大婚典礼,从卯时就开始了。 整个京城,从皇宫到城门,从城门到坊间,到处都披红挂彩。 那些红灯笼、红绸带、红横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脖子往皇宫的方向看。 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小旗子,嘴里喊着“皇上万岁”。 有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着,眼睛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巳时,迎亲的队伍从皇宫出发。 打头的是三十六对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个个穿着崭新的盔甲,腰悬长刀,威风凛凛。 后面是六十四人的仪仗队,举着各色旗帜,吹着唢呐,敲着锣鼓。 再后面是十六人抬的龙凤花轿,金顶红帷,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花轿后面,是长长的送亲队伍。 匈奴那边来的人穿着节日的盛装,骑着马,跟在花轿后面。 他们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多少有些不舍。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花轿过来,欢呼声震天。 “皇上万岁!” “娘娘千岁!” 那些小孩追着花轿跑,一边跑一边喊。 老人站在路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 花轿从东华门进,一路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前,已经摆好了香案。 太后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看着那顶花轿慢慢靠近。 小皇帝李明站在太后旁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金冠。 他今年十一岁,个子不算高,站在那里,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但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后,那眼神,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花轿停下。 挛鞮云娜被人扶下来。 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戴着那顶华丽的凤冠,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那嫁衣层层叠叠,绣满了金线银线织成的凤凰和牡丹。 那凤冠上九只展翅的凤凰,镶着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脸被红盖头遮着,看不清表情,但那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一点不慌。 她走到香案前,站定。 司礼官开始念祝文。 念完祝文,开始行大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鼓乐齐鸣,欢呼声震天。 拜完,挛鞮云娜被人扶着,往后宫走去。 小皇帝李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愣神。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那是你媳妇了。” 李明点点头,跟上去。 挛鞮云娜被封为了贵妃,洞房在长春宫。 那宫殿收拾得焕然一新,到处贴着喜字,到处挂着红绸。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挛鞮云娜坐在床边,红盖头还盖着。 李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不知道该说什么。 挛鞮云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伸手,把盖头掀开了。 那张脸露出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李明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挛鞮云娜看着他,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张了张嘴: “朕……叫李明。” 挛鞮云娜点点头: “李明。好名字。” 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 “坐吧。” 李明坐过去,离她有点远。 挛鞮云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伸手,把他拉近一点: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李明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她怀里。 他的脸腾地红了。 挛鞮云娜看着他红透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李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挛鞮云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个孩子啊。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睡吧。”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窝在她怀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你身上有股奶香……朕好喜欢……” 挛鞮云娜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抱着他。 “喜欢就好,喜欢我就天天抱着你睡……” “然后再给你生个小皇子好不好?” 李明听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结婚是个体力活,所以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挛鞮云娜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她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在忙着吧。 第661章 朝堂吵炸了锅! 大婚后的第三天,朝堂上就炸了锅。 起因是宗室那边递上来的一份奏章。 奏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皇帝已经大婚,成人了,太后该还政了。 这份奏章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第三任礼部尚书孙道明第一个站出来。 在此多说一句! 李明这一朝,礼部尚书都成高危职业了。 第一任礼部尚书赵明德,在秦王案的时候被革职了。 第二任是李廷儒兼任的礼部尚书。 这个孙道明是后来又重新选拔上来的,也是一个敢说、敢做的主: “臣附议!古之明君,皆以亲政为始。” “陛下虽年幼,但大婚之后,便是成人。太后垂帘,本当止于此时。”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的人就接上了: “臣也附议!太后劳苦功高,垂帘数年,天下归心。” “但祖宗家法不可废,陛下既已成婚,当亲理朝政。” 一个接一个,宗室那边的人全站出来了。 内阁次辅李廷儒站在班列里,脸色有点难看。 他看了周淮安一眼,周淮安没动,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由此可见,这内阁大佬都是很能沉得住气的。 但太后一党的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老臣站出来,声音洪亮: “荒谬!陛下今年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懂什么朝政?” “你们让他亲政,是让他当傀儡吗?” 这话说的很直接,引来一片议论和指责。 所以,宗室那边立刻有人反驳: “十一岁怎么了?” “先帝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上朝了!” “你们不让陛下亲政,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话戳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于是,立刻就有人跳出来接话道: “我们安的什么心?我们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为江山社稷?我看你们是为自己的权势着想!”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各方的反应。 他代表是东厂,更是太后一党的重要代表。 所以,自然是不会轻易开口表态的。 他跟那些内阁老登一样,且要看手下人表演一二。 宗室那边,以长公主为首,态度坚决。 太后党这边,以几个老臣为首,寸步不让。 内阁那边,周淮安没动,李廷儒在观望,杨溥皱着眉头。 看到这一幕,叶展颜心里有数了。 这场仗,有的打。 吵了一个时辰,也没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周淮安站出来,说了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不宜仓促决定。容后再议吧。” 这才算暂时平息下来。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这个问题,迟早要摆到台面上来。 散了朝,叶展颜刚走出金銮殿,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都是他手下的人,兵部的,户部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督主,出事了。”一个兵部的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内阁那边卡住了咱们的调兵文书。”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卡住了?为什么?” 那官员焦急说: “内阁的意思,是现在国库空虚,不宜再兴兵事。” “北上援助匈奴的事,得从长计议。” 叶展颜沉默了几息。 然后才开口又问: “谁的主意?” 那官员擦了擦汗说: “是李廷儒。周淮安没表态,但也没反对。” 叶展颜点点头。 李廷儒这个次辅,主管着户部和礼部,是最会算账的那种人。 他不想打仗,在意料之中。 问题是,周淮安也没反对。 这意味着,内阁的态度,很微妙。 叶展颜回到东厂,刚坐下,钱顺儿就进来了。 “督主,长公主那边派人来了。” 叶展颜抬起头,微微蹙眉: “什么事?” 钱顺儿压低声音说: “长公主想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展颜想了想,点点头: “告诉他,本督晚上过去。” 钱顺儿应了,转身出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太后还政的事。 北上出兵的事。 宗室、太后党、内阁,三方都在较劲。 他这个位置,夹在中间,不好办。 但他也知道,这事躲不开。 他必须得有个态度。 晚上,长公主府。 李雨春还是那副模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笑了: “叶大人来了?坐。” 叶展颜坐下,开门见山: “长公主找下臣,是为了今天朝上的事?” 李雨春点点头: “聪明。” 她放下茶盏,看着叶展颜: “太后还政的事,你怎么看?” 叶展颜想了想才淡然开口说: “陛下确实年幼。现在亲政,太早了。” 李雨春的眼睛眯了一下,眼神不善: “所以你是站在太后那边?” 叶展颜听到这句废话差点没忍住笑。 但他最后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义正言辞的说: “下臣谁也不站,下臣只站朝廷。” 他看着长公主,语气显得很严肃: “太后还政,是迟早的事,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陛下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让他亲政,他听得懂那些大臣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那些折子该怎么批吗?” “他能掌握的了这万里江山和朝堂乾坤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几分语气继续道: “到时候,还不是得有人帮他拿主意?” “那些人,是谁?是宗室?是内阁?还是……” 他没说完。 但长公主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叶展颜浅浅一笑继续说: “北上出兵的事,也是一样。” “国库是空,但匈奴那边,咱们不能不管。” “鲜卑和沙俄要是把匈奴灭了,下一个就是辽东!” 他看着长公主,语重心长说: “长公主,您觉得呢?” 李雨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也浅浅笑了笑: “叶大人,你今天来,是跟本宫谈条件的?” 叶展颜闻言也笑了: “下臣不敢。下臣只是觉得,有些事,咱们可以商量着办。” 李雨春看着他: “比如?” 叶展颜语气放缓了许多道: “太后还政的事,可以缓几年。” “等陛下大一些,懂事了,再让他亲政。” “这几年,太后继续垂帘,但宗室可以派人入阁,参与朝政。” 他顿了顿,语气又坚定了起来: “北上出兵的事,可以打。但不用朝廷出钱。” 李雨春愣了一下: “不用朝廷出钱?那钱从哪儿来?” 叶展颜笑了: “从洋人那儿来。” 他看着长公主: “那些赔款条约,签了,钱还没到呢。” “等钱到了,拿出一部分来,专门用于北边的战事。” “这样,国库不动,仗也打了,两全其美。” 李雨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复杂。 “叶大人,”她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叶展颜也笑了,笑的有些狡猾: “长公主过奖。” 李雨春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行。这事,本宫可以帮你说话。” “宗室那边,本宫去压着。”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 “但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叶展颜看着她: “长公主请说。” 李雨春认真说: “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本宫商量。别自己闷着头干。” 叶展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了声: “好。” 半个时辰后。 叶展颜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垫子上,闭着眼。 今天这一天,太累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马车轱辘转动,往东厂驶去。 叶展颜坐在马车里托着腮,认真思考着事情。 如何向洋人讨债…… 怎样向北排兵布阵…… 如何平衡朝廷各党派的关系…… 怎样笼络内阁站自己这边……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感觉一个脑子都不太够用了。 但他哪里知道,更让人头大的问题却还在来的路上。 第662章 洋人联军又要来,如何是好? 叶展颜这几天难得清闲,正琢磨着如何调兵北上。 他让人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沿着幽州一路往北画,嘴里念念有词: “韩信泽这小子有萧寒依帮忙,应该能顶一阵子……” “只要他们能拖住鲜卑,等我把北边的事安排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顺儿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督主!不好了!海上来消息了!”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慌什么?说。” 钱顺儿把密报递过去,手都在抖: “八国联军……那些洋人,要回来找回场子了!” 叶展颜接过密报,展开。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报上说,之前被他们打跑的那些洋人,回去之后根本没消停。 他们到处游说,到处串联,把大周描述成一个遍地黄金、软弱可欺的地方。 现在,八国之中已经有五国的舰队在来的路上了。 大列颠人又派了三十艘战舰,满载着火炮和士兵。 佛郎机人派了十八艘,据说船上还有几千支最新式的火枪。 尼德兰人派了十七艘,全是他们最先进的快速帆船。 还有希斯帕人和普鲁士人,也都在路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叶展颜眼睛发胀。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但他的心,一片冰凉。 北边的事还没解决,南边又来了。 这帮洋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蓝汪汪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北边暂时不能去了。得先把那些洋人训服帖了才行。”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展颜走回桌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他先给镇北将军韩信泽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有力: “韩将军:南边突发变故,本督暂不能北上。匈奴之事,烦请将军先行发兵救助。鲜卑若敢南下,务必严防死守,不得让其踏进幽州一步。所需粮草弹药,随后送到。叶展颜。”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印,交给钱顺儿: “八百里加急,送去韩信泽将军那里。” 钱顺儿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 他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辽东节度使赵劲的。 赵劲这个人,是叶展颜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辽东那地方,离鲜卑和沙俄都近,得让他打起精神来。 他写道: “赵将军:鲜卑与沙俄勾结,恐有南侵之意。请将军务必加强辽东防务,严阵以待。若有异动,当灵机应对,事后补报。叶展颜。” 写完,盖上印,交给钱顺儿: “一起送出去,这封给赵劲!” 钱顺儿接过信,这次没急着走,而是看着他: “是,督主!” 叶展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另外吩咐一下,我要进宫!” 钱顺儿连忙再次应了声是,而后转身去忙碌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叶展颜进了慈宁宫。 太后武懿正靠在软榻上看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晚了,怎么进宫了?”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 “太后,南边出事了。” 武懿放下奏章,看着他: “什么事?” 叶展颜把那封密报递过去。 武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看完,她把密报往旁边一放,靠在软榻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看得叶展颜后背发凉。 “八国联军?”她说,“好大的口气。” 她坐直身子,看着叶展颜: “上次你打跑了几个?” 叶展颜说:“三个。打沉了二十一艘船,跑了几艘。” 武懿笑着点点头: “这次来了五个,你打算打几个?” 叶展颜想了想: “既然来了,就别让他们走了。” 闻言武懿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这话哀家爱听。” 她伸出手,坏笑道: “过来。”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武懿侧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叶展颜。” 叶展颜看着她: “奴才在。” 武懿看着他说: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要去打仗,哀家有多担心?” 叶展颜愣了一下,竟然有些害羞起来。 武懿见了又坏话一笑继续说: “上次你去扶桑,一去就是大半年。” “哀家天天让人打探你的消息,天天睡不着觉。”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 “这次你又要去南边。” “那些洋人,比扶桑人还难对付。”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懿伸出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别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晚留下来。” 叶展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火在烧。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武懿靠在他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帮哀家好好泄泄火……” 叶展颜心里叫苦,但脸上却表现的很开心。 “奴才,遵旨……”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扶着腰走出慈宁宫。 钱顺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 “信送出去了?” 钱顺儿点头: “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南边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钱顺儿摇头: “暂时没有。不过按那些洋人的速度,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该到了。” 叶展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鱼肚白。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抬手挡了挡,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 钱顺儿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督主,现在回东厂?” 叶展颜摇摇头: “去内阁。” 钱顺儿愣了一下: “内阁?您一夜没睡,不歇歇?” 叶展颜看他一眼: “歇什么歇?洋人又来了,内阁那几位还蒙在鼓里呢。” 他大步往前走,钱顺儿赶紧跟上。 内阁值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淮安正端着茶盏喝茶。 李廷儒和杨溥也在,三个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叶展颜进来,周淮安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叶展颜?这么早过来,有事?” 叶展颜走到他们面前,拱了拱手: “周老,南边又出事了。” 周淮安的眼神一凝: “什么事?” 叶展颜从怀里掏出那份密报,递过去: “那些洋人,又来了。” 周淮安接过密报,展开。 李廷儒和杨溥也凑过来,一起看。 看着看着,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淮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白。 李廷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杨溥的脸色最难看,白得像纸,额头都冒出汗来。 周淮安看完,把密报递给李廷儒,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八国联军……五国舰队……”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有多少船?多少人?多少炮?” 叶展颜语气平静的说: “大列颠三十艘,佛郎机十八艘,尼德兰十七艘,希斯帕十六艘,普鲁士十五艘。” “粗略算了算,加起来大概九十六艘船。” “火炮嘛,少说也有一千四五百门,士兵至少得两万余。” 周淮安听完,没说话。 李廷儒看完密报,手都在抖: “九十六艘船……两万士余兵……这、这可如何是好?” 杨溥擦了擦额头的汗: “上次他们人少,都把咱们沿海搅得鸡犬不宁。” “这次来这么多人,还不得翻天了?” 周淮安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值房照得亮堂堂的。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你怎么想?”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 “打。” 周淮安看着他: “那么多洋人、火炮,你拿什么打?” 叶展颜眉头一紧说: “拿命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他们来了,咱们不打,他们就得寸进尺。” “今天要通商,明天要租界,后天要割地。” “到时候,想打都来不及了!” “面对这些豺狼,我们必须要亮刀!” 第663章 扶桑也想来插一脚? 周淮安听完叶展颜的话沉默了。 这老头微蹙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 “你说得也对……”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李廷儒和杨溥: “你们觉得呢?” 李廷儒咽了口唾沫,眉头皱的更紧一些: “周老,打当然要打。” “但怎么打,得好好合计合计。” “咱们的兵,能打过那些洋人吗?” 杨溥也跟着附和说: “是啊周老,那些洋人的火炮厉害,咱们的兵又没打过海战……” “上次只是侥幸,是占了那海盗郭横的光!” 听到这里,周淮安轻轻摆摆手: “这些事,让叶展颜去操心。” 说完,他看着叶展颜,缓缓开口道: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内阁一定会支持。” “国战面前,无私情!” 叶展颜闻言郑重抱拳: “多谢几位阁老!” “多谢周相!” 周淮安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有事随时来报。” 叶展颜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老人还坐在那儿,围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叶展颜从内阁出来,没有回东厂,而是直接去了兵部。 梁文谦正坐在值房里喝茶,看见叶展颜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梁尚书,冯远征和吴国公那两支部队,现在还在南海?” 梁文谦点头: “在呢。您上次走的时候吩咐过,让他们就地驻扎,不要动。下官一直记着。” 叶展颜嗯了一声: “粮草和军饷呢?够不够?” 梁文谦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 “这个……粮草还够吃两个月的,军饷嘛……” 他顿了顿,有点为难: “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拖了两个月?上次不是给了你三百万两吗?” 梁文谦赶紧解释: “那三百万两,都用在禁军那边了。” “冯将军和吴国公那两支部队,不在预算里头……” 叶展颜看着他,眉头紧锁: “所以呢?” 梁文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 “所以……所以还没发。”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钱顺儿说: “去,从东厂的账上支一百万两,送到兵部来。”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东厂的账上……” 叶展颜摆摆手: “先垫着。回头再补。”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梁文谦: “梁尚书,这一百万两,先发两个月的军饷。粮草的事,你也得想办法。” 梁文谦连连点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叶展颜又看了他一眼: “冯远征和吴国公那两支部队,是咱们在南边的主力。” “要是饿着肚子打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梁文谦的额头冒出汗来: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出了兵部,他上了马车: “去工部。” 工部后院里,老郑正蹲在那台蒸汽机旁边,拿着扳手敲敲打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叶展颜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您来了!” 叶展颜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一动不动的铁家伙: “还是没动?” 老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动了一下,又停了。下官还在找原因。” 叶展颜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另一边的棚子底下,那里摆着几门新铸的火炮和十几支火枪。 他蹲下,拿起一支火枪,仔细端详。 枪管比以前的更长,更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枪托的弧度也改进了,握着更顺手。 “这批枪,怎么样?”他问。 老郑跟过来,眼睛亮亮的: “好!比以前的好多了!” “射程多了二十丈,装填也快了。” “下官试过,一个熟练的兵,一炷香的功夫能多放五枪!” 叶展颜放下枪,又看了看那些炮: “炮呢?” 老郑指着那几门炮: “这几位,是下官按照您上次画的图做的。” “炮管加厚了,膛线也改了。” “下官试射过,比红夷大炮多打五十丈!”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 “才五十丈?” 老郑点头,脸上带着得意: “对!五十丈!呃……督主,五十丈已经不少了好吧!” “主要是准头也好多了,下官让人在三百丈外立了个靶子,十发能中七八发!” 叶展颜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老郑,干得好。” 老郑被他拍得嘿嘿直笑: “叶大人过奖了,过奖了。”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那些火炮和火枪,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有这些东西,那些洋人再厉害,他也不怕。 “老郑,”他说,“这批枪和炮,能造多少?” 老郑想了想,挠了挠头: “现在人手够,材料也够。” “要是日夜赶工,一个月能造三百支枪,二十门炮。” 叶展颜点点头: “行。从现在开始,全力赶造。越多越好。” 老郑点头: “是!” 叶展颜从工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马车,正要回东厂,钱顺儿突然凑过来: “督主,扶桑那边来人了。” 叶展颜愣了一下: “扶桑?谁?” 钱顺儿压低声音: “说是扶桑的特使,有德川家吉的亲笔信。人已经在东厂等着了。”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沉默了几秒。 德川家吉。 这个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 上次扶桑一战,他挟持女皇逃出京都,一路往北跑,跑到织田信宽的地盘上躲着。 叶展颜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冒头了。 现在突然派人来,还带着亲笔信? 他坐直身子: “走,回去看看。” 东厂衙门里,一个穿着寻常商人服饰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跑惯了的人。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扶桑特使山本一郎,参见叶督主。”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德川家吉让你来的?” 山本一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将军大人有亲笔信一封,请叶督主过目。” 叶展颜接过信,展开。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谨慎: “叶督主台鉴:扶桑一别,倏忽数月。将军大人安好?自败走京都以来,日夜反省,深感当日之愚。今闻西洋诸国欲犯大周,将军大人愿为前驱,助大周抵御外侮。若蒙不弃,扶桑上下,愿听调遣。德川家吉顿首。” 叶展颜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着山本一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德川家吉要帮我打洋人?” 山本一郎点头: “是。将军大人说了,上次的事,是他不对。这次大周有难,扶桑愿意出力。”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帮他打洋人? 看来白器这老小子打他打的还不够狠呐! 不然,他咋还有闲兵派来大周帮忙呢? 哎,这老小子肯定是手软了,杀的太少了! 这老狐狸,肯定是想借这个机会,重新在大周面前露脸吧? 然后趁机与大周休战,已便获得喘息之机!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不过…… 叶展颜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回去告诉德川,他的好意,本督领了。” 山本一郎眼睛一亮: “叶督主答应了?” 叶展颜看着他: “答应是答应了。但有条件。” 山本一郎连忙说: “叶督主请说。”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让他先把女皇送回来。” 山本一郎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 叶展颜看着他: “怎么,不行?”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 “行。小的回去就跟将军大人说。” 叶展颜点点头,挤出一丝笑: “那就这样,你先回去吧。” “就不留你吃饭了,快去快回!” “本督等你的好消息!” 听到这话,山本一郎愣住了。 这就赶人了吗? 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我家主子交代了很多话,我都没机会跟你转达呢! 这样回去,我怕是要死啦死啦的了! 叶督主,能再多聊二两银子的吗? 山本一郎很想与对方多说两句,可是叶展颜已经转身走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僵硬的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另一边, 叶展颜站在屋里,盯着信沉默了很久。 德川家吉。 这老狐狸,还真是能屈能伸。 想罢,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未来的海战,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666章 卷土重来的联军! 这一个多月,叶展颜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先跑兵部,再跑工部。 中间还得抽空去内阁坐坐,跟那几位老头子磨嘴皮子。 晚上回到东厂,还要看各地送来的军报,一看就是大半夜。 钱顺儿跟在他后头,腿都跑细了,但一句怨言不敢有。 粮草的事,总算搞定了。 梁文谦那老小子虽然办事磨蹭,但该给的东西一样没少。 一百万两银子拨下去,冯远征和吴国公那两支部队的军饷补发了两个月,粮草也够吃三个月的。 老郑那边更争气,一个月赶出一千三百五十支火枪、八十五门火炮,比原定计划还多。 叶展颜去看的时候,老郑眼睛红红的,嗓子都是哑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叶大人,下官这辈子没这么干过活。” 老郑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沙哑得跟破锣似的。 “工坊那些小子,这一个多月没回过家,吃住都在棚子里。” “有几个累得晕倒了,醒了爬起来接着干。” 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些崭新的火枪火炮一排排码在那儿,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这些东西,就是他去南边的底气。 就在他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南边的军报到了。 那天下午,叶展颜正在东厂书房里看地图,钱顺儿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加急文书,封皮上插着三根鸡毛——八百里加急,最高等级。 “督主!南边打起来了!”钱顺儿的声音都在抖。 叶展颜接过军报,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吴国公的外围警戒船舰已经跟洋人的前锋交上了火。 洋人船快炮猛,第一战大周的船就吃了亏,被击沉两艘,伤了四艘。 但吴国公也不是吃素的,第二战设了个伏,把一艘冒进的洋船引进礁石区,一通炮火把它打成了筛子。 一胜一败,算是打了个平手。 冯远征那边也动了。 他的剿匪大军已经在沿海铺开,从珠江口一直到雷州半岛,到处是他的兵。 军报上说,冯远征亲自坐镇前线,每天骑马沿着海岸线跑一遍,嗓子都喊哑了。 叶展颜看完,把军报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海图前。 他的目光从南海一路往北移,划过东海,划过黄海,最后停在渤海湾那个小小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拿纸笔来。” 钱顺儿赶紧把纸笔递过去。 叶展颜铺开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在那儿停了一瞬,然后落笔。 信是写给蓬莱港北洋水师提督的,措辞很硬: “西洋诸国来犯,南海已交火。贼人船坚炮利,恐分兵北上,袭扰东海、渤海。望将军即刻加强防务,严阵以待。沿海各口,务必派船巡逻。若有异动,即刻上报。叶展颜。”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印信,等墨迹干透,折好,塞进信封。 钱顺儿接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叶展颜叫住他。 钱顺儿回头。 叶展颜从桌上拿起那份军报,在手里掂了掂: “告诉送信的人,让他跟北洋水师的人说清楚!” “这不是在吓唬他们,是真的有可能。” “那些洋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钱顺儿点点头,拿着信跑了。 叶展颜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地图,塞进包袱。 几份重要的军报,叠好收进怀里。 那枚东厂督主的令牌,挂在腰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还亮着的灯,伸手吹灭了。 出了门,院子里站着几个番子,正等着他。 “备马。”他说,“去军营。”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骑在马上,出了京城南门。 身后跟着几十个东厂番子,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钱顺儿跟在他旁边,跑得气喘吁吁,但一直咬牙跟着。 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官道两边的树影黑沉沉的,像两堵墙。 叶展颜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暗。 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那些洋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输。 京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南方的海风似乎已经能闻到了。 腥咸的,潮湿的,带着火药和血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压进肺里,然后继续往前。 同一时间…… 满剌加岛,港口。 这里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但现在却热闹得像个集市。 港口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水手和士兵,各种颜色的头发、各种样式的军服混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的语言。 八国联军的舰队,就驻扎在这儿。 五国舰队先后抵达,加上之前被打残的那些船,林林总总凑了八十多艘。 火炮一千六百门,士兵两万两千人。 岸上还搭了一片临时营房,远远看去,白花花的帐篷从海边一直铺到山脚下。 补给船三天两头就到。 从满剌加本地运来的粮食、水果、淡水,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火药、铅弹、新招募的士兵。 这个小港口就像一个被撑大了胃口的怪物,不停地往里塞东西,永远填不满。 联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港口最大的那艘船上,是一艘大列颠的三层甲板战舰,名叫“皇家橡树”号。 船体漆黑,炮门整齐,光是停在那儿就有一股子压迫感。 威尔逊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港口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跟一个月前那个在双屿岛被打得狼狈逃窜的威尔逊,简直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范德法特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没少喝。 冈萨雷斯还是一副精明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慢悠悠地抽着。 “人都到齐了?”威尔逊问。 范德法特灌了一口酒:“都到了。就等你开场。” 威尔逊点点头,转身往船舱里走。 船舱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各国舰队的指挥官。 有的穿着华丽的军装,胸前挂满勋章;有的穿着朴素的船长服,袖口磨得发白;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威尔逊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那些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桌上的地图,有的在发呆。 他清了清嗓子,船舱里慢慢安静下来。 “诸位,”威尔逊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前。 海图画得很详细,大周的海岸线蜿蜒曲折,从南到北,标注着一个个地名和港口。 “前几天,我们的前锋跟周国的水师交了几次手。”他指着南海那片海域,“各有胜负。他们的船不如我们,但他们的火炮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普鲁士军官插嘴道:“何止是强?我的船被他们一发炮弹打穿了侧舷,差点沉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威尔逊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这说明,从南边硬攻,代价会很大。他们的军队已经在那片海岸布防了,我们就算打进去,也会损失惨重。” 范德法特放下酒杯,粗声粗气地问:“那你有什么主意?” 威尔逊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桌上的指挥棒,在海图上从南往北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最后点在大周北方的海岸线上。 “这里。”他说。 第667章 扶桑来的尼德兰商人 参会的所有人连忙都凑去看。 威尔逊指着那片海岸,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大周的海岸线很长,他们的兵力主要放在南边。北边,空虚。” 舱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佛郎机的指挥官皱起眉头:“北边?那地方冷得要命,打下来有什么用?” 威尔逊看着他:“不是打下来,是撕开一个口子。” 他把指挥棒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 “我们不需要占领整个北方。” “只需要找一个地方,打进去,建立一个据点。然后……” 他直起身,看着那些人: “大周就得两面作战。” “南边的兵力不能动,北边又得派兵来堵我们。” “他们的兵力是有限的,顾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 冈萨雷斯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烟雾: “你是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威尔逊点点头:“对。南北夹击,让他们顾此失彼。” 舱里又安静了。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这个主意。 那个佛郎机的指挥官先开口: “这个主意不错。” “大周的海岸线那么长,到处都是可乘之机。” “他们防得住南边,防不住北边。” 普鲁士军官也跟着点头: “我同意。我们在北边打开一个缺口,他们在南边的防线就不攻自破了。” 范德法特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就这么干!老子早就在南边待腻了,换个地方打打!” 几个人笑了起来。 威尔逊等他们笑完,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走回海图前,指着北方的一片海域: “这个地方,叫登州。” “是大周北方一个重要港口。” “他们的兵力不会太多,但打下来之后,足够让他们害怕。” 他看着那些人,加快语速说: “我提议,抽调十艘最快的船,组成一支分舰队,北上登州。” “打下之后,就地建立据点,等我们主力从南边打过去,两边一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舱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在算自己能分多少好处。 威尔逊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面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把桅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这个时候,码头上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几个正在岸上喝酒的水手抬起头,顺着哨声的方向往海面看去,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 远处,两艘船正朝港口驶来。 船身低矮,帆面发黄,看着像是远洋来的商船。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明身份的船只都让人紧张。 “警戒!警戒!”有人扯着嗓子喊。 码头上一阵骚动。 原本懒洋洋躺着的水手跳起来,往各自的船上跑。 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出来。 几个军官举着望远镜往那边看,脸上全是紧张。 那两艘船越靠越近,速度却慢下来。 船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拼命挥着一面旗子——蓝底,红白蓝横条,在风里飘得歪歪扭扭的。 “是尼德兰的旗!”有人喊了一声。 威尔逊从船舱里走出来,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那面旗子,也看见船头那个挥旗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帽子被风吹歪了,但还在使劲挥。 “让他们靠岸。”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人说,“派一队人上去,检查清楚。” 两艘船靠了岸。 跳板放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从船上走下来。 他四十来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衣服上全是褶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码头上的一切。 几个士兵迎上去,端着枪,拦在他面前。 “什么人?”领头的军官问。 那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挤出笑容: “范·维尔德,尼德兰商人。” “船上运的是香料和丝绸,从扶桑来的。” 军官上下打量他:“扶桑来的?” 范·维尔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这是通行证,尼德兰东印公司发的。” 军官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两艘船。 船上的水手正往下搬货,箱子堆了一地。 他挥挥手,示意士兵放下枪。 范·维尔德松了口气,把帽子扣回头上,整了整领子: “请问,威尔逊男爵在吗?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军官看了他一眼:“你找男爵什么事?” 范·维尔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生意。大生意。” 威尔逊在“皇家橡树”号的船舱里接见了范·维尔德。 舱里还坐着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地图和酒杯。 范·维尔德被带进来的时候,先鞠了一躬,动作夸张得像个戏子。 他直起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威尔逊身上。 “男爵阁下,久仰大名。”他笑着说。 威尔逊没笑,只是看着他:“你是尼德兰人?替东印公司做事?” 范·维尔德点头:“是。在扶桑那边跑了几年,做点小生意。”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你来找我,什么事?” 范·维尔德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那副商人式的笑容收起来,换成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男爵阁下,扶桑人想跟您合作。” 威尔逊的手指停住了。 范德法特放下酒杯,冈萨雷斯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几个人都看着范·维尔德。 威尔逊眯起眼睛:“扶桑人?哪个扶桑人?” 范·维尔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扶桑文字。 威尔逊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写满了字,是英文,字迹工整。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信是德川家吉写的。 措辞很客气,先是一通寒暄,说什么久仰大名、敬佩大列颠的国威之类的废话。 然后话锋一转,说叶展颜是大周朝廷的鹰犬,也是扶桑的敌人。 这个人凶残暴虐,在扶桑杀了无数人,烧了无数城,是东方世界共同的敌人。 德川家吉愿意跟联军合作,一起对付叶展颜。 信的最后,还特意提到,扶桑可以提供港口让联军停靠,可以提供粮食和淡水,甚至可以出兵相助。 威尔逊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了范·维尔德一眼,又看了看那封信。 “这个德川家吉,靠得住吗?” 范·维尔德搓了搓手: “他是扶桑的大将军,手里握着大权。” “后来被叶展颜打败了,跑到北边躲着。” “但他手里还有不少人马,在扶桑说话还算数。” 范德法特插嘴道:“被叶展颜打败的人,要跟咱们合作?他能帮什么忙?” 范·维尔德连忙说:“他熟悉那边的海况,知道叶展颜的底细,还有港口和粮草。这些东西,对诸位来说,应该有用。” 第668章 欧阳宁的马后炮! 威尔逊听完范·维尔德的话没着急表态。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德川家吉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共同的敌人”,什么“东方世界的公敌”,都是骗人的鬼话。 这老狐狸就是想借联军的手,报他自己的仇。 但威尔逊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帮手。 扶桑人在北方,有港口,有粮草,还熟悉那片海域。 如果联军真的要去登州,这些人用得上。 他把信放下,看着范·维尔德:“德川家吉想怎么合作?” 范·维尔德眼睛一亮,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地图,标注着几个港口的位置。 “德川大人说了,联军可以在扶桑的港口停靠,补充粮食和淡水。” “如果需要,他还可以派人带路,帮着打探消息。” 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点: “这些地方,都是联军可以用的。” 威尔逊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范·维尔德: “合作可以。但德川家吉得拿出点诚意来。” 范·维尔德愣了一下:“诚意?”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要报仇,我们要打叶展颜。” “目标一样,可以合作。但他得先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开口说: “让他派几艘船,跟着我们的舰队北上。” “不用他打仗,只要他在前面探路就行。” 范·维尔德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应该没问题。” 威尔逊笑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酒,朝范·维尔德举了举: “那就这么说定了。欢迎你,也欢迎德川家吉。” 范·维尔德赶紧也端起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着。 那两艘扶桑船还停在码头上,几个水手蹲在船头,好奇地看着港口里那些巨大的战舰。 另一边,本州岛最北部。 德川家的临时居城。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城不大,但城墙修得很高很厚。 城楼上站着全副武装的武士,刀鞘在寒风中冻得冰凉。 城里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开。 德川家吉站在正厅里,双手撑着膝盖,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鸬野良子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几个侍从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才让人觉得时间还在往前走。 “说!”德川家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跟叶展颜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鸬野良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害怕,也不愤怒。 “你是不可能战胜他的。”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德川家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震得侍从们头皮发麻。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可能战胜他?” 他直起身,用手指着鸬野良子,手也在抖。 “你知道他杀了多少扶桑人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三百万!至少三百万!” “京都、大阪、九州、四国,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子!” “河里漂着死人,路上躺着死人,连井里都塞满了死人!” “那些都是你的子民!是你的臣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你这是叛国!你背叛了扶桑!背叛了你的百姓!” 鸬野良子站起来。 她比德川家吉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站在那儿,却像一座山。 “叛国?”她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是谁跟武田翻脸,非要跟大周打仗?是谁把扶桑拖进那场必输的战争?是谁?” 德川家吉被她问得一愣。 鸬野良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是你。是你德川家吉。”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跟武田翻脸,不惜跟大周开战。” “你输了,就跑,跑到北边来,丢下南边那些百姓不管。” “他们被屠城的时候,你在哪儿?” 德川家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鸬野良子继续说: “三百万条人命,你说是叶展颜杀的。” “对,是他杀的。但把他引来的,是谁?” “是那个非要跟大周打仗的人!是你!” “是你亲手把扶桑推入了战火和地狱!” 她站在德川家吉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作为女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拯救扶桑。” 德川家吉看着她,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陌生了。 鸬野良子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德川家吉: “德川,你好好想想吧。” “你到底是扶桑的救星,还是扶桑的罪人。” 她跨出门槛,走了。 德川家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大殿的门被重新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几声,火光在德川家吉脸上跳动。 一个瘦长的男人从侧门走进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混迹于权力场中磨练出来的从容。 他是德川家吉最倚重的谋士,叫松平信纲,在这座小城里,他说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松平信纲走到德川家吉面前,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眼睛里闪着精光: “将军,准备前往大周的军队都集结好了。” “三千人,二十条船,粮草弹药也都齐了。” 德川家吉坐在那儿,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火盆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冷笑: “准备好了,就带着那个女人走吧。”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带她走?” 德川家吉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她不是说要拯救扶桑吗?” “让她去。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个相好是怎么死的。”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是。” 他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欧阳宁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将军,恕我直言。” 德川家吉转过头,看着他。 欧阳宁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斟酌再三才开口的表情: “您这个‘诈降’之计,未必能骗过叶展颜。” 德川家吉的眼神一凝。 欧阳宁继续谨慎说道: “叶展颜这个人,疑心重,手段狠。” “他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信,更不会信一个打了败仗的敌人。”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地派人去,他一定会起疑心。” 德川家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所以呢?” 欧阳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所以,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 德川家吉看着他。 欧阳宁向前走近两步继续说: “明面上,派人去跟他谈合作,送粮草,送情报,让他觉得咱们是真的服软了。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派人跟八国联军那边接上头。” “把大周沿海的布防图送过去,把他们的兵力部署、火炮位置、巡逻路线,全送过去。” “等联军打进来的时候,咱们的人从里面反戈一击。” “到时候,叶展颜腹背受敌,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德川家吉听完,没说话。 因为,这就是一个马后炮! 这个欧阳宁所说的事情,他早就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不过从此可以看出,聪明人可不只有他一个。 所以,此时德川家吉反而更纠结起来。 欧阳宁能想到这一层…… 那叶展颜呢? 他是不是也会想到这一层? 第669章 不让人省心的老登! 寂静的大殿内,只有欧阳宁和德川家吉两人。 德川家吉思考良久后,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叶展颜杀了我扶桑三百万人。”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把战火烧回他的地盘上,烧到他的家门口,烧得他国无宁日。” 他站起来,走到欧阳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事情,我记下了。” “这些都不牢你费心,你把精力都放在改良火器上即可。” “退下吧……” 欧阳宁闻言紧蹙了下眉头,然后躬身行礼回了声:“是。” 他转身,跟着松平信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德川家吉还站在那儿,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老又瘦,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欧阳宁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屋里那盏孤零零的灯关在里面。 他相信德川这个老狐狸肯定已经胸有成竹。 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的建议如此冷淡。 这样看的话,叶展颜那边确实是危险了。 另一边,大周京城。 叶展颜从慈宁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暮色中的琉璃瓦。 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上,把整座皇宫染成一片暗金色,看着庄严,看着肃穆,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他收回目光,往西边那条僻静的小巷走去。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想问什么,但看他脸色不太好,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摄政王的院子在冷宫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院,灰墙灰瓦,跟周围的落魄建筑没什么两样。 看到叶展颜过来,沿途躲着的眼线、暗哨纷纷现身行礼。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那座院子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几丛竹子长在窗下,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跟着沙沙响。 石桌上的茶具还在,壶里还有半壶凉茶。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叶展颜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从竹子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门廊,从门廊扫到屋顶。 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正堂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 那张老摄政王常坐的椅子还在,上面的垫子还铺着。 桌上的书还在,翻开的那页还翻着。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但人和那个丹炉都没了。 叶展颜走到椅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垫子。 凉的,而且都积灰了。 他又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本书。 书页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这个老登……,真是不让人省心呐!” 嘀咕完他直起身,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顺儿跟进来,小声问:“督主,要不要下通缉令?” 叶展颜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又蹲下敲了敲地板。 声音很实,不像有暗道。 他又走到书架前,把那些书一本本抽出来,看后面的墙。 还是实心的。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古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叶展颜相信肯定某处藏着他不知的暗道。 但现在他却没时间纠结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走吧。”他说。 钱顺儿愣了一下:“不找了?” 叶展颜摇摇头:“没时间了。” 他大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个时辰后,揽月楼的三楼雅间里。 此时,上官凝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看着跟个翩翩公子没什么两样。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合上折扇,冲他笑了笑: “哟,叶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展颜在她对面坐下,没接她的玩笑话: “上菜吧。饿了。” 上官凝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拍了拍手。 跑堂的端着菜上来,一盘一盘地摆满了一桌。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烧烤虎鞭、烤羊排……,全是硬菜。 还有一壶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叶展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上官凝枫坐在他对面,也不催他,就那么摇着扇子,等他开口。 叶展颜吃了大半条鱼,又喝了两杯酒,才放下筷子。 “这次洋人来了不少。”他说,看着桌上那些菜,目光有点散,“比上次多。” 他没有提对方主子不见的事情,而是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 上官凝枫收起扇子,点点头:“听说了。九十六艘船,两万余士兵,上千门炮。” 叶展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好打。” 上官凝枫看着他:“你怕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怕?我怕的是打完之后,死的人太多。”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在扶桑,我的人已经杀了三百多万了。” “这次要是再打起来,不知道又要死多少。” 他的话很明确,只要打起来…… 自己绝对不会只消灭来犯之敌这么简单。 他必定会打回去,让战火烧到敌方的国土。 睚眦必报,那可是他的座右铭! 闻言,上官凝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直身子,把扇子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 “叶展颜,皇城司会全力配合你。” “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 “你只管打,后面的事,我们来办。” 叶展颜看着她,略显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上官凝枫又拿起扇子,打开,摇了摇。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淡淡的,看着很素雅。 她摇了两下,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说,“有个消息,免费送你。” 叶展颜看着她。 上官凝枫把扇子合上,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扶桑人最近在京城里上下打点,到处送礼,到处请客。” “礼部、兵部、鸿胪寺、内阁,能搭上线的都搭上了。” “说是要跟咱们结盟,一起打洋人。”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官凝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些扶桑人心眼很脏,不够老实。” 叶展颜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德川家吉。”他放下酒杯,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上官凝枫点点头:“对。德川家吉。”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老狐狸。”他说,“我就知道他不老实。”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杯放下,看着上官凝枫: “帮我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上官凝枫点点头:“放心。”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消息,走了。” 上官凝枫摇了摇扇子,笑了:“客气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叶展颜没心情在吃喝,于是果断起身推门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上官凝枫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没怎么动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副空碗筷。 她摇了摇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这一刻,她想起了老摄政王的交代…… 想到那个交代,她陷入到了无比巨大的纠结之中。 第670章 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叶展颜从揽月楼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 他站在门口,把衣领往上拢了拢,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上官凝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着扇子,慢悠悠的。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巷子外走。钱顺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回到东厂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守门的番子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看见是叶展颜,赶紧站直了行礼。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值房的灯还亮着。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番子围坐在桌边,有的翘着腿,有的靠在椅背上,桌上摆着酒壶和花生壳。 一个正比划着说什么,唾沫横飞,其他几个听得直笑。 叶展颜站在暗处,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走到后院,他看见廊下扔着几把刀,胡乱堆在那儿,刀鞘上沾着泥。 旁边还有几只翻倒的靴子,一只鞋带散了,另一只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绕过那些东西,推开自己书房的门。 屋里倒是干净,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 懒散、自大、没规矩。 他不在的时候,东厂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顺儿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督主,您没事吧?” 叶展颜摇摇头:“没事。去睡吧。” 钱顺儿应了一声,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展颜就出了门。 他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钱顺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出了东厂大门,叶展颜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儿的马车,车帘一放,走了。 东厂里的人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松了口气。 前院值房里,昨晚那几个人又凑到一起了。 一个翘着腿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牙签: “走了走了,吓死我了。” “昨晚他回来,我差点以为要挨骂。” 另一个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挨什么骂?他又不是天天盯着咱们。” “走了就好,走了咱们就能松快松快了。” 旁边一个正在擦刀,头也不抬:“你们也别太过了。万一他突然回来……” “回来什么回来?”叼牙签的那个嗤笑一声,“他这一走,少说也得一天。等他回来,咱们早干完活了。” 擦刀的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叶展颜那辆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就停了。 叶展颜下了车,从一条小巷子里绕回来,从东厂的后门进去了。 后门平时没人走,锁都生锈了。 他掏出钥匙,捅了好一会儿才捅开。 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值房。 他找了个角落,搬了把椅子坐下,就那么等着。 等着看他不在的时候,东厂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刻钟后,他让钱顺儿去传令。 钱顺儿从前门进去,找到值日的千户,说督主有令:东厂所有人,除外出执行任务者外,一刻钟内在演武场集合。 那千户愣了一下:“督主不是走了吗?” 钱顺儿面无表情:“督主的令,你传就是了。” 千户不敢多问,赶紧去传令。 消息一层层传下去,整个东厂慢慢动起来。 但动得很慢。 有人在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有人在慢悠悠地找靴子,有人还在吃早饭,说等吃完了再去。 值房里那几个人听见集合令,互相看了一眼,叼牙签的把牙签吐了:“急什么?一刻钟呢,来得及。” 他又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完了,才站起来。 一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演武场在东厂最后面,是一块空地,平时用来操练。 场子不大,站满能容四五百人。 叶展颜站在演武台上面,背着手,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人。 来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懒懒散散的,有的衣领没翻好,有的靴子没系带,有的还在打哈欠。 他们站在场子里,交头接耳,不知道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叶展颜看着场子里的人,又看了看场子外面。 外面还有人在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有的边走边聊天,有的东张西望看热闹。 一刻钟到了。 演武场上站了大概九成的人,还有一成在路上。 那些人听见时间到了,不但不跑,反而走得更慢了。 有一个甚至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叶展颜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懒懒散散、不紧不慢的人。 他的眼睛眯起来,眼底慢慢浮上一层冷意,像冬天的水面结了冰。 他抬起手。 钱顺儿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台边。 叶展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整个演武场: “关门。” 钱顺儿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他跑下台,冲到演武场的大门前,命令门卒用力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场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门外那些人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停下来,看着那扇突然关上的大门。 叶展颜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场子里那些人的脸,又看向门外那些还在发愣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凡逗留门外者,按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 “斩立决。” 场子里一片死寂。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门外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扑到门上拼命拍打: “开门!开门!我们到了!我们就在门外!” 没人给他们开门。 叶展颜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背对着那些拍门的声音,背对着那些越来越慌乱的喊叫。 他站在台上,看着场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人,声音依然平静: “东厂不是你们混日子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人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他转身,大步走下演武台,脚步声在死寂的场子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扇门终于开了。 但门外那些人,已经没人敢进来了。 半个时辰后,五十颗人头挂在东厂门外的旗杆上,挂了一整天。 从清晨挂到黄昏,风吹日晒,血滴在地上,洇成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引来一群一群的苍蝇。 路过的百姓捂着鼻子快走几步,然后远远地停下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官员们骑马坐轿经过,掀开帘子看一眼,脸色发白,放下帘子催轿夫快走。 整个京城都在传这件事。 茶楼里,有些胆子大的说书先生,甚至把这事编排成了故事。 楼内,众人只听那醒木一脆响: “话说那叶阎王,一日之间,斩杀五十人!那五十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东厂自己的手下!” 听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的又拍一下醒木: “对自己人都这么狠,你们说,这叶阎王,狠不狠?” “狠!”听客们齐声应道。 但狠有狠的好处…… 第671章 狡诈的尼德兰商人! 杀完人的第二天,东厂就变了。 天还没亮,值房里就亮起了灯。 那些番子们一个个穿戴整齐,靴子擦得锃亮,刀佩得端端正正。 没人迟到,没人早退,没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该巡逻的巡逻,该值班的值班,该整理文书的整理文书。 传令兵跑起来像一阵风,命令下达之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传遍整个衙门。 钱顺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感慨得很。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叶展颜正坐在里面看公文,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这几天积压下来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批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督主,”钱顺儿走进去,小声说,“那五十人的抚恤金,都发下去了。每人一百两,按阵亡算的。” 叶展颜头也没抬:“嗯。” 钱顺儿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了看叶展颜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事?”叶展颜抬起头。 钱顺儿赶紧摇头:“没、没了。”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叶展颜继续看公文。 批完最后一本,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工部后院的棚子底下,老郑正蹲在那台蒸汽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叶展颜,赶紧站起来。 “叶大人,您来了。” 叶展颜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铁疙瘩:“还是不动?” 老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动了一下,又停了。” “下官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还是这活塞的密封不行。” “您看,气都从缝隙里跑了,推不动。” 叶展颜蹲下,看了看那些接口,又站起来:“不急。慢慢来。” 他走到另一边,那里摆着几门新铸的火炮。 炮身漆黑,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蹲下,摸了摸炮管,又凑近了看炮膛里面的膛线。 “这批炮,怎么样?”他问。 老郑跟过来,眼睛亮亮的: “好!这批炮比上次的还好!” “射程又多了二十丈,装填也快了。” “下官试过,一个熟练的炮手,一炷香的功夫能多放两炮。”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加紧造。越多越好。” 老郑点头:“是!” 叶展颜又在工部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工匠们敲敲打打,看着那些新铸的火炮一门一门地从模具里脱出来。 天黑的时候,他才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往工部跑。 早上去,晚上回,有时候连午饭都在棚子里吃,跟老郑蹲在一起,啃着干粮,对着那台一动不动的蒸汽机发呆。 钱顺儿跟着他跑,腿都细了一圈,但一句怨言不敢有。 这天下午,叶展颜正蹲在棚子里看图纸,钱顺儿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督主!内阁的旨意!” 叶展颜站起来,接过文书,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内阁的正式公文: “奉皇上旨意,命东南海巡抚使叶展颜,率军三万,即刻南下,总督剿夷事宜。” 后面盖着内阁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叶展颜看完,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随我南下。”他看着钱顺儿,“黄诚忠部这次就留下吧,拱卫京城。” 钱顺儿点头:“是。” 叶展颜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台一动不动的蒸汽机。 “老郑,”他说。 老郑从棚子底下探出头来。 叶展颜说:“这次等我回来,这东西该动了吧?” 老郑挠挠头,嘿嘿笑了:“呃……下官尽力,一定尽力。” 哎,上次这老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搞个蒸汽机竟然这么麻烦! 叶展颜没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了。 院子里,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已经等在那儿了。 三个人都穿着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叶展颜出来,齐刷刷抱拳行礼。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走。”他说。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部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三万大军正在城外等着。 那些洋人,也在海上等着。 同一时间,越州,吴国公临时行辕。 这里原本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亭台楼阁样样齐全。 吴国公步擎住进来之后,又让人添了不少东西。 光是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就比原来大了一倍。 此刻他正坐在正堂里喝茶,面前摆着一副象牙棋子,自己跟自己对弈,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眉头皱得紧紧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的亲信幕僚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有点兴奋和紧张,也有一点鬼鬼祟祟。 “国公爷,来人了。”他压低声音,凑到步擎耳边,“尼德兰的商人,带了厚礼,说要拜见您。” 步擎捏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尼德兰人?那些洋人?” 幕僚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啧啧,那叫一个漂亮。” 步擎把棋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他想了想,嘴角慢慢咧开:“让他们进来。” 步擎一双眼睛精得很,看人的时候滴熘熘转,像是在打量值多少钱。 此刻,他穿着一声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足有巴掌宽,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显得极为慵懒。 范·维尔德被带进来的时候,先是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他见过不少大人物,但像步擎这样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还是头一回。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堆起商人式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吴国公阁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步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皱巴巴的西装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你就是那个尼德兰商人?” 范·维尔德点头:“正是。小人范·维尔德,在东印公司做事,跑海上生意。” 步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说你带了厚礼?什么厚礼啊?” 范·维尔德眼睛一亮,转过身拍了拍手。 守在门口的几个人鱼贯而入。 先是几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薄薄的纱裙,皮肤白得晃眼。 她们都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步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目光在那些女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是几口大箱子,抬进来的时候,抬箱子的人腰都弯了。 箱子盖掀开,满箱子的金银珠宝,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步擎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伸手抓起一把金锭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最后抬进来的是一辆小车,上面盖着油布。 范·维尔德亲自上前,掀开油布,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火枪和几门小炮。 枪管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炮身打磨得很光滑。 步擎走过去,拿起一支火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枪管里面。 “这是我们的新式火枪,”范·维尔德凑过来,指着枪管说,“射程远,装填快,比你们现在用的那些,强了不止一倍。” 步擎把枪放下,转过身,看着范·维尔德,目光里带着审视:“你送我这些东西,想要什么?” 范·维尔德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国公爷是个爽快人,小人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想跟国公爷合作。” 步擎看着他:“合作?怎么合作?” 范·维尔德眼神极为狡猾的说: “国公爷在这南方,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上面一直压着,那个叶展颜,更是碍手碍脚。” “我们愿意帮国公爷,把这碍事的人,搬开。” 步擎的眼睛眯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精光:“搬开?怎么搬开?” 范·维尔德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国公爷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银子、火器、船,要多少有多少。” “等叶展颜跟我们在海上打起来,国公爷在后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672章 被拿捏了的吴国公! 步擎没说话,他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范·维尔德站在那儿,脸上堆着笑,但眼睛一直在观察步擎的表情。 步擎的梦想,就是在南方称王称霸。 这些年,他一直憋着这股劲。 要不是那个叶展颜,他早就割据一方了。 那阉人手段狠,心也狠,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步擎看了看那几箱金银珠宝,又看了看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那车新式火器上。 他心痒了,痒得厉害。 范·维尔德看出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国公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叶展颜这次去南边,跟我们的舰队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您要是现在不动手,等他把我们打跑了,回头再来收拾您,您还跑得了吗?” 步擎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范·维尔德。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范·维尔德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国公爷慢慢想,小人等着您的好消息。” 他转身,带着那几个女人和箱子,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步擎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那几道消失的背影,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步擎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漆黑。 那几口箱子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晃,金锭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得他心痒。 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也还在他脑子里晃,白的晃眼的皮肤,怯生生的眼神,跟他在南方见过的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梦想是在南方称王称霸,这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被封到吴州的时候,他就想过。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山高路远,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手里有兵,有船,有钱粮,凭什么不能自己说了算? 可他不敢。因为那个叶展颜。 那阉人手段太狠,心也太狠。 那么多人,他说杀就杀了。 自己这点家底,够他杀几回的? 步擎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范·维尔德说的那些话…… 叶展颜这次来南边,跟洋人的舰队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他要是死了呢? 步擎的心跳快了一下,很快又慢下来。 万一他没死呢? 万一他打赢了,回头再来收拾自己呢? 他转过身,走到那几口箱子旁边。 箱子还开着,金银珠宝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蹲下,抓起一把金锭子,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他又看了看那几支火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比朝廷发给他的那些强了不止一倍。 他站起来,把金锭子扔回箱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国公爷。” 步擎在太师椅上坐下,声音沉沉的:“去,把那个范·维尔德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步擎又叫住他。 亲兵回头。 步擎想了想,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你去吧。” 亲兵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步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天一早,范·维尔德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那种商人特有的笑容。 他进门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步擎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国公爷,想好了?” 步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说叶展颜这次来南边,跟你们的舰队打,你们有几分把握?” 范·维尔德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国公爷,打仗这种事,谁敢说有十分把握?” “但我们可以告诉您,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几艘船。” “我们现在有五国舰队,九十多艘战舰,上千门炮,两万士兵!” “叶展颜再能打,他能打过这么多?” 步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万一他打赢了呢?” 范·维尔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国公爷,万一他打赢了,那也是在南边。” “您在吴州,他腾得出手来收拾您吗?” 他顿了顿,又蛊惑说。 “再说了,等他在南边打完,他的兵还剩多少?” “他的炮还剩多少?他拿什么来收拾您?” 步擎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范·维尔德,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们能给我多少火器?” 范·维尔德的眼睛也亮了: “国公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五百支枪,三十门炮,先送到。” “后面还有,要多少送多少。” 步擎站起来,走到范·维尔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范·维尔德矮了一个头,所以得仰着头说话。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范·维尔德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等国公爷在东南方站稳了脚跟,让我们在这边做生意就行。” “通商,开码头,卖点东西。” “不白占您的便宜,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福乐膏给您三折拿货,怎么样?” 步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你倒是个聪明人。” 范·维尔德连忙说:“国公爷过奖。” 步擎转身,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范·维尔德: “行。就这么定了。” “你先回去,把东西送来。” “等叶展颜跟你们打起来,我这边就动手。” 范·维尔德大喜,连连鞠躬: “国公爷英明!国公爷英明!” “小人这就回去准备,东西三天之内送到!” 他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些女人,是送给您的,您留着慢慢享用。” 步擎没理他。 范·维尔德也不在意,推门出去了。 步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但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步擎刚送走范·维尔德,屁股还没坐热,后院的脚步声就响了。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平时那些丫鬟走路轻手轻脚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步练师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 步练师天生了一副好皮囊,柳眉杏眼,皮肤白净,看着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但步擎知道,他这个女儿不是一般人。 她打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最厉害的是看人看事,准得吓人。 步擎这些年能在吴、越站稳脚跟,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她头上。 此刻她站在步擎面前,手里攥着一封还没拆的信,指节都捏白了。 她盯着步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爹,你真要帮那些洋人吗?” 第673章 赌气离家的步练师 步擎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不看她,目光落在茶盏里那片浮着的茶叶上: “怎么,爹做什么事,还得先跟你商量?” 步练师往前走了一步,把信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那些洋人是什么东西,您不知道?” “他们在南边跟叶展颜打,现在跑到咱们这儿来,能安什么好心?” 步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能安什么心?” “他们想在这边做生意,爹想要他们的火器。” “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步练师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也高了: “做生意?爹,您醒醒吧!” “那些洋人在南边卖福乐膏,卖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您让他们进来,他们迟早把这种东西也卖到越州来!”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得厉害。 “还有那个叶展颜,您惹得起吗?” “扶桑那么多人,他说杀就杀了。” “您觉得您比那多人的命还硬?” 步擎的脸色沉下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够了!” 他站起来,瞪着步练师,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叶展颜叶展颜,你嘴里就知道叶展颜!” “他是你什么人?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步练师被他一吼,愣了一瞬,但很快就缓过来。 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父亲,声音反而平静了: “他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这个人惹不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爹,您想想,那些洋人为什么来找您?” “他们自己在南边打不过叶展颜,就跑来找您,想让您在后面点火。” “等您跟叶展颜打起来,他们在前面看热闹。” “您赢了,他们跟着占便宜。” “您输了,他们拍拍屁股上船就走。您呢?您往哪儿跑?” 步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步练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 “还有那些火器,您真以为他们白给您?” “今天给您五百支枪,明天就得让您还一千支枪的价。” “那些洋人,做买卖什么时候亏过?” 她伸手,指着桌上那几口箱子。 “那些银子,那些女人,都是饵。” “您吃了饵,钩子就卡在喉咙里,想吐都吐不出来。” 步擎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盯着步练师,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懂什么!” 他突然吼出来,声音大得连窗户都震了一下。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爹在越州窝了这么多年,窝了一肚子火!” “那个叶展颜,凭什么骑在爹头上?” “那些朝廷的人,凭什么对爹指手画脚?” “爹有兵,有船,有钱粮,凭什么不能自己说了算!” 步练师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爹,您说的那些,都对。” “您有兵,有船,有钱粮,您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洋人来了之后,越州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福乐膏进来了,您手下那些兵,还能打仗吗?” “那些银子花完了,您拿什么养兵?” “那些火器用坏了,您找谁修?” 步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步练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爹,您想称王称霸,女儿不拦您。” “可您得找个靠谱的盟友。” “那些洋人,靠不住。” 她抬脚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那几箱银子,女儿让人退回去。” “那些女人,也送回去。” “火器留下,就当是那些洋人赔罪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爹,您好好想想吧。” 她跨出门槛,走了。 步擎站在太师椅前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口箱子,看着那些还在闪着光的金银珠宝,又看了看那几支火枪。 那些东西还摆在那儿,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没那么诱人了。 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都低着头,没有人一敢站出来劝说什么。 步练师与吴国公大吵一架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行辕。 下人们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说大小姐摔了门出来。 她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吴国公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她都没回头。 有人说看见她骑马走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泪。 但没有一个人敢拦她,也没有一个人敢劝她。 那匹快马是步练师自己的,枣红色的,性子烈,平时只有她能骑。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马靴踩在马镫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缰绳一抖。 那马就窜了出去,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守在门口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一个年轻的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冲他摇了摇头。 步练师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顾不上拢。 越州城在她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从一道灰色的线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丘陵起伏的曲线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只知道不能留在那儿。 她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马累了她就靠在树干上歇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在一座小镇上停下来,给马喂了草料,自己在路边摊上吃了一碗面。 面是粗面,汤是浑汤,碗边上还缺了一个口。 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咸的咸,淡的淡。 她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又上路了。 她不往南走,也不往北走,她往东走。 因为她听说叶展颜的军队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要经过东边的几个州府。 她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他,也不知道赶上他之后要说什么。 但她觉得她得去,必须去。 第十天的黄昏,她终于找到了那支军队。 那是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县城外面,官道上尘土飞扬,远远就能看见连绵不绝的营帐和随风飘展的旗帜。 巡逻的士兵拦住她的时候,她已经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那匹枣红马也瘦了一圈,耷拉着脑袋,蹄子都抬不起来。 “什么人?” 巡逻的士兵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她。 步练师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马鞍,稳住身子,声音沙哑:“我要见叶展颜。” 士兵上下打量她,看着这个满身尘土、头发散乱的女人,皱起眉头: “你是什么人?找我们督主什么事?” 步练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定: “我是越州吴国公的女儿,步练师。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士兵愣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在年轻士兵耳边说了句什么。 年轻士兵的表情变了变,然后点了点头:“你等着。” 步练师站在路边,牵着那匹瘦马,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布。 她站了很久,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脚步声传来,那个士兵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黑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 他走到步练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说: “你就是吴国公的女儿?” 步练师点点头。 那汉子往旁边让了让:“跟我来。” 第674章 白莲花?不,她是绿茶婊 步练师跟着他往里走。 军营里到处是士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有的围在一起吃饭。 他们看见她,都抬起头来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步练师低着头,跟着那汉子穿过一片又一片营帐,最后在一座最大的帐篷前面停下来。 “督主在里面。”那汉子说,撩开帐帘。 步练师深吸一口气,弯腰走进去。 帐篷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间,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叶展颜站在沙盘前面,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某个位置。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里挂着长刀,背影挺直,像一棵扎在土里的松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步练师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一点,眼窝也深了一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前倒。 叶展颜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伸手扶住她。 步练师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闻到他衣襟上沾着尘土味。 十天的委屈、恐惧、疲惫,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手在微微颤抖,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帐篷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罗天鹰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赵黑虎一眼,赵黑虎又看了牛铁柱一眼。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罗天鹰轻轻咳了一声: “督主,末将等先出去。” 叶展颜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人鱼贯退出帐篷,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帐帘被放下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把灯芯吹得晃了晃。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展颜低头看着怀里的步练师,看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步练师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叶展颜,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叶展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爹他……他跟洋人……” 她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叶展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手很重,拍人的时候像在拍一堵墙,但此刻却轻得像在拍一只受伤的鸟。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步练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叶展颜点点头:“探子……早就告诉我了。” 步练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松开他的衣襟,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泥印子。 “那你……”她哽咽了一下,“你会杀我爹吗?” 叶展颜看着她,没回答。 帐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传来士兵们低低的说话声和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帐篷壁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叶展颜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步练师,看着那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那张布满泪痕和泥印子的脸。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帐篷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步练师抬起头,等了很久,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突然,带着风尘仆仆的干涩,带着眼泪的咸味,还带着一点点绝望的颤抖。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堵回去,又像是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保证。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非常用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 平时看着冷冷静静,其实内心焦黄的吴国公大小姐。 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像是在故意耍流氓,而是像发自内心的冲动。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指碰到她腰间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微微凸起的肋骨。 瘦了,确实瘦了不少。 十天的奔波,不是装的。 叶展颜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起她骑马跑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营门口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起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心疼了,这一刻他真的心疼了! 随即,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步练师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上来。 就在这一刻,叶展颜的手指触到了她腰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 声音来了。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清晰得不像是在偷听,倒像是她趴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他信了……他果然信了……男人都一样……”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 “苦肉计……跑了十天,瘦了八斤,哭了一场,演了这么久的戏……他要是还不信,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步练师的嘴唇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泪水的咸味。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指节还在用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叶展颜听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爹那个蠢货,要不是我在后面推着,他这辈子都别想成事。” “让他跟洋人谈,他谈得磨磨蹭蹭……让他拿主意,他拿得犹犹豫豫……” “要不是我让人把那个尼德兰商人请来,他还在那儿跟自己下棋呢……” 叶展颜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想起皇城司送来的那份情报! 尼德兰商人范·维尔德,半个月前抵达越州,直接找上了吴国公步擎。 情报上说,这个商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在东印公司做了十几年,路子野,胆子大,什么生意都敢做。 情报上没说,是步练师请来的。 “那个范·维尔德,倒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我让他带足了银子,带足了女人,带足了火器。” “我爹那个人,吃这套……银子晃眼,女人勾魂,火器壮胆,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步练师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情动时的羞涩,又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有几缕粘在脸颊上,被泪水打湿了。 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步练师在他怀里颤了一下,更紧地靠过来。 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他知道我跟爹吵架的事吗?东厂的密探应该告诉他了吧?” “整个行辕的下人都看见了,我摔门出来,骑马跑了,谁都没拦住。” “这场戏,演得够真了吧……” 叶展颜的手指停在她耳边。 他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 吴国公与女儿大吵一架,步练师摔门而出,骑马离开了越州。 传消息的人说,父女俩吵得很凶,连院子外面的下人都听见了。 他还说,步练师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泪。 现在他知道了。 是擦泪! 但那些泪,不是为他流的,也不是为她爹流的。 是为这场戏流的。 “只要我演得够真,只要他相信我是站在他这边的……想要赢就得亲入虎穴才行……” “不管他是太监还是什么,只要他是男人,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哼,男人……只不过生活中的调剂品而已,都是一群傻子!” “不过,这个傻子可是真帅,可惜是个没把的……不然今晚……” 听到这儿,叶展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话从她心里说出来,跟他听到的,完全是两个味道。 第675章 走,带你去看看大秘密! 步练师嘴上说的是“你会杀我爹吗”,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像一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女儿。 她心里想的是“想赢就得亲入虎穴才行”,平静的,算计的,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 想到这里,一股邪火瞬间就冲上了叶展颜的心头。 但他还在继续忍,因为对方的心声还在继续。 “叶展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一个毛病……他们太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哭了,他就信了。我亲了他,他就更信了。” “臭男人嘛,都一样。再聪明的人,也逃不过这个……” 步练师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肿的,带着让人心疼的水光。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等他说什么。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沾满泪痕、楚楚可怜的脸。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她嘴唇上眼泪的咸味,想起她手指攥着他衣襟时的颤抖。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她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听见了这场戏的剧本,听见了这个女人从头到尾的算计。 她不是来投奔他的,不是来大义灭亲的。 她是来给他演戏的。 演一场苦情戏,演一个被父亲伤透了心的女儿,演一个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他的女人。 每一步都算好了。 吵架,摔门,骑马,赶路,十天,瘦了八斤,扑进他怀里哭,亲他。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精准无误。 连眼泪什么时候掉、掉多少,都是算好的。 妈的,这女人不去当演员真是白瞎天赋了! 叶展颜看着步练师,看着这个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的女人。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红肿,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需要人保护,那么让人心疼。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 想起自己扶住她腰时那个收紧的动作。 想起自己差点就信了。 叶展颜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耳边,指尖触着她散落的头发。 那头发很软,带着尘土的味道,跟十天奔波的人一模一样。 他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心机够深的。 深到他能听见她的心声,都差点被她骗过去。 不,不是差点。 如果不是二人有了肌肤之亲,被他偷听去了心声……他真的会信。 会信她哭,会信她跑,会信她那个吻。 会把这场戏,当成真心。 帐篷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闷的,一步一步踏在泥土上。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帐篷壁上投下两个人影。 一个高,一个矮,还靠在一起,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叶展颜知道,不一样了。 很爱演戏是吧? 行,老子接下来就陪你演一场东京热系列! 妈的,敢算计到老子头上? 那老子今晚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叶展颜如此琢磨了一小会儿。 随后,他的手搭在步练师肩上,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 但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让人心疼。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 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好了,别哭了。” 步练师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来。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叶展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展颜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粗糙,蹭在她脸颊上有点疼。 但她没躲,反而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坏笑:“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宝贝。” 步练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不不不,”叶展颜改口,笑得更坏了,“是看看我的大秘密。” 步练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亮光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条件反射,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 她很快低下头,把那个亮光藏起来,小声说:“什么秘密?” 叶展颜没回答。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指尖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 他的大手包着她的手,把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他牵着她往外走,帐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步练师打了个寒噤。 叶展颜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披风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叶展颜的寝帐在营地最深处,比中军大帐小了很多,但其中的陈设却很周全。 一张虎皮行军床,一张檀木桌子,数盏精致油灯,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 步练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她想象的简陋得多的帐篷,愣了一下。 叶展颜走进去,在桌边站定,背对着她,开始解衣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步练师站在门口,低着头,脸慢慢红了。 她假装害羞地转过身去,但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那边瞟。 叶展颜的背很宽,肩很厚,腰却很窄,像一把拉开的弓。 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开始解里衣的带子。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啦!” 步练师的声音又软又嗲,带着一股子假装出来的娇羞。 “你又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哎呀……讨厌死了!让人只能眼馋……” 此时,她竟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叶展颜闻言没回头。 他把里衣也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 然后他转过身来,继续…… 步练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忘了害羞,忘了假装,忘了所有的表演。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你你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他,指尖都在颤,“你你你……”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骄傲。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练师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在帐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展颜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步练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表演,在这一刻全都被炸得粉碎。 “你……”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不是太监吗……” 叶展颜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谁告诉你我是太监的?” 步练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然后,叶展颜真的让她吃了一大惊!! 不,是这一整夜,她都在不停地吃惊。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她躺在叶展颜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可是,躺在一旁的叶展颜却没睡。 第676章 貌合神离,背后全是算计! 叶展颜躺在那里,一只胳膊被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从他指缝间溜过去,又溜回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昨晚听到的那些声音。 “洋人的舰队会在登州登陆,那是他们跟德川家吉商量好的……” “德川的人在前面带路,洋人的船跟在后面……” “登州的守备已经被收买了,到时候会打开城门……” “其实那些洋人根本看不上他那点人马……他们准备让我爹在越州闹事,把朝廷的注意力引到南边来。” “等朝廷的兵都往南边调了,北边就空了……” “扶桑人那边已经有人去联络了……德川家吉想的是把战火烧到大周来,好减轻扶桑那边的压力……” 她趴在他胸口,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从她心底传出来,直接钻进他脑子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叶展颜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帆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八国联军从南边来,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德川家吉的人从北边来,给洋人带路。 登州守备被收买,北边门户大开。 吴国公在越州闹事,把南边的水搅浑。 步练师在中间穿针引线,把所有的线头都捏在自己手里。 等朝廷顾此失彼,等叶展颜疲于奔命,她就可以从容地收拾残局,把越州、把南方、把整个棋局都收入囊中。 她今年才十九岁,但心机却深的让人觉得可怕! 叶展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像婴儿一样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猫一样。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她的耳垂很软,凉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步练师。” 他无声地说了这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传来士兵们起床的动静,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搬东西,有马在嘶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叶展颜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那些越来越亮的光痕,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步练师的计划,他全知道了。 洋人的舰队,德川的奸细,登州的漏洞,吴国公的摇摆。 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每一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去。 步练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搭在他腹肌上,手指微微蜷着。 叶展颜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她的手慢慢暖起来了。 天亮之后,叶展颜像是换了个人。 他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枕边人,但步练师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湖湖地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了。 叶展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再睡会儿,还早。” 步练师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又闭上了眼。 从那天起,营地里的气氛就变了。 叶展颜走到哪儿,步练师就跟到哪儿。 他看地图的时候她站在旁边递茶,他见将领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 他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她就靠在帐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翻不了一页。 两个人之间那种黏黏湖湖的劲儿,瞎子都能看出来。 罗天鹰第一次看见步练师给叶展颜整理衣领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熘圆。 赵黑虎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军报。 但那张军报他拿反了,自己都没发现。 赵黑虎倒是没那么吃惊,他只是多看了步练师几眼,然后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督主这是……春心荡漾了?” 牛铁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赵黑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但那表情怎么都收不回去。 几个人从帐里出来,走远了几步,赵黑虎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罗天鹰的袖子: “你说,督主他……不是太监吗?” 罗天鹰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赵黑虎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闭上:“我就是好奇。你看他那样子,哪像太监啊?” 牛铁柱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管他是不是太监。督主高兴就行。” 赵黑虎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督主高兴就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比孙姑娘还好看……” 罗天鹰又瞪了他一眼。 这次赵黑虎学乖了,赶紧闭嘴,还用手捂住了嘴。 他们不知道的是,叶展颜每次跟步练师腻歪完,回到自己帐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张温柔的笑脸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露出底下的冷静和算计。 他坐在桌前,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手腕悬在那儿,半天没落下。 他在想。 想步练师那些话,想那些洋人的舰队,想德川家吉的奸细,想登州那个被收买的守备,想吴国公在越州的小算盘。 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有的明着,有的暗着,有的在明处做着暗事,有的在暗处等着明牌。 他落笔了。 第一封信写给襄阳郡主。 信很长,但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他写完。 他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然后小心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接着他悄悄叫来钱顺儿。 钱顺儿进来的时候,看见叶展颜的表情,就知道这信不一般。 他没多问,接过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亲自送去。”叶展颜说,看着他的眼睛,“亲手交到襄阳郡主手里。别人,我不放心。” 钱顺儿点头:“督主放心。”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夜行的猫。 叶展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又铺开一张纸。 第二封信写给青州的诸葛宁。 这封信也较长一些,写得很细。 前面不多赘述,只说最后一段:“诸葛先生台鉴:越州吴国公与洋人暗通款曲,恐生变故。请先生派人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尤其注意其与海外船只的往来。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命令,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又多加了一句: “先生身边若有人手,可往越州城内安插。吴国公身边有个叫步练师的女子,聪慧过人,心机深沉,需格外留意。” 他写完这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折好塞进信封。 第三封信写给江南的鲁敬。 这封信最短,最后一句他特意加了句嘱咐:“鲁先生,江南诸事,拜托了。” 叶展颜看着这六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洋人若从南边来,不必硬拼,拖住即可。等我腾出手来。”他把信塞进信封,封好口。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人。 襄阳郡主在北边,盯着登州和韩则信。 诸葛宁在青州,盯着越州和吴国公。 鲁敬在江南,盯着海上的洋人。 三个人各管一摊,互不干扰,但又暗暗呼应。 这是他布下的第一层网。 第677章 重返羊城,这次大家都学乖了! 叶展颜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 信封很轻,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将抄写件交给信兵传回京城,交给太后。 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一簇一簇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士兵们围在火边吃饭,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热闹。 但他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多少杀机。 他站在帐外,看着那片火光,脑子里还在转。 步练师的计划,他全知道了。 洋人的舰队,德川的奸细,登州的漏洞,吴国公的摇摆,这些他都知道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破是另一回事。 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人看出他已经知道了。 他得顺着她的戏往下演,让她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让她觉得他已经被她迷住了。 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时候,突然收网。 叶展颜站了很久,久到火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转过身,往帐里走。 步练师还在帐里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还没动。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去哪儿了?等你半天了。”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有点事。饿了吧?快吃。”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真的。 步练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低头吃那块鱼,吃得很香。 叶展颜也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 信已经送出去了,网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些鱼,一条一条地,游进网里来。 半月后…… 重返羊城的这一天,天高云淡。 队伍从官道上远远过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太守士契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羊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再后面是本地士绅。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一直排到三里外的接官亭。 士契的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堆得密密实实,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他已经七十出头了,头发白得像雪,但今天精神格外好,站在那儿腿都不抖。 叶展颜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步练师骑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高高绾起,看着英气又利落。 她看见那片迎接的人群,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没看她,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人群上,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坏笑,而是一个胜券在握、手握重权的大人物该有的笑。 队伍在接官亭前停下来。 士契带头跪下去,身后的官员和士绅也跟着跪了一片,衣袍擦地的声音沙沙响。 “羊城太守士契,率城中官吏士绅,恭迎叶督主!”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出去很远。 叶展颜翻身下马,走到士契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士契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 “士大人辛苦了。”叶展颜的声音很温和,“本督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你维持局面。” 士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煳的音节。 这家伙当真是被吓的诚惶诚恐! 要知道,他现在可还是戴罪立功之身呢! 所以,他听到叶展颜夸自己,真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士契身后的那些官员和士绅也站起来。 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暗掂量,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展颜转身,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方: “本督这次回来,还是为了打洋人。” “诸位都是羊城的顶梁柱,打洋人的事,离不开诸位的支持。” 那些官员和士绅连忙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应该的”“责无旁贷”“叶督主放心”。 士契站在旁边,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 “叶督主,下官已经在城中备好了宴席,给督主接风洗尘。” 叶展颜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步练师和百余护卫,往城里走。 羊城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商铺都开着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叶展颜注意到,街上的巡逻兵多了,城头上的旗也换了新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步练师骑在马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多看两眼。 宴席设在太守府的正堂里,摆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羊城最好的厨子做的,鱼虾蟹贝摆了满满一桌,酒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步练师坐在他旁边。 士契坐在下首,端着酒杯,手还在抖。 叶展颜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 正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一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敬诸位。本督不在的这些日子,诸位为羊城出了力,本督记在心里。”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下面的人赶紧跟着干杯,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拍胸脯。 一个胖胖的士绅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叶督主,打洋人的事,我们士家义不容辞!我捐一万两!”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也站起来:“我捐八千两!” “我捐五千!” “我出三百石粮食!” 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响。 士契坐在那儿,听着那些数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悄悄看了叶展颜一眼,对方正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步练师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给叶展颜夹菜,给他倒酒,偶尔凑到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叶展颜每次都侧过头听,听得很认真,听完还点点头。 这一幕落在那些官员士绅眼里,又添了几分谈资。 有人小声说:“叶督主身边那位,是吴国公的女儿?” 另一个接话:“听说千里迢迢追来的,啧啧,叶督主了不起啊!” 最后,不知哪个不知道死活的小声嘀咕了句:“哎,活的还不如个太监!” 众人闻言左右环顾,愣是没找到是谁说的这话。 于是,众人连忙举杯敬酒,纷纷祈祷叶展颜没听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渐渐暗下来。 正堂里点起了灯,照得满堂通亮。 叶展颜又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 “今日诸位慷慨解囊,本督记在心里。” “等打完了洋人,本督一定如实上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下面又是一片“不敢当”“应该的”之类的客气话。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士契亲自送叶展颜到门口,腰弯得像一张弓。 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士大人,好好干。羊城的事,本督就托付给你了。” 士契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这次,他一定好好戴罪立功。 叶展颜带着步练师回到住处,洗漱完躺下。 二人折腾半天后,步练师躺在他旁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叶展颜躺在那儿,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不动。 他又在想事情,顺便想一想另一个女人……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动作很轻,轻得像猫。 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把刀挂在腰间。 步练师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叶展颜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呼吸很轻很匀。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小太监来福已经等着了。 看见他出来,递上缰绳。 叶展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靴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走。”他说。马蹄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响起来,又轻又快,像一阵风。 来福跟在后面,小声问:“督主,去哪儿?” 叶展颜看着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嘴角微微翘起来: “双屿岛。去看看我那位拜过堂的夫人,还有我夫人的相公。” 听到这话,来福当时就懵逼了:“啊?您说啥?” 第678章 银子不好使?那拳头好使不 小船在晨雾里穿行,像一片贴在海面上的叶子。 叶展颜站在船头,衣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来福蹲在船尾,跟两个划船的番子挤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岛屿。 双屿岛。 小岛还是那个小岛,码头还是那个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叶展颜就觉出不对劲了。 码头上冷冷清清的,上次来的时候那些停得满满当当的商船一艘都不见了。 只有几只破渔船歪在岸边,缆绳都烂了半截。 几个水手蹲在栈桥尽头补网,看见他们的船过来。 这些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没看见一样。 叶展颜跳上岸,来福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 忠义堂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茶水的香气。 徐爷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连嘴唇都没咧开就收回去了。 “哟,叶相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跟上次那副殷勤模样判若两人。 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上次来的时候,这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连门口站岗的那两个大汉都不见了。 “徐爷,”叶展颜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见见郭老大和夫人。” 徐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巧,”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郭老大出海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 叶展颜看着他。 徐爷也看着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一点没变。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夫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她娘家那些人,不是都被官府害光了吗?” 徐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恢复了,但叶展颜看见了。 佛珠又转了一圈,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叶相公记性好。” 徐爷说,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夫人是回老家祭祖,坟总得扫扫吧。” 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五百两,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慢慢推到徐爷面前。 银票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徐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他的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银票拿起来,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叶展颜等着他开口。 徐爷把佛珠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还深了一点。 “叶相公,”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小的跟您说实话吧。郭老大真的出海了,夫人真的不在。您就是给一万两,小的也变不出人来。”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徐爷,徐爷也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徐爷的目光没躲,但额角有一滴汗慢慢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滑进鬓发里不见了。 叶展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动作也很轻。 但徐爷的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徐爷,”叶展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收了我的银子,跟我说见不到人?” 徐爷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塌下去,露出底下的紧张和戒备。 他的手从桌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叶相公,”他说,声音有点干,“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小的。” 叶展颜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徐爷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那你是准备更我嘴硬到底了?” “银子既然不好使……那你说这拳头好不好使呢?” 说着,他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徐爷见状嘴张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 那哨声又尖又长,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哨声还没落,四周就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叶展颜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了一圈。 门口涌进来几十个人,窗户外面也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把忠义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大刀,有长枪,有铁尺,还有几个扛着鱼叉。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短褐,有长衫,有光着膀子的,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所有人都面色狰狞、凶狠、戒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福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身子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他身后那几个番子也摆开了架势,背靠背站成一圈,手按在刀上,眼睛盯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叶展颜扫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徐爷。 徐爷已经退到墙角了,佛珠攥在手里,攥得发颤。 因为他听说过,郭老大好像都打不过对方。 所以,真动起手来…… 徐爷笃定自己一定会吃亏。 不然,他也不会提前埋伏这么多人了。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叶相公,”徐爷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有点闷,“您别怪小的。郭老大说了,夫人不想见您。您走吧,小的就当您没来过。” 叶展颜没理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门口那些举着刀枪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在数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把刀举得更高了。 叶展颜把手伸向腰间。 那些人紧张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紧。 叶展颜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给他们时间反应。 他摸到刀柄,握住,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爷,”他说,背对着墙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数到三!一……” 没人动。 “二。” 徐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佛珠在他手里攥得咯吱响。 “三。” 叶展颜的刀举起来,刀光在昏暗的堂屋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动手。”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来福第一个冲出去,刀光一闪,劈在最近那个大汉的鱼叉上。 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那几个番子也动了,动作又快又狠,像几把出鞘的刀,直直地插进人群里。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刀兵相击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人的喊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第679章 阵仗挺大,但唬不住人呐! 叶展颜站在战场中央,刀横在身前,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落在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徐爷身上。 徐爷正拼命往墙角缩,佛珠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只发出一些含煳的、像鸭子叫一样的声音。 叶展颜朝他走过去。 脚步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有人挡在他面前,他一刀劈过去,那人连人带刀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 又有人冲上来,他一脚踹过去,那人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但每一招都留了分寸! 他要的不是人命,是路。 徐爷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捡起什么东西挡一下。 但摸到的全是散落的佛珠,滑熘熘的,抓都抓不住。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徐爷脚边的地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徐爷,”叶展颜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再问一次。郭老大在哪儿?夫人在哪儿?” 徐爷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盯着叶展颜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在……在大岛……后山……山洞里……” 叶展颜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收进鞘里。 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走。”他说,转身往外走。 来福和那几个番子收刀跟上。 身后,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散落的佛珠滚了一地。 徐爷瘫在墙角,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从码头抢船的时候,那几个守船的水手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来福一脚一个踹进了海里。 船不大,是一艘普通的单桅渔船,帆面发黄,船舷上还挂着渔网。 叶展颜跳上船,一把扯掉渔网,抓起摇橹。 来福和几个番子也跟着跳上来,有人扯帆,有人掌舵,船头调转方向,朝大岛驶去。 海面上的风突然紧了,帆鼓得像一只撑开的胸膛。 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泡沫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海面上扭动。 叶展颜站在船头,衣襟被风扯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大的岛屿。 大岛上的烽火台已经冒烟了。 三缕黑黄色的烟柱拧在一起,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半空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紧接着,岛上传来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心跳,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来福的脸色变了。 他看见岛上的炮台开始转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过来,对准了他们的船。 来福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督主,”他的声音有点紧,“他们调炮了。” 叶展颜看了一眼那些炮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加速!”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身去帮忙摇橹。 船走得更快了,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刀,切开海浪,直直地朝大岛冲过去。 第一发炮弹落在船左侧三十丈外的海面上,轰的一声,水柱冲天而起,落下的时候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浪。 船晃了一下,来福没站稳,扶住了船舷才没摔倒。 他抬头看叶展颜,叶展颜还站在船头,纹丝不动,连姿势都没变过。 第二发炮弹落在右侧,比第一发近了一些。 水花溅上来,打在船板上,噼噼啪啪的,像下了一场急雨。 几个番子的脸色已经白了,有人下意识地往船中间缩了缩。 叶展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比说话还管用。 几个人立刻站直了,手从刀柄上松开,攥成拳头,贴在腿侧。 第三发炮弹落在船头正前方,距离不过十丈。 水柱起来的时候,连船板都被震得嘎嘎响。 这一次,连来福都忍不住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们不敢打。” 他说,声音在海风里飘着,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从腰间收回来,背在身后,站得更直了。 炮弹没有再落下来。 船冲过那片还在翻涌的水花,冲进了大岛的码头。 码头上站着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五百,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最前面一排端着火枪,枪口对准了船头。 第二排是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后面是刀斧手,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船靠岸的时候,木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 叶展颜迈步走上跳板。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靴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来福等人要跟上去,刚迈出一步,叶展颜的手就抬起来了。 他的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头都没回。 “在船上等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我去就回。” 来福的脚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最后贴在腿侧,站得笔直。 叶展颜走下了船。 五百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刀枪指着他的胸口、咽喉、面门,最近的一支矛尖离他不到三尺。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前走。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条穿过人群、通往山上的小路。 第一个拦在他面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宽得像巴掌。 他挡在路中间,刀横在身前,像一扇关上的门。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脚步没停。 那大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横得更直了。 但叶展颜还在往前走,越来越近,近到那大汉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 那大汉的刀慢慢垂下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得像是不小心踩偏了,但这一步让出去之后,整条路就开了。 他身后的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往两边让。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过脸,有人盯着地面,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五百人的队伍,被他一个人走出了一条路。 叶展颜走在中间,左边是刀,右边是枪,前面是空出来的路,后面是他踩过的脚印。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襟,吹得那些旗帜哗啦啦响,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山的路很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路尽头是一个水潭,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水潭边上坐着两个人。 郭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脸上的络腮胡更浓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施夷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地绾着,耳边垂下一缕,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郭横扇着,眼睛看着水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突然点着了一盏灯。 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她低下头,手里的蒲扇扇得快了一些,扇得郭横的衣领都飘起来了。 郭横没回头。 他的眼睛还盯着水面,鱼竿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鱼线都没晃一下。 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慢慢鼓起来了,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叶展颜走到水潭边,站在他们身后,没说话。 水潭里的鱼游过来,碰了碰鱼钩,又游走了。水面上的浮漂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郭横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沙地:“来了?” 叶展颜说:“嗯,来了。” 第680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郭横拿着鱼竿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叶展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往前再走一步。 施夷光坐在石头上,扭头也看向了叶展颜。 她看着叶展颜,眼睛亮得像点着了两盏灯。 那目光从叶展颜脸上滑过去,滑到肩上,又滑回来。 来来回回地转,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上去就解不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颊都泛了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把施夷光耳边那缕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这让满脸娇羞的她显得极唯美! 郭横的余光瞥见了。 他看见施夷光那副模样,看见她那拉丝的眼神,看见她那张红扑扑的脸。 他这心里,当真是酸的厉害! 于是,他攥着鱼竿的那只手更用力了。 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鼓起来,暴露出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可能拦不住叶展颜。 那个人的本事,他在那场架里领教过。 但他没想到,叶展颜来得这么快,甚至是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五百个人,刀枪如林,愣是没一个人敢动手。 那帮怂货,平时吹起牛来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腿比谁都软。 妈的,你们能砍他一刀给自己解解气也行啊? 一群蠢货,没用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来都来了,今晚……你们就好好团聚一下吧。” “回去吧,早点歇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钓鱼,鱼竿在手里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劲儿都攥进竹竿里。 施夷光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蒲扇的柄,攥得指节发白,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偷偷看了叶展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住了似的。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郭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施夷光。 他的目光在施夷光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转向郭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你的。” 郭横的手顿了一下。 鱼竿在他手里停了一秒,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大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熊。 他把鱼竿往地上一丢,竹竿砸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水潭边,差点滑进水里。 他瞪着叶展颜,眼睛瞪得铜铃大,脸上的络腮胡都炸开了。 “你过分了哈!”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水潭里的鱼都惊了,摆着尾巴钻到石头缝里去。 “还要我也去陪你吗?” “我把老婆都让出来了,你却还惦记着我?” “我可不好你这口,惦记我也用!” 叶展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看着郭横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孙子……是不是理解错什么了? 施夷光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叶展颜,又看看郭横,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添了一层委屈。 她的嘴扁了扁,声音又软又细,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我哪里比不得他了?”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这两口子,彻底无语了。 怪不得他们是两口子呢。 一个以为他来抢老婆,一个以为他嫌弃她不如她老公。 这思路,这默契,这天衣无缝的误会,不是一家人还真进不了一家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硬生生压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也硬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想再绕弯子”的干脆: “我是来找郭老大商议,联手对抗洋人的事情。”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谷口吹过来,吹得灌木叶子沙沙响,吹得水潭里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 施夷光愣了一秒,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下来,肩膀塌了,攥着蒲扇的手也松开了。 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都没顾上捡。 她拍着胸口,脸还是红的:“还好……还好……” 郭横站在那儿,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消退:“呃……是这样啊?” 那双瞪大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炸开的络腮胡也服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鱼竿,竹竿横在石头缝里,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搁在岸上。 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鱼竿横在膝上,眼睛又盯着水面了。 “那我没兴趣!” 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郭横的脾气,这人吃软不吃硬,越跟他讲道理他越犟,越逼他他越往后退。 他走到水潭边,在郭横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二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水面上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水潭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 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偶尔碰一下鱼钩,又飞快地躲开。 鱼钩上的饵早就被泡化了,光秃秃的,连鱼都懒得咬。 叶展颜盯着那根光秃秃的鱼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洋人上次被你打跑了,这次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国舰队,九十多艘船,比上次多了三倍还拐弯。” “他们要是在南边站住了脚,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郭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叶展颜继续说: “你以为躲在这岛上就没事了?” “等他们在南边建了据点,修了炮台,把海路一封,你这岛就成了瓮里的鳖,想出去都出不去。” 郭横的鱼竿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水面,看着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的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愤怒,也没了那股子犟劲儿。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问,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软了一些。 叶展颜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海上讨生活,靠的是这片海。” “海要是被洋人占了,你还能去哪儿?” 郭横没说话。 他转回头,又盯着水面了。 鱼钩在水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施夷光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郭横盯着那根鱼钩,盯了很久,像在等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忽然,他把鱼竿往旁边石头上一搁,转过头,朝施夷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那张被络腮胡遮了大半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看着挺憨厚。 但眼角那几道褶子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夫人,你先回去。把床铺了,再弄几个菜,我想跟叶老弟喝一杯。” 施夷光看看郭横,又看看叶展颜,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加快脚步,顺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裙角在灌木丛里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谷里的风声盖住了。 郭横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一张紧绷的脸。 他转过身来,两条粗壮的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展颜。 那目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锋上还带着锈,但能割人。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知道你是谁,叶公公!” 第681章 郭横的伟大目标! 叶展颜坐在石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水潭里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的鱼。 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是吗?”声音很平,平得连水潭里的鱼都没惊动,“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郭横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所以,”叶展颜转过头,看着郭横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次没得选。”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 风停了,灌木叶子不响了,水潭里的鱼也不游了,躲进石头缝里,连影子都看不见。 郭横盯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盯着郭横。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收回去。 郭横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一头被绳子拴住的熊,想挣又挣不开。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咯吱响。 叶展颜就那么看着他,不动,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郭横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水面上晃着,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的肩膀塌下来,那股子拧着的劲儿像被人抽走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可以帮你打洋人。” 他说,声音闷闷的。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的刀光收了,换上一种别的东西。 不是服软,也不是认输,是一种讨价还价时才有的精明。 “但打完,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恩典’。” 他把恩典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短的笑。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郭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过去了。 他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买卖。 “好,叶公公快人快语。”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底下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野心。 “那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 “手下两千余人,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刀山火海闯过,大风大浪见过。” 他的声音慢慢高起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海盗咱是当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个盼头。” “所以啊,我想弄个王当当。”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当然了,你们朝廷的王,我是当不起的。” “那得是你们皇家的血脉,得有天家的恩典,我一个海盗头子,不敢想。”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要南海东面的东鳀群岛。” “打完洋人,你把那里给我当地盘。” “怎么样?” 郭横口中的东鳀群岛是个岛国,是大周海外的一个附属小国,但近些年却被扶桑人给强占了。 所以,叶展颜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那蹙只是一瞬,很快就平了,但郭横看见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又慢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底下的肌肉已经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寸就会断。 “东鳀群岛?”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口味倒是不小。” 闻言,郭横冷冷一笑。 那笑容跟他平时那种憨厚的笑完全不同,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没办法,”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石头,“我答应过咱媳妇,要让她过得不比京城那位差。” 京城那位? 这家伙说的莫非是太后? 呵呵,看他调查到的东西真不少呐! 叶展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他看着郭横,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转,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郭横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块礁石迎着浪头,等着那浪头拍下来。 “咱媳妇知道这事吗?” 叶展颜问,声音很轻。 郭横愣了一下。 那愣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收了,但叶展颜已经看见了。 “她不知道。”郭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是我的主意。她只管过日子,打打杀杀的事,不用她操心。” 叶展颜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水潭里那些又游出来的鱼。 鱼钩还垂在水里,光秃秃的,连饵都没了。 一条小鱼凑过去,碰了碰鱼钩,觉得没意思,摆着尾巴游走了。 郭横坐在旁边,等着。 他的呼吸放慢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但攥着膝盖的那双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着,一刻都不肯移开,像在等一个判决。 水潭里的水面慢慢平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石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云在影子头顶慢慢地飘,像一艘艘小小的船,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叶展颜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郭横。 郭横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等着风过去。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东鳀群岛,那地方不小。”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光是能住人的就有七八个。” “你是想要一个岛,还是想要整个群岛?” 郭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是整个群岛。” 他说,声音有点干,但很坚定。 “既然要当王,就当个像样的王。” “一个岛,算什么王?” 叶展颜的嘴角又翘起来,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但还是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 “胃口不小。”他说,“你吃得下吗?” 郭横挺了挺腰板,胸膛鼓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 “怎么吃不下?吃得下啊!” 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那片海域,我闭着眼都能走。” “岛上有多少树,有多少水,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片海滩能停船,我一清二楚。” “你给我,我就能守住。” “再说了,打扶桑人……你在行啊!”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笑。 他确实在行,杀扶桑人自己从不手软。 叶展颜转头看着郭横。 郭横也愣愣的看着叶展俺。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郭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 他的腰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叶展颜收回目光,又看着水潭了。 鱼钩还在水里垂着,光秃秃的,连鱼都不愿意碰。 他伸手,把那根鱼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打完洋人再说。”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郭横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叶展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拿着鱼竿往山下走了。 他的背影在山路上慢慢变小,被灌木遮住,又露出来,又遮住,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郭横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水潭里那群游来游去的鱼。 “哎呦我操,他把我鱼竿拿走了!” “老子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呢,这不放空了嘛!” “你走就走,拿我鱼竿干嘛?” “回来,鱼竿还我啊!还没钓够呢!” “这事整的,赔个夫人还搭个鱼竿……今晚我可怎么熬啊!” 第682章 带夫人到内地避乱 午饭是在后山水潭边吃的。 施夷光铺了块粗布在地上,菜不多,却都是她亲手做的。 一条清蒸鱼,一碟腌萝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壶岛上自酿的酒。 叶展颜和郭横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说话也慢。 施夷光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一边摸着它的背,一边往那两个人脸上瞟。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饭后,两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施夷光抱着小狗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她浑身发懒。 她低头摸着小狗,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扇门的方向飘。 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听不见。 郭横的脾气她最清楚,那人说话从来都是扯着嗓子的,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 一个多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叶展颜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吧,”他说,“你先跟我回去。” 施夷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叶展颜继续说:“郭大哥最近忙,没闲暇照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施夷光心里像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溅起好大的水花。 可那高兴只持续了一瞬! 她回头看着那扇还关着的门,郭横就站在那扇门后面,她知道。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郭横的声音,又粗又亮:“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施夷光听出来了,他在笑。 但她听得出,那笑声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叶展颜握紧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施夷光站起来,小狗从她膝上滑下去,摇着尾巴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叶展颜牵着她往外走。 施夷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小狗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门后面,郭横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船从双屿岛出发时,天边还挂着几颗没落的星。 施夷光站在船尾,眼睛一直盯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 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一豆昏黄的光,在海面上晃晃悠悠。 叶展颜站在船头,背对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船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双屿岛已看不见了。 施夷光还在船尾坐着,眼睛红红的。 叶展颜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进去吧,海风大。”他说。 从双屿岛到长沙,走了整整七天。 叶展颜一直陪着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第七天黄昏,他们到了长沙城外那座庄园。 庄园建在湘江边上,白墙灰瓦,掩在老樟树的浓荫里。 门口站着两排护卫,黑衣黑裤,腰里别刀。 叶展颜牵着施夷光的手走进去。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 穿过正堂,后面是一个花园,有假山,有水池,有亭子。 再往后是住人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这是东厂的地方,有护卫,有丫鬟,还有接生育儿的婆子。” “近年海边不安全,你来内地避避祸乱。等风头过了,再说。” 施夷光点点头。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叶展颜在庄子里陪了她三天,带她逛了长沙城,看了湘江日落,在岳麓山脚下走了一圈。 第四天一早,叶展颜就走了。 他走时天还没亮,施夷光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觉得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她这辈子都看不够。 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去。 施夷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往回走。 院子里,丫鬟和婆子们已经排好了队,看见她过来,齐刷刷弯下腰:“见过夫人!” 施夷光愣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有些紧。 她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很淡。 “起来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她从她们中间走过去,步子很慢,穿过月洞门,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把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刻 ,她非常怀念在岛上的日子。 叶展颜重新回到羊城的时候,城里的气氛已经和走时大不一样了。 城门口多了两道关卡,进出的人都要盘查。 守城的兵卒比往常多了三倍,刀枪在日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百姓们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紧张,买米的买米,囤盐的囤盐,街上的叫卖声比往日少了大半。 码头上更是一片肃杀。 水师的战船一字排开,帆索绷得紧紧的,炮口朝着海面。 士兵们磨刀的磨刀,擦炮的擦炮,没人说笑。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 叶展颜骑在马上,目光从码头扫到海面,眉头微微拧着。 副将赵勇迎上来,一边牵马一边低声禀报: “督主,洋人的船只最近频繁出现在附近海域,前两天又击沉了两艘渔船。” “吴国公的水师和他们交了一次手,打沉了一艘洋船,他们这才收敛了些,但还在外海转悠,不走。” 叶展颜嗯了一声,翻身下马,大步往衙门里走。 衙门正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吴国公坐在左手第一位,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海图,几个参将围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众人抬起头,纷纷起身行礼。 “督主回来了。” “督主。” 叶展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女子身上。 步练师站在那儿,一身劲装,腰里别着短刀,脸绷得紧紧的。 她看见叶展颜的瞬间,眼眶一下子红了。 随即她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到了耳根。 叶展颜刚走到主位前,还没来得及坐下,步练师已经几步冲到了他面前。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嗓子都在发抖,“说都不说一声就走,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吴国公端茶的手僵在半空,几个参将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赵勇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一个劲地给步练师使眼色,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这女人太勇了。 叶展颜是什么人? 东厂督主,手握生杀大权,朝中上下谁见了不绕道走? 敢这么指着鼻子斥责他的,整个羊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步练师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颤了颤,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的脸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叶展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位让整个羊城都胆寒的叶督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里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 “有些急事,出去了几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不要闹了,来,咱们说说正事。” 说着,他伸出手,拉住了步练师的手。 步练师整个人僵了一下,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最后她放弃了,低着头,咬着嘴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心里却都在想同一件事——督主这是转了性了? 难道……太监也有真爱? 但……他用啥爱呀? 众人还在胡思乱想,叶展颜那边忽然就说话了。 只见,他拉着步练师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才松开手,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 “说吧,这几日的情况,从头说。” 第683章 一唱一和的父女俩 吴国公步擎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他指着桌上的海图,声音沉稳: “洋人的船队大约有十几艘,主力是两艘大船,其余都是快船。” “前几日的交手,我们伤了他们一艘大船。” “那些洋鬼子退了二十里,但没走远,一直在外海游弋。” 一个参将接话:“这两天又来了两艘,看样子是在等人,等人齐了再动手。” 另一个参将说:“我们的火炮不如他们打得远,上次交手是趁夜靠近了才占的便宜。要是正面硬打,怕是要吃亏。” 叶展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渔船被击沉的事,安抚了吗?” 赵勇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督主,已经安抚了。” “每家补了二十两银子,死者家属另加了二十两。” “百姓们虽然怕,但对朝廷还是感激的。” “不够。” 叶展颜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银子是小事,人心才是大事。” “明日贴个告示出去,就说朝廷已经调了水师过来,羊城固若金汤,让他们安心过日子,该出海出海,该打渔打渔。” “另外,码头上的渔船,每船发一面旗,插上旗的,洋人再敢动,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众人纷纷点头。 步练师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听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 “洋人的船快,火炮也远,硬拼不是办法。” “但他们的船吃水深,靠近海岸的地方去不了。” “要是能把他们引到浅水区,用火攻船围上去,他们跑都跑不掉。” 她说得很快,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条理清楚,句句都在点子上。 该说不说,还真是能出主意的人。 可惜,叶展颜早就偷听了她的心声。 所以现在她说的话,都会多长个心眼去听。 堂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参将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叶展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接着说吧。” 步练师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浅滩。” “大船过不来,小渔船却能走。” “我们可以先在岸边埋伏火攻船,再用几艘渔船去挑衅,洋人的脾气躁,一挑衅准追。” “等他们追进来,火攻船从两侧包上去,一把火,他们想跑都来不及。” 步擎听完女儿的建议轻摸下巴,沉吟片刻: “主意不错,但火攻船要多少?” “怎么布置?万一洋人不追怎么办?” “不追就多挑衅几次。”步练师说,“洋人要面子,被几艘渔船打了脸,不可能忍得住。” 叶展颜见这父女二人一唱一和,说的跟真事一样。 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他定力好,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父女俩,咋这么爱演啊? 你俩下辈子投胎做演员肯定行! 叶展颜正胡思乱想时,一个老参将忽然摇头打断: “小姑娘想得太简单了。” “洋人也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还能吃第二次?” 步练师的脸又红了,这回不是害羞,是急的。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先退几步,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动手。” “行了。”叶展颜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步练师,目光温和,“坐下吧。” 步练师咬了咬嘴唇,乖乖坐了回去。 叶展颜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火攻的事,再议。” “眼下先做三件事:第一,加固城防,码头增设炮台。” “第二,派人盯着洋人的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第三,去调一批渔船的图纸来,我要看看有没有改装的余地。” 听到老大发话,其他人瞬间没了意见。 众人领命,陆续散去。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叶展颜和步练师两个人。 步练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一片布料都皱了。 叶展颜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 步练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瘪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让你不说一声就走。”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又拉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步练师没有抽回去。 然后,叶展颜又开始让她大吃一惊。 有她在,完美弥补了圣女泽仁没来的空缺。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像闷雷滚过天际。 海面上,洋人的船还在外海游弋,像几只饥饿的狼,等着扑上来的时机。 但羊城里,没有人害怕。 因为有叶展颜这个主心骨在,大家都有种莫名的自信心。 羊城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扶桑那边也没闲着。 一艘大船趁着夜色悄悄驶出德川家的港口。 船上没挂旗,帆也收了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一条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靠上了高句丽的码头。 码头上早有接应的人,黑布蒙着灯笼,只留一道缝。 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里晃了晃,接上头,匆匆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使团的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松平,是德川家吉的远亲。 这人瘦长脸,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角斜着飞出去,像蛇吐信子。 他换了一身高句丽的袍子,走路的步子也特意放慢了。 他跟着接应的人七拐八绕,穿过大半个城池,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下来。 门口两尊石兽张着嘴,台阶两旁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里闪着暗黄色的光。 松平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这里是高句丽莫离支?,泉盖苏武的府邸?。 所谓莫离支?,是高句丽最高官职。 这相当于宰相兼统帅,是实际掌握军政大权高官 泉盖苏武没在正堂见扶桑秘使。 正堂太大,太敞亮,说话不方便。 他把人让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 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空气里飘着墨香和陈年纸页的味道。 泉盖苏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没放下来。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从书页上头看了松平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松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一遍。 “德川家的人?” 泉盖苏武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扔进深井里,闷闷的,但底下有回声。 松平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去。 “德川将军给大人写了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泉盖苏武放下书,接过信。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德川家的印,红色的印泥还很新鲜,像是刚盖上去的。 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 泉盖苏武看得很快,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像鹰从天上掠过,底下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松平站在书案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目光偷偷往上抬,想看看泉盖苏武的表情。 但那张脸像一块铁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眼皮偶尔动一下,像铁板上的裂纹,一闪就没了。 泉盖苏武看完信,把纸折好,压在桌上那卷书下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 “德川家吉想让我出兵,帮他打大周?” 松平连忙不卑不亢解释说: “不只是帮德川将军,也是帮您,帮我们大家。” “大周这些年越来越强,手伸得越来越长。” “扶桑被打残了,下一个就是高句丽。” “大人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 第684章 最担心的事儿,发生了! 泉盖苏武闻言没着急接话。 他的手指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松平站在那儿,额角开始冒汗。 但他不敢擦,就那么站着,等着。 “德川家吉能给我什么?” 泉盖苏武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沉。 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铁板底下有火在烧,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松平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双手递过去。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分成好几栏,每一栏前面都标着数字。 他一边递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笔见不得人的买卖: “火枪两千支,火炮一百门,弹药足够打三场大仗。” “军费五十万两,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另外……”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德川将军说了,如果大人愿意出兵,以后高句丽和扶桑就是兄弟之邦,有什么事,扶桑一定站在高句丽这边。” 泉盖苏武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松平。 松平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还是硬撑着,脸上那副笑容一点都没变,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德川家吉被叶展颜打得跑到北边去躲着,现在想起来找我帮忙了?” 泉盖苏武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动作很轻。 但那张纸飘下来的时候,松平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他自己打不过,就想让我替他挡刀?” 松平赶紧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大得有点假: “大人误会了。德川将军不是打不过,是那天时地利都不在他那边。” “现在不一样了,西洋八国联军的舰队已经到了大周南边。” “叶展颜被拖住了手脚,顾得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 “这时候动手,正是时候。” 泉盖苏武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卷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书页在他手指间哗哗响,像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松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本书,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去告诉德川家吉,”泉盖苏武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他的条件,我收了。但我不会现在就出兵。” 松平愣了一下:“大人……” 泉盖苏武抬起手,打断他: “叶展颜跟洋人在南边打,谁赢谁输还不知道。” “等他打完了,不管是赢是输,我都有话说。” “他赢了,我就说我是帮他的,出兵是为了帮他打扶桑。” “他输了,我就更不用怕了。” 这个时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但眼睛亮得吓人。 “仗要打,但不能急着打。”他说,盯着松平,“你回去告诉德川,让他先把火器和银子送来。我等他的东西到了,再看看怎么动手。” 松平站在书案前面,看着泉盖苏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于是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鞠了一躬:“是。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将军大人。” 他退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门在他身后关上,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泉盖苏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出了门。 院子里,一个亲兵正在等他。 他招了招手,那亲兵跑过来。 “去,把朴将军叫来。” 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亲兵应了一声,跑了。 泉盖苏武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没有过。 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冬天夜里烧着的炭火,不旺,但烫人。 同一时间,青州蓬莱港。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窗棂上的纸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诸葛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情报,墨迹未干,是刚送来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已经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东厂番子快步走进来。 他脚步很轻,但靴子踩在青砖上还是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前,双手递上一份折好的纸,纸面上压着一根鸡毛,红得刺眼。 “大人,这是关于扶桑人的最新情报。” 诸葛宁伸手接过,动作很快,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 这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洇糊了,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那番子站在桌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吉派来的船队,停靠在了高句丽的港口。” “一共三艘船,一大两小,大船上挂着扶桑的旗,但没挂德川家的家纹。” “码头上有人看见,船上下来的人里头有女眷,排场不小,据说扶桑女皇就在船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停靠了多日也不南下,像是在等什么。” 诸葛宁轻轻点头,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得像是在数纸上的每一个字。 那番子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德川派了人秘密会见了高句丽的莫离支。” “我们的人远远看见的,从侧门进去的,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但莫离支府邸里的卧底级别太低,没能探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诸葛宁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那番子脸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德川果然派人联系了泉盖苏武。”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桌子里去。 “不妙,非常不妙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此刻,他急吹吹夜风冷静一下! 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几页轻的飘起来,被那番子手忙脚乱地按住。 诸葛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船,小得像几片树叶,在浪尖上晃。 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看不见的海域里,藏着德川家的船,藏着高句丽的兵,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的刀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开始铺纸。 那番子见状,立刻上前,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 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浓起来,黑得像夜。 诸葛宁提笔,蘸了墨,手腕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情报上,又落回纸上,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像在犹豫从哪儿开始。 然后他落笔了。 “督主台鉴:扶桑之变,甚于所料。德川家吉遣使至高句丽,密会莫离支泉盖苏武。虽不知其详,然德川挟女皇为质,必有大图。高句丽素怀异志,泉盖苏武尤甚。今扶桑以利诱之,恐其合流。若扶桑、高句丽、西洋诸国三面并举,则我大周四面受敌,顾此失彼矣。”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眼泪。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沿海之防,重在南海。然北边门户,亦不可轻忽。登州、莱州、青州一线,海防空虚,若高句丽趁虚而入,则冀州震动。臣已密令登州守备加强巡哨,然兵力有限,恐难久持。请督主早做筹谋,或增兵北援,或遣使高句丽以分其势。二策孰优,唯督主裁之。”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有很多东西从笔尖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砚台里的墨下去了一半,那番子又添了些水,继续研。 墨锭在砚台里转,沙沙声一直没停过。 “又及:扶桑女皇鸬野良子,此刻正困于德川之手,船泊高句丽港,进退不得。此女虽为傀儡,然名分尚在。若能救出,则扶桑可用;若不能救,亦不可使其为敌所用。此事体大,非臣下所能妄议,唯请督主留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四郊多垒,四郊多垒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几个字在安静的屋里飘着,沉甸甸的,像石头。 第685章 想渔翁得利?门都没有 墨迹还没干透,诸葛宁就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急呈督主亲启”六个字,又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印。 那番子接过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 “路上不要耽搁,换马不换人。” 诸葛宁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番子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像敲鼓。 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又吹得哗哗响。 诸葛宁站在桌前,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的手撑着桌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桌面上那些情报还在,字迹模糊的,墨迹新鲜的,一张一张摊着。 等着他一个一个去读,一个一个去猜。 窗外,海风还在吹。 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连成一片。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情报,又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但此刻看起来,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刀子。 同一时间,满剌加岛,联军临时驻地。 威尔逊坐在“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三封信。 信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有一封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边缘压着暗纹,摸起来厚实光滑。 有一封是普通的信笺,纸质粗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还有一封夹在两者之间,不差也不算好。 这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即八国联军中还没来的那三国。 但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措辞都大同小异。 三份信里都在说,他们国内对参战还有不同意见,需要再议,需要调停,需要时间,总之是“晚些才能发兵”。 威尔逊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阴险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 旁边坐着范德法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眉头拧着,嘴巴撇着,一副憋屈得不行的模样。 冈萨雷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他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缝里飘出去,被海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细丝,散在暮色里。 “这些老狐狸……” 威尔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但底下压着一股子冷意,像冬天的河水,面上结着冰,底下还在流。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们想等我们打完,再过来捡便宜。” 他把那三封信拢在一起,用手指弹了弹,信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惜啊,谁都不是傻子……” 范德法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深色的血。 “那怎么办?等他们?不等他们?” “等吧,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不等吧,回头他们倒打一耙,说我们不仗义。” 他的声音又粗又闷,像石头在沙地上滚。 威尔逊没接话。 他拿起那封羊皮纸的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但范德法特知道,这人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手指头慢的时候,心眼子动得最厉害。 果然,威尔逊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信写得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一笔一画都透着狠劲儿。 他的字迹本来很潦草,但这封信写得格外工整,像是怕对方看不清楚,或者认错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嘴角那丝笑容又深了一些,像是很满意自己写的东西。 他把信递给范德法特,范德法特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巴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好!就该这么写!” “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糊弄的。” 威尔逊又把信拿回来,在信封上写了地址,封好口,盖上联军副总指挥的印章。 印泥是鲜红色的,盖在封口处,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信递给门口的副官,副官接过,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 冈萨雷斯从窗边转过来,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慢悠悠的: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木板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蜿蜒的蛇,从这头爬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 “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这趟浑水,不是想蹚就蹚,想不蹚就不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等我们在南边打完了,北边的口子也撕开了,他们再来,连汤都喝不上。” “到时候,后悔的是他们。” 冈萨雷斯没说话,重新点了一根雪茄,烟雾在船舱里慢慢散开。 海面上起了浪,船身微微晃了一下,桌上的信纸跟着滑了滑,被威尔逊伸手按住。 他把那三封信收起来,塞进抽屉里,锁上。 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最后一丝光也被海面吞没了,天彻底黑下来。 威尔逊扭头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范德法特换了个姿势。 他把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靴跟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冈萨雷斯的雪茄又续上了一根,烟雾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股子辛辣的烟草味。 “都说说吧,”威尔逊转过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下一步怎么走。” 范德法特把酒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杯子搁在桌上,转了一圈。 “还能怎么走?打呗。” “船到了,人到了,炮也到了,难不成在这儿干等着过节?” 他抹了把嘴,胡子茬扎得手背沙沙响。 “那个叶展颜,我打听过了,不是什么善茬。越拖越麻烦。” 冈萨雷斯吐出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分成两股,慢悠悠地往上飘。 “打是要打,但怎么打,是个问题。” “上次在双屿岛,那帮海盗就让我们吃了大亏。” “这回叶展颜亲自坐镇,手里还有朝廷的水师,硬碰硬,讨不了好。” 威尔逊从窗边走回来,在桌前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吴国公那边,有消息吗?” 范德法特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灯下看。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有。他那边说,叶展颜最近忙着布防,码头添了炮台,渔船发了旗子,还调了一批火器过来。” “但他身边的人不多,真正能打的,还是那些从京城带过来的陆军。” 冈萨雷斯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灰烬掉下来,碎成细末。 “吴国公这个人,靠得住吗?” “他要是临阵倒戈,我们可就全搭进去了。” 威尔逊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他靠不靠得住,不取决于他,取决于我们能给他多少。”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桌角那三封信底下。 “他想要吴越两地,想当他的土皇帝,那就让他当。” “但得等我们先把叶展颜的底牌摸清楚。” 范德法特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茬子扎得手心发痒。 “怎么摸?” “派人去偷?” “还是抓个舌头来审?” 第686章 这一仗,不是那么好打的! 威尔逊等范德法特说完,便立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一些才开口。 “这事得让吴国公去摸!” “他跟叶展颜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叶展颜布的什么防,用的什么兵,炮有多少,粮有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冈萨雷斯的眼睛眯起来了,雪茄夹在指缝间,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 “你是说,让他给咱们递消息?” “不光是递消息。”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让他跟咱们演一出戏。”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对视了一眼。 威尔逊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过两天,让那个吴国公去找叶展颜,就说发现了咱们的破绽,建议趁夜偷袭。” “叶展颜要是同意了,咱们就假装败退,把船往后撤,撤到他以为咱们怕了。” “等他放松警惕,把底牌都亮出来,吴国公那边就该动手了。” “你打算怎么做?”范德法特问。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人在后,咱们的人在前。” “等叶展颜的兵都调到前面来跟咱们对峙,吴国公从后面一刀捅过去。” “前后夹击,他叶展颜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冈萨雷斯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嘶了一声,灭了。 “主意是好主意,但吴国公肯干吗?万一他反悔呢?” “我总觉得这个周人很狡猾,我们必须得防着他些!” 威尔逊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两人面前。 纸上的字迹比刚才那张工整一些,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印泥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纸边上。 “请相信我的判断……实际上,他已经答应了。” “条件是我帮他拿下越州,再送他一批火器。” “等叶展颜倒了,大周整个南方就是他的。” “他做梦都想当这个土皇帝,现在机会送到嘴边了,他不会吐出来。” 范德法特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了兴奋,嘴角咧开,露出底下几颗发黄的牙。 “行啊威尔逊,你这是把叶展颜架在火上烤。” “前面是咱们的炮,后面是自己人的刀,他往哪儿跑?” 威尔逊没接话。 他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 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冈萨雷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然后点了根雪茄。 “什么时候动手?”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盯了好一会儿。 “等吴国公的消息。他说准备好了,咱们就动。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让船队往外撤一撤,撤到叶展颜的火炮够不着的地方。” “让他以为咱们怕了,让他以为咱们在等援军。” “等他放松了,等他觉得胜券在握了……” 他没说下去,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井里,等着听那声水响。 范德法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准备。” “船该修的修,炮该擦的擦,等你的信儿。”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推门出去了。 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冈萨雷斯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威尔逊一眼。 “那个叶展颜,我打听过。” “扶桑人提起他的名字,脸色都变,不好对付……” “而且上次咱们可都吃过他的亏!” “这次……真的能行吗?” 闻言威尔逊没动,还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是不好对付……” “但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这趟出来,打不下个地盘,回去怎么交代?”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来大周之前……” “我就做好死在海外的准备了,这是我此生最关键的一战!”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冈萨雷斯。 他嘴角那丝笑容又浮上来了,冷冷的,硬硬的。 “吴国公那边,麻烦你盯着点。” “别让他跟叶展颜走太近,也别让他的人走漏了风声。”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冈萨雷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船舱里只剩下威尔逊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三封信,看着桌角那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海面上,远处几艘船的灯光在浪里晃,一明一灭的,像眼睛在眨。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钥匙的齿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窗外,海浪拍着船身,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 远处那些灯光还在晃,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次日,京城。 慈宁宫里,炭火烧得很旺。 但那股子潮气还是从窗缝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 缠在人的膝盖上、肩膀上,甩都甩不掉。 太后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蜜饯,搁在嘴边半天没咬下去。 她的眼神有点散,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窗外头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打在琉璃瓦上,声音细细碎碎的,听得人心里发闷。 “那个洋女人呢?”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叫帝连娜的那个,还在驿馆里关着?” 青鸾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手里那块炭悬在半空,炭灰簌簌地往下掉。 “回太后,还关着呢。” “叶督主走的时候吩咐过,好吃好喝供着,别饿着别冻着,就是不能让她乱跑。” 武懿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太甜还是嫌太腻。 “今儿个下雨,闷得慌。” “去把她叫过来,陪哀家说说话。” 青鸾应了一声,把炭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 帝连娜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衣裳倒是干的,想来是从廊下走过来的。 她站在殿中央,低着头,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失礼数。 武懿打量了她几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别拘着,哀家就是闷得慌,找你聊聊。” 帝连娜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乱看。 武懿靠在软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唠家常: “你们那儿的人,都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样的房子?” 帝连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然后她赶紧回答,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口音: “回太后,我们那儿吃面包,喝牛奶,有时候也吃肉。” “穿的衣服料子跟这边不一样,我们那边有羊毛的,有棉的,也有丝绸的,但丝绸很贵,一般人穿不起。” “房子有石头砌的,有木头搭的,城里的房子高,乡下的房子矮,跟这边差不多。” 武懿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 什么天气怎么样,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路上跑的是马车还是牛车。 帝连娜一一答了,声音渐渐顺溜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武懿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倒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她问完了这些,停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你们那儿打仗,用什么打?” 帝连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声音也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用火枪,用火炮。” “火枪比弓箭打得远,装填也快,一个人练上几个月,就能上战场。” “火炮更厉害,能打几里地,城墙都扛不住。” “但大规模作战,还是要使用刀剑、长枪什么的。” “毕竟,火器的造价实在是太高了。” 武懿的手在软榻的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从帝连娜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火枪火炮,哀家见过。” “扶桑那边也有,叶展颜带回来过。” “你们那儿的,比扶桑的厉害吗?” 第687章 天下何人能帮他? 帝连娜听到太后的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武懿倒是没催她,就是那么看着她。 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帝连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扶桑的火器,是从我们那儿学去的,学了个皮毛。” “我们那儿的火枪,射程远一半,装填快一倍。” “火炮也大,也重,打得也远。” “要是两边摆开了打,扶桑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青砖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武懿靠在软榻上,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节奏很慢。 帝连娜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也不知道武懿在想什么。 她只听见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一下一下地响。 “你们那儿,有多少这样的火枪?多少这样的火炮?” 武懿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帝连娜听出来了,那底下的东西重得很,重得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应该很多吧?火药从东方传到我们那后……” “就开始有人琢磨怎么把它变成武器,所以很快就有了火枪” “发展到现在……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了。” “大的国家几万支,小的也有几千支。” “炮少一些,但也不会太少。” 武懿不敲了。 她的手停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好一会儿。 雨丝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细流,歪歪扭扭的,像泪痕。 “叶展颜这一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好打啊。” 帝连娜没敢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凉凉的,蜷在那里,像几只冻僵了的虫子。 武懿收回目光,看着帝连娜,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你回去吧。以后没事了,常来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帝连娜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在廊下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武懿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走路,走了很远很远,还没到头。 “那些西洋人,比咱们想的难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鸾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武懿的眼睛还闭着,手指还在敲。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帝连娜走后,慈宁宫里那股子潮气好像更重了。 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那帕子的角在她指间绕过来绕过去,绕得皱巴巴的,她也没松开。 青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 她把茶盏搁在桌上,又悄悄退到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武懿坐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去,把长公主叫来。” 青鸾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 李雨春来得很快。 她进门的时候,裙角沾了几点水渍,头发上也有细密的水珠。 但她顾不上擦,快步走到武懿面前,行了个礼。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探究。 “母后,这么急叫儿臣来,可是有什么事?” 武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李雨春坐了,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武懿开口。 武懿却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殿里,听着格外清楚。 “叶展颜在南边打仗,你知道吧?” 武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李雨春点头:“知道。洋人来势汹汹,叶督主这一仗,不好打。” 武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雨丝上。 “是不好打。那些洋人,比咱们想的厉害。” “火枪火炮,都比咱们的强。” “叶展颜手里那点家底,够不够用,哀家心里没底。”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李雨春。 “哀家想让你去跟宗室那边说说,让他们帮帮叶展颜。” “出钱的出钱,出粮的出粮,出人的出人。” “这时候,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 李雨春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小,小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但武懿看见了。 李雨春很快笑起来,笑得很自然,很痛快,像是一口就答应下来。 “母后放心,宗室那边,儿臣去说。” “叶督主是为国打仗,这时候谁要是不出力……” “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母后过不去。” “儿臣一定把话带到,让他们好好支持。” 武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雨春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什么“叶督主吉人天相”“洋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之类的,然后就告退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武懿又叫住她,声音不高不低:“雨春。” 李雨春停下来,回头。 武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李雨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武懿坐在软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李雨春刚才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 宗室恨叶展颜,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在南边出点什么事。 让他们出钱出粮出人,比从石头里榨油还难。 李雨春答应得痛快,但办不办得到,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打在脸上,像针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青鸾说:“备轿。去文渊阁。” 雨天的文渊阁比平时更安静。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摇摆摆的,像喝醉了酒的人。 周淮安、李廷儒、杨溥三个人都在,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摆着几份公文,但谁都没在看。 他们听说武懿来了,赶紧迎出来,在门口站成一排,衣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武懿没进正堂,就在廊下站住了。 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响,头发丝也被吹乱了,她也不管。 “哀家来,是有一件事跟三位阁老商量。” 三人对视了一眼,周淮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请说。” 武懿看着他们,目光从周淮安脸上移到李廷儒脸上,又移到杨溥脸上,最后回到周淮安脸上。 “叶展颜在南边打仗,那些洋人不好对付。” “哀家想请朝廷这边多支持他一些,粮草、军饷、火器,能调的都调过去。” “这时候,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撑着。” 周淮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太后说的是。叶督主在前线拼命,朝廷自然要全力支持。” “臣等回去就拟个章程,该调的调,该拨的拨,绝不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李廷儒也跟着点头,声音比周淮安高了一些: “周老说得对。叶督主是为国效力,朝廷这边不能拖后腿。” “臣回去就催一催户部,让他们把该拨的银子尽快拨下去。” 杨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点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似的。 武懿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三个人站在那里,表情都很诚恳,说的话也都很到位,挑不出一点毛病。 武懿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三位阁老了”,转身就走了。 青鸾赶紧撑开伞跟上去,伞面在风里鼓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武懿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第688章 他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内阁三位大佬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谁都没动。 雨丝从檐角飘下来,打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淮安先转身,往屋里走,靴子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脚的水,他也没在意。 李廷儒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被风刮走了,但杨溥听见了。 他看了李廷儒一眼,李廷儒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雨声关在外面,把风声也关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桌上那些公文还摊着,纸边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周淮安伸手把公文压住,手指按在纸边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哎,全力支持,这话说出去容易。可拿什么支持?” “连年征战……国库早空了,户部没钱,粮草要从地方调。” “可地方那些官员,哪个不是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李廷儒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何至于此啊?那些官员,怕叶展颜怕得要死,恨他也恨得要死。” “没人掣肘,就已经算是大义了。” “让他们真心帮忙?难,难啊!” 杨溥听着,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细流,歪歪扭扭的,像爬虫在玻璃上爬。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 “太后也知道难。” “她今天来,不是不知道咱们难,是实在没办法了。” “叶展颜在南边,她在京城,能帮的忙都帮了,剩下的,只能靠叶展颜自己。” “实在不行,出个檄文公告什么的吧……” “哎,希望大他能挺过去这一难。” 这话说完,三个人又沉默了。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没停。 朝廷的告示贴出去没几天,整个大周就跟炸了锅似的。 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炸,是那种暗流涌动的炸。 各方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议论声却像蚂蚁搬家一样,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官衙后院里一股脑地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京城最先热闹起来。 告示贴在正阳门旁边的照壁上,白纸黑字,盖着内阁的大印,红彤彤的。 围观的人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 但看完之后,大多数人摇摇头就走了。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看了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往回走,旁边一个拉车的凑上来问:“告示上写的啥?” 老汉头也不回:“还能写啥,又要打仗了呗。” 拉车的“哦”了一声,又问:“跟谁打?” 老汉说:“洋人。就是那些红毛绿眼的。” 拉车的想了想,又问:“打赢了跟咱们有关系吗?” 老汉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拉车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也走了。 茶楼里的议论比街上热闹一些,但也热闹不到哪儿去。 几个常客围着一张桌子,茶壶里的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话题从洋人扯到叶展颜,从叶展颜扯到匈奴,又从匈奴扯到扶桑,最后又从扶桑扯到洋人。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着头,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叶督主,这两年就没消停过。” “北边打完打东边,东边打完打南边,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对面一个胖子接话,声音闷闷的: “图什么?图功劳呗。” “杀了那么多人,升了那么大的官,还不够他图的?” 旁边一个瘦子冷笑一声: “杀那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 “现在洋人找上门来了,可不是他自己惹的祸?”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劲。 但说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楚这仗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长衫中年最后做了个总结,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谁输谁赢,跟咱们老百姓有啥关系?” “反正都是交粮纳税,换谁当差不都一样?”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士绅和官员们的反应比百姓们复杂得多,但也简单得多! 他们复杂的是心思,简单的是态度。 告示发到各州各县,各地的大人们坐在衙门里看完了。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嘴里说着“洋人欺人太甚”“朝廷一定得好好教训他们”之类的话。 但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有的冷笑,有的撇嘴,有的端着茶盏半天不放下,盯着杯里的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南一个太守看完告示,把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师爷凑上来,小声问: “大人,朝廷让咱们捐粮,这个……” 太守抬起手,打断他: “捐,当然要捐。”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不捐?” “从常平仓里拨二百石,算在账上。” 师爷愣了一下:“二百石?这……是不是少了点?” 太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少什么少?洋人在南边打仗,咱们在江南,隔着几千里地,意思意思就行了。” “捐多了,上面还以为咱们多有钱呢,下次再来要,你给不给?” 师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拟文书。 太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越州那边的一个县令更绝。 他看完告示,当着传令兵的面拍着桌子说: “洋人欺我太甚!本官这就去筹措粮草,支援朝廷!” 传令兵走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管家叫进来,吩咐他把后院的几坛好酒搬到地窖里去,再把大门关紧了,这几天谁来都不见。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那捐粮的事……” 县令摆了摆手: “捐什么粮?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粮?等上面催了再说。” “催急了就报个灾,说今年收成不好,颗粒无收。他们还能来查不成?” 管家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县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宗室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告示送到各王府的时候,反应比地方官员们直接得多,也冷得多。 一个远支宗室看完告示,当着送信人的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子窜起来,纸在火里卷曲、发黄、变黑。 最后化成灰,被热气托起来,在盆上面飘了一会儿,散成细末。 送信的人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那王爷看都不看他一眼,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 “回去告诉朝廷,本王知道了。” “该出的钱一分不少,该出的粮一粒不差。” “至于别的……”他喝了口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本王就不凑热闹了。” 宗室私下里的议论则是更难听。 几个宗室子弟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 “叶展颜那个阉狗,也有今天!” “洋人怎么不早点来?” “早点来,早点把他收拾了,咱们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的气!”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赶紧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说: “你不要命了?这话传出去,东厂的人明天就上门!” 那个被他捂嘴的挣开他的手,声音低了一些。 但底下那股子恨意一点都没少: “怕什么?他在南边跟洋人拼命,还能顾得上咱们?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几个人跟前。 “我就盼着洋人把他打死了。” “他死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但谁的脸上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酒还在喝,话还在说,但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 也有几个老成的宗室,心里头再怎么恨,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告示送到的时候,客客气气地接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关上门之后,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纸看半天,然后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们心里清楚,叶展颜要是真倒了,朝廷未必撑得住,朝廷撑不住了,他们这些宗室也落不了好。 但这个道理,不是谁都懂的。 就算懂了,也不是谁都愿意往那上头想的。 第689章 大列颠增兵议案!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各地报上来的捐粮捐银数字稀稀拉拉的,凑在一起也没多少。 内阁的人看着那些数字,谁都不说话。 户部的官员去催,地方上不是说“正在筹措”就是说“今年收成不好”,还有的干脆不回文书,装作没收到。 催急了,就报个灾,说旱了,说涝了,说虫吃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说“不想给”。 叶展颜在南边跟洋人对峙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地往京城送。 有说打起来了,有说还没打,有说洋人退了,有说洋人又来了,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楚。 朝堂上的大臣们每天议来议去,议不出个所以然。 周淮安坐在内阁值房里,看着桌上那一摞各地报上来的数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纸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都不会下。 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还是那么热闹。 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的那点东西,没人说得出是什么。 多了的那点东西,也没人愿意去想。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大列颠,伦底纽姆。 这座的城冬天总是雾蒙蒙、灰沉沉的。 议会大厦里的灯却亮得很,一排排蜡烛架在铜枝上。 火光被黄铜灯罩拢住,聚成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柱。 照着长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也照着那些围坐在桌边的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有的人在翻文件,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查尔顿公爵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计划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烫着金边,看着就贵重。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说了不少话,嗓子有点干。 但他没有停下来喝水,手指按在计划书上微微用力,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在等什么。 “诸位!” 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底下压着一股子急切。 “东方的大周王朝的富饶,不是夸大其词。” “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你们都知道。”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边的金银,遍地都是。” “白银论箱装,黄金论车拉!” “一个小小羊城的财富,就抵得上咱们半个国库。” 桌边有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老侯爵。 原本靠他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从眼角皱纹里漏出来,落在查尔顿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在面前那份还没拆封的文件上。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查尔顿看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纸,翻过来,面朝众人,一张一张地摆开。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盖着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这是其他七个国家的派兵记录。” “高卢,上个月又派去了五艘船,这个月还要在加了二十八艘。” “尼德兰,前两个月去五艘,这个月要去十七艘。” “普鲁士,上个月派去了三艘船,这个月要派十五艘战舰。” 他把那摞纸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还有干丝腊,还有佛郎机,还有那些你们听都没听过的小国,一个个都往那边跑,比兔子跑得还快。” 桌边的气氛变了一些。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几个人坐直了,有人伸手去拿那摞纸,翻了几页,又传给旁边的人。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响,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 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查尔顿站在那儿,等他们翻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诸位,我们已经慢他们一大步了。” “不不不,不是一大步,是好几步。” “等他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把码头修好了,把炮台架起来了,把商路都占住了,我们再想去,连汤都喝不上。”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翻纸的人。 “现在去,是分蛋糕。” “再晚几天去……就是等别人吃完了再去,是舔盘子。”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街上的马车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坐在最上首的财政大臣放下了手里的纸,抬起头,看着查尔顿。 他是个精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这人的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秤东西。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金银遍地,丝绸成山?”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查尔顿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是真的。我派去的人亲眼看见的。” “羊城一条街上的货物,就值咱们一艘战舰的造价。” “那边的士绅家里,银子不是按两算的,是按箱算的。” “一个中等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千两银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银子,不大,指甲盖大小,在烛光下闪着暗白色的光。 “这是那边通用的银子。” “成色比咱们的银币好,含银量高。” “拿去铸币,一枚能顶咱们两枚用。” 那块碎银子被传了一圈。 有人拿在手里掂了掂,有人凑到灯下看,有人用指甲刮了刮,放在耳边听响声。 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的时候,他捏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人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跟刚才不一样了。 军务大臣坐在查尔顿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是个胖子,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看着像一只养得很好火鸡。 他把那块碎银子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 他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嚼一块还没煮烂的肉: “你说得再好听,那也是远在天边的事。” “船队过去要半年,打个来回要一年。” “中间出点什么事,咱们连消息都收不到。”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查尔顿看着他,嘴角那丝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硬了一些。 “划不来?去年从那边运回来的瓷器,在阿姆斯特丹卖了多少,你知道吗?” “那可翻了整整五倍!茶叶,整整翻了八倍!丝绸,整整翻了十倍!” “那些早早去的人,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呢?我们还在家里算账,算来算去,算到手的都是人家吃剩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桌面上。 有人开始点头。 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一个中年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查尔顿公爵说得有道理。” “蛋糕就那么大,去晚了就没了。” “高卢人、尼德兰人、普鲁士人,一个个都比我们跑得快。” “再犹豫下去,那边就没我们的位置了。” 财政大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查尔顿一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的声音才响起,像是在做最后的裁决: “议案可以过。但军队不能只派那些杂牌军,要派就派正规军。” “海军可以再出八十艘战舰,陆军出三万人。” “火器、弹药、粮草,按最高标准配。” “至于这笔钱……”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就从海贸税里出吧!” “今年加征一笔,明年加征一笔。”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会让诸位自己掏腰包。” 第690章 男人,总有几天不舒服! 大列颠会议室内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有人笑了,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起了什么。 那块碎银子被人从桌角捡起来,在几个人手里又传了一圈,最后传到查尔顿手里。 他捏着那块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银子上还带着别人手心里的温度,温温的,像活的一样。 查尔顿站在那儿,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好,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大列颠未来几年,都会将大周视为最鲜美的肥肉。 另一边,大周羊城外的军营里。 中军,叶督主寝帐。 步练师穿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腰上的带子还没系紧,松松垮垮地垂着一截,在腰间晃来晃去。 她一边低头系带子,一边瞥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躺在床上,姿势都没换过,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帐篷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从眉骨滑到颧骨,又滑进枕头的阴影里。 “怎么了?” 步练师系好带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感觉你最近总闷闷不乐的?” “是我昨晚……没侍候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但底下藏着一丝试探。 叶展颜没看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枕着的那只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和你没关系,男人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 步练师的手停在他肩上,没落下去。 她的眉毛拧起来,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撒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琢磨什么。 “真的假的?”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声音慢悠悠的。 “我读书可不少,你别骗我。” 叶展颜挥了挥手,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又落回枕头边上,不动了。 步练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发,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腰间那条带子又紧了紧。 随即,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轻巧巧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先回父亲那边了,许久没回,他都该想我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听着像是快睡着了。 步练师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还躺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叶展颜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被营地里那些杂乱的声响盖住了。 他等了几个呼吸,然后翻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露出底下一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脸。 他坐起来,动作利落,靴子往脚上一套,腰带一勒,几步走到桌边,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纸拢了拢,压在一本厚书下面。 “钱顺儿。” 他朝帐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钱顺儿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走到叶展颜面前,他腰杆挺得笔直,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督主,郡主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被汗水洇湿了一角,边角也磨毛了。 “这是郡主的亲笔信。” “另外,楚州王也回话了,说他愿意帮忙。” 叶展颜接过信,没急着拆,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是襄阳郡主的私印,一朵半开的兰花,印得很清晰。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钱顺儿。 钱顺儿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楚州王对此事格外上心。” “他派了心腹来传话,说早就想动吴国公了,只是一直没有由头。” “这次郡主去找他,他一口就答应了,连条件都没怎么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他的意思,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吴国公在吴州的根基也拔了。” “他等这一天,该不是一日两日了。” 叶展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了块石头。 他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桌上那封信。 看了几秒,然后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如此一来,吴越这边当是没什么好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钱顺儿听见了,腰杆也跟着松了一些。 叶展颜伸手拿起那封信,正要拆,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番子快步走进来,脚步又急又轻,像踩着棉花。 他走到桌前,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一根鸡毛,红得刺眼。 “督主,青州来信!” 叶展颜的手停住了。 他看看手里那封还没拆的信,又看看番子递上来的那封插着鸡毛的,把襄阳郡主的信先放下,接过那封青州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诸葛宁的,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但这一次写得很急,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边角有点翘。 他站在桌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信不长,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钱顺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送信的番子也站着,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士兵走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口令,能听见风从帐篷顶上刮过去的声音。 叶展颜看完信,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德川家吉派了人去高句丽,见了泉盖苏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扶桑女皇就在高句丽的港口,德川的船停在那儿不走,像是在等什么……” 钱顺儿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展颜把信封压在桌上那本厚书下面,跟襄阳郡主的那封信并排放着。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北边的事,比南边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目光从羊城一路往北移。 视线划过福建,划过浙江,划过江苏,最后停在山东半岛那个小小的尖角上。 “诸葛宁说,登州那边海防空虚,要是高句丽从那边打进来,京畿就危险了。” 钱顺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紧: “督主,那咱们要不要调兵北上?” 叶展颜没回头,也没回答。 他站在海图前面,看着那片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海域,看了很久。 帐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不知道是云遮了太阳,还是蜡烛烧到了头。 桌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高又瘦。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帆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是要早做准备才行了……” 第691章 精彩的海上表演战! 叶展颜刚迈出帐篷,靴子还没踩实地面,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炒豆子似的,从营门方向一路往这边滚过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往那边看。 一个传令兵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 人几乎贴着马脖子,盔歪了,带子松了,挂在脸颊边一甩一甩的,也顾不上扶。 马冲到近前,传令兵猛地一勒缰绳。 那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来。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踉跄了一步。 几乎是扑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报!!!”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西洋人与吴州舰队在近海发生炮战!双方各有损伤!” 叶展颜的眉头猛地拧起来,眉心那道竖纹一下子深得能夹住刀。 他的目光从传令兵身上移开,往海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好奇,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好奇。 “有意思。走,过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缰绳一抖,那马就窜了出去,马蹄在沙土地上踏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钱顺儿和几个番子赶紧上马跟上,一行人朝着海边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半天都散不开。 海面上的炮声比他们想象的要远。 靠近海边的时候,那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闷雷似的,从海平线那边滚过来。 轰,轰,轰,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快,但震得人胸口发闷。 叶展颜勒住马,翻身下来,踩着礁石爬上高处的一块大石头,手搭凉棚往海面看。 远处,海面上烟尘滚滚,十几艘船分成两拨,隔着大约一海里在对轰。 炮弹落下去的地方水柱冲天,白色的浪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绽开,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花,开了就谢,谢了又开。 偶尔有炮弹击中船身,木屑飞溅。 从这边都能看见那些细小的碎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掉进海里了。 但船还在,一艘都没沉。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风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海面上,吴国公的旗舰“平海”号稳稳地浮在浪间,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行驶着。 步擎坐在甲板上的太师椅里。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他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炸开的水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炮声还在响,但仔细听,就能听出不对劲来。 双方的炮击节奏几乎是同步的,你打一炮,我打一炮,像是商量好的。 炮弹落点的位置也很有讲究,大多落在船与船之间的空当里。 偶尔有几发打在船身上,也都是打在那些不怎么要紧的地方。 如船舷、甲板边缘、船尾。 没有一发打中水线,没有一发打中弹药库,更没有一发打中指挥台。 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步擎的耳朵:“国公爷,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该穿帮了。” 步擎没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茶盏搁在扶手上。 “急什么?戏要做全套。” “叶展颜那个人,精得很,有一点破绽他都看得出来。” “再打两轮,然后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悠闲的表情。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 副将点了点头,退开了。 不一会儿,旗兵在船尾挥了几下旗子。 随即,远处的炮声节奏变了,从慢悠悠的变成了急促的,轰、轰、轰,密得像鼓点。 水柱炸得更密了,烟雾也更浓了,但仔细看,还是没有船沉。 步擎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脚尖轻轻晃着。 他抬起头,往岸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叶展颜一定在那儿,站在某块石头上,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差不多了,”他对旁边的副将说,“放小船,把那几艘旧船点着。”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不一会儿,几艘小船从舰队后面划出来,朝着那几艘早就准备好的旧船靠过去。 火把往船上一扔,火苗子猛地窜起来,浓烟滚滚,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无风的半空散开。 那几艘旧船烧得很快。 船板是干的,涂过桐油,一点就着。 火焰从甲板上窜起来,舔着桅杆,帆布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 船身开始倾斜,海水从炮口灌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喝水。 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艘船沉了。 船尾先没进水里,船头翘起来。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碎木和油污。 另一艘也跟着沉了,比第一艘还快。 海水漫过甲板的时候,火焰还没灭,在水面上烧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熄了,留下一片黑乎乎的残骸,在海浪里一沉一浮。 步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两艘船沉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行了。传令,撤兵。回港。” 令旗升起来,舰队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往港口驶去。 船速不快,像是在散步,但方向很明确,一点犹豫都没有。 海面上的烟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把那几艘洋人的船遮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洋人的船也没追,停在原地,炮声也停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身,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叹气。 步擎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又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盏放在扶手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着,但不散。 “叶展颜,”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你慢慢看,慢慢想。好戏还在后头呢。” 船慢慢靠岸。 码头上有人已经在等着了,黑压压的一片。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一身玄色劲装,腰里挂着长刀,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风从他身上刮过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还没散尽的烟雾,落在那艘越来越近的旗舰上,落在那个坐在太师椅里的人身上。 那人正是吴国公步擎! 叶展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脑中不停的在琢磨: 这个老登,究竟又想搞什么名堂? 第692章 耍心机的真“英雄”! 羊城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百姓们从城里涌出来,挤在栈桥两侧,踮着脚往海面看。 有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挤在人群后面,扯着嗓子吆喝。 但没人理他,所有人都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 吴国公的旗舰“平海”号缓缓靠岸,船身上的弹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甲板上还散落着碎木屑和没来得及清理的绳索。 步擎站在船头,盔甲上沾着灰,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着确实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朝岸上挥了挥手,动作不大,但码头上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吴国公回来了!” “打得好!那些洋人知道咱们的厉害了吧!” “国公爷威武!” “大周水师万胜!”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步擎站在船头,嘴角微微翘着,朝人群又挥了挥手。 他身后那几个副将也挺着胸脯,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矜持,像是在说“这都是应该的”。 叶展颜站在码头上,身边围着罗天鹰和几个参将。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栈桥口等着。 步擎下了船,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但腰弯得不够深。 “督主,末将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 叶展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吴国公辛苦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本督一定如实上报朝廷,为国公请功。” 他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连旁边的人都听不出半点虚假。 步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其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着确实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督主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洋人欺人太甚,末将身为大周将领,岂能坐视不管?”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溅出来几滴。 身后那些百姓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喊“吴国公好样的”,有人在喊“打得好”,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想看看这位英雄长什么样。 叶展颜陪着步擎往城里走,一路上百姓夹道,欢呼声此起彼伏。 步擎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挥手,脸上那副谦逊又自豪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展颜走在他旁边,脸上也挂着笑。 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早点离开这片热闹。 热闹持续了好几天。 茶楼里说书的把这场小规模海战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 什么“吴国公亲冒矢石”“一炮击沉洋人巨舰”,说得天花乱坠,听客们拍着桌子叫好。 步擎的名字在街头巷尾传开了,连卖菜的老太太都能说上几句“吴国公真英雄”之类的话。 但仗打完没几天,步擎就开始变了。 先是舰队检修,说是在炮战里伤了船底,需要大修。 接着是兵士休整,说是连续作战,将士们需要休息。 然后又说弹药消耗太大,需要等朝廷补充。 理由一个接一个,听着都很合理,但仔细一琢磨,就觉出不对劲了。 罗天鹰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把一份军报拍在桌上,声音又硬又冲: “督主,吴国公的舰队修了半个月了,还没修好?” “那些伤我看过,都是皮外伤,补一补最多三天。” “他这分明是在拖时间!”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步擎的措辞很客气,一口一个“督主明鉴”,一口一个“末将不敢懈怠”,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打不了,得等。 于是,越州水师被推到了前面。 越州水师跟吴国公的舰队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最大的船不过是中型福船,连一艘像样的楼船都没有。 火炮少,弹药也少,士兵们操练的时候连炮弹都舍不得多打几发,说是要省着用。 罗天鹰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那就是一堆破船!”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嗡嗡响,“让他们去跟洋人打,不是送死吗?” 叶展颜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片刻后,他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看着罗天鹰。 脸上的笑容早就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他是在等。”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想等我们跟洋人拼得差不多了,等我们的兵打光了,炮弹打光了,船也打光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罗天鹰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竟敢如此?” 叶展颜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码头上,越州水师的船正慢悠悠地往海里开,船速不快,像是在散步。 远处,吴国公的舰队还停在港口里,桅杆林立,帆索整齐,一艘都没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在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 “敢不敢的,不是已经做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罗天鹰听见了,赵黑虎也听见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叶展颜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罗天鹰没看清。 但他看见叶展颜把信封递给钱顺儿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轻。 帐篷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 叶展颜坐在那儿,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 叶展颜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钱顺儿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帐篷外面,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帘子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 罗天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督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去。 “步擎这老小子,摆明了是要看咱们的笑话。” “越州水师那几条破船,拉出去就是送死。” “他这是拿朝廷的兵当耗材,替他自己攒家底。” 叶展颜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海图上,但显然不是在看图。 他的手指停了,搁在桌沿上,微微蜷着,像一只爪子。 赵黑虎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督主,要不俺带人去把他那几条船堵在港里?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叶展颜抬起头,看了赵黑虎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赵黑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叶展颜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 “堵他?用什么理由?” “人家刚刚打了胜仗,百姓夹道欢迎,你堵他,是跟朝廷过不去,还是跟百姓过不去?” 赵黑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罗天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码头上,越州水师的船还在往外开,船速慢得像蜗牛。 船上的士兵稀稀拉拉的,有的靠在船舷上打瞌睡,有的蹲在船头抽烟,看不出半点要去打仗的样子。 远处,吴国公的舰队安安静静地停在港里,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懒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越州水师指望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帐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吴国公指望不上,越州那些士绅也指望不上。”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了。 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在壶盖上转了一圈。 “能指望的,只有咱们自己的人。” 罗天鹰的眉头动了一下。 “督主的意思是……” 第693章 打了半天炮,你告诉我是空岛? 叶展颜没直接回答。 他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画着一张草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 港口的位置、洋人船队常去的海域、暗礁群的位置、几条航道的深浅,都标得清清楚楚。 罗天鹰凑过来看,赵黑虎也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挡住了桌上的光。 “这是……” 罗天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叶展颜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标着“暗礁群”的地方。 “洋人的船大,吃水深,能走的地方不多。” “这片暗礁群以北,有一条深水航道,他们每次来都是从这儿走。”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点在一个标着“浅滩”的地方。 “这里,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咱们的小船能走。” 赵黑虎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督主是想用小船摸上去?” 叶展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底下,动作很慢。 “吴国公想看戏,就让他看。” “他缩着不动,咱们动。” “等他发现戏不是他想的那样唱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晚了。” 罗天鹰的腰杆挺直了,脸上的铁青色褪了一些,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赵黑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搓了搓,搓得手心发红。 “督主,您说怎么打,俺听您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海图前面。 海图很大,从羊城一直画到渤海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航线、港口、暗礁、水深,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他的目光从羊城往北移,划过福建、浙江、江苏,停在山东半岛那个小小的尖角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不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先把步擎晾着。他缩着,就让他缩着。” “等他把尾巴缩得够短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手指慢慢收紧。 “再一把揪出来。” 帐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帐篷顶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桌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高又瘦,歪歪扭扭的。 叶展颜站在海图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投在海图上,正好盖住了广州湾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圈。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哗,哗,哗,一下一下的。 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精彩的海上打戏演完了,吴国公的舰队慢悠悠地回了港,威尔逊的船也撤回了外海。 海面上的烟雾散了,碎木板被海浪推着,一沉一浮地往岸边漂。 只有那几艘烧沉的老船还留在原地,船底朝天,像几只翻了肚皮的死鱼。 威尔逊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头,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刀锋上那道光,一闪就没了。 范德法特从船舱里出来,手里也端着杯子,脸红扑扑的,步子有点飘。 “演得不错,”他凑过来,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那个吴国公,演得跟真的一样。叶展颜就算再精,也看不出破绽。” 威尔逊没接话。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子搁在船舷上,转了一圈。 “双屿岛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范德法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双屿岛?你问那个干什么?” 威尔逊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片海。 “上回在那儿栽了跟头,八九条船没了,几百号人折在里头。”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范德法特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像压舱石。 范德法特把杯子里的酒也喝了,抹了把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听说那帮海盗还在,日子过得挺滋润。” “郭横那个王八蛋,上次抢了咱们的东西,卖了不少钱,又在岛上添了好几门炮。” 威尔逊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攥紧了,指节微微发颤。 “炮?”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让他看看,什么叫炮。” 第二天天没亮,威尔逊的船队就动了。 五十三艘船,一字排开,帆吃满了风。 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双屿岛的方向插过去。 威尔逊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范德法特站在他旁边,难得没喝酒,脸色也比平时严肃。 “这回带了足够的炮弹,就是把那岛翻过来都够了。” 威尔逊没理他。 双屿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天刚亮。 小岛在前,大岛在后,灰蒙蒙的影子像两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 威尔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岛上静悄悄的,码头上一条船都没有,炮台上也看不见人。 “开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第一轮炮弹落在小岛的码头上。 水柱冲天,木栈桥被炸成碎块,飞得老高,又落下来。 砸在海面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浪。 第二轮落在炮台上,石头砌的台子被炸塌了半边。 碎石滚下来,砸在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去,岛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 炸起的碎石和泥土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岛上的房子塌了,树倒了,石头崩了,连沙滩都被炸得翻了个个儿。 大岛也没逃过去,炮弹落在后山的林子,起了火,火苗子窜得老高,浓烟遮住了半边天。 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嘴角那丝笑容终于浮上来了,冷冷的,硬硬的。 “登岸。” 小船放下去,士兵们跳上船,划着桨往岛上冲。 第一批人踩上沙滩的时候,岛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人抵抗,没有陷阱,没人逃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士兵们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里摸。 走过炸塌的炮台,走过烧成灰的屋子,走过碎了一地的坛坛罐罐。 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军官站在废墟中间,脸都白了。 他转过身,朝海上挥了挥手。 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赶苍蝇。 威尔逊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亲自坐小船上了岸,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站在码头的废墟上,看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岛,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条通往大岛的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范德法特从后面跟上来,脸色也不好看。 “人早就跑了。看这样子,至少走了个把月。” 威尔逊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海上那五十多条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管。 他打了半天,打了两座空岛。 炮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炸碎的只有石头和沙子。 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衣襟,吹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灯亮了一整夜。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威尔逊在舱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他走了半夜,嘴里骂骂咧咧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郭横这个王八蛋,跑了也不说一声,让他白费了那么多炮弹,让他在海上丢了那么大的人。 范德法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冈萨雷斯抽了一夜的雪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天亮的时候,威尔逊终于不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收拾完叶展颜,再去找他算账。” 他端起桌上那杯朗姆酒,一口喝干。 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像在敲定什么。 “此仇,我必报!” 第694章 事情从急,三千人足以! 威尔逊忙着炮轰空岛的时候,冀州那边却正忙着开小会。 冀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但里面坐的三个人脸上表情都不怎么暖和。 节度使贺之章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刺史李四民坐在他对面,身子往前探着,双手撑着膝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行军司马藏朔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在椅背上。 他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腿上,靴尖一晃一晃的,眼睛盯着桌上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信是叶展颜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冀州派兵,青州协防,时间要快,人数要够。 贺之章看完最后一遍,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四民,又看了看藏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四民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叶督主开了口,不派是不行的。问题是派多少?” “派多了,冀州这边怎么办?” “北边不太平,万一鲜卑人趁虚而入,咱们拿什么挡?”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派少了,不顶用。” “青州那边要是守不住,叶督主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贺之章点了点头,手指在信纸上又按了一下。 “四民说得有理……” “冀州的兵力本来就不多,上次抽调了一批去南边,到现在还没回来。” “剩下的这些,守城有余,出征不足。”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藏司马,你怎么看?” 藏朔的脚不晃了。 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贺之章。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两位大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粗犷的沙哑。 “依末将看,不用多,给末将三千兵马,足以。” 贺之章愣了一下,李四民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藏朔。 贺之章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四民的反应快一些,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高了一些: “三千?藏将军,青州那边要对付的不是小股流寇,是洋人。” “洋人的火枪火炮,你不是没见过。” “三千人够干什么?” 藏朔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粗,指甲短,指腹上全是老茧。 但点得很准,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青州的地形,末将熟。” “当年末将在那边混过,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哪座山能藏人,哪个港口能停船,末将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目光从贺之章脸上移到李四民脸上,又移回来。 “三千人,够了。人多了反而碍事。” “洋人靠的是船,是炮,不是腿。” “他们上了岸,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在陆地上打仗,末将还没怕过谁。” 贺之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 李四民盯着藏朔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有把握?” 贺之章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藏朔走回桌边,没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身子往前倾,目光直直地对着贺之章。 “末将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七八分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两位大人,末将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冀州的兵力确实紧张,三千精兵调出去,北边的防务就更吃紧了。” “但青州要是丢了,洋人从那边上了岸,往北一走就是冀州,到时候咱们就是背腹受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青砖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贺之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李四民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那几个关键的词还是清清楚楚的——“速派”“不得迟延”“事关重大”。 藏朔站直了身子,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贺之章睁开眼,看着藏朔,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行。三千就三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藏朔,你要记住,这三千人不是给你拿去送死的。”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守不住就往后退,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藏朔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点兵,争取明日一早出发。” 他转身要走,李四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藏将军,叶督主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藏朔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四民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末将带着三千人去青州,打洋人,守城池。” “打完了,活着回来,跟督主交代。” “打完了,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不用交代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贺之章和李四民坐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桌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贺之章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压在桌上那摞文件的最底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这盘棋……当真是越下越乱了!” “那个叶展颜……能把持的住吗?” 李四民听到这话,但却在假装没听到。 他只是紧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藏朔带着三千兵马,连夜出了冀州。 马蹄声在官道上闷闷地响,像擂鼓,又像闷雷,从黄昏一直响到天亮。 士兵们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和刀鞘碰撞的叮当声。 藏朔骑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一眨不眨。 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登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几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看见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藏朔勒住马,让队伍在城外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大步往城门走去。 东厂一个番子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藏将军,要不要先去通报一声?” 藏朔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守城的兵卒拦住了他,刀横在身前,眼神带着打量。 藏朔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 那兵卒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赶紧让开。 藏朔把文书收好,大步往里走。 身后三千兵马还等在城外,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 登州守将姓王,叫王保强,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子,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藏朔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藏朔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 但王保强只是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慢悠悠地说: “藏将军辛苦了。” “本将已经接到朝廷的文书,你们冀州来的兵,就安排在后方吧。” 藏朔愣了一下,手还抱在胸前没放下来。 “后方?王将军,末将是来协防的,不是来守粮草的。” 王保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 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手下。 “藏将军,登州的防务,本将自有安排。” “你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先在后方休整几日,等熟悉了地形再说。”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守粮草也不是小事。” “再者说,登州是老子的地盘,不管谁过来……” “是龙只能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可懂?” 第695章 迎接女皇陛下 藏朔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王保强看了几秒,王保强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王保强先移开了,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行。”藏朔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石头上,“末将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 王保强坐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眼神里全是不屑。 藏朔回到城外,把三千兵马带到指定的营地。 营地离城墙很远,在一片低洼的河滩地上,潮气重,蚊虫多,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几句,被藏朔一眼瞪回去,不敢吭声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登州城的轮廓,看了很久。 夕阳正沉下去,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 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王保强,分明是看不起咱们。要不咱们去找叶督主……” “闭嘴。”藏朔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让弟兄们安营扎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等命令。” 副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去传令。 藏朔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船就在外海某处,等着扑上来的时机。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风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随后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同时,高句丽那边。 德川家吉的信使在高句丽和扶桑之间跑了无数个来回。 这一次带的不是信,是真金白银。 码头上卸下来的箱子一字排开,箱盖掀开的时候。 满箱子的金银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旁边还堆着火枪和火炮,枪管上涂着防锈的油,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泉盖苏武亲自去码头看了一遍,手指从枪管上摸过去,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德川将军这回倒是大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难掩饰心中的兴奋。 使者站在他身后,腰弯得很深,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将军大人说了,只要莫离支肯出兵,这些只是一半。” “等拿下登州,另一半如数奉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大人还说,登州城里的东西,全归莫离支,扶桑人一件不取。” 泉盖苏武没接话。 他把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身往回走。 使者跟在后头,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跟着主人讨食的狗。 走了几步,泉盖苏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告诉德川,出兵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凑上来。 “莫离支请说。” 泉盖苏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 “打下登州之后,城里的事,我说了算。” “他德川的人,不得插手。” 使者愣了一瞬,那愣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但泉盖苏武看见了。 使者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莫离支放心,将军大人说了,一切听莫离支的。” 泉盖苏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不重。 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三天后,停靠在高句丽港口的那三艘船动了。 船走得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船上的旗换了,换成了扶桑的旗。 但帆还是收着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几条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码头上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看见的人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商船。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登州的码头出现在了视野里。 夕阳正沉下去,把海面染成暗红色,像一片烧焦的铁。 三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早有官员等着了,排成两排,衣袍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矮子,腰杆挺得笔直,正是登州守将王保强。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的表情庄重又矜持,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扶桑女皇鸬野良子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 王保强带头跪下去,身后那些官员也跟着跪了一片。 鸬野良子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简单的首饰,看着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个落难的贵妇人。 樱子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扶着她胳膊,步子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王保强站起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登州守将王保强,恭迎女皇陛下大驾。” “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 鸬野良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没有过。 她的目光从王保强脸上移开,往码头两边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 “有劳王将军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王保强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鸬野良子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稳得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 樱子跟在她身后,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扶得很轻。 那些官员跟在后面,衣袍擦地的声音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接风宴设在城内的守备府正堂里,摆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登州最好的厨子做的,鱼虾蟹贝摆了满满一桌,酒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王保强坐在主位上,鸬野良子坐在他旁边,樱子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 官员们互相敬酒,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鸬野良子很少说话,有人敬酒她就举杯抿一口,放下。 她手指在杯沿上转一圈,再转一圈。 王保强倒是很热情,频频举杯,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着真诚,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副将站在王保强身后,手里端着酒壶,给王保强斟了一杯,又给鸬野良子斟了一杯。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做过很多遍。 但斟酒的时候,目光从眼角飞出去,在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但樱子看见了。 她的手从垂着的姿势变成了微微蜷着,指尖贴着大腿,像随时准备握拳。 宴会上,扶桑歌舞伎四处穿梭敬酒、陪酒,好生热闹。 王保强喝得满脸通红,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卷到了手肘。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又高又亮:“来来来,再敬女皇陛下一杯!” 鸬野良子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从王保强脸上移开,落在门口。 宋副将站在王保强身后,手里端着酒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斟酒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眼角飞出去,在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但樱子看见了。 她的手从垂着的姿势变成了微微蜷着,指尖贴着大腿,像随时准备握拳。 王保强又灌了一杯,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旁边的几个官员也跟着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含混。 有人拉着身边的歌舞伎喝酒,有人靠在椅背上傻笑,有人已经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 那些歌舞伎是扶桑人,皮肤白得晃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端着酒杯,在官员们之间穿梭,嘴甜得像抹了蜜,一杯接一杯地劝,劝得那些官员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保强被两个歌舞伎扶着,笑得合不拢嘴,手搭在人家肩上,步子歪歪扭扭的。 “好酒!好酒!”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像打了结。 歌舞伎中的一个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王保强听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堂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宋副将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酒壶,但已经不斟酒了。 他看着王保强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第696章 来自副将的背刺,登州沦陷! 宋副将往门口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从酒壶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堂内越来越乱,有人摔了杯子,有人掀了桌子,有人搂着歌舞伎往角落里走。 灯烛被碰倒了几盏,火苗在桌布上舔了一下,又灭了,留下一股焦糊味。 鸬野良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还满着,一口都没喝。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一动不动。 樱子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味,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王保强终于撑不住了,被两个歌舞伎扶到旁边的厢房里,倒在床上,鼾声震天。 其他官员也一个个被扶走,有的回了房,有的就在堂里趴着,有的不知道被扶去了哪里。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没倒下的官员,端着酒杯,眼睛迷离,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歌舞伎们慢慢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宋副将也退了出去,走之前看了一眼鸬野良子。 那一眼很短,但很有深意。 鸬野良子没看他,还是盯着那杯酒,一动不动。 堂内的灯烛烧了大半,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些慌张。 樱子的手松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放下来,指尖微微颤着,像在等一个信号。 深夜。 月亮彻底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码头上,那三艘船静静地停着,船身在水里轻轻晃着,缆绳在风里发出吱吱的声响。 船舱的盖子被轻轻掀开,一个黑影从里面爬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黑影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从船舱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跳到码头上,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摸。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举着刀,刀身上涂了墨,一点光都不反。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 他蹲在码头的柱子后面,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黑影停下来,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刀疤汉子抬起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灯火,又看了看城门的方向。 城墙上,几个守城的兵卒正靠在垛口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城门洞里,两个兵卒靠着墙根坐着,手里的刀搁在腿上,人已经睡着了。 刀疤汉子又挥了一下手,那些黑影站起来,猫着腰,无声无息地往城门摸去。 第一批人摸到城门洞里的时候。 那两个兵卒还在睡,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捂住了嘴。 随之喉咙上一凉,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城门被轻轻推开,门轴没上油,发出吱的一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刀疤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黑影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沿着街道往两边散开,有的往守备府摸,有的往兵营摸,有的往城墙上去。 守备府里,王保强还在打鼾,酒气熏天,连被子都没盖。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些黑衣人,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来。 带头的人竟然是他的副将! 宋副将蹲下来,看着他,嘴角咧开。 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王将军,得罪了。” “嫂子以后就交给我照顾吧!” 刀光一闪。 王保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床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一小摊。 兵营里,那些士兵被灌了一晚上的酒,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 黑衣人摸进去的时候,有人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捂住了。 等有人终于被惊醒,大喊着“有刺客”的时候,营房里已经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外跑,被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城墙上,几个还在打瞌睡的守军被抹了脖子,尸体从墙头掉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扶桑的旗升起来,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红色的圆形,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下面那片混乱。 登州城,陷了。 火光从城门口烧起来,一路往城里蔓延,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连天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喊杀声、哭喊声、刀兵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扶桑人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拿下了登州,完全是因为高句丽人帮他们吸引了火力。 准确一点来说,是高句丽被扶桑给坑了。 三个时辰前…… 诸葛宁收到高句丽船队南下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那份登州的防务图。 图是藏朔走之前留下的,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标注着登州城外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片能藏人的树林。 笔迹粗糙,但每一笔都很实在,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把防务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传令兵跑过来,腿脚利索,但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诸葛宁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去,告诉郑海,高句丽的船队动了,让他带着第一师去拦。” “告诉陈山,跟郑海一起走,两个人别分开。”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诸葛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把那份防务图又铺开,摊在桌上。 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登州城移到蓬莱港,从蓬莱港移到那片标注着深水航道的海域,指腹在纸面上磨得沙沙响。 蓬莱港的水军统领郑海是个老水手,在海上漂了二十年,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擦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把抹布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传令,起锚。”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山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嚼一边问: “郑统领,什么情况?” 郑海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高句丽人来了。” “拦得住要拦,拦不住也要拦。” 他把腰带紧了紧,大步往旗舰走去。 船队出海的时候,天刚黑。 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几十艘船排成雁行阵。 所有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往南插去。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望远镜往海平线看。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雾的后面,藏着高句丽的船队。 两边的船队在海面上碰上的时候,雾还没散。 高句丽那边先开的炮,炮弹落在郑海船队左侧的水里,水柱冲天,浪花溅到甲板上,打得船板啪啪响。 郑海没急着还击,他站在船头数着对面船的数量,一艘,两艘,三艘…… 数到二十几艘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高句丽这次来了不少船,比情报上说的多了一倍。 陈山跑过来,脸上带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 “郑统领,打不打?” 郑海把望远镜放下,声音硬邦邦的。 “打。传令,所有船压上去,贴着打。” “别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炮声在海面上响起来的时候,登州城里正热闹。 于是,本该驰援登州的蓬莱水师,全被高句丽人牵扯住了精力。 登州。 扶桑兵已经从码头一路杀到了城中心。 街道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百姓们哭喊着往城外跑。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也没带,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脚底磨破了,血印子一串一串的。 但扶桑兵的推进速度在城西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累了,是因为有人在那条路上等着他们。 第697章 孤军奋战的藏朔! 藏朔蹲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盯着前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身后蹲着几十个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 他们是从城外那个低洼营地摸进来的,趁着扶桑兵还没完全控制城门,从城墙东南角的一个缺口翻进来。 那个缺口是藏朔头一天就看好的,墙砖松动,爬上去不费劲。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密,很急,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藏朔把嘴里的草吐掉,手按在刀柄上,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那些士兵屏住呼吸,身子压得更低了,像一群趴在草丛里的狼。 第一批扶桑兵冲进巷子的时候,藏朔没动。 第二批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动。 第三批冲进来,队形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快跑到巷子中间了,后面的还在巷子口。 藏朔猛地站起来,刀从鞘里弹出来,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杀!” 那一声吼在窄巷子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藏朔第一个冲出去,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扶桑兵连刀都没来得及举,就被劈翻在地。 身后的士兵跟着冲出来,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涌进巷子,把扶桑兵的队形拦腰截成两段。 巷子太窄,扶桑兵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前面的退不了,后面的上不去,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藏朔的刀抡得呼呼响,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不浪费一点力气。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 身后那些士兵也是,一个个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就换刀,刀换不过来就用拳头,用牙齿,用脑袋撞。 扶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前面的想往后撤,后面的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拨人挤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藏朔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喘了口气,朝身后喊:“放信号!” 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开塞子。 一道红光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亮了一下就灭了。 城外的营地里的士兵看见信号,从那个缺口翻进来,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进城。 扶桑兵的攻势被硬生生挡在了城西。 藏朔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滴。 “将军,”副将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咱们的人进来一半了,另一半还在城外。” 藏朔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够了。让他们把守住这几条巷子,别让扶桑兵往西再走一步。” 他把刀举起来,在墙上蹭了蹭,把血迹蹭掉,刀身又亮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远处,登州城的中心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东已经完全被扶桑兵控制了,城北也在他们手里,只有城西这一段,还在藏朔手里攥着。 海面上,炮声还在响。 郑海的船队跟高句丽的船队缠斗在一起,谁都没占着便宜。 炮弹落在水里,炸起的水柱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竖起来又倒下去,倒了又竖起来。 郑海的船被击中了一艘,船身倾斜,慢慢往下沉,船上的士兵跳进海里,在炮火中拼命往旁边的船游。 陈山的船也被打中了,桅杆断了,帆布掉下来,盖住了半个甲板,但船还在,还在打。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衣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他举起望远镜往登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望远镜放下,咬了咬牙:“传令,继续打。别让高句丽的船过去!” 陈山的声音从旁边的船上传过来,隔着炮声和风声,模模糊糊的:“郑统领,登州那边怎么办?” 郑海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海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刀,在船舷上狠狠砍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硝烟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登州有藏朔。”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个土匪,没那么容易死。” 另一边,登州。 藏朔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扶桑刀,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巷子里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有扶桑兵的,有叛军的,也有他手下的弟兄。 血从巷口一直流到巷尾,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个了。 叛军比扶桑兵还多,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蝗虫,像蚂蚁,怎么杀都杀不完。 他带进来的一千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六百。 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被冲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将军!” 副将高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急又喘。 藏朔正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换刀,听见这声喊,头都没抬。 “叫什么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义没回话。 藏朔听见脚步声,很重,像是背着什么沉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副将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那人的头耷拉着,胳膊垂着,血从裤脚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印子。 藏朔的眉头拧起来了,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瞪着副将,声音又硬又冲:“都啥时候了,还有功夫干这!这人谁啊?” 副将喘着粗气,把那人的身子侧过来,露出脸。 那张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上全是血。 但藏朔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王保强! 登州守将,那个把冀州来的兵扔到河滩地上喂蚊子的王保强。 藏朔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副将,副将冲他点了点头。 藏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伸手,把王保强从副将背上拽下来。 那人软得像一摊泥,差点直接摔在地上,被副将一把扶住。 王保强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血水里,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命挺大啊。”藏朔蹲下来,看着王保强,声音不咸不淡的,“这么深一刀,竟然没捅死你?” 王保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黏糊糊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伸出手,抓住藏朔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藏……藏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我……姓宋的那个畜生……反了……他跟扶桑人……里应外合……我……我……” 藏朔没抽手,也没接话。 他就那么蹲着,低头看着王保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什么。 王保强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些,话也多了一些。 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姓宋的……跟我老婆……串通……” “他们……他们早就跟扶桑人搭上了……” “那个宴席……灌酒……都是……都是设计好的……”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混着血,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成暗红色的花。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白眼狼……我带了十年的兵……我把他当亲兄弟待……” 藏朔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子从王保强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 但王保强的手跟着往前伸了一下,又落回膝盖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你老婆跟姓宋的跑了吧?” 藏朔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听到这话,王保强直接噗的吐出一口老血。 妈的,太扎心了! 第698章 扶桑的反扑,登州沦陷! 王保强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像几只冻僵了的虫子。 藏朔转过身,看着巷子口。 那边又有动静了,脚步声、喊叫声、刀兵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他弯腰捡起那把插在地上的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转过身来,看着王保强。 “王将军,你命大,心脏长右边,阎王爷没收你。” “那你就好好活着,把你那些破事记清楚了,等叶督主来了,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王保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藏朔已经没看他了,他对副将高义说: “找两个人,把他抬到后面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别让他死了。” 高义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士兵过来,架起王保强,往后撤。 王保强被架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藏朔。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藏将军……你……你小心……姓宋的……手里有扶桑人的火枪……” 藏朔没回头,也没回答。 他提着刀,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前面的喊杀声盖住了。 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侧身贴在墙上,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有扶桑兵,有叛军,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大周的盔甲,手里举着一把火枪,枪口还在冒烟。 宋副将? 藏朔盯着那张脸,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然后从墙后闪出来,大步往前走去。 登州的战事比藏朔预想的还要惨烈。 他原本以为扶桑人就那几百,打完就没了。 结果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又冒出一片船帆。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贴着水面飞的海鸥,从海平线那头涌过来,一艘接一艘,数都数不清。 他站在城西那座破土墙上,举着从扶桑兵手里抢来的望远镜往海面看。 镜头里,那些船越靠越近,船头上站着人,穿着扶桑的盔甲,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最前面那艘船上还竖着一面大旗,旗面上画着德川家的家纹,三叶葵,在风里猎猎作响。 藏朔把望远镜放下,从土墙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 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里那些还在包扎伤口的弟兄,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看着墙根下那一排排已经站不起来的伤兵,沉默了好一会儿。 高义从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将军,海面上又来了一批,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码头上已经接上火了,咱们的人顶不住。” 藏朔没说话。 他把望远镜别在腰带上,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砍卷了刃的刀,在墙砖上蹭了蹭,又放下,换了另一把。 刀柄上还带着别人的手汗,黏糊糊的,他也不在意。 “传令,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但高义听见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撤退比进攻还难。 藏朔把还能走的弟兄分成几拨。 一拨在前面开路,一拨在后面断后。 伤兵在中间,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用门板抬。 他们从城西那条巷子退出去,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走一段停一段,打一段退一段。 扶桑兵咬着不放,追兵的火枪声在后面噼噼啪啪地响,像炒豆子,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嗖嗖的,打在墙上,溅起一蓬蓬碎砖末。 藏朔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手里的刀一直没放下过。 追兵冲上来,他就砍一刀,砍完就走,不多留一刻,也不多看一眼。 退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口到处都是溃兵,有的穿着大周的盔甲,有的穿着扶桑的衣裳,有的什么都没穿,光着膀子往城外跑,跑得鞋子都掉了。 藏朔站在城门洞旁边,看着那些往外涌的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高义跑过来,喘着气说:“将军,粮草都运走了。码头上还有几船,来不及搬,烧了。” 藏朔点了点头,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登州城。 城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墙上那面扶桑的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三叶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粮草屯在登州以南三十里的一座小城,叫莱阳。 城不大,城墙也矮,但比登州好守。 藏朔带着人退进去的时候,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百姓们听说登州丢了,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跑,有的在往城外涌,有的站在街头发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藏朔让人把城门关上,在城墙上架了几门从登州带出来的炮,炮口对着北边那条官道。 高义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扶桑人要是追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藏朔没回答。 他把炮口往上调了调,用手指比了比距离,然后拍了拍炮管,声音硬邦邦的: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粮草在这儿,弟兄们也在这儿,往哪儿退?” 高义不说话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条被火光照亮的地平线,看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就停了,再敲一下,又停了。 登州失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莱阳往外飞。 一匹快马从城南的官道上冲出去,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着马脖子,身后背着一个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往南窜。 另一匹往西,穿过莱阳,穿过青州,穿过济南府,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跑。 这匹马跑得比南边那匹还急,马背上的人连水都顾不上喝,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羊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 传令兵从马上摔下来,腿一软,跪在营地门口,爬都爬不起来。 两个士兵架着他往里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黄色包袱,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布纹里了。 钱顺儿从帐篷里跑出来,接过包袱,转身就往里跑,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蓬泥水。 叶展颜接过信,站在桌边拆开,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登州失陷”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纸边在他指间微微颤了颤。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藏朔退守莱阳”的时候,那口气才松下来,松得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他站在桌边,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一明一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像灯,又像影子。 京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更晚一些。 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中午了。 内阁值房里,周淮安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他把信递给李廷儒,李廷儒看完,脸白得像纸,又递给杨溥。 杨溥看完,一句话都没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表情显得极为凝重。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诸位,事已至此……” “我们得尽快拿个主意出来!” 李廷儒眼睛滴溜溜乱转,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699章 想要调叶展颜北上? 李廷儒说完话,再次看向那封从登州送来的急报。 见其他两人都不接话茬,于是他伸手把信纸按在桌上,声音又提高了半个调: “扶桑人已经到了登州,下一步就是青州,再下一步就是济南府。” “再下一步……是冀州还是兖州?我们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点在登州的位置上,又往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叶展颜对扶桑人最了解,怎么打,怎么防,他心里有数。” “把他调回来,北边的事交给他,比交给谁都放心。” 杨溥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李廷儒在地图前比划,眉头拧着,没说话。 等李廷儒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调叶展颜回来,南边怎么办?” “洋人的船队还在外海转悠,吴国公那点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冯远征在沿海布防,打陆战还行,但水战确实为难于他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吐出来的。 李廷儒转过身来,看着杨溥,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那些洋人,船是厉害,炮也厉害,但他们在南边转悠了这么久,打过几场硬仗?” “这么长时间,不就是翻来覆去那几艘船在海面上放炮,放完了就跑,跑了又回来。翻不起多大浪花。”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一些。 “有吴国公和冯远征坐镇,南边出不了大事。” 杨溥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得像是没发生过。 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石头底下压着的水,看不见,但听得见。 “吴国公?吴国公的心思,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他要是靠得住,叶展颜还用得着在那边盯着?” “冯远征的兵在沿海布防,守的是岸,不是海。” “洋人要是绕过他的防线从别的地方上岸,他拿什么挡?” 李廷儒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帐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淮安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急报,已经看了好几遍,纸边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个时候,李廷儒和杨溥都不说话了。 两个人看着周淮安,等着他开口。 周淮安睁开眼,目光从李廷儒脸上移到杨溥脸上,又从杨溥脸上移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得像石头扔进深井里,闷闷的,但底下有回响。 “事情从急。”他说,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先把叶展颜调回北方。南边的事,让冯远征盯着,吴国公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派人盯着。” 李廷儒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杨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周淮安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周淮安拿起桌上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就这么定了!” 内阁的小会开完没多久,东厂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随即一匹八百里加急的马奔向了羊城。 数天后,羊城大营里。 叶展颜正蹲在沙盘前,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东厂番子快步走进来,脚步又急又轻。 他走到桌边,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暗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叶展颜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不大,只有巴掌宽,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 他站在沙盘旁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钱顺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又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去,把罗天鹰、牛铁柱、赵黑虎都叫来。”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敲鼓。 三个人来得很快。 罗天鹰走在最前面,盔甲上还沾着海边的盐霜,白花花的一片。 牛铁柱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块干粮,边走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赵黑虎最后进来,黑塔似的身子往帐中一杵,把门口的光都挡去了大半。 叶展颜让他们坐下,自己也没回主位,就站在沙盘旁边。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登州和广州之间划了一下。 “京城来消息了,要调我回北边,对付扶桑人。” 罗天鹰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拧得能夹死苍蝇。 “调您回去?那南边怎么办?洋人还在外海转悠呢!” 他的声音又硬又冲,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叶展颜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罗天鹰脸上移到牛铁柱脸上,又移到赵黑虎脸上,最后落回沙盘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小旗上。 “内阁那帮老登,还真会给人添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帐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手指在羊城的位置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忽然停住了。 “不过……这确实也是个机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黑虎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牛铁柱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拍了好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来。 罗天鹰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督主的意思是……” 叶展颜没回答,而是神兮兮将三人叫到了跟前。 另一边,扶桑本州岛,旧皇宫里。 白器和贾羽正坐在廊下下棋。 棋盘是缴获来的,榧木的,落子声音清脆,像珠子掉进玉盘里。 白器执黑,贾羽执白,黑子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孤零零的几颗散在棋盘上。 白器咬着牙,手里攥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贾羽摇着扇子,嘴角带着笑,也不催他,就那么慢悠悠地扇着。 “将军,你这棋……” 贾羽刚开口,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校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报!国内急报!” 白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棋盘上,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黑白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这局算和棋!”他一把掀翻棋盘,声音又粗又亮,“先干正事吧!” 贾羽坐在原地,扇子停在半空,看着满地乱滚的棋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玩赖!” 他的声音又急又气,但白器已经走远了,根本没听见。 贾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快步跟上去。 白器已经拆开了信,站在廊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脸就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铁青色。 他把信往贾羽手里一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德川这个老东西,居然派人跑到登州去了。还打了登州,占了城。” 贾羽接过信,也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小鬼子,假意求和,实则偷城!” “好好好,竟还敢来这么一手。” 白器在廊下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他停下来,看着贾羽,声音又急又冲:“怎么办?咱们在这儿干看着?” 贾羽没急着回答。 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他打他的,咱打咱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白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器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贾羽旁边。 “怎么打?” 贾羽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悠闲的、看人下棋的笑,而是一种阴损的东西,像是死神的狞笑。 “德川把精兵都派到登州去了,扶桑国内就空了。” “他的老巢,他的粮仓,他的港口,全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将军,我有一计。” 白器的眼睛亮了。 他凑过来,两个人站在廊下,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商量着怎么偷鱼的猫。 第700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军出击! 大周,羊城。 朝廷的八百里急报送到羊城大营的时候,叶展颜正坐在帐篷里喝茶。 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在地上。 他双手举着那个明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叶展颜放下茶盏,接过包袱,拆开,抽出里面的圣旨。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朝令夕改!”他的声音又硬又冲,在帐篷里嗡嗡响,“一会儿让来南边,一会儿让去北边,当老子是骡子是马?牵着走就行了?” 他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在擂鼓。 罗天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牛铁柱和赵黑虎也在,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比一个黑。 其他官员表情不一,有人惊讶、有人忐忑、有人焦虑。 但却没有一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叶展颜自顾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又看了一遍,然后扔回去。 “收拾东西,走。”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但底下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像压舱石。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罗天鹰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叶展颜抬起手,打断了他。 “南边的事,交给你们。” 罗天鹰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末将明白。” 叶展颜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 其他将领、谋士、大臣见状,纷纷皱眉不语。 扶桑人出尔反尔,入侵登州的事情,大家都是有所耳闻的。 这次朝廷将叶展颜调回北方,想必就是去处理这个棘手事。 帐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眯了一下眼,迈步走出去。 几十个护卫已经等在门口,马也备好了,清一色的黑马,鞍辔整齐。 叶展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然后一抖缰绳,马窜了出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半天都散不开。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吴国公派出去跟梢的人就回来了。 那人叫刘七,是步擎身边的老亲兵,腿脚快,脑子也灵。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羊城一路跟到韶州,又从韶州跟到郴州,跟了百余里,直到看见叶展颜的马队过了梅岭,才掉头往回跑。 跑回来的时候马都瘦了一圈,他本人的脸也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 步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刘七说完,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了?真走了?” 刘七跪在地上,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走了,小的亲眼看见过了梅岭,往北去了。” “马队走得急,不像是做样子。” 步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去,告诉威尔逊,可以动手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像压舱石。 威尔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喝咖啡。 他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范德法特坐在对面,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冈萨雷斯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烟雾慢悠悠地飘,在船舱里散不开。 “叶展颜走了。” 威尔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可惜了,本来想再会会他的!” 范德法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 “走了更好!他在的时候还得防着,走了,南边就是咱们的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威尔逊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船舱里的烟雾吹散了一些。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传令,所有船队,准备进攻。” 船队动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八十三艘船,一字排开,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南海沿岸插过去。 威尔逊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越州水师是最先接到消息的。 水师副将带着二十几艘船从港口冲出去,气势汹汹的,炮口对着洋人的船队,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但打起来就不一样了。 洋人的船还没靠到射程,越州水师的船就开始往后退,退得比冲上来的时候还快。 炮倒是开了几炮,炮弹落在水里,炸起的水柱离洋人的船差了老远,连人家的船边都没挨着。 洋人的炮弹落下来就不一样了,准得很,一炮接一炮,炸得越州水师的船四处乱窜。 有的船被击中了船舷,木屑飞溅,船身倾斜,水手们跳海的跳海,救船的救船,乱成一锅粥。 有的船干脆连打都没打,调头就跑,帆吃饱了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越州水师就散了,跑得快的跑回了港里,跑得慢的被洋人追上去,几炮就轰沉了。 威尔逊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狼藉的海面,嘴角翘了一下。 “一群废物!” 他把望远镜放下,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洋人的船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人了。 越州水师跑得精光,守岸的士兵也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老兵,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但腿在抖。 洋人的小船放下去,士兵们跳上船,划着桨往岸上冲。 第一批人踩上沙滩的时候,那几个老兵终于跑了,刀扔在地上,跑得比谁都快。 登陆很顺利。 洋人从南海沿岸的几个口子同时上岸,有的往北打,有的往西打,有的往东打,像一群饿狼,扑上去就咬。 沿海的村子遭了殃,房子被烧,粮食被抢。 百姓们往内地跑,跑得慢的被抓住,有的被杀了,有的被关起来,有的被拉到船上,不知道运到哪儿去了。 冯远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吴州的大营里看地图。 他把信看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传令兵跑过来,他声音不高不低: “传令,全军出击。” “堵住洋人,别让他们往北走。”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冯远征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被硝烟熏灰的天,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他把信封递给亲兵,声音沉沉的:“送去羊城,交给罗天鹰。”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冯远征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猛的抓起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 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就停了,再敲一下,又停了。 “妈的,既然来了……那就都别回去了!” “全军集合,准备出征!!” 第701章 三面夹击,冯远征溃不成军! 冯远征的大军在南海沿岸摆开了阵势。 火炮架在高处,炮口对着海滩,弹药箱码得像小山。 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 海面上,洋人的船队还在游弋,帆影点点,像一群等着扑上来的狼。 冯远征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往海面看。 风很大,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 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他是从西边来的,不是从海边。 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蓬泥水。 到跟前的时候,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的盔歪了,带子松了,脸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东西,黏糊糊的。 但他眼睛里的惊恐比泥还重。 “将军!吴国公……吴国公的人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冯远征的望远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那个传令兵,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愤怒,又像冷笑。 “打过来?打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将军声调都有些变了。 传令兵喘着气,手指着西边,抖得厉害。 “咱们的人……冯将军,吴国公的人假借驰援的名义,进了咱们的营,然后就动了刀。” “后营已经乱了,粮草……粮草被烧了!” 冯远征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边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海面。 洋人的船队还在那儿,一艘都没少,炮口对着岸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步擎这个王八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 话没说完,身后就炸了。 不是海上的炮,是西边。 炮弹落在后营的位置,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得老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帐篷上,噼噼啪啪的,像下了一场冰雹。紧接着,南边也响了。 洋人的船队开始炮击,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带着尖啸声,落在前沿阵地上,炸得沙袋乱飞,战壕塌了半边。 士兵们被炸得抬不起头,有的捂着耳朵蹲在坑里,有的往两边跑,有的站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冯远征站在高坡上,看着前后夹击的炮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咬着牙,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传令,撤。往北撤,撤到韶州去。” 副将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声音都在抖: “将军,洋人在前面,吴国公在后面,往哪儿撤?” 冯远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眼睛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往北撤!听不懂人话吗?” “往北!韶州!叶展颜在那边留了兵!” 他松开手,副将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转身就跑。 撤退比打仗还难。 洋人的炮在后面追着打,吴国公的兵在前面堵着杀,朝廷的兵被夹在中间,像磨盘里的豆子,被碾过来碾过去。 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跑错了方向,撞进吴国公的包围圈里,被砍得人仰马翻。 冯远征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刀都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 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溅,溅了又擦,最后连擦都懒得擦了,就那么糊着,跟鬼似的。 跑到天黑的时候,身边的人只剩不到一半。 冯远征站在一条河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河水是浑的,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鬼。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边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像一块烧焦的铁。 “步擎……”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但牙齿咬得咯吱响。 吴国公的“起义”比洋人的炮还快。 吴州城头换旗的时候,天刚亮。 那面“大吴国”的旗子在晨风里飘着,黄底红字,刺眼得很。 步擎站在城楼上,穿着一身新做的龙袍,金线绣的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横肉堆着,眼睛眯着,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身后站着宋副将,腰里别着刀,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跟以前也一模一样,殷勤得很。 只是底下藏的东西,以前是刀,现在还是刀。 各地的告示贴得比朝廷的还快。 吴州、越州、楚州南部,一座接一座的城池换了旗。 有的地方是吴国公的兵打下来的,有的地方是当地的官员自己换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步擎的使者在各州各县跑,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大吴国,承天受命,护佑万民。 信的人不多,怕的人不少。 那些换旗的官员,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被买的,有的是看风头不对,先站个队再说。 反正旗子换起来容易,扯下来也容易,先保住脑袋再说。 洋人趁火打劫的本事比打仗还厉害。 威尔逊的船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走,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港口里的船被拖走,码头上的货被搬空,仓库里的粮食被烧掉,搬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村子里的百姓跑得快,跑不动的就被抓住,有的被拉去当苦力,有的被关在船上,不知道要运到哪儿去。 范德法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冒烟的村庄,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早就该这么打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冈萨雷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雪茄,烟雾慢悠悠地飘。 他脸上的表情比烟雾还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扶桑人也没闲着。 登州那边站稳了脚跟之后,又开始往南打。 莱阳被围了三天三夜,藏朔带着人死守,粮草吃完了就杀马,马杀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喝雨水。 扶桑人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城下堆满了尸体,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但城还在,藏朔还在,那面大周的旗还在城头上飘着,被炮火熏得焦黑,被风吹得稀烂,但还在那儿。 好在后来扶桑人没能在增兵…… 为什么没能增兵?这事得下章再说。 此时,大周一大半全乱了。 洋人和高句丽从海上打,吴国公从陆上打,扶桑人从北边打,三面夹击,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进来。 朝廷的兵被打散了,有的在往北跑,有的在往西跑,有的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百姓们也跟着跑,拖家带口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车,有的抱着孩子,光着脚在路上跑,脚底磨破了,血印子一串一串的。 官道上全是人,挤都挤不动,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冯远征退到韶州的时候,身边只剩三万多人。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血腥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把刀插在城墙上,刀身没进砖缝里,嗡嗡地颤。 “步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你等着。” 远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死神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就停了,再敲一下,又停了。 南边的天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怎么都凉不下来。 叶展颜站在一处荒山的上头,眺望火红的天际线。 “现在有多狂妄自大,未来就有多狼狈不堪——这账,迟早要算!” 第702章 贾羽说,他有一计可破局! 话分两头说,在白器、贾羽得知扶桑分兵远袭大周本土后。 贾羽就出了一个阴狠的计策——步步为屠。 对,你没看错,不是步步为营,而是步步为屠。 白器看完信,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手里那张信纸吹得哗哗响。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来看着贾羽,贾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你说的那个计策,”白器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做商量,“具体怎么弄?” 贾羽没急着回答。 他走回棋盘旁边,蹲下来,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黑的白的分开,码在棋盘边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捡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白器,嘴角那丝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阴狠。 “不就是……步步为屠嘛,走一路,屠一路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白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器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 贾羽走到廊下,指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边是德川家吉的老巢,是扶桑人还没被烧光的城池,是他们最后那点家底。 “从我们的占领区往北算,打下一座城,屠一座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咱们可不是乱杀,咱们得让城里的百姓先跑,跑一天。” “跑得快的,活。跑得慢的,死了活该。” 白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盯着贾羽看了几秒,贾羽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你知道这么打,会死多少人吗?” 白器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这个万人屠,此刻都有些心里发虚。 贾羽闻言却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知道。但死的是扶桑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继续。 “德川把精兵都派到大周去了,留在国内的,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杀他们,不费劲。但杀他们,比杀那些精兵管用。” 白器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海。 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往港里走,帆吃饱了风,鼓鼓的。 阳光照在船帆上,白得晃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跟贾羽一样冷,一样硬。 “然后呢?杀完了之后呢?” 贾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条线。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屠城不是目的,是手段。” 他的笔在一个大圈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扶桑人怕了,就会往后跑。跑到后面的城池里去。” “一座城的人跑进另一座城,两座城的人挤在一起,粮食就不够吃了。” “不够吃了就会抢,抢了就会打,打了就会乱。” 白器凑过来看那张纸。 纸上的圈圈线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贾羽的笔在最后一个圈上画了一个叉。 “等他们挤得差不多了,咱们不打了。” “围起来,不打。让他们在里面挤着,饿着,抢着。”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白器。 “扶桑人自己就会杀自己人。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白器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直身子,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饿急眼的话,他们甚至会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贾羽点了点头,笑容显得很诡异。 “对。易子而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话说完,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屋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白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贾羽一眼。 “贾先生,你说我这人,算不算坏人?” 贾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也不是阴狠。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将军,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赢了就是英雄,输了才是坏蛋。” 白器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他连忙补充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跟你相比……” “我好像也不是特别坏的人,对不对?”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贾羽站在廊下,发起了愣。 他看着白器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站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这老小子是不是骂我呢?” “他……刚才是不是变着法骂我来着?” “白器,你个老赖,你还当起好人了?” “我呸,咱哥俩半斤八两!你给我站住!” 三天后,白器的军队动了。 三万破鬼军,加上七万皇协军,十万人马,从占领区往北推。 第一座城叫鹿岛,城不大,城墙也矮,守城的兵不到两万人,大多是老弱病残。 白器站在城外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传令兵跑下去,不一会儿,城门前就响起了一阵喇叭声。 喇叭声又尖又长,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城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跑到城墙上去看。 喇叭声停了之后,有人开始喊话,声音很大,在城墙上都能听见。 “城里的人听好了!” “大周天军有令,给你们一天时间,跑!” “跑得快的活,跑得慢的死!” “一天之后,破城!全部死啦死啦地!” 城墙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发愣,有人往下跑,有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喊话的人又喊了一遍,然后调转马头,回去了。 城里的百姓开始慌了。 有的人收拾东西,有的人牵着牛,有的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 城门挤得水泄不通,人喊马嘶,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 守城的兵也想跑,但军官不让,说跑了要杀头。 有的兵把刀一扔,混在人群里跑了。 有的兵站在城墙上,腿在抖,手也在抖,刀都握不稳。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里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有的是跑不动的老人,有的是舍不得家产的财主,有的是被军官逼着守城的兵。 白器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座空了大半的城,抬起手,然后猛地挥下去。 炮声响了,第一轮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塌了半边城门楼。 第二轮落在城内,房子塌了一片,火光冲天。 第三轮落在城中心,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了。 破鬼军冲进去的时候,没遇到什么抵抗。 跑得慢的,杀了。 舍不得家产的,杀了。 守城的兵,也杀了。 城里的血从街道上流进河里,河水红了三天三夜。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比炮弹还快。 北边那些城池里的人听说鹿岛被屠了,一夜之间跑了大半。 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哪儿都有人跑。 跑得快的,带着全家老小,赶着牛车,拉着粮食,跑了一百多里。 跑得慢的,还在路上,就被后面的人追上了,挤在一起,走都走不动。 第二座城叫白石,比鹿岛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白器照样让人喊话,照样给一天时间。 城里的人跑得更快了,一天不到就跑得差不多了。 破鬼军进城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第703章 第一毒士的毒计 白器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烧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火烧起来的时候,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些跑出去的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一片火海,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开眼。 老天爷没开眼,火越烧越大,烧了一天一夜才灭。 第三座城,第四座城,第五座城……一座接一座,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每打下一座城,白器就让人喊话,给一天时间跑。 跑得快的人越跑越远,跑得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挤着,也跑不快。 路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从几百变成几千,从几千变成几万,像潮水一样往北涌。 路边的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光了,连土都被挖出来煮着吃。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躺在那儿等死。 扶桑国内的城池越挤越多。 鹿岛的人跑进了白石,白石的人跑进了青叶,青叶的人跑进了松山。 一小座城装几万人,粮食不够吃,水不够喝,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街上到处是人,躺着坐着站着,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 有人开始抢粮,抢到粮的被没抢到粮的打死,打死人的被官府抓去砍头,砍了头的人少了,抢粮的人更多了。 官府管不住,也懒得管,反正自己都吃不饱,谁还管别人。 白器的军队在松山城外停下来的时候,城里已经挤了七八万人。 城墙上是扶桑的兵,不多,一万多人,但都是精兵,是从登州那边紧急调回来的。 城里的百姓听说周军来了,吓得往城中心挤,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白器站在城外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话。 副将跑下去,不一会儿,城门前又响起了喇叭声。 但这次喊的不是“跑”,是“围”。 破鬼军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挖了沟,垒了墙,把松山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围了几天就更不够了。 半个月后,百姓们开始杀马,杀完了马杀狗,杀完了狗杀猫,杀完了猫杀老鼠,老鼠吃完了就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吃草根。 一个月后,兵也不够吃,开始抢百姓的粮,百姓不给就打,打死了就抢,抢完了就杀。 城里开始乱了。 先是有人偷东西,然后是有人抢东西,然后是有人杀人。 街上到处是尸体,没人收,也没人管。 有人饿得受不了了,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邻居家的孩子,眼睛都是绿的。 白器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听着城里传来的声音。 哭声、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贾羽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摇着扇子,看着白器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笑。 “将军,差不多了吧?” 白器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白器先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贾羽点了点头,扇子又摇起来了。“那下一步……” “下一步,”白器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进城。但……别杀人了。” 贾羽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摇起来了。 “将军还挺仁慈啊?” 白器没接话,随即贾羽轻轻“呸”了一声。 白器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他尴尬转过身,走进帐篷里。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但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妈的,还是这老家伙心狠啊!” “我最多是喜欢活埋些俘虏,他一出手就是伤天害理呀!” “妈的,跟他一比,老子嫩的像个新兵蛋子!” “啧啧啧,日后我愿奉他为第一狠人!” “不,他不是狠人,他是毒士,天下第一毒士!” 正嘀咕着,贾羽忽然一掀帘子也走了进来。 “白将军,你自个儿在这嘀咕什么呢?” “该进城了!” 白器闻言吓的浑身哆嗦一下,连忙快步上前拿起头盔说。 “没什么,我刚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 “没啥事了,走,进城!” 德川家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指挥室里看地图。 信使跪在门口,浑身发抖,手里的信纸都快被他攥烂了。 德川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 他脸上的血色便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信纸被他攥成一团,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纸里了。 “畜生!”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把纸团狠狠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撕成碎片,碎片从指缝间飘下去,像雪花,像纸钱。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 桌上的茶杯、茶壶、砚台、毛笔,哗啦啦全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又抓起墙上挂着的刀,拔出来一半,又插回去,拔出来一半,又插回去,手在抖,刀鞘磕在墙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松平信纲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德川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德川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的,像踩在冰碴子上。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步步为屠……”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们……他们怎么敢……” 松平信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白器那边已经连下了五座城,每下一城就屠一城。” “现在松山被围了,城里七八万人,粮草已经断了半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德川已经听懂了。 七八万人,粮草断了半个月,城里会是什么景象,他闭着眼都能看见。 而且,现在不只一座城是这种情况。 因为畏惧周军屠城,后方每座城几乎都人满为患。 所以,这不是一座城的苦难,而是整个本州本土的灾难! 德川慢慢蹲下去,蹲在一地碎瓷片中间。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松平信纲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德川站起来,脸上的愤怒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城池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从南往北,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亮得刺眼。 “调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把海外的兵调回来。”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德川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地图,盯着那些越来越亮的红点。 “织田信宽那边,还能撑一阵。先把本州的人保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死不起……真是死不起了。” 松平信纲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德川还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他,背影又瘦又驼,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窗外的光从格子窗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他身上,像牢笼的栅栏。 松平信纲收回目光,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德川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 桌上的灯没人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地图上那些红点还在亮,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那些红点一个一个地按灭,手指按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叶……展……颜!” 没错,这笔烂账又被他记在叶展颜头上了。 没办法,谁让白贾二位“活阎王”,是他带来扶桑的呢? 所以,这账就该算他头上。 大周,某处军营内。 正在准备走进大帐的叶展颜,忽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大喷嚏。 “妈的,这是谁在背后骂我呢?” 第704章 不要慌不要乱,有我在呢! 叶展颜掀开帐帘的时候,一股冷风跟着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响。 他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声音又大又突然,像有人在帐子里放了一炮。 那几个正围在地图前的参谋将军齐刷刷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几人又齐刷刷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 桌上摊着好几张地图,有的画着整个东南沿海,有的画着吴越两地的山川河流,有的画着洋人舰队的航线。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的代表朝廷的兵,蓝的代表吴国公和洋人的兵。 红的在退,蓝的在进,一条条红线被蓝线包围、切断、吞没,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旁边还堆着厚厚一摞军报,有的刚从前方送来,墨迹还没干透。 有的已经被翻了好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 一个参谋正拿着尺子在一张地图上量距离,另一个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还有一个蹲在火盆旁边烤手,手冻得通红。 他一边烤一边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急报。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氛,像锅里的水快烧开了,锅盖在扑腾,但还没掀起来。 叶展颜走到桌边,把披风解下来扔给旁边的亲兵,往主位上一坐,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扫了一眼那些参谋将军的脸色,一个个都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眉头拧着,谁也不先开口。 “说吧,现在什么情况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桌上。 一个参谋先开口了,指着地图上吴州的位置,声音又急又快: “督主,吴国公的人已经占了越州全境,正在往楚州方向推进。” “楚州守军兵力不足,已经被围了三座城,再不解围,楚州南部就全丢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吴州一路往北,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 另一个参谋接话,指着沿海那片标注着蓝色箭头的位置: “洋人也没闲着,威尔逊的船队已经过了琼州海峡,正在往雷州方向走。” “冯将军退到韶州之后收拢了残兵,现在手里大概还有三万多人。” “但他们粮草不够,弹药也不够,撑不了多久。” 又一个参谋补充道,声音比前两个低了一些: “扶桑人在登州站稳了脚跟,正在往南打。” “莱阳还在藏朔手里,但已经被围了好几天了,援兵进不去,里面的消息也出不来。” 三个人说完了,帐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愤怒,甚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那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催他。 “慌什么。” 叶展颜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午饭不错。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莱阳的急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藏朔那人有些本事,没那么容易死。” “他在冀州当土匪的时候,被官兵围了七八次,哪次不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哪次不是自己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莱阳的事,先放一放。” “他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撑不住了,他自己知道往哪儿跑。” 参谋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没再理他们,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面。 地图很大,从南海一直画到渤海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线,有些地方已经被画得看不清原来的线条了。 他的目光从吴州移到越州,从越州移到楚州,又从楚州移到沿海那些标注着蓝色箭头的位置。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几个参谋都看见了。 随即,几人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松了一下,因为叶展颜笑的时候,就是他有把握的时候。 “罗天鹰他们到哪儿了?”他问。 一个参谋翻开桌上的记录本,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罗将军已经带兵进了楚州西边的几个县城,控制了通往吴州的两条要道。” “赵黑虎和牛铁柱分别驻守在两个山口,正好卡在吴国公主力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三个人已经布好了防线,就等吴国公的人往口袋里钻。” 叶展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三个人的布置是他走之前就安排好的。 吴国公的兵虽然多,但想从越州打到楚州,得翻山越岭,走那些窄得只能过一匹马的山路。 罗天鹰把住了路口,吴国公的人再多也过不去。 除非他们绕远路,但绕远路要多走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又看着地图。 这次他看的是吴州,是步擎的老巢。 吴州在长江以南,水网密布,城池坚固,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骨头再硬,也有缝。 缝就在长江。 长江的水军虽然不强,但运兵运粮还是够用的。 只要有人能从北边压过来,把吴州围住,步擎就是瓮里的鳖,跑都跑不掉。 而这个人,他早就安排好了。 “襄阳郡主那边有消息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个参谋翻了翻桌上的信函,抽出一封,递过来: “有。郡主的信,今早刚到的。”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不长,字迹工整,是襄阳郡主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不废话。 信上说她已经跟楚州王会合了,两路人马加起来有五万多人,正在顺江而下,预计五天内就能到吴州城下。 楚州王这次格外上心,不但自己亲自带兵,还把家里的私兵也拉出来了,说是“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叶展颜看着最后那八个字,嘴角又翘了一下。 楚州王跟吴国公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人争地盘争了好几年,明争暗斗,谁也压不倒谁。 这次有机会端了吴国公的老巢,楚州王恨不得亲自上阵。 再说了,楚州精锐是全大周战力最强的。 所以,叶展颜不相信他们兄妹干不过一群吴州杂兵。 于是,他看完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帐子里的几个参谋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叶展颜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有水。 随即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罗天鹰在楚州西边卡着吴国公的主力,襄阳郡主和楚州王从北边压过去端他的老巢,冯远征在韶州收拢残兵等着反攻。”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三路,把步擎夹在中间。他能往哪儿跑?” 参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把罗天鹰、襄阳郡主、冯远征的位置连在一起,三条线正好围成一个圈,把吴州和越州圈在里面。 圈里的蓝箭头密密麻麻的,看着吓人。 但圈外的红线也在动,从三个方向往中间压,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叶展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忽然说。 “给罗天鹰传信,让他不要急着打,先把路守住就行。” “吴国公的人多,粮草消耗也快,拖他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给襄阳郡主传信,让她到了吴州之后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周边的县城扫干净,断了步擎的外援。” “最后,再给冯远征传信,让他抓紧时间休整,等吴国公的主力被拖得差不多了,就该他上场了。” 三个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敲门。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几个参谋继续埋头在地图上画线、标箭头、翻军报,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叶展颜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画满了箭头的地图,看了很久。 “接下来……就是该收拾那些西洋人了!” 第705章 还是要留条退路的 越州,大国吴军营内。 吴伪帝步擎站在中军大帐的地图前面。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已经被他捏得发黑。 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参谋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眉头拧着,拧成一个死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这几天仗打下来,部队损失不大,伤亡数字还没到让他心疼的地步。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靴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说不清是哪儿疼,但就是不舒服。 洋人在沿海抢得很欢,烧了几个村子,占了几个码头,抢了几船东西。 然后他们就停在那儿不动了,既不往北打,也不往西打,像是吃饱了的狼,趴在那儿舔爪子。 他的兵往北推,推不动,罗天鹰那几条疯狗卡在山口,咬住就不松口,硬冲了几次,死了一堆人,路还是没打通。 往西打,更不行,楚州王的旗已经在长江边上飘了,三万多人顺江而下,船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树林。 他的人去探了一次,回来报说“楚州王的兵比咱们预想的多”,他就知道,那条路也走不通了。 他扔下木棍,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他也没在意。 旁边的参谋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脚尖。 帐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啦啦响。 步擎抬起头,看见步练师站在门口,一身戎装,腰里别着短刀。 她头发高高绾起,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的眼睛在帐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参谋和将军脸上扫过去,冷得像冬天的风。 “都出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自带威严。 那些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又快又轻。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又被人从里面系上了。 帐子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步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什么事?这么严肃?” 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 步练师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步擎,一眨不眨。 “爹,形势不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咱们好像中了叶展颜的计了。” 步擎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箭头的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 “中什么计?他人都走了,北上去对付扶桑人了,还能在南边留什么后手?” 步练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罗天鹰驻守的那个山口上。 “那个罗天鹰……他走之前留的人。” “您算算,罗天鹰在那山口卡了咱们几天了?” “五天。足足五天,一步都没让咱们往前推。” “他的兵不多,但地形好,咱们的人再多也展不开,硬冲就是送死。” 她的手指又点了一下楚州王的位置。 “还有楚州那边……楚州王跟襄阳郡主合兵一处,五万多人顺江而下,船帆遮天蔽日的,咱们连个消息都没收到。”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往坑里跳。” 步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地图上那两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歪倒了,茶水淌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地图。 “就算他们有准备又怎么样?” “洋人在沿海帮咱们牵制着冯远征,扶桑人在北边拖着叶展颜。” “咱们只要撑过这一阵,等洋人把沿海占住了,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收拾罗天鹰。” 他的声音又硬又急,像是在说服自己。 步练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她的手指从沿海那几个标注着洋人旗帜的位置上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爹,您看看洋人。” “他们在沿海打了这么多天,占了几个村子?几个码头?” “他们往内陆走过一步吗?” 闻言,步擎愣了一下。 步练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 “他们只在海边抢,抢完了就缩回船上,一步都不敢往里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也怕,怕中了埋伏,怕被断了后路。” “他们也不傻,不会为了您那点银子把自己搭进去。” 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看着步擎的眼睛。 “爹,洋人靠不住。” “扶桑人也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咱自己。” 步擎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此刻,他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 但眼睛里那点火光在一点一点地灭下去,像蜡烛烧到了头,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再暗一下。 步练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然后仰着头看他,声音软下来了,软得像在哄孩子。 “爹,女儿不是来气您的。” “女儿是来跟您说,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又收回来,站起来,背对着他。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仗打不赢……” “您得有个地方去,得有口饭吃,得有兵保着您。” “咱不能像那些被抄了家的王爷似的,跑都没处跑。” 步擎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被她拍过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想直起来,但直不起来了。 步练师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女儿先出去了。您好好想想。”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几条船,女儿已经让人备好了,停在港口最偏的地方,没人知道。” “粮草和淡水也备足了,够几百人吃一个月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不至于抓瞎。”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地图又吹得哗啦啦响。 步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敲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桌上的茶水还在淌,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青砖上,洇成一小摊。 与此同时,数千海里之外。 满剌加岛的港口比平时热闹得多。 码头上堆满了从大周沿海抢来的东西。 丝绸一匹一匹码得像小山,瓷器一箱一箱摞得比人还高,金银器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装船运走,就那么露天堆着。 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油布,风一吹就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珠光宝气。 搬运工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又扛着空箱子回去,来来往往的,像蚂蚁搬家。 商船在港口里进进出出,帆影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 码头上到处是人,有水手,有商人,有士兵,还有跟着船队来的妓女和小贩,吵吵嚷嚷的,像个赶集的市场。 联军的人忙得很,忙着清点货物,忙着装船卸船,忙着把抢来的东西换成银子,再把银子换成更多的火枪和炮弹。 没人注意到港口外面停泊的一些船…… 第706章 满剌加岛的火光 那些船是从双屿岛方向来的,三十多艘,大小不一,有的挂着商船的旗,有的挂着渔船的旗,有的什么旗都没挂。 船走得慢,帆收了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一群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郭横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手里捏着一根烟锅,锅子里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在日光下鼓着,像两块石头。 胡子剃了,脸显得瘦了一圈。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是他的探子,在满剌加岛混了几个月,把港口的底细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清楚。 “军火库在港口东边,离码头不到一里地,门口站着八个兵,里头大概有二十来个。” 探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 “仓库是木头搭的,浇了油,一点就着。” “码头上堆的那些货,也都是易燃的东西。” “只要火一起,烧起来快得很。” 郭横把没抽完烟丝磕了磕,那些带着火星的烟丝掉在海面上滋了一声,灭了。 “巡逻队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哪里有漂亮妞。 探子往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点了几下: “码头上有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半个时辰换一班。” “城门口还有一队,人数多一些,大概八十来个,配了火枪。” “其他的散兵游勇,不值一提。” 郭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信息过了一遍,像下棋一样,把每一步都摆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船,船上的弟兄们正蹲在船舱里擦刀,刀身磨得锃亮,在昏暗的船舱里闪着暗光。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有人靠在船舱板上打盹,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能分多少银子。 郭横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 “传令下去,天黑动手。” “先烧军火库,再抢码头。” “船上的炮对准港口,等咱们的人上了岸,先把那几艘大船的桅杆轰断,别让他们跑了。” “粮草什么的,搬不走的全烧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消息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像水波一样荡开去,荡到最边上那艘小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沉进海面的时候,最后一丝光也被海水吞没了。 满剌加岛的码头上亮起了灯,这儿一簇那儿一簇的。 商船上的水手们下了船,钻进码头边的酒馆和妓院。 有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女人摇摇晃晃地出来。 有的在街上就吐了,吐完了继续喝。 巡逻队打着哈欠在码头上转悠,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的响。 没人注意到港口外面那些船正在慢慢靠近。 郭横的船已经摸到了港口外围,离码头不到一里地。 他蹲在船头,眼睛盯着码头上的灯光,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副将压着声音问:“老大,动手吗?” 郭横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云层很厚,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正要开口,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急,像炒豆子似的,从码头东边一路往西边滚过来。 郭横的眉头拧起来了,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又低又硬。 探子趴在船舷上往那边看,看了几秒,脸就白了。 “老大,是咱们的人!”他的声音都在抖,“老六,他……他玩洋妞没给钱,跟巡逻队打起来了!” 郭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码头那边,那边已经乱了。 几个巡逻兵围着一个光膀子的汉子。 那汉子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滴着血。 地上还躺着两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更多的巡逻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照得码头通亮。 有人吹响了哨子,哨声又尖又长,在夜空中飘出去很远。 码头上那些喝酒的、搂女人的、吹牛的水手们一下子醒了。 有的往船上跑,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站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郭横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船舷上。 “妈的,动手!!”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副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后面喊: “动手!动手!都他妈动手!” 随即,船上的炮先响了。 炮弹落在码头上,炸起一片碎木和泥沙,炸得那些巡逻兵四处乱窜。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响了,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去,砸在码头上,砸在船上,砸在那些堆成山的货物上。 军火库被一发炮弹击中,火苗子猛地窜起来,浓烟滚滚。 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无风的半空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码头上堆着的丝绸、瓷器、金银器皿被炸得满天飞。 有的落在海里,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落在死人身上。 郭横的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联军的人有的在救火,有的在逃命,有的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郭横第一个跳上岸,靴子踩在还在冒烟的木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响。 他拔出刀,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杀!” 他身后的人跟着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漫过码头。 那些还在抵抗的联军士兵被砍翻在地,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举,就被一刀劈倒了。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翻,刀架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货物上,把那些白花花的丝绸染成了暗红色。 郭横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洋人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带着人往军火库的方向冲,一路上砍翻了七八个。 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溅,溅了又擦,最后连擦都懒得擦了,就那么糊着,像个鬼似的。 军火库的火越烧越大,火苗子从屋顶窜出来,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里面的炮弹被引爆了,一声接一声地炸! 像闷雷,像山崩,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都在抖。 郭横站在军火库外面,看着那片火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船,那些还在冒烟的货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码头上,他的人正在把还能用的东西往船上搬。 洋人的火枪,一捆一捆的,码得像柴火。 炮弹,一箱一箱的,摞得像砖头。 还有那些从大周抢来的金银珠宝,被炸散了一地,在火光中闪着光,像满地的星星。 郭横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混乱,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人收拢了,扛着战利品往船上撤,动作又快又利索,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 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码头,帆吃饱了风,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 郭横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尾,看着满剌加岛那片冲天的火光,看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隔在外面。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满剌加岛的火还在烧,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码头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黑乎乎的,冒着烟,像一块烧焦的铁。 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油污,还有几具尸体,随着海浪一沉一浮。 远处的海平线上,郭横的船队已经变成了几个小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废墟上还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叹气,叹了很久,还没叹完。 第707章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 大周沿海,某处码头。 威尔逊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情报时,手还在抖。 纸是从满剌加岛送来的,走了好几天的水路,边角都被海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了一些,但上面的字还是能看清。 他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就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把纸放下,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然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范德法特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看见威尔逊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看那张纸。 看完之后,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扯都扯不下来。 冈萨雷斯靠在窗边,手里的雪茄还在冒烟,烟雾慢悠悠地飘。 那些烟在船舱里散不开,他也不抽了,就那么夹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地上,碎成细末。 “满剌加岛基地……烧没了?” 范德法特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的酒杯歪了,酒液洒出来,滴在地板上,他也不看。 威尔逊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手还撑着桌沿,手指在木头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得厉害。 他突然伸出手,把桌上那摞文件猛地扫到地上,纸张飞了一地。 有的飘到角落里,有的落在范德法特脚边,有的被风吹出了窗外,在海面上飘着,像一群受惊的海鸥。 “混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这个可恶的郭横!” “他……他竟然敢断我们后路!!!”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又抓起茶壶,也摔了。 他抓起能抓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摔,摔完了还不过瘾,一脚踹翻了椅子。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范德法特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酒液还在往地板上滴,滴答滴答的,像漏水的龙头。 冈萨雷斯把雪茄摁灭了,烟灰缸里冒出一缕青烟。 那烟细细的,像一根线,断了就没了。 威尔逊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那堆碎瓷片中间,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想起满剌加岛那个港口,想起码头上堆成山的货物,想起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想起那些还没运上岸的粮食和淡水。 那些东西,没了。 全没了! 他的后路,他的补给,他的兵员补充,全没了。 没有了补给,他们在战场上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打一仗少一仗,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等炮弹打光了,等粮食吃完了,等人死光了,他们还拿什么打? 范德法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情报,又看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做梦: “满剌加岛丢了,补给线就断了。” “下一批弹药什么时候能到?” “下一批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威尔逊还蹲在地上,没看他。 范德法特又看了看冈萨雷斯,冈萨雷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一动不动的。 “没了。” 威尔逊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全他妈没了。弹药没了,粮食没了,人也补不上了。”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叶展颜……”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但牙齿咬得咯吱响。 “肯定是他的诡计!!!” “肯定是那个疯子!!魔鬼!!!混蛋!!!” “我一定杀了……”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洋人士兵冲进来,盔歪了,带子松了。 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他的声音又尖又抖,像在哭,又像在喊: “报告!!!大周人宣布了杀洋令!!!” “我们的一个人头值五两银子!!!” “他们疯了,大周的那些人都疯了!!!” 威尔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 范德法特的酒杯终于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冈萨雷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五两银子?”范德法特的声音都变了调,“一个人头,五两银子?” 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士兵冲进来,比第一个还狼狈,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声音比第一个还尖还抖:“报告!!!附近的流氓冲击了我们的巡逻队,杀死了我们五十人!!!” 威尔逊的呼吸停了一拍。 五十人?!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数字,五十人,不是五十个伤员,是五十个死人。 那些流氓,那些地痞,那些平时在街上晃来晃去、偷鸡摸狗、欺软怕硬的无赖,现在居然敢对巡逻队动手了? 就为了五两银子? 他还没从这两个消息里缓过神来,第三个消息又到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丢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报告!!!我们在岸上的几处据点被当地百姓围攻,粮草被抢,弹药被烧,人……人被杀了好几十个!!”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坏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拦都拦不住。 有的说码头上的补给船被人凿沉了,有的说运粮队在半路被截了。 有的说几个士兵出去巡逻就再也没回来,有的说当地的商人开始拒收他们的银币了,有的说连妓院都不让他们进门了。 每一个消息都比前一个更坏,每一个数字都比前一个更大。 威尔逊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消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惊恐! 此刻,他就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慢悠悠地往港里走,帆吃饱了风,鼓鼓的。 阳光照在船帆上,白得晃眼,但他知道,那些渔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炮弹还可怕。 他们被包围了,不是被军队包围,而是被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包围。 那些百姓,那些流氓,那些商人,那些妓女,甚至那些孩子,都变成了他们的敌人。 五两银子一个人头,比打仗好赚多了,风险也小多了。 大周人不用动刀动枪,只需要在暗处等着,等他们落单,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一刀捅过来,拿了人头去换银子。 这……防不胜防! 船舱里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能听见有人在外面哭。 威尔逊站在原地,海风悄悄吹进来,而他一动不动。 风使用吹着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瘦,像个萎靡的死灵。 范德法特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冈萨雷斯重新点了一根雪茄,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越积越浓,像一张网,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联军的三巨头集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声炮响,才终于将三人惊醒! “报告!!!大周军队,打过来了!!” 第708章 楚州的楼船战舰! 威尔逊还没从那些坏消息里缓过神来,海面上就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像闷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皇家橡树”号的船板都在抖。 大周水师打过来了? 他们还有水师能打?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往外跑,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的,他也顾不上。 范德法特跟在他后面,脸白得像纸,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冈萨雷斯把雪茄扔了,快步跟上来,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三个人冲到甲板上的时候,海面上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船影正朝这边压过来。 不是一艘两艘,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最前面的是些小船,船身低矮,帆吃饱了风,跑得飞快,像一群贴着海面飞的鱼。 但真正让威尔逊瞳孔收缩的,是那些小船后面跟着的东西。 四艘巨舰,一字排开,缓缓压过来。 那船大得不像话,比“皇家橡树”号大了整整一圈,船身高出水面好几丈,船舷像城墙一样厚实,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风帆鼓得像孕妇的肚子,桅杆高耸入云,旗子在顶端猎猎作响。 每艘巨舰的两侧各排列着二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出来,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那是什么船?” 范德法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手指着那些巨舰,指节都在抖。 威尔逊没回答。 他举着望远镜,手也在抖。 镜头里,那些巨舰的船身上刷着暗红色的漆,船头像雕刻着某种瑞兽,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笑。 桅杆上飘着大周的旗,红底黄边,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楼船……大周的楼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旁边的范德法特听见了,冈萨雷斯也听见了。 楼船? 他们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在大周的水师里,楼船是最大的战舰,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船都大,比他们能想象的任何船都大。 这种船不是用来打海战的,是用来打城墙的。 它的炮能轰塌城墙,它的船身能撞碎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 而此刻,这样的船有四艘,正朝他们压过来。 第一轮炮击是从楼船上开始的。 四艘楼船,一百六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黑洞洞的炮口里飞出来,带着尖啸声,划破长空,砸在洋人的舰队中间。 水柱冲天,浪花溅起几丈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甲板上,打得船板啪啪响。 一艘洋人的快船被直接命中,炮弹从船头穿进去,从船尾穿出来,船身裂成两截。 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海,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压在了碎木板底下。 不到一刻钟,那艘船就沉了,船尾先没进水里,船头翘起来,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碎木和油污。 范德法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抓着船舷,手指嵌进木头里,指甲都断了。 冈萨雷斯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着的雪茄,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在风里飘散。 “还击!还击!” 威尔逊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尖又哑,在海风中飘出去很远。 洋人的船开始还击了。 炮弹落在楼船的周围,水柱冲天。 但打在楼船船身上的炮弹,大多被厚重的船板弹开了,只在船舷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有的炮弹嵌在木头里,像钉子钉在墙上,拔不出来,也打不进去。 楼船的速度一点都没减,炮口还在冒烟,还在打。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洋人的船队中间,炸得人仰马翻,炸得船碎帆飞。 越州水师的小船趁机从两侧包抄上去。 它们的船小,跑得快,在洋人的大船之间穿来穿去,像泥鳅一样滑溜。 洋人的炮打不着它们,它们的炮却能在近距离轰击洋人的船身。 一艘越州的小船摸到一艘洋人战舰的侧后方,连发三炮,炮弹全部命中水线附近。 那艘战舰开始倾斜,船上的水手拼命往外舀水。 但水越进越多,船越斜越厉害,最后像一头受伤的巨鲸,缓缓沉入海底。 船上的士兵跳进海里,在海浪中挣扎,有的被卷进了漩涡,有的被越州水师的小船捞起来当了俘虏。 威尔逊的舰队开始乱了。 有的船在往前冲,有的船在往后撤,有的船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几艘船撞在一起,桅杆断了,帆布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船上的水手们喊着、骂着、推着、挤着,乱成一锅粥。 威尔逊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头,看着那片混乱,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嵌出了血。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传令,撤!往深海撤!” 副将愣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威尔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眼睛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听不懂吗?撤!再不撤,全死在这儿!” 他松开手,副将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转身就跑。 令旗升起来了,信号弹打上去了。 但舰队已经乱了,不是每艘船都看得见令旗,不是每艘船都听得见信号。 有的船还在打,有的船已经开始跑了,有的船被堵在中间,跑都跑不掉。 威尔逊的“皇家橡树”号调转船头,往深海的方向冲去。 帆吃饱了风,船头像一把刀,劈开海浪,拼命往外冲。 身后,那四艘楼船还在追,炮还在打,炮弹落在船尾附近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 范德法特蹲在甲板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冈萨雷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威尔逊的舰队终于甩掉了追兵。 但损失已经摆在那儿了。 出发时的五十多艘船,现在跟在身后的不到三十艘。 有的沉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伤员躺在甲板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血从甲板的缝隙里往下渗,滴进海里,引来一群鲨鱼,在船尾跟着,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着那些跟着他的残兵败将,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伤口。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远处的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周的船没有追上来,满剌加岛的补给也来不了了,那些五两银子一个人头的百姓还在岸上等着。 他们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大周的刀,后面是大周的海,头顶是灰色的天,脚下是摇晃的船。 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船还在晃。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这……怎么莫名其妙就又败了? 威尔逊不服输,立刻召集众人朝其他军事据点转移。 但他哪里知道,在大周境内他们已经没有安全可言了。 第709章 北疆狼烟再起,急急急! 前往吴州的官道上。 叶展颜靠在马车厢的板壁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军报。 马车走得不算快,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震得人屁股发麻。 他看完了那份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又拿起另一份。 旁边的小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这半个月各地送来的消息。 有的用红笔标注了“急”,有的用鸡毛插着,有的信封上盖了好几个印,一个比一个红。 罗天鹰那边已经稳住了。 赵黑虎和牛铁柱把住了山口,吴国公的人冲了几次都冲不过来,死伤了不少,士气也垮了,缩在座城内不敢再动。 襄阳郡主和楚州王已经过了长江,船队浩浩荡荡的,把吴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步擎想跑都跑不了,他的船队被堵在港里,出去就是挨打,不出去就是等死。 冯远征在韶州收拢了残兵,休整了几天,又往前推了。 洋人被郭横断了后路,又挨了楚越水师一顿揍,跑的跑,散的散。 剩下那十几艘破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一切都还算顺利。 叶展颜拿起下一份军报,正要拆,马车忽然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车夫突然勒了马。 他的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军报差点飞出去,他伸手撑住前面的板壁,稳住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鼓。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马车旁边猛地停住了。 马嘶鸣了一声,蹄子在泥地上蹭了几下,蹭出一片凌乱的印子。 “八百里加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外面喊,嗓子都喊劈了,“北疆急报!!!”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一个传令兵骑在马上,身子伏着,几乎贴着马脖子。 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好几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 他手里举着一个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车夫接过包袱,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缩回车厢里,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信。 信纸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展开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拧起来了,拧成一个死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他把第一页放在桌上,拿起第二页,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高句丽在海上吃了败仗,被郑海的船队打得不轻,船沉了十几艘,人死了千余人,灰溜溜地缩回了港口。 他们不甘心,回头就去找了鲜卑人。 鲜卑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南下,两边一拍即合,高句丽出兵出船,鲜卑出兵出马,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鲜卑背后还有沙俄帝国在悄悄支持,火枪、火炮、弹药,源源不断地从北边运过来,比朝廷调拨的还快。 镇北将军韩信泽带着兵在辽东跟鲜卑人打了好几仗,有胜有败。 但鲜卑人越打越多,越打越凶,韩信泽的兵却越打越少,越打越累。 上个月的一次交战中,韩信泽亲自带兵冲杀,被流矢射中肩膀。 箭头上抹了毒,虽然及时拔了出来,但毒已经进了血。 所以人一直发着高烧,时醒时昏,连马都骑不了了。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第二页,又看了一遍。 韩信泽的妻子萧寒依接过了指挥权,带着剩下的兵死守着几个要塞。 萧寒依是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兵法韬略也不输男儿,但她一个人撑不住整个辽东。 鲜卑人分兵几路,这边打一下,那边打一下。 她只能带着兵跑来跑去,疲于奔命,人瘦了一圈,眼窝也陷下去了,但还在撑着。 信的最后,诸葛宁加了几行字,字迹比前面工整一些。 但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辽东若失,大周北方门户大开,鲜卑骑兵三日可抵冀州腹地。望督主速做决断。”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那摞军报的最上面。 他靠在板壁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震得桌上的信纸沙沙响。 外面风大了一些,吹得车帘鼓起来又凹下去,一明一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像灯,又像影子。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南边的军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拿起北边的,看了一眼,又放下。 南边还没收拾干净,北边又着火了。 高句丽、鲜卑、沙俄,三家联手,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韩信泽伤得起不来,萧寒依一个人撑着,撑不了多久。 他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钱顺儿骑着马跟在旁边,看见他出来,赶紧凑过来。 “督主,有什么吩咐?” 叶展颜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传令,加快速度。咱们得尽快到吴州,把南边的事料理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北边,等不了了。”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比刚才快了许多。 叶展颜缩回车厢里,靠在板壁上,闭上眼。 等马车到吴州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墙上的旗换了,不是吴国公的“大吴”旗,是大周的赤焰旗,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团烧着的火。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全是兵,有穿朝廷号衣的,有穿楚州军服的,还有穿便服但腰里别着刀的,乱七八糟的。 但乱中有序,各走各的道,谁也不碍着谁。 城门口站着几个军官,正对着一张地图比划着什么。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叶展颜的马车,愣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跑过来,单膝跪地: “叶督主!襄阳郡主已在城中恭候多时了。” 叶展颜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他往城里看了一眼,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的在搬运粮草,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 百姓们缩在巷子口探头探脑,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看见朝廷的兵不像要杀人的样子,才慢慢有人走出来,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襄阳郡主李雪君站在守备府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里挂着长剑。 她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了,眼窝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她往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她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叶督主,吴州城拿下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叶展颜点了点头,往守备府里走。 李雪君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步练师跑得快,我们进城的时候,她的人已经撤了大半。” “城里的守军没怎么抵抗,旗一换就降了。” “吴国公府邸搜过了,金银财宝搬了好几天还没搬完,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爹在吴州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攒下的家底够朝廷打两年仗的。” 叶展颜没接话。 他走进正堂,在主位坐下,李雪君坐在他旁边。 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标注着吴州周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雪君:“楚州王呢?” 李雪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吴州西边的一片区域: “兄长在率军攻略吴州其他城池。” “步练师跑了之后,她手下的那些将领有的降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抵抗,但都不成气候。” “兄长说,十天之内,吴州全境可定。” 叶展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李雪君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 “步练师跑的时候带了不少人,往南边去了。” “具体去了哪里,还在查。”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南边,”他喃喃了一句,然后摇摇头,“先不管她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南边收拾干净了,他们还能跑到天上去?”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 第710章 襄阳郡主的奖励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信递给李雪君,李雪君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也笑了,笑得很好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冯远征打回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叶展颜点了点头:“洋人跑了,冯远征已经把丢了的几个县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城里燃烧的灯火。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雪君。 “北边出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李雪君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重。 她的笑容收了,收了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认真的脸。 “什么事?” 叶展颜把韩信泽受伤、高句丽与鲜卑勾结、沙俄在背后支援的事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李雪君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一个死结。 “辽东要是丢了,幽州和冀州就危险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点了点头。 “所以,南边的事得尽快了。” “吴州这边,交给你和楚州王,能行吗?” 李雪君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叶督主请放心,南边有我们,出不了乱子。”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北边的急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叶展颜把那份北边的急报塞进袖子里,正要开口说要走的事,一抬头,就对上李雪君那双眼睛。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现在像化了的糖,黏黏糊糊的,从眼角眉梢往外淌,怎么都收不住。 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猫看着碗里的鱼,又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 “我的好督主,”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挠,“您正经事说完了吧?那不正经的事儿……什么时候兑现啊?”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 听见这话,茶盏停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从额头黑到下巴,像被人泼了一砚台墨。 “那什么,”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干巴巴的,“最近我身体不方便。” 李雪君的笑更深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叶展颜面前,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身体不方便?”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花香,“那连拿笞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闻言,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雪君从腰间解下马策,递到叶展颜面前,眼睛眨呀眨的。 “我不管,”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软绵绵变成了硬邦邦,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信里说好好的,说拿下吴州城就奖励我。今天,你别想跑!”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雪君已经转身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关了,窗栓插进去,咔嗒一声。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李雪君走回来,站在叶展颜面前,伸手把那笞人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叶展颜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 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墙上的两个人影忽然合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两个时辰后…… 此时,夜已深。 门从里面开了,叶展颜先走出来,步子有点飘,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的衣领有些歪,腰带也比刚才松了一扣,头发上沾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丝线,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李雪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叶展颜没回答,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 钱顺儿守在院子门口,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他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督主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督主,回驿馆?” 叶展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敲了三下,在空旷的夜里飘着,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响一下就没了。 他走得很急,衣襟被夜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怎么都松不下来。 叶展颜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摇摆摆的。 钱顺儿跟在后面,脚步又轻又快。 叶展颜推开门,走进屋里,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隔了一层纱。 钱顺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灯。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堂起来。 叶展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窝深了,颧骨高了。 钱顺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倒了一杯茶,放在叶展颜手边。 叶展颜没动。 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温正好。 他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北边的消息,连夜送去给冯远征和罗天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话,又像是好久没说话。 “让他们加快速度,南边的事,一个月之内必须了结。” 钱顺儿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灯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叶展颜转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 他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夜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襄阳郡主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派人盯着点。别让她闹出什么乱子来。” 钱顺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是。”他的声音回答的很轻。 叶展颜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北边的急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那几个关键的数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三万,一万五千,十日。 三万鲜卑骑兵,一万五千高句丽步兵,十日之内必到辽东城下。 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按了按,像是要把它们按进纸里去。 “韩信泽伤得不是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寒依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得去帮她!” 钱顺儿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笔,不知道该记什么。 他看着叶展颜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叶展颜把急报折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你也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钱顺儿应了一声,吹灭了灯,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还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叶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模模糊糊的天花板。 他已经在琢磨怎么才能破局了…… 第711章 这京城内的气氛,有点儿不对! 次日,叶展颜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吴州城的城门刚开了一条缝,他的马就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清脆得像有人在敲梆子。 钱顺儿跟在后面,身后是几十个东厂番子。 清一色的黑马,鞍辔整齐,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街面上滚过去,惊得早起开铺的小贩缩着脖子往门板后面躲。 叶展颜伏在马背上,衣襟被晨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 他走得很急,急得连襄阳郡主那边都没去打声招呼,只让人传了句话——南边的事,交给你们了。 南边的战事确实不用他操心了。 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带着禁军留在当地,配合冯远征收拾残局。 吴国公的军队已经被打散了,步擎父女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人马散的散、降的降。 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缩在几个山沟沟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翻不起什么浪花。 威尔逊的舰队在海上漂着,满剌加岛的补给线断了。 楚州水师又追着屁股打,他们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过。 现在只能在近海转悠,像几只没了头的苍蝇。 扶桑人在登州也不顺利,藏朔那条疯狗咬住了就不松口,白器在扶桑国内步步为屠,德川家吉两头顾不上,听说已经把海外的大部分兵调回去了。 南边的盘子稳了,叶展颜心里有数。 但北边的盘子,悬着呢。 从吴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叶展颜带着几十个番子,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跑死了几匹马,跑瘦了一圈人,跑得钱顺儿的屁股都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谁都不敢吭声。 叶展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脑子里转着辽东的事,转着鲜卑人的骑兵,转着高句丽的船队,转着沙俄的火枪,转着辽东的局势,转着萧寒依一个人撑着的防线。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连觉都睡不着。 第八天的傍晚,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正沉下去,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 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 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剔牙,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 叶展颜勒住马,在城门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大周的赤焰旗。 旗子在暮色里飘着,懒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钱顺儿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直直的。 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鬼似的。 进城之后,叶展颜没回东厂,直奔皇宫。 他走得快,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他理都不理,大步往里走。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太监宫女们看见他,都缩着脖子往两边让,等他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小声嘀咕几句。 叶展颜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到身后跟着的钱顺儿都差点跟不上。 慈宁宫到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去,青鸾从里面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她的脸色有些为难,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叶督主,太后身子不适,今儿个不见人。”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了看青鸾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撒谎的样子。 但也不是很坦然的样子,像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往殿里看了一眼,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太后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青鸾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太医说了,是累着了,需要静养。” “叶督主,您先回去吧,等太后好些了,奴婢再让人去请您。”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顺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出了宫,没回东厂,直奔内阁。 内阁值房里灯火通明,周淮安、李廷儒、杨溥三个人都在。 三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摊着好几份公文,有的打开着,有的折着,有的压在镇纸下面。 他们看见叶展颜进来,表情各不一样。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廷儒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杨溥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公文,连头都没抬。 叶展颜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北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周淮安的手指停了,看着叶展颜,点了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非常平静。 叶展颜盯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兵呢?什么时候调?” 周淮安没说话。 李廷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叶督主,辽东的事,内阁议过了。” “山海关以东,怕是守不住了。”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看着李廷儒,那目光不重。 但李廷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叶展颜又看向周淮安,周淮安没躲他的目光,但也没接话。 杨溥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擦完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叶展颜,声音平平的: “鲜卑人势大,背后又有沙俄撑腰。” “咱们在辽东的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够,硬撑下去,只会白白消耗国力。”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顿了顿继续。 “内阁的意思是,依托山海关做防御。” “关外的地,该放的就放了吧。” 叶展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放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辽东几百万百姓,你们说放就放了?” 杨溥没说话。 李廷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公文,不看他。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老头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比哭还难看。 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坐在那儿,谁都没动,谁都没看他。 “你们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呵,阁佬?不过尔尔!” 说完,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内阁里的三个老头,瞬间全部都红了脸。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了张嘴都没说话。 出了内阁,天已经黑了。 叶展颜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手指碰了碰袖子里那份北边的急报,纸边硬硬的,硌着指腹,生疼。 “督主,”钱顺儿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回东厂吗?” 叶展颜没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 那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东厂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飘着,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响一下就没了,再也听不见回音。 “召廉英、扶凌寒来东厂议事!” 第712章 两员应急的女将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衙门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一片的亮斑。 他大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砖踩碎。 钱顺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手里还举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跳。 “廉英和扶凌寒到了吗?” 叶展颜头也不回地说。 “快到了,该是在路上了。” “小人这就去再催一下……” 钱顺儿应了一声,把灯笼往旁边的番子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叶展颜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桌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了。 廉英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里别着短刀,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的伤刚好没多久,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跛。 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督主,廉英奉命来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叶展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腿上停了一下。 “伤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询问说道。 廉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好了。骑马打仗,不耽误。”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廉英坐下,腰杆还是那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问为什么叫她来,也没问出了什么事,就那么坐着,等着。 扶凌寒来得慢一些。 她进门的时候,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靴子上沾着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从营地里直接骑马赶过来的。 她比廉英高了小半个头,往堂中一站,把灯光都挡去了一半。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得刺眼。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比廉英还利落,拳掌相击的声音也更响。 “督主,扶凌寒奉命来到。”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叶展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并州的五千重骑兵,休整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扶凌寒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几颗白牙。 “都休整好了。马也养肥了,刀也磨快了,就等督主一声令下。” 叶展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北边的急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目光从廉英脸上移到扶凌寒脸上,又从扶凌寒脸上移回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刀刻的,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咱们闲话少说,直奔正事……辽东出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闷闷的。他 把韩信泽受伤、萧寒依独木难支、鲜卑人与高句丽勾结、沙俄在背后支援的事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廉英和扶凌寒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一个死结。 廉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扶凌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这让她俊美的脸显得有些杀气腾腾。 叶展颜说完,看着她们,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他的目光从廉英脸上扫到扶凌寒脸上,又从扶凌寒脸上扫回来。 “廉英,你带五百东厂番子、五百锦衣卫火枪手,立刻北上辽东,驰援萧寒依。”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你的任务,不是打前锋,是稳住防线。” “另外就是帮助他们多做情报收集、侦探事宜。” 廉英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抱拳行礼。 “是!”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得像铁。 叶展颜转向扶凌寒。 “扶凌寒,你带五千并州重骑兵,也去辽东。”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的任务,是等待时机。” “等鲜卑人冲不动了,等他们累了,等他们的马跑不动了,你再冲出去。” “五千重骑兵,排成阵,压过去,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压到他们溃散为止。” 扶凌寒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也不扶,就那么站着,抱拳行礼。 其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督主放心!末将一定把鲜卑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想了想才再次开口说。 “去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廉英和扶凌寒都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重得很,重得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廉英和扶凌寒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叶展颜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廉英的步子很稳,稳得像量过似的,每一步都一样大。 扶凌寒的步子又大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扶凌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督主,等末将回来的时候,您得请末将喝酒。”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又翘了一下。 “等你回来,管够。” 扶凌寒咧嘴笑了,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廉英跟在她后面,步子还是那么稳。 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廉英和扶凌寒一前一后走出东厂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扶凌寒步子大,先迈出门槛,正要往拴马桩那边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腰里别着刀。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仔细一看,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淮! 扶凌寒记得他。 这人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在锦衣卫里是出了名的能打能干。 他站在那儿,也不知等了多久,袍角都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腿上,皱巴巴的。 看见廉英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扶凌寒看看赵淮,又看看廉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拍了拍廉英的肩膀,力气大得廉英身子都歪了一下。 “我先回军营了,五千人马要整顿,够我忙活一宿的。”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说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窜了出去,马蹄声嗒嗒嗒的,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廉英站在门口,看着扶凌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看着赵淮。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悦。 但眼睛里的光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笑。 “你怎么还跟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责备。 但责备底下藏着的东西,软软的,像棉花。 赵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低着头看她。 他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是担心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伤刚好,又要出任务。”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不放心你……” 廉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翘起来,又被她硬压下去了。 她盯着赵淮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淮没等她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大步往东厂大门里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怕被人拦住,又像是怕自己犹豫。 “我去找督主!我要跟你一起去!” 第713章 你留下另有重任! 赵淮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急又亮,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撞。 廉英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往前追了两步,伸出手想拦住他。 但赵淮已经跑远了,只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背影在灯影里晃了一下,拐进了院子里,不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个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跺了一下脚。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但嘴角那个一直压着的弧度终于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在灯笼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钱顺儿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廉英,又看了看赵淮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赶紧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廉英站在门口,夜风吹着她的衣襟,吹着她的头发。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她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咚,咚,咚,敲了三下,在空旷的夜里飘着,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响一下就没了。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往拴马桩那边走去。 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上。 笃笃笃的,轻快的,欢喜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赵淮冲进正堂的时候,叶展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淮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急又猛,拳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督主,属下请命,随廉英一同北上辽东!”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怕被人打断,一口气把话说完,连气都没喘。 叶展颜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 赵淮跪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倔强,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牛犊子。 叶展颜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赵淮愣了一下,站起来,手还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着叶展颜往下说,但叶展颜没急着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辽东那边,廉英和凌寒去就够了。” “至于你嘛,还有别的事要做……”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听着很舒服。 但赵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没看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京城一直画到辽东,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京城的位置上,然后往外画了一个圈,把整个京城圈在里面。 “京城里有不少扶桑人、高句丽人、鲜卑人,还有洋人的间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显得有些严肃。 “这些人一直在腐蚀朝廷的重要官员。” “有的送银子,有的送女人,有的送福乐膏,有的许官许爵,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的手指从京城往北移,移到山海关,又移到辽东。 “这次朝廷要放弃辽东,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淮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看着叶展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 他想起最近几个月朝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决策,想起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突然跳出来高谈阔论的官员,想起那些明明该拨的银子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 一件一件的,当时觉得是巧合,现在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督主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赵淮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攘外必先安内。”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赵淮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边要打,南边要收拾,京城里也不能乱。” 他走回桌边,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份名单,递给赵淮。 赵淮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认识的几个,都是朝中的官员,品级不高不低,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都在要害部门。 兵部、户部、鸿胪寺,还有一个是内阁的文书。 赵淮的手抖了一下,纸边在他指间颤了颤。 “这些人,有的是被收买了,有的是被胁迫了,有的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叶展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他们背后的人,藏得很深。” “我需要你留下来,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谁给他们送的钱,谁给他们递的话,谁在他们背后撑腰,都要查清楚。” 赵淮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 脑子里闪过廉英的脸,闪过她临走时那个压不下去的笑,闪过她跺脚时耳朵尖上的红。 他的手攥紧了,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手里的名单抽回来,折好,塞回文件底下。 “辽东那边,廉英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哄孩子。 “她比你想象的厉害。” 赵淮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暖得像冬天屋里烧着的炭火,不旺,但烫人。 赵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垂在身侧。 “属下……遵命。”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含了一口沙子。 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写满了复杂和坚毅。 叶展颜点了点头,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去吧。从明天开始,把京城翻一遍。” “不管查到谁,不管他多大的官,先拿人,后上报。” 赵淮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赵淮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噤,把衣领拢了拢,大步往院子外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追赶什么。 天还没亮,北门的瓮城里就站满了人。 五千并州重骑兵,人马具甲,黑压压的一片。 从城门洞口一直排到瓮城外面,铁甲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扶凌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在风里飘。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梆子。 五千匹马跟在她后面,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瓮城里的灰尘都飘起来了。 东门这边,廉英的人少一些,但气势不输。 五百东厂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排排栽在路边的树。 后面跟着五百锦衣卫火枪手,穿的是褐色的号衣,火枪斜挎在背上,枪管在晨光里闪着暗光。 廉英骑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的左腿还微微有些跛,但骑在马上看不出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她缓缓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城里的街道还空着,早起的商贩刚在卸门板,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又缩回去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叫的。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马鞭上攥了又攥,指节捏得发白。 前来替叶展颜送行的钱顺儿从后面跟上来。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城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回去了。 第714章 大臣们的应激反应! 廉英在城门外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几百下的时候,那条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然后转过身,一抖缰绳,马窜了出去。 身后那一千人也跟着动了,马蹄声汇成一片,从东门涌出去,往北边去了。 廉英走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顾不上拢。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但她的手在马鞭上攥得越来越紧,紧得指甲都嵌进了皮里。 城里的赵淮,这时候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带着锦衣卫的人,按着那份名单,一家一家地抓。 第一家是个从六品的主事,在兵部当差,管的是军械调配。 赵淮踹开门的时候,那人还在被窝里,搂着一个高句丽女人。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那人看见赵淮,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清楚。 当然,赵淮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只见他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冲上去,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捆了。 那高句丽女人也被拖了出来,裹着被子,浑身发抖,被带到隔壁屋里去审了。 第二家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在户部管粮饷。 赵淮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烧东西。 纸灰从火盆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淮一脚踹翻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烧着了地毯,又被踩灭了。 那人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淮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烧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人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淮没再问,让人把他拖走了。 第三家是个鸿胪寺的官员,管的是外事接待。 这人狡猾,听见风声就想跑,从后门溜出去,翻墙进了隔壁的院子。赵淮带着人追过去,一脚踹开隔壁的门,那人正蹲在猪圈后面,满身的猪粪,臭气熏天。 赵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猪圈后面拽出来,摔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想跑,赵淮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他扑倒在地,门牙磕掉了一颗,血从嘴角流下来,在地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一家接一家,赵淮像一阵旋风,从城东刮到城西,从城西刮到城南,抓了十几个。 有几个拘捕的,赵淮出手特别狠,当场打断了手脚。 一个鲜卑人长得五大三粗,仗着有几分蛮力,挣开了按着他的两个锦衣卫,扑上来想夺刀。 赵淮侧身一让,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喷出来,溅了赵淮一手。 那人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 赵淮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想去摸掉在地上的刀。 赵淮一脚踩在他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 那人疼得晕了过去,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旁边的人看着,脸都白了,没人敢再反抗。 赵淮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背上的血还没擦,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又旺又烈,像要把什么都烧干净。 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赵淮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这股火从昨晚就烧起来了,烧到现在,越烧越旺,拦都拦不住。 如果不是这些间谍,他肯定能跟着廉英去辽东,不用在这儿抓人,不用在这儿审案。 他蹲下来,用那人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砖踩碎。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东边,廉英的队伍已经走了很久了,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去抓下一个。 名单上还有好几个名字,等着他一个一个地划掉。 锦衣卫抓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叶展颜又开了杀戒,有人说东厂在搞大清洗,有人说这次怕是要掉不少脑袋。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惊肉跳,但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只知道锦衣卫那帮人昨儿个从城东抓到城西,从城西抓到城南,抓了十几个,有几个还是当官的,品级虽然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 那些品级高的,心里就更慌了。 他们不知道叶展颜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锦衣卫手里拿着谁的名单,更不知道下一个被踹开门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自己做的那些烂事,自己心里最清楚。 收过谁的银子,送过谁的女人,帮谁压过案子,替谁递过话。 一桩桩一件件,平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全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第二天一早,几个大臣就凑到了一起。 领头的叫张怀远,是礼部侍郎,钱益谦的老同事。 他五十多岁,圆脸,肚子不小,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和气。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喝不下去。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脸色也不好看,有的在搓手,有的在看窗外,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张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隔壁听见。 “叶展颜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人,第二件事还不知道是什么。” “咱们要是不动,下一个被抓的说不定就是咱们。” 旁边一个穿紫袍的官员点头,声音又急又尖: “对,得去找太后,去找内阁。” “叶展颜这是大兴牢狱,抓的都是无辜的人,咱们得替他们说话。” 几个人又商量了几句,然后分头行动。 有人去找宗亲,有人去找将军,有人去联络那些跟叶展颜有过节的大臣。 宗亲那边一呼百应,他们恨叶展颜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有人牵头去告状。 将军那边犹豫了一下,但也去了。 他们怕的不是叶展颜,是怕自己手下的人被牵连。 一时间,京城里暗流涌动,像锅里的水快烧开了,锅盖在扑腾,但还没掀起来。 当天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内阁。 张怀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大臣,还有几个宗亲和将军,把内阁值房的门槛都踩烂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廷儒和杨溥坐在旁边,一个端着茶盏不喝,一个低着头看公文不看人。 张怀远走到周淮安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焦虑变成了义愤填膺。 “周相,叶展颜刚回来就大兴牢狱,抓了十几个无辜的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这样下去,朝廷还怎么议事?官员还怎么做事?” 他身后的那些人纷纷附和,有的说“叶展颜专权跋扈”,有的说“东厂锦衣卫目无王法”,有的说“再这样下去朝廷就要变成他叶家的一言堂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淮安等他们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 “叶展颜抓人,自然有他抓人的道理。” “内阁不过问东厂的事,你们要是有意见,去找太后说。” 张怀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李廷儒,李廷儒低着头喝茶,不看他。 又看了一眼杨溥,杨溥还在看公文,头都没抬。 于是,他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带着那群人出了内阁,直奔慈宁宫去了。 第715章 铁证如山,这次怕难善终了! 张怀远等人来到了慈宁宫,但是太后并没有见他们。 青鸾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说太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诸位大人请回吧。 张怀远站在慈宁宫门口,进不去,又不甘心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人拉着走了。 但他们没放弃。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张怀远又站了出来。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太后在帘子后面。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张怀远出列,跪在殿中央,声音又高又亮: “陛下,太后,臣要弹劾东厂督主叶展颜!” “他刚回京就大兴牢狱,抓捕无辜,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请陛下、太后为臣等做主!”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臣也跟着跪下去,磕头的磕头,附和的附和,一时间殿里乱哄哄的,像菜市场。 宗亲和将军们站在旁边,虽然没有跪。 但脸上的表情都是赞同的,有的点头,有的捋须,有的低声说着什么。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他扭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没什么动静。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叶展颜还站在班列里,低着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疲惫:“叶展颜,你有什么要说的?” 叶展颜出列,走到殿中央,站在张怀远旁边。 他没跪,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奴才有证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不厚,十几张,拿在手里晃了晃,纸张哗哗响。 他把第一张递给太监,太监呈到帘子后面。 太后武懿看了,没说话,又递了出来。 叶展颜接过,把那一摞纸一张一张地展开,举起来,面朝众人。 “这是户部员外郎周明收受高句丽人贿赂的账目,白银三万两,分三次送的,每一次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第一张纸放下,举起第二张。 “这是兵部主事刘成私通扶桑人的信件,一共七封,每一封都提到朝廷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调拨。扶桑人那边回了四封,也都在这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一张一张地举起来,每一张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数字,一样不缺。 朝堂上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刚才还闹哄哄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额头冒汗。 张怀远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义愤填膺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 他万万没想到东厂效率这么高,竟然能拿到实质性证据! 可怕,东厂实在是太可怕了! 叶展颜把最后一张纸放下,转过身,看着跪在身后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从张怀远脸上扫过去,扫到后面那些大臣脸上,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没人敢跟他对视。 叶展颜收回目光,看着龙椅上的李明,拱了拱手。 “陛下,这些人都不是无辜的。” “他们收过谁的银子,替谁办过事,跟谁通过信,奴才这里都有记录。”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奴才抓他们,不是大兴牢狱,是按律办事。”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怀远跪在那儿,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臣更是不堪,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金砖缝里去。 宗亲和将军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有的尴尬,有的紧张,有的偷偷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李明看了看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叶展颜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怀远,张怀远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金砖上。 李明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有证据,就按律办吧。” 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一声轻叹,叹得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退朝。” 太监的声音在殿里回荡着,又尖又长,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展颜拱了拱手,转身走回班列里。 张怀远还跪在地上,起不来,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朝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又轻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出了殿门,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谁也不跟谁说话。 叶展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又高又瘦。 退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了,但殿门口还站着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走。 张怀远被人扶着,腿还是软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那层汗还没干,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旁边几个人也没说话,有的低着头看脚尖,有的望着远处发呆,有的在擦手心里的汗。 刚才在朝堂上那番慷慨激昂,现在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是个英雄,醒了才知道是笑话。 叶展颜从殿里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散开了。 张怀远被扶着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展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依旧不急不慢。 他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几个人心口上。他走过去之后,张怀远才敢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叶展颜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钱顺儿跟在旁边,掀开车帘让他进去,自己坐在车夫旁边,低声说了句“回东厂”,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东厂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叶展颜靠在板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今天朝堂上那一出,他早就料到了。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闹,一定会去找内阁,去找太后。 他等的就是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谁收了银子,谁送了女人,谁通敌卖国,都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样以后再有人想替他说话,就得先想想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马车走了一阵,慢下来了。钱顺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督主,后面有人跟着。” 叶展颜没睁眼,手指也没停。“谁?” “张怀远的人。”钱顺儿的声音更低了,“从宫门口就跟上了,一直吊在后面,不敢靠近。”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让他跟。跟够了,自然就不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尾巴跟了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弯走了。 钱顺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再说什么。 到了东厂,叶展颜下了马车,大步往里走。 赵淮已经等在正堂里了,面前摆着一摞新整理出来的卷宗,看见叶展颜进来,站起来抱拳行礼。 “督主,又查出来几个。” “有一个是鸿胪寺的少卿,跟高句丽人走得近,家里搜出来好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 “还有一个是禁军的参将,收了鲜卑人的银子,答应在京城里做内应。” 叶展颜接过卷宗,翻了几页,放下。 “接着查。不管查到谁,不管他多大的官,先拿人,后上报。” 赵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叶展颜。 “督主,廉英那边……有消息吗?” 第716章 忽得皇上封赏?此事有蹊跷 叶展颜看着赵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赵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躲,就那么站着,等着。 叶展颜从桌上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军报,递给他。 “昨夜的,自己看。” 赵淮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廉英的人已经到了青州,正在往辽东方向赶,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预计五天后可到辽东城下。 赵淮看完,把军报折好,还给叶展颜,抱拳行礼,转身出去了。 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是在哼一首没词的曲子。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又翘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空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 他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收拾那些老东西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琢磨好怎么收拾内阁,以及一些不长眼的老登。 三天后,他忽然就得到了一个恩赏! 这恩赏不是太后给的,是皇上给的! 圣旨下来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东厂的书房里看辽东送来的军报。 廉英的队伍已经到了青州,扶凌寒的重骑兵还在路上。 北边的消息一天一个样,鲜卑人又往前推了三十里,萧寒依带着兵硬顶着,伤亡不小。 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正琢磨着怎么调兵。 钱顺儿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督主!圣旨!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门口了!” 叶展颜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宣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个随堂太监,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一团和气。 他是曹无庸的心腹,叶展颜之前见过两次。 他站在正堂里,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看见叶展颜进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叶督主,恭喜恭喜。”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 但听着不难受,反而带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味道。 叶展颜撩袍跪下去,身后的东厂官员也跪了一片。 刘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正堂里回荡着,又尖又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厂提督叶展颜,督办东、南海事,击退洋人,功在社稷。近日整治朝纲,肃清奸佞,忠勇可嘉。特授勋上柱国,兼掌惜薪司事,加内府一品加衔,食禄岁一百二十石。钦此。” 这里简单解释一下。 兼掌惜薪司事,这惜薪司是四司之首,兼管一司体现多衙门任职。 上柱国是荣誉勋位,本属武勋,也可授予权宦。 内府一品加衔,虽正四品为本官,但加衔可拔高地位。 叶展颜本就是司礼监秉笔,加衔后更显正统性跟合法性。 最后,这食禄岁一百二十石就容易理解多了。 大周太监月米一石为基准,多出者为皇帝、太后的特赏。 叶展颜跪在地上,听着那一条一条的恩赏,眉头跳了跳。 上柱国,那是勋官的最高等级,不是什么人都能封的。 惜薪司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衙门,管的是宫里柴炭供应。 但那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掌印太监的位置一直空着,现在给了他。 内府一品加衔,更是把他从外朝拉进了内廷,品级不高不低,但位置很微妙。 一百二十石禄米,倒是不多,但那是个态度。 他磕头谢恩,接过圣旨,站起来。 刘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递过来,笑嘻嘻的: “叶督主,这可是陛下亲自开口要赏的,内阁拟了旨,太后也点了头。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 叶展颜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塞进袖子里。 他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把量过的尺子。 “有劳刘公公跑一趟,进来喝杯茶?” 刘太监摆摆手,笑眯眯地退了出去,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叶展颜站在正堂里,手里捏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他走回书房,把圣旨放在桌上,展开,又看了一遍。 上柱国,惜薪司,内府一品,一百二十石。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 这是内阁那三个老登在向他故意示好。 前两天在朝堂上,他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亮出来,把那些大臣的脸打得啪啪响。 内阁那三个人坐在上面,一句话都没说,既没帮他,也没帮那些人。他们是在看风向,看他叶展颜到底要闹多大,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看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现在风向看清楚了,他手里的东西多得很,多到能把半个朝堂掀翻,而且这把火只烧别人,不烧他们。 所以他们就送了这份礼来。 上柱国是虚的,勋官而已,没实权。 惜薪司是实的,虽然管的只是柴炭。 但那是个衙门,是个位置,是个能在内廷说话的资格。 内府一品更是把他在内廷的地位往上抬了一截。 这些东西,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刚好够他吃,又不会噎着。 三个老登这是在告诉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别往我们这边烧,我们也不拦着你烧别人。 叶展颜把圣旨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依旧很慢。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感叹什么。 那三个老狐狸,精得很。 他们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也知道跟他对着干没好果子吃,索性送个顺水人情,把他往高处抬一抬,抬到大家都够不着的地方。 这样一来,他手里那些东西,他们不用看,也不用怕,反正烧不到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把空杯子放下。 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督主,这是好事吧?”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钱顺儿不敢再问,缩回头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 那些老狐狸想把他架起来,架得高高的,让他下不来。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架得高的人,看得也远。 站得高了,下面的人干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谁在偷鸡摸狗,谁在偷梁换柱,谁在背后捅刀子,一个都跑不掉。 他忽然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写的不是公文,不是军报,是一封信,写给廉英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到了辽东,先稳住阵脚,不要急着跟鲜卑人打。等扶凌寒到了,再一起动手。萧寒依在那边撑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你们好好的,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他把信递给钱顺儿,声音不高不低:“六百里加急,送去辽东。”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钱顺儿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伸出手,把纸按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又听得人心里发空,空荡荡的,像这间屋子,像这座城,像这片天,怎么都填不满。 叶展颜缓缓收回手,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你们给个笑脸,老子就得还个笑脸吗?” “哼,这事可没那么好善终!” 第717章 他又想把天捅个窟窿! 叶展颜把那道圣旨锁进抽屉里,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的不是上柱国,不是惜薪司,不是内府一品,而是那三个老狐狸的笑脸。 周淮安的笑是看不出来的笑,藏在皱纹里,藏在茶盏后面,藏在那些不轻不重的话里。 李廷儒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褶子里都藏着殷勤。 杨溥的笑是低着头的,藏在公文后面,藏在眼镜片底下,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点头里。 三个人,三副面孔,一种心思——拿好处堵他的嘴。 叶展颜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边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已经划掉了,有的还空着。 划掉的那些,是已经抓了的。 空着的那些,是还没动的。 他的目光从那些空着的名字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李廷儒。 这个名字不在名单上。 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是小鱼小虾,抓了不疼不痒,审了也问不出什么。 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更暗的角落里,藏在那些谁都想不到的位置上。 叶展颜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没带钱顺儿,一个人骑着马,出了东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晃。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窄巷里来回撞,像有人在敲门。 走到巷子尽头,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桩上。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上官凝枫坐在廊下,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 她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跟个翩翩公子没什么两样。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合上折扇,在手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哟,叶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是在辽东忙着打洋人吗?” “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没接她的玩笑话,走到廊下,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是热的,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上官凝枫。 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刀刻的,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帮我查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上官凝枫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摇起来了。 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谁?” 叶展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李廷儒。” 上官凝枫的扇子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扇面上的那幅山水都定住了。 山不动,水不流,连风都停了。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李廷儒?”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查他?”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上官凝枫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上官凝枫先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调侃,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佩服。 “你胆子是真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大到没边了。” 叶展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内阁那三个老登,拿恩典堵我的嘴。” “上柱国,惜薪司,内府一品,好大的手笔。” “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间谍的事,不是几个小鱼小虾就能搞出来的。” “背后一定有大鱼,大鱼藏在深水里,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直觉告诉我……李廷儒,就是那条大鱼。” 上官凝枫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扇骨在她指间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有证据吗?”她问。 叶展颜摇了摇头。 “没有。所以才来找你。” 上官凝枫的扇子停了。 她把扇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看着叶展颜,声音压得很低。 “皇城司那边,确实有一些东西。” “李廷儒跟高句丽人的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能追溯到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礼部侍郎,负责接待高句丽使团。” “从那以后,两边的联系就没断过。” 她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具体是什么关系,是收钱还是办事,办的是什么事,我们还没查到。”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不干净。” 听到这些,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闪电,但上官凝枫看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展颜,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笑容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叶展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李廷儒不是张怀远,不是那些小鱼小虾。” “他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你动他,就是动整个文官集团。” “到时候,整个朝堂都会跟你翻脸。”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 竹子很高,比墙头还高,风一吹。 竹梢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像在鞠躬,又像在摇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上官凝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翻脸,又不是没翻过。” 上官凝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仰着头看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皇城司帮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到最后,李廷儒是清白的,你打算怎么办?”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这个万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肯定的事。 “他肯定不干净。” 上官凝枫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廊下,拿起桌上的扇子,打开,摇了摇。 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但看着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多了一点严肃的气氛。 “三天。” 她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 “三天后,你来取东西。” 叶展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上官凝枫还站在廊下,摇着扇子,看着他。 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个不停。 过了一小会儿,上官凝枫合上扇子自言自语嘀咕说。 “这小子又想把天捅个窟窿了!” “不行,我得跟主上先请示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院子更深处走去了。 第718章 想折腾?那就全力支持他 密室在大院最深处的假山底下,入口藏在一丛茂密的藤萝后面。 推开石门要往下走几十级台阶,台阶又窄又陡。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上官凝枫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窄窄的甬道里来回撞。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有瓷的,有铜的,有玻璃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的敞着口,有的塞着木塞,有的用蜡封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老摄政王李志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勺,正在往一个瓷碗里舀粉末。 碗里的粉末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他还在舀,一勺一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上官凝枫走到他身后,站定,没出声。 她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尊上,叶展颜来了。” 李志云的手顿了一下。 铜勺停在瓷碗上方,悬在那儿。 粉末从勺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上官凝枫。 那张脸上全是褶子,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刀刻的。 但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盏灯,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照亮。 “那小猴崽子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底下的东西还在,沉沉的,厚厚的。 上官凝枫把叶展颜查间谍、抓官员、朝堂上亮证据、内阁拿恩典堵嘴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叶展颜要查李廷儒的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不添油不加醋,是什么就是什么。 李志云听完,愣了一瞬。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铜勺,勺子上还沾着药粉,白乎乎的,像霜。 他看着桌上的瓷碗,看着碗里那堆小山包一样的粉末,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冬天屋里烧着的炭火。 “这小猴崽子,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他把铜勺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药粉,擦得很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石壁,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上官凝枫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我帮他兜着底呢!”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伸出手,把那个瓷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叶尊啊叶尊,”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从石壁上滑过去,“你也没想到自己会生这么个好儿子吧?” 叶尊? 大周自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 叶展颜是叶王爷的子嗣? 上官凝枫心里有些惊讶,但面色却平静无波。 她就站在李志云身后,没说话。 李志云把瓷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上官凝枫。 他的脸上又浮出那个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一闪就没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折腾吧,全力帮他折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李廷儒这个老东西,在那个位置坐得也太久了,是时候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挂着的剑。 剑鞘是黑色的,漆都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剑柄上的缠绳也松了,几根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把剑拔出来一半,剑身在灯光下闪着暗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像云纹,像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把剑插回去,挂回墙上。 “正好,有些事情我到时候问问他。” 他的声音很轻,但上官凝枫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 上官凝枫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志云已经坐回桌边了,又端起了那个瓷碗,又捏起了那把铜勺,又开始往碗里舀粉末了。 一勺一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收回目光,走了。 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厚重的石门隔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几天,东厂上下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绷得紧紧的。 叶展颜把手里所有能调动的人全撒出去了,探子一批一批地往外派。 有的扮成商人,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混进酒楼茶肆,有的守在李廷儒府邸周围的巷子里,日夜不停地盯着。 钱顺儿的本子上记满了各家各户进进出出的人名、时间、次数,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叶展颜自己也没闲着。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李廷儒这些年的履历、奏章、来往信件,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深夜,灯油添了好几回,蜡烛换了好几根。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眶深陷,颧骨高出来一截。 但精神还好得很,像一头闻到猎物气息的狼,越熬越精神。 刘福海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督主,喝点粥吧。你这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像是父亲看儿子,又像是老仆看主人。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还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信是李廷儒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是礼部侍郎,负责接待高句丽使团。 信上写的是公务,措辞得体,不卑不亢,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叶展颜盯着那封信,像是要从字缝里看出什么来,眼睛一眨不眨。 刘福海站在旁边,等了等,见他还是没有喝粥的意思,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拉了把椅子,在叶展颜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督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但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经过的事,比你多那么一些。” “有些道理,你比我懂,但有些事,你可能没想到。”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信,抬起头看着他。 刘福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亮亮的,温温的,很暖人。 “你想动李廷儒,我不拦你。” “李廷儒那个老东西,屁股不干净,我知道。” “但我想说的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福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上次你动了杨廷鹤,周淮安已经很不满了。” “杨廷鹤是他的门生,跟了他几十年,你说动就动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周淮安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能没疙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现在你又要动李廷儒。” “李廷儒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跟周淮安共事了二十多年。” “你动他,周淮安会怎么想?”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刘福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 “周淮安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他不出声,不代表他没想法。” “他不动,不代表他不会动。” “他要是真动了,整个朝堂都会跟着他动。” “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第719章 刘福海献策 叶展颜听完刘福海的话,手指当即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一样。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他端起桌上那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 刘福海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脸上的皱纹松了一些。 但眉头还是拧着,拧着就没松开过。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一直没停。 叶展颜把那碗凉粥喝完了,勺子搁在碗里,叮的一声。 他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刘福海坐在旁边,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他也没开口。 “督主,”刘福海先憋不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叶展颜转头看了一眼对方。 “很简单,我就是想动李廷儒。”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想动他。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动?” 刘福海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膝盖上。 “抓人?审案?像对付杨廷鹤那样,把证据往朝堂上一摔,让他翻不了身?” 叶展颜没说话。 刘福海摇了摇头继续说。 “李廷儒不是杨廷鹤。” “杨廷鹤是条狐狸,李廷儒是条蛇。” “狐狸藏不住尾巴,蛇能。” 说着,他凑近一些压低了些声音。 “你抓杨廷鹤的时候,证据是现成的,人证物证俱在,想抵赖都赖不掉。” “但李廷儒不一样,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抓了他的人,他连声都不吭,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知道你抓的那些人咬不到他。”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把自己都摘干净了?” “不是摘干净了,是藏得深。” 刘福海语速加快了一些继续说。 “他经手的事,从不留把柄。” “他收的钱,从不走自己的账。” “他办的事,从不自己出面。” “你查那些小鱼小虾,查到最后,最多查到他的门生,查不到他本人。” 叶展颜的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查了也是白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福海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要动他,不能像动杨廷鹤那样动。得有别的法子。” 叶展颜看着他。 “什么法子?” 刘福海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叶展颜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在灯光里飘。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督主,你想过没有,李廷儒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刘福海自己回答了,声音很沉稳。 “是忍。他在朝中忍了几十年,忍到摄政王倒了,忍到秦王倒了,忍到杨廷鹤倒了,忍到誉王倒了,现在他又开始忍你……” “他从来不跟你正面冲突,从来不跟你唱对台戏,你说什么他都点头,你要什么他都给。” “你缺荣誉,他给你上柱国。你少利益,他给你惜薪司。你没殊荣,他给你内府一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越是这样,你越动不了他。” “因为他没给你动手的理由。” 叶展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给他一个理由?” 刘福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不是你找他的麻烦,是让他来找你的麻烦。” “他忍了这么久,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他要是忍不住了,动了,你就有理由了。” “这就是咱常说的,师出有名!” “不然……周淮安那老东西不会袖手旁观!”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木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刘福海。 “你觉得,什么事能让他忍不住?” 刘福海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烛火。 “他儿子!”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廷儒的儿子李承泽,在户部当差,管的是盐政。” 刘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盐政这块,油水大,猫腻多。” “李承泽干了三年,屁股不可能干净。” “你不用查他,只要放个风出去,说东厂要查盐政,李承泽自己就慌了。” “他一慌,李廷儒就得动。他一动,你就有理由了。”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盐政的事,谁在管?” “户部侍郎赵铭。”刘福海说,“赵铭是李廷儒的门生,跟了李廷儒二十年。盐政这块的事,都是他在替李承泽兜着。” 叶展颜端起茶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个时候,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 “放风出去,说东厂要查盐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非常沉稳。 “别太急,慢慢放。” “让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刘福海站起来,抱拳行礼。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刘福海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了很久,还没叹完。 “李廷儒……这次我必将你拉下马来!” 刘福海走后,叶展颜自己坐了很久。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灯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他的手撑在太师椅把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木头上面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脑子里转着刘福海说的那些话…… 李廷儒的儿子,盐政,赵铭,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线,线头捏在他手里,轻轻一拽,整条线就跟着动。 “督主,”钱顺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夜深了,您该歇了。” 叶展颜没回头。 “辽东那边有消息吗?” 钱顺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 “有。刚送来的,廉英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正在休整。” “扶凌寒的重骑兵比预计的慢了一些,路上遇到大雨,耽搁了两天,但没出什么大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萧寒依那边又打了一仗,鲜卑人退了三里,但伤亡不小。” “萧将军亲自带兵冲了一次,左臂中了一箭,还好甲厚,没伤着骨头。”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过身来。 “萧寒依受伤了?” “轻伤,不碍事。”钱顺儿赶紧说,“军报上写得清楚,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叶展颜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份辽东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萧寒依的字迹他认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跟她这个人一样——硬气,不肯服输。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只说“敌军势大,我军坚守待援”,轻描淡写的,但叶展颜看得出来,底下藏着的东西重得很。 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辽东的事急不得,廉英和扶凌寒已经上路了,再急也得等她们到了再说。 京城的事也急不得,李廷儒那条老狐狸藏得深,得慢慢把饵放下,等他咬钩。 越想越觉得刘福海说得对——李廷儒不是杨廷鹤,不能硬来。 杨廷鹤是条狐狸,狐狸藏不住尾巴,逮住尾巴一拽就拽出来了。 李廷儒是条蛇,蛇没尾巴,浑身滑溜溜的,攥都攥不住,得引他自己从洞里出来。 “钱顺儿,”他睁开眼,“盐政那边的事,刘公公去办了。你盯一下赵铭,看他这几天跟谁来往,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别打草惊蛇,远远盯着就行。” 第720章 李家父子的反应 钱顺儿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灯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去吧。明天一早,把京城里那些还没抓的名单给我。一个都别漏。” 钱顺儿又应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灯,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还从窗纸里透进来,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叶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模模糊糊的天花板。 他的手搁在胸口,思绪渐渐飘向远处。 盐政这把火,烧起来容易,但烧到谁身上,得看风往哪儿吹。 李廷儒忍了这么多年,不该忍的忍了,该忍的也忍了,但他儿子未必忍得住。 李承泽那个人,叶展颜见过几次,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读书人。 但这个人的眼神不正,看人的时候总是从眼角斜着飞出去,像蛇吐信子。 这种人,手里攥着盐政这块肥肉,不可能干干净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闻着让人安心。 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太深。 这天之后,京城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了。 东厂的探子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撒出去,网眼很密,密得连条小鱼都漏不过。 李廷儒府邸周围的巷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靠在树上打盹,有的挑着担子卖馄饨,眼神却总往那座朱漆大门的方向飘。 李廷儒进出的时候,这些人连头都不抬。 但他走远了,他们就会在各自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什么时辰出的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待了多久。 李廷儒很快就察觉到了。 他在朝中混了几十年,风里来浪里去,什么阵仗没见过。 那些生面孔虽然藏得深,但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声张,甚至没跟任何人提起。 每天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该喝茶喝茶。 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笑眯眯的,见谁都和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他的应对之策,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了。 他先是把书房里的一些信件和账本烧了,烧得很干净,连灰都用水冲进了下水道。 然后他让人把府里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人打发走了,说是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每人给了笔安家费,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内阁,跟周淮安聊了半天,聊的是北边的战事,南边的粮草,洋人的动向,一句都没提东厂,一句都没提叶展颜。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内阁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上了轿子,回府了。 他儿子李承泽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李承泽今年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读书人。 但眼神不正,看人的时候总是从眼角斜着飞出去。 他在户部当差,管的是盐政,这差事油水大,猫腻多。 他干了三年,说捞了座金山都不为过。 东厂要查盐政的风声一放出来,他的脸就白了,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去找了赵铭。 赵铭是户部侍郎,李廷儒的门生,跟了李廷儒二十年,盐政这块的事一直是他在替李承泽兜着。 赵铭听完李承泽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爹还没动,你急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承泽急了,声音又尖又急: “我能不急吗?” “东厂那帮人是什么东西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查谁谁倒霉。” “杨廷鹤怎么倒的?誉王怎么倒的?” “不都是被他们查出来的?”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我那些账本,那些往来信件,虽然烧了大部分,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他们要是找到证人,我就完了。” 赵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厌恶,又从厌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晚辈。 “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慌,别乱动,别给你爹添乱。”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李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出了赵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轿子,吩咐轿夫去城东。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城东有一家客栈,不大,不起眼,藏在一条窄巷子里,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 李承泽下了轿子,让轿夫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他戴着老花镜,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李承泽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老头接过纸,看了一眼,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戴上老花镜,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客人想住店?”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承泽摇了摇头。 “找人。” 老头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李承泽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几间客房,门都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老头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承泽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里坐着几个女人。 她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素净,有的艳丽,有的像大家闺秀,有的像风尘女子。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女人年纪最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李承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李公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承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想请你们帮我杀一个人。” 女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李承泽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叶展颜。”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看着中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李承泽。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叶展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东厂督主,内缮监掌印,上柱国,叶展颜?” 李承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女人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一闪就没的那种,是慢慢绽开的,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一点一点地展开。 但她的眼睛没笑,还是那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杀他不难。”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价钱不便宜。” 李承泽的眼睛亮了一下。 “钱不是问题。” 女人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五十万两。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承泽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 女人放下茶盏,嘴角又翘了一下。 “李公子爽快。七天之内,等消息。” 李承泽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没数,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李承泽转身出了门,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几个女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谁都没说话。 中间那个女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叶展颜。” 她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但嘴角那丝笑还在,怎么都收不回去。 “我想杀你很久了……” 第721章 排毒比解毒还重要? 叶展颜依旧每天在慈宁宫与东厂之间忙碌,时刻紧盯着手下人的进度。 这几天他总觉得嗓子不舒服,干干的,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喉咙里扫来扫去。 他以为是天气干燥,多喝了几杯水,没当回事。 后来开始咳嗽,起初是一两声,清清嗓子就过去了,后来越咳越频繁,连批公文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咳几下。 钱顺儿端茶进来的时候,他正咳得满脸通红,手撑着桌沿,弯着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督主,您没事吧?” 钱顺儿把茶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担忧。 叶展颜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了压。 “没事,偶然风寒。” “这几天风大,着了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嗓子还是痒,他又咳了两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揉了揉胸口,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桌上的公文。 泽仁来的时候,叶展颜正趴在桌上批一份辽东的军报。 她拎着那个不离身的药箱,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我来给你治病”的表情。 她走到桌边,把药箱放下,看着叶展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公,你脸色不太好。”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老公。” “好的,老公!” 泽仁说着又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脸看。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脖子。 叶展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看什么呢?” 泽仁没回答。 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按在脉搏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眉头微微拧着,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凑近他的脸,鼻子几乎贴着他的鼻子,嗅了嗅。 叶展颜往后仰了仰。 “你到底在干什么?” 泽仁站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她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公,你中毒了。”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他看着泽仁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坏笑。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个很有趣的笑话,“我其实没有中毒,我只是想骗你用嘴帮我……” 话没说完,泽仁又凑过来了。 这次她没把脉,也没看他的脸。 而是凑到他脖子旁边,鼻子贴着他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展颜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凉凉的,贴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块小小的冰。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从皮肤上滑过去,痒痒的。 泽仁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我来给你治病”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你真中毒了,还是西域的毒。”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我小时候见过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空气里根本闻不出来。” “中毒的人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然后是吐血,最后……” 她没说完,但叶展颜已经听懂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泽仁,泽仁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我真中毒了?” 泽仁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让我想想怎么解。这种毒的解药,我记得是用几种西域的草药配的,具体是哪几种,我得好好想想……” 她说着,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一些叶展颜听都没听过的药名。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谁下的毒”,而是“这毒能不能解”。 他正要开口问,泽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不急,容我慢慢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害怕的孩子。 她的手伸向他的腰带,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做过很多遍了。 叶展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双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裤腰带,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那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觉得还是解毒比较重要!排毒这事,我现在没心情!” 泽仁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充满了坏坏的狡黠。 “不行。这是两码事。那个毒好解,但排毒事大。” “你已经好几日没排毒了,再拖下去,毒气淤积,对身体不好。” 她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拽他的腰带。 叶展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的手还攥着腰带,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泽仁,你听我说,咱们先解毒,排毒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真没心情!” “不行。”泽仁打断他,声音很坚定,坚定得像铁,“快点吧,乖乖躺好。” 叶展颜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只伸向他腰带的手,欲哭无泪。 他现在真心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作孽啊,早知道不忽悠这个纯真小圣女了。 他松开手,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来吧,快点!” 一个时辰后,泽仁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头发还有些湿,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刚洗过热水澡。 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走到叶展颜面前。 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副认真的“医者”模样,变成了一种轻松的样子。 只见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了,现在可以说说解毒的事情了。” 泽仁把帕子搭在椅背上,在叶展颜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这个毒外人可能看都看不出来,但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衣领还有些乱,腰带也没系好,但他顾不上整理了。 他看着泽仁,等着她往下说。 “这种毒叫‘七日醉’,是西域那边的一种奇毒。” “无色无味,混在水里、空气里根本察觉不出来。” “中毒的人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然后是吐血,七日内不解,必死无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叶展颜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又从红变成黑。 “七日?”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泽仁点了点头。 “是的,你中毒大概有三四天了,算上今天,还有三四天的时间。不急,来得及。”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这种毒的配方很复杂,用的都是西域特有的草药,在中原根本找不到。” “能配出这种毒的人,要么是从西域来的,要么是跟西域那边有很深的关系。” 叶展颜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偶然。 不是有人不小心把毒下错了地方,不是有人误打误撞让他中了毒。 这是专门针对他展开的投毒刺杀。 有人想要他的命,而且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这种杀人于无形的东西。 “钱顺儿!”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又硬又急。 钱顺儿从外面冲进来,脸都白了。“督主,怎么了?” 叶展颜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钱顺儿,目光又重又急,像两把刀子。 “立刻去查,看看东厂有没有人跟我一样的症状。” “咳嗽的、发烧的、浑身无力的,一个一个查,一个都别漏。” 钱顺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叶展颜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泽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认真的脸。 “你在想,是谁下的毒?”她的声音很轻。 叶展颜没回答。 他走回椅子旁边,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快。 “到底是谁?” 第722章 扫货 不到半个时辰,钱顺儿就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白,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地上。 他站在叶展颜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抖。 “督主,查了。东厂现存留三百多人,有三分之一出现了跟您一样的症状。” “咳嗽的、发烧的、浑身无力的,加起来一百多个……” 叶展颜的手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三分之一,一百多个人! 如果不是泽仁发现得早,再过三四天,这些人就会一个一个地吐血,一个一个地倒下,一个一个地死去。 他的东厂,他一手拉起来的东厂,就会变成一堆尸体。 他站起来,走到泽仁面前,用力将其抱住。 他的双臂很用力,像是生怕抱着的人会跑掉。 “好泽仁,我求你,帮东厂的兄弟们解毒。”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得像石头扔进深井里,闷闷的。 泽仁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这是干什么呀?” 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吓到了。 叶展颜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却充满了真诚。 泽仁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解药的配方我倒是记得,但有些草药太珍贵了,不太好找。” “比如西域的雪莲、天山的乌头、藏地的红景天……” “这些东西在中原很难买到,就算有,价格也贵得离谱。”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他的目光又硬又冷,像冬天冻透的石头。 “钱顺儿,不惜一切代价,把草药配齐。” “不管多少钱,不管多难找,不管从哪儿弄、怎么弄,哪怕是抄他们的家……也要把药找齐。” “我的东厂,不允许被毒死一个人!” 钱顺儿抱拳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转身跑出去,脚步又急又重。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东厂都知道了! 原来,厂里有一百多号人中毒了。 是督主求了那位圣女,要给大家解毒,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还没中毒的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等着钱顺儿安排任务。 有的要去买药,有的要去请大夫,有的要去查下毒的人。 那些已经中毒的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烧,有的躺在值班的床上。 一个老番子站在廊下,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旁边一个年轻的番子扶着他,声音有些哽咽:“督主说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咱们。” 老番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这一刻起,东厂的人全都甘愿做叶展颜的死士! 因为,督主对外人虽然极为狠辣,但对自己人却是没话说的! 在这个时代,谁会把一群下人当个人看? 谁会在乎一群奴才们的死活? 但是叶督主把他们当个人看,还心疼他们的死活! 有此主上,还有什么理由不献出死志? 从此后,东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忠诚! 叶展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咳嗽着还在跑来跑去的人,站了很久。 泽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着,但不化。 她低下头,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开始配药。 药杵捣在药臼里,咚咚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她的心。 一百多人她没什么信心能全保住。 但是将她心爱的老公救活,那是肯定没问题的。 甚至,她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回礼”了! “敢动我泽仁的男人……看你们有几条命赔!” 东厂的办事效率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平时就快,何况现在关系到自家兄弟的生死。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负责买办的人就骑着马出了城,往京城以及周边几个州县的方向去了。 他们身上揣着厚厚的银票,腰里别着东厂的腰牌,马背上驮着空箱子,回来的时候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京城里的药铺最先被扫了一遍。 东厂的人进去,也不多话,直接把药单往柜台上一拍。 上面写着十几味药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清清楚楚。 掌柜的接过药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雪莲、乌头、红景天,这些东西平时一年也卖不出几两,哪来这么多存货? 掌柜的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说小店存货不多,只有几两,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东厂的人也不废话,把银票往柜台上一拍,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你开。 掌柜的看了看那张银票的面额,咽了口唾沫,转身去库房里翻,把压箱底的那点存货全搬了出来。 几家大药铺跑下来,药材凑了不少,但离泽仁开出的数字还差得远。 负责买办的人也不急,骑着马往城外跑,去周边的州县接着买。 他们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扫,把方圆百里内的药铺都翻了个底朝天。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银票一沓一沓地往外掏,眼都不眨一下。 但也有人不长眼。 孟津县有一家药铺,掌柜的姓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一看来的是官家的人,又看了看那张药单,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就有了计较。 他脸上堆着笑,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去。 茶水上桌,那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小店虽然存货不多,但愿意替朝廷分忧,想办法从别处调货。 然后报了个价,比市价高了五倍。 买办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数了银票递过去。 孙掌柜接过银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声说“您放心,三天之内,货一定送到”。 东厂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翘得老高。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笔买卖做得值,官府的人也不过如此,钱多人傻,好骗得很。 当天晚上,他就知道谁傻了。 天刚黑,孙掌柜正准备关铺子,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黑衣服,绣春刀,腰牌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的。 孙掌柜凑近了看,越看脸越白,越看腿越软! 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勾结盗匪,贩卖假药,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领头的汉子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去,把孙掌柜按在地上,捆了。 铺子里的药材被搬空,账本被抄走,连柜台底下的暗格都被翻了出来。 里面藏着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药,但闻着就不对劲。 孙掌柜被押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两个番子架着他,像架着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柜台倒了,药柜翻了,药材散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但没人看他。 这样的戏码,三天里上演了不止一回。 有人卖假药,有人哄抬物价,有人趁火打劫,每一个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东厂的人不跟他们吵,也不跟他们争,该付钱付钱,该走人走人。 等天黑了再上门,连本带利一起算。 消息传出去,那些原本想趁机捞一笔的奸商都缩了脖子,老老实实地把药材按正常价卖,有的甚至主动降价,只求别被东厂盯上。 不到三天,泽仁开出的药材单子上的东西,基本都凑齐了。 书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包,有的用纸包着,有的用布裹着,有的装在木匣子里。 附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泽仁蹲在那些药包中间,一样一样地清点,一样一样地闻,一样一样地尝。 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担忧。 叶展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 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说话,才忍不住问:“够了吗?” 第723章 一面菩萨,一面修罗! 泽仁闻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药渣,摇了摇头。 “药材种类是齐了,但想把一百多人全都治痊愈,这些还不够。” “雪莲和红景天的量差了一些,乌头也不够……” “但这些东西本来就稀少,方圆几百里的药铺都搜刮干净了,也就凑了这么多。” 她顿了顿,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我有办法。轻症的人可以先缓一缓,用别的药把毒压住,拖延毒发的时间。” “这样我们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找药了。”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能拖多久?” 泽仁想了想,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必须找到足够的药材,不然轻症也会转成重症,到时候就麻烦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转身对钱顺儿说: “听到了?半个月。” “去更远的地方找,青州、并州、凉州,派人去,越快越好。花多少钱都行,不择手段!”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泽仁蹲下去,继续整理那些药包。 她把药材分成三堆,一堆是马上要用的,一堆是可以缓一缓的,一堆是暂时用不上的。 分得很仔细,每一样都用手掂了掂,用鼻子闻了闻,用舌尖舔了舔,检查的非常认真。 叶展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神满是肃杀之气。 泽仁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切,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暗暗记住了这些。 接下来两天,她用现有的药材,先配出了一批解药。 药汤是黑褐色的,浓得像墨汁,闻着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 叶展颜端着碗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一仰头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又苦又辣,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胸口那股子闷胀感慢慢散了,嗓子也不痒了,连咳都懒得咳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气息顺畅得像刚打通了的河道。 泽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回正常的血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了。下一个。” 三十多个重症的东厂番子被抬进来,一个一个地喂药,一个一个地排着队。 有的人喝完了就吐,吐完了再喝,喝完了又吐,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才把药汤留住。 泽仁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拢。 叶展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番子喝完药之后脸色一点点好转,看着泽仁蹲在地上给他们把脉、看舌苔、翻眼皮,心里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忙到后半夜,三十多个重症的都处理完了。 泽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她走到桌边,把那些剩下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收进药箱里,动作很慢。 收完了,她盖上药箱,背在身上,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我要出去一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去哪儿?” “去找下毒的人。” 泽仁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 “我们宗门玩了几百年的毒,别的不敢说,追踪毒源的本事还是有的。” “下毒的人不管藏得多深,只要他们用过这种毒,我就能找到他们。” 叶展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一个人去?我陪你……” 泽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 “不用,你好好休息。” “我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碍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这世上能毒死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她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药箱里留了药方和剩下的药材,轻症的那些人,按方子抓药吃七天,毒就解了。不用等我回来。” 叶展颜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泽仁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很好奇,泽仁纠结会怎么做?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好奇后面藏了多沉重的代价。 泽仁出了东厂,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背着药箱,沿着街道慢慢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穿过几条巷子,拐过几个弯,在一座石桥前面停下来。 桥下的水是黑的,映着天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捏碎了,撒进水里。 药丸碎末在水面上漂着,黑乎乎的,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在桥边,看着那些药末顺着水流往下游飘,飘到桥洞底下,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聚在一起,不走了。 泽仁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从药箱里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路边的石缝里。 粉末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霜,像雪,像碎了的星星。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粉末上轻轻划了一下,粉末变色了,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黑得像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站起来,顺着粉末变黑的方向往前走。 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窄巷,走到一片平民区的时候,她停下来。 面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野兽。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不好形容,但却感觉有些熟悉! 泽仁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房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就在这片。” 她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她蹲下来,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细细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取出一根银针,扎在地上,拔出来。 随即针尖变了颜色,从银白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黑色。 她看着那根变黑的银针,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把银针擦干净,放回铜盒里,盖上,收进药箱。 站起来,看着那片房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走进巷子,没有去找那些下毒的人具体藏在哪一间屋子里。 她不需要找到他们,她只需要知道他们在这一片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来的是这片平民区的保正,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脸白得像纸,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邻居架着来的。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鸭子叫,又像鸡被掐住了脖子。 旁边的人替他说的…… 西南角那片平民区,死绝了。 一千多人,男女老少,一夜之间全死了,连鸡狗都没剩下。 大理寺的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 官兵把巷口封了,不让进。 但那股子味道还是从里面飘出来,臭的,腥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就让人想吐。 几个胆大的衙役捂着鼻子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那几人蹲在墙根底下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呕不出来。 巷子里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床上,有的在地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倒在门槛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连被褥都没有乱。 死了,全死绝了! 第724章 像个没事人一样 听到死一千多人的消息后,大理寺少卿亲自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瘦长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 他站在巷口,看着里面那些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仵作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具尸体,站起来,走到王少卿面前,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 “大人,查不出死因。”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疾病,什么都没有。” “像是……像是突然就死了。” 王少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查不出死因?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你跟我说查不出死因?” 仵作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大人,小的查了几十年案子,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这些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样,身体好好的,什么都没坏,但就是死了。” 王少卿没再说话。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房屋,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有一条蛇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了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噤,把衣领拢了拢,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天灾,有人说这是瘟疫,有人说这是得罪了神明,遭了天谴。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东厂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大理寺送来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其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这丫头……脾气比我还大!” “哎,不好惹啊!” 第三天中午,日头正毒。 东厂衙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一个番子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 那番子猛地惊醒,手按在刀柄上,定睛一看,又松开了。 泽仁背着那个不离身的药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 她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得很,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脑袋。 她的衣裳上沾着泥点子,裙角湿了一片,鞋面上全是土。 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飘。 但她的精神好得很,眼睛清亮,脸上带着笑,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刚去郊游回来。 她走到廊下,把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从里面捧出一把草药。 草药还带着露水,根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她蹲在那儿,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整理好,用草绳扎成小捆,码在药箱旁边,动作又轻又仔细,像是在摆弄什么宝贝。 叶展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泽仁脸上扫过去,又从她手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那把新鲜草药上。 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小丫头,杀了一千多人,跟没事人一样,哼着小曲就回来了。 看样子她不是专门去杀人,而是去采药,顺便杀了一千多个挡路的。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这份若无其事,连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想罢他缓缓摇头,然后坐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泽仁整理完草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拎着药箱往书房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展颜正低着头看公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泽仁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小瓷瓶,一字排开。 “回来了。这些是新配的解药,重症的人再吃三天,轻症的人吃七天,就没事了。” 她又从药箱底下掏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 “这些是我出城的时候顺手采的,新鲜的很。” “虽然不能解毒,但可以有效缓解毒发。” “谁要是咳得厉害,熬一碗喝下去,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压住。”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泽仁。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轻松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下手挺快。” 泽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下手?”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天真无辜的味道,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她也看着叶展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泽仁先笑了。 她一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光彩。 “那片平民区里藏着一窝毒蛇,不打死它们,它们还会咬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我打死了它们,顺便把蛇窝也端了。” “至于窝边那些蚂蚁虫子,踩死了就踩死了,谁让它们住在蛇窝边上呢。” 听到这些,叶展颜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泽仁也不再提这事,蹲下去打开药箱。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有的放在桌上,有的塞进抽屉里,有的重新装进药箱。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说:“以后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做就好,女孩子家家就不要多冒险了,我会心疼的……” 听到这话,泽仁忍不住笑了,笑的很甜很幸福:“嗯,知道了。” 与此同时,李府后院的厢房里。 李承泽正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窗户都不敢开。 外面的阳光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把窗帘拉上了,屋里暗下来,暗得像一口棺材。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两天里没出过这间屋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连饭都是让丫鬟放在门口,等人走了再端进来吃。 他吃不下,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喝什么都像吞毒药。 那个消息是昨天早上传来的。 京城西南角一片平民区,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大理寺查不出死因,仵作查不出死因,谁都查不出死因。 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 那些杀手就藏在那一带,他亲自去过的,那条窄巷子,那盏红灯笼,那个柜台后面的老头,那些眼睛冷得像石头的女人。 她们说七天之内等消息,他没等到她们的消息,等到了她们的死讯。 一千多人,全死了。 那些杀手死了,住在她们隔壁的、对门的、楼上的、楼下的,也全死了。 那些卖菜的、挑水的、拉车的、补鞋的…… 那些跟这件事有关或者无关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李承泽想起自己那天去找她们的时候,从那条巷子里走过,从那些人家门口经过,还跟一个卖菜的老太太问过路。 老太太指了指前面,说“往前走,看见红灯笼就到了”。 他往前走,看见了红灯笼,找到了那家客栈,请了那些杀手。 现在那个老太太也死了,她的菜摊子还在,人没了。 全都死绝了! 东厂下手当真太狠毒了!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了? 不不不,肯定不只是自己! 他的家人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怎么办?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叶展颜就是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第725章 虎父犬子 李承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他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发现他躲在里。 他现在才知道害怕,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叶展颜是个太监,是个奴才,是个可以被银子摆平的人。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人不是人,是阎王。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承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承泽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他等着他爹回来。 他爹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他爹一定有办法救他。 一定有的! 他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念他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着,像个幽灵。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李廷儒的轿子才在府门口落下。 他掀开轿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生病发白的样子,是一种沉甸甸的青灰色。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内阁坐了一天,那份从大理寺送来的公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西南那片平民区死绝了,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查不出死因。 周淮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杨溥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坐着,像三尊泥塑的菩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他进了大门,把官帽递给迎上来的管家,一边解领口的扣子一边往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少爷呢?”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小得像是眨眼间的事,但李廷儒看见了。 管家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在房里,一天没出来了。” 李廷儒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问,大步往后院走。 李承泽的院子在府邸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院,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是李廷儒当年特意给他挑的,说是清净,适合读书。 此刻院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 李廷儒推门进去,一股子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混着酒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馊了。 李承泽坐在床沿上,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出来一截,像是很久没合眼了。 看见李廷儒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廷儒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副鬼样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管家说: “去,给少爷烧一锅热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把窗户打开,通通风,这屋里都快长蘑菇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管家迅速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承泽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廷儒没看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屋里那些暗沉的家具上,把木头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李承泽叹了口气,然后声音还是很平的开口说: “先去洗澡。洗完过来,陪我喝两杯。” 李承泽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施了一礼:“是。” 一个时辰后,李府后院。 雅间不大,在府邸的东边,是李廷儒平时会客的地方。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四菜一汤,一壶酒,两副碗筷。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李承泽爱吃的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酒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李廷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门口,等着。 李承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脸色还是白。 但比刚才好了些,至少不像鬼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桌边,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李廷儒。 “坐吧。” 李廷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严父的威严。 李承泽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李廷儒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喝一口,先暖暖身子。” 李承泽端起酒杯,手还在抖,酒液在杯子里晃,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辣得直皱眉。 但没咳嗽,放下杯子,看着李廷儒。 李廷儒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几息,李承泽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鸡汤。 李廷儒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 “吃吧,边吃边说。” 李承泽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爹,城西南那事,跟我有关系……” 李廷儒的筷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夹菜,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惊讶,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慌了,话也多了,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我找的是西域来的杀手,是用毒的高手。” “她们用的是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混在水里、空气里根本尝不出来。” “我想毒死叶展颜,毒死东厂那帮人,一了百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知道她们会杀那么多人,我只是让她们对东厂下手,没让她们对平民动手。” “爹,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李承泽以为是那些杀手失控了。 “行了。” 李廷儒打断他,声音不高。 但李承泽立刻闭嘴了,连呼吸都轻了。 李廷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这等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李承泽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们与那阉党,早就势同水火。” “你以为你收手,他就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认错,他就会饶了你?” “不会。他只会顺着你这条线往上摸,摸到我这儿,摸到咱们李家,摸到咱们所有的根基。” 李承泽的脸更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粉,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那我们……该……该……” 李廷儒见状重重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的孩儿竟然会这么没出息! 想他李廷儒沉浮官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这大半生他几乎没怕过什么人和事儿! 但怎么就有个这么没出息的怂包儿? 想到这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说。 “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必要怕。” “但要做,就要做彻底……把他们的根也拔了。” 闻言,李承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父亲,您的意思是……” 李廷儒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头上,砸得李承泽的心一颤一颤的。 “太后,是时候还政给皇帝了。” 第726章 第一大助力! 李承泽第二天就告了病假。 告假的折子送到内阁的时候,李廷儒正在喝茶。 他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准”字,笔锋很重。 他把折子递给旁边的文书,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下了朝,他回到府里,让管家把后院那间最僻静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家丁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李承泽被关在里面,一日三餐有人送,但不得出院门半步,连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李承泽急了,拍着门板喊:“爹!你这是软禁我!” 李廷儒站在门外,背着手,声音不高不低: “不是软禁,是保护。” “你那张脸白得像鬼,出去让人看见,不用东厂查,谁都知道你有问题。” “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等事情了了,自然放你出来。” 说完转身走了,任凭李承泽在后面怎么喊,头都没回。 安排好儿子,李廷儒开始一个一个地见人。 他做事比他儿子果决得多,有一种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气魄。 既然下了决心,就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叶展颜在东厂坐镇,手里握着不知多少人的把柄,拖得越久,他这边的人心就越散。 所以他要快,要在叶展颜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力量捏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他第一个去见的是长公主李雨春。 长公主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了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李廷儒的轿子在门口落下,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递了名帖进去。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去。 长公主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见他。 暖阁不大,四面都是玻璃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几盆菊花摆在窗台下,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李雨春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圈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 她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点翠簪子,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李廷儒进来,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李阁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慵懒。 像是在午睡刚醒的时候被人吵醒了,不怎么高兴,但也不怎么生气。 李廷儒拱手行礼,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平时的温和变成了严肃,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长公主,老臣今日来,是有一件大事想与公主商议。” 李雨春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深了一些,也冷了一些,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照在身上是凉的。 她挥了挥手,旁边的侍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像猫,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 李雨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李廷儒,目光不重,但压得很低,低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李廷儒没有坐下,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 “太后临朝已久,陛下年岁渐长,是该亲政的时候了。” “老臣斗胆,请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 李雨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她看着李廷儒,嘴角那丝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李阁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李廷儒点了点头。 “老臣知道。” 李雨春继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暖阁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菊花的声音,沙沙沙的扰人烦。 “太后待本宫不薄。”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李廷儒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待长公主不薄,但长公主就不想自己做主吗?” 李雨春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廷儒。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菊花吹得东倒西歪,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白花花的,像霜。 “宗室那边,”李雨春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苦太后久矣,苦东厂久矣。”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不冷不热的笑,也不是冷冷的笑。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下决心。 “本宫可以出面。” “但李阁老,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李廷儒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老臣想清楚了。不成功,便成仁。” 李雨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很稳,稳得像铁。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得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好。本宫答应你。” 李廷儒直起身,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认真的、带着一丝狠劲的脸。 他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雨春叫住了他。 “李阁老。” 他停下来,回头。 李雨春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微微抬起的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去。 “小心叶展颜。那个人,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李廷儒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廷儒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的月洞门后。 李雨春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 一点一点地收干净,露出底下一张紧绷的、带着深思的脸。 她站在窗前,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李廷儒刚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还政,亲政,太后,皇帝,叶展颜,东厂。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已经动了,有的还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她忽然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备轿。” 外面的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李雨春走进里屋,换了一身衣裳。 她把那条绛紫色的长裙换成了藏青色的素服,头上的点翠簪子也摘了,换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取下来,换成了一对银丁香。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 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见血,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她转身出了门,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四个轿夫站得笔直,轿帘掀着,等着她上去。 她弯腰钻进轿子,坐稳了,声音不高不低:“去宗正大牢。”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李雨春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宗正大牢在皇城东南角,是专门关押宗室子弟的地方。 那些犯了事的王爷、郡王、将军、中尉,都被关在那里,有的关了一年,有的关了三年。 还一些重刑犯,是从秦王、晋王和誉王倒台那天就关进去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那些人虽然被关在高墙里面,但他们的门生故旧、亲信家仆还在外面,他们的田产商铺、金银财宝还在外面,他们的影响力还在外面。 要成大事,离不开这些人。 李雨春心里清楚得很,李廷儒来找她,要的不是她的兵,不是她的钱,是她在宗室里的名分,是她能把那些人拢在一起的手腕。 李廷儒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但宗室的事,他插不上手。 宗室的人恨太后,恨东厂。 但他们更恨的,是把他们关进大牢的叶展颜。 如果她能把这些人放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他们会怎么对她? 感恩戴德,唯命是从,赴汤蹈火。 李雨春睁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展颜,你可不要怪我哦!” “时势造英雄,现在势在我,而不在你……” 第727章 能用之人不多了 轿子在宗正大牢门口落下。 李雨春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门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宗正大牢”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看着冷冰冰的,像墓碑上的刻字。 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看见她,赶紧跪下行礼。 李雨春理都没理,大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又急又重。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把光都吞进去了。 东厂的书房里,叶展颜正靠在椅背上看辽东送来的军报。 廉英已经到了辽东城下,扶凌寒还在路上,萧寒依又打了一仗,把鲜卑人顶住了,但伤亡不小。 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正琢磨着怎么调兵。 那钱顺儿就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又轻又急,像踩着棉花。 他走到桌边,压低声音: “督主,李廷儒今天去了长公主府。”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步子很稳,不像谈崩了的样子。”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节奏很慢。 李廷儒去找李雨春,这老家伙图谋肯定不小。 李雨春那个女人,野心大得很,一直想往上爬。 以前是秦王、誉王挡着她的路,现在他们倒了,她以为宗室就是她的了。 李廷儒找她,无非是想借宗室的力量。 宗室那些人,恨太后恨得牙痒痒,恨东厂恨得牙痒痒,恨他叶展颜更是恨得牙痒痒,有人牵头,他们巴不得跟着闹。 钱顺儿站在旁边,等着,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长公主离开长公主府后,没回宫,直接去了宗正大牢。” 叶展颜的手猛地停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李雨春去了宗正大牢,去见那些被关着的宗室王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事情不妙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钱顺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步伐慢悠悠的,但面色却格外凝重。 钱顺儿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眼睛跟着他的身影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像在看一个摆来摆去的钟摆。 叶展颜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把手里能用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 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三个人带走了三万禁军,以及大半东厂精锐,现在正在南边跟洋人打仗。 虽然洋人已经被打残了,吴国公的势力也被拔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随后,廉英又带走了五百东厂番子和五百锦衣卫火枪手,北上辽东支援萧寒依。 现在估计队伍刚到山海关,也不可能回来。 扶凌寒的五千并州重骑兵倒是没走远,还在半路上。 但那是骑兵,是用来打鲜卑人的,不是用来在京城平乱的。 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东厂剩下的那点番子和锦衣卫留守的这些人。 东厂番子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撒出去查间谍了,留在衙门里的不到三百。 锦衣卫经过扩编、扩招,现在大概有三千人左右。 但除掉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剩下能用的大概一千出头。 一千多人,加上东厂那三百,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 这点人,在京城里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好在这不到一千五百人,全部配备了最新式的火器。 那些火枪是工部老郑带着人日夜赶工造出来的,射程远,装填快,威力大。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 但光有枪不行,还得有人。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千五百条火枪,要是打在点子上,能顶一万把刀。 要是打偏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得知道对手是谁,对手有多少人,对手在哪儿,对手什么时候动手。 李廷儒是老狐狸,藏得深,不会轻易露出尾巴。 李雨春是条蛇,滑得很,不会亲自下场。 宗室那些人虽然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们手底下有私兵,有家丁,有门客,七拼八凑也能凑出几千人来。 更让他担心的是禁军和九门兵马。 禁军虽然大部分被罗天鹰带走了,但京城里还留了一部分,大约五千人,负责拱卫皇城。 九门兵马也有几千人,负责京城的城门防务。 这两拨人,平时归兵部节制,兵部尚书梁文谦是个老实人。 但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毛病,耳朵根子软,谁都能跟他说上话。 李廷儒要是去找他,他能扛得住吗? 叶展颜停下来,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青砖地。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石像。 他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钱顺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 钱顺儿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在。” 叶展颜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给我更衣,我要进宫一趟。” 钱顺儿愣了一下,忙不迭回了声是。 他转身去取衣服,脚步又急又轻。 叶展颜站在屋里,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把东厂的腰牌也解下来,放在刀旁边。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官袍,藏青色的,没有绣纹,看着像个普通的五品官。 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腰牌,挂在腰间,拿起刀,也挂在腰间。 刀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他转身往外走,钱顺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厂的大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夫是个老把式,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坐稳了,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大脑在加速运转思考。 他缓缓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小贩还在吆喝,行人来来往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这座城底下藏着多大的暗流。 也没人知道,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几个女人和几个男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皇宫越来越近,离那片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近。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叶展颜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青鸾正站在廊下晒太阳。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瓜子壳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碎了的星星。 呦呵,这些宫人胆子愈发大了,竟然敢如此没有规矩! 看来,自己是有些疏忽内廷下人的管教了。 看见叶展颜过来,青鸾也不惊讶。 她把剩下的瓜子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朝他福了福身。 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那些人像被风吹散的树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走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眨眼间院子里就空了,只剩青鸾一个人站在门口,朝叶展颜点了点头,然后也走了。 哎呦?咋回事? 怎么一溜烟都走了? 他们是知道我要来? 不对呀,我也没跟谁说过呀! 难道是太后提前吩咐的? 这……究竟啥情况啊? 第728章 她又喝了?哎,真耽误事儿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里的熏香比平时浓了很多,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罐蜜,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太后的软榻上摆着几个酒壶,东倒西歪的,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 壶嘴还在往外滴酒,一滴一滴的,滴在榻上的锦褥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太后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一个酒杯,酒杯歪了。 里面的酒已经洒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在杯底晃,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着。 眼睛半睁半闭,眼波迷离,像是蒙了一层雾。 看人的时候那目光软绵绵的,像春天的风,从人身上飘过去,痒痒的,酥酥的。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撑得他胸口发闷。 他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太后在喝酒,他打死都不会这个时候来。 但来都来了,门都关了,人也进来了,转身就走? 太后会怎么想?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软榻前,站定,拱了拱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武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软得像水,像蜜,像化了的糖稀,黏黏糊糊的,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旁边一扔,杯子砸在地毯上。 杯子没碎,滚了两圈,停住了,杯底还在转。 她伸出手,朝叶展颜招了招,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招呼主人过来摸它的下巴。 “过来。”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糯米糕,像,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咬一口,馅儿就流出来了。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娘娘,奴才真的有要事……” “过来。”武懿的声音高了一些,但还是很软,软得像在撒娇,像在哄孩子,像在说“你不来我就不理你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灯,照得叶展颜无处可躲。 叶展颜咬了咬牙,走过去,刚在软榻边坐下,武懿的手就搭上来了。 她的手很热,热得像刚在火盆上烤过,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画画,又像在写字。 “你很久没来看哀家了。” 武懿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呢喃,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呼出的气息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酒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但闻着让人头晕。 叶展颜的身子僵了一下,想说什么,武懿已经靠过来了。 她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手环着他的腰,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舒服地闭上了眼。 “别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陪哀家待一会儿。” 叶展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武懿在他怀里慢慢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像是快睡着了。 但她的手不老实,在他腰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发紧。 我靠,太后竟然在偷偷解他衣服系带! 两个时辰后,叶展颜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腿有些软,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腰也酸,背也疼,整个人像被人拆了又装上,装上了又拆开,折腾了好几遍。 衣领歪了,腰带也松了,整个人也没啥精神了。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乱了的发丝归拢好,然后大步往外走。 太后劳碌之后想睡觉,但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所以他又哄了很久,又是拍背又是哼曲儿,才把她哄得安安静静地躺下,被子盖好,枕头塞好,跟哄孩子似的。 他出了宫门,钱顺儿还在门口等着,缩在马车旁边,冻得直搓手。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督主,去哪儿?” 叶展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去找黄诚忠。” 钱顺儿应了一声,跳上车夫的位置,甩了个响鞭。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黄诚忠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宫不远,是个不大的院子,但很规整。 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半边院子。 叶展颜去过几次,路熟,闭着眼都能找到。 马车走了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钱顺儿勒住马,马车晃了一下,停住了。 一个黑影从街角冲出来,骑着一匹快马,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那黑影到了马车跟前,猛地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喘。 “督主!黄将军被李廷儒请去吃饭了!” 叶展颜掀开车帘,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探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声音里的焦急和紧张像水一样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叶展颜的手攥紧了车帘,攥得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车帘落下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但钱顺儿听出来了,现在督主很不高兴。 钱顺儿放下鞭子,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等着……好一会儿,叶展颜才重新开口说:“掉头,回去!” 在他忙着东奔西走时,泽仁也是悄悄忙着另一件事情。 此时,泽仁已经悄悄离开了东厂,脚步也比往日快了许多。 她背着她那只不离身的药箱,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堆着杂物,几口破缸倒扣在地上,墙角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泽仁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正堂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她把药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 火光亮起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点亮桌上的油灯,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 然后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阵,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用力按下去。 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泽仁端起桌上的油灯,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十级,到了底。 地下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味和血腥味。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睛闭着,像是晕过去了。 女人的手脚被粗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很紧,勒进了肉里。 手腕和脚踝处都磨破了皮,露出红通通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她旁边倒着两个瓷瓶,一个碎了,碎瓷片散了一地。 另一个还好好的,瓶口塞着木塞,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泽仁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蹲下来。 她伸手捏住那女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 那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皮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泽仁松开手,站起来,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随后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捏碎了,放在那女人的鼻子底下。 药丸碎末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芥末,像胡椒,像烧焦的橡胶。 那女人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因为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绑着她的绳子勒得更紧了,勒得她的手腕和脚踝又渗出血来。 她睁开眼,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看见泽仁,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别怕。”泽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就不杀你。” 第729章 幕后黑手 密室内。 那女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人被掐住了脖子。 她的眼睛盯着泽仁,目光里满是恐惧,还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等死。 泽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 “西域哪股势力?” “谁派你们来的?” “除了你们几个,还有没有别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说了,你真的不杀我?” 泽仁点了点头。 “放心,我说话算话。” 那女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眼睛里的恐惧退了一些,换上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们是沙俄人派来的。” “沙俄的远东总督,叫伊戈尔·别列佐夫,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来大周,刺杀大周的重臣,扰乱大周的朝局。” “东厂叶展颜是第一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 “我们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人,有内阁的,有兵部的,有户部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还有宗室的……几个人。” 泽仁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看着那女人的眼睛,目光很深。 “沙俄人?你们不是西域的吗?” 那女人摇了摇头。 “我们是西域人,但雇主是沙俄的。” “伊戈尔·别列佐夫是沙俄远东总督,管着西伯利亚和远东的地盘。” “他一直在往东边扩张,吞了无数个小国,占了无数的土地。” “现在他把眼睛盯上了大周……” “他说,大周太大,太强,硬打打不下来,得先从里面把它搅乱了,才好动手。” 泽仁沉默了一会儿。 她安静的看着那女人,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我忙完了,再来处置你。” 那女人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又急又慌:“你答应过不杀我的!” 泽仁的嘴角翘了一下,声音冷冷的说。 “我说了,我说话算话。” “所以,你现在才没有死……” 那女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了。 另一边,叶展颜已在马车里坐了很久。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黄诚忠被李廷儒请去吃饭了,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从头凉到脚。 黄诚忠是禁军统领,手里握着八千禁军,负责拱卫皇城。 八千人,虽然不算多,但个个都是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这八千人要是在关键时刻站在李廷儒那边,他就麻烦了。 他的锦衣卫虽然有一千五百条火枪。 但锦衣卫不是军队,是特务机构,打巷战还行。 真到了正面硬碰硬的时候,未必是禁军的对手。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对钱顺儿说:“回东厂。” 钱顺儿愣了一下,想问什么。 但看见叶展颜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他甩了个响鞭,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厂驶去。 回到东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叶展颜走进书房,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把腰牌也解下来,放在刀旁边。 他在椅子上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他写的是一封信,写给罗天鹰的。 “南边的事,尽快了结。留一部分人盯着洋人和吴国公的残部,你带着主力,火速回京。” 写完这封信,他又铺开一张纸,写给廉英。 “辽东那边,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不要硬拼,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扶凌寒到了之后,让她把骑兵撒出去,别跟鲜卑人正面打,绕到他们后面去打粮道。”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他把两封信递给钱顺儿,声音不高不低:“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泽仁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小时候见过这种毒”。 她见过这种毒,说明这种毒曾经在中原出现过,什么时候出现的? 谁带来的?为什么带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西域奇毒,杀手团,李承泽,李廷儒……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出一幅让他后背发凉的画面。 忽然,他又想到了沙俄人! 沙俄人在这个节骨眼支持鲜卑人打辽东…… 这不是巧合,肯定是有预谋的。 沙俄人的野心,不可能只是帮鲜卑人打几仗那么简单。 “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先让大周内乱,让朝廷瘫痪,然后找机会趁虚而入……” 泽仁还没回来汇报情况,叶展颜便已猜到七七八八了。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然后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拿起腰牌,也挂在腰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此时,钱顺儿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要出门,赶紧跟上来。 “督主,去哪儿?” “锦衣卫大营。” 叶展颜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大营。 大营在城西南角,占地很大,四面是高墙。 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排持枪的卫兵。 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还在操练,整齐的步伐声和喊号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叶展颜走进大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齐刷刷地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已经等在帐里了。 他看见叶展颜进来,抱拳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褚岁信,锦衣卫现在有多少人能打?” 褚岁信愣了一下,然后翻开桌上的名册,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了一下。 “回督主,锦衣卫现有在编人员三千二百人。” “除掉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留在京城的有一千一百人。” “这一千一百人全部配备了新式火枪,弹药充足。” 叶展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锦衣卫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人取消休假,不许外出,不许饮酒,不许离营。随时待命。” 褚岁信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是。”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京城防务图前。 目光从城门移到皇城,从皇城移到内阁,从内阁移到各条主要街道,像是在看一盘很大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都在他脑子里,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褚岁信,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深沉。 “褚岁信,如果有人要在京城里闹事,你怎么办?” 褚岁信挺了挺胸脯,声音又亮又硬。 “抓起来。谁敢闹事,锦衣卫的火枪不是吃素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大步走出帐篷,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钱顺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地面上的光暗了下来,像有人把灯芯拨小了一圈。 火光缩了缩,又亮起来,忽明忽暗的。 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座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树影摇空云压城!” “此战,没人输得起!” 叶展颜边说边快步往马车走。 褚岁信跟在后面听的眉头锁紧,同时不禁出神多想了些事。 回过神来,他带领一众锦衣卫齐刷刷抱拳行礼:“恭送督主!!” 第730章 这么晚了还要约? 叶展颜的马车在东厂门口停稳的时候,大门内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排到内院门洞里,全是东厂的番子。 所有人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肩上扛着新款火枪,站得整整齐齐。 张屠山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那刀身又宽又厚,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刀锋上还带着磨刀石留下的细纹。 他看见叶展颜从马车上下来,大步迎上去,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 “督主,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叶展颜扫了一眼那些番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 那些番子被他看得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他收回目光,正要迈步上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督主大人。” 那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 但在这深夜安静的街头,这声音听着格外突兀。 叶展颜停下脚步,转过身。 街对面的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 她头发梳成双丫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在灯光下像真的一样。 她的脸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看着乖巧又讨喜。 但叶展颜认得她! 这女人叫盼春,是长公主李雨春的贴身婢女。 上次李雨春派人去西厂给曹无庸送信,就是她去的。 盼春见叶展颜看过来,朝他福了福身。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糯,像是在撒娇:“督主大人,长公主有请。” 张屠山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叶展颜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督主,长公主深夜邀约,怕是没怀好意。要不末将陪您去?” 叶展颜嗯了一声,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张屠山不敢再说,退后一步,但手还攥着刀柄,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叶展颜看着盼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重,但盼春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还是那副乖巧讨喜的模样。 “公主这么晚邀我去,有何事?”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常问话一样。 盼春低下头,声音更软了,软得像化了的糖稀: “奴婢不知。” “但奴婢看见公主备下了酒食,想是要请大人一起赏月吧。”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今夜的月亮可圆了。” 叶展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白色的盘子。 月光洒下来,把屋顶、街道、灯笼、人影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朦朦胧胧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盼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人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点。 “行。你先回去禀报公主,我换身衣服就去。” 盼春又福了福身,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张屠山,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冷。 “屠山,你带人去宗正大牢外埋伏。”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许让任何人进出。” “若有人趁乱越狱,无论何人,当场击毙。” 张屠山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声音又硬又亮:“是!” 他转身朝那些番子挥了挥手。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所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屠山走在最后面,提着那把鬼头大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东厂。 他回到书房,换了身衣裳。 不是平时那身藏青色的官袍,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衫,料子很软,穿在身上轻飘飘的。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腰间系了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白得像羊脂。 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刀,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去见长公主,带刀不合适。 他转身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车夫换成了一个老把式,看见他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坐稳了,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长公主这个女人每次都笑盈盈的,说话客客气气的。 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 野心,不甘,算计,每一样都不比他少。 她今晚邀他去,肯定不是赏月那么简单。 但她想干什么? 是李廷儒让她来试探他的,还是她自己有什么打算? 他得弄清楚,得借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她,听听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长公主府越来越近,离那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近。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 长公主府今晚的灯比平时多了一倍。 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台阶下,像两条红色的长龙,在夜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也点满了灯,有宫灯、有纱灯、有琉璃灯,五颜六色的,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廊下的柱子上缠着彩绸,红的黄的紫的,缠得密密实实,连柱子本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丫鬟们穿着新衣裳,脚步又轻又快,端着盘子来来往往,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灯光里飞来飞去。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有些纳闷。 这阵仗,不像待客,倒像是过节。 他往里走,没有带人,只有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外。 车夫缩在车辕上,裹着棉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他到了后院。 凉亭在花园中间,四角挂着灯笼,亭子里摆着一张圆桌。 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碗碟都是新的,筷子用银托架着,酒杯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长公主李雨春坐在亭子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地开着,从裙摆一直开到腰际。 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眼角点了胭脂,嘴唇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平时也好看,但今晚格外好看,好看得让叶展颜多看了两眼。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来了?快过来坐。”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花香。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看见盘子里的菜,看见杯子里的酒,看见碟子里的点心。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停在那盘点心上。 那是面做的寿桃,粉红色的,尖上点着红点,一个一个地码在盘子里,像一堆小小的桃子,看着喜气洋洋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她的生日? 李雨春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逗他。 第731章 月下吟诗窃情报! 叶展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模样显得有些窘迫。 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搓得手心发热。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来了,到了才知道是人家过生日。 早知道是过生日,怎么着也得带份礼,哪怕是一盒点心、一匹布料,也比空着手强。 他看着桌上那些寿桃,看着那些精致的碗碟,看着对面那张笑盈盈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干干的,涩涩的。 “不知道今天是长公主的寿诞,来得匆忙,没准备礼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李雨春摆了摆手,笑得更开了。 “礼物不礼物的,本宫不在乎。” “那些俗物,本宫见得多了,缺的不是那些。”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看着他的脸,目光亮亮的。 “叶大人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为本宫做首诗吧。” 叶展颜愣了一下。 做诗? 他想起前世那些唐诗宋词,脑子里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翻。 翻过李白,翻过杜甫,翻过白居易,翻过苏轼,翻过李清照。 写生日的诗,哪首合适? 祝寿的诗,他记得几首,但大多是写给老人的…… 像什么“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用在二十二岁的姑娘身上,不伦不类。 写美人的诗,他倒是记得不少,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 但那些诗是写别人的女人,不是写给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她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那目光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笑。 月光从亭子顶上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妆照得更艳了。 红的是红,白的是白,黑的是黑,像一幅画,画得精细,画得好看。 但他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少了魂。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 不是唐诗,不是宋词,是汉代的乐府诗,写的是美人,写的是月亮,写的是夜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李雨春的酒杯停在嘴边。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亮晶晶的变成了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在笑他,不是在逗他,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北方有佳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叶大人这是在夸本宫吗?” 叶展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酒是陈年的花雕,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但他喝出了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好喝,但咽得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而后抬头平静的看着对方。 今晚这顿饭,肯定不是吃寿面那么简单。 李雨春端着酒杯,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弯着眼睛的笑,是一种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就这”,又像是在说“你糊弄谁呢”。 “怎么了?叶督主怎么不敢回话了?”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叶大人,这首诗是写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本宫自问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看呐,这首诗分明是写给她人的,不是写给我的……” “现在拿来糊弄本宫,是不是太敷衍了?”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呦呵,这个长公主果然不好糊弄! 不过她确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倾国倾城的料。 无奈,只能重新背一首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借酒盖脸,脑子里飞快地翻着那些存货。 李白、杜甫、白居易,一首一首地过,像翻账本似的。 他想起李白的一组诗——《白纻辞三首》。 那是李白写歌舞伎的,写美人起舞,写歌声绕梁,写锦衣华服,写醉酒当歌。 词藻华丽,意境旖旎,用在这个时候,正合适。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 “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曲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咀嚼什么好吃的东西。 闻言,李雨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展开了。 现在的她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一点一点地展开,露出底下的惊喜和欣赏。 “激楚结风醉忘归,高堂月落烛已微,玉钗挂缨君莫违。” 叶展念完最后一句,端起酒杯,看着李雨春。 亭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跳,忽明忽暗的。 李雨春看着他,目光从平静变成亮晶晶的,又从亮晶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眼睛里飞出来,缠在他身上,怎么都挣不开。 李雨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他,看着花园里的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鹅黄色的长裙照得发白,裙摆上的牡丹花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在叶展颜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叶大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呢喃,“本宫有时候在想,你要是没有净身入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端着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像一幅工笔画,画得很精细,每一笔都很用心。 她算不上什么绝世美人,但也是一等一的佳人。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后放下酒杯。 他身子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个教书先生,在哪个村子里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李雨春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 “教书先生?叶大人,你骗谁呢?” “你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人。” “就算不净身入宫,你也会闯出一番事业来,说不定比现在更大。” 叶展颜没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上的寿桃上。 寿桃粉红粉红的,尖上点着红点,在灯光下看着喜气洋洋的。 他伸出手,拿起一个寿桃,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他的手指从寿桃上移开,故意轻轻抓住了李雨春的手背。 然后叶展颜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他来了……今晚的事,成不成,就看这一出了。” 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竟然想要与对方喝交杯酒。 这举止太突然,太暧昧了! 所以,李雨春见了都是一愣。 但随之便笑盈盈配合了起来。 而叶展颜依旧抓着她的手没放开。 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 但他的心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 李雨春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给他倒酒,声音又轻又软。 但叶展颜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蛇,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李廷儒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宗正大牢那边,今晚就会放人。” “那些被关了这么久的王爷,一个个恨太后恨得牙痒痒,放出来就是一把刀,一把捅向太后的刀。” “禁军那边,黄诚忠已经被李廷儒请去了,一顿饭的功夫,足够他把人拉拢过去。” “九门那边也有他们的人,只要城门一关,宫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这京城就是我们的天下。” 第732章 李廷儒的全盘计划 叶展颜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我只要把叶展颜看住了,让他待在这儿,别出去坏事就行。” “杀他?杀他干什么?杀了他,东厂那帮人还不疯了?” “我要是把他笼络过来,东厂就是我的,锦衣卫就是我的,那些火枪手就是我的。” “到时候,太后算什么?李廷儒算什么?这大周,还不是我说了算?”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她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她的一只手还被叶展颜轻轻握着。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但却有些乐在其中。 随即,她腾出右手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很亲近的人。 “叶大人,尝尝这鱼,是今早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叶展颜也腾出右手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响着那个声音。 “五百刀斧手,就埋伏在后院的厢房里,门关着,灯灭着,人蹲着,刀握着,只等我摔杯为号。” “他要是肯归顺,这五百刀斧手就是摆设。他要是不肯归顺……”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那就别怪本宫心狠了。” 叶展颜咽下那块鱼肉,放下筷子,看着李雨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好像一个错觉。 “长公主,这鱼确实不错。” 李雨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喜欢就多吃点。” 叶展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那只紧握对方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热气从地龙里蒸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张脸在灯光下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他知道,画后面藏着刀。 叶展颜放下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是一种带着点坏、带着点痞的笑,像街边那些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又像酒桌上喝高了跟人勾肩搭背的醉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公主,今天没给您带什么贺礼。” “不如,让奴才侍候您一次。” “给您来一套洗浴大保健,可好?” “这绝活……连太后娘娘都未曾体验过呢!” 李雨春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红得像桌上的寿桃,粉扑扑的,看着就烫手。 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浴室在暖阁后面,不大,但很精致。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填着白灰,踩上去平平整整的。 中间是一个浴池,汉白玉砌的,池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池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胰子、梳子、毛巾,还有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墙角挂着一盏纱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把整个浴室照得朦朦胧胧的。 李雨春站在池边,背对着叶展颜,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头上的簪子。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把簪子放在小几上,又伸手去解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他机会让他出去。 叶展颜没出去。 他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衣带解开了,所有衣物一件件滑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然后她迈步走进池子里,水漫上来,漫到她的腰际,漫到她的胸口,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更红了。 她靠着池壁坐下,闭上眼,把头枕在池沿上,头发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团黑色的云。 叶展颜脱了外衣,挽起袖子,走到池边蹲下来。 他拿起毛巾,浸了水,拧干,搭在她肩上。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开始给她搓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毛巾从她的肩头滑到背上,从背上滑到腰际,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叶展颜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放松,又不会让人觉得疼。 李雨春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肩膀也不绷着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池壁上,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丝绸。 叶展颜的手按在她肩上,拇指在肩胛骨上轻轻揉着。 李雨春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从喉咙里漏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叶展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哼的那一声,是因为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他倒是个会伺候人的……难怪太后离不了他。” “如果他不是太监……今晚定然是更有意思的……” “当真是可惜了……” 他的手指继续揉着,从肩膀揉到脖子,从脖子揉到后脑勺。 李雨春的头微微仰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喉结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弧线,在灯光下看着像一道月牙。 她的手搭在池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热水里泡得发亮。 “李廷儒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吧。他们四路兵马,同时出动……” “第一路去锦衣卫大营,把褚岁信那帮人堵在里面,别让他们出来坏事。” “锦衣卫的火枪再厉害,出不了营门就是一堆废铁。” “第二路去东厂,这路人去的最多……叶展颜本人又不在,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三路是那些宗亲王爷,秦王、誉王虽然倒了……” “但他们的一些旧部还在,只要有人去镇场子,那些人就会跟着动。” “第四路由李廷儒亲自带着,连夜闯宫,挟持太后,逼她下旨还政。”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毛巾悬在半空中。 水从毛巾角滴下来,滴在池水里,叮咚一声,很轻。 但在安静的浴室里听着格外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继续揉。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不是汗,是池水蒸出来的热气凝在皮肤上,但更多的是冷汗。 他算错了一半。 他以为李廷儒要动,但没想到会动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以为李廷儒会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先拉拢人心,再慢慢布局。 他以为李廷儒是个老狐狸,老狐狸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走一步看三步。 他忘了,老狐狸被逼到绝路上,也会拼命。 他算准了对方会找那些倒台王爷借势,但却没算到他们今晚敢直接冲击东厂。 还好,人都出去了,他们去了也是扑个空! 他算准了黄诚忠那边是重点,所以想去拉拢。 但李廷儒抢先一步找了他…… 所以,黄诚忠今晚极有可能倒戈,即便不倒戈至少也会隔岸观火。 哎,他万万没想到李廷儒会兵分四路,同时动手。 锦衣卫大营、东厂、宗室旧部、皇宫,四个地方,四个方向,同时出击。 他手里这点人,顾得了东顾不了西,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怎么办? 第733章 今晚,到底走还是不走? 叶展颜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像是有一百个算盘同时在打,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锦衣卫大营那边,褚岁信手里有一千多人,全副武装,火枪弹药充足。 只要营门不开,外面的人冲不进去。 但李廷儒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了准备。 要么是有人从里面开门,要么是带了攻城的东西。 锦衣卫大营的墙虽然高,但挡不住真正下决心要打进来的人。 东厂那边倒是不用太担心,张屠山虽然带人去了宗正大牢。 双方正好打了一个时间差! 可最危险的是皇宫。 李廷儒亲自带人闯宫,黄诚忠如果已经被他拉拢过去了,禁军就是摆设。 太后在宫里,皇帝在宫里,他们要是落到李廷儒手里,他就彻底被动了。 他得想办法出去,得赶在李廷儒动手之前,赶到宫里去。 但他现在在长公主府里,外面有五百刀斧手,大门紧闭,他出不去。 就算他硬闯出去,外面还有李廷儒的人等着他。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冲动! 这个时候,李雨春的心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丝得意。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以为本宫是真的想跟你风花雪月?” “本宫是要把你拖在这儿,拖到李廷儒那边把事情办完。” “等你出了这个门,天已经变了。” “到时候你是归顺本宫,还是被本宫拿下,都由不得你了。” 叶展颜的手停在她肩上,没动。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热热的,暖暖的。 但他的心是凉的,凉得像冰窖,像冬天的河水,像北风刮过的旷野。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散在水面上的头发,看着她露在水面上的肩头。 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锁骨突出,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像是在享受他的按摩,又像是在享受她的胜利。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锦衣卫大营、东厂、皇宫,三个地方会同时遭遇打击。 如果他能冲出去公主府的话,只能第一时间去一个地方“救火”! 锦衣卫大营有一千多人,火枪充足,墙高门厚,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东厂那边留守的人少,但衙门坚固,外面的人想冲进去也得费一番功夫。 最危险的是皇宫,李廷儒亲自带人闯宫,黄诚忠要是已经被拉拢了,禁军就是摆设。 太后在宫里,皇帝在宫里,他们要是落到李廷儒手里,他就彻底被动了。 他得去皇宫。 但怎么去? 他面前这个女人,嘴上说着风花雪月,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他拖在这儿。 外面到处都是埋伏,大门紧闭,他不好出去。 即便能顺利出去,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该怎么办? 叶展颜的手指从她肩上移开,拿起毛巾,浸了浸水,拧干,又搭回她肩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雨春轻轻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脸枕在胳膊上。 她露出半张脸,眼睛还闭着,嘴角那丝笑还在。 “叶督主,”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梦话,“你这手艺真棒,跟谁学的?”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在宫里头学的。伺候太后,伺候久了,自然就会了。” 他的声音很平,语气非常淡定。 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她的后脑勺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窗口,从窗口移到墙角的灯。 他在找,找一条出去的路。 门走不了,外面有人把守。 窗户也走不了,外面是花园,花园里也埋伏着人。 唯一的出路是屋顶,但屋顶太高,站上去就会成为活靶子。 李雨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池子里,水漫到她的下巴。 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睁开眼,看着叶展颜,目光迷迷蒙蒙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在做梦。 “叶督主,你说,要是本宫早几年先遇见你,你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一切美好、温暖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湿发,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耳际,动作很轻,很温柔。 “公主醉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奴才去给您倒杯茶醒醒酒。”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李雨春躺在池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丝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的手从池沿上收回来,放进水里,手指在水里轻轻划着,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叶展颜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廊下站着两个丫鬟,看见他出来,低下头,福了福身。 他朝她们点了点头,往茶房的方向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幽静的很。 但能感觉出来,四周全是悄悄窥探的目光。 叶展颜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赏月,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的眼睛在扫,扫过廊下的柱子,扫过院子里的花木,扫过墙角那道通往外面的小门。 小门关着,门闩插着,但门闩很细,一脚就能踹开。 门外面是条巷子,巷子通着大街,大街通着皇宫。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要不要挟持李雨春冲出去? 不行,附近全是伏兵,肯定也有火枪手。 刀剑易躲,可是黑枪难防啊! 他是武功再高,也怕火枪! 万一公主府上有个狙击手什么的。 那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所以,不能冒险,不能冲动。 身后,浴室的门开着,水雾从里面飘出来。 在廊下散开,把一切都罩在里面,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李雨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 “叶督主,快点回来,本宫还等着你搓背呢。” 叶展颜没回头。 他走进茶房,关上门。 刚进去,外面就冒出来无数个黑影。 这些黑影紧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中充满了寒意深深的杀气! 茶房里很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站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站了几秒,做了下思想斗争,然后推开门,端着茶壶,走回浴室。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来时,外面那些黑影早就重新躲藏了起来。 但叶展颜已经想好了,他必须走! 茶壶里的水是温热的,他倒进杯子里,端到池边,递给她。 李雨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轻轻舒展。 然后,她将喝过一口的杯子递向对方。 “水温正好,你也喝点?” 叶展颜接过杯子笑了笑,然后缓缓摇了下头说。 “奴才就不喝了,喝了等会该睡不着了” “现在夜深了,也该歇了。” “公主早点休息,奴才得告退了。” 李雨春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都这么晚了,叶督主就别走了嘛?” “前几日,本宫新买的寝榻又大又软,足够两人同寝……” “本宫舍不得你……而且人家澡都没洗完呢!” “说好的搓澡呢?说好的洗浴大保健呢?” “你可不能骗了人家就溜走啊……本宫不准!” 叶展颜闻言轻笑一笑,想了想才答道。 “多谢公主美意,奈何奴才无福消受!” “明儿一早还有紧要差事做,真是不走不行啊!” 说着,他起身放下茶壶就要走。 随即,李雨春眸子一冷,语气略带威胁说道。 “外面月黑风高,一个人走夜路,怕是不安全呦!” “叶督主,你可想好了?” 第734章 没辙了,终是冒险而为! 李雨春的话威胁意味十足,暗示的非常明显。 所以,叶展颜的手停在门栓上,但人却没回头。 “公主,此话何意?像是话里有话?” 李雨春从浴室里出来,披着一件薄薄的袍子。 她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本宫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叶督主,你若信得过我……” “不如就在本宫这儿歇一晚,明日再走。” “这是为你好,莫要不识好人心呦!”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 “公主说得很有道理……” “夜这么深,路上确实不安全。”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坏笑一下道。 “所以臣斗胆,请公主送臣一程。” 叶展颜现在是真没辙了,只能冒一次险了! 瞬间,李雨春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叶督主真会说笑,本宫一个女子,深更半夜送你,像什么话?” 叶展颜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硬又冷。 “公主不送奴才,奴才怕是走不出这条街。” 李雨春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脸。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很冷。 “叶督主,你喝多了。” “说些什么混脏醉话!” 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一步跨上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李雨春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挣开。 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紧紧的,挣不开。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打他,被他一把抓住。 两只手都被他攥着,她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半推半抱着往前走! 她脚步踉跄,袍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她也顾不上拉。 “叶展颜!你疯了!” “大胆!!无礼!!”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叶展颜没理她。 他一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把她的肩膀裹住了。 然后他推开门,拉着她往外走。 院子里埋伏的刀斧手从暗处探出头来,看见长公主被叶展颜拽着往前走,衣袍凌乱,头发散着,脸色铁青,全都愣住了。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但看见叶展颜那副模样,又缩回去了。 叶展颜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烧得那些刀斧手不敢靠近。 “都别动!” 侍卫统领的声音不高不低。 但附近所有人都听的真切。 其实不用他说,谁见了眼前一幕都敢乱动。 包括安排好了的几个枪法精湛的火枪手。 他们本来是有应对方案的,但现在却没有敢冒这个险! 公主与目标紧紧搂在一起,谁都不敢打包票不会打偏。 所以,那些刀斧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有人看向李雨春,李雨春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得厉害。 叶展颜搂着她走过前院,走过影壁,走到大门口。 他的马车还停在门外,车夫缩在车辕上,看见这副景象,吓得从车上滚下来,站都站不稳。 “上车。”叶展颜的声音很硬。 李雨春站在门口,不动。 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拽都拽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叶展颜,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叶展颜,你不要后悔!” 突然,李雨春恨声撂下这么一句。 叶展颜闻言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李雨春惊叫一声,拳头砸在他背上,砸得咚咚响。 但他像没感觉一样,扛着她走到马车旁边,把她塞了进去。 他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月光和刀斧手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面。 “快走!” 他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跳上车辕,甩了个响鞭。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前走去。 那些刀斧手冲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谁都没追。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等着命令,但命令一直没来。 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响。 最终,叶展颜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相仿关公单刀赴会的一幕。 车厢里,李雨春缩在角落里,外袍散开了,露出里面的纱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又恨又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刚才那一幕,他赌的是那些刀斧手和火枪手不敢冒险,赌的是李雨春不敢跟他翻脸。 他赌赢了,但赢得很险。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长公主府越来越远,离皇宫越来越近。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李雨春打了个寒噤。 她把外袍裹紧了,低下头,不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另一边,锦衣卫为大营处。 这里的灯还亮着! 褚岁信站在营门上面的了望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把望远镜夹在胳膊底下,搓了搓手,又举起来接着看。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正要把望远镜放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闷雷! 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不是雷,是脚步声。 几千人的脚步声,踩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像涨潮时的海浪,从远处涌过来,越来越宽,越来越密。 黑线变成了黑带,黑带变成了黑潮,黑潮涌到营门外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哗地一下散开,排成整齐的阵型。 火把点起来了,一簇一簇的,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 褚岁信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从了望台上下来,靴子踩在木梯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在夜空中炸开,“枪上膛,刀出鞘!守住营门,别让一个人进来!” 锦衣卫们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鞋,有的在往枪膛里装火药。 听见褚岁信的声音,所有人都动起来了,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动。 火枪手们跑到营门两侧的射击位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着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刀手们守在营门后面,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褚岁信站在营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外面那些火把,一眨不眨。 第一轮射击是他下令的。 叛军开始往营门方向移动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放”! 第735章 战到最后一刻! 两百条火枪同时开火,枪声汇成一片,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仅倒下一小一片! 倒下那些在地上打滚,但人却没有死! 更多的人只是受伤后晃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倒! 不仅如此,更多的子弹被厚重甲胄弹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来的竟然是重兵步!! 李廷儒为了对方锦衣卫的火枪,调来了重兵步! 很快,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叛军没有退,锦衣卫也没有退! 所有人顶着枪林弹雨、飞矢箭羽往前冲! 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补上,后面的倒了,再后面的补上。 好像交错碰撞的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怎么都打不退。 第二轮交锋,第三轮交锋,第四轮交锋。 倒在营门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双方士兵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把地都染红了。 但他们还是在往前冲,重步兵冲到了营门底下,开始撞门。 营门是铁皮包的,很厚很重,但架不住几百个人一起撞。 门框在发抖,门轴在吱呀吱呀地响,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又凹进去一块。 褚岁信的额头冒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后面的刀手,那些人攥着刀,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装填火药的火枪手。 他们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装药,塞弹,捣实,瞄准,开枪,动作又快又利索。 “顶住!”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喊劈了,“援兵马上就到!” 这是一句假话,因为他知道援兵不会来的。 叶展颜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了,东厂那边自顾不暇,禁军那边不知道站在哪边。 他说这话,是骗那些锦衣卫的,也是骗他自己的。 但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营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后面。 铁皮门轰的一声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叛军从缺口涌进来,像决了堤的水,怎么堵都堵不住。 锦衣卫的刀手们迎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淮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很长,很宽,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 一刀劈下去,一个叛军连刀带人被他劈翻在地。 又一刀,另一个叛军的刀飞了,人也飞了,撞在后面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他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就换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叛军被他一个人堵在缺口处,进不来,但也不退,就那么僵着。 “赵淮!你他妈的给我退回来!” 褚岁信在后面喊,嗓子都喊劈了。 赵淮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赚一双。 他的刀又卷刃了,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那把刀的刀柄上还带着别人的污血,黏糊糊的,他也不在意。 他的胳膊已经酸了,抬起来都费劲,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的身后是锦衣卫的大营,是他的弟兄们,是他的根基。 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叛军开始往两翼包抄,从缺口两侧的墙上翻进来。 锦衣卫的火枪手们调转枪口,对着墙头射击,翻上来的叛军被打压下去,又有新的翻上来,像蚂蚁,怎么杀都杀不完。 褚岁信急得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一个火枪手,自己端起枪,对着墙头就是一枪。 枪声很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顾不上疼,把枪扔给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装弹”,又抓起另一把枪,接着打。 援军来的时候,他正在换第三把枪。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一响两响,是几十响,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 褚岁信的心沉了一下,沉到了谷底。 叛军拉来了火炮,三十几门红衣大炮,炮口对着锦衣卫大营的围墙。 他来不及喊“卧倒”,炮弹就落下来了。 轰的一声,围墙炸塌了一段,砖石飞溅,砸死了好几个锦衣卫。 又一声,营门旁边的那座了望台塌了,上面的火枪手摔下来,摔断了腿,躺在地上惨叫。 再一声,营房被击中了,屋顶塌了,里面传来哭喊声。 围墙塌了,叛军从缺口涌进来,比刚才更多,更猛。 锦衣卫的火枪手们来不及装弹,被冲到跟前! 刀手们迎上去,但人太少,挡不住。 赵淮被几个叛军围住了,他费劲全身力气才能砍倒了一个。 但下一秒,他后背就挨了一刀,火辣辣的疼。 重甲步兵,真他娘的难杀! 他转过身,又砍退了一个,胳膊上又挨了一刀。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摊暗红色。 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咬着牙站住了。 面前还有三个叛军,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他攥紧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手在抖,刀也在抖。 “来啊!”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叛军没有冲上来。 他们身后的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几百匹。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叛军的队形乱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官道上,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举着火把,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打头的那面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褚”字。 褚岁信的预留部队,到了。 不是叶展颜派来的,是他自己提前藏在营外的一个预备队。 三百骑兵,是他最后的底牌,本不想这么早用的,但不用不行了。 骑兵冲进叛军的队伍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骑兵对上重步兵,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叛军只是冲散阵型了,但他们仍旧在战斗! 三百骑兵像是一阵拍到岸边的浪潮,掀起一层水花就没了。 赵淮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的后背疼得像火烧,胳膊上的血还在流。 但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他看着冲上来的叛军,看着那些被淹没的骑兵,看着那面在火光中飘着的旗,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廉……廉……英……”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血泊里,靠着墙,闭上了眼。 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淮战到了最后一刻…… 另一边,叶展颜的马车刚拐进那条窄巷子,前面就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盏两盏,是几十盏,上百盏,火把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叶展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少说也有两百。 这些人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手里端着弩箭,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的衣服他认得! 这是九门兵马衙门的号衣,灰蓝色的,胸前绣着一个“狴犴”图纹。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就有人喊了一声“放”。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月。 马夫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上就插了十七八支箭。 他从车辕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马也中了箭,嘶鸣着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跪倒在地。 马车猛地歪了一下,车厢倾斜,里面的茶壶茶杯哗啦啦全摔了,碎片溅了一地。 叶展颜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着身后的李雨春,稳住身子。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 李雨春缩在角落里,外袍散开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听见外面的箭雨声,看见车夫的尸体从车辕上滚下去,脸更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李廷儒这个混蛋,根本不管我死活!”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布纹里了。 叶展颜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很难理解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丝毫没慌。 “在车里躲好,我出去活动一下。” 第736章 擒贼擒王,杀人立威! 叶展颜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箭雨已经停了,对面的两百多人还端着弩箭,箭尖对着他,但没人再放箭。 叶展颜站在马车旁边,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衣服,又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脸。 九门兵马衙门的人,他认识几个,但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新面孔,生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批人。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面有人喊了一声“别动”。 他没理,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绷得紧紧的,但没人敢放箭。 “九门兵马衙门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充满了杀气。 没人回答。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是个都尉,看样子也就三十来岁,脸很黑,很壮实,眉毛很浓,眼神很凶。 他盯着叶展颜,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说话。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刀子划过冰面。 “你是李廷儒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让人感觉心悸。 那汉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展颜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九门兵马衙门,管着京城的九座城门,现在归兵部直辖。 他以为李廷儒的手伸不到那边去,他以为九门兵马衙门的人还是他的人。 他错了,错得离谱。 李廷儒这个老东西,手段比他想的要多,多得多。 他不但拉拢了禁军,拉拢了宗室,连九门兵马衙门都被他渗透了。 这条街通往皇宫,是最近的路线。 李廷儒在这里设伏,不是要杀他,是要拦住他,不让他进宫。 只要他进不了宫,李廷儒就有足够的时间把太后控制住。 等天亮了,一切都已成定局,他就算进了宫,也晚了。 对方不是不想要他的命,是想在政变得逞后,用大周的“法”来扳倒他! 如此一来,李廷儒将成为超越周淮安的存在! 毕竟,可是他亲手“铲除”了东厂阉祸!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对面那两百多人,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那些兵丁目光里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种期待…… 他们像是在等一个命令,又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随即,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些人的弩箭还对着他,箭尖离他的胸口不到十步。 但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腰间,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给他们时间反应。 那些人紧张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弩箭端得更稳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叶展颜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握住,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让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很有威慑力。 没人让开。 那两百多人还站在那儿,端着弩箭,挡在路中间,像一堵墙,像一扇门,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的让人后背生寒。 他握紧刀柄,迈步往前走去。 “挡我者,死!” 叶展颜动了。 他用的是刀,但使的却是葵花剑法! 此刻,他以刀代剑! 只见他的刀从横在身前的姿势变成斜劈。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那三十来岁的汉子是第一个! 擒贼先擒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喊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刀锋从他左肩切入,从右肋划出,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斜斜的血线,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取生机,缓缓倒了下去。 这人一死,剩余那些人瞬间就乱了! “都尉死了!!” “都尉被他杀了!” “都尉!!” “我们怎么办?” 敌人慌了、乱了,但叶展颜动作没有停。 他必须杀伐果断,迅速立威,镇住局面! 不然,这一关就难过了! 只见,他的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劈向旁边另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脑袋就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路边,撞在墙角,停住了,眼睛还睁着。 第三个人往后跑,叶展颜追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心! 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带着血,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刀抽出来,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结阵。 前排的蹲下,后排的站着,弩箭对着他,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有人喊了一声“放箭”,几十支箭同时射出来,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朝他飞来。 叶展颜侧身闪过几支,挥刀拨开几支,脚下没停,往前冲。 箭矢从他耳边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 有一支擦过他的肩膀,划破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连看都没看。 冲进人群的时候,他的刀又开始动了。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 每一刀都又快又准,直奔要害,不浪费一点力气。 他捅穿了一个人的喉咙,又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胸口,刀尖从第三个人的眼眶里扎进去,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 他的身法很快,快得像鬼魅,那些人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刀已经到了。 有人想跑,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想跪地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有人举着刀想跟他拼,刀还没落下来,自己的刀已经飞了,人已经倒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蜿蜒的蛇,从尸体底下爬出来,往低处流,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二十多人被斩杀后,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 他们没有撤,只是退,是被吓退的。 叶展颜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刀上也全是血。 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尸体上,滴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他的脸上也溅了血,红红的一片,看着像屠夫,像修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让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些人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没人让开,也没人往前冲。 那些人站在那儿,端着弩箭,举着刀,但谁都不敢动。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往后退,一步一步的,慢得像是在丈量自己离死亡还有多远。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一瞬,然后转身迈步往前走。 那些人像被劈开的海水一样,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那些人心里踩了一脚。 他走过那条窄路,走过那些发抖的人,走过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身后,那二十多具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还在流,人已经死了。 他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看着里面的李雨春。 她缩在角落里,外袍散着,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看着他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跟我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是如往常一样平静。 第737章 当街拦路的番子 李雨春看到如修罗一样的叶展颜,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爬出马车,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扶着车辕才勉强站住。 叶展颜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冰,在他掌心里抖个不停。 他牵着她,踩着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走过那些还站在路边的士兵,走过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谁都没动,谁都没追。 月亮还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那些尸体上,洒在那些还在流淌的血上,洒在那条被血染红的街道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层霜。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怎么都散不掉。 叶展颜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李雨春身上。 外袍上沾着血,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但总比她身上那件湿透的纱衣暖和。 李雨春把外袍裹紧了,肩膀缩了缩,牙齿还在打颤。 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紫了。 她低着头,不看叶展颜,也不说话,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想离他远点,又像是怕被他丢下。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往前快步走了两条街。 月亮还是那么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青石板路上一片惨白,像铺了层霜。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出暗暗的灯光。 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议论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叶展颜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 李雨春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是不习惯走这么远的路,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又走了几步,前面又亮起了火把。 叶展颜停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眯起来了。 火把的光照在那群人身上,把他们的衣服照得清清楚楚! 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头上戴着黑色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叶展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东厂的人? 不对,东厂的人他认识,每一个都认识。 但这些人的脸是生的,没见过。 他们的衣服虽然跟东厂一模一样,但穿在身上那股子劲儿不对! 东厂的人走路是昂着头的,这些人走路是低着头的,像是不敢见人,又像是在躲什么。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是西厂,曹无庸的人。 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人站在对面,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火把在他们手里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风吹过来,把火把上的烟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夜空中扭来扭去,怎么都飞不高。 “曹无庸!!” 叶展颜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又硬又冷,裹满了杀意。 “你给我滚出来!”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着,撞在两边店铺的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那些黑衣人还是不动,不说话,像一排栽在地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过了一小会儿,路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档头大步走出来,四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 他的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那人走到叶展颜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恭敬,也不显得失礼。 “叶督主,曹提督请您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档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叶展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月亮,方方正正的,边角还带着毛边。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 曹无庸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 但他的眼睛此刻非常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松开刀柄,迈步往那扇门走去。 李雨春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自己丢了。 档头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然后关上门,自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 屋里很暖和。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热气从盆里蒸上来,熏得人脸上发烫。 曹无庸放下茶盏,站起来,朝叶展颜拱了拱手。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叶督主,干嘛那么大火气?” “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讨好谁。 叶展颜没坐。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曹无庸。 目光不重,但曹无庸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叶展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在动,从曹无庸的脸上移到桌上的茶壶上,从茶壶上移到炭盆上,从炭盆上移到窗户上。 窗户关着,窗栓插着,窗纸是新的,白得像雪,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曹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非常镇定。 但曹无庸听出来了,底下藏满了杀气。 曹无庸笑了,笑得很自然,很真诚,像是真的在请一个老朋友喝茶。 “没什么意思。” “夜深了,天冷了,请叶督主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等天亮了,您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您。” 他端起茶壶,往一个空杯子里倒茶,茶水冒着白气。 那团气在灯光里飘着,茶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在屋里散开,暖融融的,让人想打瞌睡。 叶展颜看着他倒茶,看着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旋儿。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茶没喝,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曹提督,你拦不住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曹无庸心上。 曹无庸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塌下去,露出底下的紧张和戒备。 他的手从茶壶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叶督主,属下不是拦您,是替您着想。”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您想想,您现在去宫里,能干什么?” “禁军是李廷儒的人,九门兵马也是李廷儒的人……” “您一个人,一把刀,能打得过几千人?” “就算您进了宫,见到了太后,又能怎么样?” “李廷儒的人已经把宫围了,您进得去,出不来。”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不屑。 “那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但曹无庸听出来了,话后的东西重得很。 他转身,往门口走。 李雨春跟在他身后,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曹无庸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拉开门,走出去。 门口的档头看见他出来,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些黑衣人还站在街对面,火把还在烧,烟还在飘,人还站着。 但这一次,他们动了。 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似一阵冷风从巷子里刮过! 刷的一声,齐刷刷的,没有一丝杂音。 前排的人拔刀,后排的人端起了火枪,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叶展颜。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枪管上,泛着暗蓝色的光,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冷冰冰的。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刀,那些枪,那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 随即,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转过身,他看着身后的李雨春。 她还攥着他的衣角,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很慢,很轻。 李雨春的手指被他掰开了。 她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进去跟小曹喝杯茶,暖暖身子。”叶展颜声音很轻的哄着,“我在外面热热身,等会来接你。” 第738章 刻意为之的安排! 叶展颜把李雨春推进门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李雨春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曹无庸扶住了。 曹无庸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叶展颜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快速退后一步,手搭在门上,慢慢把门关上了。 门缝越来越窄,李雨春的脸越来越小,最后被两扇门板夹住了,看不见了。 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转过身。 那些黑衣人已经围上来了,刀举着,枪端着,人往前逼,步子很慢。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向腰间,握住刀柄,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他的刀横在身前,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体内的那股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腕,走到指尖。 他睁开眼,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亮又冷,像冬天的星星,像磨过的刀,像冰面上的月光。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他连看都没看。 刀光一闪,那人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人从左边砍过来,他侧身一让。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开那人的肚子,血和肠子一起流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三个人从右边刺过来,他一刀劈断那人的枪! 随之刀势不减,从那人脖子划过,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那头骨碌碌滚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这场屠杀。 火枪响了!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嗖的一声,打在身后的门板上,木屑飞溅。 他往旁边一闪,又一发子弹从他肩膀上方飞过去,带着风声,凉飕飕的。 他不再给那些人装填的机会,冲进人群里,刀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他的身法快得像鬼魅,那些人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刀已经到了。 有人想跑,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跪地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有人举着刀想跟他拼命,刀还没落下来,自己的刀已经飞了,人已经倒了。 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地上的衣服,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夜空,把半边街都映红了。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叶展颜在烟雾中穿行,刀光在火光中闪,一闪就有人倒下去,一闪就有人惨叫,一闪就有一条命没了。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胳膊上中了一刀,后背也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滴在地上,跟那些死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但他没有停,刀还在动,人还在杀,杀红了眼,杀疯了心。 那些西厂的人终于崩溃了。 有人扔下刀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叶展颜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刀也全是血! 血顺着刀锋往下滴,滴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上,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血粘住了,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别人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星。 他弯下腰,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但他没倒,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身后那扇门还关着。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门栓拉开,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在曹无庸和李雨春的脸上。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李雨春站在墙角,裹着那件沾血的外袍。 她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茶喝完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喝完了,该走了。” 他伸出手,朝李雨春招了招。 李雨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从墙角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冰,在他掌心里抖个不停。 他握紧了,转身往外走。 李雨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但一直跟着,没落下。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个人走出门,看着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看着灯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桌上的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很孤寂。 叶展颜为什么不杀曹无庸? 不是杀不了,是没必要。 曹无庸这个人,他留着还有用。 西厂在他手里,虽然掀不起什么大浪。 但要是换个人来管,说不定更麻烦。 何况今天这一出之后,曹无庸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再跟他对着干了。 他把李雨春推进那间屋里,不是为了让她喝茶,是为了让她跟曹无庸单独待一会儿。 李雨春不傻,她知道今晚这一局已经输了,输得很彻底。 李廷儒的计划她心里清楚,四路兵马,锦衣卫、东厂、宗室、皇宫,同时动手,一环扣一环,看似天衣无缝。 但叶展颜破了,不是用兵破的,是用刀破的。 他把长公主从府里劫出来,断了李廷儒的内应。 他一个人砍翻了九门兵马的伏兵,杀穿了西厂的包围圈,把李雨春带到了这里。 重要的是,他需要曹无庸替自己传达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自然是宗正大牢那边的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张屠山他们肯定已经得手了。 所以,曹无庸肯是已经收到消息的。 李雨春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李廷儒的船要沉了,她要是还想活着,还想当她的长公主,就该跳船。 跳船不是跳到他叶展颜这边,是跳到她自己那边。 宗室那些人,被关在宗正大牢里,等着被放出来,等着跟着李廷儒干一番大事。 但叶展颜早就派了张屠山去埋伏,那些想趁乱越狱的亲王、勋贵,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乱枪打死了。 没有人会去各处大营镇场子了,那些旧部没有领头的人,就不会动。 没有宗室的支持,李廷儒就是一条断了腿的狼,跑不快,也咬不动人。 叶展颜相信,只要李雨春不是傻子,她就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回府,关上门,老老实实待着,等天亮,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她还是冥顽不灵,还要帮着李廷儒,那她就不配坐在长公主的位置上,更不配成为宗室的话事人。 一个连大势都看不清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这样算一下账的话…… 锦衣卫可能保不住了,但东厂却摆平了叛逆宗室。 如此一来,局面算是一输一赢! 现在他要去皇宫,去收拾李廷儒。 叶展颜牵着李雨春的手,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月亮还是那么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青石板路上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李雨春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但已经不抖了。 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那些人……真的都死了?” 叶展颜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街道。 “哪些人?” “宗正大牢里的那些人。” 李雨春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叶展颜没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李雨春的手又抖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她停下脚步,叶展颜也跟着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展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本宫回府了。”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 李雨春把身上那件沾血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 叶展颜接过来,外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但很快就凉了。 李雨春转过身,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叶展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的,明儿见!” 第739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个时辰前,宗正大牢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照得那些人的脸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张纸糊的面具。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皮裘的。 但腰间都别着刀,有的刀鞘上镶着金,有的刀鞘上嵌着玉,有的刀鞘上什么装饰都没有,但刀身磨得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是那些被关押的王爷、勋贵们的家仆和私兵,少说也有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 这群人从大牢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等着投胎的鬼。 大牢的门还是关着的,黑漆漆的铁门,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门后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那些站在门外的人知道,门里面关着的不是死人,是他们的主人,是秦王、誉王、晋王,是那些被叶展颜拉下马、被太后关进牢里的宗室贵胄。 今晚,他们要出来了。 门开了。 铁门被从里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缝越来越宽,光从里面漏出来,昏黄的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秦王李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北方的雪。 在牢里关了一年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出来一截,眼窝也深了。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精神抖擞。 从被关押到现在,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案子竟然一审就是一年多。 这足以说明,宗室们其实打心底还是想保下他的。 誉王李志义跟在他后面,比秦王矮了半个头,胖了一圈,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但他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秦王的刀还锋利。 他在牢里关了半年,不但没瘦,反而胖了,脸更圆了,肚子更鼓了,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晋王李鸿基走在最后面,瘦高个,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像久病未愈的人。 他在牢里关了大半年,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火! 三个人走出大牢的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些黑压压的人。 那些家仆和私兵看见他们,齐刷刷地跪下去,衣袍擦地的声音沙沙响。 有人喊了一声“王爷”! 有人喊了一声“主公”! 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李君抬起手,示意他们起来。 那些人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的主人,等着他们发话。 李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的最上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充满了王者归来的自信。 “诸位!!!” 他的声音非常高昂,充满了力量感。 “本王和誉王、晋王在牢里关了许多时日,受尽了屈辱。” “叶展颜那个阉狗,仗着太后的宠信,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把持朝政,弄得天下乌烟瘴气。” “今晚,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了。” 那些人听着,有的人攥紧了刀柄,有的人咬紧了牙关,有的人眼睛里冒出了火。 李君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越拔越长,越拔越利。 “但我们不是去造反!”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我们是去清君侧!是去救陛下!是去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那些人又跪下去了,这次没人喊,没人叫。 所有人只是跪着,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李君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李志义。 李志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绢帛上写着字,墨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李志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先帝遗诏在此!”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那块明黄色的绢帛,眼睛里的火更旺了。 李志义念了一段,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唱戏,又像在念经。 没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先帝有旨,清君侧,诛阉党,还政于陛下。 这是先帝的遗愿,是天意,是大义。 他们不是在造反,是在替天行道。 李君从腰间里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刀举过头顶,声音又亮又硬:“出发!” 那些人跟着他,往街口走去。 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李志义走在队伍中间,胖胖的身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李鸿基走在最后面,瘦高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其他勋贵带着自家私兵列阵而行,一个个神情都很亢奋! 但他们刚走出街角,火枪就响了。 不是一响两响,是几十响,上百响,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枪声从街道两边的屋顶上、墙头上、窗户里同时响起。 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那些家仆和私兵的身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墙上,打得砖石飞溅,打得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志义是第一个倒下的王爷。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明黄色的绢帛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青石板上,鼻子塌了,牙齿断了几颗。 血从嘴里流出来,跟胸口流出来的血汇在一起,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绢帛,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李君的反应快一些。 枪响的时候,他一个翻滚躲到了路边的一辆板车后面! 子弹打在板车上,木屑飞溅,车板被打了几个窟窿,但没有打穿。 他蹲在板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前面有埋伏,退路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也被堵住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巷子里涌出来,端着刀,举着火把,把他们的退路切断了。 张屠山从屋顶上跳下来,鬼头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头雕的像,但他的眼睛亮得很,而且充满了杀气。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被伏击打得晕头转向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冰冷的嘲笑。 “秦王殿下,”他的声音很响亮,但语气却是很平静,像是平常聊天唠嗑一样,“叶督主让末将给您带句话——今晚的月亮真圆,适合赏月,不适合赶路。” 听到这话,李君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攥着刀,想冲出去! 但脑袋刚从板车后面探出来,一排子弹就飞过来了,打得板车咚咚响。 这吓的他赶紧缩回去,后背贴在车板上,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那些家仆和私兵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 而且个个带伤,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瘸了,有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血。 “退回去!”李君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退到大牢里去!” 第740章 最后的困兽之斗! 所有人跟着秦王,往大牢的方向退。 李鸿基走在他旁边,瘦高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的脸上也溅了血,红红的一片。 但他顾不上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盯着那些从巷子里涌出来的黑影,盯着那些在屋顶上移动的火把。 妈的,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叶展颜那狗阉贼算计够狠的! 你他娘的有兵不去对付李廷儒,都派来截杀我们了吧? 这多大仇多大怨啊? 就非得置我们于死地呗? 太奶奶的,真阴啊! 李鸿基来不及多想,连忙加快步子往前跑。 大牢的门还开着,铁门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李君冲进去,李鸿基跟在他后面。 那些残兵败将也涌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牢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几盏油灯还亮着。 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照得那些人的脸像鬼一样。 李君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鸿基,李鸿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其他勋贵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甚至有人乖巧躲回了自己的牢房。 外面,枪声还在响,但不是打他们,是打那些来不及跑进来的散兵游勇。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响一下就没了,有的响了好几声才断。 李君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李志义倒下去的那一幕,闪过那块被血染红的明黄色绢帛,闪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家仆和私兵。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 “叶展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你等着。” 外面,张屠山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溃退的残兵,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枪口。 他把鬼头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摊一小摊暗红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那扇铁门,一眨不眨。 旁边的一个番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他们缩进去了,咱们要不要攻进去?” 张屠山三两口把肉干吃完,然后活动一下颈部关节后回道:“攻,必须攻!而且要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那个番子闻言立刻抱拳回是,然后转身快速去传令了。 张屠山则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将鬼头大刀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那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散发着阵阵杀气。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另一个番子说:“去,把火炮拉上来。” 番子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张屠山站在街口,看着那扇铁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短,很阴险,像个要做恶的坏人。 这些宗室罪犯,按大周的礼法,是不会轻易判处死刑的。 他们是天家血脉,是帝皇的骨肉,就算犯了天大的罪。 最多也就是圈禁、夺爵、贬为庶人,杀不得。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越狱”,他们“造反”,他们“拒捕”,每一桩都是死罪。 死了,就死了。 没人会追究,也没人敢追究。 因为,叶展颜这把屠刀挥的名正言顺! 火炮拉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四门红衣大炮,炮口对着大牢的铁门,黑洞洞的,像四只半睁的眼睛。 张屠山站在炮后面,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去。 轰的一声,铁门被炸开了,碎片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烟尘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又是几炮,围墙塌了一段,砖石飞溅,砸在里面的牢房上,砸得屋顶都塌了。 里面传来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屠山举起刀,刀尖指着大牢的方向。 “杀。” 他的声音非常嘹亮,像吹响的冲锋号! 东厂的番子们冲进去,刀光在火光中闪,惨叫声在夜空中飘。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被堵在门口,一刀砍翻。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有人躲在角落里发抖,被拖出来,一刀砍倒。 李君是第一个被找到的。 他蹲在一间牢房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刀,刀在抖,手也在抖。 他看见东厂的人冲进来,猛地站起来,刀举过头顶,想劈下去。 但刀还没落下来,三把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 半年多的拷打,一年多的囚禁,早就掏空了他的身子。 所以,李君一身武艺现在算是全废状态。 不然,他不会连几个杂兵都打不过。 此刻,他低头看着那三把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地上。 血从肚子底下漫出来,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手还攥着刀,攥得紧紧的,但已经举不起来了。 他不甘心,不服气,不想就这么死了…… 但最后,他连说句遗言的力气都输没了。 李鸿基跑得最远。 他从大牢的后门跑出去,跑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长,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他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响。 他跑出了巷子,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跑出了那条巷子,跑进了一条更更窄的巷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他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远越安全。 但他没跑掉。 张屠山在一条死胡同里追上了他。 李鸿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张屠山,眼睛里的光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等死。 张屠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纸。 他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然后落下去。 李鸿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流在地上,流进排水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一个时辰后,大牢里安静下来了。 枪声停了,刀声停了,惨叫声也停了。 东厂的番子们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全是血,刀上也全是血,有的刀都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 张屠山站在大牢门口,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数。 秦王的,誉王的,晋王的,还有那些跟着他们一起闹事的勋贵、家仆、私兵,一个都没跑掉。 他从怀里掏出叶展颜的手谕,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他把纸凑到火把上,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番子,声音不高不低:“去皇宫。” 那些人跟着他,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 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个影子,一眨眼就没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飘着,怎么都散不掉。 张屠山走在最前面,鬼头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还滴着血。 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红线。 从大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第741章 小院的不速之客 在叶展颜前往皇宫的时候,一座僻静的园子里,突然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老摄政王李志云的小院,今晚格外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月亮挂在头顶,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 上官凝枫不在,她出去执行任务了,带着皇城司最精锐的一批人。 李志云坐在地下密室里,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勺,往瓷碗里舀粉末,一勺一勺的,动作很慢。 桌上的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他听见了上面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针掉在地上。 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铜勺悬在瓷碗上方,粉末从勺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桌上。 他放下铜勺,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把挂着的剑。 剑鞘是黑色的,漆都磨掉了好几块,剑柄上的缠绳也松了,几根线头垂下来,在灯光下晃。 没多久,密室的石门被炸开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碎石飞溅,砸在地上,砸在桌上,砸在他身上,他动都没动。 烟尘从门口涌进来,灰蒙蒙的,像雾,像烟,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密室都罩住了。 有人从烟尘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李志云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握剑的手当即紧了一下。 安赢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紧紧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他看着李志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老王爷,又见面了!” 李志云气呼呼看着他,双眼缓缓眯成一条缝。 “竟然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赢闻言笑了笑,然后抱拳认真行了一礼。 “我家主上,让我请您上去一叙。” 闻言李志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 “原来,背后还有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像压舱石。 他把旧剑挂在腰间,剑鞘磕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安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志云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他走过那条窄窄的甬道,走上那些窄窄的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 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整个院子,刀出鞘,弓上弦。 火把在手里烧着,烟在夜空中飘,像一条条灰色的蛇,扭来扭去,怎么都飞不高。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是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石桌旁边那个坐着的人身上。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若无其事。 李志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一闪就没的那种,是慢慢绽开的,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一点一点地展开,露出底下的惊讶、释然。 “周淮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原来是你个老东西……怪不得,怪不得!”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走到石桌旁边,一屁股坐到石凳上。 然后,他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接着,他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有些烫嘴,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气呼呼把空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茶水洒了一片。 周淮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即,他轻轻抬了下手。 安赢见状,立刻招呼所有人退下。 转眼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两个老头。 “老王爷,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唠家常。 李志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副永远不紧不慢的模样!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佩服,又像是担忧。 “周淮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周淮安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茶壶吹得晃了晃。 过片刻之后,他缓缓开了口。 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客套,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老王爷,不要再帮叶展颜了。今天这个局,我需要李廷儒赢。” 李志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淮安,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此刻忽然变得陌生了,陌生得像是从来没见过。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 茶壶、茶杯、茶盘,哗啦啦全摔了,碎瓷片溅了一地。 有的飞到周淮安脚边,有的飞到李志云自己脚边,有的飞到了桌子底下,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说让那个老东西赢,我就得让他赢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根针扎在布上,刺啦一声,把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还准备让叶展颜赢呢!逆风翻盘,这才爽快!”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的手在石桌上拍了一下,疼的他龇牙咧嘴了下。 周淮安见状没理会,也没辩驳。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淡,那么平静,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看着李志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眼睛冷的像要杀人。 “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李志云的心上。 “不然,你的皇城司……日后就没存留下去的必要了。” 说完,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最后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志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拍得手掌都红了,他也不觉得疼了。 他起身站在碎瓷片中间,靴子踩在那些碎片上,咔嚓咔嚓的,像在踩冰。 “混蛋!这个老混蛋!”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妈的,他跟叶展颜什么仇什么怨?这是想把他逼死啊!” 说着,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里了。 “叶尊啊叶尊!”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这就是你以前的好兄弟啊!”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原本热闹的院子,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只有碎了一地的瓷片,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事情。 另一边,叶展颜已独自一人来到了皇宫大门前。 此时,一队禁军正严阵以待! “开门,我乃东厂提督叶展颜!” 第742章 黄诚忠的规劝 叶展颜站在皇宫大门前,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门前站着一队禁军,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两百人。 这些禁军刀出鞘,枪上膛,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像一道铁铸的墙,堵在他面前。 火把在墙上烧着,烟在夜空中飘,扭来扭去。 叶展颜站在那儿,衣襟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上那件沾血的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上也溅了不少血,红一块暗一块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杀意十足。 “开门,我乃东厂提督叶展颜。” 禁军没有动。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都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很黑,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里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手在微微发抖,但脚步没动,一步都没退。 他身后那些士兵也是一样,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害怕,有的在咽唾沫,有的在发抖,有的眼睛都不敢眨。 但他们没动,枪还举着,刀还握着,人还站着。 叶展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起来非常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声音不重。 但那些禁军的心跟着跳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稳住,把枪端得更直了。 叶展颜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没人退了,但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正要迈第三步,禁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 禁军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黄诚忠从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戎装,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很亮,而且同样杀意正浓。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督主,宫廷已经落锁了。” “您还是回吧,明天早上再来。” “不要让末将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 但黄诚忠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些禁军也跟着紧张了,枪竖得更直了,刀握得更紧了,有人把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了一半。 叶展颜像没看见一样,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黄诚忠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他直勾勾看着黄诚忠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李廷儒究竟许了你什么?” “太后待你可不薄!” 黄诚忠的面色很冷,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石头,硬邦邦的,敲不碎,也化不开。 他看着叶展颜,看了几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的回道。 “李阁老没给什么。” “我只是接了一道皇上的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天下……终究该是皇上的才对。” 叶展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黄诚忠,看着那张冷淡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着那双亮得像两盏灯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白了! 黄诚忠不是被李廷儒收买了,不是被李廷儒拉拢了,他是自己站过来的。 他信的是皇帝,是正统,是大周几百年的规矩。 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年幼,这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策。 现在皇帝大了些,该亲政了,太后该还政了。 叶展颜是太后的人,是太后最锋利的那把刀。 太后不还政,叶展颜就会一直挡在前面。 要想让太后还政,就得先把叶展颜搬开。 黄诚忠不恨太后,也不恨叶展颜,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叶展颜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黄诚忠,看了几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刚才站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 “黄将军,你信你的皇上,我保我的太后。” “谁对谁错,天亮了自有分晓。”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得很自信。 “但现在,我要进去。” 黄诚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督主,您进不去。” 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的手伸向腰间,握住刀柄,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死寂的宫门前,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亮得很,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星。 他看着面前那两百禁军,看着那些刀,那些枪,那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叶展颜横刀而立,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血从刀锋上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下。 他看着面前那两百禁军,看着那些刀,那些枪,那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 “那就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那些禁军的心上。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稳住了,枪端得更直了,但手在抖,抖得枪尖都在晃。 黄诚忠看着他,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重。 “放弃吧,叶展颜。” “你等的援军不会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很严肃。 “潼关、虎牢关、孟津、颍川都已增兵,凉州、青州、并州、楚州的兵都过不来了。” “皇上早就已经下了旨,谁来,谁就是反贼。” 他看着叶展颜的眼睛,目光不重,但压得很低,低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醒醒吧,叶提督。” “大局已定!!”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前几日送出去的那些密信! 派去凉州的信使,派去青州的信使,派去并州、楚州的信使,一匹匹快马从东厂的后门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以为那些人能到,以为那些兵能来,以为他能撑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天。 他以为李廷儒只是在京城布局,只是拉拢了禁军、九门兵马和西厂。 他没想到李廷儒的手伸得那么长,长到潼关、虎牢关、孟津、颍川,长到西凉、山东、并州、楚州。 这老东西连这一层都算到了? 如果黄诚忠说的是真的,那他真的就没有任何可依仗的了。 没有援军,没有后路,没有退路。 他一个人,一把刀,面对的是整个京城的兵,整个朝廷的官,整个天下的势。 但他还是要进去! 他的女人在里面,他的孩子在里面。 那个刚怀了他孩子的女人也在里面,还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也在里面。 他答应过她们,会回来,会一直陪着她们,会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咳咳,这关系有点复杂,一时半会捋不清。 毕竟,自己欠下的风流债实在是有些多。 但债多也不能不认啊! 那他还算个男人? 咳咳,虽然他外在身份根本不是个男人。 但他要是进不去,那些承诺就全成了屁话。 他要是进不去,他女人和孩子落到李廷儒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黄诚忠。 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里满是寒光。 “让开。”他的声音很冷,满是杀气,“挡我者,死。” 第743章 不许御前失仪! 黄诚忠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拔出来,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 他举起刀,刀尖对着叶展颜,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无奈。 “叶督主,得罪了。” 他正要迈步,身后的宫门忽然开了。 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门缝里挤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挤出门缝,站在台阶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忙不迭朝叶展颜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在夜空中飘着,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绷紧了的寂静。 “叶督主,请住手!” “太后请您去乾清宫!”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刀停在半空,刀尖还在颤,颤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他看着青鸾,看着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慌的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后没事,太后还好好的,太后在等他。 他把刀收回来,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看着黄诚忠,黄诚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叶展颜迈步往前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宫门前飘着。 那些禁军看着他走过来,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刀垂下去了,枪也放下了,没人敢拦他。 他走过那条窄路,走过那些发抖的人,走过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走到宫门前,侧身挤进那条窄缝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月光、火把和那些禁军都关在了外面。 宫门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几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照着他的影子。 青鸾跟在他身后,脚步又急又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跑得飞快。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跑。 叶展颜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敲得很轻,但一直没停,怎么都停不下来。 青鸾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兔子。 叶展颜跟在她后面,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太后怎么样了,只是跟着,走得很稳,像是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月光下显得暗沉沉的,像凝固了的血。 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青鸾走了一阵,在一座偏殿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叶督主,您先在这儿洗漱更衣。太后说了,不许您在御前失仪。” 叶展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槛上。 他迈步走进去,青鸾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屋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热气从地龙里蒸上来,熏得人脸上发烫。 正中间是一个浴池,汉白玉砌的,池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池边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胰子、毛巾、梳子,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样不缺。 叶展颜站在池边,看着那池热水,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脱衣服。 他把刀解下来放在池沿上,刀鞘上还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蹭在汉白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沾血的中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衣服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青鸾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药箱的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她的耳朵红红的,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去,就那么站着、等着。 叶展颜走进池子里,水漫上来,漫到他的腰际,漫到他的胸口。 热水浸着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坐下去,靠着池壁,闭上眼。 水很热,热得他皮肤发红,热气蒸着他的脸,把那些干了的血痂泡软了,血水从伤口里渗出来,把池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说什么的都有,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只想闭着眼,就这么坐着,坐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青鸾等了一会儿,听见水声停了,才转过身来。 她低着头,不看他的脸,走到池边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纱布、药粉、剪刀,一样一样地摆在池沿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叶展颜从池子里出来,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哗啦啦的,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青鸾把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干身上的水,坐在池沿上。 青鸾蹲在他面前,开始给他上药。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碰到他伤口的时候,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躲。 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紧得勒得他皮肤发白。 但她不觉得紧,她只知道要缠紧,缠紧了才不会流血,缠紧了才不会感染,缠紧了才能活。 她缠完了胳膊上的伤口,又缠后背的伤口,缠完了后背的伤口,又缠肩膀上的伤口。 纱布缠了一道又一道,像在包扎一个很珍贵的瓷器,怕它碎了,怕它裂了,怕它再也补不好了。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换上了那套新衣服。 藏青色的官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靴子是新的,鞋底还带着新布特有的涩味,踩在地上沙沙响。 他把东厂腰牌挂在腰间,擦干净了,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见血,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青鸾。 青鸾低着头,把药箱收拾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开。 “叶督主,请。” 叶展颜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青鸾跟在他后面,脚步还是那么急,那么碎。 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乾清宫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涌出来,照在门前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月亮。 叶展颜走进殿里,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像有人在敲钟,敲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殿里站着一群人。 内阁的三个老头都在,周淮安站在左边,李廷儒站在右边,杨溥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尊泥塑的菩萨,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站得很稳。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看见叶展颜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故意看向别处,像是在看墙上那幅画,又像是在看窗外那片天。 太后武懿坐在帘子后面,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太后怀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后脑勺,头发黑黑的,软软的,像一撮刚冒出土的草。 太后的脸在帘子后面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叶展颜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磕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奴才叶展颜,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 第744章 皇帝与太后的决议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场每个人都听的真切。 小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龙袍上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叶展颜,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帘子后面的太后,又看向旁边的李廷儒,像是在等什么。 李廷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他的声音也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叶展颜的心上。 “叶提督,刚才皇上与太后已经商议好了。” “即日起,你交出所有官权,只留东厂提督一衔,准备随太后移居陪都吧。” 叶展颜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廷儒。 那张脸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说话。 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他的手指在地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他没有回话。 他转过头,看着帘子后面的太后。 太后抱着孩子,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深得像无尽的星空。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他的手从地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乾清宫里的灯光映在叶展颜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他跪在地上,手从地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李廷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嘴角那丝笑始终挂着,不浓不淡,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叶提督,接旨吧。” 李廷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帘子后面的太后一眼。 太后抱着孩子,眉头紧锁,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奴才……领旨。” 他伸出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他觉得沉甸甸的,沉得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他把圣旨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飘着。 身后的那些人看着他走出去,谁都没说话。 帘子后面,太后抱着孩子,手指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的天翻了个个儿。 东厂衙门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院子里到处都是打包好的箱笼,文书、档案、武器、杂物,一箱一箱地码着,从正堂一直码到后院。 番子们低着头进进出出,没人说话,也没人笑,连走路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叶展颜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人影,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纱布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也不觉得疼。 钱顺儿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又轻又急,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到叶展颜身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督主,锦衣卫那边来消息了。” “褚岁信被革职了,新任指挥使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安赢。”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安赢,老摄政王李志云身边的那个安赢,偷了皇城令跑了的那个安赢。 他以为这人早就死了,或者躲在哪个角落里不敢露头。 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还攀上了周淮安这棵大树。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 “他是周淮安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钱顺儿点了点头。 “是。周淮安亲自举荐的,内阁批了,皇上点了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褚岁信被革职后,连府邸都被抄了。” “罪名是‘贪墨军饷、私通外敌’,判了斩监候,关在大理寺的牢里。” 叶展颜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褚岁信是他的人,锦衣卫是他一手拉起来的,现在被周淮安连根拔了。 安赢当了指挥使,锦衣卫就不再是他的刀了。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还有呢?”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钱顺儿的脸色更难看了。 “朝中那些跟咱们走得近的大臣,大多被清算了。” “有的被革职,有的被贬谪,有的被下了大狱。 “礼部的赵侍郎、兵部的周郎中、户部的钱员外郎,全都被拿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放低了一些。 “不过,督主任命在外的那些将军,内阁没敢动。” “罗天鹰在南边,赵黑虎和牛铁柱跟着他……” “还有廉英和扶凌寒在辽东,白器和贾羽在扶桑……” “这些人手里有兵,内阁惹不起。” 叶展颜点了点头,手指又叩了一下。 内阁那帮老狐狸,精得很。 他们知道,动他容易,动他那些带兵的部下难。 罗天鹰手里有三万禁军,白器手里有几万破鬼军。 那些人只听他叶展颜的,内阁要是动了他们。 那些人立马能从南边、北方打回来。 他们不敢,也不傻。 叶展颜不再纠结这些,话题一转询问说: “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都准备好了。” “东厂上下五百余人,连同家眷,一共两千余人,分批出发。” “第一批已经走了,剩下的三批,三天之内都能上路。” “车马、粮草、辎重,都安排妥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很久。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 他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半个月后,长安。 这座古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城墙是青灰色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城门敞开着,守城的兵卒站得笔直,刀在腰间,枪在手里,眼睛盯着远处那条官道。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从远处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东厂的旗,黑底红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后面是几百个黑衣黑裤的番子,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排排栽在路边的树。 再后面是太后的凤辇,金顶黄幔,八匹白马拉着,走得稳稳当当,连颠都不颠一下。 凤辇后面是长长的车队,一车一车的箱笼,一车一车的辎重,还有一车一车的家眷。 老人、女人、孩子,挤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百态纷呈。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凤辇旁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里挂着刀,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胳膊上还缠着纱布,藏在袖子里,看不见。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长安的官员在城门口迎接,排成两排,衣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领头的是长安留守,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王,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一团和气。 他跪在城门口,磕了三个头,声音又亮又脆:“臣等恭迎太后凤驾,恭迎叶督主。” 叶展颜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王留守受宠若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他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又轻又软:“叶督主,行宫已经收拾好了,请太后和您移驾。” 叶展颜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车队缓缓进了城,长安的街道比京城窄一些。 但很干净,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行人来来往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指指点点地议论,有人缩在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叶展颜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走得很稳。 同一天,京城。 皇城的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头戴冕旒,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李廷儒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圣旨,声音又亮又脆,在大殿里回荡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嗣承大统,夙夜忧勤,不敢懈怠。” “今太后懿旨,还政于朕,朕恭谢慈恩。” “即日起,改元成泰,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第745章 朝廷大变天! 圣旨宣毕,群臣跪下去,山呼万岁。 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着,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大臣。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龙袍上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殿门上的帘子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来翻去,怎么也翻不到想看的那一页。 成泰元年春,大周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刚洗过一样。 太和殿上的龙椅换了新垫子,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皇帝李明坐在上面,腰杆挺得比从前直了,下巴也抬得比从前高了。 但他的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改元大赦的诏书贴出去没几天,京城里的气氛就变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从“太后还政”变成了“内阁专权”,从“皇帝亲政”变成了“周淮安独大”。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惊肉跳,但谁也说不清楚这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像是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 内阁值房里,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上的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满是惬意。 杨溥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盏,但没喝。 他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能看清他嘴角那丝笑,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我还在”,又像是在说“我无所谓”。 李廷儒的椅子空着,空荡荡的,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窟窿还没长好,但已经没人去看了。 周淮安发难的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太和殿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章,声音又亮又脆,在大殿里回荡着,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他念了十八条罪状,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私调兵马、矫诏乱政……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重的一条,是“政变中戕害宗室,致秦王、誉王、晋王等五十七名宗室大臣死于非命,罪无可恕”。 李廷儒站在班列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周淮安念完最后一条,把奏章合上,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李廷儒罪在不赦,请陛下圣裁。” 李明看了看周淮安,又看了看李廷儒,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皇帝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廷儒被罢官归田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关起门来偷偷喝酒庆祝,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但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他们在看,看周淮安下一步要做什么。 李廷儒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散着,表情疲倦,坐在一辆旧马车上,车帘低垂着,看不清他的脸。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没有人来送他,也没有人来拦他,他就那么走了,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内阁的空缺很快就补上了。 新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周淮安的门生。 两人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他们在内阁里从不发表意见,周淮安说什么他们就点头什么,周淮安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像两条拴在绳子上的狗,主人往东他们往东,主人往西他们往西。 杨溥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偶尔喝上一小口。 他的话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有人问他意见,他就笑笑,说“周老说得对”,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公文。 他的眼镜片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眼睛越来越暗,暗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内阁值房里的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也轻轻刮着,他没有喝,只是刮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没多久雨滴终于落下。 风裹挟着雨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 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李廷儒倒台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几变,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吹向了同一个方向——周淮安的方向。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大臣,心里那点刚亲政时的新鲜劲儿早就凉透了。 他以为自己亲政了就能说了算,以为太后走了就能自己做主,以为李廷儒倒了就能大权在握。 但坐了几个月龙椅,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太后在的时候,他还有个帘子可以看,有个影子可以靠。 太后走了,帘子撤了,影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又大又宽的龙椅上,像是坐在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水,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船。 他不敢只倚重周淮安。 那个老头子笑眯眯的,说话慢悠悠的,看着一团和气。 但李廷儒是怎么倒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淮安只用了一本奏章,十八条罪状,就把一个三朝元老、内阁次辅打成了阶下囚,罢官归田,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这样的人,他能靠得住吗?靠不住。 所以他开始重用西厂,重用曹无庸。 他给西厂批了一大笔银子,让他们扩编、添置火器、招揽人才。 他隔三差五就把曹无庸召进宫,问东问西,问长问短,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他希望曹无庸能像叶展颜那样,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能制衡周淮安的刀。 曹无庸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嘴里说着“奴才定不负陛下厚望”,心里却在打鼓。 他哪里有叶展颜的本事? 叶展颜有东厂,有锦衣卫,有罗天鹰、赵黑虎那些带兵的将军,有白器、贾羽那些在扶桑打仗的悍将,有廉英、扶凌寒那些不要命的女将,还有太后给他撑腰。 他曹无庸有什么? 西厂那点人,那点银子,那点火器,在周淮安面前算个屁。 他不敢跟周淮安叫板,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每次内阁召他去问话,他都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人家没问他就不敢开口。 周淮安倒也没为难他,该拨的银子照拨,该给的面子照给。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那种“你不配”的眼神,让曹无庸每次从内阁出来都后背发凉。 西厂终究是矮了内阁一头。 曹无庸心里清楚,周淮安心里清楚,满朝文武心里也清楚。 小皇帝心里更清楚,但他没办法。 他只能继续给西厂银子,继续给曹无庸加权,继续做那些没用的事,像是往一个漏了底的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永远也倒不满。 长安这边,热闹也不比京城少。 叶展颜选了新东厂的官邸,就在太后行宫的东面,隔着一条街。 那是一片很大的宅子,前后五进,东西两个跨院,光房间就有上百间。 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中院是番子们的宿舍,后院是叶展颜的书房和住处。 他把东厂的人安顿好,把从京城带来的文书、档案、卷宗一箱一箱地搬进库房,把火枪、弹药、刀剑一样一样地清点入库。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长安守备王彧今年五十八岁,在长安守了二十年城,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是进士出身,早年寒窗苦读,中了进士后在翰林院编修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就转了武职,跑到周淮安手下当了个参谋将军。 那几年他跟着周淮安在西北打过仗,立过几次军功,被周淮安提拔为长安守备,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守着这座古城,看着日出日落,等着告老还乡的那一天。 但万万没想到,他临退休了还能赶上这么大一个热闹…… 第746章 随手赏了一万两! 叶展颜来的那天,王彧站在城门口迎接,笑得脸都僵了。 他以为自己客客气气的,礼数到了,把人安顿好,就算交差了。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叶展颜来了之后,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先是东厂的人在城里到处转悠,说是熟悉地形,但王彧总觉得他们在踩点。 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来报告,说东厂的番子们走街串巷,把长安城的每一条胡同、每一个巷口、每一座桥、每一口水井都画在了图上。 王彧听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是东厂的人开始接触城里的官员、商贾、士绅,请客吃饭、送礼送钱、称兄道弟,搞得热火朝天。 王彧手下有几个将领也被请去了,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酒气熏天,拍着胸脯说“叶督主真是豪爽”。 王彧气得差点吐血,但不敢发作,只能把那些人骂了一顿,骂完又怕他们去告状,还得安抚。 再然后是东厂的人开始在城外搞什么“演习”,火枪打得震天响,连城里的百姓都跑去看热闹。 王彧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看着那些在烟雾中穿梭的番子,看着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子,手攥着城墙上的砖,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叶展颜在干什么——立威。 让他王彧知道,东厂不是好惹的。 让长安的官员、商贾、士绅知道,这长安城,以后谁说了算。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叶展颜虽然被赶出了京城。 但人家手里有刀,有枪,有人,有银子,有太后撑腰,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王彧想过上书朝廷,弹劾叶展颜在长安胡作非为。 但他不敢,因为叶展颜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人家只是“熟悉地形”“联络感情”“搞搞演习”,哪一条都够不上弹劾。 他要是弹劾了,叶展颜反手告他一个“诬陷”,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也想过去找周淮安,让他把叶展颜弄走。 但他知道周淮安不会管,周淮安把叶展颜赶到长安,就是不想让他在京城碍眼。 至于叶展颜在长安干什么,周淮安不在乎,只要他不回京城就行。 王彧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天边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看着城外那些还在操练的东厂番子。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后悔,又像是无奈。 他后悔自己当年没有早点告老还乡,后悔自己接了长安守备这个烫手山芋,后悔自己这辈子跟周淮安扯上了关系。 但他知道,后悔没用,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他转过身,下了城墙,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像是无助老人的叹息。 叶展颜离开京城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人。 但最让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没想到的是…… 他把内缮监的核心班底也带走了。 那些工匠、那些铁匠、那些木匠、那些画图纸的、那些管材料的,一个不落,全跟着他上了西行的马车。 老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铁箱子。 那箱子里装的是蒸汽机的图纸,图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百遍,边角都磨毛了。 但他还是像宝贝一样抱着,连睡觉都不撒手。 内缮监的其他人也不是被逼着走的,叶展颜甚至没怎么劝他们。 他只是临行前在东厂衙门里摆了几桌酒,把那些工匠请来,喝了几杯,说了一句“我要去长安了,愿意跟我走的,明天在城门口集合”。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百多号人,背着包袱,牵着马,有的还带着老婆孩子,像是一支迁徙的队伍。 老郑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旧棉鞋,怀里抱着那个铁箱子,看见叶展颜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工部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没走的,日子也不好过。 因为内缮监的核心技术在老郑手里,在那些跟着叶展颜走的工匠手里,在那些被带走的图纸和模具手里。 工部接到朝廷的旨意,要造这个、要修那个、要改什么,打开库房一看! 图纸没了,模具没了,会干的工匠也没了。 没办法,只能派人去长安请示叶展颜,问这活儿能不能干,多久能干完,有什么难处。 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急得那些官员直跺脚,但一点办法都没有。 长安这边的日子就舒坦多了。 叶展颜在行宫东面找了一片空地,盖了几排棚子。 然后把从京城带来的设备、工具、材料一样一样地安顿好,棚子外面挂了块木牌。 上面写着“内缮监长安工坊”几个字,字迹潦草,但看着就有一股子劲儿。 老郑带着工匠们住进了工坊后面的宿舍里,一人一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暖和,比在京城挤大通铺强多了。 老郑这大半年几乎没出过工坊的门。 他吃在工坊,睡在工坊,连做梦都在琢磨那个蒸汽机。 活塞还是漏气,阀门还是封不严。 那个铁轮子转起来还是磕磕绊绊的。 但他不急,他知道这东西急不来。 他一遍一遍地改图纸,一遍一遍地试材料,一遍一遍地调校那些零件,像是一个老农在伺候庄稼,浇水、施肥、除草,日复一日,不急不躁。 他手下的那些工匠也被他带得着了魔。 有的在打磨活塞,有的在铸造气缸,有的在调试阀门,有的在算那些复杂的尺寸和数据,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那天下午,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辽东送来的军报。 钱顺儿从外面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督主!老郑那边……成了!” 叶展颜放下军报,站起来,跟着钱顺儿往外走。 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推开门,看见那个铁疙瘩在动! 那个笨重的、丑陋的,被他们折腾了大半年的铁疙瘩,真的在动。 铁轮子转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散步。 但它确实在转,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轰隆隆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醒了,正在伸懒腰。 老郑蹲在蒸汽机旁边,手撑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转动的铁轮子。。 没多久,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站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拍手,有的在发呆,像是看了一场这辈子都没看过的好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转动的铁轮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他走到老郑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声音不高不低:“这一万两,赏你的。”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手在抖,嘴也在抖,想说什么,但激动的啥都没说出来。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叶展颜一把扶住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工部都炸了。 一万两银子,叶督主赏的! 那些留在京城的工匠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跟着去长安能有这好事,打死也不留在京城。 有人开始偷偷写信给老郑,问长安还缺不缺人,问叶督主还要不要工匠,问自己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老郑没回信,不是不想回,是没空。 他忙着改进蒸汽机,忙着培训新来的工匠,忙着画下一张图纸,忙着琢磨怎么把蒸汽机做得更小、更轻、更省煤。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一直翘着,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工坊里的轰隆声从早响到晚,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唱得那些工匠们浑身都是劲儿,唱得那些路过工坊的百姓们忍不住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们看不懂那些铁疙瘩在干什么。 但他们知道,那一定是好东西。 叶展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个转动的铁轮子,听着那轰隆隆的声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行宫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夕阳里飘着,踩在时间上。 大周,即将迈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747章 没人看好?那咱自己干 叶展颜走进行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后武懿正坐在暖阁里发呆,手里捏着一块蜜饯,搁在嘴边半天没咬下去。 孩子已经睡着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太后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蜜饯放回盘子里,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后,”叶展颜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奴才给太后报喜来了。”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什么喜?”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疲惫。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把蒸汽机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兴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手也比划着,像是要把那个轰隆隆转动的铁轮子搬到太后面前来。 他说这东西以后能让纺织更快,让冶铁更省力,让运货更便宜,让大周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冒烟了。 但太后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起。 “哦。”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你折腾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伸出手,轻轻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动作很慢,很轻。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滋的一声,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些出神。 他明白太后为什么闷闷不乐。 她从京城被赶到长安,从权力的顶峰跌到谷底,身边只剩下他和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蒸汽机转得再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回京城,是重新坐上那把椅子,是把那些赶走她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他给不了她这些,至少现在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那个还在轰隆隆转着的铁疙瘩。 她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他要做点什么,做点能让长安变天的事,做点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的事,做点能让太后重新笑起来的事。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让钱顺儿去请长安城里的工商业翘楚、大商家来开会。 钱顺儿跑了一天,把帖子送出去几十张,回来说那些人都答应了,明天一准到。 叶展颜点了点头,铺开纸,开始写他那个“翻天覆地”的计划。 他写了半夜,写了好几页纸,写满了字,画满了图,密密麻麻的。 第二天巳时,东厂衙门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绸缎庄的王掌柜、粮行的刘东家、钱庄的赵老板、茶庄的周掌柜、盐行的孙掌柜,还有开矿的、冶铁的、造船的、跑运输的,乌泱泱的一片,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皮裘的。 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又紧张又好奇,像是在看一场没看过的新戏,不知道台上要唱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 叶展颜从后堂走出来,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人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的低下头,有的搓手,有的端起茶盏假装喝茶,茶盖在杯口刮得叮当响。 叶展颜收回目光,把那份写满了字的计划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表情显得很亢奋。 他把蒸汽机的事说了一遍,说这东西怎么用,能干什么,能给工商业带来多大的好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但那些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在听天书,又像是在听笑话。 王掌柜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轻又软: “叶督主,您说的这个东西,小人听不太懂。” “但小人知道,您是为咱们好。” “您说吧,需要捐多少钱,小人一定尽力。” 其他人纷纷附和,有的说“捐五千两”,有的说“捐一万两”,有的说“捐三万两”。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拍卖行里竞拍,一个比一个喊得高,一个比一个喊得响。 叶展颜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大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不要你们的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些人的心上。 “我要你们跟我一起干。” “大家出钱、出人、出力气,咱们一起把长安变成大周最大的商埠!” “咱们一起把丝绸、瓷器、茶叶、盐铁、粮食,卖到全国各地,卖到扶桑,卖到南洋,卖到那些洋人的老家去。” 大堂里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些商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王掌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东家搓着手,搓得手心发红,像是在搓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赵老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叶展颜等着,等了很久。 但没有人开口接话。 他站起来,把那份计划书从桌上拿起来,卷成筒,握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大堂里回荡着。 那些商家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谁都没动。 王掌柜的额头冒汗了,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帕湿了一片。 他攥着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刘东家的手不搓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赵老板睁开眼,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叶督主生气了。 但他们不敢答应,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都是长安土生土长的商人,根基在长安,家业在长安,老婆孩子在长安。 叶督主能在长安待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他一走,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会放过他们吗? 周淮安会放过他们吗? 他们赌不起,也不敢赌。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商家,和桌上那几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那些商家走后的那天晚上,叶展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份没人响应的计划书,纸边已经被他翻得卷起来了,墨迹还新,但已经没人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钱顺儿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想进去又不敢,不进去又怕饿着督主。 “钱顺儿。” 叶展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钱顺儿赶紧端着粥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腰弯得很深。 “督主,粥凉了,属下给您热热去。” 叶展颜摆了摆手,睁开眼。 他看着桌上那碗粥,看了几秒,然后端起碗,一口喝干。 粥凉得透心,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放下碗,攥着空碗,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说。 “他们不干,咱们自己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钱顺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自己干?” 钱顺儿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第748章 国营商号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往东划,划过洛阳,划过荥州,划过开封,一直划到海边。 那条线很长,长到他的手指够不着。 但他没停,手指在空气里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路。 “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 “东厂的账上也有银子,内缮监那边也有结余。” “随便凑一凑,开个商号绰绰有余了。”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国营商号,东厂控股。” “粮食、丝绸、布匹、运输,什么都做。” “咱们自己生产,自己卖,自己运。” “不求人,不靠人,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督主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一个月后,长安城东,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挂上了一块新匾。 匾是黑底金字的,写着“东兴商号”四个字,字迹遒劲,是叶展颜亲手写的。 门口站着两个东厂的番子,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棵栽在门口的白杨树。 进进出出的全是东厂的人,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记账,有的在接待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乱中有序,各走各的道,谁也不碍着谁。 叶展颜站在后院的大棚子里,看着老郑带着工匠们敲敲打打。 蒸汽机已经搬过来了,就放在大棚子的正中间,铁轮子还在转,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旁边摆着几台新机器,都是老郑根据叶展颜的图纸造出来的…… 织布机、纺纱机、脱粒机、磨面机,一台一台的,有的已经装好了,有的还在调试,有的只剩一堆零件散在地上,等着工匠们一个一个地拼起来。 “督主,您看这个。”老郑指着一台织布机,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是按您画的图做的。您试试。” 叶展颜走过去,拿起一根织好的布条,在手里摸了摸。 布很细,很密,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粗布强了不止一倍。 他点了点头,把布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一天能织多少?” 老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一台机器,一天能织的布,顶得上十个熟练的织工。” “而且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匀,比人工织的好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 “属下算过了,要是咱们的机器全开起来,一天织的布,比长安所有织坊加起来还要多。”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得意。 “好。试生产,马上开始。” 试生产那天,东兴商号的门前围满了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热闹的。 长安城的百姓们听说东厂开了个商号,还搞了什么“机器织布”,都跑来看稀奇。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趴在墙头上往里看,有人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蒸汽机轰隆隆地转着,织布机咔嗒咔嗒地响着,纺纱机嗡嗡嗡地叫着。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听得那些百姓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批布织出来的时候,老郑亲自捧着一匹布走到叶展颜面前。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 叶展颜接过那匹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把布递给旁边的钱顺儿,声音不高不低:“挂出去,标价。” 钱顺儿接过布,走到门口,把布挂在门前的旗杆上。 布在风里飘着,白花花的,像一面旗,又像一朵云。 那些围观的百姓看见那匹布,眼睛都直了。 有人伸手摸了摸,嘴里啧啧称奇。 有人凑近了看,说这布比宫里用的还好。 有人问价钱,钱顺儿报了个数。 那人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抱着布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 一匹,两匹,三匹,十匹,二十匹,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布就卖光了。 那些没买到的人挤在门口不肯走,喊着“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织”,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戏。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长安商界都炸了。 那些商家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尤其是王掌柜、刘东家、赵老板那几个,坐在家里捶胸顿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们以为叶展颜只是说说而已,以为那些机器只是铁疙瘩,以为东兴商号撑不了几天。 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叶展颜不但干成了,还干得比他们想象的好了十倍、百倍。 蒸汽机的加持下,东兴商号的生产力比长安所有商号加起来还要高一倍。 人家一天织的布,够他们织十天的。 人家一天磨的面,够他们磨半个月的。 人家一天运的货,够他们运一个月的。 这仗还怎么打?没法打。 有人想跟风,也去买机器,但机器是东厂造的,图纸在东厂手里,工匠在东厂手里,蒸汽机在东厂手里。 他们有钱也买不到,有人出高价想挖老郑,老郑连理都不理,连门都不让进。 有人想合伙抵制,不买东兴商号的货,但百姓不答应。 东兴商号的布又便宜又好,谁不买谁是傻子。 抵制了几天,抵制的人自己先撑不住了,灰溜溜地跑去东兴商号进货。 那些商家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输给了叶展颜,是输给了自己。 叶展颜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没抓住。 叶展颜伸出了手,他们不敢握。 现在人家自己干成了,他们只能看着,只能后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看着东兴商号一天比一天大。 王掌柜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街,看着对面东兴商号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手攥着茶盏,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东厂大堂里,叶展颜说的那些话——“我要你们跟我一起干。” 他当时以为叶展颜在说大话,以为那些机器是骗人的,以为叶展颜在长安待不了多久。 他错了,错得离谱,但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对面那块黑底金字的匾,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把门关上了。 长安的商家都以为自己肯定要完蛋了。 但叶展颜那边却从来没想过一家独大。 他在东兴商号的后院里跟老郑喝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吃肉,别人连汤都喝不上,那这肉也吃不长。” 老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啃他的肉烧饼。 叶展颜把那些商家晾了一个月。 晾得他们心急如焚,晾得他们坐立不安,晾得他们一个个主动递帖子求见。 他一个都没见,帖子堆在桌上,摞了厚厚一沓,他也不看,也不扔,就那么堆着,像是在晾咸鱼,晾干了才能下锅。 三个月后,他让钱顺儿去发帖子,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时辰。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天,回帖就来了,一个个答应得比兔子还快,好像怕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这一次,大堂里坐得更满了,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王掌柜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袍子。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刘东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 他拿壶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地嘬,嘬得滋滋响,像是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赵老板坐在后面,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上次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第749章 有肉大家一起吃! 众人等了约一个时辰,叶展颜才从后堂走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集体起立恭迎,脸上全都挂着谄媚的笑。 但叶展颜没给他们笑脸,只是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又在数人数。 这一次,没有人低头,没有人搓手,没有人假装喝茶。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脖子伸得老长。 “诸位,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极为平淡。 王掌柜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叶督主,上次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督主的好意。” “这次督主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抢什么东西,生怕被别人抢先了。 叶展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合作方案递给钱顺儿,钱顺儿一份一份地发下去。 纸张哗哗响,像秋风吹过枯叶,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那些人接过方案,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契约,又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方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保证金、合作佣金、机器租赁金、技术培训费,每一项都标了价格,每一项都写了条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掰着手指头算,有人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大堂里响着,像是在演奏一首很复杂的曲子。 王掌柜反应最快,第一个签了。 他掏出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笔放下,把方案递给钱顺儿。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甚至还有些尴尬。 刘东家第二个签,赵老板第三个签,其他人跟着签,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第一批合作名额不到半天就签完了。 那些没赶上的人挤在门口,喊着“叶督主再加几个名额”,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吵架。 叶展颜没加,钱顺儿挡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今年名额已满,诸位明年请早。” 那些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散了。 有了机器生产力的加持,长安的市场很快就繁荣了起来。 东兴商号的布、面、油、糖,像潮水一样涌进市场,又像潮水一样被抢光。 那些合作商家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有的赚了钱,有的扩大了铺面,有的招了新人,有的开了分号。 长安城的街上比以前热闹了,车马比以前多了,百姓口袋里的银子比以前鼓了,连街边卖烧饼的老头都说“今年的生意比往年好做”。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些传统行业的人,那些还在用手工织布、手工磨面、手工榨油的手艺人,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们的布卖不出去,面卖不出去,油也卖不出去。 顾客都跑到东兴商号和那些合作商家那里去了。 有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发呆,有人蹲在门口抽旱烟,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骂骂咧咧。 骂叶展颜,骂东厂,骂那些机器,骂那些跟他们抢生意的商家,骂天骂地骂祖宗。 但骂完了,日子还得过,铺子还得开,但一天比一天冷清,一天比一天难熬。 有人开始串联,你找我,我找他,他找别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们约好了一个日子,一起冲击东兴商号,砸机器,抢货物,把那个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东西毁掉。 他们以为人多力量大,以为法不责众,以为叶展颜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但他们忘了,东兴商号的背后是东厂,东厂的背后是叶展颜,叶展颜的背后是刀。 冲击的那天,他们还没走到东兴商号门口,就被东厂的番子拦住了。 带头的几个人被按在地上,捆了,押走了。 第二天,长安城的菜市口多了三十几颗人头,血淋淋的,挂在木桩上,在风里晃。 围观的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捂着嘴不敢说话,有人悄悄往后退,退到人群后面,转身跑了。 消息传得很快,比蒸汽机的轮子转得还快。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骂骂咧咧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停了。 铺子照开,门板照卸,生意照做。 但没人再骂了,没人再串联了,没人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打不过,就加入。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谁都懂。 有人开始主动去找东兴商号,问能不能合作,问能不能租机器,问能不能学技术。 钱顺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个一个地登记,一个一个地安排,不急不躁的。 叶展颜没想把底层商户逼死,相反他早就给这些人拟好了扶持方案。 只是有些不怀好心的做事太急躁,所以他们只能快刀斩乱麻! 不见点儿血,那些乱民不知道东厂的刀有多快! 王掌柜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着对面东兴商号门前排起的长队,看着那些曾经骂过叶展颜的人现在挤破头想跟东兴商号合作,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日子,又像是在算账,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他自己也算不清了。 总之,叶展颜来到长安后,很多规则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另一边,在叶展颜忙着全力发展商业时。 他的那些老部下,却一个个正在外地着急上火。 大周,越州。 海风还是那么腥,吹得营帐的帆布哗哗响。 大帐内。 牛铁柱像是失了神,一直盯着某个角落发着呆。 罗天鹰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已经被他捏得发黑了。 他盯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赵黑虎以为他睡着了。 赵黑虎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一口,看一眼,啃一口,看一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罗老大!” 赵黑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回长安?” “督主那边一个人撑着,咱们在这儿干耗着,算怎么回事?” 罗天鹰没说话。 他把木棍扔在沙盘上,木棍弹了一下,滚到沙盘边上,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了。 他转过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透口气。 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赵黑虎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吴国公跑了,洋人也跑了。” “越州这边,朝廷还没派新的人来。” “咱们要是也走了,这地方就成没人管的荒地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赵黑虎。 “督主在长安,需要有人在后面给他撑着。” “咱们就是他的后盾。” 赵黑虎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茬子扎得手心发痒。 “那你的意思是,不回去了?” 罗天鹰摇了摇头。 “不是不回去,是现在不能回去。” 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督主在长安,太后在长安,周淮安在京城。” “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回去,周淮安那边肯定要有动作。” “到时候不但帮不了督主,反而给他添乱。” 赵黑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拧得能夹死苍蝇。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第750章 叶展颜的底气们! 罗天鹰听了赵黑虎的问题没回答。 因为,他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 这个时候,营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那人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响。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鲁敬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淡淡的,看着很素雅。 他走到桌边,在罗天鹰对面坐下,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罗将军,赵将军,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黑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瞪了鲁敬一眼,声音又粗又亮:“你偷听我们说话?” 鲁敬没理他,看着罗天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罗将军,你们想回长安,我理解。但现在不是时候。” “督主在长安,需要的是后盾,不是累赘。” “你们要是回去了,越州怎么办?” “朝廷那边怎么办?周淮安那边又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们留在越州,把军政大权抓在手里,督主在长安才能活得安稳。” 罗天鹰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鲁敬,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鲁先生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没说话的牛铁柱。 “老牛,你带一千人,回长安。” “护卫太后行宫,别的不用管。” 还在发呆的牛铁柱闻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是!”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在帐篷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纸都跳了一下。 赵黑虎见状当即就有些急了,于是他忙不迭起身争取道。 “罗老大,其实我也可以回去的!” “不是,那老牛一根筋的人!” “他还不如我机灵呢,让我回去呗?” 牛铁柱闻言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在擂鼓,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罗天鹰没理会赵黑虎,转头继续与鲁敬说话去了。 赵黑虎急的原地直跺脚,看那牛铁柱背影越走越远,一张老脸都气红了。 大周,青州。 这里的风比越州干燥一些,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沙沙的,痒痒的,但不难受。 诸葛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味。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关凯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藏朔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他的刀,刀身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郑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关将军,你是不是也想回长安?” 诸葛宁放下手里的军报,抬起头,看着关凯。 他的目光不重,但关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 “诸葛先生,督主一个人在长安,末将不放心。” 关凯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诸葛宁笑了,那笑容非常淡定。 “不放心?你回去了,就能让督主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们留在青州,把防务抓好了,把兵马练好了,把粮草备足了,督主在长安才能放心。” 藏朔把刀插回鞘里,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诸葛宁身后,声音不高不低:“诸葛先生,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诸葛宁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笃定。 “不是等,是扎根。” “把根扎深了,扎牢了,扎得谁都拔不动。” “到时候,督主需要咱们,咱们就能顶上去。” “督主不需要咱们,咱们也能自己立得住。” 藏朔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回角落里,蹲下,继续擦刀。 刀身磨得锃亮,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火。 同一时间…… 东海,扶桑。 扶桑的海浪比大周的大,拍在岸上,哗哗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敲了一夜,还没停。 白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装船的士兵,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扇子。 扇面上的画在月光下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在风里晃。 “贾先生,咱们真不回去?” 白器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贾羽摇了摇头,扇子摇得更慢了。 “将军,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 “扶桑这边,仗不能打了。” “德川家吉已经被咱们打残了,织田信宽还在观望。” “这时候讲和,大家都缓口气。” “等督主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动手。” 白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装船的士兵,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但破鬼军不能散。” “保持规模,督主在国内才能安全。” 贾羽点了点头,扇子又摇起来了。 “将军说得对。” “破鬼军在,督主就有底气。” “破鬼军散了,督主就少了一张王牌。”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营地里走去。 靴子踩在沙滩上,沙沙沙的,声音很轻。 白器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督主,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 长安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行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太后武懿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孩子已经会翻身了,在太后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绣花,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太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像是在看孩子,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叶展颜站在行宫门口,手里拿着钱顺儿刚送来的拜帖。 帖子是烫金的,边角压着暗纹,摸起来很厚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他翻开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把帖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镇西大将军李勋?凉州王李逸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来长安干什么?”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 “人已经到了城内,住在驿馆里。” “随行的有三十多个护卫,还有几个丫鬟和仆人。” “李将军说,想见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督主,要不要见?” 叶展颜把拜帖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见。为什么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非常淡然。 但钱顺儿听出来了,督主在琢磨更深的事情。 第751章 李勋的真正来意! 驿馆在长安城西,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 这里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 叶展颜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多个护卫,清一色的黑甲,腰里别着刀,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甲胄上有些划痕,有些凹痕,一看就是跟着主人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不是那些在京城里站岗的仪仗兵能比的。 李勋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他五十来岁,身板挺得笔直,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一看就是常年骑马射箭的人。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握刀握出来的,磨得发亮,像琥珀。 他看见叶展颜走进来,往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督主,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软的。 很像是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套近乎。 当然,二人早就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说他们是熟人,好像也不为过! 毕竟,他的两个女儿都跟过叶展颜。 咳咳,一个是正经跟,一个是不正经…… 闲话少说,这边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李将军别来无恙!” “凉州到长安,千里迢迢,将军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勋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李勋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其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个子不高,只到李勋的腰际,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显得很贵气。 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闪烁的星星。 他就那么盯着叶展颜看,不躲不闪,像是在打量一个很稀奇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勋侧身让开,把手搭在孩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凉州王,李逸峰。” “王爷,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叶督主。” 李逸峰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 但毕竟年纪小,手不够大,拳头攥不紧,看起来有点滑稽,像一个小大人。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想笑。 “叶督主,小王久仰大名。”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 他蹲下来,跟李逸峰平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王爷客气了。” “凉州路远,王爷年纪还小,一路颠簸,辛苦了。” 李逸峰摇了摇头,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脆又亮: “不辛苦。小王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带过兵的人。” “凉州的边关,小王去过,沙俄人的营帐,小王也见过。”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来,看着李勋。 李勋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秒里交换的东西,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正堂里,茶已经沏好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茶壶、茶杯、点心、水果,摆在桌上,然后退至一旁,脚步声很轻。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李勋坐在他左边。 李逸峰坐在李勋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小号的将军,又像一个被大人带来见世面的孩子。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带着几分凝重的脸。 “叶督主,末将这次来长安,是有一件大事想跟太后商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却非常严肃。 叶展颜端起茶盏,没喝,端在手里,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李将军请说。” 李勋看了李逸峰一眼,李逸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李勋收回目光,看着叶展颜,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凉州那边,沙俄人最近不太平。” “他们在边境上增了兵,还运来了不少火器。” “末将担心,他们是要有大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末将想请太后下旨,增兵凉州。”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李将军,凉州的事,你直接上书朝廷就是了。” “内阁在京城,兵部也在京城,增兵的事,他们说了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勋听出来了,底下藏了很多其他东西。 李勋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笑眯眯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又像是在讽刺。 “叶督主,内阁那些人,他们懂什么边境战事?” “他们连沙俄人的营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知道在地图上画圈圈。”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末将只信太后,只信叶督主。”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端起茶盏,又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李勋也看着他,不躲不闪,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正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响。 片刻后,李勋眼见时机成熟,便压低声音试探问道。 “叶督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叶展颜闻言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就知道这老登,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借兵而来。 借兵定然只是一个接口,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恐怕才这次来长安的真正目的。 于是,叶展颜放下茶杯冷冷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 这话一出口,那些伺候的下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钱顺儿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带上,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侍卫走动的声音。 一阵阵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警戒。 李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叶督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末将这次来长安,不是为了增兵。” “增兵的事,随便派个副将来说就行了,用不着末将自己跑一趟。”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叶展颜。 “末将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想跟太后商议。”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却满是精光。 “李将军请说。” 李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干净。 他伸出手,把李逸峰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督主,当今皇上年幼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本是权宜之计。” “如今皇上亲政,却受制于内阁,受制于周淮安,受制于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 “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边关告急,外敌环伺。” “这样的皇上,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想请太后拥立凉州王为新帝。”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第752章 这孩子,挺会来事儿的! 叶展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 他看着李勋,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李逸峰。 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天真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李勋的刀还锋利。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凉州王今年多大?” 李勋赶紧说:“九岁。过了年就十岁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又看着李逸峰。 那个孩子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跟他的年纪不符,不是孩子该有的笑。 他的笑像是那种见过了大风大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才有的笑,很淡,很稳。 “叶公。” 李逸峰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文章。 “小王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跟着李将军在边关长大。” “沙俄人的营帐,小王见过;大周将士的鲜血,小王也见过。” “小王知道,这天下不太平,这朝堂也不太平安。”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利落,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的老手,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望叶公助一臂之力,日后小王定当百倍报恩。”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稚气却努力装出成熟的脸,看着那双抱在一起却还不够大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李逸峰的手轻轻按下去,声音很轻说道。 “王爷还小,不急。” “先坐下,喝杯茶。” 李逸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手没有抖,杯子没有晃,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天真的、乖巧的模样。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在茶盏上印出几个浅浅的指印。 叶展颜看着那个指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李勋。 “李将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太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非常从容和淡定。 李勋听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行礼。 “末将明白。末将等太后的消息。” 他转过身,牵着李逸峰的手,往外走。 李逸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跟着李勋走了出去。 叶展颜瞥了他一眼,感觉…… 这孩子,好像有啥心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坐在原位思考片刻后,他也站起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叶展颜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染成暗红色。 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马缰绳在手里松松地搭着,马也不急,一步一步地走,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钱顺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督主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跟着,像一条影子。 行宫到了。 叶展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太后在暖阁里,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太后武懿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叶展颜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好奇感。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驿馆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她听的很安静。 听完,武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李勋想立凉州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他倒是会挑时候。” 叶展颜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武懿没往下说,她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点口水,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那个凉州王,多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九岁。过了年就十岁。”叶展颜说。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灵动的眼睛缓缓转了一圈。 “九岁,好年纪。” “比皇上小,好摆布。” “但太小了,等他能亲政,要等好多年。” 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李勋等得了那么久吗?” 叶展颜摇了摇头。 “他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现在。” “他想借着拥立之功,在朝中占一席之地。” “凉州那边,沙俄人逼得紧,他需要朝廷的支持。” “但京城那些人不理他,他只能来找咱们。” 太后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觉得呢?这事能做吗?”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李勋手里有兵,凉州边军常年跟外族打仗,是真正的精锐,不是京城那些只会站岗的禁军能比的。 如果他愿意站在太后这边,太后在长安的势力就稳了。 但拥立新帝不是小事,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是跟京城彻底撕破脸。 周淮安不会坐视不管,曹无庸不会坐视不管,那些还在观望的封疆大吏也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就不是朝堂上吵架的事了,是刀兵相见。 “能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不能急。” 太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李勋想立凉州王,让他立。但不是现在!” “现在立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都要讨伐咱们。” “我们得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太后,缓缓继续。 “皇上亲政以来,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边关告急,外敌环伺。” “这些不能是咱们编的,得是真的,起码得变成真的。” “等天下人都觉得这个皇上不行了,等那些封疆大吏都对这个朝廷失望了,到时候再动手,就不是咱们要反,是天要反。” 太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李勋那边,你打算怎么回他?”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想了想,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写道: “李将军忠义之心,太后已知。然此事体大,不可仓促。将军且在长安多住几日,容太后细细思量。” 写完了,他恭敬的递给武懿御览。 她看后轻轻点头,又将纸张递还叶展颜。 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守在门外的的钱顺儿。 “进来,把信送去驿馆,亲手交给李勋。”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等他走后,叶展颜走到武懿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肢轻声呢喃。 “娘娘,您放心。这天下……我定会帮您夺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第753章 想干大事,奈何手下无人! 夜色已经很深了,行宫里的灯还亮着。 太后武懿转身靠在叶展颜怀里,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着。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你说吧,哀家听着呢……” 叶展颜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动作很慢,很轻。 “长安往西,过了陇西,就是河西走廊。” “再往西,是西域,是葱岭,是那些咱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歌谣。 “那些地方的人,需要丝绸,需要瓷器,需要茶叶,需要咱们大周的好东西。” “他们也有的东西,香料、宝石、良马、药材,也是咱们大周没有的。” 武懿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了一下。 随即,她的手在叶展颜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叶展颜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大周早期有丝绸之路,后来断了。” “断了不是因为路上不好走,是因为没人愿意走。” “沿途的关卡太多,税太重,土匪太多,不安全。” “咱们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打通,把那些关卡理顺了,把那些土匪清干净了,把沿途的驿站建起来,商队自然就愿意走了。” 武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一下又一下。 “你说的这些,要花多少银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布。 叶展颜笑了,眼里满是精光。 “不用朝廷的银子。” “东兴商号赚的钱,够了。” “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武懿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个冷冰冰的叶督主,像个普通人,像个普通的男人。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好,那你放手去做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忽然,她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又腻又妖。 “但今晚,你得在这儿好好表现。”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武懿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扶着腰,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子。 钱顺儿缩在马车旁边,裹着棉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他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跳起来,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东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回到东厂,叶展颜没去睡觉,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大大的地图,挂在墙上。 地图是他在京城的时候让老郑画的,从长安一直画到葱岭,从葱岭一直画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国家。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钱顺儿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把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叶展颜写完了第一张,放在一边,又铺开第二张,继续写。 写了撕,撕了写,地上扔了一地的纸团,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被踢到了角落里,有的还在地上滚,骨碌碌的,像一个一个的小脑袋。 钱顺儿蹲下来,把那些纸团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桌角,摞成一摞,摞得整整齐齐。 叶展颜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转——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 罗天鹰在越州,鲁敬、赵黑虎跟着他,牛铁柱在回来的路上。 陈靖在并州、关凯、诸葛宁在青州、赵劲、廉英在辽东,扶凌寒跟着他们一起,萧寒依也在那儿。 白器和贾羽在扶桑,陈立倒是跟在自己身边。 但他是管东厂总账的,一般不能轻动。 他手底下能用的就剩下钱顺儿、张屠山和朱遂远。 钱顺儿是跑腿的料,张屠山是砍人的料,朱遂远资质平庸,难堪大任。 所以他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添了几行字。 “营救褚岁信。此人可用,不能让他死在京城。” 褚岁信是锦衣卫指挥使,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太后忠心,对他叶展颜也忠心。 李廷儒倒台之后,褚岁信被下了大狱,判了斩监候,关在大理寺的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他要是在京城,还能想办法救人。 但他在长安,手伸不到那么远。 不过,他伸不到,有人伸得到。 他拿起第二张纸,上面写的是“招贤纳士”。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几行字——“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籍贯。有才者,皆可来。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啰嗦,又划掉了,重新写——“东兴商号招人。能写会算的,能说会道的,能跑腿的,能砍人的,都要。待遇面议。” 他看了一遍,觉得还行,放在一边。 第三张纸上写的是“内部选拔”。 他把东厂现存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张屠山,能用,但只能当刀用。 钱顺儿,能用,但只能当腿用。 朱遂远,勉强能用,但只能当摆设用。 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是能替他分忧的人,是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撑起场面的人。 东厂里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但都太年轻,太嫩,没见过大风大浪,扛不住事。 他得慢慢培养,急不来。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钱顺儿。 “第一张,送去京城,交给上官凝枫。” “让她想办法救褚岁信,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人弄出来。” 钱顺儿接过第一张纸,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叶展颜又拿起第二张纸,表情严肃说。 “第二张,贴出去,贴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多贴几张。” “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兴商号招人。” 钱顺儿接过第二张纸,也揣进怀里,拍了拍。 叶展颜拿起第三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第三张,先不急。等前两张办妥了再说。”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叶展颜,声音压得很低:“督主,您一夜没睡,先歇会儿吧。” 叶展颜摆了摆手,没说话。 钱顺儿不敢再劝,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在叶展颜忙着招人的时候。 他的御用排毒小圣女泽仁,却是溜溜达达走进了南阳郡。 她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她要报仇! 京城的事情她已经知道,知道叶展颜被赶去了长安。 那是她老公,她不许有人这么欺负他。 所以,泽仁一路打听来到了南阳郡。 因为,这是李廷儒的老家所在。 他和他的宝贝儿子,近期都回到了这里。 泽仁准备让他们死在老家,强行他们一家人“落叶归根” 她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谁都没告诉。 自己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青布衫,蓝布裙。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脸上还抹了一层灰,看起来跟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村妇没什么两样。 药箱也换了,换成了一个旧竹篓,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货郎的担子。 她没骑马,也没坐车,就那么走着,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人。 她走一路,看一路,看山,看水,看人,看那些在她身边匆匆走过的行人,看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农夫,看那些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南阳郡离京城不远,但也不近。 泽仁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南阳郡的城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第754章 强行落叶归根 南阳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城门还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剔牙,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 泽仁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拦她,也没人看她。 她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李廷儒的老家在城南,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门口两只大石狮子,看着就气派。 泽仁没靠近,远远地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绸缎的袍子,腰里别着刀,腰杆挺得直直的。 但脸上的表情是松的,像是站了很久的岗,早就站疲了,只是硬撑着。 泽仁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李府的后门。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看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野猫窜过去,嗖的一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李府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房子都摸了一遍。 她在李府门口的茶摊上喝过茶,在后门对面的豆腐坊里买过豆腐,在东边墙外的槐树下乘过凉,在西边墙根的排水沟边蹲过。 她看见李廷儒坐轿子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城里的酒楼,一次是去城外的寺庙。 轿帘掀着,她看见他的脸,比在京城的时候老了很多。 对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充满了算计,看谁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看见李承泽出来过三次,一次是去赌场,一次是去妓院,一次是去酒楼。 他胖了一些,脸更圆了,肚子更鼓了,走路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颤。 但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追什么。 泽仁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捻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针尖在指腹上轻轻刺着,不疼,但痒,痒得她心里发慌。 第四天夜里,她动手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泽仁从客栈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墙根摸到李府的后门。 后门关着,门闩插着,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门闩上。 液体是透明的,像水,但比水稠,慢慢渗进门闩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过了一会儿,门闩断了,断得很干脆,像被人用刀砍断的,但切口是黑的,像烧焦了一样。 泽仁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唧唧唧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报警。 泽仁蹲在墙角,从竹篓里掏出几个小纸包,一个一个地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手里的铜盒里,搅了搅,摇了摇,晃了晃,粉末在盒子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她盖上盒盖,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前走,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在每一间屋子的门口都停了一下,在每一扇窗户下面都蹲了一下。 她把铜盒里的粉末倒出来一点,撒在门口,撒在窗台上。 粉末很细,细得像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撒得很仔细,每一处都撒得不多不少,刚好够,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确的实验。 她走过前院,走过中院,走过后院,走过那些她撒过药粉的地方。 偌大庭院安静的厉害,因为巡逻、看院的家丁早就被她放倒了。 最后她推开后门,走出去,把门关上,门闩已经断了,关不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回到客栈,洗了手,换了衣裳,把竹篓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好,盖上盖子,背在身上。 她坐在窗边,看着李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客栈,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泽仁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以后的事了。 她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她没去东厂,直接去了行宫后面的小院。 那是叶展颜给她留的地方,不大,但清净。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她回来后洗了澡,换了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背起药箱,出了门,往东厂走去。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桌上摊着一张从长安到葱岭的路线图,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钱顺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招贤榜,等着叶展颜过目。 叶展颜接过招贤榜,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泽仁走进来,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地图都跳了一下。 叶展颜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去哪儿了?走了这么多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还以为你想躲在京城不回来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充满了关心,也带着一丝丝责备。 泽仁没回答。 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然后又掏出一个,又掏出一个,一共掏了五个,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摆在叶展颜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摆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从京城出来后,直接去南阳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的手停了。 他看着桌上那五个小瓷瓶,又看了看泽仁,眼里满是好奇。 “南阳?你去南阳干什么?” 泽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两只眼睛却亮亮的。 “李廷儒的老家就在南阳。” “他和他儿子都回去了。” “所以,我去送了他们一程。” 叶展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表情有些惊讶。 “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泽仁歪着头看着他,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没怎么。就是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了。” “一家两百多口,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用的药很温和,不疼的。” “睡着睡着就没了,跟做梦一样。” 第755章 两条路都不能丢! 叶展颜听了泽仁的话,感觉有些无语。 于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的眼睛。 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 他想起她在京城的时候,蹲在东厂的书房里,给他配药、熬药、喂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总是带着那种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以为她只是个大夫,只是个会配药、会解毒、会治病救人的大夫。 他忘了,她是玩毒的,从小在宗门里长大,见过的死人比他杀过的还多。 “你……”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倒是会挑时候。” 泽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欺负你,我就杀他。谁欺负你,我就杀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叶展颜的心上。 叶展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说什么的都有,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想起李廷儒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在乾清宫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把他从京城赶到长安,想起他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样子。 那个人,死了。 一家两百多口,全死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大笑,应该拍着桌子说“死得好”。 但他笑不出来,也拍不下去,只是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他睁开眼,看着泽仁。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下的毒?”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泽仁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瓷片。 那东西不大,指甲盖大小,边角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她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推到叶展颜面前。 “我不是追杀了那些杀手嘛,最后我留了一个活口。” “她身上就有这种瓷瓶,这是西域的东西,市面上买不到。” “装过毒药的瓷瓶,就算洗干净了,也会留下痕迹。” “用我们宗门的法子,能验出来。” “那个女人受不住我的毒,就全都招了,说自己是受什么沙俄总督的命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对了,我在李府里找到了一封信。” “沙俄人写给李廷儒的信。” “信上说,只要他配合,沙俄愿意帮他坐上首辅的位置。” “其实想对方你的是那些沙俄人,有空我会去替你出气的!” “只是沙俄太远了,我有点舍不得你,所以想过段时间再去。”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那块碎瓷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沙俄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显得很严肃。 泽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 “对的,是个什么沙俄远东总督,叫……叫伊戈尔·别列佐夫。” “对,就是他派杀手团来杀你的,他背地里跟李廷儒一直有联系。” “李廷儒在朝中帮他们说话,帮他争取时间什么的。” “沙俄人则在北边滋事吸引东厂精力,让他有机会在京城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李廷儒不是好东西,他在帮沙俄的人。” 叶展颜闻言紧锁了下眉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西边的线。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凉州,河西走廊,西域,葱岭,沙俄。 那些地方,那些国家,那些人,不是远在天边的陌生人,是近在眼前的敌人。 他们在北边支持鲜卑打辽东,在西边蚕食凉州的边境,在京城里勾结李廷儒搞政变,派杀手团刺杀他。 他们要的不是一块地、一座城、一个国家,他们要的是整个大周。 他转过身,看着泽仁,声音不高不低,但很严肃。 “凉州和西域,必须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一条是丝绸之路,一条是防御沙俄的屏障。” “丢了凉州,沙俄人就能从西北进来。” “丢了西域,丝绸之路就断了。” “这两条……都不能丢。” 泽仁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小瓷瓶一个一个地收进药箱里,盖上盖子,背在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公,你忙你的。” “那些下毒的事,交给我就好。”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泽仁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展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长长的线,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伸出手,把纸按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跟自己做了什么约定。 一个月后,长安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从官道上走来。 打头的是牛铁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甲胄在身,腰杆挺得笔直。 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出来一截,胡子也没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身后跟着千余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刀在腰间,枪在手里,队列整齐。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车帘低垂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车上。 牛铁柱在行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他大步往里走,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敲铁皮。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牛铁柱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出桌子,走到他面前。 “铁柱?你怎么回来了?”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充满了惊喜之感。 牛铁柱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督主,末将奉命回京护卫太后行宫。” “罗将军让末将带了一千精锐回来,现已全部入城,随时听候督主调遣。”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软的,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长官汇报工作。 叶展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吗?” 牛铁柱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侧身对着门口,声音低了一些。 “督主,末将在路上碰见了上官姑娘的人。” “他们也来了长安,还带着一个人。”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牛铁柱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不一会儿,他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拱手行礼,动作很标准,很利落,像是在宫里练过很多遍的。 “叶督主,小人奉上官大人之命,护送褚大人来长安。” “上官大人说了,办事的银子就不收了,只说叶督主欠了她一个人情就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眼睛里却充满了算计。 第756章 广招英才 叶展颜看着那人,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却透出一阵精光。 “好。回去告诉上官姑娘,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那汉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牛铁柱朝外面挥了挥手,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那人脸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胳膊和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注意听都听不见。 叶展颜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拍一个婴儿。 “褚岁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褚岁信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兔子,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瞳孔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他看着叶展颜,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督……督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末将……末将没给您丢人……” 叶展颜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担架。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升起了些许的杀意。 他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在强装镇定。 “把人抬到后院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好好养着,不许让他死了。” 牛铁柱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几个人抬着担架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叶展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里轻轻掐着,不疼,但痒,痒得他心里发慌。 “这个仇,日后本督一定会替你报!” 这话,他像是说给旁边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这个事儿,今天在他心里被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展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招贤纳士上。 东兴商号的招贤榜贴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贴在城门口,贴在十字街口的照壁上,贴在酒楼茶肆的柱子上,贴得满城都是,白纸黑字,红印泥,远远看着就扎眼。 榜上写得简单——“东兴商号招人。能写会算的,能说会道的,能跑腿的,能砍人的,都要。待遇从优,面议。” 有人看了摇头,有人看了撇嘴,有人看了嗤笑,有人看了不屑。 但更多的人看了,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猫在抓,抓得他们坐立不安,抓得他们夜不能寐。 来的人很多,但大多是冲着银子来的。 叶展颜不挑,来者不拒,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他在东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自己坐在后面,亲自面试。 钱顺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写一本很重要的书。 张屠山站在门口,腰里别着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门神,谁看了都得绕道走。 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扇面上的画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墨渍,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地图。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叶督主,小人不才,读过几年书,会写会算,想在您手下谋个差事。”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问了几个问题。 对方答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不卑不亢。 叶展颜点了点头,让他去找钱顺儿登记,钱顺儿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又问了籍贯、年龄、特长,一一记下。 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步子又轻又快,像是在飞。 第二个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短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田里干过活的。 他站在叶展颜面前,有些紧张,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叶督主,小人没什么文化,但有力气,能吃苦。” “您让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干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怕不怕死?”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脯,声音又亮又硬:“不怕!小人从小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好。去找钱顺儿登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到了街对面,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长龙,弯弯曲曲的,怎么都看不到头。 有人穿着绸缎,有人穿着棉布,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光着脚,有人带着干粮,有人带着水壶,有人带着老婆孩子,有人什么也没带,就那么空着手来了。 叶展颜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问,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了,腰也酸了。 但他没停,也没歇,就那么坐着,问着,记着。 小半年下来,他身边又聚拢了一批人。 文有从京城来的落魄举子,有从青州来的账房先生,有从洛阳来的说客,有从南阳来的书生,有从凉州来的翻译,有从西域来的商人。 武有从凉州回来的老兵,有从西域退下来的伤兵,有从并州来的边军子弟,有从江湖上来的游侠儿,有从山上下来的土匪。 什么人都有,乱七八糟的,像一锅大杂烩,但叶展颜不嫌。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安排下去,有的去了东兴商号,有的去了东厂,有的去了内缮监,有的去了太后行宫。 他像一块磁铁,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才一个一个地吸过来,吸得紧紧的,怎么都甩不掉。 叶展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那些忙碌的、兴奋的、紧张的面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道:“丝绸之路,重启在即。凉州西域,必为我掌。”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角。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红得像血,像火,像那些还没流完的血,像那些还没烧完的火。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看那些堆在桌上的简历。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他看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东兴商号的招贤榜贴出去小半年,来的人不少。 但大多是冲着银子来的普通人,能写会算的有,能说会道的有,能跑腿的也有。 但真正能打能杀、能独当一面的,凤毛麟角。 叶展颜不急,他知道急也没用。 人才这东西,得碰,得遇,得等,像是钓鱼,鱼竿支好了,鱼饵放好了,剩下的就是等,等那条大鱼咬钩。 他没想到,大鱼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是一群。 第一批来的是十三个,没错,就是十三个,不多不少,像是约好了似的,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路上,几乎同时抵达了长安。 他们有的是从西凉来的,有的是从陇右来的,有的是从西域来的,有的是从关内来的,有的是从江湖上来的,有的是从边关退下来的。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皮裘的,有破破烂烂的。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这些人让人打眼一看,就肯定不简单! 第757章 十三太保,八大金刚! 叶展颜在东厂的大堂里见了十三人。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些人站在大堂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白,有的黑,有的笑眯眯的,有的冷冰冰的,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横肉。 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像一排排栽在地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膀大腰圆,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空气都打碎。 “叶督主,俺叫雷破军,江湖上人送外号血手屠夫。” “俺没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能杀人。”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震得大堂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叶展颜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雷破军退到一边,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爪子。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个苍白削瘦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衣,走路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尖发青,像是常年泡在药水里泡出来的。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拱了拱手,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朵花。 “叶督主,在下苏梦残,擅使针。” “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人的心上。 叶展颜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梦残退到一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个光头赤眉的汉子,左脸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树皮。 “叶督主,俺叫阎罗烈,玩火药的。” “您让俺炸谁,俺就炸谁。” 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像冬天冻透的石头。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阎罗烈退到一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报上名字,报上本事,报上外号。 千面妖花想容,雌雄莫辨,容貌千变万化,擅模仿任何人。 断魂琴商无音,儒生打扮,怀抱焦尾琴,杀人如奏乐,曲终人毙。 铁骨僧释无念,慈眉善目,肥头大耳,刀枪不入,佛口蛇心。 噬骨蝶柳怜蝶,娇小如少女,周身蝶群,蝶粉沾身即腐肉见骨。 裂地锤岳千斤,身高九尺,双持百斤铁锤,可破城门、断江河。 影傀儡墨无痕,黑衣蒙面,操控三具刀枪不入的傀儡,从不亲自参战。 毒郎中温如玉,斯文俊秀,背药箱,擅下毒,表面悬壶济世,实则杀人如麻。 冰魄剑冷无霜,白衣白发,周身寒气,剑出凝霜,中剑者血脉凝固而亡。 疯罗汉笑弥勒,大腹便便,满脸堆笑,赤脚持破蒲扇,刀砍不中,笑里藏刀。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很普通,跟前面十二个人都不一样,像是练过很多遍,又像是从来没练过。 “叶督主,在下杀无名。” “我只有一句话,您让杀谁,我就杀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像刀,扎在人的心上。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 “好。你们十三人,我都收下了。” “日后,你们便是我东兴的十三太保!” “杀无名,你暂代首领之职!” 十三人闻言纷纷面露喜色,忙不迭齐齐向叶展颜行礼谢恩。 随后,收了十三太保没多久,叶展颜又特意从万千应聘者中挑选出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跟十三太保不一样,他们不是江湖上的人,是边军出身,个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 这八人身上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叶展颜在大堂里见了他们,他们站成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像八棵栽在地上的白杨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黑脸汉子,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 他手里提着一把九环斩马刀,刀身宽厚,九环叮当响,像是有人在敲钟。 这人走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地板砸碎。 “末将韩铁碑,参见叶督主。” “末将擅使斩马刀,一刀可连人带马劈为两段。” “曾在边关独守隘口,斩敌三十余骑。”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张口就有杀气溢出。 叶展颜点了点头,让他起来。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一身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马槊,马背上还挂着一张弓。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瞄准。 “末将呼延豹,西凉铁骑出身,擅骑射与马槊。” “能在疾驰中连发三箭,箭箭穿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箭,扎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报上名字,报上本事,报上外号。 碎骨鞭赵横江,使九节钢鞭,鞭法阴毒,专打关节要害。 火雷公周震岳,神机营出身,精通火器与爆破,擅制霹雳火雷。 铁蒺藜秦守正,身披重甲,使一对铁蒺藜骨朵,正面无可匹敌。 夜枭常九幽,边军夜不收出身,擅夜战与摸哨,使一对淬毒峨眉刺。 破阵槊宇文霸,身长九尺,力能扛鼎,使丈八铁槊,横扫千军。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戴着铁面具的汉子,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末将陆无生,边军行刑手出身。” “擅使断头刀,专斩俘虏与叛徒。” “末将的刀法简洁狠辣,一刀断首,从无二话。” 他的声音很闷,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墙,但每个字都让人心底发寒。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八个都不错,本督全都喜欢,全都收了!” “即日起,你们便是东厂的正六品武将,就是我东厂的八大金刚!” 八人闻言连忙抱拳行礼,感谢叶展颜的知遇之恩。 八大金刚和十三太保的到来,让东厂和东兴商号一下子壮大了不少。 叶展颜把他们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上,有的去了东厂,有的去了东兴商号,有的去了内缮监,有的去了太后行宫。 他不急着用他们,先让他们熟悉环境,熟悉人,熟悉规矩。 他像是一个下棋的人,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知道,这些棋子迟早会用上,但用上的那一天,不是现在,是以后,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那些忙碌的、兴奋的、紧张的面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道:“丝绸之路,重启在即。凉州西域,必为我掌。”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角。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红得像血,像火,像那些还没流完的血,像那些还没烧完的火。 他望着西方天际的火烧云,轻轻叹了口气后自言自道。 “是时候该回访一下李勋和凉州王了……” 第758章 扩编 叶展颜准备去回访一下李勋和凉州王。 但他正式出发之前,还有些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他下达命令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又像有人在放鞭炮。 东厂大堂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十三太保站成一排,八大金刚站成一排,张屠山站在中间,钱顺儿站在门口,朱遂远站在角落里,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叶展颜开口。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长安一直画到凉州,从凉州一直画到西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之首的杀无名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 “在。”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从杀无名的脸上扫到雷破军的脸上,从雷破军的脸上扫到苏梦残的脸上,从苏梦残的脸上扫到阎罗烈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你们的第一任务,是率队西行。” “为东兴商号开拓新的市场。” “第一个目标是雍凉二州。”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些人的心上,让人印象深刻。 杀无名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身后那十二个人也点了点头,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命令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执行。 叶展颜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杀无名。 信封里装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还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是路上的盘缠和打点用的银子。 杀无名接过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十二个人,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着。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雨声又清晰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告别。 叶展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西边的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八大金刚。 他的目光从韩铁碑的脸上扫到呼延豹的脸上,从呼延豹的脸上扫到赵横江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东厂要扩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现在的五百人,扩到五千人。十倍。这些人,交给你们训练。” 八大金刚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空气都打碎。 “是!”他们的声音又亮又硬,震得大堂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叶展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满意神采。 “张屠山。”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中间的那个黑塔般的汉子。 张屠山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地板砸碎。 “末将在!”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扩编的事,你总负责。” “八大金刚给你当副手。” “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五千个能打能杀、令行禁止的番子。” “能做到吗?” 张屠山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亮又硬: “能!督主放心,末将要是练不出来,提头来见!” 叶展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头看向牛铁柱说。 “禁军一千人太少了,再从雍州军营挑两千人过来!” “费用直接从东厂走,先把行宫的拱卫军建起来!” “铁柱,这事交给你负责!” 牛铁柱闻言立刻抱歉应了声是。 随后,叶展颜转头看向了窗户。 雨还在下,雨丝从窗外飘进来,凉飕飕的,打在脸上,像针尖。 他看着远处那片雨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同时,他也想了很久。 再确定没有什么事情被遗漏后,他才转头看向厅内一个角落。 “朱遂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朱遂远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拱手行礼,动作很标准,但有些僵硬,还有些意外。 他的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他的资质平庸,叶展颜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但平庸有平庸的好处,不会自作主张,不会自作聪明,不会给主子添乱。 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让他干什么他就不干什么。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督主,属下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考试。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准备一下,过两天跟我去凉州。” 朱遂远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去凉……凉州?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叶展颜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说。 “李勋和凉州王在凉州。” “上次他们来长安,咱们回访一下,礼尚往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顺便看看,凉州那边的情况,实地考察一下。” 朱遂远咽了口唾沫,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颤:“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门在他身后关上,雨声又清晰起来,噼里啪啦的。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雨水刚停,叶展颜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便装,青色的长衫,黑色的靴子,腰里挂着刀。 其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远行的商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朱遂远跟在他后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个包袱,包袱里塞着换洗的衣服和干粮,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 钱顺儿也跟来了,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东兴商号”四个字,在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随行的还有十几个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排排栽在路边的树。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田地越来越荒,越来越贫瘠。 走了三天,到了陇西,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山多了,水少了,风大了,沙多了。 朱遂远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个青色的背影,稳稳地坐在马上,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风吹不动,沙打不弯。 第五天,雍州天水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站满了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李勋,穿着一身崭新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高有矮。 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叶展颜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勋迎上来,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叶督主,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又亮又硬。 原来这家伙一直没回凉州,而是在天水郡驻扎了下来。 如此也不难理解,毕竟凉州太远了,与长安往来确实不方便。 这雍凉之地,本就是他的防区。 他出现在天水,一点都不奇怪。 收起思绪,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李将军客气了。” “将军镇守边关,才是真正的辛苦。” 李勋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里面满是狡猾光泽。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展颜迈步往城里走,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沙沙沙的,声音很轻。 朱遂远跟在后面,钱顺儿跟在后面,十几个番子跟在后面,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往城里走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759章 一眼就相中他了! 进了天水城,叶展颜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荒凉。 街道很宽,但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灰扑扑的,像一张张没洗脸的脸。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都缩着脖子,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风很大,从城门口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吹得人心里发凉。 李勋把叶展颜让进了守备府的正堂,茶上了,点心摆了,丫鬟退下去了,门也关上了。 叶展颜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也没在意。 李勋坐在主位上,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等叶展颜先开口。 “叶督主,”李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凉州王不在天水。他回武威郡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勋,目光不重。 但李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得手心发红。 “回武威了?什么时候的事?”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 “上次从长安回去之后,王爷等了两个月,见没消息,就回武威了。” “走的时候还说,叶督主忙,他不等了,等叶督主来了,让人去武威叫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末将在天水城等了小半年,天天盼着您来,您总算来了。” 叶展颜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守边关杀敌从不皱眉的主儿。 此刻坐在那儿,活像一个被丈夫冷落了的小媳妇,瘪着嘴,垂着眼,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但他觉得比刚才顺口了一些。 “李将军辛苦了。等这边的事办完了,我亲自去武威拜访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李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腰杆挺直了一些,手也不搓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李勋的眉头皱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少年大步走进来,甲胄在身,腰里挂着刀,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李勋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将军!附近的游匪都已经被末将剿灭了!” “一共三股,一百二十七人,首级在此,特来复命!”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了一下。 叶展颜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这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藏都藏不住。 他的脸生得很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干净利落。 他的甲胄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肩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蹭在铁片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握刀握出来的,磨得发亮。 叶展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 这少年,是个好苗子。 李勋站起来,走到那少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干得好!姜炜,你爹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他转过身,看着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叶督主,此乃天水太守姜昭家的公子,姜炜。” “自幼随父从军,别看他年纪小,打仗可是一把好手。” “去年羌人犯境,他带着三百骑兵,杀退了敌人两千先锋,斩首百余级,连韩将军都夸他是少年英雄。” 叶展颜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姜炜面前。 他比姜炜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儿,气势一点都不输。 他看着姜炜的眼睛,姜炜也看着他,不躲不闪。 其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傲气,像是在说“你是谁”,又像是在说“你凭什么这样看我”。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脸都是欣赏和喜欢神色。 “姜小将军,久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姜炜看着他,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很敷衍,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久仰。叶督主的大名,末将在边关也听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饭不错。 但叶展颜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得像冬天的风。 李勋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打圆场,拉着姜炜的胳膊,声音又急又轻: “姜炜,你面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叶督主!说话,你客气点。” 姜炜看了李勋一眼,又看了叶展颜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他没生气,也没在意,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得发涩,但他觉得正好,正好配这个少年的傲气。 年轻人,有点傲气是好事,没傲气不成材。 但傲气过了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姜小将军,剿匪的事,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但姜炜听出来了,底下藏着其他东西。 于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却被李勋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无奈,姜炜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随即他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勋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紧张,像是在等叶展颜发火,又像是在替姜炜求情。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笑了。 “李将军,这姜炜,本事不错。脾气也不小。” 李勋的额头冒汗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叶督主,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叶展颜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但他的思绪,却已经围绕刚才的少年活泛起来。 姜炜,天水太守姜昭之子,十七八岁,能带兵,能打仗,能剿匪,能杀敌。 这样的年轻人,正是他需要的。 脾气大不怕,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 没本事的才没脾气。 他得想想办法,把这个少年收过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有一款适合他。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李勋也发现了叶展颜的异常,所以总是在哪眼睛偷偷瞄对方。 他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第760章 设立内外侯官 李勋站在那儿,搓着手, 他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看着叶展颜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位叶督主,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他看姜炜的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少年英雄的眼神,是看一件稀世珍宝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要定了”,又像是在说“你跑不掉的”。 李勋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甩得远远的,甩到天水城外的戈壁滩上去。 叶展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是凉州的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都用简单的线条勾画,城池关隘标注得也不够详细,但大致轮廓还在。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将军,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访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调却异常的认真。 李勋愣了一下,赶紧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到地图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叶督主请说。” 叶展颜的手指从凉州往东划,划过陇西,划过天水,划过长安,一直划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富庶之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凉州缺粮,年年从关内调运,路上损耗大,成本高,百姓吃不上饱饭,军队也吃不饱。” 他转过身,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想帮凉州解决这个问题。” 李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叶督主的意思是……” “商业兴国。”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李勋的心上。 “雍凉二州不缺地,缺的是种地的法子、种地的人、种地的家伙。” “我有法子,有人,有家伙。” “只要凉州王配合,三年之内,雍凉二州的粮食,可以自给自足。” 李勋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没能说出啥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吐出去。 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亮又硬:“叶督主,您说的是真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认真表情。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李勋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想冲出去,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掌心里了。 他在西北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饿殍,见过太多因为没饭吃而卖儿卖女的人家,见过太多因为没饭吃而铤而走险的流民。 他做梦都想让凉州的百姓吃饱饭,让凉州的将士吃饱饭,让凉州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庄稼来。 他以为这个梦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他以为凉州永远都要靠关内输血才能活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梦,居然有实现的一天。 “叶督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您说,需要末将做什么?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李勋拿起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契约,又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东厂在雍凉二州的执法权,内外侯官府的设立,人员编制,职权范围,与当地官府的协调机制,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的地方。 李勋看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目光有些复杂。 “叶督主,您要在凉州设东厂的衙门?”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叶展颜点了点头。 “不是东厂衙门,是内外侯官府。” “名义上是协调东厂与地方官府的事务,实际上是东厂在雍凉二州的派出机构。” “负责监督官员、打击走私、维护商路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雍凉两州要发展,离不开商业。” “而商业要发展,离不开安全。” “没有安全,商队不敢来,来了也不敢留。” “内外侯官府,就是给商队吃定心丸的。” 李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文书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叶展颜要在凉州设东厂的衙门,这等于是在他的地盘上插了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插进来容易,拔出去就难了。 但他有拒绝的余地吗?没有。 凉州需要粮食,需要发展,需要叶展颜手里的那些东西。 而且,现在正是他们求叶展颜和太后的关键时刻。 只要他们愿意拥立凉州王为新帝,那么一切的付出就都有价值。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末将答应。”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同时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勋。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姜炜”。 “内外侯官府需要人手。我看姜小将军就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李勋听出来了,这里面有他妈阴谋的味道! 李勋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目光有些复杂。 原来对方来之前就盯上这个小家伙了! 啧啧啧,他都怀疑叶展颜这次就是冲对方来的! 用心还挺“险恶”的! 不过,这事他可不能随便做主。 毕竟,人家可是有自己爹妈的。 “叶督主,姜炜是天水太守姜昭的儿子,末将做不了他的主啊。” 叶展颜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李将军,我不是让你做主。” “我是让你去跟姜昭说。” “姜炜是个好苗子,留在边关剿匪太浪费了。” “让他来内外侯官府,跟着我干,比在边关熬资历强得多。” 李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叶展颜说得对,姜炜是块好料子,但边关的天地太小了,容不下他。 跟着叶展颜,他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行。末将去跟姜太守说。” 叶展颜点了点头,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 但茶已经喝没了,于是他只能瞥了李勋一眼。 李勋见状连忙尴尬一笑,然后没好气对下人喊道。 “还不赶紧给叶督主添茶!!” “一个个没眼力劲的东西,欠收拾!” 叶展颜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一个丫鬟怯生生过来倒茶,而李勋则是再次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凉州的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茶盏,一口喝干。 茶凉得透心,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放下杯子,攥着空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凉州的天,要变了。 “叶督主,日后西北之地,就指望您多照顾了!” 叶展颜闻言轻轻抱了下拳,露出公式样的微笑。 “好说,好说,日后东厂闹出什么笑话,也请李将军多多担待!” 李勋听后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叶展颜也笑了起来。 这样,二人相视而笑,心中却各怀鬼胎。 第761章 儿子升官,老爹连夜献策! 消息传回武威郡的时候,凉州王李逸峰正在后院里练剑。 九岁的孩子,剑比他胳膊还长,举起来晃晃悠悠的。 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听见叶展颜要在雍凉二州设内外候官府。 他放下剑,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回信,只有一个字——“准”。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李勋那边更干脆,连信都没写,直接派了个亲兵过来传话:“将军说了,叶督主说了算。” 亲兵说完就走了,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官道上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接下来的日子,东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褚岁信被从病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纱布,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些跛。 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他站在叶展颜面前,腰杆挺得笔直,抱拳行礼,动作还是那么干脆利落,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督主,末将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干活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认真。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雍凉二州的内外候官府,内侯官长,你来当。” “负责监察长安及二州的宗室、朝廷官员。” “不管是谁,不管多大的官,只要犯了事,你都能查。” “查到了,报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褚岁信听出来了,对方是将一座山的压力给到了他。 褚岁信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末将领命!” “督主放心,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末将一定把内外候官府管好,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叶展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院子里,刚调过来的姜炜正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 他腰里别着刀,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但已经能看出将来的模样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璀璨的星,只是状态有些迷茫。 “姜炜。”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 姜炜闻言走进来,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很利落。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在说“我来了”,又像是在说“你要我干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外侯官长,就由你来当。” “负责监察地方州郡、收集地方情报。” “凉州、雍州,这些地方的大小事情,你都要盯紧了。” “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哪儿,只要跟朝廷作对,跟咱们作对,你都要报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了姜炜的心上。 姜炜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展颜,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变了,变得没那么冷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张铺开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雍凉二州的城池、关隘、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长安的位置上,又点了一下,点在武威的位置上,又点了一下,点在天水的位置上。 “东厂会在雍凉二州的各大郡县设置办事处。” “每个办事处配五十个番子,两个档头。” “负责协助内外候官府处理事务。” “遇到大事,直接报给你二人!” “遇到急事,直接报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却非常严肃。 褚岁信和姜炜同时抱拳行礼,齐声应道:“是!”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两人退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雍凉,网住了长安,网住了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轻轻划过,脑中产生了无数新奇的想法。 经略雍凉,从陆地经济入侵西方世界。 叶展颜提拔姜炜,为雍凉内外侯官府的外侯官长。 姜昭听说后立刻明白,对方这是在故意拉拢姜家。 于是,他趁夜悄悄前往驿站与叶展颜密会。 一来是表示感谢,二来是给他献策。 当晚,夜色如墨。 驿馆后院的梧桐树下,一盏孤灯映着两道身影。 姜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叶公大恩,犬子不才,蒙您擢拔为雍凉外侯官长,姜某铭感五内。” 叶展颜摆了摆手,烛光映出他清瘦的面容。 此刻他身着便服,看不出半分执掌东厂的凌厉之气,倒像个寻常读书人。 他微微一笑:“姜太守不必多礼,姜炜少年才俊,自当重用。” 姜昭心头雪亮。 外侯官长虽只是正五品,却是节制雍凉各路关隘的要职。 他儿子姜炜之前不过是个七品小吏,这一跃堪称鲤鱼跃龙门。 叶展颜与他非亲非故,如此大手笔,分明是有意结交他这位天水郡太守。 两人落座,姜昭亲自为叶展颜斟茶。 茶香袅袅中,他压低声音道:“叶公,昭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姜昭沉吟片刻,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商”字。 叶展颜目光微凝,那字随即被姜昭用手抹去。 “雍凉四大家族,陇西李氏、武威张氏、金城王氏,还有我天水姜氏……” “我等氏家,明面上经营茶马互市,暗地里却家家圈养私兵,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这些商贾久居边地,沾染匪气,不服王化。” 姜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今年春上,张家与王家械斗,竟动用了弓弩。” “堂堂朝廷城郡,竟成了他们的演武场。” 叶展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东厂提督,朝廷耳目,商贾圈养私兵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雍凉之地本就是朝廷心腹之患,若再让这些豪商坐大,来日必成大患。 “姜太守的意思是?” 姜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姜家愿以身入局,为朝廷除此隐患,也为叶公您,笼络四大家族之心。” 叶展颜眉梢微动,来了兴趣。 姜昭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 叶展颜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半个时辰后,沉默片刻的叶展颜忽然问了一句:“姜太守如此费劲周章……究竟为何?” 闻言,姜昭赶忙站起身,朝叶展颜深深一揖: “叶公提携犬子,昭无以为报。” “更何况,昭是大周的官,守土有责。” “这些商贾若真反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下官。” 这话说得实在。 叶展颜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人巴结奉承,像姜昭这样既表忠心又办实事的不多见。 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计策是好计策,但还不够周全。”叶展颜放下茶杯,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若想要四大家族心甘情愿臣服,还得下一剂猛药。” 姜昭心领神会:“叶公的意思是……” 叶展颜闻言浅浅一笑,而后如此这般这般说完。 姜昭听后重重吞了下口水。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时候他才不得不服,怪不得对方能当东厂提督呢! 这人,真他娘的狠啊! 姜昭回到太守府时已是三更。 他提笔给儿子姜炜写了一封信,叮嘱他到了新职位上要谨言慎行,又特意交代了一件事——暗中查访四大家族私兵的准确数目。 然后,他亲自去找自己兄长姜伯庸商议要事。 而驿馆那边,叶展颜同样没有歇息。 他铺开绢帛,提笔给远在长安的太后写了封信。 不对,他是给太后写了一段剧本! 太后不是昏庸之主,自然看得懂这封信的分量。 叶展颜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绢帛封入密匣。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叶展颜把密匣交给亲信,淡淡一笑。 聪明人好用,有野心的人更好用。 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 姜昭是在为儿子铺路,更是为姜家寻一个新前途。 至于那些雍凉悍商,不过是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卒子罢了。 天色大亮,驿馆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载着密匣朝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一个人知道,一场足以改变西北格局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 第762章 造反?不,我们是剿匪 四五日后,东兴商号天水分号挂牌成立。 开张这天,鞭炮炸了整整一个时辰,红纸屑铺了半条街。 铺子是三间打通的大店面,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是叶展颜亲手写的。 柜台上摆着几匹新织的棉布,雪白雪白的,摸上去又细又软,比市面上最好的蜀锦也不差什么,价格却只有手工布的五成。 来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伸手摸的,有凑近了看的,有问价钱的,有掏银子买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头三天,生意好得吓人。 库存的五千匹布卖了精光,连样品都被抢走了。 老郑在长安的工坊日夜不停地赶工,织布机的咔嗒声从早响到晚,蒸汽机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但还是供不上。 叶展颜站在分号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钱顺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销售账目,声音都在抖:“督主,三天的流水,抵得上天水城所有布庄一个月的总和。” 叶展颜没说话,目光从街上收回来,落在对面那几家冷冷清清的布庄上。 那些铺子的门板还卸着,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李家的掌柜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妈的,什么东兴西兴的,来了天水……都他娘的不兴!” “呸,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错,好戏确实刚开始。 不到半个月,天水城以及周边的布庄就倒了七八家,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门可罗雀。 织户们没了活计,拖家带口地涌到东兴商号门口,求着要进工坊干活。 叶展颜来者不拒,管吃管住,工钱比他们以前织布还高出一截。 有人感恩戴德,有人磕头谢恩,有人当场就穿上了东兴商号的号衣,站到了柜台后面当起了伙计。 但有人坐不住了。 陇西李氏、天水姜氏、武威张氏、金城王氏,四大家族的家主凑到了一起,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天。 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像是吃了一肚子苍蝇。 这些人眼睛里的光变得又狠又冷,像恨不得把谁生吞活剥。 随即,他们先是从商业上下手。 布匹上干不过姓叶的,那就从粮食上做手脚吧。 四大家族联手压低粮价,想把东兴商号的粮行挤垮。 叶展颜不慌不忙,从扶桑调来一批低价大米,直接从码头运到天水,价格比本地粮还便宜两成。 四大家族的粮行撑了半个月,亏了上万两银子,不得不放弃。 粮食也干不过,那就又封锁原料吧。 棉花、生丝、染料,凡是东兴商号需要的,他们一律截留,不许卖给东兴商号。 叶展颜转头就派人去了西域,从疏勒、于阗那边运来上等的棉花,质量比本地的还好,价格还便宜。 四大家族的封锁成了笑话,囤积的原料砸在手里,又亏了一大笔。 正面干不过,他们又开始耍阴招。 派人混进东兴商号的工坊偷图纸,被老郑养的几条大狗咬得满院子跑,一个都没跑掉。 收买东厂的番子当内线,钱刚送出去,人就被抓了,关在内外候官府的大牢里,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在路上设伏拦截东兴商号的运输队,结果有十三太保护航! 杀无名带人摸到伏击点后面,把几十个山匪堵在山沟里,一个都没跑掉,脑袋挂在路边示众,挂了整整一排。 他们又去煽动失业的织户闹事,说东兴商号的机器是“妖物”,用机器织出来的布“不吉利”,会招来灾祸。 叶展颜让人把蒸汽机搬到街上,当众演示。 烧水、冒气、转轮子、织布,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这东西真好”,有人当场就掏银子要买一台。 那几个被收买的织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扭送到内外候官府,一审就全招了。 四大家族的家主坐在陇西李氏的祠堂里,一个个脸色铁青。 李家家主李崇岳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眼睛很亮,眼神充满了算计。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在他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诸位,叶展颜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他在长安搞那一套,咱们管不着。” “但在雍凉地面、在咱们的地盘上,不能由着他胡来。” 姜家家主姜伯庸,姜炜的伯父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可是,咱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哪样奏效了?跟他斗,斗不过。” 李崇岳的佛珠停了。 他看着姜伯庸,目光很深,表情非常凝重。 “斗不过,就不斗了?” “等他把咱们的田产、商铺、祖宅都抄了,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反抗,那就是个死!” 祠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张家的家主是个胖子,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王家的家主是个瘦子,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咱们还有私兵,实在不行就……” 姜伯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听到这话,其他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随即,开始有人顺着这个思路说了下去。 “四大家族的私兵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人。” “咱们装备不比东厂的差,人也都是见过血的。” “再说了,咱们还可以找羌族、氐族的蛮夷佣兵助阵啊!” “对,咱们凑个五六千人,趁夜把东兴商号的仓库和工坊围了,一把火烧了,把那些机器砸了,把那些工匠杀了。” “叶展颜再厉害,手里没兵,他能拿咱们怎么办?” 姜伯庸闻言的脸色假装一变。 “这……这是造反!” “不行啊,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李崇岳闻言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中满是亢奋。 “什么造反?咱们是剿匪。” “东兴商号勾结山匪,祸害地方,咱们替朝廷除害。” “就算闹到京城去,咱们也有话说。” 祠堂里又安静了。 姜伯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其他两家也点了头。 但四大家族小看了内外候官和东厂的情报系统。 他们上午刚做了决议,中午消息就传到叶展颜耳朵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天水城的驿馆里喝茶。 钱顺儿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督主,四大家族动了。” “三日后,晚子时,三千私兵、两千蛮兵,分三路……” “一路围仓库,一路围工坊,一路堵城门。” 叶展颜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显得有些阴冷。 “十三太保在哪儿?” “杀无名他们已经混进去了。” “四大家族里面,家家都有他们的人。” “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都安排好了。” 钱顺儿的声音有些兴奋,像是在说一件很刺激的事。 叶展颜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看了一会才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传令,八大金刚带东厂番子埋伏在城外。” “等私兵动了,从外面包抄。” “十三太保在里面动手,里应外合。” “目标只有一个……不许放走一人!”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三日后的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第763章 红脸要命,白脸收心! 四大家族的私兵,以及被雇佣的两千蛮兵,从四个方向摸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们举着火把,但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老远就能看见。 带队的是李崇岳的大儿子李继祖,三十多岁,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蹲在仓库外面的土坡后面,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一挥手,低声喝道:“上!” 私兵们猫着腰,端着刀,往仓库摸去。 他们摸到了门口,摸到了墙根底下,摸到了窗户下面。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李继祖觉得不对劲。 他正要喊停,仓库的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轰的一声,门板飞出来,砸翻了三四个人。 一个光头赤眉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左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在火光下看着像鬼。 他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就那么站在门口。 那人看着那些私兵,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阎罗烈在此。”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傲气和杀意。 李继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放箭”,阎罗烈已经动了。 他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掌心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铁。 一股热浪从他身上涌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他一掌推出,掌风过处,空气扭曲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身上的衣服忽然着了火,火苗子窜起来,舔着他们的脸、头发、皮肤。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火灭不了,越烧越旺,烧得皮开肉绽,烧得焦臭弥漫。 做完这一切,阎罗烈赶紧将手伸入口袋,补充新的不明粉末。 然后,再次向人群发起新的攻势! “妖怪!他是妖怪!”有人喊了一声,私兵的阵脚乱了。 李继祖咬着牙,举起刀,正要冲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柔,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听着很舒服。 但谁都没注意,四周空气中正在散播着不知名的粉末,像是稀薄的雾气,又像是漂浮的尘霾。 突然,李继祖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回头看,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膝上横着一把焦尾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着,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弹一首很古老的曲子。 是商无音! 据说,他的琴声不只是好听,而且还能杀人。 琴弦震动,音波通过共振,激活众人吸入体内的粉尘药性。 随即有人捂着胸口倒下去,有人七窍流血,有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从表象上看,他们就像是被音波震死的一样。 所以,这二人根本不会什么妖法。 而是,一个比较懂“化学”,一个比较懂“药学”,仅此。 李继祖咬着牙,拼命稳住心神,刀举过头顶,朝商无音冲过去。 冲到一半,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刀飞出去老远。 他低头看,腿上扎着一根银针,细如牛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针眼处有一圈黑线,正在往四周扩散,整条腿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苍白削瘦的黑衣人站在不远处,手指间夹着几根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是苏梦残。 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银针飞出去,又一个人倒了。 再一弹,又一个人倒了。 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从不失手。 仓库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工坊那边也打起来了。 雷破军站在工坊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堵铁铸的墙。 私兵冲上来,他一拳砸过去,那人的胸甲凹进去一个大坑,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又一拳,又一个人飞了。 再一拳,再一个人飞了。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但他连看都不看,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岳千斤双持百斤铁锤,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锤砸下去,连人带刀砸成肉饼。 释无念铜钵在手,念珠缠腕,佛口蛇心,杀人后还念一句“阿弥陀佛”。 柳怜蝶站在高处,周身蝶群飞舞,粉蝶落在私兵身上。 那些人沾粉的皮肤迅速溃烂,露出白骨,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疯狂逃跑,有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怎么都停不下来。 八大金刚带着东厂番子从外面包抄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火枪齐射,一排子弹过去,私兵倒了一片。 再一排,又倒了一片。 剩下的扔下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喊着“饶命”。 韩铁碑骑着马,提着斩马刀,从跪着的人群旁边走过去,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三千私兵、两千蛮兵,死伤过半,余者全部被俘。 四大家族的家主被从各自的宅子里揪出来,五花大绑,押到东兴商号门口,跪成一排。 李崇岳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上有一道血痕。 但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李老爷子,私藏甲兵、聚众谋反,按大周律,当诛三族。” 李崇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展颜,你赢了。但你赢不了天下人!” “天下不是你的,也不是太后的,是皇上的。” “你迟早有一天,会跟李廷儒一样,不得好死。” 叶展颜忍不住又笑了。 “那是我的事,不劳老爷子操心。” 他转过身,对张屠山说。 “押下去,关进大牢。” “明日送往长安,请太后娘娘处置!” 张屠山一挥手,几个番子冲上来,把四大家族的家主拖走了。 李崇岳的腿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两条蛇,在青石板上爬。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凶悍如凉雍商贾,在强大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也只有土崩瓦解的份儿! 现在,他算是把“红脸”的戏份给唱足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太后的“白脸”登场了。 哎,收买人心还真是个体力活。 十几天后…… 四大家族的家主被押到长安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行宫的琉璃瓦上,把整座宫殿洗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人影。 太后武懿坐在正殿的凤椅上,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一岁多了,会爬会坐会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绣花,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武懿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里满是慈爱。 李崇岳跪在殿中央,身后跪着其他三家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们被押了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有人瘦了一圈,有人白了半边头发,有人膝盖跪肿了,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直抽气,但没人敢吭声。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嗒嗒嗒的,敲得很轻,但一直没停。 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接过青鸾递来的奏章,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奏章是叶展颜写的,写得很长,把四大家族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武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展颜这个混账奴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充满了怒意。 “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让尔等吃苦了。” 第764章 收服雍凉氏族 四大家以及附庸他们的世家代表,听到太后武懿话语后当时就宕机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来长安就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但谁能想到,太后竟然在帮他们骂叶展颜! 李崇岳错愕的抬起头,看着太后,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太后在说反话,以为接下来就是“拖出去斩了”。 但太后的脸上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不满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好意思,家里孩子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 武懿站起来,从凤椅上走下来,走到李崇岳面前。 她的步子很慢,很稳,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她弯下腰,伸出手,亲自解开了李崇岳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勒得很紧,勒进了肉里,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红印,有的地方磨破了皮,露出红通通的嫩肉。 武懿看着那些伤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按在李崇岳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李老先生,委屈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每个字都像暖流,淌进李崇岳的心里。 李崇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生死考验,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但此刻,他跪在这位年轻的武懿面前,手腕上搭着她亲手递来的帕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哭了,有的抽泣,有的抹眼泪,有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的哭出了声,呜呜的,像是在发泄这些天积攒的恐惧和委屈。 武懿走回凤椅旁边,坐下,看着那些人,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 她的目光从李崇岳的脸上扫到姜伯庸的脸上,从姜伯庸的脸上扫到张家族长的脸上,从张家族长的脸上扫到王家族长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叶展颜那个混账,跟哀家说过,要在雍凉二州搞商业兴国,要带着大家一起致富。” “哀家当时觉得他是在说大话,是在画饼,是在骗哀家。”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在做事,只是做得太急了,太猛了,伤了诸位的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语气充满了歉意。 “哀家在这里替他给诸位赔个不是。” “诸位在雍凉扎根几百年,是地方的根基,是朝廷的栋梁。” “哀家绝无吞并诸位家业的意思,更不想断诸位的生路。” 说着,武懿让人将所有人统统松绑,并好声宽慰。 随后,她看着四大家族的代表继续深情款款说。 “哀家想要的,是跟诸位一起,把雍凉二州的商业做起来,把丝绸之路重新打通,让大周的货物卖到西域去,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到时候,诸位赚的银子,比现在多十倍、百倍。何乐而不为呢?” “哎,这次罪不在大家,只怪哀家那不成器的奴才没做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像蜜糖,甜到那些人的心坎里。 她说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是叶展颜走之前给她写好的。 她背了很多遍,背得滚瓜烂熟,连语气、停顿、表情都练了很多遍。 她知道自己在演戏,那些人却不知道她在演戏。 也许有个别聪明人知道,但却不敢戳破! 因为戏演得好,因为戏能救命,因为戏能让他们活着回去,活着继续当他们的家主,活着继续赚他们的银子。 李崇岳第一个磕头。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又沙哑又响亮: “太后圣明!草民等愚昧无知,不识抬举,得罪了叶督主,得罪了太后。草民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眉梢往下流,他也不停。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磕头,磕得咚咚响,像在敲鼓。 武懿站起来,走到李崇岳面前,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一切美好温暖的东西。 李崇岳站起来,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怎么都直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武懿,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激,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最仁慈、最善良的人。 “太后,草民等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次他的声音很响亮,像是在向世界昭告。 他身后几十号人跟着喊,声音汇成一片,像潮水,像海浪,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武懿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个极短的笑,一闪就没了。 她转过身,走回凤椅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香气扑鼻,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嗒嗒嗒的,一直没停。 她放下茶盏,嘴角忍不住挂着微笑。 同时,在心里也忍不住吐槽起来。 “看来在玩弄人心方面,叶展颜是很有长进的。” “终于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了。” “不错,这小家伙进步很大。” “等他回来,哀家必须好好奖励他一晚……不,三晚,不……七晚!” 四大家族归顺的消息传到凉州城的时候。 叶展颜正在东兴商号的后院里看老郑新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说,蒸汽机又改进了,活塞的密封问题找到了新的法子,现在机器转起来比之前稳当多了,一天能织的布比之前多了三成。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香气扑鼻,他慢慢品味着。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等着他过目,等得腿都麻了。 但不敢催,就那么站着,等着。 “名单上的这些人,都可靠吗?”叶展颜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钱顺儿往前迈了一步,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 “督主,这些人都是属下一个个亲自挑的。” “有从越州回来的老兵,有从辽东退下来的伤兵,有从扶桑回来的破鬼军旧部,还有几个是从西域那边跑回来的商人,对那边的路况、人情、风俗都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很机密的事。 “杀无名他们已经先一步出发了,在前面探路。” “呼延豹带着一百骑兵,护送商队。” “货物也都准备好了,丝绸、瓷器、茶叶、棉布,装了三十大车。” 叶展颜拿起名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钱顺儿挺了挺腰杆:“明日卯时,吉时已到,宜出行。” 叶展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卯时,我去送他们。” 卯时,天刚蒙蒙亮,东兴商号门口就站满了人。 三十辆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勒得紧紧的,怎么颠都散不了。 呼延豹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 他腰里挂着马槊,背上背着一张弓,箭壶里插满了箭,箭羽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其身后是一百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刀在腰间,枪在手里,腰杆挺得笔直。 商队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瘦长脸,眯缝眼,看着就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手里捧着一个账本,正在跟账房先生对账。 二人对了一遍又一遍,他确认无误,才把账本塞进怀里,拍了拍,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叶督主,您放心。” “小人跑了一辈子商,西域的路,小人都熟。” “这次带了三十个好手,加上呼延将军的一百骑兵,还有十三太保在前面探路,出不了岔子。” 第765章 西行商队 叶展颜看着那个掌柜,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周掌柜,这次西行,不只是为了做生意。” “是把咱们大周的牌子打出去,让西域那些国家知道,大周的东西好,大周的人讲信用。” “商路通了,以后大家都有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继续补充道。 “路上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找呼延豹商量。” “呼延豹也拿不定主意的,找杀无名。” “杀无名也拿不定主意的,就撤,人比货重要。” 周掌柜的腰弯得更深了。 “小人明白。”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呼延豹。 呼延豹从马上翻身下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督主放心,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商队平安带到西域,再平安带回来。” 叶展颜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拼命的,是办事的。” “能办就办,办不了就回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记好沿途的情报,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很轻,说的有些轻描淡写。 但呼延豹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重得很,此行的任务不简单。 于是他再次郑重抱拳行礼,而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车队出发了。 马蹄声、车轮声、驼铃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薄雾里飘着,像一首很古老的曲子,听得人心里发酸。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送了很久。 商队出了雍州,往西走了几日就到了凉州。 在凉州做完最后一次补给后继续往西。 出了凉州,过了玉门关,眼前就是茫茫戈壁。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淡,像撕碎了的棉絮,一片一片地飘着。 地很宽,很平,一眼望不到头,除了沙子和石头,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呼延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路是驼队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确认安全才敢迈下一步。 杀无名的人在前面探路,每隔三十里留一个标记。 有时是一块石头,有时是一根木桩,有时是地上画的一个箭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一眼就能找到。 走了半个月,到了一个小绿洲。 几棵歪脖子胡杨树,一洼浑浊的水,几间用泥巴糊的破房子。 呼延豹下令在这里休整一天,补充水,喂马,让人喘口气。 周掌柜蹲在水洼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戈壁,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他跑了一辈子商,从来没跑过这么远,从来没跑过这么偏。 他回头看了看那三十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丝绸、瓷器、茶叶、棉布,是东兴商号的心血,是叶展颜的希望。他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车队旁边,让人把车上的绳子又紧了紧,紧了又紧,像是怕它们散了。 第三天傍晚,杀无名的人回来了。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马身上全是汗,嘴边的白沫子都干了,粘在嘴角,像一层霜。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了车辕才站稳。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将军,前面三十里,有马匪。” “少说也有五百人,带着火枪,骑着快马。” “看装扮,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沙俄那边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呼延豹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个点。 “在哪儿?多少人?多少枪?什么阵型?” 他的声音又急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那人蹲下来,用树枝在圈里点了几个点,把马匪的位置、人数、装备、阵型说了一遍。 呼延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传令,全体戒备。火枪上膛,刀出鞘。” “今晚不走了,就在这儿扎营。” “挖壕沟,设拒马,把大车围成一圈。” 他的声音非常严肃,甚至带了些许的杀意。 周掌柜见状脸都吓白了。 他跑到呼延豹面前,声音都在抖:“将军,要不咱们往回走吧?回去报信,等援兵来了再走。” 呼延豹看着他,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那些马匪是冲咱们来的,不是碰巧遇上的。” “咱们往回走,他们在后面追,跑不掉的。” “不如在这儿打一仗,打赢了,前面的路就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杀无名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今晚,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天黑后,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呼延豹蹲在大车围成的圈子里,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身后的一百骑兵也蹲着,火枪端在手里,枪口对着外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绷得紧紧的。 周掌柜缩在一辆大车后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旁边的账房先生比他还不堪,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密,像雨点打在沙地上,噗噗噗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呼延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正要喊“放箭”,马蹄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呼延将军,马匪解决了。四百七十三人,一个没跑掉。” 呼延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车阵。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站在那儿,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无声无息。 他身后是一片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叠在一起,血把沙地都染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烧焦的肉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就让人想吐。 是杀无名。 他站在尸堆中间,手里什么都没拿,衣服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朝呼延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四百七十三个马匪,是沙俄远东总督伊戈尔派来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他们在这条商路上横行了好几年,劫了无数商队,杀了无数人。 但今天他们遇到了十三太保。 雷破军的拳头砸碎了领头的脑袋,苏梦残的银针钉穿了副领头的喉咙,阎罗烈的掌风点燃了火药车,炸得马匪人仰马翻。 柳怜蝶的蝶群在夜空中飞舞,沾粉者皮肉溃烂,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商无音坐在高坡上,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弦音所至,马匪抱头惨叫,七窍流血。 不到半个时辰,四百七十三人,一个都没跑掉。 杀无名站在尸堆中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了擦手,把布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呼延豹甚至还来得及多说一声谢,十三太保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于是,商队简单休整一下后,继续往西走。 马匪的事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但呼延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更难的仗还在后面。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他的身后是一百骑兵,三十辆大车,一车一车的货物,一车一车的希望。 他的手在刀柄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戈壁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他眯着眼,看着那片金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随后,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嗒嗒嗒的,走在金色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商队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往西边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同一时间,沙俄边境的一座堡垒中。 一个侦察兵骑着快马迅速驶入大门,带去了突袭队兵败的消息。 第766章 沙俄人的算盘 沙俄边境,阿尔泰要塞。 这座城堡建在额尔齐斯河畔,石头垒的墙,又高又厚。 墙头上站满了士兵,火枪靠在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草原。 城堡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壁上,把那些粗犷的线条照得更加粗犷,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马汗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就让人皱眉。 负责边境事务的沙俄将军叫维克托·彼得罗维奇,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 他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毛茸茸的胸口。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山川、河流、道路,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伏特加,杯子已经空了大半,酒液在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中尉走进来,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笃笃笃的。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站在维克托面前,敬了个礼,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将军,出事了。” 维克托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桌沿上。 “什么事?慢慢说。” 中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派出去的那支部队,全部……全部阵亡了。” “四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到现在,侦查小队都没查清楚是谁干的。” 维克托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中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四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他的声音很低,强忍着愤怒。 “连谁干的都不知道?” 中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现场勘察过了,没有活口,没有俘虏,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有的人被打碎了脑袋,有的人被刺穿了心脏,有的人被烧成了焦炭,有的人……有的人身上的肉都烂了,露出白骨。” “从痕迹上看,不像是大周的军队,倒像是……像是……” 他说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维克托看着他,目光不重,但中尉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维克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总督大人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他的声音很硬,很冷,像刀子划过冰面。 “大周的商队,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否则,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从要塞抽调一个中队,三百人,配备最新的火枪,带上两门轻型火炮。” “越过边境,埋伏在商队必经之路上。”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那支商队给我灭了。一个不留。” 中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他敬了个,声音有些发干: “将军,如果那支商队有高手护卫呢?咱们的人……” 维克托打断他,声音又硬又冷: “有高手,就用炮轰。炮轰不死,就用人堆。人堆不死,就用火烧。” “总之,商队不能活着回去。” “这是总督大人的死命令。” “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别想活了。” “我们必须切断大周和西方的经济命脉!” 中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厚重的石门隔在了外面。 维克托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子里晃,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他一仰头,灌了下去,酒辣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停,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一杯接一杯,像是在浇灭心里的那团火,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与此同时,大周雍州。 天水城的春天来得晚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城外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簇一簇的。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田埂上,落在水渠边,落在行人的肩头。 叶展颜站在天水城东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片被桃花染红的山坡。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但他没看,就那么捏着,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钱顺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也不敢换,就那么端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朱遂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姜炜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叶展颜的背影移到窗外的桃花,又从窗外的桃花移回来,像是在琢磨对方在瞧什么。 “督主,密报到了。” 钱顺儿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转过身,接过密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密报是杀无名写的,字迹潦草。 上面写着——沙俄马匪已灭,四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商队继续西行,预计月底可到于阗。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沙俄边境有异动,似在集结兵力,望督主留意。叶展颜看完,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几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说不定现在第二场仗都打完了。” 钱顺儿的脸色变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督主,要不要给杀无名他们传信,让他们小心?” 叶展颜摇了摇头,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还有点儿苦,他喝一口,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不用。他们在千里之外,咱们在千里之外。” “这边传信过去,那边仗早打完了。” “他们需要的是临机抉择,不是千里之外的瞎指挥。”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再说了,杀无名不是那种需要人教他怎么打仗的人。他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办。”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选择了闭嘴。 他退到一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朱遂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手里的账册递给叶展颜,声音不高不低: “督主,这是天水的商铺清单。” “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家,有愿意跟咱们合作的,有观望的,有抵触的。” “所有的,属下都标出来了。” 叶展颜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上写得密密麻麻,每家商铺的名字、位置、规模、经营范围、东家是谁、跟谁有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 愿意合作的标了红圈,观望的标了蓝圈,抵触的标了黑圈。 红圈不多,蓝圈不少,黑圈也有一小半。 他看完,合上账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天水是块好地方。南接巴蜀,北通凉州,东连关中,西控陇右。” “这里商路四通八达,货物往来不绝。” “在这儿站稳了脚跟,就等于掐住了雍凉二州的咽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天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武都、凉州、武威、敦煌、玉门,这些地方都要设东兴商号的分店。一个都不能少。” 姜炜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展颜身后,声音不高不低: “督主,武都那边山高路远,民风彪悍,不太平。” “玉门更远,都快到西域了……” “在那儿设分店,怕是没人愿意去。”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却透着狡猾。 “没人愿意去,你就去。” 第767章 辽东危机 姜炜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赌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无用。 所以,最后他赌气便不说话了。 叶展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但还是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姜炜,你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这孩子不听话,叶督主您该打打,该骂骂,别客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其实我觉得这话令尊说的太重了,毕竟……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 “所以我不是打你,也不是骂你,我只是想给你机会。” “因为玉门关外,就是西域……” 听到这话,姜炜抬头看向叶展颜,眼睛里全是求知欲。 于是,叶展颜浅浅笑了笑继续说解释: “商队从长安出发,经过凉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玉门,再到西域。” “玉门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你去了玉门,把东兴分店开起来,把最后一个内外侯官据点建起来,把商路打通,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别说你爹,连朝廷都得高看你一眼。” 姜炜听后微微蹙起了眉。 他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看着叶展颜,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很利落。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去就是了”。 “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层东西变了,这家伙是从心里信服了。 叶展颜见状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地图。 他的手指从武都滑到凉州,从凉州滑到武威,从武威滑到张掖,从张掖滑到酒泉,从酒泉滑到敦煌,从敦煌滑到玉门,最后停在玉门关外那片什么都没标注的空白地方。 那片空白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够不着,大到他的眼睛看不穿,大到他的心里都没底。 但他的手指没停,在空白的纸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路,又像是在写一个还没想好的字。 “武都分店,朱遂远,我准备让你去。” “你虽资质平庸,但胜在稳重,不会出大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朱遂远听出来了,自己被寄予很大的期望。 于是,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亮又硬: “是!属下一定把武都分店开好,不给督主丢人!” 叶展颜点了点头,又看向钱顺儿。 “武威郡的分店,钱顺儿你去吧。” “你人比较机灵,路子广,心思多,去了该很快就能上手。” 钱顺儿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 “是!属下明天就出发!” 叶展颜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把张掖、酒泉、敦煌等地方的分店都安排了下去。 每个人的任务都很明确,每个人的目标都很清楚。 有的人兴奋,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忐忑,有的人跃跃欲试,但每个人都没有退缩,没有人说“我不行”,没有人说“我做不到”。 他们知道,这是机会,是叶展颜给他们的机会,是他们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抓住了,就能飞黄腾达。 抓不住,就只能一辈子当跑腿的、当跟班的、当被人使唤的。 姜炜站在门口,看着叶展颜的背影。 看着他那双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的手,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佩服,又像是在不服气。 他想起在天水城第一次见到叶展颜,想起自己对他的嗤之以鼻,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那时候他觉得叶展颜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阉人,觉得东厂的人都是只会欺压百姓的走狗,觉得东兴商号撑不了多久就会倒闭。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 他宁愿把那股感觉压在心底,压得深深的,压得谁都看不见。 他现在竟然对东厂有分认同感…… 但认同归认同,他绝对不会“割”掉自己的! 叶展颜见姜炜看着自己发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他把地图上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下去,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粉红粉红的,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桌子上,落在他刚看完的那份密报上。 他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花瓣飘下去,落在青砖地上,不动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份商铺清单,又看了一遍。 红圈、蓝圈、黑圈,密密麻麻的。 忽然,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桃花吹得满天飞,粉红粉红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数日后,天水城东。 一座二层小楼里,叶展颜正对着地图出神。 他的手指从武都滑到凉州,从凉州滑到玉门,从玉门滑到那片空白的西域,指腹在纸面上磨得沙沙响。 钱顺儿已经去了武威,朱遂远去了武都,姜炜去了玉门,身边只剩下几个跑腿的番子,小楼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在给老郑写信,让他再赶制一批新式火枪送到凉州。 信写了一半,墨迹还没干,门板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番子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手里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辽东八百里加急!” 叶展颜放下笔,接过包袱,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信是萧寒依写的,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鲜卑可汗联合高句丽王、沙俄哥萨克骑兵,集结五万大军,猛攻辽东。” “辽东守军不足两万,粮草将尽,弹药将竭,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否则辽东失守,幽、冀门户大开,大周危矣。” 叶展颜看完,把信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却闪烁着精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从长安一路往东北移,划过并州,划过幽州,划过冀州,最后停在辽东那片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红的是敌军,蓝的是我军,红多蓝少,蓝线被红线压得节节后退。 “五万大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萧寒依和赵劲手里的兵都不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送信的番子,目光很重,重得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信走了几天?” 番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回督主,八天。路上跑死了三匹马。” 叶展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八天,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萧寒依还在不在,辽东还在不在,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派兵,辽东必丢。 辽东丢了,幽州门户大开,鲜卑骑兵三天就能冲到冀州复地。 到时候,别说太后在长安,就是他在天水,也躲不过这场兵祸。 派兵,派谁? 他的兵在雍凉,在扶桑,在越州,在青州,在并州,在东厂。 雍凉的兵不能动,沙俄人就在对面,一动他们就打过来了。 越州和青州的兵太远,等他们赶到,辽东的仗早打完了。 并州的兵到底挺近,可以让陈靖驰援一下。 但能抽调的兵甲定然不会多…… 扶桑的兵倒是近,白器的破鬼军从海路走,半个月就能到辽东。 但白器一动,扶桑那边德川家吉会不会趁机反扑?织田信宽会不会趁火打劫?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写给白器,没有废话,没有客套,只有命令! 令:白器率破鬼军一万主力,从海路北上辽东,绕到鲜卑敌军后方,断其粮道。速去,勿误。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递给那个番子,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 “八百里加急,送去扶桑。亲手交给白器。” 第768章 苦苦支撑的女人 番子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而他的思绪早就飘向了北方。 辽东的战事比叶展颜想象的还要惨烈。 同一时间,辽东地区。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营地。 鲜卑人的帐篷像蘑菇一样从平原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高句丽的旗帜在营地东边飘着,沙俄的旗帜在营地西边飘着。 三股势力拧在一起,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把辽东城缠得死死的。 她的甲胄上全是刀痕,肩甲上的血还没干透,是昨天突围的时候被流矢擦伤的,伤口不深。 但一直有血往外渗,把里衣都洇湿了。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但她的眼睛却依旧很亮。 廉英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新式火枪,枪管还在冒烟。 她的脸上也全是灰,头发从盔甲里散出来几缕,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但她举枪的动作还是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扶凌寒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的步子很大,很急,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敲铁皮。 她走到萧寒依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杵,刀身没进砖缝里,嗡嗡地颤。 “萧将军,南边的缺口堵住了。高句丽人退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硬,可语气中却充满了疲惫。 萧寒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挤出一丝苦笑。 “辛苦了。扶将军,你那边伤亡如何?” 扶凌寒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低了一些,甚至是有些沙哑: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 “弹药也不多了,再打两天,怕是连枪都喂不饱了。” “但五千重骑还保留着实力,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实在不行,我带他们护送你们冲出去!” 闻言,萧寒依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营地,看了很久。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手里只有不到两万人,守着一座孤城,面对的却是五万联军。 赵劲将军的兵已经打残了,只剩不到三千人,正躲在城里紧急休整。 鲜卑人的骑兵,高句丽的弓箭手,沙俄的火枪兵,每一路都不好对付。 她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兵力,不是装备,是命。 是那些守城将士用命换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 “廉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廉英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在。” 萧寒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的新式火枪,还有多少弹药?” 廉英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弹药盒,打开,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 她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东厂番子,他们的弹药盒也快空了,有的只剩下三五发,有的连盒子都瘪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不多了。省着点用,还能撑两天。” 萧寒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天,够干什么? 够等援军吗? 援军在哪儿? 在长安,在扶桑,在那些远得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 她只知道,她得守住,守住这座城,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士兵。 他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们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谁都没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的,又长又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萧寒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敌军进攻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列阵!准备迎敌!” 这一仗,打得比前几天都惨烈。 高句丽的弓箭手冲在最前面,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他们的箭法很准,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打得砖石飞溅,打得盾牌咚咚响。 萧寒依蹲在垛口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 有一支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去,火星子溅了她一脸。 她咬着牙,等敌军冲到射程内,猛地站起来,举起刀,喊了一声“放”。 廉英带着东厂番子站起来,端起新式火枪,对准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扣动扳机。 火枪的声音汇成一片,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冲在最前面的高句丽弓箭手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战场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敌军没有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冲,箭矢还是那么密,枪声还是那么响,人还是那么多。 扶凌寒带着并州重骑兵从城门冲出去,五千铁骑排成雁行阵,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她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高句丽人的阵型被她冲散了,有的被砍翻,有的被踩死,有的扔下弓箭转身就跑。 但沙俄的火枪兵从两翼包抄过来,排成三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着,枪口对着那些还在冲锋的骑兵,黑洞洞的。 扶凌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来不及喊“撤”,枪就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一样,从马上栽下去。 有的当场死了,有的被马踩断了腿,有的在地上爬,血把草地都染红了。 扶凌寒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 她咬着牙,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沙俄人的火枪阵冲过去。 她身后的骑兵跟着她,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沙俄人的队伍里。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踏过去,血肉横飞。 沙俄人的火枪阵被冲散了,他们扔下枪,拔出刀,跟扶凌寒的骑兵肉搏。 但骑兵的优势在马上,下了马就什么都不是了。 扶凌寒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她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混战,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砍倒的战马,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廉英,声音很低。 “廉英,你的火枪,还有多少?” 廉英打开弹药盒,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干:“每人不到五发了。” 萧寒依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城下那片混战。 高句丽人退了,沙俄人散了,鲜卑人的骑兵还没动,在远处列阵,等着冲锋。 她知道,下一波进攻会更猛,更狠,更难挡。 但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她的手在刀柄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远处,沙俄指挥官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辽东城墙上那些冒烟的火枪,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话,副官点了点头,骑上马,往西边跑去。 那是阿尔泰要塞的方向,是伊戈尔总督坐镇的地方。 副官的马跑得很快,蹄子踏在草地上,嗒嗒嗒的,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沙俄指挥官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辽东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知道了,大周人有新式火器,威力很大,但数量不多,弹药也不足。 这个消息,得尽快告诉伊戈尔总督。 凉州那边,该加快动作了。 第769章 人心如渊 幽州城,镇北将军府。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韩信泽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是一碗肉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粥是刚熬好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闻着就开胃。 馒头是刚出锅的,白白胖胖,捏在手里软乎乎的,烫得他直吹气。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肉粥,一口咸菜,一口馒头,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他的旁边站着两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将军,潇夫人的求援信又到了。” “辽东危急,鲜卑、高句丽、沙俄三路联军围城,萧将军请求将军速发援兵。” 韩信泽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夹着的那根咸菜悬在嘴边,油顺着往下滴,滴在粥里,洇出一小片油花。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把咸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了一下,充满了无奈和唏嘘。 随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很烫,烫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以后这种事情就不必来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的像即将落下的冰雨。 “我幽州兵也不富裕,哪有闲兵再北上。退下吧。” 亲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信泽,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韩信泽没有看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放下碗,拿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嚼得很用力,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亲兵低下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韩信泽吃完饭,站起来,走到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 架上摆满了书和卷轴,有的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很久没人翻过。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写的是兵法,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心烦的时候,就抄兵法,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把心静下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不是没兵,幽州有五万兵,都是精兵,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赌赢了,他还是幽州节度使。 赌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不赌,他等。 他知道叶展颜会出手,他是潇寒依的青梅竹马,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囹圄。 所以,现在叶展颜比他还急。 想到这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同一时间,雍州天水。 这里的风比幽州的柔和一些,吹在脸上不疼,只有一丝凉意。 叶展颜站在天水城外的官道上,身后是那匹黑马,马鬃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里挂着刀,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远行的商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小太监来福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马,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不舍,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 “督主,您真的不带属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叶展颜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你跟我了也有一年了,是时候出来历练历练了……” “留在天水,帮我盯着东兴商号的事。” “凉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玉门,六处分店,都有人负责,天水……我就交给你了。” “多关注西边的情报,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长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来福听后却有些心慌。 于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到叶展颜殷切目光后,又立马咽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叶展颜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他这次是去找李勋辞行的。 辽东告急,他不能坐视不管。 但雍凉的防务不能丢,沙俄人就在对面虎视眈眈。 他一走,这边必须有得力的人盯着。 李勋是凉州的地头蛇,镇守边关几十年,手里有兵,有人,有威望。 只要他稳得住,沙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得把凉州的事交代好,才能安心回长安调兵。 走了没多久,将军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院墙不高,灰扑扑的,门前站满了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李勋,是李勋的亲兵队长,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得像锅底,眉毛很浓,眼神很凶。 “叶督主,将军在城外等您。” 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带着几分桀骜。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跟着那个亲兵队长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茫茫的,看不到头。 戈壁滩上站着一支军队,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五千人。 清一色的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刀出鞘,弓上弦,旗帜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他们的马是西凉良驹,比中原的马高出一头,腿长,脖子粗,鬃毛浓密,眼睛里闪着野性的光。 他们的刀是大马士革刀,刀身上有细细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他们的甲是锁子甲,铁环相扣,既轻便又坚固,刀砍不穿,箭射不透。 他们站在那儿,像一群等着扑出去的狼! 李勋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戎装,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中满是骄傲之色。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很方,眉毛很粗,嘴唇很厚,看着像个老实人,但眼睛里却满是杀气。 叶展颜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猜到了! 此人应该是庞德胜,李勋的亲信大将,西北军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根据情报显示,此人原名庞二狗,后来被李勋赐名德胜。 他跟着李勋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爬到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关系,不是银子,是敌人的脑袋。 叶展颜勒住马,翻身下来。 李勋也从马上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叶督主,末将知道您要回长安,也知道您现在急需人手!” “所以……凉州的兵,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五千西凉铁骑,是末将的亲军,是西北军最能打的一支劲旅。” “由庞德胜带队,听您调遣。”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话里话满是骄傲。 从对方话里就能感觉到,这五千人不简单!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李将军,大恩不言谢。” “这五千铁骑,算我借走的。” “等辽东事了,一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李勋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督主,末将不要您还。” “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劳烦督主,将末将的爱女扶凌寒活着带回来。” 叶展颜听完李勋的话,手当即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勋,看着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眼睛。 叶展颜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佩服,又像是在有愧。 他知道扶凌寒是李勋的女儿,但他不知道李勋有多在乎这个女儿。 他以为李勋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杀人,只知道在边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原来李勋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 他只是轻易不说,只是藏在心里,藏在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缝隙里,藏在那些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 第770章 长安的抉择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他抱拳行礼,这一次他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很郑重。 “一定。” 李勋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但还是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朝庞德胜挥了挥手。 庞德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地面砸碎。 “末将庞德胜,参见叶督主。” “五千西凉铁骑,已列阵完毕,请督主检阅。” 叶展颜走到队伍前面,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很认真。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无波。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里面充满了浓烈的杀意。 他们的甲胄上有刀痕,有箭孔,有岁月的痕迹。 但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 他们的马很安静,不嘶鸣,不打响鼻,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沉默,一样冷血。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庞德胜,声音不高不低。 “出发。目标长安。” 庞德胜站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他举起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声音又亮又硬:“出发!” 五千铁骑齐刷刷地调转马头,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他们跟着叶展颜,往长安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戈壁滩上,扬起一路尘土,灰茫茫的,像一条巨龙在沙漠中游动。 李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忽然,他又想起了扶凌寒。 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着“爹爹快跑”。 想起她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他抱着她哄了半天,她哭累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想起她第一次上战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以为她受伤了,急得差点晕过去,她冲他咧嘴一笑,说是敌人的血。 想起她离开凉州,去并州求援的那天,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爹,我走了”,然后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掌心里了。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顿正在石化的雕像 五千西凉铁骑到长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蹄声从官道上滚过来,像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守城的兵卒从垛口探出头去,看见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都白了,以为是敌军打过来了,慌慌张张地去禀报。 等看清了打头那面旗! 是黑底红字,上面还写着一个“叶”字,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打开城门。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全是尘土,眼窝深陷,表情肃穆。 庞德胜跟在他后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像是在找猎物。 五千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吸引所有人为之侧目。 叶展颜没有回东厂,径直去了行宫。 太后武懿正在用早膳,慢慢嚼着。 孩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块糕点,糊得满脸都是,连鼻尖上都沾着碎屑,亮晶晶的。 武懿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满是疼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叶展颜走进来,看见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随即放下碗筷,擦了擦手。 “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太后,辽东告急。” “鲜卑、高句丽、沙俄三路联军,五万大军围城。” “北疆军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他的声音又急又硬,但底下那层东西是慌的。 他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武懿瞧见,他的脸上全是尘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听见其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她看着叶展颜,看了几息,然后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叶展颜等的着急,却一点都不敢催。 武懿喝完粥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旁边的孩子吃完了糕点,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水果,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武懿伸手拿了一个果子递给他,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宝贝。 她收回目光,看着叶展颜,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无波。 “辽东的事,哀家知道。” “但你知道吗,朝廷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叶展颜的心上。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朝廷又怎么了?” 武懿命青鸾走去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公主代表的宗室,跟周淮安代表的内阁,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一半的大臣支持内阁,一半的大臣支持宗室,天天吵,天天闹,从早吵到晚,从月初吵到月末,吵得不可开交。” “咱们那个小皇帝更是不像话,三个月没有临朝了……” “听说他天天在宫里玩蟋蟀、斗蛐蛐、遛鸟、养猫,把朝政全丢给内阁和宗室,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哎,真是江山不幸,社稷不幸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是冷的,冷得像这长安的天气。 闻言,叶展颜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太后的背影,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以为朝廷再乱,也不会不管辽东。 辽东是大周的东北门户,辽东丢了,幽州、冀州、青州都保不住。 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朝廷不是不管辽东,是管不了。 内阁和宗室在争权,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想让对手抢了风头。 小皇帝在玩,在躲,在逃避。 那些大臣在站队,在观望,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让他们升官发财的人。 没人关心辽东,没人关心那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将士,没人关心那些在城墙上守城的百姓。 武懿起身走到一旁边坐下,端起桌几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叶展颜,嘴角那丝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满是阴谋与算计。 “朝廷越乱,哀家越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叶展颜的心上。 “朝廷不乱,哀家怎么杀回去?” “朝廷不乱,哀家怎么拿回属于哀家的东西?” “朝廷不乱,哀家怎么把那些赶走哀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 叶展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佩服,又像是在害怕。 他以为太后遭遇政变后变软弱了,变认命了,变得只想在长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今儿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她没变,她还是那个生杀予夺的太后! 还是那个从先帝驾崩后,就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的女人! 她只是换了种方式,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辽东的事,哀家不管。” “朝廷的事,哀家也不管。” “哀家只管一件事……攒够力量,杀回京城。” 武懿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仰着头看他,目光很深,深处藏着一抹柔情。 “叶展颜,哀家不许你去辽东,哀家要你留在长安,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丝绸商路、东兴商号、蒸汽机、火枪、火炮、军队、银子,一样都不能少。” “等哀家准备好了,你带着你的人,陪着哀家一起杀回去。 第771章 这事比侍寝重要! 听完太后的话,叶展颜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萧寒依的脸,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 他能想象到,对方如何在城墙上,与士兵们说“誓与辽东共存亡”。 他想起廉英的脸,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那副明明腿还跛着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的模样。 他想起扶凌寒的脸,那张总是在笑的脸,那把总是扛在肩上的刀,那条总是系在辫梢的红绳。 他的心揪了一下,揪得很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低下头,抱拳行礼,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跟谁承诺。 “奴才……遵旨。” 太后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先去做你该做的事……” “今晚来寝宫一趟,哀家等你。” 叶展颜行礼拜别后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 太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了一会儿。 “这小家伙,总爱意气用事……” “哎,还需再打磨打磨呀!” 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脚步迈得很大,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车夫缩在门口的马车旁边,看见他那副模样,打了个哆嗦,连招呼都不敢打,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一弯腰钻进车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回东厂。”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太后的意思他明白! 朝廷指望不上了,内阁和宗室在争权,皇帝在玩蟋蟀,没人管辽东死活。 她要他留在长安,攒银子,练新兵,搞火器,等机会杀回京城。 她说的都对,一句都没错。 但他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萧寒依的脸,转着廉英的脸,转着扶凌寒的脸。 情报上说,萧寒依在城墙上守了很久,身上带着伤,身边没有援军。 还有,廉英腿上的伤刚好,又上了战场,带着东厂那些火枪手,跟高句丽的弓箭手对射。 扶凌寒在城外冲杀,五千并州重骑兵打得只剩不到三千,连她的辫梢都沾着血。 她们都是他派去的,是他让人去辽东的,是他让她们去送死的。 现在她们在等援军,在等他,在这座孤城里等着那支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马车在东厂门口停下。 叶展颜下了车,大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庞德胜!庞德胜在哪儿!” 庞德胜从偏房里跑出来,甲胄还没脱,手里还拿着半块干粮,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见叶展颜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赶紧把干粮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拍了好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来。 “末将在!”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虚的,像是怕挨骂。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谕,塞进他手里。 手谕是他在马车上写的,字迹潦草得很,每一笔都很重。 “你带着五千西凉铁骑,立刻出发,去并州。” “到了并州,找赵劲,把这封手谕给他看。” “让他出兵辽东。他要是犹豫,你就告诉他,这是督主死命!” “辽东丢了,本督第一个斩他的头!” “他要是还犹豫,你就不用管他了,直接带着你的人,从并州北上,走幽州,去辽东。” 庞德胜展开手谕,凑到灯下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声音有些焦虑:“督主,太后那边……” 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又硬又冷:“太后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带兵走。越快越好。” 庞德胜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就往外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又急又重。 他的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敲铁皮,最后越跑越远,听不见了。 叶展颜站在院子里,思量片刻后转身往大堂走。 庞德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叶展颜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他让人把东厂在长安的档头全叫来,在正堂里站成一排,黑压压的一片。 他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人数。 “给并州的赵劲、冀州的贺之章传信,让他们即刻整顿兵马,驰援辽东。” “赵劲从陆路走,出居庸关,经幽州,直奔辽东。” “贺之章从水路走,调冀州水师,渡渤海,在辽东湾登陆,从侧翼支援萧寒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却是异常的严肃。 “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谁不出兵,等辽东事了,我亲自去找他喝茶。” “另外,动用东厂所有情报网,全天候搜集关于辽东的消息,一天一报!” “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辽东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那些档头齐刷刷地抱拳行礼,齐声应道:“是!” 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飘起来了。 叶展颜站在正堂里,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口气还没松下来。 并州的赵劲,手里有三万边军,常年跟北边的蛮子打仗,是支劲旅,调得动。 冀州的贺之章,手里有三万步卒、两万水师,船多人多,渡海去辽东,比走陆路快得多,也能调得动。 但他知道,这人不会白给他面子,他看的是太后的面子,看的是他手里的刀,看的是东厂势大! 他得有这个实力,人家才听他的。 他得让对方知道,辽东丢了,下一个就是他的冀州。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太后,是为了他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但自私有时候也能办成好事。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写给青州水师统领郑海,让他派战船北上,在辽东湾接应贺之章的水师,两路夹击,断敌粮道。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叫来一个番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青州。 叶展颜把事情安排妥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辽东那边,能调动的兵他都调动了,剩下的就看他们争不争气了。 太后那边,他知道她不会高兴,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且他得尽快去京城一趟! 朝廷指望不上,但他得去敲打敲打,让内阁和宗室知道,辽东的事不是他们吵架就能糊弄过去的。 一个兵也不出,说不过去。 他得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们几个人坐在屋里吵架就能决定的。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冠。 这个时候,他干爹刘福海从门口走了进来。 看见他那副要出门的模样,愣了一下,赶紧走进来。 “督主,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担心什么。 “京城。” 叶展颜像是在说想出门遛弯一样平静。 但刘福海的脸色却变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太后那边……今晚太后还等着你侍寝呢……”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系上腰带,把刀挂好,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让她等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底下那东西硬得很,硬得像石头。 “辽东的事比侍寝重要。” “少一次她又不会死。” 刘福海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叶展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要是让太后听见了,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小祖宗,你可慎言,慎言呐!” 第771章 阵亡金,我东厂出了! 叶展颜没理刘福海,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东厂衙门里飘着。 刘福海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心里又是担心又是佩服。 担心的是太后那边不好交代,佩服的是他这种谁都敢得罪的魄力。 妈的,这小子比自己年轻时有种多了! 能与之比拟的,大概也就是他爹年轻的时候了。 不过,其实叶展颜此时的心也在发虚! 这不,他很快就想起了太后那张高冷的脸,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说“哀家等你”时的样子,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怕想多了,连觉都睡不好。 叶展颜出了东厂,翻身上马。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通往京城的路。 他的手在刀柄上摸了摸,然后转头看向门口的刘福海。 “干爹,长安这边交给您了!” “您多费费心,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嗒嗒嗒的,走在月光下,走在霜一样白的路上,走在深秋的风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身后,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刘福海站在东厂大门口看了好一会,直到人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哎,年轻真好!”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陪他折腾几天!” “哎,今晚太后那边……可怎么帮他找借口呢?” 三日后,大周京城附近。 叶展颜骑着马,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十几个番子。 他们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叶展颜的马走得最快,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炒豆子,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听的人心里发紧。 路两边的树叶子已经黄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此时,他们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脚的骡夫,有骑驴的文人,有坐轿的官员,来来往往的,各走各的道。 他们看见叶展颜那身打扮,看见他身后那些黑衣黑裤的番子,都往两边让,低着头,不敢多看。 叶展颜目不斜视,骑着马一直往前。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但他没看天际线,他看的官道中间站着的那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百人! 那群人也是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头上戴着黑色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们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手里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边。 领头的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 是曹无庸和他的西厂人马。 他好像比以前胖了一些,脸更圆了,但眼中一如往常般满是阴郁。 他的手里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曹无庸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展颜,目光里有得意、有紧张、又害怕,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 叶展颜勒住马,马蹄在地上蹭了两下,停下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无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试探。 身后的番子也停下来了,手按在刀柄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群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叶督主,好久不见。” 曹无庸的声音从官道中间传过来,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密密的,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看着像是一个很熟的朋友在打招呼,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皇上已经下旨,不许任何人进京。” “您还是回去吧,别让咱家为难。”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百西厂番子齐刷刷地举起火枪,枪口对着叶展颜,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催马上前。 马蹄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西厂番子的心上,踩得他们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 那些番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绷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但没人敢放枪。 他们的手在抖,枪也在抖,枪口在叶展颜身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无头苍蝇。 叶展颜策马走到曹无庸马前,停下来,微微侧首看着他。 曹无庸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像是想离叶展颜远一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把缰绳攥得更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皮里了。 “曹提督,你是要拦我?”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话后的东西沉得很,而且充满了威胁意味。 曹无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是? 他怕叶展颜不讲武德,直接动手弄死自己。 说不是? 那他带这么多人,在这干啥呢? 妈的,真是怎么回答都不是! 于是,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那笑容很僵,僵得像一张假面具。 曹无庸心里害怕,但他不知死活的手下好像没咋怕。 这不,两个想表忠心的番子催马上前吼道。 “放肆!!竟然敢这么跟我家督主说话!” “东厂已经快倒了,还敢这么嚣张!找死!” 曹无庸见状面色瞬间就白了! 这家手下怕不是脑子进屎了吧? 这么跟叶展颜说话,嫌弃命长吗? 想这里,他连忙笑着找补说。 “叶督主,咱家不是拦您,是奉旨办事。您别为难……”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展颜就动了。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刀从鞘里弹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光。 等曹无庸反应过来的时候,叶展颜的刀已经架在了,旁边那个档头的脖子上。 那档头是曹无庸的副手,姓刘,跟着曹无庸好几年了,是他的心腹。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喊!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刀锋划过,血喷出来,溅了曹无庸一脸。 那档头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扑通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嘴还张着,像是在问“为什么”。 马惊了,嘶鸣一声,往旁边窜出去,被旁边的番子死死拉住。 曹无庸坐在马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官袍上。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憋得厉害。 叶展颜没有停。 他催马转过身,又一刀劈下去。 第二个档头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 他的刀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快得像风,快得像光,快得像死。 两个擅动的档头,两刀,两条命。 血在官道上流着,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叶展颜把刀插回鞘里,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勒马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马蹄上沾了血,马嫌弃的移开了半个身位。 叶展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眼里却有杀意溢出。 “此二人可按阵亡算,钱我东厂出。还有谁想要?” 曹无庸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敲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腰好像被打断了一样,怎么都直不起来。 他看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看叶展颜,又看看自己身后那些西厂番子。 那些番子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的在咽唾沫,有的在往后退,有的已经把枪放下了。 他们大都是新加入西厂不满一年的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敢主动对西厂拔刀! 而且是一把刀,两刀,两条命,杀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可是西厂的人啊! 西厂在朝中现在是啥地位,谁不知道? 但一个失势的东厂督主杀他们,跟杀鸡一样随意! 这……这他娘谁能受得住? 于是,西厂的胆被叶展颜吓破了。 第772章 是你们在为难我! 曹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些西厂番子如蒙大赦,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叶展颜看着那条让出来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西厂?不过尔尔! 他轻轻催动马匹往前走,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很闷。 他策马走过那些西厂番子身边的时候,那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策马走过那两具尸体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策马走过曹无庸身边的时候,曹无庸骑在马上,脸上写满了尴尬和畏惧。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憋屈的厉害。 所以,他的手用力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的眼睛不敢看叶展颜,看着别处,看着地上那两滩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反正看着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 叶展颜催马走了过去,头也不回。 身后的番子们骑马跟了上来,步子又急又轻。 曹无庸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他的手这才从缰绳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全是血,感觉晦气的厉害。 妈的,今天他就不该亲自来! 想到这儿他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看着那两滩已经凝固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即将消失的身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京城,城门在望。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 墙头上站着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他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守门的都尉伸出手,拦住了他。 那都尉三十来岁,脸很方,眉毛很浓,眼神很凶,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看着叶展颜,目光不躲不闪,像是在打量一件很稀奇的东西。 “叶督主,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京。您请回吧。”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像是练了很多遍,背得很熟。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从腰间掏出一把短柄火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都尉根本没反应过来。 枪声响了,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城门洞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那都尉的头盔飞了,连带着头上的帽子也飞了,头发散下来,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的耳朵嗡嗡响,脑子一片空白,腿发软,手发颤,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但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 “滚开,拦我者死。” 叶展颜把枪插回腰间,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走进城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敲边鼓,敲得很重,敲得那都尉的心一颤一颤的。 那都尉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最后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撑着地,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印子,他也不觉得疼。 抬起头,他看着那只被打飞的头盔躺在路边,滚了两圈,不动了。 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后怕。 “操,说开枪就开枪啊?” “都失势了,还这、这么豪横?” 嘀咕完这话,都尉忙不迭捡起头盔。 然后,他起来恶狠狠瞪着一干手下。 “今儿这事,谁敢说出去!” “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士兵们闻言连忙各自转头看向一旁。 “什么事?我是谁?失忆了!” “我昨晚没睡,刚才一直在打盹!” “我、我眼刚瞎,啥都瞧不见!”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俺听不懂,刚才有事发生?” “没、没有吧,我啥都没看见!” 那都尉见状眼中的杀意这才少了几分。 “算你们识相,妈的!” “今天,真晦气!” 另一边,叶展颜早已进了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行人还是那些行人。 但他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疏远了,变得不像他待过的那座城了。 他骑着马,走得很慢,像是在逛一座从来没来过的城。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余光在扫两边,扫那些窗户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已经去报信了。 可是,他不在乎。 他今天来,就是要让人看的,让人知道他叶展颜回来了,让人知道他叶展颜还是那个叶展颜,让人知道他叶展颜不是谁都能拦的。 宰相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吃人。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摸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戎装。 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身后是一队禁军,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百人。 所有人刀出鞘,枪上膛,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像一道铁铸的墙,把宰相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黄诚忠,站在那里,像个门神一样。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叶展颜骑着马走过来。 然后看着他在门前勒住马,看着他翻身下马。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地上的落叶飘起来,打着旋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黄诚忠站在台阶上,手按着刀柄,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叶展颜,然后叹了口气。 “叶督主,走吧。别让末将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熟人在劝好友。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随即面色恢复冰冷。 “你们每个都说自己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黄诚忠的心上。 “周淮安为难,曹无庸为难,你黄诚忠也为难……” “但谁想过,其实是你们在为难我?” “辽东的事,等不起!” 黄诚忠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叶展颜说得对,辽东的事确实等不起,北疆军在等援军。 但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宰相周淮安的家,是内阁首辅和朝廷的脸面。 他退了,周淮安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如此……叶督主,得罪了。” 叶展颜也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两把刀,两个人,两双眼睛,四目相对,谁都不让谁。 叶展颜先动了,刀光一闪,直奔黄诚忠的面门。 黄诚忠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飘在空中,像几根断了线的针。 他反手一刀,劈向叶展颜的脖子,叶展颜一低头,刀锋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飘在空中,像几根断了线的丝。 两个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宰相府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刀锋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打铁,又像有人在鸣金,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听得人心惊肉跳。 旁边那些禁军士兵看着,手按在刀柄上,脚往前迈,想上去帮忙。 黄诚忠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滚开,都别动!” 他的声音又硬又响,震得那些士兵的脚都钉在了地上。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刀光中穿梭,看着那两把刀在阳光下闪来闪去,看着那两个人在生与死的边缘跳舞,谁都不敢动。 第773章 被看的有些害怕 黄诚忠的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的刀是杀人的刀,不是花架子。 叶展颜的刀法灵活,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像是量过的。 他的刀也是杀人的刀,在扶桑杀过,在京城杀过,在雍凉杀过,在去京城的路上也杀过。 两把杀人的刀碰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了汗,呼吸都有些急促,但谁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黄诚忠的刀越来越重,劈、砍、撩、刺,一招接一招,像山一样压过来。 叶展颜的刀越来越快,挡、闪、转、腾,一招接一招,像水一样流过去。 “住手!” 一个声音从宰相府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但很焦急。 叶展颜的刀停了一下,黄诚忠的刀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刀垂下来,刀尖指着地面。 宰相府的门开了,卓文瑶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叶大人,来了怎么不进来?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却让人感觉很暖心,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样。 “进来喝杯茶。” “妾身好久没见你了,快随我进去说话。” 她转过身,朝黄诚忠点了点头,黄诚忠把刀插回鞘里,退到一边,低着头,不去看她。 叶展颜把刀插回鞘里,跟着卓文瑶往里走。 这个时候黄诚忠也不拦了,因为主家已经有人发话了。 他只是在尽忠职守,并不是真的忠于这宅子的主人。 他真正忠诚的是这个国家,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 卓文瑶领着叶展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 游廊两边的柱子上缠着藤蔓,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叶展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上次见面还是他来找周淮安,周淮安不在,是她接待的他。 偏厅不大,但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题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卓文瑶把叶展颜让到客位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她对旁边的丫鬟说:“你们都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屋里暗了下来。 卓文瑶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伸手轻轻整了整他的衣领。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指腹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想我没有?”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想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辽东的事更急。” 卓文瑶直起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叶展颜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叶展颜的额头都冒汗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充满了关心和记挂。 “你这次回京,是为了辽东的事?” 叶展颜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辽东告急,鲜卑、高句丽、沙俄三路联军,五万大军围城。” “北疆军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但朝廷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卓文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 “朝廷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内阁和宗室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想让对手抢了风头。” “小皇帝三个月没临朝了,天天在宫里玩蟋蟀、斗蛐蛐,把朝政全丢给内阁和宗室,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失落感。 “你指望朝廷出兵,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放下茶盏,看着卓文瑶。 那目光很深,还掺杂了含情脉脉的无助,像是在求救。 “那你说该怎么办?” 卓文瑶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握住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卓文瑶的手很快就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给他们做个和事佬。”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温柔。 “你回京,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说和的。” “内阁和宗室现在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他们都能信任的中间人。” “你最适合做那个中间人。”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他们能信我?” 卓文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狡猾。 “他们不信你,但他们怕你。” “怕你手里的刀,怕你身后的兵,怕你背后的太后。” “有时候,怕比信更有用。” 她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你去找周淮安,告诉他,辽东的事不能拖。”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辽东丢了是什么后果。”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一个能让他在宗室面前保住脸面的台阶。” “你把台阶给他,他就顺着下了。”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周淮安是只老狐狸,精得很,精得连尾巴都不露。 要让他就范,得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辽东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辽东丢了,幽州、冀州、青州都保不住。 他不想丢辽东,但他也不想让宗室觉得他在求他们。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他既不丢脸又能把事办成的中间人。 “那宗室那边呢?” 卓文瑶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宗室那边,你去找长公主呀。” “李雨春那个女人,野心大得很,但她不傻。” “她也知道辽东丢了,对自己也没好处。” “她只是想让周淮安低头,想让内阁服软,想让天下人知道,宗室不是吃干饭的。” “你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她就帮你去说服宗室。” 叶展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卓文瑶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做一个和事佬,调停内阁和宗室的矛盾,让朝廷出兵辽东。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难也得做,因为没人能替他做。 他睁开眼,站起来,朝卓文瑶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 “多谢夫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卓文瑶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恋恋不舍的收回来。 此时,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但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火,是水,是深不见底的水。 这种眼神,叶展颜之前在太后那里见到过。 那些火,是三十如狼四十的正当年之火! 那些水,咳咳咳……水不方便大庭广众解释。 忽然,卓文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柔。 “去吧,等你忙完再来,我等着你。” 说着,她竟然轻轻舔了下嘴唇,而后用衣角轻轻擦了下嘴角。 此时她的眼神,活像看见肥羊后移不开的饿狼。 叶展颜见后都忍不住重重吞了下口水。 “夫、夫人,请自重!” 第775章 和事佬 卓文瑶看着叶展颜有些窘迫的模样,当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嘴角微微向上翘起,语气略显轻浮笑道。 “呦,威震天下的叶督主,怎么还有知道怕的时候呀?” “你怕什么,人家又没怎么着你,只是看了看,你就受不住了?” 说着,她还上手摸了下他的手背。 叶展颜尴尬一笑,忙不迭转身往外走。 “那什么,咱回头再约!” “我先干正事,不正的事儿,晚上再说!” 说话功夫,他人已经跑出房间,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卓文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 等瞧不见人影后,她低下头看了眼,桌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 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干。 凉水微凉,口感尚佳,但她没放下杯子,她又露出一抹妩媚的笑。 “这小家伙,倒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从周淮安府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叶展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翻身上马,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着卓文瑶说的那些话。 长公主府在城南,也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好像是新换的,看着比宰相府的还大了一圈。 它们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吃人。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摸得锃亮,在暮色里闪着暗黄色的光。 叶展颜到的时候,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进去通报。 他以为会等很久,或者直接被拒之门外。 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兵士就跑出来了,喘着气说:“叶督主,公主请您进去。” 他跟着士兵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 游廊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高又瘦。 长公主李雨春在正堂里等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 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前,在灯光下轻轻晃。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一闪就没了。 她的表情很古怪,说不清是亲近还是疏远,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叶督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冷,听着有些客气。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 “长公主,臣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李雨春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茶盏。 随后她挥了挥手,旁边的丫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在等他开口。 叶展颜把辽东的事说了一遍。 鲜卑、高句丽、沙俄三路联军,五万大军围城,萧寒依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朝廷现在内阁和宗室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想让对手抢了风头。 整个朝堂没人关心辽东,没人关心那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将士,没人关心那些在城墙上守城的百姓。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他说完了,看着李雨春,等着她的反应。 李雨春听了,没有马上说话。 她端起茶盏,又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平静无波的湖水。 但她的眼睛在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叶展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事情我都知道,道理我也都懂,但是……” “算了,你直说吧,想要本宫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看过了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叶展颜看着她,愣了片刻才开口说。 “臣想要长公主以国事为重,放下党争,说服宗室支持朝廷出兵辽东。” 李雨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轻蔑。 “党争?你以为本宫想争?” “本宫不争,周淮安就会放过本宫?” 她看着叶展颜,看了几休后,声音放低了一些。 “哎,怎么又说起这些了,你该是懂我的意思!”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说那些车轱辘话了。” “直说吧,本宫可以帮你。” “但你要记住,本宫帮的不是你,是大周。” “可是你得承我这个情,日后我有事求你,你不能不帮我!” 叶展颜闻言紧紧皱了下眉头。 对方这是想卖自己一个大人情? 债好还,可人情不好还啊! 万一日后……咳咳,老子跟她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这个人情他确实得承下。 于是,他郑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臣明白。” 随后,二人细细商量了半个多时辰,叶展颜才起身离开。 从长公主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叶展颜骑在马上,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 周淮安应该在文渊阁,内阁的值房在那里,他每天都要在那里待到很晚。 他得去找他,把内阁的事也敲定。 内阁和宗室,两边都点头了,朝廷才能出兵。 少一边都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响。 很快,皇宫到了。 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宫墙上站着禁军,甲胄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 叶展颜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宫门前,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息。 这次他没有硬闯,因为知道硬闯皇宫等于造反。 他不能造反,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退了回来,靠在宫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十几个番子见状,识趣的牵马走向了远处。 他们知道,督主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谈话,他们不适合在现场。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了。 星星亮了一下,又灭了。 宫门口的值夜兵卒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 他们看着叶展颜,小声嘀咕了几句,但没人敢过来问。 两个懂事的番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紫檀太师椅。 叶展颜坐在太师椅上,正对着宫门方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听着宫门里面的动静。 他在等,等周淮安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宫门终于开了。 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周淮安从门缝里挤出来,背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亮得像两盏灯,看着叶展颜,不躲不闪。 叶展颜从太师椅上坐直起身,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来。 等二人还剩几步距离时,他才缓缓起身,而后走过去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周老,下臣等您一夜了。” 周淮安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老夫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 “进去说吧。” 说完他转过身,又往宫门里走。 叶展颜跟在后面,表情也很平静,但眼里的光更盛了几分。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十几个番子见状,立刻凑在一起商议了片刻。 然后留下两人盯梢后,其他人迅速散开走了。 此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 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个影子,一眨眼就没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大周的未来是狼烟四起,还是继续盛世如歌,就看那一老一少的谈话结果了。 第776章 文渊阁的早饭 文渊阁的值房不大,但很敞亮。 四面都是窗户,窗帘卷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书上,金光闪闪的。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歌。 叶展颜跟着周淮安走进去的时候,王时安、张正剧和杨溥已经到了。 看三人样子,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王时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五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有些烫,所以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着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张正剧坐在他旁边,四十出头,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看着一团和气。 但他的眼珠一直在来回转,一看就非常精明的样子。 他从叶展颜一进门就盯着看,像在看一个很稀奇的东西。 杨溥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看,看得入神,连头都没抬。 他的眼镜片在晨光里闪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愿意说。 桌上摆着几份早餐。 不是一起摆的,是一份一份摆的,每份都在一个人面前,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周淮安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王时安面前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一个花卷、一个鸡蛋。 张正剧面前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 杨溥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一个鸡蛋。 四个人,四份早餐,不多不少,刚刚好。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份早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靠,没给自己准备? 故意的吧? 想用这事给自己难看? 幼稚! 咕咕咕……哎,真不争气! 他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神态自若。 他等了一夜,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饿了,饿得咕咕叫。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淮安走回座位坐下,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 然后他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佳肴。 他的眼睛看着碗里的粥,不看叶展颜,也不看别人。 王时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拿起花卷,掰成两半,夹上酱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香,像是故意在气谁。 张正剧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杨溥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擦完了,戴上眼镜,拿起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四个人吃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享受一顿很丰盛的早餐,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叶展颜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闻着那些饭菜的香味,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不过,堂堂大周内阁大臣早餐就吃这? 是朝廷没钱了,还是他们在故意装节俭? 叶展颜猜测,后者居多一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后将目光从桌上移开,看向窗外那些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吹过来,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一刻钟后,周淮安吃完了。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深得像可以藏满无数秘密。 “叶督主,辽东的事,老夫知道了。” “你昨晚在宫门口等了一夜,老夫也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话说起来却轻描淡写。 “内阁昨天商议了一宿,最终达成了个一致决定。” “我们可以同意出兵,但有一个条件……” 叶展颜看着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周老请说。” 周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你回长安,告诉太后,朝廷的事,朝廷自己会管。” “雍凉的事,你们自己折腾。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语气却很严肃,更像是在警告叶展颜。 “这次出兵,不是为了太后,是为了辽东的百姓,是为了大周的江山。跟太后没关系。”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周淮安,看着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感觉。 这老登……不会又在算计老子吧? 实话实说,叶展颜已经开始忌惮对方了。 因为从誉王和李廷儒两次“政变”事件来看。 最终获得更大利益的,一直都是周淮安的势力。 他在前面忙前忙后,最终都是在替他做嫁衣。 所以,这次叶展颜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又在算计自己? 这个老登,他看不透! 不行,得找机会再去找他老婆深入交流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他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周淮安拱了拱手。 “下臣明白了。” “下臣定会转告太后。” 周淮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王时安放下花卷,擦了擦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从叶展颜身上收回来,看着杯里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张正剧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杨溥还在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妈的,几个老登吃的还挺香! 靠,肯定是故意的! 咕咕咕……肚子又不争气了! 叶展颜等了等,见没人再开口,转身开始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节奏很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叶督主,等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 杨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纸包不大,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系着一根细麻绳,系得紧紧的,怎么都散不开。 杨溥看着他,目光很深,面容却显得很慈祥 “路上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嘱咐自家孩子。 叶展颜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他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馒头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鸡蛋是煮熟的,壳上还带着水珠。 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闻着就开胃。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又好了。 哎,还得是人家老杨啊! 收起感慨,他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揣进怀里。 然后郑重抱拳行礼,动作恰到好处。 “多谢杨阁老。” 杨溥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公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张二人见状,纷纷用撇了下嘴,彰显了下自己的鄙夷。 叶展颜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走下台阶,走过院子,走出文渊阁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热的,软软的,甜甜的,真香! 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忽然,他好像理解了几个内阁刚才的心情。 这一刻,他忽然悟了! 原来,每一份饭都来之不易。 三五口吃完剩下的食物,他翻身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很快。 这次离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也不知道再来的时候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他得走,得回去,得去辽东,得去救那些还在等援军的人。 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五日后,冯远征受封征北大将军,率军五万出兵辽东。 同时,镇北将军韩信泽加封辽西侯,褒奖其抵抗鲜卑的功勋;另命其整备兵马,驰援辽东。 朝廷,终于往辽东增兵了。 第777章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并州,上郡。 城外的草,在风里颤。 庞德胜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城墙不高,但很厚,墙头上站满了士兵。 兵士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城门紧闭着,吊桥高高挂起,护城河里的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五千西凉铁骑跟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上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着趴在大地上。 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马不嘶鸣,人不说话,只有旗帜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陈靖的军营在城东,占地很广,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营门口站着两排士兵,刀出鞘,弓上弦。 看见庞德胜的队伍过来,纷纷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他们,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庞德胜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往营门走去。 一个年轻的校尉拦住他,手横在身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很稀奇的东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皮底下藏着的东西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什么人?干什么的?” 庞德胜从怀里掏出叶展颜给的腰牌,递过去。 校尉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营里跑。 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越跑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庞德胜站在营门口,等着。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靖的大帐在营地最深处,比别的帐篷大了好几圈。 顶上一面大旗在风里飘,旗上绣着一个“陈”字,黑底红字,看着就扎眼。 庞德胜走进去的时候,陈靖正坐在案几后面看地图。 陈靖的手按在地图上,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从地图上方看了庞德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图,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叩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纠结什么。 庞德胜走到案几前,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陈将军,末将奉叶督主之命,率五千西凉铁骑前来并州会师,请将军即刻发兵辽东。” 闻言,陈靖的手停了。 他看着庞德胜,看了几秒,然后伸过手去。 庞德胜从怀里掏出叶展颜的手谕,双手递过去。 陈靖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谕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契约,又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帐外有风吹过,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帆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声音,噼啪噼啪的,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烬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陈靖看完手谕,抬起头,看着庞德胜。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里却闪过一丝寒光。 随即他站起来,走到火盆旁边,把那张手谕凑到火盆上。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 “督主之命,无论真假。” “本将都不能弃并州安危不顾。” “庞将军,得罪了。送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像一座撼不动的山。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什么,不再看庞德胜,也不再说话。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这个时候,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士进来,同时吼了一声。 “请!!!” 庞德胜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火盆里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又看了看陈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最后看了看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无奈。 同样是将军,他知道陈靖在怕什么! 现在匈奴政局不稳,随时可能再度南侵,并州的兵不能动,一动就空了。 叶展颜说的那些话,陈靖不是不信,是不能听。 他不能把并州的安危押在一个远在天边的人身上,换了他,他也不会。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便是如此…… 庞德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一个管粮草的参军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递给他。 清单上写得很清楚,粮草五百石,干粮三千斤,马料一千石,水袋一千五百个,药品若干。 庞德胜拿着那张清单,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顶大帐,看了一会。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最后,他抱拳朝大帐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很重。 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跟谁道谢。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身后那五千铁骑挥了挥手。 “出发。去幽州。”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五千铁骑跟着他,往幽州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黄土上爬。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吹得人心里发酸。 庞德胜走后的第三天,幽州城里的韩信泽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他的书房里,那张巨大的地图还挂在墙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 红的是敌军,蓝的是我军,红线已经快要压到幽州城下了。 韩信泽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桌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看了很久。 圣旨是内阁拟的,皇帝批的,措辞很高调! 京城那些人把他夸成了“国之柱石”“社稷之臣”,说幽州兵乃天下精兵之冠,说他是大周北方的屏障,说他忠勇可嘉、堪当大任。 每一个字都像蜜糖,甜得发腻,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是刀子,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们想用一个小小的辽西侯,换自己手里的五万兵! 如意算盘打的很好,好到他在幽州都听到了。 韩信泽把圣旨卷起来,扔在案角,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手令。 他的手令写得不长,但每一笔都很重:从幽州军中抽调三千敢死之士,每人赏银五十两,家属抚恤加倍。由副将颜铁带队,明日卯时出发,北上辽东。 哼哼,一个辽西侯,最多就值这个价! 此刻,他不像是个将军,而是更像个商人。 颜铁接过手令,看了一遍,塞进怀里,抱拳行礼,转身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又急又重,像是在赶时间。 韩信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海面上。 青州水师的战船正在劈波斩浪。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风很大,浪也很大,船身晃得厉害。 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像钉在甲板上一样。 他的身后是五十艘战船,船上装满了士兵、粮草、弹药。 贺之章的水师从冀州出发,比他晚了半天。 但他们的船快,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两路水师将在辽东湾会合,从侧翼登陆,切断敌军的补给线。 郑海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海图,手指在辽东湾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登陆点选在哪里,兵力如何分配,火炮如何布置,粮草如何补给,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每一个可能都要考虑到。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着,船身晃了一下,他的手指也随之晃了一下。 他在海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线,从辽东湾一直划到海里,像一条断了线的蛇。 他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那道墨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墨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 那是他选定的登陆点,是他给萧寒依画的饼,是他给辽东百姓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饼变成真的……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必须试试。 第778章 三路并进,用命驰援! 辽东湾的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很急。 一波接一波地海浪拍在船舷上,哗哗的,让人很烦躁。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海岸线很低,灰扑扑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蛇,看不清头,也看不清尾。 他的身后是五十艘战船,黑压压的一片,帆吃饱了风,鼓鼓的。 船上装满了士兵、粮草、弹药,还有三十门火炮,炮口对着海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陈山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走边啃。 他走到郑海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海岸线看去。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郑统领,看样子敌人不知道咱们来了。岸上没有动静。”他的声音又粗又亮。 郑海没说话。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镜头里,海岸线越来越近,能看清沙滩上的石头。 沙滩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郑海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敌人在等着他们,等着他们上岸,等着他们进入射程。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战船,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传令,准备登陆!” “第一波,二十艘船,火炮掩护。” “第二波,三十艘船,等第一波站稳了脚跟再上。” “所有人,枪上膛,刀出鞘。” “上了岸,不要停,往前冲。” “谁停下来,谁就是靶子。” 他的声音很响亮,充满了一种壮胆的杀意。 陈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咚的响。 郑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船开始调整队形,看着那些士兵开始检查武器,看着那些火炮开始装填弹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登陆的信号是一发红色的信号弹,从郑海的旗舰上射出去,在天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就灭了。 第一波战船冲了出去,帆吃饱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岸边插去。 船上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沙滩上,炸起一片沙尘,落在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 岸上还是没动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陈山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举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沙滩,盯着那些被炮弹炸出来的坑,盯着那些被炮弹打碎的石头,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船底擦到了沙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船身晃了一下,陈山没站稳,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下去,扶住了船舷才稳住。 他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举起刀,朝身后喊了一声“冲”!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很有感染力。 士兵们跟着他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朝着岸边那些低矮的土丘冲去。 他们冲到一半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响两响,是几十响,上百响,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从那些低矮的土丘后面响起来,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着。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海风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山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咬着牙,举着刀,继续往前冲。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擦过他的头盔,擦过他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连看都不看。 “冲!不要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的声音都喊劈了,在硝烟中飘着。 士兵们跟着他,往那些土丘冲去。 有人倒下了,有人爬起来继续冲,有人腿断了还往前爬,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开枪,子弹打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 他们冲到了土丘底下,跟那些躲在后面的敌人肉搏。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沙地上,洇出一小摊暗红色,很快就渗进沙子里,看不见了。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岸上那片混战,看着那些在硝烟中倒下的士兵,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人,手在船舷上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第二波,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波战船冲了出去,船上载着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弹药,更多的希望。 同一时间,幽州。 幽州通往辽东的官道上,颜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三千敢死队,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上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前行着。 他们穿着轻甲,带着干粮、水袋、弹药,没有辎重,没有粮草车,没有火炮,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的刀。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没有歇过。 马累死了就徒步,人倒了就不管,谁掉队谁他妈自生自灭! 他们是抢时间的敢死队,根本没时间顾忌这些! 但进入辽东境内后,他们的状态就彻底变了! 他们像一群饿急眼的狼,一路走一边打,一路打一路死! 刀砍卷了就用牙齿,用拳头,用脑袋。 他们一路杀过来,杀退了鲜卑人的骑兵,杀退了高句丽的弓箭手,杀退了沙俄的火枪兵,杀退了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他们的人数从三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一千五,从一千五变成了一千,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 敢死之士,如此而已! 辽东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颜铁的眼睛湿了一下。 城墙很低,灰扑扑的,墙头上站满了士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城墙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萧”字,黑底红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到了,是因为终于可以把消息带进去了。 “冲进去!”他的声音都喊劈了,在硝烟中飘着。 他举起刀,朝辽东城冲去。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像一群疯了一样的人,冲进了敌军的包围圈。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踏过去,血肉横飞。 他们冲到了城门口,城门开了,里面的人伸出手,把他们拉了进去。 颜铁站在城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都不记得这是自己换的第几把了。 萧寒依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微红的开口说。 “颜将军……辛苦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颜铁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萧将军,援军在路上。” “都是精兵。您再撑几天。” “我们……我们只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还有很多!”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萧寒依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她没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流进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对方,往城墙上走去。 没有时间多煽情,敌人新一轮攻城又开始了! 另一边,庞德胜的五千西凉铁骑,也在玩命来的路上了。 他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山间的小路。 路很窄,很陡,两边都是悬崖,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把不必要的物资全扔了,粮草、帐篷、炊具、多余的衣服,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下武器、弹药和几天的干粮。 他的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眼睛里燃烧的火,从未灭过! “快,再快点。都他娘的快点!” “能丢的全都丢掉,三天内到不了辽东城,就他娘全死路上!” 第779章 他就是个台阶 庞德胜的声音都喊劈了,在山谷中回荡着,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像山洪在暴发。 西凉铁骑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山间蜿蜒着,往辽东的方向游去。 他们走了五天五夜,没有歇过。 马累死了就徒步,腿走断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等死。 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往回走。 他们知道,辽东在等他们,大小姐在等他们! 他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就是对不起自己的老主公和大小姐。 庞德胜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盯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坐在马上,时不时回头吼一声。 “加快行军速度!快!快!再快点!” 另一边,京城回长安的路上。 叶展颜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的尘土还没擦干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身后的十几个番子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甲胄上全是灰。 官道两边的树已经绿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 田里的麦子也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的。 但他没有心情看这些,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京城的事,转着周淮安说的那些话,转着长公主说的那些话,转着文渊阁里那顿没吃到嘴的早饭。 他的判断是对的。 内阁和宗室根本不需要什么和事佬,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们在不丢脸的前提下,从党争的泥潭里走出来的台阶。 他们吵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谁都累了,谁都不想再吵了,但谁都不肯先低头。 先低头的人丢脸,先让步的人没面子,先服软的人以后在朝堂上就抬不起头来了。 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把“低头”说成“顾全大局”、把“让步”说成“为国为民”、把“服软”说成“高风亮节”的中间人。 叶展颜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中间人。 他去了周淮安府邸,去了长公主府,去了文渊阁,在宫门口等了一夜,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给的台阶给了。 内阁和宗室就顺着台阶下来了,像两个吵累了的孩子,各自找了个借口回了家,关上门,谁也不理谁。 事情办得比他想象的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要吵很多架,以为要杀很多人。 结果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往一锅烧开了的粥里倒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就平静下来了。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但慢慢他就回过味来了。 是内阁和宗室真的都累了,内耗会杀死他们自己。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契机停下来,缓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辽东有救了,萧寒依有救了,廉英有救了,扶凌寒有救了。 第四日清晨,长安城到了。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了士兵。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各走各的道。 叶展颜骑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都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城门口的百姓也跪了一片,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他,有的在小声嘀咕什么。 但他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朝行宫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说实话,此刻他的心里有点慌,不是怕,是虚。 他知道太后在等他,知道太后不会给他好脸色,知道他这次擅自去京城,擅自调兵,擅自做主,没有跟她商量,她一定很生气。 他在脑子里想着怎么解释,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说法。 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对,都觉得不会让她消气。 他叹了口气,骑着马,硬着头皮,往行宫走去。 行宫到了。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 青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见他,眉毛一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寝殿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殿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推门走了进去。 太后武懿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 但她没看,眼睛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刀子还锋利。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奴才回来了。” 太后没看他。 她翻了一页书,翻完了又翻回来,翻来翻去,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账。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跪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有点儿冷,“出去跪。跪在寝殿外面。什么时候哀家让你起来,你再起来。”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张了几次嘴,都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寝殿外面,在青砖地上跪下。 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云从北边飘过来,又从南边飘过去。 风从东边吹过来,又从西边吹过去。 叶展颜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没感觉了,疼过了,麻过了,现在是一片空白,像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他的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怎么都直不起来。 但他没动,也没起来,老老实实地跪着,等着。 青鸾从殿里出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 太监从殿里出来,端着一盆水,从他身边走过去,也是看都没看他。 侍卫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像是怕被人听到。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 叶展颜还跪着,感觉膝盖都快碎掉了。 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起来。 他知道,太后在看着他,在等他认错,在等他低头,在等他求饶。 终于,殿门开了。 青鸾从里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督主,太后让您进去。” 叶展颜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怎么都直不起来,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他顾不上看,一瘸一拐地走进殿里。 太后还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还翻开着,跟白天一模一样。 她看着叶展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看着他眼窝里深深的阴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随即,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着咽回去了。 她把书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 “知道错了吗?”她的声音恢复了温柔。 叶展颜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忍着。 “奴才知错了。”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错在哪儿了?” 叶展颜低着头,不敢看她。 “奴才不该擅自去京城,不该擅自调兵,不该擅自做主,没有跟太后商量。” 武懿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慢,很轻。 她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满眼都是疼惜的神情。 “知错了就好,起来吧。” 叶展颜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武懿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知错要改,今晚别走了,让哀家看看你的诚意……” 第780章 这些,都是治膝盖的? 叶展颜听见太后晚上不让走,双腿当即感觉更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哎,白天膝盖受罪,晚上腰杆受罪! 这日子……没法过了! 等着,且看我等会怎么“报仇”!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叶展颜从寝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的腿是软的,扶着廊柱才站稳。 他的腰是酸的,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怎么都直不起来。 他的眼眶是黑的,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青鸾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洗脸水,看见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叶展颜扶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东厂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着辽东的事,转着那些还在路上拼命的士兵。 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歇,不能倒下。 他得回去,回东厂,看那些堆成山的军报,看那些还没处理完的公文,看那些还在等他做决定的事。 不过,在看那些东西之前,他需要先喝一锅十全大补汤。 妈的,太后越来越牛逼了,自己有点降不住了! 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没摔倒。 他一步一步地往东厂走,膝盖上的伤还没结痂,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抽气。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腰直不起来,腿抬不动。 新提拔上来的小太监多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那副模样,脸都白了。 他赶紧跑过来,伸手扶住叶展颜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督主,您这是怎么了?膝盖怎么破了?腰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叶展颜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说。 “先、先回东厂再说!” 随即,多喜将他小心搀扶上马车,然后迅速驾车往东厂方向走。 到了东厂,多喜又搀扶叶展颜肩膀下车,一步一步地走进东厂,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但他顾不上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多喜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看见膝盖上那两团血肉模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膝盖磨破了一大片,皮都没了,露出红通通的嫩肉,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痂下面还在往外渗血水,看着就疼。 多喜的眼眶红了,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督主,您这是跪了多久?” 叶展颜闭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天、一夜。” 听到这话,多喜瞬间有些懵逼了! 不对呀,不是说下午太后就召他进去了吗? 这咋还多跪了一晚上呢? 督主……还挺喜欢吹牛逼? 多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跑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蹲下,用毛巾蘸了热水,轻轻擦着叶展颜膝盖上的伤。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还是疼,疼得叶展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可他没吭声,咬着牙,忍着。 十全大补汤是多喜熬的,方子是叶展颜给的。 说是从太医院抄来的,专治肾虚腰酸、气血不足、四肢乏力、头晕眼花。 方子上写了十几味药,党参、黄芪、当归、枸杞、红枣、桂圆、熟地、川芎、白芍、白术,一锅炖了,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得满院子都是药味。 但多喜不明白,督主吃这些有啥用? 膝盖疼……吃这些有用? 不管了,督主让干啥就干啥。 叶展颜端着碗,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闻着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嘴角抽了一下。 他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汤药很苦,苦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再来一碗。” 多喜愣了一下,赶紧又去盛了一碗。 叶展颜端起来,又灌了下去。 两碗汤药下肚,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该歇了,歇两天,把膝盖养好,把腰养好,把精神养好。 辽东的事急不得,西域的事也急不得。 急也急不来,不如歇歇,歇好了再干。 于是,他真的歇了两天。 两天里,他哪都没去,就在东厂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喝一碗十全大补汤,吃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盘酱狗鞭。 中午再喝一碗十全大补汤,吃一碗米饭,两个菜,一荤一素,一碗炖鹿鞭。 晚上再喝一碗十全大补汤,吃一碗面,卧一个鸡蛋,一对烤羊腰。 多喜还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是老母鸡枸杞汤,明天是甲鱼枸杞汤,后天是排骨枸杞汤,大后天是羊肉枸杞汤,每天不重样。 枸杞是督主亲自要求多放的,但多喜想不明白,这玩意还能治膝盖? 他年纪小,比较天真,真以为他只是跪了一天,把身子跪坏了。 哎,大人的事情,他个半大孩子哪里懂啊! 叶展颜也懒得解释,就是每天闷头喝大补汤。 直到喝得脸色红润了,眼窝不陷了,嘴唇不干了,膝盖结痂了,腰也不酸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吧咔吧地响,像是在跟他说“我好了,可以干活了”。 他走到书房,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这两天积压的军报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辽东的战事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容乐观。 萧寒依还在守城,廉英还在用火枪打高句丽的弓箭手,扶凌寒还在城外冲杀。 颜铁的三千敢死队只剩下一千出头。 但辽东城的士气被他带上去了,士兵们知道援军在路上,打得比前几天更猛了。 郑海的船队在辽东湾站稳了脚跟,登陆成功,正在往辽东城方向推进。 贺之章的水师也从冀州赶到了,两路水师在辽东湾会合,兵力大增,粮草大增,士气大增。 庞德胜的西凉铁骑还在路上,日夜兼程,已经过了幽州,再有一天就能到辽东城下。 五千铁骑,五千条命,五千个希望。 韩信泽的第二批敢死队也出发了,走在庞德胜前面,估计比庞德胜早到一两天。 两路援军,一前一后,像两把刀,一左一右,插进敌军的腰眼。 辽东的战局正在一点一点地扭转,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被人从海底托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浮。 叶展颜把辽东的军报放下,拿起西域的商报。 东半段还没开始。 丝绸之路的西半段已经通了,东兴商号的商队过了玉门,过了敦煌,过了楼兰,过了于阗,到了疏勒。 沙俄的马匪被十三太保杀了一批又一批,不敢再来了。 西域诸国的态度也在转变,从敌视变成了观望,从观望变成了试探,从试探变成了合作。 但东半段还是一片空白。 从长安到京城,从京城到荣州,从荣州到汴梁,从汴梁到徐州,从徐州到青州,从青州到登州,这条线上的商业网络还没搭起来。 茶叶、丝绸、瓷器、棉布、粮食、盐铁、药材,这些大宗货物还在走老路,被那些盘踞在各地的世家大族把持着,价格高,质量差,效率低。 他得把这条线打通,把东半段的商业网络搭起来,把东兴商号的旗帜插到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城。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第781章 兴师问罪来了 第一封信写给襄阳郡主李雪君。 楚州物产丰富,粮食、茶叶、丝绸、瓷器、木材,样样都有,样样都好。 他需要她在楚州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运到长安来,再从长安运到西域去。 一出一进,利润翻数倍。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把东兴商号的规矩、分成、运输、仓储、销售,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写明白,不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第二封信写给诸葛宁。 青州靠海,有港口,有船队,有海路。 他需要他在青州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走海路运到登州,再从登州走陆路运到长安。 海路比陆路快,比陆路便宜,比陆路安全。 他让诸葛宁去跟郑海商量,把青州水师的船用起来,把东兴商号的货物装上船,从青州出发,绕过山东半岛,到登州靠岸,再换马车运到长安。 第三封信写给鲁敬。 江南是鱼米之乡,丝绸、茶叶、瓷器、粮食,样样都比别处好,样样都比别处便宜。 他需要在江南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走运河北上,到京城,再到长安。 运河的船比马车稳,比马车装得多,比马车便宜。 他让鲁敬去跟漕运的人商量,把东兴商号的货物装上船,从杭州出发,沿着运河北上,一路经过苏州、扬州、徐州、荣州、京城,再到长安。 他写完三封信,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很,重得像一座山。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喜从门外探进头来。“小的在。” 叶展颜把三封信递给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六百里加急,送去楚州、青州、江南。” “将信交给襄阳郡主、诸葛宁、鲁敬。” “告诉他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东兴商号不收本地氏族的银子,但他们要出力,出人,出地盘。” “等商路通了,大家一起分钱。” 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他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想起那些还在西域等商队的商人,想到了万千嗷嗷待哺的贫苦百姓。 瞬间,休假的心思就荡然无存了。 他得继续干,得拼命干,得把大周的经济盘活,得让老百姓吃饱饭,得让将士们穿上暖和的棉衣,得让太后高兴,得让王朝繁盛。 于是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西域的线,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登州的线,看着那条从吴州一直延伸到京城的线。 他的手指在那些线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复盘心中的宏伟蓝图。 叶展颜刚把三封信送出去,屁股还没坐热,多喜又跑进来了。 这一次他跑得更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喘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转身看着他手扶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督、督主……来、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 叶展颜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谁来了?” 多喜咽了口唾沫,缓了一口气,声音终于顺了: “崔夫人!崔嫣然夫人!从并州来了!” “带了长长一队马车,少说也有十几辆,停在门口,把半条街都堵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崔嫣然来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理,然后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并州,大山,煤矿,黑乎乎的石头,堆成山的煤,卖不出去的煤。 他当初忽悠她去并州买山挖煤,拍着胸脯说这东西能赚大钱,说这东西是黑金,说这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她信了,带着银子去了,买了山,雇了人,挖了煤,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山。 然后呢?然后煤大概率是没卖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对煤炭还没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柴火,只知道木炭,不知道煤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烧,不知道能干什么用。 她那一堆黑乎乎的石头,在并州人眼里就是一堆废物,连烧火都用不上。 她来找他,不是来叙旧的,是来问罪的。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多喜还在门口站着,等着他说话,腿都站麻了。 “督主,您去不去接?” 叶展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去。怎么不去。” “人家来都来了,还能躲着不成?”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心情还有点小紧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喜一眼。 “她带了多少车?” 多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少说也有十几辆。不,十五辆。不对,十三辆。” “哎呦,小的没数清,反正很多,还有很多人,把半条街都堵了。”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带了这么多东西?” 多喜点头,表情有些兴奋。 “带了很多,很多。” “每辆车上装得满满的,用油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但看那分量,不轻。”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该不会是把煤拉来了吧?” 说完他继续迈步走了出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东厂门口停着一长串马车,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坐在车辕上,随从们守在车旁。 那些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喂马,有的东张西望。 马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崔嫣然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 她今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高高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带着薄怒的脸。 她的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还没见血,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该说不说,这身打扮的她,还真有点巾帼英雄的味道。 几个跟了叶展颜多年的老番子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们认得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跟督主的关系,知道她不好惹。 看见叶展颜出来,他们像看见了救星一样,眼睛都亮了,腰杆也挺直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叶展颜走下台阶,走到崔嫣然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的。 “崔夫人,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了。” 崔嫣然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燃烧煤炭。 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怒气,是委屈,是一年多积攒下来的不甘心。 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番子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二人。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他一巴掌。 “叶展颜,你骗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得像去年冬天的冰雪。 叶展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容我解释一二。” “先进去说吧?进去说,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崔嫣然看了他一眼,没动。 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点头。 “行,我姑且信再信你一次。” 然后她转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东西搬进去。” “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值钱。” 第782章 百万斤的合同 车夫们跳下车辕,帮着随从们掀开油布,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 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皮货、玉石,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老番子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东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没见过这么多的,没见过这么全的,没见过这么阔气的。 叶展颜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不年不节的,这是送的哪门子礼啊?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崔嫣然不是专门来兴师问罪的。 就算她心里有气,就算她恨不得咬他一口,她也不会空手来。 因为,自己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 而且,她是崔家的嫡长女,是五姓七望的千金,是骨子里带着体面的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魄的凤凰也比鸡强。 她可以生气,可以骂人,可以翻脸,但不能失礼。 崔嫣然跟着叶展颜走进东厂,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那几个老番子站在正堂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崔嫣然在客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丫鬟上了茶,退下去,脚步声同样很轻。 崔嫣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吐出来。 “叶展颜,你当初跟我说,煤能赚钱。” “我信了,投了银子,买了山,雇了人,挖了煤。” “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山,但卖不出去。” “你知道我在并州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叶展颜的心上。 “那些煤堆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雪盖。” “没人要,没人买,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 “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愧疚,又像是在心疼。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崔嫣然面前。 纸不多,只有几张,但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一百万斤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随意闲聊一般。 “你的煤,我全要了。” “这是合同,你看看。” “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 “你什么时候交货,我什么时候给钱。” 崔嫣然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看了好几息。 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她的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多了几分疑惑,几分惊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一百万斤煤?干什么用?你烧得完吗?” 叶展颜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但还是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蒸汽机要烧煤,东兴商号的工坊要烧煤,内缮监的工坊要烧煤,长安城的百姓冬天也要烧煤。” “一百万斤,不够。明年,我要你两百万斤,三百万斤,五百万斤。你的煤,我还怕不够用。” “而且明年起,你的煤将成为抢手货!将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什么。 她把合同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叶展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这些都是你提前谋划好的,对不对?”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然了,我们什么关系,我能坑你吗?” “别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慢慢问,我慢慢说。” “咱有的是时间……” 崔嫣然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心里那团邪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不剩。 但很快,另一股邪火又蹿上了心头! 只是现在天还没黑,这股邪火不好灭! 于是她低下头,拿起笔,蘸了墨,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她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到叶展颜面前。 “一百万斤煤,三个月内送到长安。” “我一斤不少,你一两银子不许少。” “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东厂拆了。” 她的声音很高,很亮,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一言为定。” 崔嫣然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叶展颜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暖炉,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二人都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 崔嫣然把合同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你必须陪我喝一杯。” 叶展颜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还没落山,他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 本想拒绝,但看着崔嫣然那张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转头看向门口笑着喊了一声:“多喜,备酒宴!” 多喜应了声后,转身跑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就摆满了酒菜。 崔嫣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又倒了一杯,又喝干了。 第三杯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看人的时候目光软绵绵的。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崔嫣然的手已经搭上来了,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在他衣领上轻轻划了一下。 窗外的天暗了些,太阳被云遮住了。 斜斜挤进窗子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桌上的菜凉了,酒也凉了,杯盘狼藉。 两个半时辰后……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崔嫣然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理了理头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叶展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被子蹬到一边去了,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他的腰酸得厉害,腿也软,软得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妈的,这算不算职场霸凌啊?” “老子给她送合同,她还潜规则老子!” “没天理,没天理啊,哎呦,我的老腰!”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他翻了个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多喜,快去给我再准备一锅大补汤!宵夜加个枸杞鹿鞭汤!” 守在门口的多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 他才跑了两步,就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了一句:“咋回事?督主的膝盖病又犯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厨房跑。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枸杞和鹿鞭放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蹲在灶台前,等着那锅汤熬好。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哎,督主也不容易啊!” 第783章 督主老毛病又又犯了? 叶展颜又在东厂歇了一整天。 他哪都没去,就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盖着薄毯,闭着眼,听多喜念各地的军报和商报。 辽东的战事还在胶着,但援军已经到了,萧寒依的压力小了不少。 西域的商队已经过了疏勒,正在往回走,带回来的货物能在长安卖个好价钱。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 多喜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第二天一早,崔嫣然又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看着像是要去赴什么很重要的约会,又像是要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叶展颜站在东厂门口等她,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今天没喝酒,崔嫣然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提前天晚上的事,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今天去哪儿?”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 崔嫣然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 “你说呢?” 叶展颜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响。 崔嫣然靠在车壁上,看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东兴商号总行门口停下来。 东兴商号总行在长安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了整整一条街。 铺面是五间打通的大店,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是叶展颜亲手写的。 店里人来人往,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忙得脚不沾地。 崔嫣然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叶展颜跟在后面,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蒸汽机在后院,专门盖了一间大棚子,四面通风,顶上铺着厚实的木板,遮雨不遮光。 机器还在转,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老郑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数据。 他的脸被煤灰熏得黢黑,手上全是油污。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咧嘴笑了。 “督主,您来了。”他的声音又粗又亮。 叶展颜点了点头,指着崔嫣然。 “这位是崔夫人,来看看蒸汽机。” 老郑看了崔嫣然一眼,又看了看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指着那台轰隆隆转着的机器。 “夫人,这就是蒸汽机。” “烧煤的,不用牛,不用马,不用人,自己就能转。” “您看这轮子,多稳。” “您听这声音,多匀。” “您闻这味道,多好闻。”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很香的东西。 但崔嫣然闻到的只有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呛得她直皱眉。 她走到蒸汽机旁边,围着它转了一圈。 铁轮子在转,轰隆隆的,活塞在动,咔嗒咔嗒的。 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滚烫的铁轮子,指尖刚碰到铁皮,就被烫得缩了回去。 她的手指红了一小块,疼得她直吹气。 叶展颜见状连忙过去查,牵起她的手看情况。 但崔嫣然却将手收回来,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在外面得注意影响”。 然后,她转头看向老郑笑着询问。 “这东西,多少钱一台?” 叶展颜也看了老郑一眼,老郑赶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成本价的话……五千两一台。” “卖给别人,一万两。” “卖给您,督主说了,成本价。” 崔嫣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她挥了一下手,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发号施令。 “十台。五台送去并州,五台送去冀州。我要成立崔氏商号。” 叶展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台,我一个月内给你备齐。” “另外,我再给你五十个学徒,机灵的,手脚麻利的。” “帮你把技术人员培训好,教会他们怎么用,怎么修,怎么保养。免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言语里满是宠溺。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碍于有人在,最终也没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但叶展颜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别的东西,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 操,这娘们好像没安好心! 晚上,崔嫣然果然又来约他了。 叶展颜不好意思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去赴约。 今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她站在寝室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崔嫣然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来,叶展颜也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夫人,咱们要不要先谈点诗词歌赋?” “谈那些虚的干什么?直接做正事!” “哎呦,我这几天有些劳累,身子骨……不太行……” “昨天不是让你歇了一天吗?今天还想歇?不行!” “夫人,你慢点,夫人……不要这样嘛,好尴尬!”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是被抬进东厂的。 两个番子抬着一副软轿,他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腰上垫着一个枕头,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整个人软塌塌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多喜站在门口,看见那副软轿,脸都白了。 “督主,您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在抖。 叶展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没怎么。快去,熬大补汤。” 他的声音很轻,似有似无的。 但多喜听到了,于是转身就往厨房跑。 他跑进后院,推开厨房的门,喘着粗气。 “快!快!大补汤!督主要大补汤!” 大厨正在灶台前熬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他赶紧把火拨大,往锅里加枸杞、加红枣、加党参、加黄芪、加当归、加桂圆,一锅炖了。 多喜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药,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咋回事?督主的膝盖又犯病了?” “这又不是啥大毛病,咋总好不了呢?” “奇怪!”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继续熬汤。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那锅汤熬好,等着督主喝了汤能好起来。 叶展颜在东厂躺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被抬进来开始,他就没下过床。 多喜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大补汤也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他浑身发烫,喝得他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撑不住。 傍晚时分,多喜又来厨房熬汤。 他的眉头拧着,拧成一个死结,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担忧。 他想起督主以前的身体,想起督主以前从不喊累,想起督主以前能三天三夜不睡觉。 现在呢?动不动就腰疼,动不动就腿软,动不动就要大补汤。 他不知道督主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督主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多喜,汤好了没有?” 叶展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又急又尖,像一根针。 多喜赶紧把汤盛出来,端到书房。 叶展颜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但比早上好了不少。 他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递给多喜,抹了抹嘴。 “再来一碗。” 第784章 三面夹击,杀!杀!杀! 听到督主还想来一碗,多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点了点头,跑回厨房继续熬汤 叶展颜靠在床头,闭上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崔嫣然昨天晚上的事,他不想再想了。 越想越乱,越想越烦,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职场交际花。 与此同时,辽东地区正在进行一场无与伦比的战事盛况! 扶桑以北的海面上,破鬼军的船队趁着夜色摸进了高句丽的海湾。 白器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岸线。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海浪拍着船身,哗哗的,像是在叹气。 他的身后是五十艘战船,黑压压的一片,船上装满了士兵、火药、炮弹,还有那些从扶桑带回来的杀意。 五千破鬼军,两万皇协军,全部在磨刀霍霍。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 “将军,德川家吉已经把能调动的兵都调回本土了,高句丽这边空虚得很。” 贾羽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表情却非常严肃。 “咱这一仗,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杀人。” “杀到高句丽王害怕,杀到他求饶,杀到他乖乖把兵撤回去。” 白器把刀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站在甲板上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们脸上全都布满了杀气。 “上岸后,一个不留。” 众人闻言,没有回答,只有蹙的更紧的眉头。 要杀人的脸上,是不会有任何表情的。 不久后,船底擦到了沙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白器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 他拔出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朝着高句丽的边境城池涌去。 高句丽人还在睡觉,还在做梦,还在梦见他们把辽东城打下来了,梦见他们抢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梦见他们把大周的百姓赶到了海里。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上岸了,死神已经站在他们家门口了,死神已经举起了刀。 第一座城叫安市。 城不高,墙不厚,守城的士兵不多,大多在睡觉。 白器的人翻过城墙,摸进城里,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杀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安市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大街小巷全是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倒在井边,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血流成河,把青石板都染红了。 白器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刀上也全是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滴,在下方洇出一小摊暗红色。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继续杀!!” 第二座城叫建安,比安市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白器照样让贾羽去喊话,照样给一天时间跑。 城里的人听说安市被屠了,跑了大半,剩下的跑不动的、舍不得家产的、被军官逼着守城的,都被白器的破鬼军杀了。 城里的血从街道上流进河里,河水红了三天三夜。 第三座城叫南苏,高句丽南部的重镇,城墙高,守军多,易守难攻。 白器没有强攻,让贾羽想办法。 贾羽让人在上游投毒,城里的水不能喝了,守军渴了两天,打开了城门,冲出来抢水,被破鬼军堵在城门口,杀了个干干净净。 三座城,三场屠杀,不到十天。 消息传到高句丽王宫的时候,高句丽王正在吃饭,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撤……撤兵……把辽东的兵撤回来……快……快……”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传令兵跑了出去,马蹄声在宫道上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高句丽王瘫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想起了那些被屠的城池,想起了那些死去的百姓,想起了那个叫白器的人。 杀神白器怎么从扶桑跑这儿来了? 这是准备要屠国吗? 想到这,他突然不想打了,不敢打了。 不不不,是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他的王城也会变成一座死城。 几乎同时,在辽东的平原上。 庞德胜的五千西凉铁骑正在列阵。 马不嘶鸣,人不说话,刀出鞘,枪在手,旗帜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庞德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肃杀之色。 他的身后是五千铁骑,黑压压的一片。 从土坡上一直排到平原中间,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趴在草地上,等着扑出去。 沙俄人的营地在对面三里外,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营门口架着拒马,挖着壕沟,壕沟后面站着火枪兵,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弓着腰,枪口对着这边,黑洞洞的。 他们被发现了,但已经距离足够近了。 于是庞德胜举起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挥下去。 马蹄声炸了,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都在抖。 五千铁骑冲了出去,五千匹马,五千个人,五千把刀,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沙俄人的营地冲过去。 沙俄人的火枪响了,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倒了一片,有的从马上栽下去,有的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平原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庞德胜没有停,他的马没有停,他的人没有停。 他们冲过了枪林弹雨,冲过了壕沟,冲过了拒马,冲进了沙俄人的营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踏过去,帐篷倒了,火把掉了,烧着了帐篷,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庞德胜的刀砍卷了刃,换了又马朔继续冲。 后来马朔断了,他又抢过敌人的军刀,继续砍! 他的马死了,换了一匹。 那匹马也死了,又换了一匹。 他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沙俄人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阵脚乱了,队形散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指挥官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混战,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人,看着那些被铁骑踩碎的帐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些人完全不要命的!可恶!” “但咱们的人金贵,不能这么跟他们拼!” “传我命令,撤。后撤一百里。” “避开这些周人的锋芒!”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扔进深井里。 传令兵跑了出去,号角声呜呜呜的,又长又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沙俄人开始撤退,扔下帐篷,扔下粮草,扔下伤员,扔下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像潮水一样往后退。 庞德胜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刀上也全是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滴。 他没有追,追不动了,五千铁骑只剩三千出头,马也跑不动了,人也跑不动了。 他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看着那些沙俄人的背影消失在平原的尽头,把刀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妈的,有种别跑啊!” “老子们,还没杀够呢!” 另一边,辽东湾的海面上。 贺之章的水师和郑海的水师会合了。 几十艘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帆吃饱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辽东城的方向插去。 贺之章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的身后是郑海和陈山的船队,还有那些从青州、冀州调来的战船,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树林。 双方将领已经汇合在了一起,准备对敌军发起进攻。 贺之章军衔最后,所以成为了现场总指挥。 “登陆后分兵两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非常严肃。 “我带兵救城。郑海、陈山,你们绕到敌军后方。” “等我们打起来,你们从后面插上去,两面夹击。” 郑海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陈山跟着他,两个人跳上小船,往自己的船队划去。 海风很大,浪也很大,小船在浪里颠簸,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上,一会儿又跌进浪谷里。 但他们划得很快,像两只在水中穿梭的箭。 所有人刀剑出鞘、枪炮上膛,大战一触即发! 第785章 战后 贺之章的船队先靠岸。 船底擦到了沙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贺之章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冲”,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士兵们跟着他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朝着辽东城冲去。 围城的敌军正在吃饭,有的端着碗,有的啃着干粮,有的靠在帐篷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 有人扔下碗去拿刀,被冲上来的大周兵一刀砍翻。 有人骑上马想跑,被追上来的士兵一刀捅穿。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贺之章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怎么都挡不住。 郑海和陈山的船队在敌军后方登陆了。 他们绕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从后面插上去,跟贺之章两面夹击。 敌军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刀,后面也是刀,左边是海,右边也是海,没处躲,没处藏。 有人跳进海里,被海浪卷走了。 有人往山上跑,被追上去的士兵砍倒了。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刀投降,被绑起来押到一边。 他们的指挥官见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往北跑,跑了不到十里,被庞德胜的骑兵截住了。 那些刚从沙俄营地撤下来的西凉铁骑,正好撞上了这群溃败的敌军,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砍。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辽东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看着那些在废墟中走来走去的大周士兵,看着那面在城墙上飘了无数个日夜的萧字旗,眼眶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嗓子发紧。 辽东城外的那片战场,烧了整整一夜。 火焰舔着帐篷的残骸,舔着丢弃的粮草车,舔着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烟很大,浓得像墨,从地面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散了又聚,像是那些死去的亡魂不肯散去,还在战场上飘荡。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城下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瘦了很多,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颧骨高出来了,眼窝深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眼底也藏满了疲惫,掺杂着些许庆幸,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廉英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火枪,枪管还在冒烟。 她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她的步子很稳,但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萧将军,城外的敌军已经全部肃清了。” “鲜卑人跑了,高句丽人跑了,沙俄人也跑了。” “跑不动的都投降了,俘虏太多,咱们的营地装不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号令喊哑了。 萧寒依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辛苦了。廉英,这次多亏了你。” 廉英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是多亏了我,是多亏了叶督主。” “没有督主调来的援军,没有督主送来的火器,没有督主在京城周旋,辽东城早就破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萧寒依听后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城下那片战场。 城下,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抬尸体,有的在搜集武器,有的在掩埋战死的袍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胜利。 他们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像一群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遍又一遍。 扶凌寒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身上全是血。 她的辫子散了,红绳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 她走到城墙下面,勒住马,抬起头,看着站在城墙上的萧寒依,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萧将军,我爹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能回去?他说他想我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萧寒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快了。等这边的事收尾了,就能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带着些许悲伤。 “我也想他了。” 她想起了李勋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想起他站在凉州城门口送她走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又好了,酸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酸得牙根都软了。 庞德胜的营地扎在城外十五里的山坡上,帐篷不多,但很整齐,一排一排的。 他新找的马拴在帐篷旁边,低着头吃草,鬃毛上沾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 他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像锈。 他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麦饼,啃一口,看一眼远处的战场,啃一口,看一眼,像是在吃饭,又像是在站岗。 颜铁从辽东城里出来,骑着一匹瘦马,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在叹气。 他的身上缠着绷带,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走到庞德胜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了马鞍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着庞德胜,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扶凌寒的还难看,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庞将军,末将颜铁,奉萧将军之命,前来谢援。” “萧将军说了,等城里的伤兵安顿好了,她亲自来拜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庞德胜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走到颜铁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颜铁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谢什么?那可是俺自家大小姐!” “再说了,你们守城,我们攻城,分工不同,干的是一样的事。”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是把命交给老天爷。” 颜铁看着他那副黑塔般的模样,听着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 当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他骑上那匹瘦马,往辽东城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声音很轻。 庞德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又拿出一块肉干继续啃。 肉干也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啃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石头,又像是在啃一个仇人。 郑海的船队还停在辽东湾的海面上,帆收了大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着。 他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岸上看,岸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像雾。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叶展颜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辽东之围已解,鲜卑退,高句丽退,沙俄退。萧将军安好,廉英安好,扶凌寒安好。末将郑海,率青州水师,即日返航。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递给门口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第786章 郡主驾到 大周,长安。 崔嫣然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屋顶上,把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 叶展颜站在东厂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吐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扶着腰,一步一步往里走,腿是软的,腰是酸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 多喜端着一碗大补汤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脸都白了,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好了,这次终于不用再补。” 多喜闻言欣喜的点了点。 叶展颜站了一会后转身走进书房,在美人榻上躺下来,闭上眼。 自己终于可以歇了。 辽东的战事已经收了尾,鲜卑人退了,高句丽人退了,沙俄人也退了。 萧寒依在辽东城休整,廉英和扶凌寒在等他的下一步命令。 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就地驻扎,郑海的青州水师已经返航,贺之章的冀州水师也回了驻地。 西域的商队已经过了玉门,再过半个月就能到长安。 东兴商号在楚州、青州、江南的分号都在筹建中,襄阳郡主、诸葛宁、鲁敬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一切都按他设想的在发展。 他可以歇了,真的可以好好歇歇了。 可是,这次他还没歇够一个时辰,多喜就跑进来了。 多喜跑得很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了一会才开口。 “督、督主……来、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泡过的。 叶展颜睁开眼,眉头拧了一下。 “来了?谁又来了?” “该不会是崔夫人又回来吧?” 多喜咽了口唾沫,缓了一口气,声音终于顺了: “不,不是崔夫人,是襄阳郡主!” “她带着一队骑兵,已经到城外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腰猛地软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那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是绝望,是认命,是一声还没叹出来就被咽了回去的叹息。 妈的,怎么刚送出一只虎,又迎来了一头狼呢? 故意的吗? 他扶着美人榻的扶手,慢慢坐起来,腰酸得厉害,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等坐直了身体,他整了整衣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她带了多少人?” 多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挠了挠后脑勺。 “少说也有两百骑兵,清一色的白马,甲胄锃亮。” “对了,探子说每个骑兵背后,都背着把没见过的火枪!” “看着跟咱们东厂的不太一样,枪管更长,枪托更弯,应该是楚州那边新造出来的。”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喜一眼。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舱石,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把没喝完的大补汤热一热,端到我书房去。” “妈的,老子跟她拼了!” 多喜闻言一愣,随即忙不迭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跑。 叶展颜则是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襄阳郡主的骑兵来到了东厂门口。 清一色的白马,甲胄锃亮,刀枪如林。 马不嘶鸣,人不说话,旗帜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两百骑兵站成两排,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骑兵的背后都背着一把火枪,枪管果然比东厂的更长,枪托比东厂的更弯,枪身在阳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火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这见面礼可不轻。 李雪君骑在最前面那匹白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了,眼窝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督主,好久不见。” “想我没有?” 说着,她快速眨了下眼睛。 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郡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本督,自然是很想你的,想的都快想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李雪君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坏,故意的吧?” 她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长了一些。 而后她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骑兵跳下马,从马背上卸下几只长条木箱,抬到叶展颜面前。 箱子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把火枪。 枪管上涂着防锈的油,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李雪君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枪管比东厂的更长,膛线更深,枪托的弧度也更符合人手的握持。 他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里面的构造,又推回去,扣了扣扳机。 击发的声音很清脆,像石子掉进瓷碗里。 “这是楚州新造的火枪,威力比你们东厂的大三成,射程远五十丈,装填快一倍。” 李雪君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是得意的,像是在说“怎么样,我的东西比你的好”。 叶展颜把火枪放下,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郡主来长安,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的?” 李雪君闻言又笑了,然后轻轻翻了个白眼。 “美死你算了,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礼!” “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绕弯子了。” 她转身,往东厂里面走,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很轻。 “你的信我收到了,所以本宫是专门来做生意的。” “楚州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有粮食,有木材,有铜铁,有火枪,有火炮。” “本宫要银子,要机器,要技术人员,要蒸汽机,要东兴商号的销售渠道。” “亲爱的叶督主,你给不给?” 叶展颜看着她走进东厂的背影,看着她那被甲胄裹着的纤细腰肢,看着她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银白披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跟着她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从东厂门口一直飘进了正堂。 正堂里的茶已经沏好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茶壶、茶杯、点心、水果,摆在桌上,然后退出去,脚步声很轻。 李雪君在主位上坐了,叶展颜在客位上坐了。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两盏茶,两碟点心,两碟水果。 茶是上好的龙井,泡在官窑的青瓷杯里,茶水清澈见底。 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李雪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叶督主,你到底说话啊?” “给不给,说句痛快快!” 叶展颜闻言刚想张嘴,她却又连珠炮一样继续输出。 “本宫真是来做生意的。” “咱们合作,一起赚钱。” “楚州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我哥都表示全力支持!” “行不行嘛,你给话嘛!” 叶展颜闻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故意等了一会,让对方多着急了一下才缓缓说。 “郡主好像很着急呀?” “但这事它急不得……” “咱先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李雪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念一份账单,又像是在宣读一份宣战书。 “十台蒸汽机,一百名技术人员,五百台新型织布机……” “还有还有,东兴商号在楚州的独家销售权,十年。” 她把那张纸推到叶展颜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叶展颜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推回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耐人寻味。 “郡主,您这价码,开得有点高。” 第787章 接风宴 李雪君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高吗?楚州的丝绸,一年能出十万匹。” “楚州的瓷器,一年能出二十万件。” “楚州的茶叶,一年能出五十万斤。” “楚州的粮食,一年能出一百万石。” “这些东西交给东兴商号去卖,您能赚多少,您心里没数?”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跟人吵架,又像是在讨价还价。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蒸汽机可以给,技术人员可以给,织布机……给不了那么多。” “工部加班加点的造,现在也仅有三十多台而已,你要五百……太夸张了!” “至于东兴商号的独家销售权……我可以做主给你五年,十年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市场讨价还价。 闻言,李雪君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她看着叶展颜,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小气鬼,行吧,行吧!五年就五年。” “织布机……起码要三十台,但技术人员,我要两百名。” “因为楚州要建自己的工坊,没有技术人员不行。” 她的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一些,但却充满了不容拒绝。 可叶展颜听后还是摇了摇头。 “两百名太多,东兴商号自己都不够用。五十名,最多。” 李雪君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下拧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很快松开了,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八十,不能再少了。”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行吧,就八十名。”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雪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握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松手,谁都没说话。 她一直看着他坏笑,像是在琢磨什么。 部队,她就是在琢磨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叶展颜通过接触,偷听的明明白白! 靠,这小妮子越来越会玩了! 于是,他忙不迭松开手,催促先干正事。 随即,二人合同签了,名字落了,红手印按了。 蒸汽机、技术人员、销售渠道,都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定了下来。 李雪君把合同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里的火已经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满意,又像是在期待。 “叶督主,本宫千里迢迢从楚州来长安,您不好好招待招待本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奴才早就准备好了。郡主请。” 说着,叶展颜转身准备往外走。 但李雪君却是自顾站在原地解衣服盘扣。 “你去哪?我衣服都脱了,你走?” 叶展颜准备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里映出李雪君的身影。 她确实在脱衣服,甲胄已经解开了,银白色的铁片散了一地,外袍的扣子也解了大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得意,又像是在挑衅。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房门关上,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后背抵着门板,眼睛看着李雪君,目光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想跑又跑不掉,想留又不敢留。 “你说你的招待……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是我理解能力不足?” 李雪君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先吃你,再吃饭。不耽误。” 叶展颜的腰已经不酸了,腿也不软了。 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 他是东厂督主,是太后最信任的人,是杀过几十万人的叶阎王,朝堂上下谁见了他不绕道走? 可现在,他竟然像只提供特殊情绪价值的嘎嘎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挺了挺腰杆,下巴微微扬起。 “郡主,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李雪君看着他。 “说。” 叶展颜想了想说。 “咱能正常一点进行吗?” 对方听后也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叶展颜闭上眼,重重叹口气。 “好,来吧!”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不是哭,是认命。 一个多时辰后,门开了。 叶展颜从里面走出来,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的衣领歪了,腰带松了,脸有些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但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 李雪君跟在他后面,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没有穿戴甲胄,而是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一丝不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看了叶展颜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不是说要请本宫吃饭吗?走吧。” “刚才太劳累,确实有些饿了呢!” 叶展颜闻言苦笑一下,没说话。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心里在想,多喜的大补汤应该熬好了,多喜的枸杞鹿鞭汤应该也炖上了,多喜应该还在厨房里蹲着,等他回去喝汤。 他不能让多喜失望,他得喝,得大补,得撑着。 他是东厂督主,是太后的刀,是叶阎王,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笑话。 妈的,刚才真该再用力一些的! 下午,长安城最大的酒楼。 整座楼被东厂包了下来,三层楼,上百桌席面,坐满了长安城里的富商、士绅、官员。 桌上摆满了酒菜,各种山珍海味,一道一道的,像流水一样端上来,香气扑鼻,馋得人直流口水。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李雪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而坐,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的腰很酸,腿很软,但坐得很直,强撑着不弯。 李雪君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下面那些人举了举。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亮,在大堂里回荡着,震得那些富商耳朵嗡嗡响。 “本宫今日来长安,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与叶督主合作。” “楚州的丝绸、瓷器、茶叶、粮食、木材等等等等,要卖到大周各地,要卖到西域,要卖到扶桑,要卖到那些本宫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叶督主,是本宫和楚州最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诸位在座的,自然也是本宫和楚州的朋友。” “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发财,一起把生意做大。”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有人在拍马屁,有人在套近乎,有人在算自己能分多少好处,有人在想怎么巴结这位楚州的土皇帝。 叶展颜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今天这场宴会,不是给李雪君接风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看他和楚州的关系,看他和襄阳郡主的交情,看东兴商号又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想着要不要跟东兴商号合作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做出选择。 不是选择跟不跟东兴商号合作,是选择死还是活。 李雪君酒量很好,一圈敬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步子还是那么稳。 她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然后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督主,今晚还来吗?” 第788章 难得干点正经事儿! 听到郡主的话,叶展颜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强装波澜不惊。 但表情下藏着的东西,是惶恐,是心慌。 于是他决然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臣……身体不适。” 李雪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眼睛弯成了小月亮,边角还挂着晶莹,真的好看极了。 “行。今晚放过你。”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 叶展颜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宴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叶展颜站在酒楼门口,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今晚转夜色不错,他准备走过回去,顺便散散步。 于是转过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东厂走。 多喜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厨子站在东厂门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补汤。 看见叶展颜回来,赶紧迎上去,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不错,不错,再来一碗。” 厨子张了张嘴,忍不住提醒说。 “督主,这大补汤确实很好!” “但您也不能当正餐,一日三餐都喝啊!” “太补了,有时候对身体也不好!” 叶展颜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道理都懂,但我现在真的有需要!” “放心,我有点功夫,可以快速化解掉多余能量。” “你尽快去做即可,月底给你们后厨,每人多发十两银子!” 听到这话,厨子立刻用力点头,然后跑回厨房继续熬汤。 叶展颜走进书房,在美人榻上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忽然他,想起李雪君,想起崔嫣然,想起太后。 她们都是帮助过自己的女人,都是能让他腰酸腿软的女人。 他用这种方式“报答”对方,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现在得撑住,得把那些大补汤一碗一碗地喝下去。 “多喜,汤好了吗?” “我口渴,让后厨快点!” 多喜闻言立刻缩了下脖子,然后忍不住小声吐槽起来。 “天爷,这是把大补汤当茶水喝了?” “督主膝盖……伤那么重吗?” “旧伤加新伤了?” “他到底用膝盖干嘛了?”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就带着李雪君出了门。 他的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走的一样大。 多喜一早帮他灌了两碗大补汤,又在他腰上贴了两贴膏药,他才勉强撑住。 然后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今天要看的项目、要见的人、要谈的事,密密麻麻的。 李雪君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装便服。 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精致漂亮且有些小高冷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闪着光泽,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行人、小贩,像是在看一幅很新鲜的画。 蒸汽机厂在城东,紧挨着东兴商号的总行。 厂子不大,但很规整,青砖灰瓦,门口站着四个番子,腰杆挺得笔直。 老郑早就等在门口了,穿着一身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显得有些拘谨。 看见叶展颜和李雪君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咧嘴笑了笑。 “督主,郡主,里面请。” 他领着他们走进厂子,穿过前院,走进后院。 后院是一片大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台蒸汽机。 有的在转,有的在调试,有的拆成了零件散了一地。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白花花的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在棚子顶上聚成一团一团的云,散不开,飘不走。 李雪君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轰隆隆转着的铁疙瘩,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个离她最近的铁轮子,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叶展颜给抓住了。 “小心,烫!” 李雪君闻言轻轻点头,又抬起头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嘴角咧开了。 “这东西,真能纺布?” 她的声音满是好奇,充满了求知欲。 老郑点了点头,赶紧从旁边拿起一匹布,双手递过去。 李雪君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布很细,很密,很匀,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粗布强了不止一倍。 她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扯了扯,扯不动。 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这东西,本宫要少了,再加十台。”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额……行,就给你加十台,算我送的!三个月内送到楚州。” “技术人员,八十名,随机器一起到。” “郡主负责他们的食宿和安全,还有工钱!” 李雪君笑着点了点头,把布还给老郑,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她的眼神里,难得有点正经东西。 “叶督主,本宫听说,您要重新打通丝绸之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她走进办公室。 他自顾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长安一直画到西域,从西域一直画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国家。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型网。 他的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一路往西划。 划过雍州、凉州,划过甘州,划过肃州,划过瓜州,划过沙州,划过玉门关,划过星星峡,划过哈密,划过吐鲁番,划过库车,划过疏勒。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疏勒的位置上,那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周货物西行的最后一站,也是西域货物东进的第一站。 “丝绸之路,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网。” 他的声音很严肃,脸上连一丝笑都看不见。 “长安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通过这张网,卖到西域,卖到波斯,卖到大食,卖到整个西方世界。” “西方世界的金银,我们这里没有的农作物,以及西域的香料、宝石、药材、良马,通过这张网,回到长安,再卖到中原,卖到江南,卖到扶桑。” “这张网通了,银子就来了。银子来了,老百姓就有饭吃了。老百姓有饭吃了,天下就太平了。” 李雪君走到地图前,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要丈量那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想象那条路上的风景。 “叶督主,本宫回去之后,一定大力促成此事。” “楚州的丝绸、瓷器、茶叶,要从这条路上走出去。” “楚州的银子,要从这条路上流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从蒸汽机厂出来,李雪君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看到新奇事物的兴奋,是一种带着几分凝重的认真。 她骑在马上,走得很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像是在赶时间。 叶展颜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回了东厂。 回去后,二人又商议了一小会做生意的事情。 然后,李雪君忽然把门关上,把丫鬟打发走,把窗户也关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叶展颜见状重重吞了下口水,然后就开始自觉的解衣服盘扣。 李雪君见状却是一愣,然后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 “讨厌,你干嘛啊?” “昨天刚……今天没心情了啦!” “人家只是想跟你谈点要紧事儿,快把扣子系好!” “讨厌,你个小坏蛋。” 叶展颜闻言瞬间愣住了。 然后,他大大松了口气说。 “哎呦我去,终于肯让我歇歇了。” “谈正事是吧?谈谈谈,谈啥都行!” “来来来,你说说,你想谈什么?” 李雪君见状笑的更厉害了,缓了有一会才止住笑意。 然后,她一本正经的看向叶展颜说。 “好,那咱们开始谈正经事儿!” “吴州和越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第789章 给机会,也不中用啊! 叶展颜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他知道李雪君说的是什么意思…… 朝廷盯上了吴州和越州,一直想往那两个州安排军政人员。 内阁的调令下了一道又一道,皇帝的训斥诏书也下了好几道,都被李雪君和罗天鹰顶回去了。 “你们一直硬顶不是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内阁那帮人,精得很。” “他们不会直接跟咱们翻脸,但会一点一点地磨。” “今天派个文官来,明天派个武将去,后天设个衙门,大后天收个税。” “等咱们反应过来,那两个州已经不是咱们的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所以,咱们不能光顶,得谈。” “谈条件,谈利益,谈交换。” “内阁想要面子,咱们就给他们面子。” “内阁想要里子,咱们不能给。” 他的声音很慵散,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家常小事。 李雪君听完手指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去跟内阁谈?” 叶展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斗胆跟你说些关上门来的话!” “郡主是宗室,是楚州的半个土皇帝,是太后的人。” “你去谈,比我去谈有分量。” 说着,他观察了一下李雪君,见对方有认真听才继续。 “内阁不怕我,我是宦官,是太后的鹰犬,是他们的眼中钉。” “但他们怕您,您是宗室,是先帝的侄女,是陛下的堂姐。” “您跟他们翻脸,他们不敢把您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蜻蜓点水。 李雪君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像是在认真思想这些话。 “行。本宫可以去谈。” “但你得给本宫交个底。” “吴州和越州,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要这两个州的军政大权,还是只想要这两个州的商业利益?”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凑近些才开口。 “军政大权,我不要,郡主最好也不要。” “那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是内阁的。” “咱们要了,那就形成了割据,就会引发朝局震荡。” “我想要的,是这两个州的商业利益。” “东兴商号要在吴州和越州设分号,要收购当地的丝绸、瓷器、茶叶、粮食,要打通当地的商业网络。” “至于政权,朝廷想要,就给他们。但他们拿了政权,就得给咱们行方便。” “咱的商队,不能收税。咱的货物,不能盘查。咱的人,不能抓。” “所以,这军权是万万不能交的,还得是咱们的人掌控驻军。”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李雪君的心上。 听完这些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好。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叶展颜跟郡主忙着商讨如何跟朝廷谈判时。 扶桑那边又热闹了起来! 原来,白器、贾羽率领部分军队离开扶桑后,德川家康、织田信宽、丰臣秀儿三人突然感觉自己又行了! 于是,三人纠结了八万大军,开始大势冲周军占领区进攻。 东海,扶桑境内。 最近天晴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德川家康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手扶着栏杆,眯着眼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看不见。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像燃烧着火。 织田信宽坐在他身后的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德川家康的背影扫到窗外的天,又从天上扫回来,像是在想盘算什么。 丰臣秀儿跪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他上次被白器的破鬼军打得太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的兵没了,城没了,地盘也没了,只剩下一条命和一颗不甘的心。 三个人凑到了一起,八万大军,从三个方向朝周军的占领区压过去。 德川家康从西边来,织田信宽从东边来,丰臣秀儿从南边来。 三路大军,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过去。 他们以为白器走了,贾羽走了,破鬼军的一半主力也走了。 那周军的占领区就空虚了,兵力不足了,士气低落了。 他们天真的以为,返攻的机会来了。 但他们又错了。 周军的占领区确实空虚,兵力确实不足。 但火器不空虚,弹药不缺少。 工部在长安造的新式枪炮,除了供应东厂和禁军,剩下的都运到了扶桑。 破鬼军虽然走了一半,但大量皇协军还在。 那些扶桑人穿着皇协军的军服,拿着周军的枪,吃着周军的粮,比破鬼军还狠,比破鬼军还不要命。 而且白器新提拔的副将常遇秋,也是一个不输他狠人! 第一仗打在最前线的松山城。 城的守将是个姓野尻的皇协军头目,就是当初在白器手下当下等兵的那个野尻。 他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兴奋,又像是在期待。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开炮”。 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城墙上那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敌军的队伍里,炸得人仰马翻。 德川家康的先头部队还没摸到城墙根底下,就被打退了。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敌军退了三次,冲了三次,死了几千人,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野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溃退的敌军,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猖狂! 但德川家康没有退。 他把预备队调了上来,又从后方调来了更多的火炮。 他不信邪,不相信自己八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松山城。 他命令炮兵对着城墙轰了三天三夜,城墙被炸塌了好几段,城楼被炸飞了半边,守城的皇协军死伤惨重,但野尻没有退。 他把伤员抬下去,把弹药搬上来,把城墙的缺口用沙袋堵上,继续打。 打了五天五夜,德川家康的人终于冲上了城墙。 就在这时候,白器回来了。 破鬼军的船队是从北边过来的,绕过了德川家康的侦察圈,在松山城背后的港口靠了岸。 白器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城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 他举起刀,朝身后喊了一声“杀”,声音又亮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破鬼军从敌军背后杀了过来。 德川家康的人正在往前冲,正在爬城墙,正在跟守城的皇协军肉搏,忽然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阵脚乱了,队形散了,有人转身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扔下刀跳进海里。 德川家康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混乱,看着那些溃败的士兵,看着那面在破鬼军队伍中飘着的“白”字旗,脸色白得像纸。 最要命的,常遇秋已经率领留守的破鬼军,从另一侧也包围了过来! 两面夹击? 这还能有活路? 德川的嘴唇哆嗦了,想说什么。 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还是抓紧时间跑吧! 但他等回头才发现,那织田信宽跑得最快。 这家伙一看形势不对,立刻调转马头就跑,连自己的大营都不要了。 丰臣秀儿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了,被自己的人架着上了马,狼狈逃窜。 这一仗,德川家康的八万大军损失了三四万,跑散了两三万,收拢起来不到两万。 战后,第三日。 德川家康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看了很久。 海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还是连一条船都看不见。 丰臣秀儿和织田信宽,全都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他。 他们知道德川家康的心情不好,知道他在生气,知道他在恨。 哎,其实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 他们都在恨白器,恨贾羽,恨那些不听话的士兵,当然也有点儿恨自己。 三天前那仗,就他娘的不该打! 现在好了,和平协约被撕碎了。 接下来,他们怕是又没什么平静日子过了。 第790章 女皇和武田,都着急了! 扶桑,大周军驻地。 三天前,扶桑军撤走的时候白器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让人打扫战场,统计伤亡,收拢俘虏。 然后,活埋。 正好庄稼该施肥了,这次俘虏数科不少。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 “将军,德川老贼几个这次亏大了。” “八万大军,折了一半。” “织田信宽跑了,丰臣秀儿也跑了。” “扶桑的局势,日后基本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家常。 白器闻言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 “很不错,你去给督主写信吧。” “告诉他,扶桑的局势稳了。” “德川家康老实了,织田信宽缩回去了,丰臣秀儿不敢动了。” “扶桑未来十年,不会再有大的战事,除非……” “督主想灭国!” 听到灭国二字,贾羽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他看着白器,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将军,这事还需要请示吗?” 白器想了想,想了想,又想了想。 “当然要请示了,咱可不能擅做主张!”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警告你,收着点你的鬼主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 “咱们可是督主海外的撑天柱!” 贾羽闻言点了点头,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去写信了。 另一边,扶桑本州岛的最北端,风很大。 海浪拍着岸边的礁石,哗哗的,碎成一片白沫。 鸬野良子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鸟,没有云,只有无穷无尽丘陵。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印子。 德川家康败了。 织田信宽跑了。 丰臣秀儿也跑了。 八万大军,折了一半,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降的降。 德川家康回到大阪城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把自己关在天守阁里,谁也不见,一天一夜没出来。 有人说他在哭,有人说他在骂,有人说他在摔东西,也有人说他在睡觉。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鸬野良子知道。 知道德川家康在恨,恨白器,恨贾羽,恨那些怯战的将军和士兵,恨那些打不过的火枪,恨那些轰不塌的城墙。 但她不在乎他恨什么,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德川家康败了! 但他只是败了,人还没死,还没倒,还没认输。 他手里还有兵,还有钱,还有地盘,还有那些愿意跟他一起死的人。 大周的援军撤了,破鬼军走了,剩下的皇协军守城有余,进攻不足。 扶桑的战事,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几下。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上一次,她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脱德川的控制,可以在青州获得自由。 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不但没有逃脱,反而成了德川的棋子,成了扶桑军的精神领袖。 她亲临战场的时候,那些扶桑兵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要命,不怕死,死了也要扑上去咬一口。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因为女皇站在城墙上,因为女皇在看着他们,因为女皇在为他们祈祷。 她不想当这个精神领袖,她不想当德川的棋子,她不想让那些无辜的人为她去死。 但她没办法,她没有选择,没有自由,没有权力。 她只是一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被人观赏,被人利用,被人摆布。 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扶桑女皇,不能哭,不能软,不能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陛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猫。 鸬野良子转过身。 樱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 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是一个樱花形状的印章,粉红色的,印得很清晰。 鸬野良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在赶时间。 是武田信炫写来的。 信上说,周军近期战意不强,即便占据优势,也没有积极进军的准备。 破鬼军主力已经开始轮休,丝毫没有继续进攻的打算。 他问鸬野良子,叶展颜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不想打下去了? 是不是觉得扶桑不值得打了? 是不是要把扶桑让给德川家康? 鸬野良子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忽然,她转过身,看着樱子,小声询问。 “樱子,朕想帮叶展颜。” “朕欠他的,欠太多了。” “上一次朕亲临战场,给扶桑军鼓舞了士气,害得大周军损失惨重。” “朕心里有愧,朕想补回来,想把本州岛剩下的城池一座一座地送到他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语却说的非常认真。 樱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陛下,奴婢去联系武田信炫的忍者。” “让他帮忙,将您的意愿传达出去!” 鸬野良子点了点头,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的海面上,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有了一艘船,一艘很小很小的船,载着她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在风浪里颠簸,随时都会翻,随时都会沉。 可她没有放弃那艘船,那是她唯一的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机会。 武田信炫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喝酒。 酒是劣质的清酒,倒在杯子里浑浊不清,像淘米水。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拿起鸬野良子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快速燃烧,最后化成灰,被他吹散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他也收到了消息,周军好像是不想打了。 他不知道叶展颜在想什么,不知道贾羽在想什么,不知道白器在想什么。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表情非常烦躁。 他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标注着红点蓝点的城池。 看了一会儿,他然后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低着头。 武田信炫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准备船,我要去大周。亲自去见叶展颜!” 他的声音非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亲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锁眉头后回了声是。 然后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武田信炫从扶桑出发的时候,带了十三个人、十箱黄金和一封鸬野良子的亲笔信。 船是商船,人是商人打扮,货舱里装的是扶桑的特产:漆器、折扇、刀剑、珍珠。 这些东西在大周能卖个好价钱,也能帮他掩人耳目。 他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在登州靠岸,换了马车,一路往西。 他很少说话,怕口音暴露身份。 他的随从也不说话,怕说错话惹麻烦。 武田与其中两个亲信,整天闷在马车里,像三尊泥塑的菩萨,颠簸了几天几夜,骨头都快散架了。 剩余人则是散出去探路、侦查、策应、尾随。 折腾了十几天,才终于到了京城。 这里的城墙很高,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很威武霸气。 武田信炫站在城门外面,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正阳门”三个字的匾额,看了很久。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妈的,大周的城池真太娘的大! 随后,他们在京城转悠了三天。 可结果却非常不尽人意! 怎么说呢? 总之,一切都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世界变化的……那么快吗? 第791章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第一天,武田信炫去东厂门口蹲了半天。 最后才发现衙门不是没开门是关门了。 而且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于是,他这才跑去问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怎么回事。 那老汉看了他一眼,说“东厂?早搬了。叶督主去长安了。” 第二天,他又去锦衣卫门口蹲了一会儿,发现门口站着的人他不认识。 那个整天跟着叶展颜的什么黑虎也不在这。 于是,他又问了一个路过的老头,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是外地来的吧?锦衣卫现在归内阁管了。” 第三天,他郁闷之余跑去茶楼听书,正巧说书人现场讲的是“叶督主西行记”。 书里说到叶展颜被贬到长安,太后也跟着去了,说得唾沫横飞,听得茶客们拍桌子叫好。 武田信炫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端到茶凉了,他都没喝一口。 他的眼睛只盯着说书人的嘴,一字一句地听。 听完之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了。 叶展颜被贬了? 他被赶出了京城,赶到长安去了! 太后也去了。 东厂失势了。 锦衣卫不归他管了,现在大周朝廷是内阁说了算。 他们有个什么首辅叫周淮安,现在是他说了算。 武田信炫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叶展颜倒了,扶桑怎么办? 他的投资怎么办? 他的承诺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有了,狡猾的很。 叶展颜倒了,更好。 他手里有黄金,有关系,有情报。 他可以直接找周淮安,直接跟大周朝廷谈判,直接拿到他想要的筹码。 他不需要叶展颜了,不需要那个喜怒无常的阉人了。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一早,武田信炫就开始找关系。 他先去找了礼部的一个郎中,那人姓刘,是他以前通过一个扶桑商人结识的。 刘郎中坐在值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慢慢喝着。 他听武田信炫说完来意,把茶盏放下,摇了摇头。 “武田先生,您想见周首辅?” “那不是银子能办到的事。” “周首辅的门槛,比您给的那点黄金高多了。” “您还是回去吧。” 武田信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刘郎中面前。 刘郎中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帮您问问。但您别抱太大希望。” 武田信炫等了三天,刘郎中的回话来了——“周首辅不见客。您找别人吧。” 武田信炫又去找了兵部的一个主事,那人姓王,是他以前通过一个高句丽商人认识的。 王主事倒是不客气,收了银子,直接说:“您想见周首辅?那不是钱的事。那是命的事。您有那个命吗?” 武田信炫又去找了鸿胪寺的一个官员,那人姓张,是他以前通过一个朝鲜商人认识的。 张官员更绝,收了银子,连话都没回,人去楼空,找不着了。 武田信炫急了。 他想起李廷儒,想起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内阁次辅。 他以前跟李廷儒的人有过接触,通过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送过几次礼。 他让人去找那个商人,商人在,但脸色很差,像死了亲爹。 武田信炫问他李廷儒的事,商人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李阁老?死了。” “一家两百多口,全死了。” “您还不知道吗?” 武田信炫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敲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随后他站起来,走了,连礼都没送出去。 他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银子花了,关系断了,路也堵了。 他该怎么办?回扶桑?不能回。 见不到周淮安,回扶桑有什么用? 叶展颜失势了,去长安有什么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扶桑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人听见。 第二天一早,武田信炫正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 粥是白粥,咸菜是酱黄瓜,馒头是白面的,软乎乎的。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高感。 她走到武田信炫面前,福了福身,寻常声音说道。 “这位客官,可是从扶桑来的武田先生?” 武田信炫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那根咸菜悬在嘴边,一时间竟忘了吃。 他看着那个女子,满脸都是疑惑和不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你是?” 那女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推到武田信炫面前。 帖子上写着一行字,“长公主府,盼君一叙。” 字迹娟秀,但有力,不像一般女子写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家主人,想请武田先生喝杯茶。” “先生若有空,今晚酉时,城东柳巷第三进宅院。先生可独往。”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武田信炫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帖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匆忙吃完饭后,他去换了身衣服。 新衣服是汉服,黑色绸缎的,适合在重要场合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看着像个有身份的周人。 他把那几箱黄金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硌得生疼。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知道,今晚这一去,要么飞黄腾达,要么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但武田哪里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早就在一双眼睛的关注下。 自武田信炫踏上登州码头的那天,长安东厂的书房里就多了一份密报。 多喜把密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垂着手,等着叶展颜发话。 密报很细,武田带了什么人、装了什么货、走了哪条路、在登州换了马车、在京城住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送了多少钱,一笔一笔的,像账本一样清楚。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热盏,慢慢喝着。 他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武田信炫。”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老小子,还真是闲不住啊!” 多喜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督主,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闻言,叶展颜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他翻不起什么浪。”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在京城转悠了三天,银子花了,关系找了,路堵了。” “李廷儒死了,周淮安不见他,他那些关系一个都用不上。” “他现在是一盘送上门的菜,谁想吃谁就去吃。” “长公主要吃,就让她吃。内阁要吃,就让内阁吃。” “武田那点家底,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说着,叶展颜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着急想看见对方的笑话。 多喜听后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叶展颜自顾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眼睛闪烁着点点精光。 他心里明白武田在急什么。 扶桑的局势僵住了,德川家康缩回去了,织田信宽不敢动了,丰臣秀儿元气大伤。 周军不想打了,皇协军守城有余,进攻不足。 现在扶桑的战事,整个都靠武田的军队在支撑着。 再这么耗下去,德川家康就会缓过气来,织田信宽就会重新集结兵力,丰臣秀儿就会卷土重来。 武田等不起,扶桑等不起,鸬野良子也等不起。 但这和他叶展颜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等得起。 所以,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着什么急,咱们慢慢玩!” 片刻后茶温正好了,叶展颜说着便缓缓将杯中茶水一口干掉了。 第792章 长公主手段真脏! 叶展颜喝完茶换了一身衣服,就出了门。 他要去给李雪君送行。 李雪君今天回楚州,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夫坐在车辕上,等着他。 叶展颜走到门口的时候,多喜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有些古怪。 他凑到叶展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汇报。 “督主,长公主府的人,跟武田接触了。”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接过密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寒光。 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担忧。 他早就知道长公主会伸手。 那个女人野心大得很,手伸得长得很,鸡贼得很。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壮大自己势力的机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内阁添堵的机会。 武田是扶桑的第四大军阀,手里有钱,有人,有地盘。 长公主是宗室的头儿,手里有权,有势,有关系。 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像干柴遇到烈火,一点就着。 但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叶展颜把袖口整了整,朝李雪君的马车走去。 李雪君已经上了车,车帘掀着,露出半张脸。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装,头发高高绾起,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叶督主,本宫走了。楚州的事,您放心。” 她的声音很悦耳,像是黄鹂在唱歌。 叶展颜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然后笑了笑。 “郡主,我刚才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再住两天比较好。” 他的声音很轻,话里充满了恋恋不舍。 闻言,李雪君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你舍不得人家啊?” “讨厌,还儿女情长起来了!” 说完,她娇羞着脸就准备下车。 但叶展颜却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密报,递给她。 李雪君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才打开看了一遍。 随即,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哼!” 说着她把密报折好,还给叶展颜,然后顺势下了马车。 “哎,也行吧。那本宫再住两天。” “正好,有些事还没谈完。” 然后,二人就手牵着手走回了东厂内。 叶展颜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空闲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现在他的腰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也不软了,多喜的大补汤没白喝。 但即便如此,今晚……他还是不太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不让它出来。 该来的总要来,该还的总要还。 妈的,大不了今晚跟她拼了! 当晚,京城城东,柳巷第三进宅院。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武田信炫站在院子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等着,不急不躁。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推开。 长公主李雨春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 她走到武田信炫面前,看着他,随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武田阁下,久仰大名。” 武田信炫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长公主殿下,久仰。” 李雨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田信炫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十几盏灯,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桌上摆满了菜,各种山珍海味,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李雨春在主位坐下,武田信炫在客位坐下。 丫鬟们倒茶斟酒,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李雨春端起酒杯,朝武田信炫举了举。 “武田阁下,本宫是个爽快人,不喜欢绕弯子。” “您想要大周朝廷的支持,本宫可以给您。” “但您得拿出诚意来。” 她的声音很具有魅惑力,让武田听后双眼发直! 长公主这么直接的吗? 我啥都还没说,她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啧啧啧,这个娘们能处啊! 既然对方这么豪爽,那自己也不能差事。 想到这里,武田信炫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扶桑四个港口的开放协议。 李雨春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武田阁下,您这诚意,本宫收了。” “本宫也会拿出本宫的诚意。” “朝廷这边,本宫去说。内阁那边,本宫去谈。陛下那边,本宫去求。” “您放心,扶桑的事,包在本宫身上。”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一切美好的东西。 武田信炫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那些又轻又软的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又倒了一杯酒,敬了李雨春,又倒了一杯,又敬了李雨春。 那天晚上,武田信炫喝了很多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不知道自己的随从是怎么把他扶上床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李雨春的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轻轻的握手,那句“包在本宫身上”。 两个月后。 武田信炫坐在扶桑的营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长公主府送来的。 他把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手指捏着信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信上写着——朝廷还在商议,内阁还在讨论,陛下还在犹豫。 请武田阁下再等等,再等等。 他等不了了。 他派人去京城,带了更多的银子,更多的礼物,更多的诚意。 长公主府的管家收下了银子,收下了礼物,收下了诚意,然后说,“公主说了,再等等。” 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再等了一个月。 第三个月的时候,长公主府的人主动来找他了。 不是送信的,是来提条件的。 武田信炫坐在营帐里,看着那份新协议,脸色白得像纸。 协议上写着,要求扶桑再开放六个港口,这次不是租借,而是割让。 扶桑每年向大周进贡白银五十万两。 同时,扶桑的军队要接受大周的整编。 看完这些,武田信炫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脸涨的通红。 他把那份协议放了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骗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是个骗子!!” 说完他转过身,走回营帐,把那份协议扔进火盆里。 “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对我,对扶桑国大大的侮辱!!” “李雨春,你把我当成大傻子,还是待薅的绵羊?” “混蛋,大大的混蛋!!!” 他站在火盆旁边,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怒火中烧。 然后,第二天他就病了。 不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是大病。 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随从请了大夫,开了药,熬了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他不哭,不闹,不骂人,就那么躺着,看着帐篷顶。 他的眼睛很暗淡,眼底下藏着恨悔和绝望。 他想起叶展颜,想起那个说话不紧不慢的阉人。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不错? 他虽然坏,但都坏在了明处。 不像那个女人,全是背地里坑人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把那口气咽回去,不让它出来。 他是武田信炫,是扶桑的将军,是大周的朋友,是叶展颜的盟友。 他不能倒下,一切还有机会。 所以,他得活着,得撑着,得想办法,得去见叶展颜。 第793章 这次,只认叶展颜一人! 武田信炫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扶桑的冬天冷得刺骨,营帐里烧着炭盆,炭火噼啪噼啪地响。 他躺在被褥里,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疼。 随从端来的药一碗一碗地喝,黑乎乎的,苦得要命。 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咽刀子。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窝也深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三条美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吃了一口,咽下去,又张开嘴,又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蜡,每咽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劲。 三条美吉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武田的妻子,她很心疼自己的丈夫。 这两个月里,德川家康打过来了五次。 织田信宽打过来了三次。 丰臣秀儿打过来了两次。 十次进攻,七座城池,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走了。 武田信炫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坏消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深深的悲凉。 他不能动,不能骂,不能打,只能躺着,听着,忍着。 病好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打仗,不是去收城池,不是去找德川家康算账。 他让三条美吉收拾东西,准备去大周。 三条美吉愣了一下。 “去哪儿?” “长安。去见叶展颜。” 三条美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武田在做什么。 没有叶展颜的支持,他们打不过德川等人。 没有大周的先进火器支援,他们生存都是问题。 好在当初在京都的时候,跟叶展颜相处的还挺不错。 如果不是他着急走,说不定现在都帮他生个娃儿了。 所以,美吉有信心能帮丈夫说服叶展颜。 她转过身,去收拾东西了。 三条美香听说要去大周,高兴得跳了起来。 她想跟着去大周见见世面,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恳求。 三条美吉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心里在叹气,叹得很轻,没让妹妹听见。 因为,她觉得妹妹比自己年轻貌美。 如果自己不能说服叶展颜,也许可以让妹妹帮帮忙。 想到这些,她便最终同意带上对方了。 三条家的女人,必须为家族做出必要的奉献。 船从扶桑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海浪拍着船身的声音,哗哗的。 武田信炫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努让腰杆挺得笔直。 三条美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和服,头发高高绾起,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三条美香蹲在船舱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她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船在海上漂了半个月。 浪很大,颠得厉害,三条美香吐了几天几夜,吐得脸都绿了。 三条美吉给她煮了姜汤,灌下去,吐出来,又灌下去,又吐出来。 武田信炫坐在船舱里,看着地图,看着窗外的海,看着天上的云。 他不说话,不笑,不叹气,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登州终于到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十几天,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三条美香趴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没见过这么宽的河,没见过这么高的山,没见过这么平的田,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她的嘴一直没合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鸡,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武田信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焦虑。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事情,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比如,叶展颜不见他,不帮他,要更多的银子,要更多的港口,要扶桑的军队。 他不敢想了,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在这样的忐忑中,长安也终于到了。 城墙很高,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武田信炫站在城门外面,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长安”二字的匾额。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进城后,他们直接去了东厂。 东厂在行宫的东面,隔了一条街,门口站着四个番子,腰杆挺得笔直,像四个凶神恶煞的门神。 武田信炫走到门口,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在下武田信炫,从扶桑来,求见叶督主。” 番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两辆马车,面无表情。 “督主不在。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武田信炫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的“东厂”两个字,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失了神。 有个番子不耐烦,伸手一把将其推出老远。 三条美吉见状忙不迭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武田信炫低着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三条美吉的眼睛。 “我们得等。”他的声音很轻,显得很无奈,“等叶督主回来。” 三条美吉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让随从去找客栈。 三条美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姐夫,那个叶督主,长什么样?” 武田信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了。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在城东,离东厂不远。 武田信炫要了一个院子,三间房,够他们住的。 随从们去安顿马车、卸货、喂马,忙得脚不沾地。 三条美吉在屋里收拾东西,把衣服挂好,把首饰摆好,把胭脂水粉放在桌上。 三条美香坐在窗边,托着腮,看着窗外那条陌生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武田信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等了很多天。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七天。 叶展颜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叶展颜去了哪里,不知道叶展颜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叶展颜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不急,也不慌。 他等得起,等不起也得等。 第794章 一天都不让人歇吗? 西北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沙沙的,痒痒的,但不难受。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李雪君,银白色的骑装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再后面是几十个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刀在腰间,枪在手里,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 他们在凉州一带转了两个多月。 走了武威,走了张掖,走了酒泉,走了敦煌。 看了市场,看了货栈,看了商铺,看了那些冷冷清清的街道,看了那些关着门板的铺面,看了那些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李雪君骑在马上,眼睛四处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数街道上的铺子,又像是在丈量这座城的深浅。 她看到了很多空铺子,很多关门歇业的商家,很多堆积如山的货物卖不出去。 她也看到了很多等着机会的商人,很多手里有货没处卖的手艺人,很多想买东西却买不到的百姓。 “叶督主,这边的生意不好做。”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点了点头。 “不好做,才好做。” “好做的地方,咱们也不好插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李雪君的心上。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说得对。好做的地方,早被人占满了。” “不好做的地方,才是咱们的机会。” 她勒住马,在路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 她的眼睛很亮,底下藏着是兴奋、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在凉州城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酒是当地的青稞酒,倒在杯子里浑浊不清。 李雪君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松开了,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喝了一口。 “叶督主,楚州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运到凉州来,再从凉州运到西域去。” “西域的香料、宝石、药材、良马,可以运到凉州来,再从凉州运到楚州去。” “一出一进,利润肯定会翻好几倍。” 她的声音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直皱眉。 “郡主说得对。凉州是咽喉,是枢纽,是东西方货物的集散地。” “谁掌握了凉州,谁就掌握了丝绸之路的命脉。” 他的声音有些严肃,像是在开会。 李雪君听后却是很开心,因为对方月认真,说明这事越靠谱。 二人开始边吃边聊,然后开始返程。 这次西凉之行,解开了李雪君心中的很多疑问。 看到一家又一假东兴分号在这边扎根。 让她看到了叶展颜的决心和志向。 所以,李雪君决定跟着对方好好折腾一翻。 回城的路走的很快,二人随之在长安城外分道扬镳。 李雪君还得去一趟京城。 她要代表楚州跟内阁谈判,要代表宗室跟周淮安周旋,要代表太后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 她的马车停在官道边上,车夫坐在车辕上,等着。 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叶展颜,本宫走了。” “楚州的事,你放心。” “京城的事,本宫会办好。” “如果你想我了,就来襄阳找我!” “一定要来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充满了恋恋不舍。 叶展颜闻言笑了笑说。 “一定。” 李雪君听后也笑了,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慢慢变轻、变小。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微微一笑。 “回长安。” 说完,他勒马转身,带着几个番子往城内兴趣。 一阵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叶展颜策马走在最前面,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三条美吉,想起那个在扶桑的夜晚,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她的脸很白,声音很轻,嘴很紧…… 不能想了,想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己要对付的人是武田,不是他老婆! 可不敢搞错对手,不然容易麻痹大意的! 于是他睁开眼,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再次加速向前。 转眼功夫,长安就到了。 叶展颜没有回东厂,没有去见武田信炫,他直接去了行宫。 关于扶桑和楚州的事情,他还得去跟太后合计合计。 等他进宫的时候,太后武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在她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太后看着孩子,嘴角挂着幸福的笑,眼里满是慈爱和宠溺。 孩子已经被她赐了名,叫做李俊,小名宝儿。 因为,这可是她的心肝小宝贝。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太后,奴才回来了。” 武懿看着他,看了几息。 “凉州怎么样?李雪君走了?” 叶展颜直起身。 “凉州商机很多,郡主已经去京城了。”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京城?她去京城干什么?” 叶展颜把李雪君去京城谈判的事说了一遍,把武田信炫来长安的事也说了。 武懿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然后她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交给旁边的奶娘,奶娘接过孩子,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楚州的事情,哀家不太担心,雪君那丫头是有主见的人。” “先说武田吧,扶桑的事,你想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严肃。 因为只要谈起国事,她就变得特别认真。 叶展颜看着她,想了想才开口回道。 “武田信炫在扶桑势力不小,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 “他投靠咱们,扶桑的局势就能稳住。” “他不投靠咱们,扶桑的局势就会继续乱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奴才觉得,还是该跟他谈谈。” “毕竟,咱们在扶桑还需要一个代言人。” 武懿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谈可以。但不能急。” “他等了你十几天,你再晾他几天。让他知道,谁求谁。”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奴才明白。”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慢,很轻,很宠溺。 “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叶展颜没说话。 武懿捧着他俊俏的脸,眼里闪烁着火热的光。 “这几天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哀家帮你好好补补身子!” “你不在这些时间,日子着实太无趣了……” 说着,她转身冲青鸾说。 “去准备准备,服侍叶公公沐浴!” “哀家先去寝殿等着你,乖!” 说完,她还轻轻亲了叶展颜一口。 这个时候,叶展颜腿又不自觉发软了! 靠,你这哪里是想帮自己补补身子呀? 你这纯粹是想榨干老子最后一点精力啊! 妈的,老子刚长途跋涉回来,连一晚都不让人歇吗? 这简直就是职场霸凌! 叶展颜在心里吐槽的厉害,但面上却只能恭敬回了声是。 没办法,只能让武田再等几日了。 第795章 他是不是在演我? 叶展颜在行宫陪了太后五天。 五天里,他哪都没去,就待在行宫里。 白天,陪太后喝茶、聊天、下棋、逗孩子。 太后的棋艺很差,但脾气很大,输了就悔棋,悔了又输,输了又悔。 他也不恼,让着她,让她赢,让她开心。 太后赢了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叶展颜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晚上,他就陪太后做有趣的事情…… 咳咳,晚上剧情不方便具体描写。 反正,晚上太后比白天过的还要开心。 第五天,太后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好了,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不在这儿!” “去吧,也该回去了。” “武田等了你快一个月了。” “别让人家等急了,忙正事去吧!” 叶展颜闻言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步子有些略显轻浮。 如此可见,这五天他是一点都没得偷懒。 太后就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脸欣赏的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驿馆内。 武田信炫听说叶展颜回来了,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洒在手上,烫得他直吸气。 三条美吉赶紧拿帕子给他擦手,动作又急又快,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武田顾不上疼,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响。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三条美吉,嘴唇动了动。 “我们得抓紧时间 ,礼物都备好了吗?” 三条美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早就准备好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武田信炫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金簪子绾住。 三条美吉也换了一身衣服,淡紫色的和服,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她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听说要去东厂,她妹妹也吵着要去。 于是三个人从客栈一起出来,往东厂走去。 武田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身后跟着那两辆马车,车里装着他的诚意。 东厂门口还是那四个番子,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看见武田信炫,还是那句“督主不在,你改天再来”。 武田信炫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腰弯得很深。 “在下武田信炫,从扶桑来,求见叶督主。这是女皇陛下的亲笔信,请转交叶督主。” 其中一个番子接过信,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武田信炫站在门口,等着。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忐忑和不安。 三条美吉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三条美香站在后面,东张西望,看这看那。 番子出来了。 “督主请你们进去。” 武田信炫的心跳快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他走过前院,穿过正堂,走进后院。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面色冷冷的,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武田信炫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叶督主,在下武田信炫,从扶桑来,求见督主。” 三条美吉也跟着行礼,三条美香也跟着行礼,三个人弯成三张弓。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息。 然后他放下茶盏,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田信炫直起身,坐下,三条美吉坐在他旁边,三条美香坐在后面。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武田信炫从袖子里掏出女皇的亲笔信,双手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信上写着:叶督主,本宫欠您的,这辈子还不清。武田信炫是扶桑的忠臣,是本宫的朋友,是您的棋子。请您帮帮他,帮帮扶桑。鸬野良子。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武田信炫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武田信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等着他开口。 “武田先生,你想要什么?” “我一直没想明白,你来大周找我……究竟是何用意?” “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哎!”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及的事。 武田信炫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得手心发红。 “叶督主,在下此次前来,是想获得大周支持的。” “火器、弹药、银子、兵力……” “德川家康、织田信宽、丰臣秀儿,是您和在下共同的敌人。” “只要您肯帮在下,在下一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把扶桑献给女皇,献给大周。”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背书,嘴唇干裂,嗓子发干,眼睛不敢看叶展颜。 很明显,这些词他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今天才有机会在叶展颜面前说。 叶展颜耐心等他说完,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有很多委屈和无奈。 而后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他看着武田信炫,目光不重。 但武田信炫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像一个等着判决的犯人。 “武田先生,八国联军的事你知道吧?” “那些洋人在大周沿海烧杀抢掠,给大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哎,现在国库空了,老百姓死伤无数了,数不清的商铺烧了,好多城池也毁了。” “直到现在,我们的朝廷都还没缓过劲来。”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有些许沙哑,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媳妇。 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武田信炫的心上。 “破鬼军现在只能帮着防守,主动进攻,别想了。打不起了,没钱啊!” 武田信炫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支吾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你特么是不是在演我呢? 你们打不起了? 打不起还不快点从扶桑撤兵? 打不起了,你们的那些新式火枪、火炮是哪里来的? 纯演我呢? 武田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得厉害。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叶展颜站起来,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武田先生,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这边公务挺多的……” “但你说的是,我有空时候会再想想的。” 说完就要送客。 闻言武田信炫站起来。 老子等了你快一个月,才说不三句话,你就要赶人了? 这是想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要不要这么无情?? 想到这里,武田有些激动,张口就准备辩驳。 但三条美吉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三条美吉缓缓摇了摇头。 武田见状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后,便对叶展颜鞠躬行礼告辞了。 他们回到了客栈。 武田信炫坐在椅子上,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刚死了爹妈一样难看。 三条美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夫君,我去请叶督主。” “在京都的时候,他最喜欢吃我做的料理。” “这次我亲自下厨,给他做扶桑料理,到时候我再求求他。” “有些话,你们男人之间不方便说,但女人方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武田信炫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动作很慢,很轻。 “美吉,辛苦你了。” “谢谢,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条美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三条美吉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去了妹妹美香的房间。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需要妹妹帮她一起睡服……呸,是说服对方! 第796章 热情招待 三条美吉租下的宅子在城东,离东厂不远,隔了两条街。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冠很大。 她花了三天时间收拾,让人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窗纸,添了几盆花,又在廊下挂了几盏灯笼。 三条美香跟着她忙前忙后,搬东西、擦桌子、摆碗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知道姐姐要请谁,也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请那个人。 请帖是三条美吉亲自写的,派随从送去东厂。 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叶督主,明日酉时,城东南巷第三进宅院,妾身备下薄宴,恭候大驾。 字迹娟秀,但有力,不像一般女子写的。 叶展颜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奏章。 他把请帖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猜到对方想做什么了! 啧啧啧,这个武田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既然对方这么热情好客,那自己也不好太薄面子。 毕竟,这可是扶桑人的传统礼仪嘛。 第二天酉时,叶展颜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赴宴的文人。 多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坛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在长安城最好的酒铺买的。 三条美吉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和服,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玉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今天的她,看上去格外的妖娆。 她看见叶展颜走过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福了福身,声音又轻又软。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说了一句客气话。 三条美吉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子收拾得很雅致,青砖地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摆着碗筷、酒杯、碟子。 三条美香跪在桌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脸有些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叶展颜脱了鞋,走上榻榻米,在桌边坐下。 三条美吉跪在他对面,三条美香跪在他旁边,给他倒酒、布菜、盛汤。酒是扶桑的清酒,倒在杯子里清澈见底,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菜是扶桑的料理,生鱼片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冰上。 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蘸着酱汁吃,又香又脆。 味噌汤热气腾腾的,喝一口鲜得掉眉毛。 叶展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不烈,但回味很长。 他夹了一片生鱼片,蘸了酱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说很好吃。 三条美吉看着他吃,看着他喝,看着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那只端酒杯的手,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下,很快就又绷紧了。 她端起酒杯,敬了叶展颜一杯。 叶展颜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条美香又给他倒了一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三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吃着喝着,话也多了。 三条美吉说扶桑的山,说扶桑的水,说扶桑的樱花,说扶桑的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叶展颜听着,喝着,吃着,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三条美吉放下筷子,看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吐出来,开口了。 “叶督主,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对方的雅兴。 叶展颜放下酒杯,看着她。 “夫人请说。” 三条美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妾身的夫君,武田信炫,是个老实人。” “他不会说话,不会送礼,不会求人。” “他只会在战场上拼命,只会用刀子说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扶桑的局势,您比妾身清楚。” “德川家康、织田信宽、丰臣秀儿,三个人拧成一股绳,想把我夫君往死里打。” “妾身求您,帮帮他。”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带着恳求的脸,看着那双手已经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盯着对方看。 “夫人,不是我不帮他。” “是大周现在确实困难。” “八国联军的事,您也知道。” “朝廷的国库真的空了,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军队的粮饷都发不出来了。” 他话里话外全是为难,那些假话是张嘴就来。 闻言,三条美吉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 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得手心发红。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过,夫人既然开了口,我不能不给面子。” “这样吧,让武田先生明天来东厂找我。” “具体的细节,我跟他说。” “大周可以帮,但不是现在,不是无偿,不是没有条件。”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没了原先的那种冷漠。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三条美吉的心上。 三条美吉猛地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她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梢到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流进嘴角。 她连忙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然后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条美香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叶展颜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凉凉的,像冰。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两条美香跪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 三条美吉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今晚别走了。” “妾身和妹妹,再陪您喝几杯。” “我的小妹,可是非常仰慕您呢!”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许娇羞。 叶展颜看着对方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忽然,他的腰没来由的酸了一下,腿也软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行,今儿这场面他以前没遇见过。 即便身体略有不适,他也要坚持下来。 于是他点了点头,害羞的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窗纸上,朦朦胧胧的。 屋里的灯也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从宅子里出来,天还没亮。 他的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缓了缓才整了整衣领,紧了紧腰带,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随即才迈开步子往东厂走去。 三条美吉睡到大中午才醒。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也不拉,就那么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条美香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三条美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脸,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下了床,穿好衣服,把头发梳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站了好一会儿。 “我就说,没有本夫人说服不了的男人!” “为了扶桑,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完,她忍不住想起了昨晚的事,嘴角不自觉挂上了浅笑,满脸都是回味。 第797章 屈辱条约 三条美吉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叫醒妹妹说该回去了。 三条美香揉揉眼睛,迷糊地看着姐姐,问叶督主呢。 三条美吉说走了。 三条美香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们回到客栈。 武田信炫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落的树叶,看着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三条美吉走进来,站起来,嘴张了张。 “夫人,怎么样了?” 三条美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夫君,叶督主答应了。” “他让您明天去东厂找他,具体的细节,他跟您谈。” 武田信炫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疲倦的脸,动作很慢,很轻。 “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条美吉摇了摇头,挤出来一丝微笑。 “不辛苦,为了夫君,为了扶桑……” “臣妾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说着,夫妻二人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武田信炫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床边穿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绸袍,只在最重要的场合穿,袍子是新浆洗的,熨得服服帖帖,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腰带系了三次才系好,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三条美吉跪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衣领,又帮他理了理头发。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量过似的。 二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谈判决定着扶桑的未来,决定着武田家的存亡,也决定着她这辈子还能不能睡一个安稳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怕说的话不吉利。 武田信炫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看着那张因为昨晚没睡好而微微泛黄的脸,看着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梢到嘴角的细纹。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他没有说话,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收回手,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远去。 三条美吉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东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番子换了四个生面孔,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看见武田信炫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问了一句。 武田信炫从袖子里掏出名帖递过去,番子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番子出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田信炫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迈步走了进去。 叶展颜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看见武田信炫走进来,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田信炫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叶展颜点了点头,也抱拳还礼。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桌上摆着两盏茶,茶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武田信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但因为激动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好。 叶展颜看着他,等了几息,见他还不开口,就先开口了。 “武田先生,咱们都是爽快人,不绕弯子了。” “我这边拟定了一些条款,你若是能答应……” “咱们再继续往下谈,否则,没必要浪费彼此时间。”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武田信炫面前。 文书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武田信炫拿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生死契约,又像是在算一笔再也还不起的账。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手在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纸里,把纸边都捏皱了。 叶展颜见状浅浅一笑,然后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武田信炫。 “第一条,割让九州岛、四国岛,及山阳道、山阴道、南海道、近畿。这些地方,战后都归大周。” 武田信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洒在手上,烫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了,没合上,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看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田信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不敢乱说话。 他不说,叶展颜就继续说。 “第二条,你们需要向大周赔偿军费。白银五亿两,不可少一两。” 听到这话,武田信炫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关节咯咯作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想冲出去,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第三条,我还要设厂特权。大周在各口岸设工厂,产品运销内地,免收内地税。周国的商人,不能查,不能扣,不能收税。” 武田信炫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的额头冒汗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现在他都不敢看叶展颜的眼睛,怕一看就忍不住拍桌子,忍不住骂人,忍不住站起来走人。 可他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四条,是关于政治方面的事情。” “你们扶桑要聘用大周的指定人选当政治、军事顾问,合办警政、军火厂。” “还有,你们扶桑的军队,要听顾问的。扶桑的警察,要听顾问的。扶桑的兵工厂,也要听顾问的。” 武田信炫猛地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嘴唇在哆嗦。 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这是要灭了扶桑”,想说“你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还有第五条,你们还需要增开商埠。” “横滨港、神户港、大阪港、名古屋港、京都港,五个港口,向大周开放通商。” “大周的商船随意进出,大周的货物随意装卸,大周的商人随意居住,你们要提供最优待的条件!” 叶展颜说完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又挂出一抹微笑。 他看着武田信炫,等他开口。 武田信炫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说什么的都有,听不清,也不想听。 “叶督主,这条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是不是太苛刻了?” “扶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五亿两,就是把扶桑卖了也凑不够。”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急,是恨,是屈辱。 他武田信炫这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没在谁面前弯过腰。 现在他跪在叶展颜面前,像一条狗一样,求他赏一口饭吃。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咽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不重,但武田信炫觉得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武田先生,这是我的底线。” “少一分,都不行。” 第798章 淡马锡的暗流 听完叶展颜的话,武田信炫轻轻闭上了眼。 他想起扶桑的山,扶桑的水,扶桑的樱花,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兵,那些在他地盘上种田的百姓。 那些东西,很快就不属于他了,不属于扶桑了。 他睁开眼,看着叶展颜,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您的条件,在下一个人做不了主。” “要回国跟女皇陛下商议,跟家臣们商议。” “不是在下推诿,是这事太大了,在下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展颜点了点头。 “可以。三个月,够不够?” 武田信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够。”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的腰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腰弯得很深,深得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叶展颜也站起来,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武田信炫转身往外走,心里烧满了名为愤怒的火。 但是他不敢发作,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这个叶展颜,简直就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贪心的狼! 武田信炫走出东厂大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门框,站了几息,才稳住身子。 手还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也没有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书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贴着胸口,感觉硌得生疼。 他走回客栈,推开院门。 三条美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看见武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把茶盏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武田没有说话。 他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三条美吉跟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桌上那份文书,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出声询问。 “谈的怎么样了?” 武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当三条美吉再次询问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九州岛、四国岛,山阳道、山阴道、南海道,还有近畿。” “这些地方,都要割给大周。” 三条美吉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还要我们赔款五亿两白银。” “大周还要在各口岸设工厂,产品运销内地免收内地税。” “扶桑要聘大周的人当顾问,合办警政和军火厂。” “横滨、神户、大阪、名古屋、京都,五个港口全部开放。” 武田说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三条美吉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到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光下却藏着愤怒和屈辱,以及无可奈何。 武田睁开眼,看着她,有气无力说。 “我要回扶桑。跟女皇陛下商议,跟家臣们商议。” “三个月之内,必须给他们答复。” 三条美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把首饰装进盒子里,把那些没吃完的药包好。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一丝多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三条美香从隔壁屋里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和姐夫,看着桌上那份文书,看着姐姐那双在抖的手。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也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包袱比姐姐的大,衣服多,首饰多,还有那些在长安买的胭脂水粉、布匹、小玩意,塞得满满当当。 她蹲在地上,把包袱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想到,即便是搭上了自己,也没能帮助到姐夫和扶桑。 她有些懊悔,反思是不是自己那晚没表现好。 三条美吉看出了她的心思,连忙上前宽慰了几句。 武田信炫走的那天,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长安城上。 他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东厂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三条美吉已经上了车,掀着车帘,看着他。 三条美香坐在最里面,抱着她的包袱,低着头。 武田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两排穿蓑衣的护卫跟在马车左右,全部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雨中飘着。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武田靠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三条美吉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睁眼。 东厂的书房里,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多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等着他看。 “督主,武田走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这是他写给白器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扶桑的事,三个月内见分晓。破鬼军做好准备,随时进兵。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递给多喜,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开始思考以后的事情。 与此同时,在南海马六甲海峡处。 一大批西方舰队正在快速集结,齐汇于淡马锡地区。 淡马锡的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 港口里停着上百艘战舰,桅杆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的。 码头上堆满了箱子和木桶,火药、炮弹、粮食、药品,一箱一箱码得像小山。 士兵们光着膀子搬货,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远处那片海平面,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脸上没有表情。 威尔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海,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窝深陷,看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码头上的苦力。 门被推开了。 范德法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还是那么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也没在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罗塞蒂伯爵到了。带了一艘旗舰,几十艘战舰,两万多士兵。” “火枪、火炮、弹药,堆满了码头!” “我的天,那阵仗,上帝看了都得低头。” 威尔逊听见了,但他没回头。 他的目光还钉在海面上,钉在那些在浪里晃动的船影上。 范德法特又灌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威尔逊才转过身,看着范德法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但底下那层东西是灰的,像是烧过了头的炭,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他当了总指挥?” 范德法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谁?罗塞蒂吗?” “是的,他来接替了你。” “你现在被就地软禁。” “没有他的命令,不能出这间屋子。” 威尔逊没说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范德法特那杯酒,一口喝干。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范德法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威尔逊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威尔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再次走到窗口看向远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以后还能去哪儿,靠什么活着。 但是他不甘心,他必须想办法绝地反击! 第799章 郭横的来信 在威尔逊琢磨怎么绝地反击的时候。 他的接任者罗塞蒂·罗伊正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淡马锡的港口。 他五十来岁,脸很瘦,鼻子很尖,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战利品。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身后站着一个副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等着他发话。 “人都到齐了吗?”罗塞蒂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严。 副官翻开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各国的指挥官都到了。在大厅里等着您。” 罗塞蒂点了点头,转过身,往船舱里走。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每一步都量过的。 靴子踩在甲板上,笃笃笃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船上格外清晰。 他走过船舱,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进大厅。 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各国的都有,高矮胖瘦,穿着各色军装。 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低声说话。 看见罗塞蒂进来,他们站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罗塞蒂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人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的低下头,有的搓手,有的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罗塞蒂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过去几个月,我们在南边打了败仗。” “船沉了,人死了,银子花了,什么都没捞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得像冬天海面上的风。 “威尔逊无能,范德法特粗鲁,冈萨雷斯优柔寡断。” “他们已经被解职了。从现在起,联军由我指挥。” 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点头。 他们看着罗塞蒂,罗塞蒂也看着他们,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罗塞蒂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 海图很大,从淡马锡一直画到大周沿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港口、暗礁、水深。 他的手指在大周沿海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大周很大,人口很多,军队也很多。” “但他们的海军不强,火器不如我们,将领不如我们。” “上一次我们输,不是输在大周的手里,是输在威尔逊的手里。” “他轻敌,冒进,没有计划,没有准备,没有后路。” 他的手指从大周沿海划到淡马锡,划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这一次,不一样。” “我们要计划,要准备,要后路。” “要打,就必须打赢。不择手段!” 一个高个子将军站起来,穿着普鲁士的军装,面容长相很凶恶。 他看着罗塞蒂,目光不躲不闪。 “罗塞蒂将军,您说。怎么打?” 罗塞蒂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眼睛里却闪烁着光。 “我准备分三路。” “第一路,从南海北上,佯攻羊城,吸引大周水师的注意力。” ”第二路,从东海北上,佯攻闽都?、余杭,牵制大周的兵力。” “第三路,从黄海北上,直插登州、莱州,在山东半岛登陆。” “登陆之后,一路向西,直取青州、兖州。” “这两个地方一丢,大周复地就暴露在我们面前了。” 听完这些话,厅里又安静了。 几个将军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有的在算距离,有的在估算兵力。 那个普鲁士将军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硬。 “佯攻需要船,需要人,需要弹药。” “主攻也需要船,需要人,需要弹药。” “我们的兵力不够,船也不够。” “分三路,每一路都弱,每一路都可能被吃掉。” 罗塞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兵力不够,就从各国调。” “船不够,就从各国调。” “弹药不够,就从各国调。” “我把计划发回各国,让他们看,让他们决定。” “等他们批准了,我们再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些人的心上。 于是,厅里又安静了。 那几个将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不再说话。 他们知道罗塞蒂说的对,也知道罗塞蒂说的不对。 打大周,不是他们一家的事,是八国的事。 八国拧成一股绳,大周不是对手。 八国各怀鬼胎,大周就能各个击破。 他们现在就是各怀鬼胎。 罗塞蒂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靴子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飘着。 那些将军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谁都没动。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声音,惹得人心神不宁。 仗,真要这么打吗? 与此同时,大周长安。 叶展颜刚把武田夫妇送走,正准备回书房继上一碗十全大补汤。 多喜便小跑了进来,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 “督、督主……来、来人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泡过的。 叶展颜站在书案旁边,手里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微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放下碗,眉头皱了一下。 “谁来了?” 多喜咽了口唾沫,缓了一口气,声音终于顺了: “一个姓徐的!说是什么郭横的师爷!” “小的听钱公关说过他,好像就是那个……那个上次在双屿岛拦着您不让进的那个老头!” “他来了!在门口!指名道姓要见您!”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徐爷? 他想起那个在忠义堂里捻佛珠的老头,想起那副又奸又滑的嘴脸。 这老东西怎么忽然来了?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才开口。 “带他去大堂,我现在就过去!” 多喜忙不迭回了声是,然后转身就跑开了。 这小子做点事情,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不过,叶展颜后来想了想,直接去了大门口。 因为他有些着急,所以没性子在里面等了。 此刻,徐爷正站在东厂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打量。 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马车,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 其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像是空的。 多喜刚跑到门口没多久,就没赶来的叶展颜给追上了。 见状,他连忙闪身到一边喘歇去了。 徐爷看见叶展颜出来,立刻将腰弯了下去,弯得很深。 “叶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 “郭老大让小的给您带个口信。”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目光不重。 但徐爷的腰弯得更深了,深得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什么口信?” 徐爷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郭”字。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不大,只有巴掌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他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时候,徐爷才缓缓赔笑开口说道。 “郭老大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情报要卖给叶大人。” “但他不敢来长安,怕您不让他走……” “所以,想请您去城外五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一叙。” 徐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郭老大还说了,这件事关系重大。” “叶大人若是不去,后悔都来不及。” 第800章 在这地儿见面?真会挑地方 叶展颜看着那个徐爷,看了好一会儿。 徐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过身,对多喜说了一句话。 多喜跑进屋里,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多喜走到徐爷面前,把托盘递过去。 徐爷掀开红布,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托盘上摆着五锭银子,每锭二十两,一百两。 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徐爷伸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把银子装进包袱里,又把剩下的几锭也装进去,包袱鼓起来了,鼓得像孕妇的肚子。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等他收好了银子,才开口。 “郭横想卖什么情报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徐爷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嘿嘿笑了。 那笑容又奸又滑,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叶大人,小的就是个跑腿的。” “郭老大只说跟西洋人有关,其他没告诉小的。” “您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叶展颜看着他,徐爷被他看得又低下头,不敢看他。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多喜点了点头。 多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他跑进了后院,跑到番子们的值房前,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集合!所有人!一炷香之内,穿戴整齐,带好武器,在院子里集合!督主要出城!” 值房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动了起来。 有人穿衣服,有人找刀,有人往枪膛里装火药,有人往腰间挂弹药盒。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刀鞘碰撞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到一炷香,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背上背着火枪,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栽在地上的树。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看了一遍,转过身,朝徐爷点了点头。 “走。带路。” 徐爷嘿嘿笑了,背着包袱,迈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像是走过很多遍。 叶展颜骑上马,跟在后面。 多喜骑上马,跟在叶展颜后面。 几十个番子骑上马,跟在多喜后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紧。 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长安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二人见面的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茶的,招牌幌子在风里晃,五颜六色的,看着就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脚的骡夫,有骑驴的文人,有坐轿的商人。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粘在嘴角,也不擦。 狗趴在门槛上,伸着舌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懒得叫一声。 叶展颜骑带队在马上,跟着徐爷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从街两边的铺子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侦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喜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番子们散在四周,有的人走在前面,有的人跟在后面,有的人混进人群里,用帽檐遮着脸,眼睛却不闲着,把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徐爷在一家青楼门口停下来。 楼不大,三层,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春风阁”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写的。 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调子。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帕子,朝街上的人招手,嘴里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多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那动静在嘈杂的街道上飘着,像一根针扎在布上,撕拉一声,把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放肆!!!” 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女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她们看着多喜,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缩在门框后面,不敢出来了。 多喜喘着粗气,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是太监,太监不能进青楼。 不是规矩不让进,是自己不想进,进了就想起自己少了什么,想起自己这辈子缺了什么,想起那些永远补不回来的东西。 叶展颜看了多喜一眼,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多喜,转过身,看着那些番子,挥了一下手。那些番子散了,有的去了街对面的茶楼,有的去了旁边的饭馆,有的混进人群里,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 多喜牵着马,带着几个人,走到街对面的一个茶摊上,要了一壶茶,坐下。 叶展颜则是跟着徐爷走进青楼。 楼里很暗,只有几盏灯亮着。 墙上挂着字画,写着一些看不懂的诗句。 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楼梯在左手边,又窄又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都会塌。 徐爷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叶展颜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他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包厢,点着十几盏灯,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桌上摆满了各种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郭横坐在主位上,左胳膊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右胳膊搂着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 他的手在她们腰上摸来摸去,嘴上也不闲着,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亲一口。 他的脸喝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咧着,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得意。 看见叶展颜进来,郭横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两个女人腰上收回来。 他站起来,把那两个女人往外推,动作有点重,推得那个穿红裙子的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郭横也不看,朝屋里那些人喊了一嗓子。 “都出去!出去!” “把门关上!都他妈出去!” “谁都不许进来!”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女人和跑堂的鱼贯而出,脚步声很急很快。 徐爷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带上,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只剩下郭横和叶展颜两个人。 郭横走到叶展颜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动作很重,拍得叶展颜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叶兄弟,好久不见!想死我了吧?!” 这家伙还是那么热情,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郭老大,好久不见。” 第801章 驴唇不对马嘴,那就打! 春风阁,包厢内。 叶展颜与郭横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郭横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 他看着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认真且带着几分急切的脸。 “咱老婆,还好吗?孩子生了没有?”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强忍着火气。 闻言,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都挺好的。孩子应该出生了,但我还没时间过去照看。” “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八国联军的事,扶桑的事,楚州的事,江南的事,一堆事堆在一起,抽不开身。” 郭横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他的手在桌上一拍,拍得桌子都跳了起来,碗盘叮叮当当响。 “什么?孩子都生了?你还没去看过?” “妈的,你还算个男人吗?” “那是咱老婆、咱孩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包厢里回荡着,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叶展颜闻言微微蹙眉,冷眼看着他,没说话。 郭横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响。 走了几圈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地址呢?给我地址!我派人去接!” “妈的,你不要,我要!” “以后,那就是我一个人的媳妇!”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 “郭老大,你别激动,咱先谈正事。” 郭横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行。先谈正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继续强压着怒火。 “情报可以给你。但老婆你必须得还我。” 叶展颜看着他。 这男人咋句句都离不开女人呢? 还真是个媳妇迷啊! 同时,郭横也看着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移开目光。 叶展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开口说。 “郭老大,老婆的事情,等会再说!” “你到底想卖什么情报?” “什么价码?你先说说!” 郭横听后却没接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重重放下。 而后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兄弟,咱们先不说情报的事。” “你就先告诉我,我媳妇在哪儿?” “她好不好?孩子生了没有?男孩女孩?”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时,他已经有些烦了。 “郭老大,我说了,咱媳妇很安全。” “孩子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去看。” “咱们先把正事谈了。” 郭横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安全?安全在哪儿?你把她藏哪儿了?” “我派人去找,找了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跟我说安全,我怎么信你?”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郭横的腰挺得更直了。 “郭老大,情报的事,是你让人来找我的。” “这次过来,咱谈的不是媳妇的事,是情报的事。” “你先说情报,我再说媳妇。” 郭横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盘叮叮当当响,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叶展颜!你别跟我绕弯子!” “我找你,就是为了我媳妇!” “情报是顺带的!你不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一个字都不跟你说!” 叶展颜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抬起头,看着郭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郭老大,你冷静一下。” 郭横冷静不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叶展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冷静个屁!我老婆被你拐走了,孩子被你藏起来了,你让我冷静?”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郭横,目光不重,但郭横的手抖了一下。 叶展颜伸出手,把郭横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郭老大,你别冲动,有话咱们……” 郭横不等他说完,一拳就砸过去。 拳头带着风声,直奔叶展颜的面门。 叶展颜头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反手一掌,拍在郭横胸口,郭横噔噔噔退了三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郭横站稳了,眼睛里烧着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朝叶展颜砸过来。 叶展颜侧身一让,酒壶砸在墙上,碎了,酒液溅了一墙。 郭横又抓起盘子、碗、杯子,一样一样地砸。 叶展颜一一躲过,盘子砸在柱子上,碗砸在门上,杯子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郭横掀翻了桌子,菜汤洒了一地,油乎乎的,流得到处都是。 叶展颜退了半步,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一拳砸在郭横肚子上,郭横弯了腰。 又一拳砸在他背上,郭横趴在了地上。 叶展颜蹲下来,看着他,等他爬起来。 郭横爬起来,又扑过来,又被叶展颜打趴下。 再爬起来,再扑过来,再被打趴下。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包厢里的桌椅板凳全碎了,窗帘被扯下来了,灯笼掉在地上烧着了,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墙纸。 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客人和歌妓全被吓跑了出来,老鸨子委屈的蹲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她拍着大腿,哭一声骂一句,骂的是那两个砸她店的人,骂的是那些不拦架的人,骂的是自己命苦。 楼下的东厂番子听见动静,手按在刀柄上,往楼上冲。 还没冲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 对方竟然也有几十个人! 他们从街对面的铺子里涌出来,从巷子里钻出来,从停在路边的马车后面绕出来。 穿着各色衣裳,拿着各色家伙,有棍子,有刀,有铁尺,有鱼叉。 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就那么站着,堵在路中间,堵在楼梯口,堵在东厂番子面前。 多喜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看着那些拦住他们的人,手在抖,嘴在抖,但他没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上烟很大,看不清里面。 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朝那些拦住他们的人冲过去。 瞬间,整个镇子都乱了起来。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小孩被大人夹在胳肢窝里,鞋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老头拄着拐杖,走不快,被人群挤到路边,靠着墙,喘着粗气。 卖菜的摊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 卖布的铺子关了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的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狗在叫,鸡在飞,猫窜上了屋顶,蹲在屋脊上,弓着背,看着下面那片混乱。 东厂番子跟郭横的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有人倒下了,有人爬起来继续打,有人捂着伤口往后退,有人捡起地上的刀又冲上去。 一个时辰后。 叶展颜拎着郭横,从楼上走下来。 郭横鼻青脸肿,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破了,血糊了一脸。 他的衣服撕了好几道口子,袖子掉了一半,露出半边膀子。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叶展颜拎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叶展颜把他扔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衣服上也沾了血,但气不喘,腰不弯。 他看着郭横,声音不高不低。 “郭横,不要将国家大事与儿女情长混为一谈。” “说,到底西洋人有什么行动?” 郭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血沫子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我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知道我媳妇。你先把我媳妇还我,不然就弄死我。” 第802章 郭横的价码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直起身,走到旁边,把一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放正。 桌子的一条腿断了,歪歪斜斜的,站不稳。 他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郭横。 郭横还躺在地上,不动,也不起来。 “夷光在长沙。很安全。” “你把情报给我,我立刻给你地址。” 郭横的独眼亮了一下。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看着叶展颜,叶展颜看着他。 郭横伸出手,把旁边一张歪倒的桌子扯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桌子面上全是划痕,还有菜汤和血迹。 郭横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不干净,他也不在意了。 “那行,来,咱接着谈。我还有其他条件。”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却非常强硬。 叶展颜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地上的碎纸片飘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店里还弥漫着烟味、酒味、血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 老鸨子已经不哭了,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那两个坐在歪桌子旁边的人。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肿肿的,妆花了一脸,像个鬼。 她不骂了,也不哭,就那么看着,看着这两个把她的店砸了的人,坐在废墟里,一本正经地谈生意。 郭横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得满脸都是,也不在意。 他坐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再次恢复斗志的公鸡。 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说话的时候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好。老婆的事,可以先放一边了。咱们谈正事。” 叶展颜看着他,看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郭横端起桌上那半壶还没被打翻的茶,倒了一杯。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按在杯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不要钱。”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东鳀群岛。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当时说打完洋人,把东鳀给我。” “现在洋人还在南边转悠,我的岛还没到手。” 郭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我帮你打洋人,你帮我拿岛。天经地义。”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了郭横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东鳀不是大周的地盘。” “我知道。”郭横打断他,“所以不用你割让给我。你让我去打,我自己拿。你只要不拦着就行。”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郭横,郭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好几息的功夫。 窗外还飘着烟,街上还乱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被砸烂的摊子。 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模模糊糊的,传不进这间破了一半的屋子里。 看到自己老大不打了,外面的人很快也都收了手。 街对面,东厂的番子和郭横的人隔着一条街对立。 东厂这边清一色的黑衣黑裤,刀出鞘,枪在手,站成一排,像一堵黑色的墙。 郭横那边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短褐,有长衫,有光着膀子的,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 但论战斗意志,这些人不输东厂半分! 两拨人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互相瞪着,像两群对峙的狗,毛都炸起来了,但都没扑上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几十匹。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像炒豆子。 多喜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来的是城防兵马司的人,打头的是一个校尉,三十来岁,脸很黑,眉毛很浓,眼神很凶。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甲胄齐全,刀枪如林。 他们冲到街口,勒住马,马蹄在地上蹭了几下,扬起一片尘土。 校尉举着刀,正要喊话,一抬头就看见了对峙的两拨人。 他的眼睛先看见了那些黑衣黑裤的东厂番子,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那些碎了的招牌、翻了的摊子、还有那些还在冒烟的碎木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场面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旁边射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叶展颜。 叶展颜站在那间破了一半的青楼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碎瓷片,在指间转着。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又高又瘦。 他看着校尉,目光不重,但校尉的手一软,刀差点掉了。 “东厂正在办案。滚。”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冷的却是腊月寒风。 说完,碎瓷片像是暗器一样射了过来。 那校尉的头盔当即给打掉在地! 校尉吓的浑身一哆嗦,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他的脸从黑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然后他重重吞了下口水,转过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调转马头。 “走走走,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大家都眼花了,啥事没有!” “走!快走!” 说话的时候,他的一个亲兵下马帮他捡起了头盔。 然后,校尉带着手下就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很快就看不到人了。 叶展颜目送这些人走远,而后转头看着郭横。 “没事了,继续!” “那东鳀岛国本就不是大周疆域,你想要就去拿。” “我不拦着。这总行了吧?” 郭横没说话,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越叩越快。 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光,像火,又像刀。 “那也不行。东鳀毕竟是大周的附属国。” “我打下来,名不正言不顺。” “没有大周的册封,我就是个海盗头子,当不了王。” 叶展颜看着他,不说话。 郭横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冷冷的说。 “我帮你打洋人,你帮我去跟朝廷说。” “到时候给我一道圣旨,承认我的正统性。可行?” 叶展颜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郭老大,你先把情报给我。让我看看值不值得。” 郭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比叶展颜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的,看着就很抗揍。 所以刚才即便被打那么惨,现在依旧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行动自如。 只见他的肿眼泡里那只独眼闪着光,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 “八国联军在淡马锡集结了。” “新来了一个总指挥,叫什么罗塞蒂,是个伯爵。” “听说,他比那个威尔逊难缠。” “我花了大价钱才买通一个内应,打听到……”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什么人才继续。 “他要分了三路,一路佯攻羊城,一路佯攻闵都、余杭,一路主攻登州、莱州。” “洋人想在山东半岛登陆,然后一路向西,直取青州和兖州。” “这一次,他们的胃口可不小啊!”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郭横的声音还在继续,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至于什么时候动手,听说是还在等什么各国的批准。” “等各国的援兵什么到了,他就该动手了。” 叶展颜闻言猛然抬起头,看着郭横。 郭横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 二人对视了几秒,风吹过来,把桌子上那张歪了的桌布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叶展颜缓缓起身,看着他小声问。 “情报不假?” 郭横的独眼瞪了一下。 “假一赔十。我还想要我老婆,还想当我的大王呢。骗你干什么?” 叶展颜听后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东鳀的事,我记下了。” “等打完了洋人,我给你想办法。” “册封圣旨,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要找太后,要找内阁,要走流程。” 郭横的嘴咧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我不管你怎么弄。” “我只要你把事办成。” “办不成,我老婆你也别想了,我把她接走,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让你一辈子见不着。”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 “行。一言为定。” 郭横伸出手,叶展颜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立誓。 旁边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都成了这场较劲的背景,默不作声地见证着。 第803章 这次咋还学乖了? 郭横把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硬又亮,像刀锋上的寒芒。 他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肿起的半边脸在暮色里泛着青紫色。 但他坐在那张歪了腿的桌子后面,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叶展颜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郭老大,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现在,你该拿出诚意了。” 郭横的独眼眨了一下。 “什么诚意?”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郭横的身子微微前倾。 “西洋人的船队什么时候动?走哪条路?分几路?主攻是哪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验证之前,不能全信。” 郭横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条断腿的桌子晃了晃,桌面歪下来,郭横用手撑住。 “我郭横在海上混了二十年,吐口唾沫是个钉。” “情报假不了。你要验证,我派人带你们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的船还在南洋那边转悠,能帮你盯着。” “你把夷光接来,我这边的人随你调。”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郭横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好,就按你说的办!” 郭横闻言用力点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叶展颜则是转过身,整了整衣襟,而后抬步迈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碎瓷片和烂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 郭横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等!” 叶展颜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把夷光接来?” 郭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你在长安等着。别乱跑,别惹事。”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郭横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破门,走下楼梯。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肿起的眼睛让他看东西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徐爷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攥着那包银子。 “老大,谈妥了?” 郭横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挂着的窗户。 街上的对峙已经散了,东厂的番子收队了,他的人也收拢了。 有人在收拾砸烂的摊子,有人在找被踩掉的鞋,老鸨还在哭,哭声小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在抽泣。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狼藉,忽然咧嘴笑了。 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没停。 “徐爷,去,把咱们在南洋的船都调回来。” “先停到羊城外海,听叶展颜的调遣。”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脸上没任何表情。 徐爷愣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差点掉了。 “老大,那可是咱们的老本……” 郭横转过身,看着他。 “老本没了可以再赚。老婆没了就真没了。快去。” 徐爷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时候,郭横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去的时候找到那个老鸨子,将今儿的损失跟她算一下!” “我郭横可没欠别人啥的习惯!” 徐爷闻言抿了下嘴,无奈的店了下头。 随后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的响成一串。 叶展颜骑马走在回长安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 多喜跟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的。 “督主,郭横的人靠得住吗?” 多喜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靠不住也得靠。南洋那片,咱们没有船,没有人。” “郭横是南海的地头蛇,他的情报比他的人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派人去长沙,把施夷光接来。” “记得带足人手,路上别出岔子。” 多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火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长安城到了。 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都尉看见东厂的旗,赶紧让人开门。 叶展颜骑着马进去,直奔行宫。 太后武懿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 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听见脚步声,武懿抬起头,看见叶展颜满身的灰和干了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跟人打架了?” “现在都这种身份了,还用得着亲自出手?”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答非所问道。 “太后,奴才有急事禀报。” 武懿把账本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把郭横提供的八国联军情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罗塞蒂接替威尔逊,三路进攻,主攻登州、莱州,目标青州、兖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 以至于武懿听完,都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打算怎么办?”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看着她,声音轻轻的说。 “我想调兵。庞德胜的西凉铁骑还在长安,可以让他们秘密东进,埋伏在济南附近。” “郑海的青州水师在登州,让他们加强巡防。” “白器的破鬼军还得抽调回来用一下,让他们绕到联军后面,断其退路。” 他顿了顿,又强调说。 “但这些都需要朝廷的旨意。” “没有内阁点头,私自调兵就是造反。” 武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想心,这个时候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以前你可没少做私自调兵的事情,现在跟哀家说这? 你个小滑头,不知道憋啥坏水呢! 她心里想的多,但嘴上却在淡淡的说。 “内阁那边,让李雪君去办。” “她还在京城,让她跟周淮安说,八国联军要打登州,登州丢了,青兖就完了。” “周淮安不怕你,不怕哀家,他怕小皇帝没命,怕社稷倾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 “娘娘圣明,奴才这就去安排。” 太后伸出手,把他拉住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展颜,你多久没睡觉了?” “瞧你这小脸憔悴的,哀家看着心疼!” 叶展颜闻言愣了一下。 “奴才不困。” 武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哎,行吧,先去忙吧。” “办完了事,回来喝汤。” “熬了那么多大补汤,可别浪费了。” 叶展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是一怔。 我靠,这事是哪个大嘴巴传给太后听的? 这多尴尬啊! 不,不是尴尬,是容易闹误会! 万一她以为是为了伺候她才喝的。 那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里,叶展颜尴尬的挤出一抹微笑。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武懿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得很快,像在算一笔很重要的账。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铺开纸,提起笔,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庞德胜,让他率西凉铁骑秘密东进,到济南附近埋伏,不得声张。 第二封写给郑海,让他加强登州、莱州海防,派战船出渤海,监视南洋方向。 第三封写给白器,让他率破鬼军从扶桑出发,到朝鲜半岛西海岸待命,等联军主力登陆后,断其归路。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喜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叶展颜把三封信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 “将信交给庞德胜、郑海、白器。” 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像在擂鼓。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每一步棋…… 联军要打登州,就让庞德胜在济南等着。 联军从海上登陆,就让郑海在前面挡着,白器在后面夹击。 郭横的船队在南洋监视,李雪君在京城施压,太后在长安坐镇。 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那碗多喜熬的汤,一口喝干。 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又得是拼命的一仗啊!” 第804章 固执的内阁老头!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 叶展颜紧蹙眉头想了好一会才拿起笔,然后又铺开一张纸。 这次他写给李雪君。 信写得很短:郡主,八国联军要打登州。请你在京城施压内阁,同意调兵。周淮安若不答应,就告诉他,山东保不住,他的首辅也当不成。就说,我说的! 写完了,他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一个番子,让他送去京城。 番子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东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幕。 天边有一道红,很细,很长,像一条伤口。 他盯着那道红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书房角落里那张小床上,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轻轻敲着,脑子在快速转着。 帐篷不在了,床是硬的,枕头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停不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这一夜,怕是不好入睡了。 次日,京城。 李雪君把那封刚从长安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子。 她坐在驿馆的书房里,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京城沉沉的夜色,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在梦里叫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门口的侍女说:“备轿,去长公主府。” 侍女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了李雪君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雪君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把那封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她出了门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长公主府的灯笼还亮着,朱漆大门紧闭着。 门房看见李雪君的帖子,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丫鬟提着灯笼,领着李雪君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长公主李雨春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看见李雪君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雨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底下那层东西是软的,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李雪君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叶展颜的信,你看看。” 李雨春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松开了又皱起来。 手指捏着信纸捏得指节泛白。 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八国联军,三路进攻,主攻登州。叶展颜想要调兵?” 李雨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李雪君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丫鬟刚上的茶喝了一口,盯着李雨春的眼睛。 “他要调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去济南埋伏,调郑海的青州水师加强海防,调白器的破鬼军从扶桑出发断敌后路。” “这些都需要内阁点头,没有内阁点头就是造反。” 李雨春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叶展颜说的如果是真的,登州丢了,济南就危险了。” “济南丢了,山东就保不住了。” “周淮安不怕叶展颜,不怕太后,他怕自己弄丢了大周江山。” 李雨春的声音很冷,让人听的心里发颤。 李雪君看着她。 “所以,姐姐得帮我。” “明天一起去找内阁,逼他们点头。” 李雨春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宗室的事,本宫说了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事成之后,楚州的事买卖,得分我一杯羹。” 李雪君看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 “好,这些小事都好说!” 随后,二人开始商议明日怎么对付那些老头。 第二天一早,李雪君和李雨春一起去了内阁。 文渊阁的值房里,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 王时安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已经看了很久。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们看见李雪君和李雨春走进来,互相看了一眼。 李雪君走到周淮安面前,从怀里掏出叶展颜的信放在桌上。 “周首辅,有份紧急军情!” “八国联军卷土重来,准备要打登州。” “而且这次他们是三路进攻,主攻山东半岛。” “叶展颜请求调兵,请内阁尽快批复。” 周淮安放下茶盏,拿起信看了一遍,递给王时安,王时安看完递给张正剧,张正剧看完放在桌上。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淮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郡主,此事关系重大,需要从长计议。内阁还要再议一议。” 李雨春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再议?等你们议完,八国联军的船都到登州了。” “叶展颜的信你们也看了,不是危言耸听。” 王时安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长公主,八国联军已经被打跑两次了。” “那个什么威尔逊跑了两次,船都沉了。” “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张正剧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叶督主是不是太紧张了?” “调兵不是小事,动辄几万人的调动,粮草、军饷、弹药,哪一样不要银子?” “国库的银子不多了,不能轻易动兵。” 李雪君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从周淮安脸上扫到王时安脸上,从王时安脸上扫到张正剧脸上。 三个人坐在那里,表情都很诚恳,说的话也都很到位。 她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松开,转过身走了出去。 眼见老头说不通,他们只能去找皇帝评理。 内阁在怎么跋扈,那也不能不听小皇帝的。 这本就是二人商议好的,老的不好说话,那就去磨小的! 李雪君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住,然后转身用力一跺脚,盯着周淮安恶狠狠说。 “你们这些老顽固,当真是误国误民!不可理喻!” “对了,叶展颜说了,若是山东保不住,你这首辅也当不成了,他说的!” “好自为之吧,哼!” 李雨春跟在后头,一句话都没说。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内阁的值房里又安静了。 周淮安端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王时安把眼镜戴上,公文拿起来继续看。 张正剧拿起笔,纸上继续写着什么。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眼神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王时安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这是想借机重新夺权。” “八国联军被打跑两次了,哪还有胆子再来?” “他分明是危言耸听,吓唬朝廷,吓唬太后,吓唬陛下。” 张正剧放下笔,也凑过来,声音比王时安还低。 “他调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去济南,调郑海的青州水师出海,调白器的破鬼军从扶桑过来。”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只听他的。” “日后他在调其他军队,等兵权到了他手里,还能还回来吗?” 周淮安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八国联军的船还在南洋,这是事实。” “但他们会不会打登州,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是叶展颜说了算。” “他说他们要打,他们就打?” “他说他们要三路进攻,就三路进攻?” “他手里有证据吗?” “还威胁老夫?他还嫩点!” 王时安和张正剧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周淮安轻轻端起一杯茶,边吹浮沫一边继续喃喃开口。 “调兵的事,再议吧。” “先派人去南洋查一查,确认了消息再说。” 第803章 他一出手,必先伤天和! 李雪君和李雨春从内阁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李雪君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是要把砖踩碎。 李雨春跟在后头,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李雨春先开口了,声音很低。 “去找皇帝。” 李雪君看了她一眼。 “皇帝能管什么?他连朝都不上。” 李雨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管不管是他事。去不去,是咱们事。” “去了,他不理,那是他不理。” “不去,内阁那边会说,们连皇帝都不找,分明是自己在折腾。” 她睁开眼,看着李雪君,表情坚定。 “去找他。让他知道,八国联军要打来了!” “让他知道,内阁不调兵。” “让他知道,他脑袋快挂在裤腰带上。” 李雪君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们去了乾清宫。 太监进去通报,等了很久。 等了快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终于太监出来了,说陛下在御花园等着。 她们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御花园里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的。 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皇帝李明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蛐蛐笼子,笼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瞿瞿瞿的,又尖又亮。 他低着头看着笼子,眼睛亮亮,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 李雪君走到亭子外面,站住,行了个礼。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李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咦?你们俩怎么凑一块了?” “有什么事?快点说,朕很忙的。” 李雪君把八国联军要打登州的事说了一遍。 说了三路进攻,说了主攻山东半岛,说了要调兵。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明听着,开始还在看她的脸,听了几句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蛐蛐。 蛐蛐蹦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没抓着。 蛐蛐又蹦了一下,蹦出笼子,跳到了桌子上。 李明站起来,扑过去,蛐蛐又蹦了,蹦到地上,蹦到花丛里,不见了。 李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了又白了。 他蹲在花丛边上找了半天,没找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朕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追那只蛐蛐。 太监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 李雪君站在亭子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丛后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雨春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风吹过来,把花丛吹得沙沙响,花瓣飘了几片,落在石桌上,粉红粉红的,像血滴。 她们回了长公主府。 李雨春把丫鬟打发走,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她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皇帝指望不上。内阁指望不上。只能指望们自己。” 李雨春的声音很轻,里面裹满了无奈和心酸。 李雪君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显得有些焦急。 “怎么指望?兵在内阁手里,粮在内阁手里,银子在内阁手里。咱们什么都没有。” 李雨春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咱们有的是命。内阁那些人的命,宗室的命,皇帝的命。” “八国联军打进来,们跑不了,内阁也跑不了。” “到时候不是请叶展颜调兵,是求他调兵。”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话里话外透着股狠劲儿。 李雪君沉默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凉得透心,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李雨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晃。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只能先等了……等八国联军的船到登州。” “等炮弹落到山东半岛上,等济南告急的文书送到京城。” “那时候内阁自然会答应。” “不是他们想答应,是他们不得不答应。” “只是可怜了青兖地区的百姓……哎!” 听到这话,李雪君紧紧皱起眉头没接话。 看样子,她也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时光匆匆,一月一恍而过。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内阁还是那个内阁,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登州没有动静,济南没有告急,八国联军的船还在南洋转悠,据说在补给,据说在等援军,据说还在吵。 内阁那边的调兵令一直没有下。 周淮安说再议,王时安说等等,张正剧说看看。 杨溥现在是半退休状态,成天请病假躲在府里享清闲。 期间李雪君催了几次,催不动。 李雨春也催了几次,也催不动。 朝堂上有人开始说风凉话,说叶展颜小题大做,说八国联军被打怕了不敢来了,说叶展颜想借机夺权。 小皇帝李明在朝堂上坐着,打了一个哈欠。 太监喊了一声退朝,他站起来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宗室对李雨春的态度有些反感,还开了几次“批斗会”针对她。 因为,凡是涉及叶展颜的事情,宗室都是持敌意态度的。 长安,东厂。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看地图。 庞德胜已经带兵走了,五千西凉铁骑秘密东进,现在已经过了潼关。 郑海的水师在登州外海转悠,没发现敌情。 白器的破鬼军在扶桑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郭横的船队在南洋盯着联军的动向,三天送一次情报,情报上说联军还在淡马锡,还在等援军,还在吵。 叶展颜放下地图,端起桌上那碗大补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顺儿忙完商铺的事情,重新回到了叶展颜的身边。 现在,多喜跟着他打下手,很多事情都不再过问。 此刻,钱顺儿正从门外跑进来,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督主!扶桑来信!” “贾先生的信!八百里加急!” 叶展颜放下碗,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贾羽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但这一次写得很急,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边角有点翘。 他站在桌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信不长,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钱顺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贾羽的信写得很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他说八国联军的事他在扶桑也听说了。 罗塞蒂这个人他打听过,比威尔逊难缠,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急,急于立功,急于证明自己。 所以他一定会打登州,一定会从山东半岛登陆。 叶展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继续往下看。 贾羽在信里写了一个计策。 他说,不如放弃登州一带的海防,让洋人一路打进来。 让他们登陆,让他们往内陆走,让他们以为大周不堪一击。 等他们深入山东半岛,等他们的补给线拉长了,等他们的兵力分散了,再动手。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借着这个机会,率军前往京城,逼迫周淮安下台。 内阁不调兵,那就让内阁换人。 内阁不听话,那就让听话的人来坐。 等京城的事办完了,再组织兵力反击洋人。 两面夹击,一石二鸟。 只是,需要牺牲一些青兖地区的百姓…… 妈的,他还真是个毒士啊! 他的计策能不能赢另说,但一出手必定先伤天和! 操,这是生怕他不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所以,看完信的叶展颜眉头用力拧了一下。 后面还有内容,他继续往下看。 贾羽在信的最后推荐了一个人,程立。 说程立最近在长安闲着,不如让他做随军参谋。 这个人脑子好使,心也够狠,用得上。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第804章 视百姓为刍狗! 叶展颜站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贾羽那封信。 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墨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贾羽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刀,刀锋上还带着倒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放弃登州的海防,让洋人打进来。 用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做饵,钓周淮安下台。 这个计策太狠了,狠得不像人话。 他想起贾羽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想起那把在他手里摇来摇去的扇子,想起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那个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肚子里装的不是慈悲,是刀子。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那碗大补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去,把程立请来。”叶展颜的声音很平静。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贾羽说的每一个字,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 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手指停了。 不到一个时辰,程立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换了一副新眼镜。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督主,您找我。” 叶展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立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等着叶展颜开口,不急不躁。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贾羽的信,递过去。 程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捏得指节泛白,纸边被他捏出了新的褶子。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贾先生这个计策,还不错。” 程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他:“还不错?” 程立点了点头:“是的,但还可以更好。” 叶展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抽:“那你说说看。” 程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登州一直画到济南,从济南一直画到京城。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贾先生说要放弃登州的海防,让洋人打进来。” “这个思路对,但不够彻底。因为光是放弃海防不够。” “要让洋人打得更顺,打得更快,打得更深。” “沿途的城池假意抵抗一下,都不要守,反正守也守不住。” “不如把兵力撤出来,集中到济南。” “洋人进来,见不到大周的兵,只会见到百姓。” 他的手指从登州往西划,划过莱州,划过青州,划过潍州,划过齐州,停在济南。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想要用百姓做饵?”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我要用百姓做饵。” “是洋人自己要杀百姓。” “朝廷不调兵,驻军不守,洋人进来了,他们自然会杀。” “杀完了,账算在谁头上?那肯定要算在周淮安头上,算在内阁头上。” “是他们不调兵,是他们不防守,是他们把百姓推到洋人的刀口下。” “所以,千古骂名,自然要有他们来背!” 说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 “登州、莱州、青州、潍州、齐州,五个州府,几十万百姓。” “洋人一路杀过来,能死多少人?五万?十万?二十万?” “死的人越多,周淮安的罪就越大。” “大到太后可以下旨罢免他,大到宗室可以联名弹劾他,大到皇帝想保他都保不住。” 程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心狠入叶展颜,听完这些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程立。 这个时候,对方阴恻恻一笑继续道。 “如果操作得好,连皇帝都能拉下马?” 程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洋人打进山东半岛,朝廷不调兵,百姓死伤惨重。谁的责任?必然是内阁和皇帝的责任。” “内阁可以不换,皇帝可以不换,但太后得回来。” “太后回来了,继续垂帘听政,皇帝还亲什么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笔,像是把什么切断了。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尸横遍野,赤地千里的景象。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贾羽那张笑眯眯的脸,也想到了程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贾羽用刀,程立用火。 刀砍下去是一条命,火烧起来是一大片。 贾羽的计策已经够狠了,程立比他更狠。 用几十万百姓的命扳倒周淮安,用几十万百姓的命逼内阁下台,用几十万百姓的命让太后回来。 这些人不是命,是筹码,是棋子,是垫脚石。 视天下万民百姓皆为刍狗的典范! 他想起自己在扶桑下令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以为自己已经够绝了,以为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好人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不够狠,还不够绝,还不算坏。 贾羽和程立才是真狠,真绝,真坏。 妈的,毒士真他妈的毒!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程立还站在地图前面,背着手,看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山东半岛。 “督主,贾先生的计策是上策,属下的计策是上上策。” “咱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死的是百姓,扳倒的是周淮安。” “百姓死了可以抚恤,周淮安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程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那碗新端上来的大补汤,一口气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兹事体大,你先回去。容本督再想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其中掺杂了诸多疑虑。 程立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闲庭散步一般。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托着腮进入到了沉思状态。 然后那天晚上,叶展颜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贾羽的话,转着程立的话,转着那几十万百姓的命。 他知道贾羽说的对,程立说的也对。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死人是正常的,死多了就不正常了。 死五万是死,死十万也是死,死二十万还是死。 死多少能让周淮安下台? 死多少能让太后回来? 死多少能让内阁听话? 他在算这笔账,算来算去,算得心口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凉的贴着脸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不能想,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就办不了事,办不了事就什么都做不成。 迷迷糊糊间,他再次睁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已然亮了。 于是,索性他也不睡了,直接坐起来,穿好衣服。 随即,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没有写计策,没有写调兵,没有写国事。 他写了一封信,写给施夷光。 信很短:再过些日子去看你和孩子了。忙完这一阵,一定去。照顾好自己。郭大哥就在长安,速来与之团聚。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压在砚台下面。 “多喜,进来一下!” 第804章 小团圆 多喜进来后,叶展颜将信递给他,让他将信转交钱顺儿。 同时,嘱咐对方,一定要钱顺儿将信亲自交给施夷光。 多喜接过信,转身就跑去商号找钱顺儿了。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骑上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钱顺儿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叶展颜每天都要问一遍“回来了没有”,问得多喜都不敢进书房了。 多喜蹲在厨房里熬汤,熬好了端到门口,放在地上,敲敲门就走了。 他不敢进去,怕叶展颜问,怕叶展颜问了答不上来,怕答不上来挨骂。 叶展颜也不骂人,但他不说话。 不说话比骂人还可怕。 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多喜怕那眼神,东厂的人都怕那眼神。 第二十六天的傍晚,钱顺儿回来了。 马车停在东厂门口,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鞭子垂着。 钱顺儿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他的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人。 他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夫人,到了。” 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出来,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施夷光从马车里出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是红色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脸都是幸福。 她抬起头,看着东厂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赴宴的文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他看见施夷光从马车里出来,看见她怀里的襁褓,看见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看见那张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下台阶,走到施夷光面前,站住,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得只有他两个巴掌大。 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耳朵也小小的。 孩子在襁褓里扭了一下,小手从红布里面伸出来,手指蜷着,像几根刚冒出土的豆芽。 叶展颜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他一辈子杀过人,放过火,见过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从来没怕过。 现在他怕了,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怕自己的手指太凉,怕自己的力气太大,怕把孩子弄疼了。 施夷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抱抱他。” 叶展颜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 他的手很大,孩子很小,小得像是随时会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胳膊僵着,不敢动,不敢用力,连呼吸都放轻了。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叶展颜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攥着他衣领上的绣纹,忽然笑了。 “像你。” 施夷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她。 “也像你。” 施夷光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看着孩子攥着叶展颜衣领的那只手,嘴角翘了翘。 “像谁都行,别像郭横就好。”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抱着孩子走进东厂。 施夷光跟在后面,钱顺儿跟在最后面。 多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嘴张着,看着叶展颜抱着一个孩子走进去。 他看着孩子那只小手攥着叶展颜的衣领,勺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愣了一下,捡起勺子擦了擦,转身跑进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把火拨大,又往锅里加了几味补药,枸杞、红枣、党参、黄芪,加了满满一锅。 他蹲在灶台前,等着汤熬好。 在叶展颜忙着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 李雪君却在京城屡屡碰壁。 宗室那边她去过了,长公主李雨春也去过了,宗室的老王爷们也去过了。 一个个坐在那里,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看也不看她。 她说八国联军要打登州,他们说知道了。 她说要调兵,他们说要商量。 她说内阁不答应,他们说不答应就不答应。 她说了半天,口都说干了,嗓子都说哑了,也没人点头。 李雨春也去过了。 她是长公主,是宗室的话事人,说话比李雪君有分量。 她去了,说了,拍了桌子,骂了人,也没用。 宗室那些人怕叶展颜,怕太后,但更怕内阁。 周淮安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宗室里有一半的人跟他有瓜葛。 李雨春坐在长公主府的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是气呼呼端着。 “他们不肯,一群老顽固!” “目光短浅,寸目鼠光!” 她的声音不高,说的全是赌气的话。 李雪君坐在她对面,面色非常难看。 “内阁不肯,宗室也不肯。” “两边都不肯,这仗还怎么打?” 李雨春把茶盏放下,转头冷冷看向她说。 “那就只能等了!” “等洋人打进来,等炮弹落到山东半岛上,等百姓死伤惨重,等济南告急的文书送到京城。” “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会肯。不是他们想肯,是他们不得不肯。”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东西却很冷酷。 话里那些百姓的命,好像最不值钱的草芥一样。 李雪君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对方的心思,她都懂,都明白。 大周,长安。 叶展颜不理那些事了。 他把军报堆在桌角,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抽屉里,把程立和贾羽的信压在砚台下面。 他每天去行宫给太后请安,然后回来陪施夷光和孩子。 他在东厂后院收拾了一间屋子,朝南,阳光好,通风也好。 屋里摆了一张小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铺着细棉布的床单。 孩子睡在小床上,脸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施夷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 拨浪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着,咚咚咚的,很轻快。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孩子,看着施夷光。 他看着施夷光摇拨浪鼓的手,看着那只白白的细细的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 施夷光放下拨浪鼓,转过头看着他。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还没给他取名字呢!” 叶展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他看了看施夷光,施夷光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他开口了:“跟谁姓?” 施夷光想了想,低下头看着孩子,伸手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口水。 “跟我姓吧。免得两个爹争风吃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叶展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他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施夷光。 第805章 喜当爹,是她的就好! 施夷光从叶展颜手里接过纸张,看着上面那两个字。 施源,源头的源,源泉的源,源远流长的源。 “施源。”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嘴角翘了翘,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好名字。” 叶展颜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呼吸又轻又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脸很嫩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摸上去就不想松开。 他的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看着施夷光,施夷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郭横呢?他知道孩子的事吗?” 施夷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点了点头。 “知道。他还在长安,住在客栈里。等了你一个月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想见你。” 施夷光低下头,看着孩子。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她伸出手,把那只小手塞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让他来吧。早晚要见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随即,叶展颜便安排人去请了郭横。 钱顺儿去客栈送信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酒。 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花生米炸得酥脆。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看见钱顺儿进来,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钱顺儿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说夫人到了,督主请您过去。 郭横愣了一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渍擦不干净,他也不在意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换了身衣服。 那件深绿色的绸袍,新做的,只在重要场合穿。 头发梳了又梳,用一根玉簪子绾住。 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窝也深了,左眼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跟着钱顺儿出了门。 郭横到了东厂,站在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匾还是那块匾,番子还是那四个番子。 他看了那扇门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钱顺儿走在前头,他走在了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走过正堂,走进了后院。 叶展颜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 看见郭横进来,他点了点头,朝后院那间朝南的屋子指了指。 郭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停了几息,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施夷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 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着,像有人在敲门。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看见郭横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拨浪鼓不摇了。 她站起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郭横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你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施夷光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你也瘦了。瘦了好多,老了好多,丑了好多。”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老了就老了,丑了就丑了。回来了就好。” 郭横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郭横,是海上的霸王,不能哭。 他收回手,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他的眼睛亮得很。 “孩子呢?” 施夷光转过身,走到小床边。 孩子睡得很香,脸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她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转过身,走到郭横面前。 孩子被惊动了,哼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他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郭横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人小小的,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他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太粗糙了,怕把孩子划伤了。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伸出去又缩回来。 施夷光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翘了一下。 “抱抱他。” 郭横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 他的手很大,孩子很小,小得像是随时会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胳膊僵着,不敢动,不敢用力,连呼吸都放轻了。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攥着他衣领上的绣纹。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流进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襁褓里。 孩子被他抱得有点紧,哼了一声,小手攥得更紧了。 施夷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别把孩子弄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 郭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睁开了眼,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郭横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声音,嘴角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像一朵花。 郭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施源,随我姓。源头的源,源泉的源,源远流长的源。” 施夷光满是幸福的解释说。 郭横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是个好名字。”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孩子脸上,孩子眯着眼,小手在空气里抓,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着,不高兴了,嘴一瘪要哭。 郭横慌了,赶紧把递回去。 施夷光接过孩子哄了哄,孩子不哭了,小手又攥成了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郭横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叶展颜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郭横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重,拍得叶展颜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兄弟,谢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软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什么。也是我孩子。” 郭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有用得着我郭横的地方,尽管开口。”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叶展颜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别忙着谢。先把孩子的事安顿好。”他转过头看着施夷光,“她在长安住下了。你住客栈还是住这里?” 郭横想了想,看了看施夷光,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施夷光。 “住客栈。每天来看她就成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施夷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每天来。给你做饭吃。” 郭横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孩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孩子被摸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郭横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收回手,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施夷光满是疑惑,问他去做什么。 郭横回了句,“来的太急,忘了给孩子买礼物,我现在去买!”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模样,叶展演和施夷光都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嘀咕。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施源,随她的姓,没跟姓叶的!” “好好好,她的儿,就是我儿,是她的就好!!” “我当爹了,终于当爹了!” 第806章 家宴 郭横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孩子又睡着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施夷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拨浪鼓,没摇,就那么拿着。 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两排长长的睫毛,看着那个小小的鼻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把脸照得红扑扑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叶展颜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施夷光,施夷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真的,老了好多。” 施夷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走到她身边,在床沿上坐下。 “海上风浪大,太阳毒,难免会显老!” “而且他在长安等你等了一个多月。” “每天在客栈里喝酒,喝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不催,不闹,不找人带话。就那么等着。” “是怕催急了你不来,怕闹大了你不高兴,怕带话了你更不想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补充说。 “他是真在乎你。” 施夷光低下头,看着孩子。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 “我知道。我不会跟他走。” “孩子姓施不姓郭,他也没意见。” “以后在长安住下了,他每天来看孩子来看我,就成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施夷光抬起头看着他。 “想好了。长安挺好。” “有你,有孩子,有他。够热闹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叶展颜点可点头,站起来,看着她很温柔的说。 “晚上在这吃。让他也来。” 施夷光点了点头。 她拿起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着。 晚饭摆在东厂后院的偏厅里。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施夷光亲手做的。 一条清蒸鱼,鱼是郭横带来的,说是从刚捞上来的,还活着。 一碗红烧肉,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 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是郭横下酒的东西。 还有一锅鸡汤,炖了一下午,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郭横坐在桌子左边,穿着一件新换的灰布袍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不时看着施夷光,又不时看着孩子。 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醒了,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盏灯,眼睛亮亮的。 施夷光坐在桌子右边,端着碗,给叶展颜夹了一筷子鱼,给郭横夹了一块肉。 郭横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看了几秒,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兄弟,八国联军的事,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在安静的偏厅里回荡着。 叶展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内阁不调兵,宗室不支持。皇帝不管事。” “他们都在等,等洋人打进来,等炮弹落到大周,战事告急。” “等火烧眉毛了,他们自然会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郭横的眉头拧了一下。 “什么玩意?等?百姓等得起吗?” 叶展颜看着他,叹口气道。 “等不起也得等。” 郭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筷子跳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盯着叶展颜,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是你大周的百姓。不心疼?”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重。 郭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施夷光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郭横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好好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郭横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叶展颜一眼。 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心疼。但心疼没用。” “调兵要内阁点头,打仗要朝廷支持。” “没有朝廷点头,私自调兵就是造反。” “造反了,不但救不了百姓,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郭横心上。 郭横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施夷光给他又倒了一杯。 “别光喝酒,吃点菜。” 她把那碗红烧肉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郭横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拿起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的人在羊城外海盯着。” “洋人的船还在淡马锡,还没动。但应该快了。” “我的内应说是在等补给、弹药和人。” “等的就是那些还没到的援军,到了他们就动。”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点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吧。一有动静,马上报。” 郭横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展颜。 “兄弟,别怪说话直。” “朝堂上那些事,咱不懂。” “但知道一件事,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那些内阁大臣,那些宗室王爷,整天就知道争权夺利。” “百姓死活他们不管,江山社稷他们不管,只顾自己升官发财。” “这种人,留着有什么用?”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留着有用。用他们稳住朝堂,用他们安抚人心,用他们背黑锅。”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洋人打进来,百姓死伤惨重,谁的责任?内阁的责任。” “不是我叶展颜的责任,不是太后的责任。” “到时候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得下台。” 郭横的独眼亮了一下。 “这就是们读书人的算计?” 叶展颜看着他。 “不是算计。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话里话外满是无奈。 郭横沉默了,端起酒杯慢慢喝着,不说话了。 施夷光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孩子醒了,睁着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两下,抓住了郭横的袖子。 郭横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绣纹,嘴角咧开了。 “小子,长大了别学你二爹,也别学你郭爹。” “学你娘,做个好人。”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还有几分滑稽。 孩子被他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施夷光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别教坏了孩子。” 她把孩子的手轻轻掰开,抱着走回桌边坐下。 叶展颜没有在说话,只是微微蹙眉盯着菜看的出神。 风从窗户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 “兄弟,别只看着啊。菜都凉了,来,吃饭!” 叶展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 施夷光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又给郭横夹了一筷子。 郭横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夹起来塞进嘴里。 鱼很鲜,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 他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嚼什么很软的东西。 施夷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的声音很轻,话里全是温柔。 郭横的眼睛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饭,不说话了。 孩子躺在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睡着了,睡得很香,呼吸又轻又匀。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摇篮轻轻晃了一下。 施夷光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 此刻,她觉得只要三个人把日子过好,好像真的比什么都强! 但她哪里知道,一双阴鸷的双眸,早就盯上了她和孩子。 第807章 东厂的惊天大瓜! 半个月后。 郭横走的那天,长安城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墙上。 他站在东厂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施夷光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孩子醒着,睁着眼看着郭横,小手在空气里抓。 郭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孩子被摸了一下,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郭横也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看着施夷光,看了几秒。 施夷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郭横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他没有回头,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把。 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踪迹。 马蹄声从巷口传过来,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施夷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孩子哼了一声,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转过身走回了东厂,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叶展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信是他写给罗天鹰的,详细说明了这次的战事部署和其他细节。 然后,八百里加急比郭横还快一步出的城。 三日后…… 阴雨,京城。 西厂的密探,是在郭横离开长安的第三天把消息送到的。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进西厂衙门的时候,门口的番子拦了他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番子赶紧让开。 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堂,走到曹无庸的书房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进来。”曹无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细,还有点儿冷。 密探推门进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督主,长安那边的重磅消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过去。 曹无庸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捏得指节发白。 信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展颜竟然有私生子?他真的能生?是假太监?”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书房里回荡着。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嘴唇在哆嗦,手在抖。 密探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消息确实。孩子是去年生的,是个男孩。” “生母叫施夷光,原是双屿岛郭横的妻子,现在住在东厂后院里。” “听说孩子现在姓施,叫施源。叶展颜亲自取的名字。” 曹无庸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敲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一把握住桌沿,手指在木头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盯着桌上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在那张翻倒的椅子上,也不扶,就那么歪着坐着。 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密探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密探的腿都跪麻了。 曹无庸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确定是叶展颜的儿子?不是郭横的?不是别人的?” 密探抬起头,表情非常笃定。 “生母施夷光原是郭横的妻子,但孩子出生的时候郭横不在身边。叶展颜在长沙金屋藏娇!” “这件事长沙那边的东厂番子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往外传。他们是叶展颜的人,嘴严得很。” “奴才等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探听到全貌!” 曹无庸站起来,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嗒嗒嗒的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假太监,欺君之罪,杀头的大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里面填满了狠辣和厉色。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还有谁知道?” 密探摇了摇头。 “属下不清楚。但京城这边应该还没人知道。叶展颜把消息封锁得很严。” 曹无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了想,想到了长公主李雨春,想到了内阁那些老狐狸,想到了皇帝。 如果那些人知道叶展颜是假太监,知道叶展颜有私生子,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做?太后知道吗? 太后知道叶展颜是假太监吗? 太后知道叶展颜有私生子吗? 太后知道那个孩子是叶展颜的吗?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不是怕,是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 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东厂、行宫、东兴商号,每一个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长安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加派人手。去长安,去长沙,去双屿岛。” “查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叶展颜的。” “还有,查清楚施夷光到底是什么人。” “更要查清楚,郭横跟叶展颜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还有,还得查清楚,太后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安排身后事一样着急。 密探点了点头。 “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曹无庸伸出手:“等等。” 密探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曹无庸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东厂的位置,看了很久。 “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查,仔细查。” “东厂的鼻子比狗还灵,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能闻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你不能说出去,说出去,死。” 听到这话,密探当即就愣住了! 这命令是不是他妈有矛盾? 你又让我仔细查,又不让我告诉别人! 那我怎么跟手下人交代? 这事情不交代清楚怎么查? 督主啊,你如果想我死可以直说,没必要整那么多弯弯绕绕! 密探心里委屈,但是他不敢多说多问。 最后,他只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的回了句。 “是,属下明白。” 曹无庸挥了挥手。 密探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 他伸出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给长公主写信。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纸上的字迹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都看不清。 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能急。急了就输了。” “叶展颜,这次你还不死?” “你再不死,简直没天理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停不下来。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没停。 第808章 扶桑的十字路口 扶桑的春天来了。 樱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簇一簇的,像天边的云霞落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到处都是。 鸬野良子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樱树看了很久。 花瓣飘到她肩上,她也没拂。 樱子跪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武田信炫密使仲屋贤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里插着两把刀。 一把长一把短,刀鞘上镶着金,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仲屋贤既然是皇宫的副侍卫长,又是武田安插在女皇身边的内应。 他走到鸬野良子面前,站住行礼。 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鸬野良子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仲屋贤直起身,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 樱子给倒了一杯茶,退到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樱花瓣吹得满天飞,粉红粉红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仲屋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陛下,大列颠的特使又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鸬野良子没看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樱树。 “武田见过了?” 仲屋贤点了点头。 “会必须,将军是见过了。” “但在这之前,德川也见过了。” “他们先在德川那边待了两天,谈了什么不清楚。” “但去见武田将军,说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们说,只要扶桑跟他们合作,一起对付大周。” “打赢了,扶桑可以得到大周在扶桑的一切利益。” “港口,租界,赔款,都归扶桑。” “他们还答应帮陛下重夺大权,让德川家康听陛下的话。” 鸬野良子看着飘落的花瓣,伸出了手接住一片,花瓣在掌心里躺着,薄薄的软软的。 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花瓣飘下去,落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仲屋贤也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风大了一些,把樱树枝吹得沙沙响,花瓣落得更密了,像下雨。 鸬野良子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院子里。 花瓣落在她头上,肩上,衣襟上,她也不拂。 “叶展颜的条件太苛刻了。” “割让领土,赔款五亿两,设厂特权,开放商埠。” “这些条件扶桑根本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冰冷。 仲屋贤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站在花瓣里的背影,缓缓开口了,声音还是很低。 “陛下,武田将军的意思是,大列颠的条件也不低。” “他们帮扶桑对付大周,打赢了,扶桑能得到什么?” “大周在扶桑的利益,是叶展颜开出来的那些。” “港口,租界,赔款。换了个名字,换了个主子,躺着的还是扶桑。” “大列颠不是善人,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鸬野良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叶展颜不能信,大列颠也不能信。都不信扶桑还能靠谁?” 仲屋贤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泛黄的脸,看着她衣襟上那些没拂去的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再次开口。 “陛下,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臣只知道一件事,叶展颜的条件苛刻,但他打了德川,杀了织田,赶跑了丰臣。” “他是德川的敌人,也是扶桑的敌人,但他说话算话。” “大列颠的条件好听,但他们的船还没到,兵还没到,炮弹还没落到德川头上。” “他们在等,等武田将军跟叶展颜谈崩了,等我们走投无路了,再出来捡便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 “臣不想当别人的棋子。” 鸬野良子的眼眶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女皇,不能哭。 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给叶展颜写信。告诉他,他的条件扶桑可以答应,但不是现在立刻兑现。” “等打赢了德川,打跑了织田,打垮了丰臣,再谈。现在谈,太早。” “而且他开出的条件过于夸张,必须得再降降……” 仲屋贤看着她,眉头微微一蹙。 “陛下,叶展颜不会答应的。” 鸬野良子看着他。 “不答应也得答应。” “扶桑不是他叶展颜的扶桑,是扶桑的扶桑。” 她站起来,走到廊下,走出院子,走进正殿。 仲屋贤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站在樱花瓣里站了很久。 三天后,仲屋贤的回信传到了武田信炫手中。 武田拿着信气呼呼走进府邸。 三条美吉跪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帮他把外袍脱了,把刀解了,把头发散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 三条美吉跪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去亲自给叶展颜写信。” “告诉他,扶桑答应他的条件,但条件必须再降低一些。” “而且我们不可能现在就兑现,要等打赢了德川再说。” “打赢了,条件一条一条兑现。打不赢,说什么都没用。” 三条美吉看着他。 “他会答应吗?” 武田看着她,重重叹口气说。 “不知道。试试总比不试强。”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三条美吉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好像要把纸戳穿。 按照武田的意思写完信,她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武田的私印。 武田站起来,接过信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 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很重,沉得像一座山。 “来人。” 一个心腹将军跑进来,单膝跪地。 武田把信递给他。 “十万火急,送去长安。亲手交给叶展颜。” 那人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武田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像是陷入到了什么沉思之中。 三条美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夫君,大列颠那边怎么办?” 武田没有看她。 “拖着。今天说有病,明天说有事,后天说没空。” “拖到叶展颜回信,拖到德川动手,拖到打起来。” “到时候大列颠想帮谁,帮谁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担忧。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三条美吉跟在后头帮他脱了外袍。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放在胸口。 三条美吉帮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两人都陷入到了压抑的沉默。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转机竟然会出现另一人身上。 德川家康的密使是在大列颠特使离开后的第二天到的。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从侧门进了武田的府邸,跪在武田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德川家的印,三叶葵,红得像血。 武田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德川说只要我不帮叶展颜,他就不打我。” “等我帮叶展颜,他就打我。” “如果我跟他联手对付大周,等打赢了会分一半地盘给我。” 武田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是不是以为我傻?” “他打不过叶展颜,也打不过织田,也打不过丰臣。” “他谁的打不过,现在来说不打我了,是怕我跟叶展颜联手,怕我抄他后路。” 他的声音冷得很,像冬天的石头。 密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武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德川吧!” “我不帮叶展颜,也不帮他。” “我现在两边都不帮。” “让他们先打,谁打赢了,我帮谁。” 密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而后,站起来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木板上,又急又重。 武田站在屋里伸出手把信纸按了一下,重重叹出一口气后自言自语道。 “我倒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快点打起来啊!” “女皇保佑,历代天皇保佑,保佑我大扶桑吧!” “再不快些走出这个泥潭,扶桑真的要亡国了。” 第809章 走之前,必须狠狠揍一顿! 扶桑的樱花落了满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粉红粉红的,像是谁把胭脂打翻了。 白器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一口,看一眼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干粮有些发硬,他啃得腮帮子疼,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啃,嚼得很用力。 贾羽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他走到白器旁边,站定,看着远处那片天,看了几秒。 “将军,刚收到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却非常谨慎。 白器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看着贾羽。 “什么消息?” 贾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不大,巴掌宽,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白器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拧成一个死结。 “西洋人接触德川?还接触了女皇?” 白器的声音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贾羽点了点头。 “德川那边谈了什么还不清楚。” “女皇那边,西洋人承诺帮她重夺大权。” “条件应该是跟大周作对,至少是不帮大周。” 他的声音很轻,底下那东西沉得很。 白器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德川那个老东西,又不安分了。” “女皇那边怎么会信西洋人的话?” “西洋人自己都打不过大周,还帮扶桑?” 贾羽摇了摇扇子,扇子扇出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打不过大周,但打得过扶桑。” “西洋人的船坚炮利,扶桑没有像样的水师。” “他们从海上打过来,扶桑挡不住。” “德川想借西洋人的势,女皇也想借西洋人的势。各怀鬼胎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但不管谁借谁的势,对咱们都不利。” 白器转过身,走进营帐。 贾羽跟在后头。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白器走到沙盘前站住,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德川家的地盘标了红色,织田家的地盘标了蓝色,丰臣家的地盘标了绿色。 白器伸手拔掉一面德川家的小旗,在手里转了转,又插回去。 “那咱们在回大周之前,得再打一仗。” “就打德川,而且要打狠点。” “打到他不疼也怕,打到女皇不敢跟西洋人合作,打到西洋人不敢来扶桑。” 贾羽走到他旁边,看着沙盘,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德川的主力还在大阪,他的老巢。” “大阪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硬攻损失太大,得把他引出来。” 白器的手指在大阪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怎么引?” 贾羽的扇子停了。 “佯攻和歌山。和歌山是大阪的门户,打了和歌山,德川就得派兵来救。” “救,则兵力分散。不救,则门户丢了,大阪直接暴露在咱们面前。” “不管他救不救,都有机会。” 他的手指在和歌山的位置上点了两下,又在更远的地方画了一条线。 “我们可以从南边佯攻和歌山,吸引德川的注意力。” “北边派一支精兵,从丹波国绕过去,直插大阪后方。” “等德川的主力往南边调了,北边的精兵从后面捅一刀。” “前后夹击,德川跑都跑不掉。” 白器看着沙盘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谁带兵?” 贾羽看着他。 “常遇秋将军就不错,我可以随军参事。” “不过得让咱们在扶桑扶植的那个忍者流派帮忙。” “他们在暗处,德川的人不认识,好办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他们的家常小事。 白器看着他,想了想才回道。 “行。你和常遇秋带北边的精兵。” “我亲自带南边的佯攻部队。” “咱们分两路,同时动手。” 贾羽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沙盘旁边的桌上,拿起笔开始画图。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 白器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几句。 窗外的樱花瓣还在飘,粉红粉红的,一片一片的。 白器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花瓣飘下去落在地图上,盖住了和歌山的位置。 贾羽把地图画好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 “将军,此事急不得。” “要等西洋人走了再动手,等德川放松警惕了再动手,等女皇那边犹豫了再动手。” “现在动手,德川会狗急跳墙,女皇会倒向西洋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说话的语气却很严肃。 白器点了点头。 “好,你定时间。” “定好了,告诉我。” 贾羽抱拳行礼,转身走出营帐。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沙的。 白器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站了很久。 这一仗他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叶督主。 所以,他必须把所有细节考虑清楚。 次日一早,二人几乎同时来到大帐前。 贾羽边往营帐方向走,边扭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手里还摇着那把扇子,扇子摇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算计什么。 另一边,白器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樱花瓣吹得满天飞。 片刻后贾羽先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 “将军,此战若成,扶桑的局势就定了。” “德川元气大伤,织田不敢动,丰臣翻不了身。” “女皇只能靠大周,西洋人来了也没用。” 白器看着他。 “若败呢?” 贾羽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若败,咱们撤回大周。” “扶桑让给德川,让给西洋人。” “大周多一个敌人,督主多一份压力。”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在阐述什么不重要的事。 白器没有再说话,望着天边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看了一会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远处的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帆吃饱了风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 船上的渔民在收网,网里白花花的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白器盯着那几艘渔船盯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营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风吹在了外面。 贾羽站在营帐外面,手里的扇子停了。 他叹口气后,也转身走进营帐。 白器站在沙盘前面,手指在大阪的位置上点来点去,点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贾羽走到他对面站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沙盘旁边的桌上。 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几个地名。 “将军,我已经安排了。” “那些忍者会分批混进和歌山和大阪。” “他们会在约定的时间放火,制造混乱。” 他的声音非常镇定,话语里满是自信。 白器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看着贾羽。 贾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平静无波的湖面。 但他的眼睛里满是精光,闪闪发亮的有些吓人。 白器盯着他看了几秒,满脸狐疑之色。 这老东西,该不会又在谋划啥伤天害理的事吧? 跟他一起打仗,总觉得心惊胆战的。 随即他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袋。 “时间定了吗?” 贾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定了。下个月初八。” “西洋人的船队已经离开扶桑了,德川的警惕应该会放松一些。” “女皇那边还在犹豫,正好趁这个机会动手,把她的犹豫敲碎了。” 白器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行。初八动手。我带南边的佯攻部队,你们带北边的精兵。” “分两路,同时动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打完了,还得回大周。督主那边等不起。” 贾羽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下,白器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个时候,常遇秋才珊珊迟来:“末将见过二位大人!” 第810章 杀了可惜,该埋的! 白器闻言转头看向常遇秋,而后轻轻招手叫他过来一起参谋。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后,贾羽抬起头,看着常遇秋。 “常将军,你且要记住,此战不求全歼德川,只求重创他。” “打得他元气大伤,打得他几年内翻不了身。” “这样白将军回大周之后,扶桑这边不会出大乱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常遇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器则是走到墙边,把挂在墙上的刀取下来,拔出鞘,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很利,轻轻一划就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也不在意,把刀插回鞘里挂在墙上。 转过身看着贾羽。 “初八,动手。”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贾羽、常遇秋抱拳行礼,转身走出营帐。 二人的步子很慢很稳,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沙的。 初八,当天。 白器站在和歌山城外的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旗帜如云,刀枪如林。 城门口堆着拒马,壕沟里插着削尖的竹子。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五千破鬼军,三万皇协军,列阵如林,旗帜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传令,准备攻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身边的一个个传令兵跑了出去,令旗挥舞,战鼓擂动。 攻城开始了。 破鬼军的火炮先响,炮弹砸在城墙上,炸起一片碎石尘土。 皇协军扛着云梯往城墙冲,冲到一半被箭雨射退,退下来又冲,冲上去又退。 白器站在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混战。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城门,盯着城墙上的旗帜,盯着那些在硝烟中穿梭的人影。 他等的不是破城,是消息。等贾羽的消息。 和歌山城里的守将是榊原康政,德川家康麾下最得力的老将之一,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站在城墙上,拄着刀,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白器的人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红了。 榊原康政松了一口气,退回城楼里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把茶碗放下。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白器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音未落,城外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榊原康政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下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东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骑兵从山后杀出来,黑甲黑旗,旗上写着一个“常”字。 常遇秋和贾羽的人到了。 八千破鬼军冲进敌阵,刀光所过人仰马翻。 榊原康政的人正在城墙上守城,后方空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 有人转身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扔下刀跳进护城河。 榊原康政拔出刀,朝身后喊了一声。 “顶住!都不许退!” 他的声音都喊劈了。 常遇秋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他三十出头脸很方,眉毛很浓,眼神很凶,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刀,刀身又长又宽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他一刀劈下去,一个敌将连人带刀被他劈成两半。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举着刀继续往前冲。 渥美胜吉举着长枪朝他刺来,常遇秋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他反手一刀,刀锋从渥美胜吉的脖子划过,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旁边的米津常春看见渥美胜吉被斩,吓得调转马头就跑。 常遇秋追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心,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带着血。 他把刀抽出来,米津常春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扑通一声。 榊原康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混战,看着渥美胜吉被斩,看着米津常春被杀,看着自己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亲兵想扶他一吧,被他一把推开。 他翻身上马朝大阪的方向跑去,跑了不到三百丈,迎面撞上贾羽的队伍。 贾羽骑在马上,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的。 “榊原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贾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对方唠家常一样。 榊原康政勒住马看着贾羽,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是贾羽?” “卑鄙小人,你使诈!” 贾羽笑了,那笑容很短,扇子停了。 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冰。 “兵不厌诈,诡道也!” “榊原将军,下马投降,不杀你。” “你的命,我可以保!” 榊原康政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做梦!”他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贾羽没动,旁边的弓弩手举起弩箭齐射,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榊原康政的马中了箭跪倒在地,他从马上摔下来,腿被压在马身底下动弹不得。 几个士兵冲上去把他按住,捆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榊原康政的三万大军被击溃,死伤过半,被俘五千余众,其他全跑没影了。 渥美胜吉战死,米津常春战死,板仓胜重也在乱军中被贾羽布下的陷阱害死。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硝烟还没散尽。 常遇秋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刀也全是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一滴一滴的。 他走到贾羽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动作很重,拳头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贾先生,俘虏怎么处置?” 贾羽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军粮够吃几天?” 常遇秋愣了一下。 “不多了,撑不了几天。” 贾羽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留着他们也没用。杀了吧。” 常遇秋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俘虏营外面,看着那五千跪在地上的俘虏看了很久,拔出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杀!” 破鬼军冲进俘虏营,刀光所过人头落地,惨叫声响成一片。 血流成了河顺着地势往低处流。 贾羽站在高处手里摇着扇子,看着那片屠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白器从和歌山城的方向骑马过来。 他走到贾羽旁边勒住马,看着一地尸体,紧紧皱起眉头。 “俘虏都杀了?” 贾羽的扇子没停。 “军粮不够,养不起。” “放了他们会重新拿起刀打咱们。” “所以,索性杀了一了百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什么闲话。 白器闻言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哎,可惜了!” 贾羽听后一怔,然后忍不住询问。 “怎么了?” “将军还有心软的时候?” 白器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杀了挺可惜的,应该带回去埋了。” “咱们搞的屯田一直缺肥料,这么些人带回去埋正好!” 听到这话,贾羽嘴角微微一抽。 这老头心真是越来越黑了,莫非是近墨者黑? 呸,呸,呸,谁是墨? 老子是好人,大大的良人! 随后,他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走了。 消息传到大阪的时候,德川家康正在吃饭。 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的手撑着桌沿,手在抖,腿也在抖。 “榊原康政败了?” “三万大军溃了?” “五千精锐都被杀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报信的士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白器佯攻和歌山,贾羽带兵从丹波国绕到后面,前后夹击。” “榊原将军被俘,渥美胜吉、米津常春战死,板仓胜重也被杀了。” “五千精锐被俘,贾羽说军粮不够,都……都杀了。” 德川家康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来,血溅在桌上,溅在碗里,溅在地板上。 鲜红鲜红的看着就瘆人。 他的亲兵冲上来扶住他,他推开亲兵的手站直了。 血还挂在嘴角,他也不擦。 只是声音很低,艰难开口说道: “给织田信宽写信!” “让他速速率军南下,进驻大阪。” “扶桑不能亡在叶展颜手里,也不能亡在白器手里。” “不能让扶桑……毁在我手里!快……” “噗!!” 说着,他又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德川家康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强打精神伸出手用手指蘸了蘸,在桌上写了“叶展颜”三个字。 写完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桌子掀翻了。 房间内传来巨响,守在门口的侍卫缩了缩脖子谁都不敢进去。 “此仇,不共戴天!” 第811章 织田氏南下 织田信宽收到德川家康求援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刀。 他把刀插回鞘里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拿起刀继续练,一刀一刀的。 院子里那棵老松树被他砍了好几刀,松针落了一地。 他的副将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德川求援,咱们去不去?” 织田信宽一刀劈下去松树断了一根枝桠。 “去。为什么不去?” “德川如果真被干死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德川活着,还能替咱们挡一挡。” 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出院子,翻身上马。 “传令,集结兵马。三日内南下大阪。”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织田信宽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德川在利用他,他也知道自己在利用德川。 两个人谁都不信谁,但现在谁也离不开谁。 他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织田信宽的点兵的速度很快。 求援信到的当天晚上他就把命令传了下去,第二天一早各路人马就开始动了。 从北海道的最北端到本州岛的最东端。 骑兵、步兵、炮兵,一支接一支地开拔,像一条条黑色的蛇从山沟里钻出来,汇成一条大河,往南流去。 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光是粮草就要准备半个月,但织田信宽等不了半个月。 他让各路人马边走边调,边调边走,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不够了就从沿途的城池征调。 那些城池的守将不敢不给,织田信宽的名字在扶桑北方就是天。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织田信宽要粮草,不给就得死。 织田信宽自己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他的脸很方,眉毛很粗,嘴唇很厚,看着像个老实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二儿子织田信义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红色的甲胄,骑着一匹枣红马,脸白白的,像个读书人。 但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刀。 四儿子织田信顺走在队伍后面,负责押运粮草。 六儿子织田信求走在队伍最前面,负责探路。 织田信宽回头看了一眼北海道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兄长织田信阔,有大儿子织田信罡,三儿子织田信豪,五儿子织田信秀,还有其他七个儿子,留守北海道的兵力还有五万。 他把家底都留在了北海道,带出来的都是精兵强将。 二儿子信义能打,四儿子信顺能算,六儿子信求能跑。 三个侄儿信橙、尚宽,一个比一个凶狠。 九个弟弟信宁、信盛、信冶、孝秀、信宝、短益,还有三个他懒得提名了,个个都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狠角色。 四大将柴田利家、泷川二益、明智明秀、丹羽宽秀,都是在北方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 大舅子斋藤义虎,铁杆兄弟池田桓兴,都是跟他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 织田信宽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了德川家康那张老脸,想起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想起那副永远不紧不慢的模样。 德川家康败了,败在白器手里,败在贾羽手里,败在常遇秋手里。 榊原康政被俘,渥美胜吉战死,米津常春战死,板仓胜重被杀了。 五千精锐被屠,最后的三万大军溃散。 德川家康吐血了,据说吐了一碗,倒在榻榻米上,爬都爬不起来。 织田信宽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风从草坪上滑过去。 他知道德川家康在利用他,德川家康想让他南下替他挡刀。 但他不能不南下,德川家康一死,下一个就是他织田信宽。 白器不会放过他,贾羽不会放过他,叶展颜也不会放过他。 他得活着,得让织田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他有十二个儿子,四个女儿,九个弟弟,七个侄儿。 织田家的人丁兴旺,这是他在北方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别人不敢打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家人多。 杀了他一个,还有二十多个等着报仇。 没有人愿意惹这样的家族,白器也不愿意。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想起叶展颜那张阴鸷的脸,想起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于是伸手把衣领拢了拢。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十万大军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从今天开始,扶桑正式进入织田幕府时代! 德川成为了过去式,丰臣一开始就被叶展颜打残了。 所以,原本的扶桑三虎,只剩织田一人还有点威风。 接下来上演的,就是他与叶展颜的对手戏了。 另一边…… 大周,长安。 东厂的书房里,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军报是白器写的,字迹潦草。 他看了一遍后,便把军报放在了桌上。 和歌山大捷,榊原康政被俘,渥美胜吉战死,米津常春战死,板仓胜重被杀了。 五千精锐被屠,三万大军溃散。 德川家康吐血,织田信宽率十万大军南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大补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端着碗不敢进去,等了半天了,也不敢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多喜,多喜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勺子。 勺子在碗里搅,搅了一圈又一圈,他偷看钱顺儿,钱顺儿偷看叶展颜,两个人谁都不敢动。 叶展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进来吧。” 钱顺儿端着碗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退了两步站住。 叶展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 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南海一直画到渤海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港口、暗礁、水深。 八国联军的位置标了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红色的蚂蚁趴在淡马锡。 他的手指在那些红点上点了一下。 扶桑的局势已经定了,德川元气大伤,织田南下接手,短期内打不起来了。 朝廷那边不用操心,内阁不会调兵,宗室不会支持,皇帝不管事。 他们都在等,等八国联军打进来,各地战事告急。 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会急,不是他们想急,是他们不得不急。 他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大补汤又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他放下碗,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信是写给白器的,大概意思是…… 织田南下不必理会,随便他怎么折腾。 只要他不打你,你就不打他。 现在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保存实力,等朝廷这边的事定了再回头收拾他。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些急。 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 “小的在。” 叶展颜把信递给他。 “送去扶桑!” 对方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了。 叶展颜微微蹙眉,右手轻轻敲击桌面。 扶桑的事可以放一放了,朝廷的事还不能放,八国联军的事更不能放,那些人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 威尔逊跑了,又来了一个罗塞蒂,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火炮。 他们在淡马锡集结,在等补给,在等援军,在等时机。 等到了一定会打过来,打登州打莱州打济南,一路打到京城。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另一张纸,拿起笔。 他写的是军报,给太后看的。 扶桑大捷,德川大败,织田南下。 扶桑的局势暂时稳定了,但八国联军的威胁还在,请太后放心,他已有应对之策。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压在砚台下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在转着海军的事。 大周的海军太弱了,船虽然大,但炮少人不多。 打打扶桑还行,打西洋人就不够用了。 有海无防,有海无军,有海无权! 他得造战船,得造大炮,得练海军,得培养人才。 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第812章 他们在忙更重要的事! 这还是叶展颜第一次感觉,时间有些不够用。 那些西方列强,留给他发展的事情太少了。 如果再给他三五年,他肯定能打造出一支无敌舰队! 但是现在……难啊! 想到这里,他坐直身子,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折子。 请太后下旨,在长安成立海军衙门,统筹全国海防事宜。 他准备在登州、莱州、青州、密州、海州设立五个水师基地,各配大船二十艘,火炮一百门,士兵三千人。 在闵都、泉州、羊城设立三个水师基地,各配大船三十艘,火炮一百五十门,士兵五千人。 在津城设立一个水师基地,配大船五十艘,火炮两百门,士兵一万人。 水师官兵从各地抽调,不足的招募新兵,从东厂派教官训练,从内缮监派工匠造船,从东兴商号拨银子。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折子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把折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 他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叶展颜拿着那份折子走进行宫的时候,太后武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们的孩子已经两岁多了,在花丛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 蝴蝶飞走了,扑了个空,摔在草地上,爬起来继续追,边追边笑,笑得咯咯的。 武懿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脸都是幸福。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叶展颜走进来,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弯得很深。 武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他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折子递过去。 接过来,展开,武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眼睛从纸面上扫过去,像鹰从天上掠过,底下藏着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完了一遍把折子放在石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海军衙门,五个水师基地,一百七十艘大船,一千九百门火炮,五万三千士兵。这方案,是你的主意?”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话里话外透着重视感。 叶展颜闻言松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 “大周的海军太弱了,船少炮少人不够。” “咱们打扶桑还行,但打西洋人就不够用了。” “八国联军在淡马锡集结,等援军到了就会打过来。” “登州、莱州、青州、密州、海州,山东半岛的海岸线很长,能登陆的地方很多。” “没有海军,拦不住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太后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她看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这方案,要花多少银子?” 叶展颜说出了那个数字。 太后的手停在杯沿上,几息后她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银子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东兴商号赚的钱,东厂攒的钱,内缮监结余的钱,能用上的都用上。” “朝廷的银子,你是指不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说的却非常认真。 叶展颜听后点了点头。 武懿把折子折好,放在一旁说。 “折子哀家让人送去京城。” “内阁批不批,朝堂议不议,是他们的事。” “哀家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现在不比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但哀家在朝中还有几个旧臣,说话还算有分量。” “让他们帮着说说好话,让内阁放下党争,明些事理。” 叶展颜抱拳行礼,没有再多说什么。 武懿挥了挥手,叶展颜站起来走出院子。 武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孩子。 她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怎么都掰不开。 “隆儿,你爹还真有些本事!” “长大后,你定要像他一样……” “毕竟这天下,终是你的……” 折子送去京城,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叶展颜每天都要问一遍。 钱顺儿每天都要跑去问兵部的联系人。 兵部联系人说不知道,说内阁还在议。 这样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一封回信。 信不是内阁写的,是太后在朝中的旧臣写的。 他姓刘,叫刘文安,在兵部当侍郎,头发花白了,在朝中待了二十年。 信写得不长,大概意思是: 太后娘娘,内阁说了,海军的事暂时搁议。 朝廷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因为贵妃挛鞮云娜要生产了。 陛下要当父亲了,朝廷要筹备生产的事,要办喜事,要庆祝。 所以,海军的事容后再议。 叶展颜拿着信看了一遍,直接懵逼在了原地! 我靠,那个疯妮子竟然要生娃了? 谁的? 难道,又、又是……我惹的祸? 哎,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想到这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钱顺儿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多喜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勺子,勺子在碗里搅,搅了一圈又一圈。 叶展颜睁开眼,站起来,拿着信走出书房,走出东厂,走进行宫。 太后武懿正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孩子不肯睡,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被子蹬到地上,枕头也扔了。 武懿也不恼,把被子捡起来,拍拍灰,铺好。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把孩子交给奶娘,挥了挥手。 奶娘抱着孩子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把信递过去。 武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随即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墙上刷的石灰粉。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贵妃挛鞮云娜要生产了?” “皇帝那么小,贵妃是怎么怀孕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转过头,看着叶展颜,目光很重。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娘娘,这事不是奴才……真不是奴才……” 武懿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那只在袖子里攥紧的手。 她看了很久,收回目光,把信放在桌上。 “不是你又是什么人?” 叶展颜的额头冒汗了。 “奴才不知道啊!” “奴才一直在长安,她在京城。” “隔着几千里地,奴才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鞭长莫及啊!” “娘娘,奴才是冤枉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一阵疯从窗户缝隙挤了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武懿的眸子越来越冷,甚至出现了些许的杀意。 “皇帝今年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当父亲,天下人怎么看?” “朝臣们怎么看?宗室们怎么看?” “内阁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让贵妃怀孕,生下皇子,然后说皇帝不行了,要立小皇子。” “陛下的皇位还没坐热,就要被人抢走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刀子。 非常明显,武懿主管陷入阴谋论之中了。 见此一幕,叶展颜内心大大松了口气。 妈呀,差点以为混不过去! 还好,还好太后政治敏感度高! 不然,这次搞不好真要被拉去嘎了。 想完这些,叶展颜走到她身后站住。 然后,他一边轻轻给太后揉肩,一边轻声细语说。 “娘娘,您消消气,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查。” “奴才一定会查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查清楚谁是幕后主使。” “等查清楚了,咱才好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了诱惑力。 但贼喊抓贼的他,内心还是有些发虚、害怕的。 好在,现在太后已经将疑心抛向了别处,不在他身上。 只见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好,查,让东厂查,让西厂也查,让内外候官府一起查。” “等查清楚了,告诉哀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语气也缓了缓。 “海军的事,就先放一放。” “朝廷现在顾不上你了,你也顾不上朝廷了。” “先把这事查清楚……” 叶展颜闻言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面上毫无波澜,但心里却在激动的疯狂吐槽: “查?查你妹查,这事能真查吗?” “那最后还不把老子给查进去了?” “呀呀呸的,身为太后,八卦心咋那么重呢?” “孩子是谁的,对当前政局能有啥子影响?” “我看你个婆娘就是纯想八卦!” “呸,我才不查呢!” 第813章 重开西域都护府 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回东厂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钱顺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跳,像鬼火。 多喜跟在钱顺儿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大补汤,汤还热着,盖子下面冒着白气。 叶展颜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钱顺儿把灯笼挂在墙上,退到门口站住。 多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汤端出来,碗放在叶展颜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 叶展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便把空碗放在桌上。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贵妃挛鞮云娜怀孕的事,他不想查,也不能查,更不敢查。 那个孩子是谁的,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 他不能贼喊捉贼,也不能傻到贼去查贼。 太后让他查,他就查,查多久,怎么查,查出来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重重叹出来一口气。 然后,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长安一直画到西域,从西域一直画到葱岭,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丝绸之路已经打通了,东兴商号的商队过了玉门,过了敦煌,过了楼兰,过了于阗,到了疏勒。 货物出去了,银子进来了,一切都很顺利。 但沙俄人在西域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他们在边境上增兵,在商路上设卡,在城池里安插探子。 姜炜在西域打了四仗,一次比一次凶险。 第一仗是在疏勒城外,姜炜带着五百骑兵,击退了沙俄人的一千名哥萨克骑兵。 第二仗是在于阗城外,姜炜带着八百骑兵,跟沙俄人的两千名步兵打了一天一夜,双方死伤惨重。 第三仗是在楼兰城外,姜炜中了埋伏,被沙俄人的三千名骑兵包围,他带着人硬冲了出来,伤亡过半。 第四仗是在玉门关外,姜炜设了伏,打了沙俄人一个措手不及,斩首五百级,缴获火枪三百支。 仗打赢了,但姜炜的人越来越少了,弹药越来越少了,粮草越来越少了。 沙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凶,越来越难打。 叶展颜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落下。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的产物。 他写的是关于西域都护府的事情。 他想重开西域都护府,统辖西域三十六国,驻兵三万人,设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 都护府下设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配备火枪、火炮、战马、粮草。 都护府的长官由朝廷任命,副都护由东厂选派,长史由内阁选派,司马由兵部选派。 这是他现在能想出来的,最具有可执行性的方案。 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他亲自出马去解决。 于是写完了信,叶展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钱顺儿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走出东厂大门。 钱顺儿牵来马,叶展颜翻身上去,说了一声走。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都尉看见东厂的旗,赶紧让人开门。 叶展颜骑着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十日后,凉州城到了。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刀枪如林,旗帜飘扬。 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李勋的亲兵队长。 他看见叶展颜,赶紧迎上来,抱拳行礼,说将军在城中等候多时了。 原来,他来之前东厂就已经派人来传过信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骑马走进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李勋站在守备府门口,穿着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他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叶展颜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动作恰到好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守备府,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灯,亮堂堂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点心、水果。 李勋在主位上坐下,叶展颜在客位上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表情严肃且认真。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折子,递过去。 李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您真的要重建西域都护府?”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勋见状也点了点头,然后微微蹙眉继续道。 “西域都护府,统辖西域三十六国,驻兵三万余人。” “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说的严肃。 叶展颜闻言又点了点头。 李勋看着他,看了很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叶督主,这个计划,要花多少银子?” “需要调多少兵?得要派多少官员?” “朝廷会不会答应?内阁会能不能同意?” “这些,您考虑过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银子的事,东兴商号出。” “兵的事,我希望凉州出。” “至于官员任命的事,东厂、凉州和朝廷平摊。” “朝廷答不答应,内阁答不答应,宗室答不答应,都不重要。” “等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等丝绸之路彻底打通了,等大周的货物卖到波斯、卖到大食、卖到罗马了,他们自然会答应。” “这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话说的非常轻松。 李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事……好像真有搞头! 当晚,李勋设宴款热情款待了叶展颜。 然后,他想了一整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到一边,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了门,上了马,往叶展颜住的驿馆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飘着,又轻又脆。 叶展颜已经在驿馆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绾着。 他骑在马上,手里拿着缰绳。 看见李勋过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 原来,他早就料定对方会来了。 于是,二人没有二话,一前一后往武威郡的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刀在腰间,枪在手里,马蹄声汇成一片。 武威郡在凉州城的西北,骑马要走五天。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叶展颜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李勋跟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嗒嗒嗒的。 第四日午后,武威郡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远远还能看到上面飘着旗。 走近发现,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守城的兵卒看见李勋的旗,赶紧让开。 叶展颜骑马走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这次,他们要联手攻略一个美妇人! 没有她点头,这西域都护府就开不起来。 第814章 不近人情的马王妃! 凉州王府在城中心,占了一整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皇宫门口只略小半圈,张着嘴,露着牙,像要吃人。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摸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勋,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跑出来,说王妃有请。 李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衣襟,大步往里走。 叶展颜跟在后面,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进了正堂。 正堂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藏锋隐芒”四个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题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现任凉州王之母马芮莲坐在主位上。 今儿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南海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 她的脸很白,皮肤很嫩,颇有闭月羞花之色。 看着李勋和叶展颜走进来,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李将军,叶督主,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却软得像棉花,极为温柔甜腻。 李勋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叶展颜也跟着抱拳行礼,恰到好处,只说了一句王妃,外臣等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马芮莲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凉州的事,说了姜炜在西域打仗的事,说了沙俄人在边境上增兵的事,说了西域都护府的事。 他表情严肃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每个字都很重,凸显着事态严重。 马芮莲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眼睛眨呀眨呀的。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等李勋说完了,她才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 “李将军,叶督主,你们的来意,本宫知道了。” “但西域都护府的事,本宫不同意。” 李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透着精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模样。 马芮莲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于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凉州不想多起战事。” “这几年,凉州打了太多仗了。” “跟沙俄打,跟匈奴打,跟西域那些小国打。” “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子,什么也没捞着。” 她的声音不高,话语里满是无奈。 “所以这一次,本宫不想打了。” “你们想打,你们去打。” “但凉州的兵,不出。” 李勋的眉头拧起来了,声音高了一些。 “凉州不出兵?” “可姜炜在西域打仗,用的是凉州的兵,花的是凉州的银子,死的是凉州的人。” “王妃,姜炜是咱们的人,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对凉州有好处。” “等商路通了,银子就来了,凉州的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马芮莲看着他,目光不重。 但李勋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本宫说了,凉州的兵,不出。” “本宫是凉州的王妃,是凉州王的母妃。” “凉州的事,本宫说了算。” “本宫说不战,谁都不擅动兵戈。” “这就是凉州的规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箭矢一样锋利。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马芮莲,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王妃,凉州的兵不出,外臣不勉强。” “但外臣想问一句,姜炜在西域打仗,打的是凉州的旗,用的是凉州的兵,守的是凉州的门户。” “若西域丢了,沙俄人进来了,凉州还能太平吗?” 马芮莲的手停了一下,几息后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姜炜是在西域,但不是本宫派去的。” “他是你叶展颜派去的,不是吗?” “所以他打的是你的旗,用的是你的人,守的是你的门户。” “凉州的门户,本宫自己会守。” 她看着叶展颜,如此盛气凌人说道。 叶展颜也不甘示弱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李勋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马芮莲先收回了目光,站起来,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勋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说了句外臣告退,转身也走了。 叶展颜和李勋骑马出了武威郡,走在回凉州的路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们的衣襟往后飘。 李勋骑在马上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督主,王妃不同意,怎么办?”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叶展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王妃不同意,就找王爷。” “王爷还小,好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一点底气都没有。 “王妃是王爷的母亲,王爷的话,她不会不听。” 李勋看着他,有些无奈的接话说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两个人骑着马,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了,把天边烧得通红,像一块烧焦的铁。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吹得人心里发凉。 突然叶展颜勒住马,停在原地。 马嘶鸣了一声,蹄子在泥土上蹭了两下,扬起一片尘土。 李勋骑在前面,听见动静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一脸懵逼。 他的嘴张了张,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调转马头走回来,在叶展颜旁边停下。 “叶督主,怎么了?” 叶展颜没看他。 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调转马头,面对着武威郡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不行。我得再去试试。” 李勋愣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督主,王妃已经把话说死了。再去也没用!” “不如从长计议,回去想个别的法子。”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劝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兄弟。 叶展颜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先回去。”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单独找王妃再聊聊。” 李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叶展颜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知道劝不住。 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抱拳行礼说了句督主保重,转过身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李勋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他调转马头往武威郡的方向走去。 跟在后头的几个番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赶紧跟上去。 东兴商号在武威郡的分号,开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 铺面是三间打通的大店,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 掌柜的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看见叶展颜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王掌柜弯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督主,您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接您。” 叶展颜摆了摆手说。 “给我准备个院子,清净点的。我要住几天。” 王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步子又急又碎,像只受惊的兔子。 后院东边有个小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很安静。 叶展颜看了看院子,点了头,让番子们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他自己进了正房,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他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也没在意,一口喝干。 “去,给王妃准备一份厚礼。” “要最贵重,最稀罕,最拿得出手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不容置疑。 闻言,王掌柜的腰弯得更深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815章 机会这不就来了! 凉王妃的礼单是王掌柜亲自拟的。 绸缎二百五十匹,瓷器三百三十套,极品茶叶二十斤,珍珠五十盒,玳瑁梳子十对,西洋琉璃盏四十只,自鸣钟六座。 礼单写得密密麻麻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头。 礼物送进去的当天下午,王妃的回话就来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东兴商号门口,看见叶展颜出来,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 “叶督主,王妃说了,您的礼物她很喜欢。” “三日后,王妃要在城外佛院礼佛。” “您若有空,可到佛院一叙。” 叶展颜抱拳还礼,说了句有劳嬷嬷了。 嬷嬷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跨院,在椅子上坐下。 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三天后,咱们见真章。 三日后清晨,叶展颜骑马出了武威郡的东门。 城外是一片旷野,灰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 佛院在城东五里外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路很窄,青石板铺的台阶,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打滑。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番子,步行上山。 番子们想跟上来,他摆了摆手,他们便留在山脚下,只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尽头。 佛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白墙灰瓦,掩在几棵老松树下面。 门口站着一个嬷嬷,正是三天前来送信的那位,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福了福身,侧身让开,一句话都没说。 叶展颜迈步走进去,穿过前院,走进正殿。 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身彩绘,在烛光下闪着暗光。 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闻着就让人心静。 马芮莲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今天她脸上没有脂粉,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叶展颜没有出声,走到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两个人跪在佛像前,谁都没说话。 檀香的烟在两个人之间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过了很久,马芮莲睁开眼,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你也信佛?”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信,但敬。” 马芮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出正殿,往后院走去。 叶展颜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隔着几步的距离。 后院有一间禅房,不大,很安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本来无一物”,笔力遒劲。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马芮莲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马芮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叶督主,你找本宫,还是为了西域都护府的事?”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是。也不是。” 马芮莲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 “西域都护府的事,王妃不同意,外臣不勉强。” “外臣今天来,是想跟王妃聊聊佛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马芮莲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还懂佛法?” 叶展颜摇了摇头。 “略懂一些,偶然喜欢琢磨一下。” 马芮莲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行。那你琢磨出了什么?说给本宫听听。”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在翻着前世那些书,那些哲学,那些道理,那些被时间检验过无数次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说的却很认真。 “佛法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所以,人这一辈子,求的东西很多,银子、权力、地位、名声,求来求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但我觉得,这求的过程不是空。” “因为人在求的过程中活着,在活着中求。” “求不到,痛苦。求到了,空虚。” “所以,痛苦和空虚之间,是一辈子。” 马芮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这个时候,她已经被震惊到了。 没想到,双手染满鲜血的东厂督主,竟然能说出这么有佛性的话。 意外,真是大大的意外! 叶展颜像是没看到对方的惊讶,只是微微蹙眉继续自顾自说话。 “于是我开始思索一个难题,即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外臣思索的答案是,我是叶展颜,从扶桑来,到长安去。” “但扶桑不是起点,长安不是终点。” “起点是娘胎,终点是坟墓。” “这一辈子,就是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走一条路。” “可路怎么走,是自己选的。” “选对了,少走弯路。选错了,多走弯路。” “但不管对错,都得往前走。停下来,就死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妃一眼。 然后,禅房里安静下来。 马芮莲看着他,目光很深,里面藏满了复杂神色。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马芮莲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此刻,她好像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叶督主,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 “外臣不敢。外臣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马芮莲转头看了窗户一眼。 随侍的丫鬟见状,立刻会意过去轻轻打开了窗。 外面的风吹进来,有些凉,给屋内的人带来一丝清爽感。 窗外风吹着松树枝,沙沙沙的,很惹人烦。 于是马芮莲转过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叶督主,你说的那些,本宫都听进去了。” “但西域都护府的事,本宫还是不能答应。” 叶展颜点了点头。 “外臣明白。”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不说这些了。用膳吧。” 不久,素餐摆在禅房里。 四菜一汤,豆腐、青菜、香菇、竹笋,清清淡淡的。 叶展颜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汤。 马芮莲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尝了一口,米饭只吃了半碗。 吃完了,丫鬟收了碗筷,上了茶。 两个人都没再提西域都护府的事,聊了一些闲话。 聊凉州的风土人情,聊长安的趣闻轶事,聊东兴商号的生意。 马芮莲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废话,不拖泥带水。 叶展颜陪着她聊,不急不躁。 午后,两个人出了佛院。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懒洋洋的,一点都不着急往下掉。 马芮莲走在前面,叶展颜跟在后面,嬷嬷跟在最后面。 下山的台阶很陡,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 马芮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歪了。 她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 嬷嬷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扶,没扶住。 叶展颜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脚崴了?” 马芮莲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试着走了一步,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的脚踝,已经肿了,鼓起来一个包,看着就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不重,她点了点头。 叶展颜让嬷嬷先下山,通知东厂番子把马车赶到山脚下。 马车是东兴商号的,很大,很宽敞,车厢里铺着厚垫子,坐上去软绵绵的。 叶展颜则是给王妃来了个公主抱,温柔、贴心的将其一步步抱下了山。 这无礼的一幕将在场人都吓到了! 但是他们敢说什么呢? 一个是凉王妃,一个是东厂督主! 此时谁敢多言,那肯定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马芮莲象征性挣扎了几下,也说了很多不合礼制的话。 但叶展颜根本不理会,直接抱着她就往山下走。 第816章 凉王妃的心事! 叶展颜一直将王妃抱上了马车。 在他怀里,她的脸红成了小苹果。 守寡三年多,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这么关心自己。 虽然对方只是个太监,但感觉确实是很特别的。 进入马车后,马芮莲轻轻靠在垫子上,把脚伸直,肿起的脚踝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 嬷嬷想跟着上来,叶展颜伸手拦住了。 他看向王妃,王妃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叶展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武威郡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暗。 叶展颜坐在王妃对面,看着她靠在垫子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显然是在忍疼。 “娘娘,外臣会一点推拿手法。” “如果娘娘不介意,外臣可以试试。” “推拿之后,肿胀会消得快一些,疼痛也会减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充满了关心。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几息。 她伸出手,把裙摆往上拉了拉,露出脚踝。 肿得厉害,脚踝处青紫一片,看着就疼。 叶展颜挪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脚。 他的手按在脚踝上,轻轻揉着,不重不轻,不急不慢。 马芮莲的身体绷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了,靠在垫子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叶展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揉着。 她的皮肤很滑,很细,像丝绸。 他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他想的,是她的心声,从她的皮肤传进他的指尖,从他的指尖传进他的脑子。 “这个男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推拿的手法比宫里的御医还好。” 叶展颜的手没停,继续揉,继续听着。 “西域都护府的事,不是本宫不想帮他。” “是本宫不能帮他,凉州的兵是留给我儿的,不是给他叶展颜的。” “大周的天下姓李,我儿也姓李,凭什么那个娃娃能做的皇帝,我儿却不行?” “现在太后在长安,皇帝在京城,内阁在争权,宗室在夺利……谁赢谁输,跟凉州都没有关系。” “本宫只要守住凉州,守住王爷,守住这份家业。等京城打起来了,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本宫再出手。” “到时候,大周的天下还是姓李,但坐在龙椅上的人,将是凉州王,是李逸峰,本宫的好儿子。” 听到这些,叶展颜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他想起李逸峰那张稚嫩的脸,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副不服输的模样。 他想起李勋说的话:“王爷还小,但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如此说来,李勋是已经被收买了的。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揉,不问,不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车帘外面传来说话声,是嬷嬷的声音,是在问王妃的伤势。 王妃应了一声,说不碍事。 马车继续往前走,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轮碾过坑洼,车厢微微颠簸。 叶展颜低着头,手指在马芮莲的脚踝上轻轻揉着,不重不轻,不急不慢。 马芮莲靠在垫子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但叶展颜能偷听的到,此刻她心里乱的很,思绪也多的很。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叶展颜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揉,心声继续。 “他的手很暖,比谢证的手还暖。” “不,谢证的手是凉的,冬天凉,夏天也凉。” “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块冰,让人很不舒服……” “这个人的手是热的,像炭火。” 叶展颜没抬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画着圈,又轻又慢。 “谢证说西域都护府不能建,建了对凉州没有好处。” “还是感觉他说得对,叶展颜不是凉州人,他不会为凉州着想。”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打仗的是凉州人,死的是凉州人,花的是凉州的银子。” “好处是他叶展颜的,是东兴商号的,是太后的。” “到了最后,凉州什么也捞不着。” “可是这个人,他的手真暖……好喜欢……可惜是太监” 听到这儿,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证?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他是凉王府的长史,王妃新提拔的安国侯! 东厂秘档中记载,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 前几年走狗屎运,侥幸替凉州大赢了几场仗。 然后他就开始平步青云,破格晋升了侯爵,做了王府的长史。 原以为他是有些本事的,但没想到竟是靠抱王妃大腿上的位! 啧啧啧,颇有老子几分风采! 马车内,一男一女胡思乱想良多。 而马车就在这种诡异的静谧氛围中,缓缓驶到了城中。 嬷嬷在外面问王妃要不要叫大夫,马芮莲睁开眼说不用,有叶督主在。 嬷嬷不再说话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叶展颜先下去,伸出手扶马芮莲下车。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 叶展颜扶着她走进王府,穿过前院,走过游廊,送到后院门口。 嬷嬷接过手扶着王妃往里走。 马芮莲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明天还来吗?” 叶展颜抱拳行礼。 “来。王妃的脚伤没好,外臣不放心。” 马芮莲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叶展颜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王府。 第二天,叶展颜又来了。 他带了一盒药膏,是老郑从长安送来的,说是内缮监新配的方子,专治跌打损伤。 马芮莲坐在软榻上,把脚伸出来,裙摆拉到脚踝。 叶展颜蹲下来,把药膏涂在手指上,轻轻抹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药膏是凉凉的,涂上去很舒服。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揉着,不重不轻,不急不慢。 马芮莲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谢证昨晚又来了,说西域都护府的事不能答应。” “说叶展颜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说他的推拿是假,探听消息是真!” 叶展颜的手指在她脚踝上画着圈。 马芮莲睁开眼,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但他的手真暖,比谢证暖多了。” 叶展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马芮莲先移开了,闭上眼继续靠在软榻上。 叶展颜低下头,继续揉。 他的手从脚踝揉到小腿,从小腿揉到膝盖,又从膝盖揉回脚踝。 马芮莲的身体从紧绷变成了放松,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手指从攥着衣角变成了搭在软榻上。 “谢证说了,凉州绝对不能帮叶展颜。” “帮了他,凉州的兵就空了。” “凉州的兵空了,京城那边打起来,凉州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他说得对。凉州的兵是留给王爷的,不是给叶展颜的。”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是这个人,他要是自己人多好。” “他要是自己人,本宫一定把他留在王府,让他代替谢证当长史,不,直接让他当将军。” “只可惜……他不是自己人,不是本宫任何人的。” “他是太后的人,是东厂提督叶展颜。” 听完这些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继续揉。 他没法接话,没法说话,只能安静的偷听着对方心声。 接下来半个月,叶展颜每天都来。 每天上午准时到王府,准时给王妃推拿,准时在中午离开。 王府的下人们都认识他了,见他进来就笑着打招呼。 马芮莲的脚伤一天天好起来,肿胀消了,青紫退了,走路也不疼了。 但她的心乱了。 叶展颜每次推拿的时候,她都会胡思乱想,想他的手,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她想起谢证,想起谢证的手,想起谢证的眼睛,想起谢证的声音,想起谢证身上的酒味。 谢证每次来都喝酒,喝得很醉,醉醺醺地搂着她,嘴里说着那些肉麻的话。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的手,暖的,像炭火。 叶展颜推拿了半个月,听遍了马芮莲的心声。 听她怎么跟谢证厮混,听她怎么利用谢证控制王府的财政,听她怎么排挤那些不听话的将领,听她怎么在暗中培养自己的亲信。 听她怎么恨太后,听她怎么看不起皇帝,听她怎么盘算着把儿子扶上龙椅。 大周的王妃,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817章 针对谢证的计划! 通过偷听马王妃心声得知,凉州王府的财政现在很糟糕。 关于这事,东厂这边是有详细调查记录的。 那个谢证管着王府的账目,每年从朝廷拨下来的军费中克扣三成,从中饱私囊。 王府的商铺、田产、矿山,每年的进项不少。 但大部分都被谢证以各种名义支走了,真正用到军队上的不到四成。 李勋找王妃说过几次,王妃每次都推给谢证,谢证每次都推给账目,账目每次都推给支出。 李勋不懂账目,被糊弄过去了。 那些将领拿不到军饷,敢怒不敢言。 士兵们吃不饱饭,士气低落。 这也是马芮莲不敢让凉州出兵的原因之一。 兵都吃不饱了,怎么打仗? 除此之外,凉州王府的内部矛盾也很深。 李勋是凉州的军事主官,管着凉州的边军,但财政大权在王妃和谢证手里。 李勋想练兵,想打仗,想要银子,王妃不给,谢证不给。 李勋跟王妃吵过几次,每次都吵不赢。 王妃是主母,是王爷的母亲,她说了算。 李勋吵完了还得低头认错,还得赔礼道歉,还得罚酒三杯。 那些将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了李勋的,得罪了王妃。 听了王妃的,得罪了李勋。 听了谢证的,得罪了所有人。 王妃对太后和皇帝的态度也很明确:恨太后,看不起皇帝,想取而代之。 太后在长安,皇帝在京城,内阁在争权,宗室在夺利。 谁赢谁输,她都无所谓。 她只要守住凉州,守住王爷,守住这份家业。 等京城打起来了,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她再出手。 到时候,大周的天下姓李,坐在龙椅上的人,姓李。 但将是凉州王,李逸峰,她的好儿子。 叶展颜在半个月里,把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了西域都护府的事为什么会受阻,不是王妃不想打,是她打不了。 没有银子,没有粮草,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拿什么打? 他知道了王妃为什么会跟谢证搞在一起,不是因为她喜欢谢证,是因为她需要谢证。 谢证是凉州本地人,跟凉州的士绅、商人、地主关系密切,王府的财政离不开他。 王妃需要他帮忙盯着那些人的动向,需要他帮忙招揽人才,需要他帮忙打理王府的产业。 两个人各取所需,各怀鬼胎。 他知道了王妃想当太后的野心,那个女人不简单,比长公主李雨春还难缠。 李雨春的野心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 马芮莲的野心藏在心里,谁也看不出来。 她在人前是一个温柔贤淑、不问世事的小寡妇,在背后是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叶展颜回到东兴商号,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他写的是一个计划,针对王妃,针对谢证,针对凉州的计划。 把谢证从王妃身边撬走,让王妃失去在财政上的依靠。 然后用银子打动王妃,让她知道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之后,凉州能得到什么好处。 最后再让她明白,王爷想当皇帝,光靠凉州这点家底是不够的,需要东厂的支持,需要太后的支持,需要叶展颜的支持。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 然后,命人六百里加急送回了长安。 叶展颜的计划第一步,是查谢证的底。 东厂的探子撒出去,像一群看不见的蚂蚁,无声无息地爬进了凉州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翻谢证的账本,查谢证的人脉,挖谢证的祖宗十八代。 不到十天,一份厚厚的卷宗就摆在了叶展颜的桌上。 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 谢证,凉州人,出身商贾世家,早年游学京城,屡试不第。 后返乡经商,靠着一张嘴和一颗七窍玲珑心,巴结上了凉州王府的老管家,一步一步爬到了长史的位置。 他管王府的账目,管与外界的联络,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他克扣军饷,每年从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中截留三成,中饱私囊。 他在凉州城开了一家商号,名为“通远”,实为他自己敛财的幌子。 他与西域的商人勾结,低买高卖,赚得盆满钵满。 他在王府安插亲信,把不听话的将领排挤走,换上自己的人。 他甚至在军中也有眼线,李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他汇报。 叶展颜看完了卷宗,微微蹙眉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豁然起身,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 他要开始动了! 第一步,是动谢证的钱袋子。 东兴商号在凉州城开了一家新的布庄,卖的布比市面上便宜三成,质量却好了一倍。 百姓们蜂拥而至,通远商号的布庄门可罗雀。 谢证急了,派人去查东兴商号的底细,查来查去只知道是东厂的人在背后撑腰,其他的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又急又气,降价,东兴商号也跟着降价。 他再降,东兴商号再降。 他的进价高,降不下去了,东兴商号的进价低,降下去还有得赚。 他的布庄开始亏钱,一个月亏了三千两,两个月亏了五千两。 他撑不住了,关了布庄,把伙计遣散,把铺面转租出去。 第二步,是动谢证的人脉。 叶展颜让东厂的番子们放出风去,说谢证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朝廷要查他。 风声传到凉州军营,那些久欠军饷的将领们炸了锅。 几个脾气暴躁的,联名上书王妃,要求彻查谢证。 王妃压了下来,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那些将领们私下串联,商量着要一起去找王妃说理。 谢证慌了,赶紧去找王妃,说那些人受了叶展颜的挑拨。 王妃信他,但也不能把那些将领怎么样。 她只能安抚,说等王爷大一些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三步,是动谢证在王府的地位。 叶展颜让人在王府的下人中散布谣言,说谢证跟西域商人勾结,出卖凉州的利益。 下人们半信半疑,但嚼舌根的人多了,不信也信了。 谢证在王府里走,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恭敬,是讨好,现在变成了疏远,变成了戒备。 他知道是叶展颜在背后搞鬼,但他拿不出证据,也拿叶展颜没办法。 他去找王妃,说叶展颜在挑拨离间,说叶展颜想吞并凉州,说叶展颜是太后派来夺权的。 王妃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知道了,让他先回去。 谢证回到自己的宅子,关上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看着那团火,看着看着,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狠又冷。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的一层拿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不大,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像是西域的文字。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封信。 信是西域的一个杀手头子写的,说只要银子到位,不管是谁,都能杀。 谢证取出信看了一遍,把信放回木匣,盖上,锁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杀叶展颜,需要多少钱? 以及找谁杀?怎么杀?杀完了怎么办? 他睁开眼,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他把信封放进木匣,盖上,锁好。 站起来后把木匣夹在腋下,出了门。 三天后,一队西域商人进了凉州城。 他们骑着骆驼,穿着长袍,戴着白头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骆驼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香料、宝石、药材、毛皮,看着就是普通的商队。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的几个人,在进城后的第二天晚上,悄悄离开了客栈,消失在夜色里。 谢证在自己的宅子里见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很瘦,鼻子很尖,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他走到谢证面前,伸出手,手掌朝上。 “银票呢?” 谢证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数了数,塞进怀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么时候动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证低下头想了想,说越快越好。 那人点可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宅子,消失在夜色里。 第818章 特么的,这是被看不起了? 两天后,叶展颜去王府给王妃推拿。 他走在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里,身后跟着两个番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屋顶上有声音,很轻,轻得像猫。 他没抬头,手从身侧伸向腰间,握住刀柄。 身后的两个番子也停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静得能听见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 刀光从头顶劈下来。 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劈下来,快得像闪电,让人来不及眨眼。 但叶展颜还是第一时间动了。 他的刀从鞘里弹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光。 他侧身一让,第一把刀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他反手一刀,刀锋划过第一个杀手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红得刺眼。 第二个杀手刀劈空了,身子往前一倾,叶展颜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三个杀手刀已经劈到头顶,叶展颜举刀格挡。 两刀相击,火星溅出来,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削掉了对方的手指。 那杀手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叶展颜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第四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叶展颜一刀甩出去,刀在空中旋转,刀柄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杀手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叶展颜已经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背上,拔刀抵在他脖子上。 这些人弱的让人感到意外! 叶展颜满脸不可思议的扭头看了看。 没、没人了吗? 就这? 咋滴了,这是被看不起了吗? 对付我还不舍得多花点儿钱雇高手吗? 就派了这几个菜鸟来送人头? 妈的,看不起谁呢! 想到这里,叶展颜回过头恶狠狠问。 “说,谁派你来的?” 那杀手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叶展颜的刀锋往前送了一寸,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杀手的身体在抖,嘴也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刀收回来,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番子挥了挥手。 “绑了,带回去。” 两个番子冲上来,把那杀手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手脚。 另一个杀手躺在墙根底下,被叶展颜一脚踹晕了,还没醒。 番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也捆了。 叶展颜站在巷子里,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活口。 然后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擦干净后直接将帕子丢了。 东厂在凉州城没有独立的衙门。 但东兴商号的后院有几间密室。 这里平时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现在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叶展颜坐在隔壁的屋子里,隔着一堵墙,墙上有几个小孔,能看见对面的动静。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敢换。 多喜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在碗里搅,搅了一圈又一圈。 没错,他还在帮叶展颜熬大补汤。 补身子这事,重在坚持! 审讯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半夜。 那两个杀手被绑在木桩上,赤着上身,身上全是鞭痕,有的地方皮开肉绽,有的地方血肉模糊。 番子的手段很专业,不打要害,专打那些疼得要命又死不了人的地方。 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血珠子往外冒,疼得人浑身抽搐。 第一个杀手撑了半个时辰就招了。 那人说他叫哈桑,是从西域来的,在杀手行里混了十几年。 上个月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出价五千两银子,要杀一个大周朝廷的官员。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大官,住在凉州城,每天上午会经过城东那条巷子。 中间人给了他一半的定金,说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他接了活,找了三个帮手,在巷子里埋伏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了目标。 番子问他中间人是谁,他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面,每次都是通过一个小童传话。 番子问他银子从哪儿取,他说每次都是放在城隍庙的香案下面,用布包着,自己去取。 番子又问了几句,又问不出什么了,让他签字画押,把供词念了一遍。 那杀手听了点头,在纸上按了手印。 血手印按在纸上,红得刺眼。 第二个杀手撑得更久一些。 他嘴硬,牙关紧咬,鞭子抽断了两根,他还是不说。 番子换了烙铁,烙铁烧得通红,往他胸口一按,滋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密室里,闻着就让人想吐。 那杀手惨叫了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头往后仰,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 烙铁烫了三次,他崩溃了。 他说的跟第一个差不多,但多了一个细节。 他说中间人是个商人,操凉州口音,姓什么不知道。 但有一次他去城隍庙取银子的时候,看见那个商人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喝茶,穿着绸袍,戴着方巾,像个有身份的人。 番子让他描述那人的长相,他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左眼角有一颗痣。 叶展颜坐在隔壁,从那几个小孔里看着对面的一切,听着那边传来的惨叫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多喜蹲在门口,手里的勺子已经不搅了,手在抖。 勺子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叮当声,脸色白得像纸。 叶展颜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审讯在半夜结束。 两个杀手的供词对上了,签字画押,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番子把供词送过来,叶展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 他看到“左眼角有一颗痣”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谢证,三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左眼角有一颗痣。 叶展颜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他把谢证买凶杀人的事写在纸上,把两个杀手的供词附在后面,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六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钱顺儿闻言连忙过去接过信,而后转身就快步跑开了。 与此同时,谢府。 谢证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那盏灯已经烧了大半夜。 灯芯结了长长的灰,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走进来,脚步又急又轻。 他走到谢证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失手了。” “叶展颜的人抓了两个活口,带回东兴商号去了。” “那两个人怕是扛不住东厂的刑。” 谢证的手指停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而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知道了。下去吧。”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杀手失手了,活口落在叶展颜手里。 那些人扛不住东厂的刑,迟早会把他供出来。 可供出来又怎样? 这里是凉州,不是长安。 凉州是他谢证的地盘,不是叶展颜的。 叶展颜在东厂说一不二,在凉州王府,说话还得看王妃的脸色。 他不怕叶展颜查,也不怕叶展颜抓,更不怕叶展颜审。 该处理的东西,他早就处理完了。 账本烧了,信件烧了,经手的人打发走了。 杀手只认识中间人,中间人只认识一个小童,小童已经不在凉州了。 就算叶展颜拿到供词,拿到签字画押,也拿不到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诬陷朝廷命官,诬陷王府长史,叶展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凉州的地盘上动他一根汗毛。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 他看着那团火,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但这事儿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819章 老俗套的杀手锏,就这? 谢证本能对叶展颜充满了敌意。 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一路人。 所以,叶展颜在凉州一天,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叶展颜在王妃身边一天,他就一天不放心。 叶展颜不死,他的计划就实现不了。 西域都护府的事还在其次,王妃的态度才是关键。 那个女人耳根子软,心也软,经不住人磨。 叶展颜每天去给她推拿,每天在她耳边吹风,日子久了,她难免会动心。 一旦她动心了,答应帮叶展颜建西域都护府,凉州的兵就得出,凉州的银子就得出,凉州的粮草就得出。 到时候他在王府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就全毁了。 不能等,不能拖。 不能给叶展颜机会。 他可是连太后都能搞定的家伙。 现在来打王妃的主意,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所以……人不狠,站不稳呐! 谢证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写画画。 刺杀不行,就换一个法子。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软的不行,就来巧的。 这里是凉州,是他的地盘。 他在这块地盘上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叶展颜再厉害,也是外来户。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叶展颜不是每天去给王妃推拿吗? 不是每天在王妃耳边吹风吗? 那就让王妃来办这件事。 让王妃请他吃饭,让王妃给他敬酒,让王妃替他挡刀。 王妃是凉州的主母,是王爷的母亲。 王妃请他,他不能不来。 王妃敬酒,他不能不能不喝。 王妃挡在他面前,他不能推开王妃。 他可以在酒里下毒。 无色无味,喝下去三天才发作。 发作的时候人在长安,死在长安,跟凉州有什么关系? 他也可以在宴席上安排刀斧手。 等叶展颜喝醉了,等王妃离开了,等夜深了,一刀下去。 人死在王妃府里,死在王妃的宴席上,谁的责任? 王妃的责任。 不是他谢证的责任。 他甚至可以栽赃给李勋。 说李勋跟叶展颜有仇,说李勋嫉妒叶展颜,说李勋买凶杀人。 李勋那个莽夫,有嘴说不清。 谢证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冷,眼里满是数不尽的杀意。 他把笔放下,把写好的方案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出了书房。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宅子。 第二天一早,谢证去了王府。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门口的侍卫见了他,赶紧让开。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游廊,在后院的花园里找到了王妃。 马芮莲正坐在亭子里喝茶,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看见谢证走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谢长史来了?坐。” 谢证走到亭子里,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上了一杯茶,退了下去。 谢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王妃,目光很深,嘴角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娘娘,叶督主在凉州也待了不少日子了。” “西域都护府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的声音不高,表情却非常认真。 马芮莲的手指停了。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娘娘既然不想再为此事忧心,不如请叶督主来府上一叙。” “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不伤和气。” 谢证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帮忙出主意。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几息。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思考片刻后,才缓缓放下茶盏说。 “行。就按你说的办。” “咱们请叶督主来,大家好好说清楚,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谢证闻言站起来,抱拳行礼,弯得很深,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转身走出亭子,步子很慢,很稳。 但脸上却挂着奸计得逞的 马芮莲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忍不住在猜,这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真的只是单纯的请叶展颜吃顿饭? 不可能! 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谢证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这家伙的心似毒蛇一样,不咬人也得惦记怎么害人。 所以,这次怕是宴无好宴吧? 不过也好,吓唬吓唬叶展颜也是好的。 毕竟,这家伙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我西凉对他礼遇有加,但是他却一再托大耍威。 借谢证之手拿捏一下他,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马芮莲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然后,她开始选择装傻,装成什么都没看穿的样子。 另一边,谢证回到自己的宅子,关上门。 他提笔写了好几封信,都是写给心腹将领的。 信写得都不长,每一封都只有几行字,说某月某日来威武郡,谢某做东,请诸位兄弟喝一杯。 信写完了,他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一个心腹,让他连夜送出去。 他又写了一封信,写给城外军营的副将。 信上说要调三百精兵进城,换便装,分散住在城东的几个客栈里。 等他的信号。 信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交人送走。 谢证自以为事情做的很周密,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信还没出威武郡,内外候府的人就已经拿到了消息。 东厂在凉州的眼线布得很密。 城门、驿站、客栈、茶楼、酒馆,到处都是。 谢证的人一出宅子,就被盯上了。 送信的人走了不到两条街,就被人偷偷截了下来。 信使怀里的信被拿出来,拆开,看完,又封好,放回去。 那人却懵然无知,继续赶路。 叶展颜坐在东兴商号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内外候府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谢证调兵的事,写着某某将领某月某日来威武郡的事,写着三百精兵进城换便装分散住在城东客栈的事。 他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猜到谢证还有后手。 但没想到他的后手,竟依旧如此拙劣、老套! 秘密调兵进城,宴请心腹将领,这明显是在为鸿门宴做准备。 这宴席上会发生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想直接在酒里下毒,还是用那些藏在城东客栈的三百精兵设伏。 若是用毒的话…… 那得带上泽仁才行,有她在,遇到什么毒都不怕。 可若是对方不用毒…… 那就只能靠实力火拼了! 宴会上的将领都是谢证的人,一旦动手,必然血流成河。 说实话,他不太想这样。 因为这样会吓到王妃与小王爷。 日后,他还准备跟对方深入合作,所以不想留下太难堪的印象。 想到这里,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然后,叶展颜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他也写了一个计划,是反制的计划。 他让内外候府的人严密监视进城的那三百精兵,盯住他们住哪家客栈,吃什么喝什么,跟谁联系。 让东厂的人盯住谢证的那些心腹将领。 他们什么时候到威武郡,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此外,他还给李勋写了一封密信。 这次想要完美破局,少不了李将军的配合和圆场。 至于那个鸿门宴…… 他会亲自去,看看谢证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谢证啊谢证,有什么手段你尽快使出来吧!” “这次,老子必定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第820章 高调的小王爷 三日后,凉州王府。 王府的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正堂,红彤彤的,照得整条街都亮了。 门口停满了马车,车夫们缩在车辕上,裹着棉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 凉州城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文官穿着簇新的官袍,武将穿着锃亮的甲胄。 大家一个个面带笑容,拱手寒暄,像过年一样热闹。 今日来赴宴的没有乡绅,没有氏族代表,只有凉州的官员,武将文臣都有,坐了满满一堂。 凉州王李逸峰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四处看,像在找什么人。 马芮莲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颗南海大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 她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眼角点了胭脂,嘴唇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看着堂下那些官员,嘴角微微翘着,笑容淡淡的。 叶展颜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此时的他看着像个出门赴考的文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危险物品,神情显得有些小紧张。 没错,她就是泽仁,叶展颜的御用排毒圣女。 今天带她过来,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谢证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着叶展颜走进来,看着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女人,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叶展颜会带很多保镖,会带很多番子,会带很多火枪手。 没想到他只带了一个女人。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叶督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 “谢长史客气了。” 泽仁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谢证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展颜迈步走了进去,泽仁跟在后头。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主位旁边,叶展颜坐在了客位上,泽仁没坐,站在了他身后。 宴席开始了。 菜是一道一道往上端,先是凉菜,后是热菜,再是汤,再是点心。 西域的美食,烤羊肉、手抓饭、馕包肉、大盘鸡,一样一样,香气扑鼻。 酒是上好的葡萄酒,倒在杯子里红宝石色的,闻着就香。 舞姬们鱼贯而入,穿着薄薄的纱裙,露着肚脐,手腕上脚踝上系着铃铛。 随着音乐扭动腰肢,叮叮当当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乐师们坐在角落里,吹着笛子,弹着琵琶,敲着手鼓,音乐欢快得像在过节。 官员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聊天的聊天,气氛很热闹。 叶展颜端起酒杯正要喝,泽仁的手伸过来了。 她从叶展颜手里接过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停了片刻。 然后才把酒杯放回叶展颜面前,点了点头。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又拿起筷子去夹菜,泽仁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他筷子上那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点了点头。 叶展颜这才夹起另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堂里安静了一瞬。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端起酒杯挡住脸,嘴角在抽。 有人放下筷子,不吃了,怕被怀疑。 谢证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看着泽仁,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知道叶展颜在防他,在防他下毒。 他本来也没打算在酒菜里下毒,太明显了,太蠢了,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 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但叶展颜不这么想,叶展颜把他当成了会做蠢事的人。 他不生气,反而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马芮莲端着酒杯,看着叶展颜和泽仁,嘴角微微翘着。 她转过头看着谢证,谢证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谢证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她也端起酒杯,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泽仁站在叶展颜身后,像一尊门神。 她不吃菜,不喝酒,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桌上的每一道菜,每一杯酒。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鼻子在动,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酒里有毒,菜里有毒,汤里有毒,她都能闻出来。 今天没有,一样都没有。 她的眉头松了松,还是没说话。 谢证不敢乱来。 他本来安排了几个人,准备在宴席结束后动手。 十几个高手,藏在他的宅子里,等叶展颜回去的路上伏击。 这次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据说杀过很多人,从没失过手。 而且还有几个是西域用毒高手! 所以,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这酒宴之上。 不过,王府内同样是埋伏好刀斧手的。 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直接撕破脸。 不过现在他却有些犹豫了! 因为叶展颜只带了一个女人来赴宴,说明他不怕。 不怕是因为他有把握,有把握是因为他有后手。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于是他端起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说叶督主,在下敬您一杯。 叶展颜端起酒杯,泽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证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好福气,有如此忠心耿耿的红颜知己。”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长史过奖了。”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谢证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谢证转身走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叶展颜。 这个时候堂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舞姬换了三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凉州王李逸峰一直坐在主位上,小手搁在桌沿上晃来晃去,眼睛时不时往叶展颜那边瞟。 马芮莲给夹了一筷子菜,也没吃,低头玩着碗里的米粒,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 他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堂里安静下来了。 “叶督主,朕……本王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动作有些大,酒液晃出来几滴,滴在手背上,他也没擦。 众人闻言顿时全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叶展颜则是端起酒杯,泽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逸峰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看着叶展颜,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叶督主,本王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太后信你,本王也信你。”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堂里安静了,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放下酒杯。 马芮莲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自己的儿子。 叶展颜看着李逸峰,不等开口,李逸峰又说话了。 “本王想封你做镇国公,大将军。” “只要你肯帮本王,等本王登基那天,你就是大周第一功臣。” 李逸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站得直直的。 看着叶展颜,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小大人。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着。 这一瞬间,现场所有人又呆愣住了。 这个小王爷,今儿到底想干嘛? 第821章 酒仙下凡?这么能喝 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的脸色变了,有的发白,有的发青,有的发紫。 还有的在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的端起酒杯挡住脸,有的偷偷看王妃的脸色。 谢证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马芮莲的嘴角露出一丝很短的微笑,一闪就没了。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几圈。 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个官员站起来。 五十来岁,脸很圆,肚子也圆,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是凉州别驾,姓周,叫周致。 他走到堂中央,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王爷,臣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逸峰的眉头皱了一下,小手在桌沿上攥了攥:“说。” 周致直起身,看着叶展颜,语气颇为严肃。 “镇国公是大周的国公,不是凉州的国公。” “大将军是大周的大将军,不是凉州的大将军。” “王爷封不了叶督主,陛下才能封。” “王爷说登基,大周的皇帝还在,王爷登什么基?” “王爷醉了,说的都是醉话。” “臣请王爷回宫歇息,明日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东西冷得很,冷得让大厅气温都降了几度。 李逸峰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却只是气呼呼哼了一声。 他看着周致,手在桌沿上攥得更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马芮莲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抬起头看着周致,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随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别驾,王爷年纪小,不懂事。” “说的话,当不得真。” “你这么大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周致的腰弯得更深了,老脸更是微微一红。 “王妃教训的是。” “臣是凉州的别驾,是朝廷的命官,不是王爷的臣子。” “王爷说登基,臣不能假装没听见。”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凉州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不高,可底下那东西硬得很。 这种硬东西,文人称之为风骨。 堂里又安静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谢证看着周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堂中央,跟周致并排站着,抱拳行礼。 “王爷,周别驾说得对。” “您还小,有些话不该说。” “说了,会惹麻烦。”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没错,他确实是在教训小孩子。 但很快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走到堂中央,跪下来,磕头,说王爷醉了,说的都是醉话。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逸峰站在主位上,看着那些跪在堂中央的官员,看着他们磕头,听着他们说那些不疼不痒的话。 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嘴唇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看样子是被气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马芮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轻轻按回椅子上。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官员,目光从周致脸上扫到谢证脸上,从谢证脸上扫到其他人脸上。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愈发冷冽了几分。 原来,偌大的凉州竟无一人支持她们母子。 这些人只知有谢证,不知道有王妃与王爷。 看来,以前当真是给他的恩宠太多了。 想到这里,马芮莲语气一缓,挤出一丝微笑说。 “好了,都起来吧。” “王爷还小,不懂事。” “本宫会好好管教他的。” “你们都散了吧,莫要扫了雅兴。” 叶展颜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眼睛却没看酒。 他看着那些跪在堂中央的官员,看着他们磕头,看着他们站起来,看着他们退回各自的座位。 他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谁心向朝廷,谁心向谢证,谁心向王妃,谁是墙头草,他心里有数了。 王妃的支持者很少,满打满算也就李勋一个铁杆盟友。 其他人要么是朝廷的人,要么是谢证的人,要么是两边都不得罪的人。 小王爷更惨,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有。 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人附和,没有一个人点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想起马芮莲的心声,想起她那句“本宫要帮王爷坐上那个位子”。 她以为她能做到,她以为她一个人就能做到。 她不知道,没有叶展颜,她什么都做不成。 叶展颜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后,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证坐在对面,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里面藏着危险的锋芒。 他本来想在酒菜里下毒的,但叶展颜带了一个验毒的女人,他不敢。 毒不能下了,但酒可以灌。 叶展颜再能打,他也是一个人,不是神仙,不是铁打的,不是千杯不醉。 灌醉了,一样可以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于是,他立刻给手下人使了个眼神。 那武将见状立刻会意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 “叶督主,末将敬你一杯。”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仰头灌了下去,把空杯子倒过来,一滴都没剩。 叶展颜端起酒杯,泽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武将愣了一下,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 叶展颜也灌了下去。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那武将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脚底开始打晃。 叶展颜的脸还是白的,状态比他好了不少。 那武将最终撑不住了,脚一软,手撑着桌沿才站稳。 他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旁边的文官赶紧扶住他,把他架回了座位。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鼾声如雷。 谢证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朝另一个武将使了个眼色。 那武将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说叶督主,末将敬你一杯。 三杯,倒了。 第三个,四杯,倒了。 第四个,五杯,倒了。 第五个,六杯,倒了。 谢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又使眼色,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敬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叶展颜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还是白的,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亮的。 谢证看着那些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武将,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着站起来的文官,看着叶展颜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佩服。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妈的,这孙子竟然这么能喝? 以前的情报里咋没看到过这条啊! 这家伙怕不是酒仙下凡吧? 第822章 娘娘不可,请自重! 谢证哪里知道,叶展颜不是酒量好,是泽仁动了手脚。 泽仁站在叶展颜身后,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手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的粉末是无色无味的,混进空气中嗅不出来。 这东西单独闻没任何作用,但与酒精混合在一起便有了变化。 简单一点来说,它可以让人醉的更快! 泽仁用的不是毒药,是一日醉,一种会让人快速醉倒的麻药。 喝下去不会死人,不会伤身,只会让人醉得不省人事。 而她则是趁着给叶展颜试酒的机会,把解毒的粉末弹进了酒壶里。 那些来敬酒的人,喝的不是酒,是一日醉。 叶展颜喝的,是泽仁试过的酒,是有解药的酒。 于是那些人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一杯接一杯地醉,一杯接一杯地倒。 而叶展颜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着,目睹一切发生。 一个时辰后,谢证终于忍不住了。 妈的,再这么喝下去就没完了。 计划还得继续,不能在这干耗时间! 于是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有些发干。 “叶督主好酒量,在下佩服。” “今日不早了,督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抱拳行礼。 “谢长史过奖了。告辞。” 没有任何啰嗦,告辞完他转身就走。 谢证冷冷看着他,眼神阴恻恻的目送其离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泽仁跟在后头。 他们跟着那个引路的丫鬟走在王府的廊道里。 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廊柱上,把柱子上的红漆照得发暗。 丫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响。 叶展颜走在她后头,手背在身后,泽仁跟在后头,步子很轻。 三人走了一段,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廊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两边的灯笼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暗。 他们脚下的青砖越来越旧,有的都碎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眼睛四处扫。 这里不像出府的路,倒像是往王府深处走的路。 泽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低。 “老公,有点不对劲。” 叶展颜点了点可头,没说话。 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又走了一段,拐了一个弯,到了一处大殿。 殿很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字画,画的是山水,字写的是诗词。 桌上摆着花瓶,瓶里插着花,花香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静。 丫鬟停下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低着头,声音不高,满是恭敬。 “叶督主,王妃请您稍等片刻。” “娘娘说,还有话要单独嘱咐您。” 说完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泽仁,声音低了一些。 “这位姑娘,请随奴婢到偏殿歇息。” 泽仁看着叶展颜,叶展颜点了点头。 泽仁跟着丫鬟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殿里就只剩叶展颜一个人。 叶展颜站在殿中央,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殿很大,很奢华,比王府的正堂还大,还奢华。 地上铺的是西域来的地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墙上挂的是前朝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桌上摆的是官窑的瓷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角落里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他走了一圈,停在一幅字画前面,画的是牡丹,画得很细,每一朵花瓣都画得清清楚楚,连花蕊都画出来了。 题跋上写着“国色天香”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里是寝宫,是王妃睡觉的地方。 这么晚了,把他叫到寝宫里来,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非要在寝宫里说? 他想起马芮莲那张脸,想起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 随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了太后,想起了崔嫣然,想起了李雪君,想起了那些被她们叫到寝宫里的夜晚。 然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把衣领拢了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下一秒,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很多人在走路。 他转过身,往门口看去。 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是王妃,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目光软绵绵的,像春天的风。 她的步子不稳,身子在晃,丫鬟扶着她,她才没摔倒。 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清,也听不见。 叶展颜看着她那副模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喝醉了。 但不对,她在宴席上没喝几杯,怎么可能醉成这样? 那只有一个可能,她也中了泽仁的麻药。 但王妃当时距离那么远,按理说应该嗅不到那些药粉才对。 事情好像很不对劲! 来不及想了,她走过来了,身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 两个丫鬟扶着她,扶得很吃力。 她们看见叶展颜,喊了一声叶督主,王妃交给您了。 松开了手。 叶展颜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她的身子软得没骨头的,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头枕着胸口,手搭在肩上。 身上很热,热得像在发烧,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叶展颜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衣领上游走,脸贴着他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衣襟喷在皮肤上,热得他打了个寒噤。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滑到腰上,不走了。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红,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急促。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像是在叫谁。 叶展颜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她的身子软得没骨头的,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头枕着胸口,手搭在肩上。 身上很热,热得像在发烧,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正想说王妃您喝醉了,她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蒙着一层水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贴着他,贴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划着。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的心跳。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操,老子又要被潜规则了? 不对,今天这事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这里,叶展颜忙不迭边挣扎边说。 “娘娘不可,请自重啊!” 第823章 一女当关,百夫莫开! 寝殿内,王妃将欲把叶展颜推倒之时。 谢证已然站在王府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身后站着三百精兵,黑压压的一片,甲胄传动,刀出鞘。 火把在夜风里烧,烟在夜空中飘,像一条条灰色的蛇。 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凉州王府”的匾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落地声很重。 其身后的三百精兵跟着他,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把王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杀气。 身边的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三百精兵散开了,有的守前门,有的守后门,有的翻墙进了花园,弓弩手爬上了屋顶。 火把的光把王府照得通亮,亮得像白天一样。 谢证带着七个没喝醉的心腹爱将,大步往里走。 他们的步子很快,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是在赶时间。 那七个将军跟在他后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 他们穿过前院,走上游廊,走过正堂,一路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廊道很深,很长,两边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跳。 谢证走在前头,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等了很久了,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叶展颜进了王妃的寝宫,王妃被他提前下了药,现在定然神志不清。 而叶展颜肯定也已经被诱骗去了寝宫。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还是半夜三更,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管叶展颜是不是假太监,今晚他也必须是假太监。 不是真的男人,也得坐实是真的。 只要抓住了,把柄就有了。 人是活的,嘴是软的,骨头也是软的。 关起来,审一审,打一打,不怕他不认。 认了,就是欺君之罪,就是杀头的大罪。 不认,也没关系。 王妃的名声坏了,叶展颜的名声也坏了。 太后保不住他,朝廷保不住他,谁也保不住他。 杀了,死无对证。 太后震怒又能怎样? 太后在长安,他在凉州。 太后手里有兵,他手里也有兵。 太后敢打过来,他就跟跟沙俄人联手。 到时候,他就挟小王爷以令凉州。 他走在廊道上,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胜券在握。 嘴角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拐了一个弯,忽然停下了。 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廊道旁边的枯树枝。 她剪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证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模样。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女人,他认识,叶展颜身边的人,那个替叶展颜试毒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偏殿歇息吗? 她怎么跑到寝殿这边来了? 她在这里,叶展颜呢? 叶展颜还在寝殿里吗?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就在这个时候,泽仁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证,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只在刀柄上攥紧了的手。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剪枯树枝。 谢证咬了咬牙,一挥手。 身后的几个兵士冲了出来,拔出刀,朝泽仁扑过去。 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刀锋带着风声,朝她的头顶劈下去。 泽仁没有动,手里的剪刀还在枝上。 那些刀离她的头顶只有三尺了,两尺,一尺。 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粉末,轻轻一吹。 粉末很细,很轻,像灰尘,像烟雾,像春天的柳絮。 随风飘起来,飘到那些人的脸上,飘进他们的鼻子里,飘进他们的嘴里。 那人的刀停在了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随后身子晃了一下,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腿一软,扑倒在地,呼噜声震天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人,六把刀,横七竖八地躺在廊道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谢证站在廊道中间,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人,看着那个还在剪花的女人。 他的脸唰的一些就白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显然非常诡异! 最大的可能,是那个女人刚才下了什么毒。 想到这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众人见状立刻跟着往后退,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等退到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地带时。 这才抬手大声吼道:“弓弩手何在?” 妈的,近身搞不定你,老子用远程攻击总行了吧? 但是他喊完半天都没人回应。 于是,谢证转身瞥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就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身后的兵士不知什么时候全倒下了。 他要找的弓弩,正手里正拿着箭,睡得正香! 靠,这些人什么时候中的招? 想到这里,谢证转头看向泽仁。 只见她缓缓又掏出一把粉末轻轻吹了一口。 见此一幕,谢证的魂都要被吓飞了! 还来? 此地不宜久留! 跑!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一听就是在逃命。 他跑出廊道,跑过正堂,跑过游廊,跑过前院,跑出王府大门。 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守在门口的副将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长史,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副将的声音都在抖。 谢证摇了摇头,喘着气,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王府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凉州王府”的匾额,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气呼呼指着王府大门说。 “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去调兵,继续去城外大营调兵!!” 副将不明所以,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 王府被围成铁通一般,传令兵快马出城求援。 谢证则是蹲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凉,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说什么的都有,听不清也不想听。 片刻后他站起来,扶着墙,活动了一下腿脚,骨头咔吧咔吧响。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火把。 他不敢说话,不敢问,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这位长史大人。 谢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王府大门深处。 然后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狠又冷。 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也不在意。 “等援军到了,一起跟我往里冲。”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副将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长史,全都进去吗?那府外就空了……” 谢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不重,副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人到了。 五百精兵,全副武装,刀出鞘,火把在夜风里烧,烟在夜空中飘,浓得像雾。 谢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他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 “都戴好面巾!!” “跟我冲进去救驾!!” “为了凉州,冲啊!” 喊完,他第一个带头冲锋,步子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擂鼓。 身后的五百精兵跟着他,脚步声汇成一片。 第824章 这兵变,整的挺尴尬! 谢证带着一大群兵士冲入王府,不多时,寝殿到了。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照在门前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金。 谢证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衣服穿戴整整齐齐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看见谢证进来,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芮莲坐在主位上,衣着整齐如新,看着端庄又大方。 但她的脸有些红,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红得有些不正常。 她的眼睛一直眨呀眨的,看着谢证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你真敢来呀”。 谢证站在门口,看着叶展颜,看着马芮莲,看着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衣服是整齐的,头发是整齐的,神态是平静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 马芮莲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谢长史,这么晚了,带着这么多人,来本宫的寝殿做什么?” 谢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臣听说有刺客混进了王府。” “臣带人来搜查,保护王妃和王爷的安全。” 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冷笑了一声。 “刺客?本宫怎么没看见?” “叶督主,你看见了吗?” 叶展颜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外臣只看见谢长史带着人,拿着刀,闯进了王妃的寝殿。 谢证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的手也在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芮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再次冷声开口。 “谢长史,你辛苦了。” “回去歇着吧。本宫这里没事,不需要搜查。” 她的声音很轻,但底子却是冷的。 谢证闻言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王妃定然是被吓糊涂了。” “大家不要听她的。” 他的声音不大,话里透着冰寒的杀意。 “贼人肯定就在殿内,叶展颜就是内应外合的奸细!!!” “给我上,把人给我拿下!!” 说完他拔出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身后的兵士们拔出刀,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阵冷风从巷子里刮过。 他们往前迈步,靴子踩在青砖上,重的像在擂鼓。 刀尖对着叶展颜,对着马芮莲,对着屋里所有的人。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得那些脸忽明忽暗。 马芮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 她盯着谢证,盯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盯着那双她曾经相信过的眼睛。 然后,她的声音气的都变了调,又尖又响。 “谢证!你要造反吗?” 谢证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刀已经拔出来了,兵已经进来了,话已经说出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兵士们没有停。 他们是谢证的亲信,只听谢证的,不认王妃。 他们冲进寝殿,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朝叶展颜扑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脸很黑,眉毛很浓,眼神很凶,手里的刀比其他人的大一圈! 他第一个冲到了叶展颜面前,刀举过头顶,正要劈下去。 叶展颜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 只见他快速伸出手,把马芮莲拉到身后,挡在她面前。 然后,手从腰间伸向刀柄,握住,没拔。 “娘娘,看来您的奴才不太听话啊。” “不如,让外臣帮您清理门户吧。” 他的声音很镇定,一点都没有慌。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拇指扣在掌心,做了一个手势。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屋顶上传来一阵声响。 瓦片被掀开了,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黑衣黑裤的番子们趴在屋顶上,手里端着火枪,枪口对着下面那些冲进来的兵士。 火光照在枪管上,泛着暗蓝色的冷光! 兵士们愣住了,刀停在半空,脚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瞬间全白了。 谢证的脸也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些番子,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个站在叶展颜身后的女人。 泽仁背着小手从叶展颜身后走出来,步子很轻,轻得像散步的猫,走到叶展颜旁边站定。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很亮。 她看着谢证,看着那些兵士。 然后,挤出一丝天真无邪的笑。 接着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不大,用黄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系得紧紧的。 她把纸包举起来,在烛光下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谢证看着那个纸包,想起了那几个躺在廊道上打呼噜的手下,当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一步。 “大家不要怕,一起上!” “擒贼擒王,先抓叶展颜!” “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夜空中飘着。 兵士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谢证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又喊了一声冲,带头朝寝殿冲了过去。 他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士跟着他,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黑压压的一片涌向寝殿门口。 谢证冲到了门口,一脚跨过门槛,迈进了寝殿。 他的脚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举起刀正要喊,一阵冷风忽然迎面吹来。 风不大,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让人头晕,闻着让人犯困。 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黑,腿就软了。 他猛地停下来,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出了寝殿。 扶着门框站稳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还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 那些兵士没有他那么幸运。 他们冲进了寝殿,冲进了那股冷风里,吸进了那些药粉。 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刀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的响。 有人倒在门里面,有人倒在门外面,有人趴在门槛上,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响有的轻,有的长有的短,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几百人,只是眨眼的功夫,倒了一大半。 还站在院子里的那些兵士,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人,脚都给吓死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人只是睡着了,大家都误以为那些人都死了! 所以,军心一下子就乱了! 几个想跑的,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 屋顶上的番子们端起了枪,枪口对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倒下的兵士,黑洞洞的。 领头的番子举起手,正要挥下去喊放枪,谢证喊了一声。 “别打了!武器都放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扔掉手里的刀,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弹了一下,滚了两圈。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腰弯得很深,额头贴着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 “娘娘饶命啊!臣知道错了!” “臣一时糊涂,受了小人的挑拨!” “求娘娘开恩!求娘娘饶臣一命!” “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飘着,一声接一声。 叶展颜闻言缓缓转头看了眼王妃。 “这狗奴才,还留吗?” 第825章 心真大,这时候还想玩游戏? 院子里那些兵士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谢证,互相看了一眼,扔掉刀,跪下来,也跟着磕头。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乱的曲子。 马芮莲站在寝殿里,看着跪在门外磕头求饶的谢证,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松开又攥紧。 她转过头看着叶展颜,叶展颜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谢证。 “拿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底子却是冷的。 几个番子从屋顶上跳下来,把谢证按住了,胳膊拧到背后。 谢证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番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越箍越紧。 他抬起头,看着马芮莲,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但他的眼睛瞪的很大,眼神中充满了阴狠。 那眼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恨,是怨,是鱼死网破的决绝。 “臭婊子,你竟然如此无情!那就不要怪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现在,城外的三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我两个时辰内没能全身而退的话,他们就会冲进城来!” “到时候,鸡犬不留!” 马芮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攥得两只手都在抖。 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嘴唇在抖。 城外那三万大军是谢证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着从西域买来的火枪火炮,只听谢证一个人的话。 如果他们真的冲进城来,王府的这点人挡不住,凉州城的那点守军根本挡不住。 就在王妃面生狐疑,准备找叶展颜求情的时候,对方却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谢证面前,蹲下来,跟谢证平视。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眼神却非常冷。 “谢长史,你别激动。” “咱们先来玩个猜谜游戏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非常认真。 所以,谢证闻言愣了一瞬。 他瞪着叶展颜,瞪着那张笑眯眯的脸,瞪着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叶展颜会慌,会怕,会求他,会跟他谈条件。 他没想到叶展颜还在笑。 马芮莲也愣了一下,看着叶展颜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下,很快就又绷紧了。 “叶展颜,你还真是有些胆量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强装镇定?” “还、还有心思玩耍?猜谜?呵呵。” 谢证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讥笑。 叶展颜也笑了。 “稳赢的赌局,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好好动动脑子!” “你瞧,王府闹到现在,李勋那边都没动静。” “你来猜猜,他在干嘛?” 谢证的笑容僵住了。 李勋,凉州军的统帅,手里握着凉州最精锐的边军。 他们闹了快两个时辰了,李勋不可能不知道,却没有来。 没有来,只有一个可能,他被别的事绊住了! 难道……是被城外的大营拖住了? 城外的大营,三万大军,他谢证的老本。 谢证的后背一下子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李勋……他、莫非……”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错。如果没出什么差池的话,现在他已经接管城外大营的军权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闲聊一样。 谢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眼中的光开始变得暗淡。 说实话,他之前没把李勋放在眼里,一直以为李勋只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懂政治。 他错了,错得离谱。 李勋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谢证一网打尽的机会。 今天,叶展颜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了。 他抓住了,像饿狼扑食一样。 “你……你一早就安排好了?” 谢证嘴唇哆嗦着。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是从你派人杀我的那天开始安排的。” “你要杀我,我就得先把你弄死。” “报仇不隔夜,这是我的规矩。”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谢证,转过身看着马芮莲。 马芮莲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脸色很白。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勋他真的接手了三万大军?”她的声音很轻。 叶展颜点了点头。 “王妃不信,可以派人去探查一下。” “但外臣建议,先把谢证关起来。” “等查清楚事情,再处置也不迟。” 马芮莲看着谢证,谢证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收回目光,说了句押下去。 番子们把谢证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走。 他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费劲的回过头看着马芮莲。 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张口,就被番子们强行拖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兵士还跪着,不敢起来。 马芮莲走到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说了句都起来吧,该回营的回营,该回家的回家。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传。 那些兵士磕了头,站起来小跑着往外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里空了下来,只有几把刀还躺在地上,被月光照着,惨白惨白的。 叶展颜抱拳行礼。 “王妃早些歇息,外臣也告退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芮莲闻言却眉头又一锁道。 “等等!” 叶展颜闻言转头看向对方。 “娘娘还有吩咐?” 马芮莲的脸瞬间变得涨红,然后她从宽大袖口里,取出一个花裤衩扔给对方。 “你有东西忘拿了!” 叶展颜见状老脸瞬间也红了。 因为事出紧急,所以刚才从床上下来根本没空穿。 不仅仅是他,现在王妃里面也挂着空档呢! 而且,一墙之隔的寝室内狼藉遍地,那啥后根本没空收拾。 所以,刚才谢证的人如果冲进来。 那是必定能抓住他们二人不轨实证的。 但非常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尴尬的收起花裤衩说。 “本想给娘娘留个念想的……” “既然娘娘不要,那我便带走好了。” 听到这话,马芮莲轻轻翻了个白眼。 “呸,谁会拿这个当念想?” “对了,今晚的事情……你万万不可说出去!” “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叶展颜知道,王妃说的是寝室内发生的事情,不是谢证兵变逼宫的事情。 所以,他尴尬点头赔笑说。 “这是一定的,外臣也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还请娘娘也守口如瓶,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听到这话,马芮莲恍然大悟的眨了眨眼睛。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叶展颜以前没帮自己,是二人私人关系还没到位! 现在关系到位了,日后就是自己人了! 想到这儿,她的俏脸不禁更红了几分。 叶展颜看着对方露出坏笑,当即眉头轻轻一蹙。 呃……这女人脑里是不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算了,先走再说! 想罢,他忙不迭拱手抱拳道别。 马芮莲就站在寝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她转身走回寝室,两个女婢伸出手把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回到凌乱不堪的凤塌边,她脑子里叶展颜的脸总在眼前晃。 二人方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一幕,像是小电影一样不断重播着。 于是她用力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妖寿了,有点迷恋他了!” “哎呦,怪不得太后离不开他呢!” “这个坏家伙,真真比谢证强多了!” 王妃躲在床上喃喃自语,话说的含糊不清。 几个婢女轻手轻脚在一旁规整、打扫。 她们有的听到了部分话语,有的则是根本没听清楚。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理儿:想活命,就得装聋作哑! 第826章 李勋强硬控场! 在谢证被抓的同一时间,凉州城外。 李勋站在军营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背挺得笔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校场上,把那些列阵的士兵照得像一排排纸人。 火把在风里烧,噼啪噼啪的,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沙土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一个个甲胄在身,刀出鞘,脸绷得紧紧的。 谢证的那三万大军,就在这座营地里。 他们是谢证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装备着从西域买来的火枪火炮,训练有素,军饷比凉州边军还高。 他们只听谢证一个人的话,认谢证不认朝廷,认银子不认王妃。 一个时辰前,李勋接到叶展颜的消息时,正在吃晚饭。 一碗面,一碟蒜,面已经坨了,蒜已经干了。 他也没在意,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说了句备马。 他进城的时候,走得很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知道谢证在王府闹,知道谢证带了三百精兵冲进了王妃的寝殿,知道叶展颜在等着他。 他不能急,急了就打草惊蛇。 他得像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让谢证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 军营到了。 门口的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想进去通报。 李勋摆了摆手,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哨兵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 他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谢证的那几个心腹将领正在喝酒,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几盘酱烤肉、几壶酒。 他们看见李勋走进来,愣住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没站起来,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李勋没说废话,把叶展颜的手令往桌上一拍。 纸不厚,只有一页,但上面盖着东厂的印、凉州节度使的印、还有叶展颜的私印。 那几个将领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鲜红的印章,脸白了。 李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从现在起,这座军营由本将接管。”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放下刀听本将的,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第二条,拿起刀跟本将对着干,本将送你们去见谢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不错。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满脸虬髯的人当即拍桌而起! “你算个鸟啊!” “这里可不是你的边军营!” “这里是近卫营,是凉王的亲军!” “你拿来一张破纸,就想唬住我们?” “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他两人已经开始悄悄摸刀柄了。 李勋见状冷冷笑说。 “很好,你选了第二条路!” 说完,他迅速抽刀、会砍,而后收刀入鞘。 然后,刚才还拍桌子那人便倒在了血泊之下。 随即,他缓缓转头看向其他人,声音冰冷刺骨。 “还有谁不服?” “妈的,老子杀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还在和泥玩呢!” “死在老子手里的,没有两千也有一千八了!” “你们谁还想试试老子的刀?” 这话说完,想拔刀的两人迅速松开了。 李勋凶名在凉州可是大名鼎鼎的。 跟他来硬的? 那只能向刚才的傻逼一样去见阎王! 于是,很快就有人站起来抱拳行礼,说末将听李将军的。 第二个也站起来了,第三个也站起来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抱拳行礼。 李勋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走出中军大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列阵的士兵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从今天起,你们归本将管。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以后的事按军法办。 他的声音很响很亮,在夜空中飘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士兵们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李勋见状无奈挠了下鼻头说。 “马王妃念及大家戍城辛苦!” “明日提前发军饷,每人多发一月钱!” 听到这话,现场立刻变得热闹起来,甚至开始有人三呼王妃万岁! 见此一幕,李勋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另一边,王府的事收尾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叶展颜从王府出来,骑上马,往东兴商号走。 泽仁跟在后头,骑着一匹小白马,手里还拿着那个小花篮,篮子里装着几枝花,有红的、粉的、白的。 这是在王妃温室内摘的,她觉得好看就都带回来了。 二人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又轻又脆。 泽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常。 “你昨晚跟王妃在寝殿里,待了多久?”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泽仁追上来,又开口了。 “你跟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脸那么红?” 叶展颜没回答。 泽仁也不再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谁都没再说话。 多喜端着大补汤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口。 看见叶展颜骑着马过来,脸上一下乐开了花,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把火拨大,又往锅里加了几味补药,蹲在灶台前等着汤熬好。 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天亮的时候,李勋进了城。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押着谢证的那几个心腹将领。 他们被捆着手,低着头骑在马上,不敢看街道两边的人。 百姓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勋在王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赶紧跑进去通报。 他站在门口等着,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看着那两盏已经灭了的红灯笼,手背在身后。 马芮莲在正堂见了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李勋抱拳行礼,说王妃,城外的大营已经接管了。 谢证的那三万大军,现在归末将辖制。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说了句辛苦李将军了。 李勋直起身看着她,说了句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马芮莲的眉头动了一下,让他说。 李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谢证不能留。” “留着他,凉州永无宁日。” 马芮莲沉默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是凉州的长史,是朝廷命官,不能随便杀。” 李勋抱拳行礼,弯得很深。 “王妃,谢证私通西域商人,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图谋造反,哪一条都够杀头的。” “王妃不杀他,朝廷也会杀他。” “朝廷不杀他,叶督主也会杀他。” “与其让别人杀,不如王妃自己杀。”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说了句让本宫想想,李将军先回去歇着吧。 李勋抱拳行礼,但人却没有走。 “娘娘,末将还有一事……” “亲军营现在人心惶惶,末将斗胆想请娘娘散点财,以抚军心。” 马芮莲闻言紧紧蹙了下眉头。 但想了想还是轻轻点头应允了。 “成,这事交给管家协助你去做。” “好好安抚军心,千万不要再生乱子了。” 李勋应了声诺,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马芮莲像是在目送对方离去,但思绪却早飞到别去了。 安抚军心的费用可不是个小手笔! 原本是谢证帮她敛财、打理。 可现在他被叶展颜扳倒了,日后自己还能靠谁呢? 想到这里,马芮莲忽然又想到了东兴商号。 然后,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轻笑。 “看来,是时候换个情郎了!” “不然,昨晚岂不是便宜他了?哼!” 第827章 重设西域都护府 叶展颜再次走进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灯笼又点上了,红彤彤的,照得台阶上一片红光。 丫鬟引着他穿过前院,走过游廊,到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和卷轴。 马芮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账本,看得入神。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叶督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不高,但底子里的东西是软软。 而且,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有些拉丝了。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 马芮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他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马芮莲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的是西域都护府的建制方案,都护由凉州王兼任,副都护由东厂选派,长史由朝廷选派,下设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粮草军饷由凉州和东兴商号共同承担。 她看完了,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督主,谢证的事还没处理完,你又来提西域都护府。” “本宫觉得,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话外都透着狡猾。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息。 “娘娘,谢证的事,就是因为拖着不处理,才拖到今天这个地步。” “凉州需要银子,需要兵,需要朝廷的支持。”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商路通了,银子来了。” “凉州的兵有饷发了,凉州的百姓有饭吃了。” “凉州王在西域都护府有一席之地,朝廷那边也有话说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谈判。 马芮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展颜。 “叶督主,你的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本宫可以答应你,西域都护府的事,凉州可以出人出力。”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本宫有个条件。” 叶展颜点了点头。 马芮莲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都护府建起来之后,必须以凉州利益为优先!” “都护虽然是王爷,但真正管事的,是本宫。” “东厂的人可以来,但不能插手凉州的内务。” “朝廷的人也可以来,但不能插手凉州的军务。” “凉州的事,我们要自己说了算。”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本宫的底线。叶督主,你能答应吗?”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点头说。 “此事,外臣可以做主答应。” “东厂的人只负责西域的事,不插手凉州内务。” “朝廷的人来了,臣想办法让他们不碰军务。” “王妃的底线,就是外臣的底线,谁都不能碰。” “不过,外臣的底线,也恳请娘娘能成全。”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马芮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哟,你还有底线?说说是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露出一个迷人微笑。 “西域的事,要外臣说了算。” “商路的事,要东兴商号说了算。” “王妃和王爷不得插手,朝廷也不会插手,谁都不能把手伸到西域来。” 听到这里,马芮莲微微蹙了下眉头。 她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行。一言为定。” “西域那边的事你说了算,凉州只出人出力帮衬。” “东兴商号的商路,凉州也不会插手。” “若朝廷想硬来,本宫也可以替你挡着。” 叶展颜闻言,忙不迭起身行礼,郑重道了声谢。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书,递给马芮莲。 马芮莲接过来一看,是谢证的处置方案。 纸上写着四个字,秘密处决。 马芮莲的眉头拧了一下,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谢证是凉州的长史,是朝廷命官。” “若是秘密处决,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叶展颜看着她,声音压低了。 “对外就称病故了。” “凉州长史谢证,积劳成疾,医治无效,病故于任上。” “朝廷要查,让他查。人死了,死无对证。” “朝廷的人来了,王妃就说凉州偏远,缺医少药,来不及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谢证在凉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攒了不少家底。” “他的银子、田产、商铺,抄出来充公。” “充公的银子,一半归王府,一半归东兴商号。” “王妃有了银子,什么事都好办了。”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才拿着文书走到书案处。 而后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字:准。 字迹娟秀,但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她把笔放下,把文书推给叶展颜,声音很低。 “谢证的事,你看着办。” “抄出来的银子,就按你说的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本宫还要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叶展颜看着她。 “王妃请说。” 马芮莲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不管以后朝廷怎么变,不管太后怎么想,不管陛下怎么说,你都不能丢下凉州不管。”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本宫只有王爷了。” “凉州是本宫和王爷的命。” “你答应了,本宫就信你。” “你不答应,本宫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恳求的脸,看着那双手已经攥得微微发颤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非常郑重道。 “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日后,凉州和王妃的事,我都管到底。” “不管以后朝廷怎么变,不管太后怎么想,不管陛下怎么说,都不会丢下凉州不管。” 马芮莲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好了。 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果然还是日后好使用……” “那本宫就且信你一次!” 叶展颜闻言瞬间呆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的话是啥子意思? 不是,王妃这语文是跟谁学的呀? 那个“日后”是副词,不是形容词啊! 你特么的车开太快,我有点跟不上啊! 叶展颜内心吐槽厉害,但是面上却啥都不好说。 毕竟,现场还有其他下人在呢! 随后,王妃又说了句天不早了,叶督主回去歇着吧。 叶展颜这才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马芮莲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站了很久。 凉州日后,是真的要变天了! 谢证死在三天后。 东厂的番子动的手,用的毒,无色无味,死在睡梦中,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对外称积劳成疾,医治无效,病故于任上。 凉州的官员们来看了一眼,有的信,有的不信,但没人敢说不信。 谢证的心腹已经被李勋清理干净了,死的死,关的关,跑的跑。 抄家抄了三天。 谢证的三处宅子都在城东,占了一整条街。 光是金银就抄出三千万两,田产铺面折合银子两千万两,古玩字画折合银子五百万两。 合计五千五百万两! 叶展颜说话算话,一半归王府,一半归东兴商号。 马芮莲收到银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却亮的吓人,甚至还带着些许怒火! “好你个谢证!!竟然背地里昧了这么多钱!” “敢情这些年你都在吸老娘的血啊?” “五千五百万,你还真是胆肥啊!” “等这阵风过去,老娘非把你挖出来鞭尸不可!” “贪了这么多钱,你个混蛋早该死了!!” “这本都该是老娘的钱,现在却要分出去一半!!” 她一边叫骂一边把银票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这桩买卖,是怎么算怎么觉得亏大了! 第831章 会撒娇的人无敌! 李勋接管了谢证的三万大军,加上他自己的边军,凉州的兵力达到了八万。 他站在军营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列阵的士兵。 他手按在刀柄上,背挺得笔直,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对谢证说了句走好,转过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叶展颜在凉州又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天去王府,跟王妃商议西域都护府的细节,跟李勋商议凉州的军务,跟东兴商号的掌柜商议商路的开通。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傍晚都会去王妃的书房坐一会儿。 咳咳,至于“坐”的正经不正经,那就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 毕竟,那时候书房的门是紧闭的,方圆三十米都没一个人。 不过,从此以后王妃与叶展颜的体己话,却越来越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每次事后,她都给他讲凉州的风土人情,讲王爷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在凉州这些年的不容易。 他慵懒躺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谢证,没有再提之前的所有不愉快。 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揭不开的纱幔。 半月后,姜炜从西域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身上的甲胄有好几道刀痕,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绷带。 他跪在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叶展颜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姜炜摇了摇头,说了句末将不辛苦,只是沙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打。 叶展颜带他到书房,铺开西域的地图,姜炜跪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划着,把沙俄人的兵力部署、据点位置、补给路线一五一十地说了。 叶展颜听着,不时点头。 他把西域都护府的方案说了一遍,姜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抱拳行礼。 叶展颜扶他起来,说了句歇几天,等西域都护府的圣旨到了,再回西域。 姜炜摇了摇头,说了句末将不歇了,明天就回去。 叶展颜看着他,点了点头。 仅十天后,长安的圣旨到了。 内阁拟的旨,皇帝批的,太后点了头。 西域都护府正式建制,都护由凉州王李逸峰兼任,副都护由东厂千户姜炜兼任,长史由兵部选派。 下设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兵员从凉州驻军抽调,粮草军饷由朝廷拨付部分,不足部分由东兴商号补足。 叶展颜把圣旨递给王妃,王妃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塞在一旁。 说了句本宫说话算话,凉州出人出力。 叶展颜也说了句外臣说话算话,商路的事东兴商号说了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西域都护府的圣旨到凉州的第三天,王妃在王府设了宴席。 不是大宴,是小宴,只请了叶展颜一个人。 菜不多,六道菜,一壶酒,摆在王妃书房旁边的暖阁里。 暖阁不大,但很暖和,地龙烧得旺,热气从脚底下蒸上来,熏得人脸上发烫。 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花开了,白的花瓣黄的蕊,香气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静。 叶展颜到的时候,王妃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看见叶展颜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坐吧。” 她的声音不高,嘴角挂在甜蜜的笑。 叶展颜笑了笑抱拳行礼,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上来斟了酒,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 门在丫鬟身后关上,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妃端起酒杯,叶展颜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王妃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叶展颜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又吃了。 她又舀了一勺汤,他又喝了。 暖阁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窗外风吹着树枝,沙沙沙的。 水仙的香气在暖阁里散开,淡淡的,很好闻。 王妃又端起酒杯,叶展颜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她的脸红了一些,红得像桌上的虾,眼睛亮亮的,看着叶展颜不说话。 “展颜,你在凉州住了快一个月了。” “长安那边,太后不会催你回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话里藏着满满的不舍。 叶展颜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太后知道臣在凉州办正事。”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之前,我不会回去的。” 闻言,王妃点了点可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他吃了,她又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她又倒了一杯。 他伸手拦住了。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王妃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醉了就在王府歇着,本宫早就让人收拾好床榻了。”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映月的水,深不见底。 于是,他忙不迭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 “王妃,我、我还是回去歇着吧。” “明天一早还要跟李将军商议军务。” “怕、怕起不来,耽误了正事儿!” 说着,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王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急声叫住了他。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从身后走过来,越来越近。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跑什么呀,本宫今晚还能吃了你不成?” “最多……少来几次就是了,瞧你没出息的样儿!”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蜷着,透过衣料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 叶展颜重重吞了下口水,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沙的,像在催什么。 忽然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凉,凉得像冰! 可她的身体很热,热得像火。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就那么站着,呆愣住了。 那些随侍左右的丫鬟见状,立刻羞红着脸从侧面快步离去,而后轻轻将所有房门关上。 这个时候她才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妃的脸很红,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同时,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嘴角在微微翘着。 “展颜,算本宫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软,软的像织好的绸缎。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没掉下来的泪。 他的指腹蹭在她的脸上,她没躲,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好,我答应娘娘就是了,您不必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没办法,会撒娇的女人无敌! 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他用手背再次擦了擦她的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好,那说好今晚不走了。” 叶展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暖阁门口,推开门,走过走廊,走进寝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从王妃寝殿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的腿是软的,腰是酸的,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衣领歪了,腰带松了,膝盖是痛的。 他整了整衣领紧了紧腰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扶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 “作孽啊,又多了个风流债啊!” “哎,命苦不能愿朝廷,都是自己作的!” “多喜,随身带大补汤了吗?” 第832章 罗塞蒂虚晃了一枪! 钱顺儿在门口等着,缩在马车上裹着皮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跳下车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咕噜咕噜的,往东兴商号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多喜端着大补汤站在东兴商号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口。 看见马车过来,脸上乐开了花,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把火拨大又往锅里加了几味补药,蹲在灶台前等着汤熬好。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西域都护府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很快。 李勋从八万大军中抽调了一万五千人,配备火枪火炮战马粮草,由姜炜统领,分批开往西域。 姜炜走的那天,叶展颜到城外送他。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很亮。 他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叶展颜抱拳还礼,说了句活着回来。 姜炜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王妃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叶展颜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商路也快通了。”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叶展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才开口说。 “准备先回长安。” “太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 她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还回来吗?”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 “回来。西域都护府的事还没完,我不放心。” 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并肩而立,风吹着他们的衣襟,谁都没再说话。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回长安的路上。 凉州城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番子,黑衣黑裤。 所有人刀在腰间,枪在背上,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十分精神。 泽仁跟在叶展颜后面,骑着一匹小白马。 多喜走在队伍中间,马上挂着两个大木桶,桶里装的是大补汤,用棉被裹着,还热着。 钱顺儿从前面跑回来,马蹄声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他勒住马,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长安八百里加急!八国联军打过来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满是杀意和冰寒。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加快速度!” 然后一夹马腹,率先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身后的番子们跟着他,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八国联军分兵三路。 罗塞蒂亲自指挥中路主力,战舰一百二十艘,士兵三万人,从南海一路北上,直奔登州。 左路佯攻羊城,战舰四十艘,士兵八千人。 右路佯攻福州,战舰四十艘,士兵八千人。 消息传到大周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周淮安坐在内阁值房里,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但表情极为沉重。 王时安站在地图前面,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张正剧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响。 周淮安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说调兵吧,登州不能丢。 王时安和张正剧点了点头。 调兵的折子送进皇宫,皇帝不在,太监接了折子,说等陛下回来再批。 周淮安在值房里等了三天,折子还没批。 王时安去催,太监说陛下病了。 张正剧去催,太监说陛下在陪贵妃。 周淮安亲自去催,太监说陛下说了,再议。 周淮安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转过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回到内阁值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叶展颜的,写得不长。 大概意思是说,登州告急,朝廷调不了兵。 你的人能动多少动多少。 登州丢了,青兖保不住。 青兖保不住,中原也将生灵涂炭。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一个亲兵,说了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其实根本不用周淮安写信,叶展颜人还没到长安,命令已经传出去了。 第一道命令传给郭横,让他带着船队在南海外海盯着联军,一有动静马上报。 第二道命令传给郑海,让青州水师在渤海湾设伏,等联军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三道命令传给庞德胜,让西凉铁骑秘密东进济南,在登州西边埋伏。 第四道命令传给藏朔,让冀州兵从陆路南下,与庞德胜会合。 第五道命令传给白器,让破鬼军从扶桑出发,绕到联军后方断其归路。 钱顺儿跑断了腿,多喜熬干了锅,几十个番子轮班传送命令,在长安与各地之间跑来跑去。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命令已经全部传出去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大地图。 登州、莱州、青州、济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郭横的船队在南海外海盯着联军,三天送一次情报。 情报上说罗塞蒂的主力还在南海,还在等补给,还在等援军。 郑海的青州水师在渤海湾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没来。 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在济南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没来。 藏朔的冀州兵在登州南边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也没来。 白器的破鬼军在扶桑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还是没来。 等到了第二个月,联军来了。 妈的,洋鬼子去哪儿了? 罗塞蒂的主力没有走南海,没有走东海,没有走黄海。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吕宋海北上,经东鳀群岛,过对马海峡,进了扶桑海。 白器的破鬼军正在扶桑西海岸等着联军从南边来,联军从东边来了。 白器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脸色铁青。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将军,我们上当了。” 贾羽的声音很轻,但却依旧镇定如常。 白器听见了,可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船舷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调转船头,朝扶桑海的方向驶去。 船帆吃饱了风,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 船头像一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东边插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他知道联军会来,但没想到他们会绕这么大一个圈。 他知道登州是主攻方向,但没想到登州也是佯攻。 罗塞蒂的目标不是登州,不是济南,不是青兖。 他的目标是白器的破鬼军,是把破鬼军引出来,然后在海上吃掉。 破鬼军是大周在扶桑的钉子,是叶展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拔出来了,刀鞘空了,罗塞蒂的机会来了。 第833章 海上之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4章 保险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5章 太后来兴师问罪! 叶展颜回到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东厂门口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照得台阶上一片红光。 多喜端着大补汤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口。 看见叶展颜骑着马过来,脸上乐开了花,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叶展颜走进书房,还没坐下,钱顺儿就跑了进来。 他的脸有些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声音压得很低。 “督主,太后来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顺儿的声音更低了,说话像是气若游丝。 “太后在寝殿等着您,脸色不太好。” 叶展颜的心沉了一下。 这娘们要闹哪样?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他走过前院、游廊、后院,直奔寝室。 此时,寝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照在青砖地上。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武懿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舍得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北方的雪。 操,情况果然不对! 这娘们话里藏着针!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从杯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冷。 “叶展颜,你在凉州待了两个多月。”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谢证死了,凉州的三万大军归李勋管了。” “连凉王妃都对你夸赞有加,你还真是辛苦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又继续说。 “还有呢?你在凉州还做了什么?” 靠,谁家醋坛子被打翻了? 怎么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味呢! 想到这里,叶展颜的腰弯得更深了些。 “娘娘恕罪,奴才……奴才……”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不等他说完话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芮莲长得好看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每个字都像刀子。 叶展颜的身子僵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她。 太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 太后没有移开了目光,而是伸手轻轻捏起了他的下巴。 然后,她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眼睛说。 “叶展颜,哀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哀家只问你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要她,还是要哀家?” 叶展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 太后也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脸对着脸,距离很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太后,奴才去凉州,是为了给太后攒家底呐!”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商路通了,银子来了。” “凉州的兵练好了,沙俄人打不进来,如此西北才能稳定!” “奴才臣做这些,不是为了马王妃,是为了太后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太后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太后,不能哭。 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叶展颜,你真当哀家是瞎子聋子吗?” “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人,当真以为哀家全然不知吗?” “你个混账奴才,真当哀家是好欺负的吗?” 听到这话,叶展颜吓了一个激灵,然后忙不迭双腿下跪。 “娘娘,您误会奴才了!” “奴才在外面只是逢场作戏!” “奴才对您的忠诚和崇拜,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奴才对您的爱慕和感激,如那黄河泛滥而一发不可收拾!” “娘,您就是我的唯一,您就是我……” 不等叶展颜说完,太后忽然轻轻甩了下衣袖。 “够了,你先退下吧。” “哀家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叶展颜站起来,看着她坐在软榻上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退出后,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脸色铁青一片。 手背在身后,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发白。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他知道太后没有真的动怒,如果她真的动怒,不会屈尊来东厂,不会等他回来。 她来了,在等他,是来找温暖和慰藉的。 自己冷落人家确实有些久了,两个多月在凉州,连封信都没写。 她在长安,带着孩子,处理那些烦人的政务,应对那些烦人的大臣,等他回来。 这些日子他找王妃,撮合设立西域都护府,还顺手处置谢证。 回来后,他先见帝连娜,又召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等人。 一直到最后一个才来见她,人家能不生气吗?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多却有些急躁。 多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灶火烤出来的红晕。 叶展颜看着他,声音很稳。 “加强版大补汤,立刻来一碗。” 多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然后才传回一个答应。 “好勒!” 然后,叶展颜看着廊下站着的另一个侍从,声音还是有些急躁。 “快去准备沐浴。” “还有,把我发明的牙膏取些过来。” 侍从愣了一下,立刻转身照做。 所有人都没见过叶展颜这么紧张过。 没见过叶展颜这么着急沐浴,没见过叶展颜这么着急刷牙。 所以,大家在做事时,都忍不住在想:督主今儿到底怎么了? 叶展颜独自站在廊下,伸出舌头快速活动了几下,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极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妈的,看来今天得拿出点绝活来才能过关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就不信,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征服不了太后。” “拼了,老子天不死你!” 一盏茶后,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好了。 浴室内热气腾腾的,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水面撒着花瓣,玫瑰的,红红粉粉的,飘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船。 叶展颜脱了衣服迈进浴池,水漫上来漫到胸口,热得他直皱眉。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把头枕在池沿上。 多喜端着大补汤走进来,蹲在池边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睁开眼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 多喜接过碗,想说什么却被叶展颜抬手打断,而后便退了出去。 叶展颜洗了很久,洗了头发,洗了脸,洗了身子,洗的非常认真。 他拿起那把新发明的牙膏,挤在牙刷上,塞进嘴里,里里外外刷了好几遍。 牙膏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辣得他直吸气。 刷完了用清水漱了口,吐出来的水白花花的,带着泡沫。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牙,白的,亮的,一颗蛀牙都没有,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了一身新衣服,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走到窗边,从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把花叼在嘴里,花梗在嘴角晃了晃,稳住了。 转过身,大步走出门,不紧不慢走向寝室。 最后,他在寝殿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后还坐在软榻上,姿势没变,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叶展颜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里叼着一枝玫瑰花。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枝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娘娘,奴才来向您认错了。” 他的声音极为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像是装的,也不像是真的。 太后见状立刻给他回了个,“你真懂事”的眼神! 第836章 泽仁怒斥:你是真饿了! 太后武懿看着叶展颜口中的那枝玫瑰花,看着他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 随后她伸出手接过玫瑰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的眼睛也开始变得像两团火。 “叶展颜,你是不是觉得,一枝花就能哄好哀家?” 叶展颜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 “不是一枝花。是奴才的一颗心。” 太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俏、妖媚的脸,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跃跃欲试的模样。 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叶展颜,你知道哀家为什么生气吗?” 叶展颜摇了摇头。 太后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哀家不是在气你,哀家是在怕。” “怕你一去不回头,怕你不要哀家,怕你不要孩子。” “哀家在长安等你等了这么久,你连封信都没写。” “哀家以为你在凉州出了事,以为你跟沙俄人打起来了,以为你被王妃迷住了,不要哀家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甚至有些委屈。 “哀家现在只有你了……” 叶展颜的眼眶红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太后,奴才不会,永远不会。” 太后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就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 “叶展颜,今晚不许走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布。 叶展颜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很柔。 “不走了,哪儿都不去。” 寝室内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把太后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一晚,叶展颜彻夜未眠,这一夜太后吟唱了一宿。 经过一夜不懈努力,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平息了太后的怒火。 当然,这也燃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天亮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叶展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太后躺在他旁边睡着了,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叶展颜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伸出手轻轻擦掉她嘴角那丝口水,动作很轻很轻,很温柔。 她动了一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他收回手,风吹过来,把被子吹得凉飕飕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紧,闭上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 多喜端着大补汤站在寝殿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他蹲在廊下,把碗放在地上,用棉被裹着,等着。 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缕,在晨风里飘着。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缩了缩脖子,等着碗里的汤凉了,端回去热,热了再端来。 来来回回好几次。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寝殿的门开了。 叶展颜从里面走出来,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的衣领歪了,腰带松了,头发有些凌乱。 他整了整衣领紧了紧腰带,把乱了的发丝归拢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多喜赶紧把碗递过去,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把火拨大,又往锅里加了几味补药,蹲在灶台前等着汤熬好。 他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锅里的汤,自言自语了一句。 “督主的膝盖,怕是又不行了。” “真搞不懂,他为什么总是伤着习惯!” 他把火拨大了一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叶展颜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不紧不慢的大门处走去。 随后,叶展颜站在东厂门口,看着太后的銮驾消失在街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吐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腿还是软的,腰还是酸的,怎么都直不起来。 多喜端着大补汤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赶紧把碗递过去。 “督主,还要续一碗吗?” 叶展颜闻言点了点头,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 “好了,感觉舒坦多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东厂。 可他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泽仁站在院子中间。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小药箱。 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泽仁看着他,手在身侧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开口了,声音不大。 “昨晚你跟太后在房间做什么了?” “是不是她帮你排毒了?” 叶展颜闻言瞬间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泽仁见状立刻就读懂了一切。 “先是王妃那个老女人,现在又是太后这个老女人,你真是饿了!” 叶展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捂住泽仁的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小祖宗,这些话可不敢乱说!” “咱们先回屋行吗?” “回去我给你慢慢解释!” 泽仁瞪着他,眼睛里的火更旺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高了些。 “我不要!我不想听你解释!” “你就说,为什么你们排毒和我们排毒用的法子不一样?” “我也想学她们那种方式!我也要骑你……” 叶展颜的脸彻底白了。 他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次捂得更紧,紧得泽仁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小祖宗,可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咱先回!” 泽仁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她的步子又急又重,越跑越远,越跑越轻。 叶展颜伸出手想追,腿不听使唤,腰也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了,正要开口喊泽仁,钱顺儿从大门口跑进来了。 钱顺儿跑得很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举着一封信。 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他跑到叶展颜面前,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并州八百里加急!匈奴那边,出事了!” 叶展颜的手停在半空。 他接过信,手指捏着信封,捏得指节都在用力。 他看着泽仁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他站在那儿,一脸苦涩。 “妈的,怎么那么多麻烦事呢!” “这一天天的,就不能让我消停天吗?” 说完,他低头展开信认真查看起来。 第837章 王彧的投名状! 叶展颜站在东厂门口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站在廊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快。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纸边,继续看。 看完了又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信是从并州送来的。 并州节度使陈靖的亲笔信。 信上写着,匈奴右贤王挛鞮拔都,在沙俄的暗中支持下,发动了王庭政变。 他带着三万骑兵冲进王庭,杀了大单于的侍卫,软禁了大单于妃云天宝音。 大单于挛鞮冒顿还被关在京城,左贤王挛鞮稽粥也被关在京城,王庭群龙无首。 挛鞮拔都趁虚而入,控制了整个匈奴。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摄政王,颁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斩杀大周驻匈奴使者。 使团三十多人,无一幸免,人头挂在王庭门口的旗杆上,挂了整整一排。 第二道命令是打压匈奴境内的周人,商人被抓,货物被抢,百姓被驱逐。 第三道命令是封锁边关,不准任何大周的人进入匈奴,也不准任何匈奴的人进入大周。 叶展颜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把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挛鞮拔都,右贤王,挛鞮冒顿的弟弟,挛鞮稽粥的叔叔。 这个人他听说过,在北方草原上也算一号人物,能征善战,手下有一帮忠心耿耿的将领。 他一直不服挛鞮冒顿,也不服挛鞮稽粥。 他认为自己才是大单于的最佳人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匈奴单于和左贤王都被关在大周,云天宝音有野心但没实力,导致王庭空虚,权力真空。 这个时候,沙俄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就上了。 叶展颜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八国联军在海上虎视眈眈,罗塞蒂在等时机。 织田信宽在扶桑坐大,德川家康、丰臣秀儿虽元气大伤但还没死。 沙俄在西域增兵,姜炜在苦撑,辽东战事刚休。 现在匈奴又乱了,右贤王倒向沙俄,封锁边关,斩杀使者。 南北夹击,大周腹背受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想起了小皇帝李明,想起了那张稚嫩的脸。 十二岁的孩子,本该在太学堂读书,却坐在龙椅上,被一群大臣架着,被一群太监围着,被一群宫女哄着。 他也不读书,不练武,更不问政事,只知道玩蛐蛐、斗鸡、遛鸟、养猫。 内阁在争权,宗室在夺利,没人管江山社稷,没人管百姓死活。 周淮安不想让他回京,怕太后抢权。 长公主李雨春不想让他回京,怕他抢了宗室的风头。 皇帝不想让他们回京,怕他管着自己。 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想的都是怎么升官发财,怎么讨好上司,怎么排挤同僚。 叶展颜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 他盯着房梁盯了很久,手指停了。 随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写信给陈靖,问问并州的防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又放下了笔。 信写了又能怎样? 并州有兵,但不多,能守住就不错了,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出击。 幽州有兵,但韩信泽那个人,靠不住。 他不想把自己的老本拼光,上次辽东之战,他就在观望。 最后还是朝廷下了旨,他才不情不愿地派了三千敢死队。 冀州也有兵,但贺之章那个人,稳重有余,进取不足。 守住冀州没问题,让他主动进攻匈奴,他不敢。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大周北边的草原一直画到南边的海岸线。 匈奴在西北,沙俄在正北,八国联军在东南。 大周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三块石头压住的豆腐,随时都会被挤碎。 他的手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挛鞮拔都现在控制了整个匈奴,手里至少有十万骑兵。 如果他南下,并州首当其冲。 陈靖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不知道。 他又在沙俄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沙俄在西域增兵,在辽东增兵,在匈奴背后增兵。 他们不急,他们在等,等大周自己乱。 他又在八国联军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罗塞蒂也不急,他也在等,等大周的兵南北调动,等大周的粮草耗尽,等大周的将领疲惫。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督主。” 钱顺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轻又小心,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转过身。 钱顺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犹豫。 “长安守备王彧求见。” “他说有要事与督主商议。”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彧,周淮安的人,进士出身,弃文从武,在周淮安手下当过参谋将军,因军功被周淮安提拔为长安守备。 他被发配到长安的时候,王彧没给过他好脸色,不配合,不亲近,不招惹。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来干什么? “请他进来。”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 王彧走进东厂的时候,穿着一身便服,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手握兵权的守备将军。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神情不卑不亢。 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着但不化。 “叶督主,下官冒昧来访,打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叶展颜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彧在他对面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王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举止大方得体。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叶展颜。 “叶督主,匈奴的事、八国联军的事和沙俄人在西域的事,下官都听说了。” “大周现在三面受敌,北边有匈奴,东边有八国联军,西边有沙俄。” “朝廷那边指望不上,下官心里清楚。” “周首辅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陛下不管事,内阁调不动兵,宗室不配合。” “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也是大周的臣子,也是长安的守备。” “下官不能看着大周就这么垮下去。所以下官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彧也看着他,不躲不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叶展颜先开口了。 “王将军有什么主意?” 王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不是大周的全图,是长安周边的地形图。 山川、河流、道路、关隘,画得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匈奴南下,必经并州。并州有陈靖,能守,但守不久。” “沙俄从西域过来,必经凉州。凉州有李勋,有姜炜,能守,也是守不久。” “八国联军从海上过来,必经登州。登州有藏朔,有水师,能守,但一样守不久。” “三面受敌,大周的兵不够分,大周的将不够用,大周的粮草不够吃。” 他的声音有些严肃,话说的有些急,但每句话都说的真切。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将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想听的,是怎么办。” 王彧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出发向北,过并州,过幽州,过辽东,一直画到海边。 又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出发向西,过凉州,过西域,过葱岭。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出发向东,过京城,过兖州、过济南、过莱州、过登州。 他画完了,把笔放下。 “守,我们是守不住的。” “大周的兵少,将少,粮草少。” “分兵三路,每一路都弱。” “合兵一路,其他两路就丢了。” “唯一的办法,是以攻为守,主动出击。” 听到这里,叶展颜微微蹙起了眉头。 而王彧的表情却更加认真了几分。 “但我们不是三路出击,是一路出击。” “集中兵力打一个方向,把那个方向的敌人打残了,再掉过头来打另一个方向。” “陛下不管事,内阁调不动兵,宗室不配合。” “但太后还管得了,叶督主调得动兵,凉州的王妃配合得了。” “长安离凉州近,离并州近,离登州远。” “太后在长安,叶督主在长安,凉州的王妃也听叶督主的。” “所以下官建议,先打匈奴。” 第838章 西厂千户曹胄 东厂,书房内。 叶展颜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长安向北延伸的线,手指停了下来。 王彧的手指还点在匈奴的位置上,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一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草原上。 “先打匈奴?”叶展颜的声音很轻。 王彧点了点头,表情非常严肃。 “八国联军在海上是条疯狗,你越打他越咬。你不理他,他反而不动。” “罗塞蒂在等,等咱们南北调兵,等咱们粮草耗尽,等咱们自己乱。” “既然他不急,那咱们急什么?” “沙俄在西域是条毒蛇,你打他七寸,他缩回去,你不打他,他也不会轻易动。” “姜炜在西域打了四仗,沙俄人退了四次。” “他们也在等,等匈奴从北边压过来,等咱们两头顾不上。” “但匈奴不同,匈奴是一匹饿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扑上来。” 说着,王彧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神情也愈发冷冽了些。 “挛鞮拔都刚上台,需要立威,需要给沙俄人交投名状,需要让草原上的部落听他的。” “他一定会南下,不是可能,是一定。” “等他南下再打,就被动了。” “不如趁他没动,先打他。打疼他,打怕他,打到他不敢南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人唠家常一样。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看着王彧,看了几息。 “王将军,你今天过来,是特意向我纳投名状的?” 王彧看着他,不躲不闪。 “不,下官是来给大周当臣子的。” “叶督主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官把该说的都说了。” “听不听,在您。”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要走。 叶展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王将军,长安的防务,你抓得紧吗?” 王彧停下来,转过身。 “下官在长安守了三十年,城防固若金汤。” “叶督主放心,太后在长安一天,下官就保太后一天平安。” 叶展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王彧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地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王彧说得对,匈奴这匹饿狼一定会南下,一定会扑上来,一定会咬住并州的咽喉不放。 等他扑上来了再打,就晚了。 趁他没动先打他,打疼他,打怕他,打到他不敢南下。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他写的是信,写给陈靖。 让他加强并州防务,盯紧匈奴的动向。 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又铺开一张纸,写给李勋。 让他从凉州抽调五千精兵,秘密东进并州,听陈靖调遣。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又铺开一张纸,写给白器。 让他在扶桑盯着织田信宽,别让他趁机搞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叶展颜把三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钱顺儿。”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些急。 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 叶展颜把信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送去并州、凉州、扶桑。”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窗外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 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门口没有匾额,没有灯笼,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张张开的嘴。 西厂在长安的总联络点就设在这里。 明面上这里是一家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暗地里是西厂的耳目,盯着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 曹胄坐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花生米。 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二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是曹无庸的堂弟,亲堂弟,跟着曹无庸从老家出来,在西厂干了几年,从一个小番子很快爬到了千户的位置,靠的是关系,也是心狠手辣。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短褐,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曹胄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查到了。” 曹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曹胄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私生子的事,确定了?” 那人点了点头。 “确定了。孩子叫施源,住在东厂后院里。” “生母叫施夷光,原是双屿岛郭横的妻子。” “叶展颜对那个孩子很好,每天都要去看,抱在怀里不撒手。” “东厂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往外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怕泄露什么机密。 曹胄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信纸,看了一遍。 “太后留宿东厂的事,也查实了?” 那人点了点头,抱歉继续认真回道。 “查实了。太后前几日去了东厂,待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走。” “銮驾从东厂门口出去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 “东厂的人嘴严,但街上的人嘴不严。” “卖馄饨的老王头看见了,卖烧饼的老刘头也看见了,还有几个在街口下棋的老头都看见了。” 曹胄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个女医官呢?” “叫什么泽仁的,她真跟叶展颜闹掰了?”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是闹掰了。具体为什么闹掰不清楚,但泽仁从东厂搬出来了,住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 “她以前是住在东厂后院的,现在不住了。” “有人看见她从东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曹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把花生米盘子推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泽仁,叶展颜的贴身医官,负责他的饮食起居,负责他的排毒养生,负责他的身体健康。 她住在东厂后院,跟叶展颜形影不离,知道叶展颜的所有秘密。 如果她能倒向西厂,叶展颜的把柄就到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那个泽仁现在住在哪儿?” “城西,柳巷,第三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 “她一个人住,没有丫鬟,没有仆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每天出门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来往。” 曹胄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递过去。 那人接过银票揣进怀里,磕了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曹胄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忽然缓缓开口说道。 “去得备一份厚礼。” “明天,我去拜访那位泽仁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话里话外全是阴谋的味道。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 曹胄笑着坐回桌边,继续吃花生米。 一颗一颗的,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第839章 你想学?老公教你啊 曹胄知道泽仁不好收买。 她是叶展颜的人,跟着叶展颜从扶桑打到京城,从京城打到长安。 叶展颜去哪儿都带着她,由此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但现在两个人闹掰了,正是有可乘之机的时候! 不过她见过世面,经过风浪,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动的人。 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她的弱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 查到了,就能收买。 收买了,就能拿到叶展颜的把柄。 拿到了,西厂就能翻身。 曹无庸就能翻身,他也能平步青云。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次日,曹胄亲自去见了泽仁。 这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他换了一身绸袍,带着一份厚礼,两匹蜀锦、一对玉如意、一盒人参,装得满满当当。 敲开了小院的门,泽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花枝。 看见曹胄,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满是警惕。 曹胄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 “在下西厂千户曹胄,久仰姑娘大名,特来拜访。” 泽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曹胄走进去,把礼物放在桌上。 泽仁没有看礼物,走到窗边继续剪花。 曹胄站在那里,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开口说了很多话,说了西厂的好,说了曹无庸的好,说了跟着西厂的前途。 泽仁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花枝。 曹胄说完了,等了一会儿,泽仁开口了。 “说完了?说完请回吧。” 她放下剪刀,拿起桌上的礼物,塞回曹胄手里,推着他往外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曹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当天晚上,曹胄派了六个人去。 都是西厂的好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他们带着绳子、麻袋、迷药,摸到泽仁的小院外面。 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他们翻过墙,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摸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们没有出来。 等了很久,一直没出来。 曹胄在联络点等到天亮,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了。 六个人死在泽仁的小院里,横七竖八地躺在正房里。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体已经凉了,僵了,硬了。 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只有嘴角挂着一丝白沫,干了的,像霜。 仵作验了尸,说是中毒死的,什么毒查不出来,没见过这种毒。 曹胄坐在椅子上,手端着茶盏,手指在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滴在手上,烫得他直吸气。 他把茶盏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 “撤。把联络点撤了,全换新的。” “总部内所有人都撤,长安不能待了。” 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曹胄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曹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泽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然后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把衣领拢了拢,把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泽仁是中午回东厂的。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那个小药箱。 走到东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番子们看见她,赶紧让开,没人敢拦,没人敢问。 她走到叶展颜的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展颜正在看地图,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泽仁走到他面前,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西厂的人来找我了。” “一个叫什么曹胄的,是个千户。” “他很讨厌,先礼后兵什么的,先送礼,后绑人。” “昨晚来了六个人,都被我毒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题外话 “不生气了?” 泽仁也看着他。 “还生气,但正事要紧!” “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叶展颜点了点头,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泽仁。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泽仁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站着。 他的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宝贝泽仁,老公知道错了。” “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语气很软很软。 泽仁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也不说话。 她的脸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没有逃走,就那么站着,任他捧着她的脸。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不是想学她们那种排毒方法吗?” “我现在就教你好不好?可舒服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还带着一点哄骗的味道。 泽仁眨了眨眼,那双纯真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看着叶展颜,看着他那双闪亮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舒服?排毒还能让人舒服?” 叶展颜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能,肯定能!” “来,老公教你!”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转身就要往寝室的方向走。 泽仁跟在他后面,步子有些犹豫,但手没有抽回去。 她的脸红红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长眼的钱顺儿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很急,脚步又急又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一脚跨进门槛,看见叶展颜牵着泽仁的手往寝室走,看见泽仁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脸,看见叶展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随即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赶紧转过身,双手捂住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 “督主!太后娘娘召您入宫!说是长安来人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叶展颜的手停了。 他松开泽仁的手,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 “真是不凑巧!” “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厂内等我。” “我先去处理国事,过来在处理你。” 泽仁闻言娇气气的打了他一下。 “讨厌,赶紧去忙吧!” “那个什么法子,咱们有空再研究!” “我不乱跑了,等你回来。” 叶展颜听后凑过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然后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泽仁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脸还是很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他刚才带来的温暖还在,从掌心传进心里,暖暖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长,笑了很久。 第840章 伴君如伴虎,卖艺又卖身! 叶展颜一路疾走,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钱顺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跳,像鬼火。 多喜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装着大补汤,汤还热着,盖子下面冒着白气。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几条街巷,到了行宫门口。 这个时候,叶展颜才发现多喜也跟了出来。 “你跟着干嘛啊?” “我这次是来谈正事的!” 多喜有些委屈的抱着食盒看着他。 “小的怕督主想用药,所以……所以就跟来了。” 叶展颜用力叹了口气说。 “算了,跟就跟来吧!” “先进去再说,说不定正事谈完,就该办其他事儿了!” 说完,三人继续往宫门内走去。 门口站着几个侍卫,甲胄在月光下闪着暗光,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叶展颜过来赶紧让开。 他大步往里走,穿过前院,走上游廊,到了正殿门口。 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照在青砖地上。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武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二十来岁,脸很方,眉毛很粗,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他穿着一身匈奴人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铜扣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马靴。 头发编成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得刺眼。 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看见叶展颜进来,那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几步走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其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他的头低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叶提督,请您救救王妃和匈奴吧!” 叶展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又抬头看着太后。 太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这位是匈奴的左大将,云天乌维。” “是云天宝音的族弟,也是王庭里唯一还向着她的人。” “他带着三百亲兵杀出匈奴,一路往南跑,跑死了几十匹马,跑散了大半的人,到了并州才被陈靖的人接住。” “陈靖派人把他送到长安来,他有话要亲口对你说。” 叶展颜点了点头,伸手把云天乌维扶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扶起来的时候云天乌维的身子晃了一下,站住了。 叶展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云天乌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很烫,他也没在意,一口喝了大半,放下,抹了抹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右贤王挛鞮拔都,手里有多少兵?”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但略显有些着急。 云天乌维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原本有三万骑兵,都是他的本部人马。” “沙俄人支援了他一万火枪兵,还给了他两千杆火枪、二十门火炮。” “他又收买了王庭的几个将领,加起来能有五六万。” “王庭的兵本来都听大单于的,大单于被关在大周,左贤王也被关在大周,群龙无首!” “所以右贤王一招呼,很多部落就跟着他走了。” “但也有些不是真心跟他,只是是怕死。” “不跟他,他杀就杀人。跟他,还能先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完,叶展颜问了一句最关键的问题。 “王妃关在哪儿?” 云天乌维闻言立刻认真回道说。 “在王庭,关在王庭后面的帐子里。” “右贤王派人日夜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只有她的贴身侍女能进去送饭。”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沙俄人还在王庭吗?” 云天乌维点了点头。 “在的。他们的将领住在王庭,跟右贤王同吃同住。” “他们的兵驻扎在王庭外面,守得严严实实。” “我杀出来的时候,跟他们交了手,死了很多人。”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你放心,匈奴的事大周不会不管。” “你先在长安住下,等消息。” 云天乌维站起来,抱拳行礼。 叶展颜叫来钱顺儿,让他把云天乌维带去驿馆安顿。 钱顺儿应了一声,领着云天乌维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正殿里只剩下叶展颜和太后两个人。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她看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大周北边的草原一直画到南边的海岸线。 他的手指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奴才准备先打匈奴。” “右贤王刚上台,根基不稳,内部人心惶惶。” “我们要趁他还没站稳脚跟,打他。” “打疼了,打怕了,他就不敢南下了。” “他不敢南下,沙俄人就少了一条胳膊。” “沙俄人少了一条胳膊,西域那边就能喘口气。” 说到这里,叶展颜顿了一下,而后又继续。 “西域那边喘过气了,姜炜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沙俄人。” “沙俄人被拖住了,八国联军就等不及了。” “八国联军等不及了,就会自己露出破绽。” 太后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你想得倒远。”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奴才还准备从凉州抽调五千精兵,秘密东进并州,听陈靖调遣。” “来的路上,奴才又想到了一计!” “所以现在再加一条,把左贤王挛鞮稽粥放回匈奴。” 太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放他回去?他回去能干什么?” 叶展颜走回她面前,声音压低了。 “右贤王是篡位者,名不正言不顺。” “左贤王是大单于的儿子,是正统。” “他回去,草原上的部落就会倒向他,右贤王的人也会动摇。” “大周的军队还没到,匈奴人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他们打起来,大周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他的声音很轻,满是狡猾的味道。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轻轻踱步。 “左贤王关在大理寺,判的是终身监禁。” “放他出来,要内阁点头,要皇帝点头才行。” 她的声音很轻,眉头皱的很高。 叶展颜也起身走到她身后,站住。 “内阁会点头的,奴才会让内阁点头。” 太后转过身看着他,眼中全是含情脉脉。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凉凉的。 “叶展颜,大周的江山,就靠你撑着了。” 叶展颜握住她的手。 “不是靠奴才撑着,是靠太后撑着。” “奴才只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 太后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抽回手,轻轻抱住了他。 “今晚就别回去了,让哀家好好疼惜一下你。” 叶展颜闻言轻轻吞了下口水。 “奴才还得回去写折子呢!” “写完,还得请娘娘让人送去京城。” 说着,他作势就要推开太后。 但对方抱的太紧根本推不开。 这个时候,太后略显不悦的开口说。 “都这么晚了,回去路上不安全!” “哀家做主了,你今晚就留下,哪儿都不许去!” 说着,她缓缓松开手臂,眼神拉丝的看着叶展颜。 “不就是写个折子嘛,在哀家这儿也有纸墨。” “等会你沐浴后快些写,写完哀家就让人去送信。 ” 叶展颜闻言嘴角轻轻一抽,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当真是一点儿反抗都不敢有。 但他心里却是在庆幸,庆幸多喜抱着食盒跟来了! 不然,今晚他还真就不好过了! 哎,帮君如伴虎,何况是只母老虎呢? 老子真是太难了,整天卖身又卖艺的! 啥时候是个头啊? 第841章 有五千名额?那招五万很合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2章 得找一个好帮手! 俞通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这五个字。 叶展颜骑马回了东厂,走进书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他写给陈靖,让他在并州多备粮草,等抗凶自愿军练好了就北上打匈奴。 又写给李勋,让他在凉州盯紧沙俄人,别让他们趁机搞事。 还写给白器,让他在扶桑盯紧织田信宽,别让他南下。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 “八百里加急。送去并州、凉州、扶桑。”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下一步,他该盘算谁来挂帅了! 在叶展颜忙着筹建新军的时候,西厂驻长安的曹胄终于完成了所有据点的转移。 新据点设在城北的一座大宅子里,明面上是一家商号的货栈,暗地里是西厂的耳目。 即便现在东厂根据泽仁的线索去查,也查不到他们。 之前的联络点已经空了,人去楼空,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曹胄趁这个工夫,亲自回了一趟京城。 他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跑了一天两夜。 到了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顾不上歇息,直接去了西厂衙门。 曹无庸在书房里见了他。 曹无庸穿着一身便服,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曹胄进来,他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胄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这段时间在长安查到的所有消息。 叶展颜私生子的事,太后留宿东厂的事,泽仁与叶展颜闹掰又和好的事,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曹无庸接过那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好。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曹胄。 “叶展颜要去打匈奴了。” “朝廷不给兵,不给粮,不给银子。” “他得自己募兵,自己练兵,自己出钱。” “这件事,你知道吧?” 曹胄点了点头,缓缓抱拳说。 “知道。那的那个抗凶自愿军已经招了一万人,还在招。” “凉州的李勋还派了三千精兵来当教官。” 曹无庸脸上挂上也一丝冷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所以,现在跟他撕破脸,没好处。” “他手里有兵权,有东厂,有太后。” “此时逼急了他,他真敢造反。” “他造反,朝廷挡不住。” “他造了反,太后第一个保他。” “他成了事,咱们第一个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之冷。 闻言,曹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兄长,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曹无庸看着他,看了很久。 “只能等。但不是干等。” “你回长安,继续盯着。” “盯紧叶展颜,盯紧太后,盯紧东兴商号。” “记住,一定要多找些人证。” “他身边的人,东厂的人,东兴商号的人,能收买的收买,能拉拢的拉拢。” “证人多一个,扳倒他的把握就大一分。” 曹胄站起来抱拳行礼。 “小弟明白。” 曹无庸挥了挥手。 曹胄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锁进抽屉里。 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揣进怀里。 然后,他缓缓坐回太师椅,认真思索起一件事来! 他在想,该找谁一起分享这件事。 不,准确一点来说,他得找一个好帮手! 他自己是扳不倒叶展颜的。 他需要帮手,需要有分量、有权力、有胆子的人。 长公主李雨春,她恨叶展颜,恨东厂,恨太后。 但她也是聪明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动手。 周淮安,他不恨叶展颜,但他怕太后回来。 太后回来,他的权力就没了。 皇帝李明,他什么都不懂,但他身边的人懂。 皇帝身边的人恨叶展颜的人不少。 曹无庸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关上了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 他写的是信,写给长公主李雨春的。 信写得不长:长公主殿下,奴才有要事相商。事关叶展颜,事关太后,事关大周的江山。请殿下定个时间,奴才登门拜访。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叫来一个亲信,把信递给他。 “送去长公主府。亲手交给长公主。” 亲信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曹无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 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李雨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账本,看得入神。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 丫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敢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 一个丫鬟走进来,福了福身,声音压得很低。 “公主,西厂曹提督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李雨春放下账本,伸出手。 丫鬟把信递过去,退到一边。 李雨春拆开信,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来人备轿,去西厂。”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雨春换了一身衣裳,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走出府门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西厂衙门的方向走去。 西厂衙门的后院里,曹无庸已经备好了茶。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殷勤。 看见李雨春走进来,他赶紧迎上去,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长公主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雨春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 曹无庸在她对面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李雨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曹无庸,曹无庸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曹提督,你信里说的事,本宫很有兴趣。”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串门时的闲聊。 曹无庸从袖子里掏出那沓纸,双手递过去。 “长公主请看。” 李雨春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把纸都捏皱了。 她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展颜是假太监?” “他还在长沙金屋藏娇,生了一个儿子?” “太后在长安跟他厮混,夜宿东厂……” “这些证据若是真的,够他死两次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曹无庸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绝对够了!” “但只靠这些证据,还不够。” “叶展颜手里有兵权,有东厂,有太后。” “想单凭这些纸,扳不倒他……太难了。” “而且扳不倒他,死的就是咱们。” 李雨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谁跟你是咱们?” “我今天就是来喝茶的!” 听到这话,曹无庸面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 李雨春见状会心一笑,然后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瞧你没出息的样儿!” “说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曹无庸闻言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随即,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奴才觉得,现在需要等,等他去打匈奴。” “他走了,长安空虚。太后一个人在行宫,东厂的人跟着他走了大半。” “到时候,长公主在京城,奴才在长安。” “咱们里应外合,先把太后控制住。” “太后在手,叶展颜就不敢乱来了。” 听到这话,李雨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太后在手,叶展颜确实不敢乱来。” “但他手里还有兵,等他带着这些兵打匈奴,打完了回长安……” “到时候即便太后在咱们手里,他不敢乱来。” “但他还可以围城,可以断粮,可以把长安围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第843章 相互牵制,各有胜负! 听完李雨春的话,曹无庸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说话。 李雨春则是一脸含笑的看着他。 她表情非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看不出喜怒。 “曹提督,扳倒叶展颜,不能急。急了,就输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先回去。等本宫的消息。” “这一局棋,咱们必须下的稳妥些。” 曹无庸听后轻轻点头,站起来抱拳行礼。 李雨春挥了挥手。 曹无庸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但等走出好远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呀,这里是西厂,我才是东道主啊! 那我走个毛线?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眼身后。 一个跟着他的小太监见状立刻低头。 “督主,您有什么吩咐?” 曹无庸伸手挠了挠头说。 “没什么事,进宫一趟吧!” 说完,他转身叹了口气,然后往大门方向走去。 李雨春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走过游廊,穿过前院,走出西厂衙门。 轿子还停在门口,轿夫站在旁边等着。 她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 轿夫抬起轿子,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她靠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叶展颜啊叶展颜,没想你的小辫子被我抓住了!” “她能坐得那个位置,我为何坐不得?” “等着吧,本宫迟早让你成为我的人!” 与此同时,在大周朝廷忙着内斗的时候,八国联军那边却已经开始再次行动了。 扶桑北海道,松前城。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罗塞蒂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看了很久。 港口里停着八十多艘战舰,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 码头上堆满了箱子和木桶,火药、炮弹、粮食、药品,一箱一箱码得像小山。 士兵们光着膀子搬货,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织田信宽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眼睛盯着远处那片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罗塞蒂将军,你的人到了,我的人也到了。” “你的人帮我打白器,我的人帮你打大周。” “咱们的合作一定非常愉快。”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充满了欣喜感。 因为这些西洋人,简直是在雪中送炭。 罗塞蒂闻言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伸出手。 织田信宽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们的合作,一定非常愉快!” 三天后,织田的大军是从北边压过来的。 十万大军,分成三路,浩浩荡荡地往南推。 第一路走东路,沿海岸线南下,直插江户。 第二路走中路,翻山越岭,直扑京都。 第三路走西路,沿着日本海海岸线南下,断白器的退路。 白器站在大阪城的城墙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将军,织田这次动真格的了。” “十万大军,三路南下。” “武田的人挡不住。” 贾羽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出奇的镇定。 白器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武田求援了?” 贾羽点了点头。 “求了。他的人已经退到大阪城下了。” “他们再退,大阪就保不住了。” “大阪保不住,京都也保不住。” “京都保不住,整个本州岛就是织田的了。” 白器的手指在城墙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也不能救!” 贾羽的扇子停了一下。 白器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织田想要京都,就给他,一个空城而已!” “他拿了京都,就要分兵把守。” “他分兵把守,兵力就分散了。” “等兵力分散了,咱们就有机会了。” 贾羽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将军的意思是,打他的后方?” 白器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着狡猾的精光。 “他的粮仓在哪儿?” 贾羽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城墙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一下。 “越后。越后有他的大粮仓,囤了够十万大军吃一年的粮食。” “粮仓在后方,守军不多。打下来,烧掉,织田的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白器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越后”的位置,看了很久。 “谁带兵?” 贾羽想了想,浅浅一笑说。 “常遇秋非常合适。” “他熟悉北边的地形,手里有三千骑兵。够用了。” 白器点了点头,非常认真的说。 “咱们不谋而合,就让他去。越快越好。” 于是,当晚常遇秋带着三千骑兵,从大阪出发,一路往北。 昼伏夜出,走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夜里,摸到了越后的粮仓。 粮仓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下围着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几十个哨兵。 粮仓很大,几十座仓库连成一片,里面堆满了粮食。 常遇秋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些粮仓看了很久。 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杀”。 三千骑兵冲了出去,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冲进了粮仓。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 骑兵们冲进仓库,点着了火。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屋顶,浓烟滚滚。 粮仓变成了一片火海。 常遇秋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燃烧的粮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撤”。 三千骑兵跟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织田信宽正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一片狼藉的街道。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脸色白得像纸。 二儿子织田信义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越后的粮仓,烧了?” 织田信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织田信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 “都被烧没了。是常遇秋干的,他带了三千骑兵,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年的粮草,一粒都不剩。” 织田信宽闭上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片天,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摆了摆手。 织田信义退了下去。 他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收复了一个满是疮痍的京都,但他的粮仓没了,大军饿着肚子,仗再也打不下去了。 织田信宽站在京都城墙上,手扶着垛口,转头继续看着远处那萧条的街道。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发白。 四儿子织田信顺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 他走到织田信宽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 “北边的粮草调不过来,南边的粮草被白器截了。” “再不想办法,大军就要断粮了。” 织田信宽没有回头,声音很沉。 “罗塞蒂那边呢?他能支援多少?” 织田信顺摇了摇头。 “他的人在海上,粮食也在海上。” “从北海道运过来,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等不及。” “而且他的粮食也不多了,还要留着自己吃。” 织田信宽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 织田信顺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穿过街道,走进临时行营。 正堂里坐着几个将领,有柴田利家、泷川二益、明智明秀、丹羽宽秀,还有几个儿子和侄儿。 他们看见织田信宽进来,站起来抱拳行礼,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焦虑。 第844章 王彧荐将 织田信宽走到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几个人坐下了。 谁都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响。 柴田利家先开口了,他是四大将之首,跟着织田信宽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说话有分量。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将军,粮草不多了。” “硬撑下去,大军自己就垮了。” “不如先退兵,退回北边,等明年粮草充足了再南下。” 泷川二益跟着点了点头,明智明秀没有说话,丹羽宽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织田信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人,看了一圈。 “京都打下来了,白器没救武田,武田的人退到大阪。” “大阪在他手里,京都在我手里。” “两军对峙,谁也吃不掉谁。” “他烧了我的粮仓,我断了他的后路。” “他没赢,我也没输。”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坏外都透着一股着憋屈感。 柴田利家看着他,等了等。 “将军的意思是,不打也不退?” 织田信宽看着他,没有说话。 柴田利家站起来抱拳行礼。 “末将明白了。守住京都,等粮草。等粮草到了,再打。” 织田信宽点了点头。 柴田利家转身走了出去,几个将领也跟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另一把,大板。 白器站在大阪城的城墙上,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把斩马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白器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贾羽。 “织田退了?” 贾羽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回道。 “还没退。但也没进。” “他就守在京都,等粮草。” “他正在从北边调粮草过来,最快也得十天。” “咱们的粮草从南边调,够吃两个月。” “如此真耗下去的话,他耗不起。” 闻言,白器的手在城墙上叩了两下。 “他耗不起,但他不退。” “他不退,咱们就不能走。” “他不走,咱们就不能去大周。” “罗塞蒂还在北海道,他的人还在等着。” “织田拖住咱们,罗塞蒂就能腾出手来去打大周。”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的有些急。 贾羽的扇子停了,沉默片刻后说。 “将军的意思是,主动打他?” 白器看着远处的天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主动,也不被动。” “他守京都,咱们守大阪。” “他不动,咱们也不动。他动,咱们就动。” “我们还得以保存实力为优先,不能轻易轻易掀起大战。” 贾羽听后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常遇秋还站在那里,提着刀,没有说话。 白器看着他看了几秒。 “下去歇着吧,后面还有硬仗。” 常遇秋抱拳行礼,转身也走了。 白器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京都和大阪之间隔着几十里的平原,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土,只有那些在风中摇来摇去的枯草。 他盯着那片平原盯了很久,思绪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大周长安。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 图上画着匈奴的草原、河流、山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落和兵力部署。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手边放着一碗大补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也没喝。 多喜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勺子,勺子在碗里搅,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新军练了一个多月了。 俞通海练兵有一套,凉州来的教官也有本事,那些新兵蛋子从连刀都拿不稳到能排成阵型冲锋,从不会骑马到能在马上射箭,进步很快。 再练一个月,就能上战场。 但谁来带他们去打匈奴? 谁来指挥这支新军? 谁来在草原上跟挛鞮拔都的骑兵硬碰硬? 他手里有三个人才。 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都是打海战的好手,在南海、在东海、在扶桑,他们没输过。 但海战和陆战是两码事。 海战靠的是船、炮、风向、潮汐,陆战靠的是地形、骑兵、步兵、粮草补给。 他们打骑兵运动战还不够资格。 俞通海自己也知道,他说过,督主,末将在海上能打,在陆上也能打。 但让末将去草原上打匈奴,末将心里没底。 邓文龙和陆乘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他心里最佳的人选是姜炜。 姜炜在西域跟沙俄人打了四五仗,一仗比一仗漂亮,沙俄人的骑兵不比匈奴人差。 但西域也缺人。 沙俄人在西域增兵,随时可能扑过来。 姜炜是西域都护府的副都护,是西域防线的顶梁柱。 把他调回来,西域那边就没人看着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大补汤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忽然,钱顺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督主,长安守备王彧求见。” 叶展颜转过身说请他进来。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多时王彧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便服,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叶展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彧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王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展颜。 “叶督主,下官听说您在为选帅的事发愁。所以下官来了。” 叶展颜看着王彧看了几秒,忍不住笑着说。 “你消息倒是灵通。” 王彧闻言却摇了摇头。 “不是下官消息灵通,是长安城太小。” “东厂在练兵,东兴商号在招人,凉州的兵在当教官,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叶督主要打匈奴了。” “打匈奴要将军,叶督主身边的将军都是打海战的,打匈奴不合适。” “不知,下官说得对不对?” 闻言叶展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挤出个笑说。 “对,你都猜对了!” “所以,你真是来给我推荐人才的?” 王彧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卫菁。 此人为雍州人士,后面附着他的履历和战绩。 叶展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卫菁,雍州安定人,出身寒门,从小放羊骑马。 早年投军,从一个小兵做起,累功升至骑兵都尉。 先后在凉州、并州、幽州任职,跟匈奴人、鲜卑人和沙俄人都打过仗。 精通骑兵战术,擅长长途奔袭、迂回包抄、断敌粮道。 后来因为一点小错被罢官归田,在家里种了五年地。 叶展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问王彧对卫菁这个人了解多少。 王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下官在长安当守备之前,在凉州当参将。” “卫菁在下官手下当过骑兵都尉,跟了下官三年。” “这个人话不多本事大……” “他带的兵行军快打仗猛撤退也快。” 说着,王彧拿起茶盏轻轻泯了一口,然后才再次开口说。 “当年在凉州的时候,他跟沙俄人打过一仗,沙俄人三千骑兵来犯,他带着八百骑兵迎战。” “他没跟沙俄人硬碰硬,带着八百骑兵在草原上绕了三天三夜,把沙俄人绕晕了。” “后来趁着沙俄人疲惫不堪,他一个冲锋打垮了他们的阵型,斩首五百级,缴获战马上千匹。” “这一仗下官亲眼所见。” 叶展颜问他犯了什么错。 王彧沉默了一瞬,说杀俘。 他俘虏了沙俄人的一个百夫长,那个百夫长骂了他三天三夜,他忍不住一刀砍了。 按军法杀俘是死罪,当时的主将看在他有功的份上判了罢官归田,留了一条命。 叶展颜问他在家种了三年地还能不能打。 王彧看着他的眼睛。 “能打。下官上个月还见过他,骑术没丢,刀法没丢,人也精神。” “只要叶督主用他,他就能打。” 叶展颜拿着资料看了好一会,才微微蹙眉点头道。 “他人现在在哪?” 王彧放下茶盏笑眯眯说。 “就在长安,下官已经把他带来了,就等在门外。” 叶展颜看了他几秒,说让他进来。 王彧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第845章 对500?优势在我 王彧带进来那人三十七八岁,中等个头,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 走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底下那东西很硬。 “草民卫菁,叩见叶督主。”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声起来。 卫菁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铁板一样硬。 “王将军说你很能打,我信他。但也得眼见为实。” “明天,校场上见真章,你可敢应战?” 卫菁抱拳行礼。 “大人,草民没什么不敢的!” “您想看,那草民就让您看看!” 叶展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发现他一点都没有在怕。 于是轻轻点头,挥手示意其退下。 卫菁行礼告退,转身走了出去。 王彧见状笑了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叶展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走回桌边坐下。 然后,他让人去通知俞通海,让他明天在校场上安排一场演习,新军对老兵。 没错,他准备让卫菁带着新兵,跟凉州做教官的老兵碰一碰。 想到这里,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窗外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 忽然,他想起卫菁那双直直看人,不躲不闪的眼睛。 见过他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一个种地的人该有的眼睛。 那是将军的眼睛,是猎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外的骑兵训练场上就站满了人。 三百新兵站在东边,五百西凉教官站在西边。 新兵穿着崭新的号衣,灰蓝色的,胸前绣着一个“勇”字。 手里的刀是新的,枪也是新的,马是刚从西域运来的良驹,油光水滑,鬃毛浓密。 但他们握着刀的手在抖,攥着缰绳的手也在抖。 对面那五百西凉教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甲胄上有刀痕、箭孔,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 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叶展颜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里挂着刀。 王彧站在他旁边,手背在身后。 俞通海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着演习规则和双方兵力部署。 卫菁站在新兵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 他没有甲胄,没有头盔,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刀。 叶展颜朝俞通海点了点头。 俞通海往前走了一步,展开本子。 “演习规则。东边是新兵营,三百人。” “西边是凉州教官,五百人。” “演习以一方旗帜被夺为胜负。” “夺旗者为胜,守旗者为败。” 为了不让两边放水,叶展颜还设了一个彩头! “打赢的一方,每人多发两月响;打输的一方,每人领20军棍!” 这个彩头一出来,当即就没人敢想划水的事情了。 宣读完所有规则,俞通海便合上本子退到一边。 随即,新兵队伍里一阵骚动。 三百对五百,对面还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攥紧了木刀柄。 “三百对五百,督主是不是想找借口打咱们军棍?” 另一个士兵叹了一口气。 “二十军棍,打在屁股上,半个月下不了床。” 卫菁听到那些话,没有回头。 他调转马头,走到新兵队伍前面,勒住马。 三百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害怕的,有不服气的,有认命的。 “你们觉得,三百对五百,打不过?”没有人回答。 卫菁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打不过。他们人多,又是老兵。” “我们才练了一个多月,拿什么打?” 卫菁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人多就一定赢?老兵就一定赢?” 他抬起手指着对面那五百西凉教官。 “他们身上有伤,甲胄上有木刀痕,枪管上有锈。” “他们的马老了,人也老了!” “他们打了十几年仗,累了,倦了,早就不想打了。” 他收回手,指着身后的新兵。 “你们不一样。你们年轻,有力气,有冲劲。” “你们的刀是新的,枪是新的,马是新的。” “你们身上没有伤,没有锈。” “他们想赢,是因为输了丢人。” “你们想赢,是因为输了要挨军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二十军棍,打在屁股上,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你们想挨吗?” 没有人说话。 卫菁拔出木刀,举过头顶。 “打赢了,每人多发两个月饷。” “打输了,二十军棍我替你们挨!” 说着,他环顾了众人一圈 ,随后才缓缓继续。 “你们一定要记住,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战场上,打的就是一口气!” “哪一方先泄了这口气,那仗就真的打输了!” 说着,卫菁忽然停下笑了起来,大家被搞的有些莫名其妙。 但不等有人开口问,他便自顾自的又说了起来。 “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一条命,怕他们个球啊?” “当兵不就是想用命搏个好前程吗?” “今天,机会就摆在大家面前了!!!” “想升官发财的,跟我后面!!!” 听到这里,三百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人攥紧了木刀柄,有人挺直了腰杆,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睛里冒出了火。 卫菁把木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面朝对面的西凉教官。 凉州老兵那边就淡然许多。 他们三五成群,已经在商量发了钱去哪快活了。 在这些老兵眼里,今天这场仗就是福利局。 今儿,叶督主就是在变相给他们发好处。 老兵打新兵,还是五百对三百? 这根本就是让他们来虐菜的好吗? 哎,这仗打的一点悬念都没有,稳赢的局。 所以,老兵们一个个都没太当回事。 可他们却都忘了,有一个道理叫骄兵必败。 一盏茶后,俞通海举起令旗,猛地挥下。 演习开始了。 西凉教官先动。 五百骑兵分成三路,左路包抄,右路迂回,中路正面冲击。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 新兵队伍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卫菁举起木刀,朝身后喊了一声,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马窜了出去,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正面的西凉教官。 身后那三百新兵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冲了出去。 卫菁冲在最前面。 西凉教官的中路指挥官看见他冲过来,举起木刀,朝身后喊了一声“放箭”。 沾了墨水的箭矢像雨点一样飞过来。 卫菁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耳边、肩膀擦着飞过去。 他没有停,马也没有停。 冲到西凉教官面前,一木刀劈下去,木刀过那个指挥官的肩膀,把肩甲上的铜扣劈飞了。 那指挥官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 卫菁冲进了西凉教官的阵型里。 木刀光闪过,一个西凉教官的木刀飞了。 又一个西凉教官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不打人,只砍木刀,只砍手腕,只砍大腿。 他的目的是把人打疼,击落下马。 毕竟,这又不是真正的战场厮杀。 其身后那三百新兵跟着他冲进了西凉教官的阵型里,木刀挥舞,喊杀声震天。 他们也有样学样,跟着卫菁勇往无前,个个跟不怕虎的小牛犊一样! 第846章 雁门会师 不得不说,卫菁的骑兵战术确实很有一套。 在他的率领下,很快西凉教官的阵型乱了。 左路包抄的骑兵被挡住,右路迂回的骑兵被缠住,中路正面冲击的骑兵被冲散。 他们想不通,三百新兵蛋子怎么这么能打,怎么这么不要命。 他们不知道,那三百新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赢了,多发两个月饷。 打输了,二十军棍卫大人替他们挨。 他们不能让别人替他们挨军棍。 不然,那么多军棍是会打死人的! 此时,卫菁冲到了西凉教官的阵型中央。 那面旗插在一辆马车上,黄底红字,绣着一个“凉”字,在风里飘。 马车上站着两个西凉教官,手里举着木刀,等着他。 卫菁勒住马,看着那面旗,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两个西凉教官举木刀迎上来,木刀一闪,第一个教官的木刀飞了。 木刀又一闪,第二个教官的木刀也飞了。 卫菁冲到马车旁边,伸手拔下那面旗,举过头顶。 战场安静了。 西凉教官停了手,新兵也停了手。 所有人看着卫菁,看着那面在他手里飘着的旗。 卫菁把旗插在地上,调转马头,走回叶展颜面前。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督主,幸不辱命。”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衣襟往后飘。 他伸出手把卫菁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好。以后抗凶自愿军,归你带了。” 卫菁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身后那三百新兵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抛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个被卫菁劈飞了肩甲的指挥官走过来,伸出手,卫菁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指挥官嘴角咧了一下。 “打得好。服了。” 卫菁没有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王彧站在叶展颜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俞通海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抱拳行礼。 “督主,卫将军确实有本事。新兵们也服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今晚全营晚饭加肉、加酒,钱从本督这里出!” “参战的新兵,按规则每人发两月饷钱!” 说完这些,他策马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随即,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笑声和喊声。 他没有回头,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随后,卫菁跟着新军又练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那三千新兵跑操、练刀、骑马、射箭。 吃饭的时候跟士兵蹲在一起,啃干粮、喝凉水,不搞特殊。 睡觉的时候跟士兵挤在一个帐篷里,打呼噜、说梦话,也不避讳。 士兵们从怕他变成敬他,从敬他变成服他。 服的不是他的本事,是他的心。 在他所呆骑兵队列内,他知道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知道每一个士兵的家在哪儿,知道每一个士兵的媳妇叫啥、孩子多大。 他记性好,过目不忘。 但记这些不是为了显摆记性,是为了让士兵觉得他拿他们当人看。 当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没人拿他们当人。 卫菁拿他们当人了,他们就拿命还。 叶展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从校场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 一万步卒,三千骑兵,清一色的灰蓝色号衣,胸前绣着一个“勇”字。 刀在腰间,枪在背上,马鞍上挂着粮袋和水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像一首很古老的曲子。 卫菁骑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没着甲胄,没戴头盔,手里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刀。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往后飘,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叶展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让人觉得寒意袭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多喜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装着大补汤,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因为他感觉,督主好像随时随地都需要补一补。 卫菁的队伍走了半个月,到了并州。 雁门关在并州北边,是中原通往草原的门户。 城墙不高,但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满了士兵。 那些兵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都是兵。 有运粮的车队,有送信的骑兵,有巡逻的哨兵,有换防的队伍。 卫菁勒住马,抬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块匾额,“雁门关”三个字,字迹遒劲,笔力千钧。 他看了一会儿,一抖缰绳,骑马走了进去。 赵劲站在守备府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他脸晒黑了很多,嘴唇也有些干。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看见卫菁骑马过来,赵劲往前走了一步,率先抱拳一礼。 其动作又重又猛,拳头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卫将军,一路辛苦。” 卫菁翻身下马,抱拳还礼,也非常用力。 “赵将军,久仰大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劲先笑了,那笑容既真诚又朴实。 随后他伸出手,卫菁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久。 赵劲松开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菁跟着他走进守备府,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画着匈奴的草原、河流、山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落和兵力部署。 赵劲在主位上坐下,卫菁在客位上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赵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看着卫菁,卫菁也看着他。 “卫将军,叶督主在信里说,新军交给你带,让你做我的副手。” “既然督主说了,那本将就信你,但得听听你的打算。” 他的声音不高,像但语气却格外严肃。 在打仗这一块,赵劲是非常严谨和认真的。 卫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既然赵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卑职便只能献丑一二了。” “将军且看,匈奴右贤王挛鞮拔都,手里有五六万骑兵,其中一万是沙俄人的火枪兵。” “他的主力在王庭,王庭在草原深处,离雁门关有八百多里。” “如果咱们从正面打,他的骑兵快,咱们的步兵慢。” “他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再回来。追,追不上。不追,他再来。打消耗战,咱们耗不起。” 他的话语说的很快,一看就是做足了准备的。 赵劲点了点头,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卫菁的手指向北划,划过草原,划过河流,划过山脉,停在王庭的位置上。 “所以,卑职想带三千精骑,从偏路北上,绕开匈奴的主力,直插王庭。” “赵将军率大军在正面与匈奴主力周旋,吸引挛鞮拔都的注意力。” “等他的主力被您拖住了,卑职带人从后面抄他的老窝。” “端了王庭,抓了他的家眷,烧了他的粮草。” “他的军心就乱了,军心一乱,仗就没法打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赵劲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雁门关绕到王庭的路线,手指在路线上轻轻划了一下。 卫菁选的这条路,不是官道,不是商路,是牧民转场走的小路。 路不好走,要翻山,要过河,要穿沙漠,要走沼泽。 但匈奴人的骑兵不会走这条路,因为太难走了。 他们不走,就不会设防。 不设防,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847章 千里奔袭,直捣龙城! 赵劲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卫菁,看了很久。 “三千精骑,八百多里,翻山、过河、穿沙漠、走沼泽。” “等到了王庭,还有五六万敌军。” “你能有几分把握?” 赵劲的声音很严肃,甚至带着些许担忧。 卫菁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赵劲的眉头拧了一下。 卫菁把手收回来,露出自信微笑。 “是只有三分把握,但还有七分是胆量。” “打仗打的就是胆量,狭路相逢勇者胜!” “胆子大,三分把握也能赢。” “胆子小,十分把握也能输。” 赵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欣赏。 “好,有勇有谋!本将陪你赌这一把。” “正面,本将替你拖住挛鞮拔都。” “北边,你替本将端了他的老窝。” “你赢了,功劳是你的。你输了,责任是本将的。” 他伸出手,卫菁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此刻,二人颇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随即,赵劲朝门外喊了一声:“摆酒!!!”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桌上摆满了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 赵劲端起酒杯,朝卫菁举了举。 卫菁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赵劲又给他倒了一杯,又碰了一下,又干了。 三杯酒下肚,赵劲的脸红了。 但卫菁的脸还是白的,只是脸颊微红一点。 赵劲放下酒杯,拍了拍卫菁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卫菁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卫将军,本将等你回来喝酒。” “酒温着,菜热着,你一定得来。” “你回来了,咱们再喝。” “你回不来,本将替你喝。” 卫菁站起来,抱拳行礼。 “将军放心,我一定带他们活着回来!” “到时候,咱们喝庆功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步子很多,脚步很重。 赵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是条汉子,督主没选错人!” 他喃喃了一句,语气极为认真。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送行。 卫菁的三千精骑出了雁门关,一路向北。 出了关,就是草原。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淡,像撕碎了的棉絮,一片一片地飘着。 地很宽,很平,一眼望不到头,除了草和风,什么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草被吹得趴在地上,像一片绿色的海。 卫菁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路不是官道,不是商路,是牧民转场走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确认安全才敢迈下一步。 前面有探子,三十里一哨,五十里一岗,一个个消息传回来,前面没人,前面没兵,前面没有匈奴人的影子。 队伍走了三天,进了荒漠。 荒漠比草原更难走,地上全是沙子和碎石,马蹄踩上去打滑,走一步退半步。 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水不够喝了,每人每天只分一碗,润润嗓子,不敢多喝。 马也渴了,嘴巴上全是白沫子,走不动了。 卫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精骑。 他们的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卫菁翻身下马,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亲兵:“喝。” 亲兵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回去。 卫菁接过水囊,又递给下一个:“喝。” 一个接一个,水囊在队伍里传了一圈,回到卫菁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 他把空水囊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马蹄踩在沙子上,沙沙沙的,很轻,很碎,像是在叹息。 又走了两天,出了荒漠,进了草原。 草比南边的矮,稀稀拉拉的,一簇一簇的,像癞痢头上的头发。 但这里有水,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很清。 卫菁勒住马,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士兵们跳下马,扑到河边,捧起水就往脸上浇,往嘴里灌。 马也凑到河边,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 卫菁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 探子回来了。 骑着一匹瘦马,马身上全是汗,嘴边的白沫子都干了,粘在嘴角,像一层霜。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卫菁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将军,前面七十里,就是龙城。” “城里有守军,不多,大概一千人左右。” “城外没有援军,最近的匈奴主力在上谷跟赵将军对峙,赶不过来。” 卫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硬。 三千精骑翻身上马,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卫菁举起刀,猛地挥下,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三千精骑跟着他,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襟吹得往后飘,像一面面被扯紧了的旗。 龙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高,灰扑扑的,是用土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城门口站着几十个匈奴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擦刀。 他们看见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愣了一下,然后扔下刀,转身就往城里跑。 城门关上了,吊桥拉起来了,城墙上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有的在喊,有的在跑,有的在往下射箭。 卫菁冲在最前面。 他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道血痕,他连看都不看。 冲到城墙下,勒住马,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很厚,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举起刀,朝城门的方向一指。 几个骑兵跳下马,抱着撞木冲上去。 撞木是一根粗大的树干,一头削尖,包着铁头。 几个人抱着撞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 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城墙上箭矢如雨,石头如雹。 几个抱着撞木的士兵倒下了,又有人冲上去接替。 卫菁骑在马上,眼睛盯着那扇城门,盯着那些在城墙上跑来跑去的人影,盯着那些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 他忽然动了,一夹马腹,马窜了出去,冲到城门底下。 他翻身下马,推开那几个抱着撞木的士兵,自己抱起了撞木。 撞木很重,他抱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往前冲,撞木狠狠地撞在城门上。 轰的一声,城门晃了一下。 他又退,又冲,又撞。 轰,轰,轰!! 城门上的铁皮被他撞得凹进去一块,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被撞开的,轰的一声,门板飞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卫菁扔掉撞木,拔出刀,冲了进去。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冲了进去,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匈奴守军拼死抵抗,但人数太少,挡不住。 刀光闪过,一个人头落地。 刀光又闪过,又一个人头落地。 卫菁的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 他冲到了城中心,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帐篷。 帐篷顶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那是单于的旗帜,是匈奴王庭的象征。 卫菁冲到帐篷前面,一刀砍断旗杆,旗子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面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第848章 封侯拜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龙城里的匈奴守军被全部歼灭,斩首八百余级,俘虏一千五百余人。 卫菁没有停,让人在城里四处放火。 帐篷烧着了,仓库烧着了,马厩烧着了,粮草烧着了。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天空,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卫菁骑在马上,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火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往后飘,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撤!!”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急。 三千精骑跟着他,撤出了龙城,往来路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座城还在烧,烟很大,很浓,在无风的半空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消息传到上谷的时候,挛鞮拔都正在帐子里喝酒。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桌子。 酒壶、酒杯、盘子、碗,哗啦啦全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龙城丢了?龙城丢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身边的将领们低着头,不敢看他,大气都不敢喘。 挛鞮拔都拔出刀,一刀砍在帐篷的柱子上,刀身嵌进木头里,嗡嗡地颤。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钱顺儿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很急。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然后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卫菁!!” “第一仗就来了个直捣龙城,斩首八百。” “深入敌境,果敢突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兴奋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写的是请封的折子:卫菁深入敌境,直捣龙城,斩首八百,俘虏一千五百,功在社稷,恳请朝廷予以嘉奖!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 “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次匈奴可算能老实一段时间了! 次日,京城,内阁值房。 周淮安手里拿着叶展颜的请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眉头紧锁的厉害。 王时安坐在左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得入神。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周淮安轻轻叹了口气后才开口。 “卫菁直捣龙城,斩首八百,功劳确实不小。”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时安闻言放下茶盏,看向周淮安说。 “卫菁这个人,下官查过了。” “早年在凉州当骑兵都尉,因为杀俘被罢官,在家种了五年地。” “叶展颜把他提起来的,做了什么抗匈自愿的统领。” 他的声音得很,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个时候,张正剧把公文放下,也开始插话。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这一仗打得漂亮。” “深入敌境,直捣龙城,斩首八百,烧了匈奴的王庭。” “百余来年没人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朝廷不给封赏,说不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话还算公道。 王时安闻言转头看着他说。 “给封赏?给他封赏,就是给叶展颜封赏。” “那个什么自愿军是他的人,卫菁是他提起来的。” “给他封赏,他手里又多了一张牌。” 张正剧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睁开眼,看着那三个人。 “封赏要给,但不能给得太痛快。” “叶展颜要什么就给什么,他以后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王时安和张正剧点了点头。 杨溥放下公文,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他意味深长笑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说。 “奖赏其实给不给,对叶展颜影响不大。” “但朝廷的态度要给,让天下人知道,朝廷赏罚分明。” “仗打得好,有赏。仗打得不好,有罚。” “倒不如大气点,给个虚爵,再封个从五品官职什么的。”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是非常平静。 周淮安听后看着他看了几秒,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感觉好像是这么个理。 然后,周淮安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的是圣旨的草稿,关内侯,游击将军,食邑三百户。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递给王时安。 王时安看了一遍,递给张正剧,张正剧看了一遍,递给杨溥。 杨溥看了一遍,把草稿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关内侯是虚爵,游击将军是从五品。” “叶展颜不会满意,但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要的是朝廷的态度,朝廷给了,他就不闹了。” 周淮安把草稿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文书,让他送去翰林院拟正式圣旨。 文书接过信封转身跑了。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另一边,卫菁回到雁门关的时候,赵劲站在城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身后站着几个将领,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看见卫菁骑马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拳头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卫将军,辛苦了。” 卫菁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赵将军,末将不辱使命。” 赵劲笑了,伸出手,卫菁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 赵劲松开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菁跟着他走进守备府,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桌上摆着酒菜,满满一大桌。 赵劲端起酒杯,朝卫菁举了举。 卫菁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劲又给他倒了一杯,又碰了一下,又干了。 三杯酒下肚,赵劲的脸红了。 卫菁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 赵劲放下酒杯,拍了拍卫菁的肩膀。 “卫将军,你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晃了晃。 卫菁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整个军营好生热闹,到处都是庆祝声。 长安,东厂。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内阁的批复。 关内侯,游击将军,食邑三百户。 他把批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看着叶展颜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叶展颜睁开眼,端起大补汤喝了一口。 药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给卫菁写信。告诉他,朝廷封他做关内侯,游击将军。” “让他好好练兵,等明年开春,再打匈奴。” 钱顺儿应了一声,铺开纸提起笔。 叶展颜说一句,他写一句。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转身跑了出去。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他写的是一份名单,抗凶自愿军的将领名单,卫菁下面还有谁,谁带骑兵,谁带步兵,谁管粮草,谁管斥候。 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想了很久。 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折好塞进抽屉里。 这将是他以后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针对草原敌人的一把利刃。 第849章 震惊,他怎么又来了? 内阁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铺纸、提笔。 他写的是折子,不是请封的折子,是请假回京省亲的折子。 这次,他准备按流程来。 但他可不是真去看什么亲人,而是要回京城去找内阁,去找那几个老家伙谈事。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叶展颜把折子塞进信封,递给钱顺儿。 “送去行宫,请太后代呈。” 钱顺儿将汤碗交给门外的多喜,然后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太后的批复来得很快,一个字——准。 叶展颜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只带了十几个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骑在马上。 没有旗,没有鼓,没有仪仗,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轻又脆。 一行人走了两天,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守城的兵卒看见叶展颜骑马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赶紧让开,低着头,不敢看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展颜没有看他们,骑着马走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街上的巡城兵士看见他,也往两边让,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想成为他刀下的枉死鬼。 叶展颜见了也不在意,骑着马往内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西厂衙门里,曹无庸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个清炒时蔬、一个葱爆羊肉、一个酱猪肉,还有一碗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他端起碗刚喝了第一口,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千户跑进来,跑得很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督、督主……叶展颜……叶展颜来京城了!” 曹无庸手里的碗掉了,鸡汤洒了一桌,碗滚到地上,摔成几瓣。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手在抖,腿也在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那千户站在门口,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 “带了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人。都是便装,没带旗,没带鼓,没带仪仗。像是微服私访。” 听到这话,曹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大大松了口气! 十几个人,便装,微服私访,那应该不是来办他的。 吓死个人,还以为曹胄个蠢货暴漏了呢! 不过,此时他也摸不清叶展颜的来意。 “传令下去,全体戒备。”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西厂。” “所有的暗哨都撤了,所有的联络点都停了。” “不要跟东厂的人起冲突,谁都不能。” 千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曹无庸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下去,坐在那张翻倒的椅子上,差点被摔了个趔趄。 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换了张椅子重新坐好。 而后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片刻后,他强装镇定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妈的,他怎么又来京城了?” “他、他到底想干嘛?” 自此曹胄抓住叶展颜的小辫子后。 曹无庸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吃过一顿安生饭。 他每天都在等…… 等叶展颜杀过来,等东厂的番子冲进西厂的大门,等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但每次等了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叶展颜没有来,东厂的人没有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当这个时候,他才敢松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心有余悸。 造孽啊! 明明是他抓住了对方的死穴。 但整天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的却是他! 另一边,长公主府里,李雨春也紧张了。 她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旁边的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叶展颜在哪儿?” “在内阁。从早上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他在内阁干什么?” “不知道。内阁值房的门关着,外面站着侍卫,不准任何人靠近。”李雨春的手指停了。 叶展颜去内阁,没有来西厂,没有来长公主府找她算账。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紧张,还是怕。 叶展颜不会无缘无故来京城。 他来,一定有事。 什么事?她不知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再去探。叶展颜一出内阁,马上来报。” 探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雨春站在正堂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没了,她这才发现。 “茶呢?” “快添茶,一个个笨手笨脚的!” “等我吩咐才做事是不是?” 丫鬟被骂的面色紧张,连忙上前小心给主子添茶。 可李雨春已经不想喝茶了,她心里忐忑的厉害。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她快步朝门外走去,再也不管那杯热茶了。 皇宫,文渊阁。 内阁值房的门从早上关到晚上,一直没开。 一排东厂番子站在门口,与对面一排禁军大眼瞪小眼。 房内,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换了好几轮了。 王时安坐在左边,面前的公文翻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叶展颜坐在客位上,面前也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争论从早上开始,一直没停。 叶展颜要放左贤王挛鞮稽粥回匈奴,内阁不同意。 周淮安说不能放,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叶展颜说必须放,不放匈奴打不下来。 王时安说他就是想把水搅浑。 张正剧说放了他也不一定能打得下来。 杨溥没有说话,一直闭着眼。 叶展颜不急,也不恼。 他们不同意,他就不走。 他们不答应,他就不让。 反正事谈不成,谁都别想出这个房门 。 禁军来了也不好使,番子已经把门给堵上了。 于是,几个人从早上谈到中午,从中午谈到下午,从下午谈到晚上。 茶换了一轮又一轮,灯添了一盏又一盏。 值房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蜡烛换了好几根,灯芯拨了好几回。 叶展颜的声音不恼不怒,但就是在观点上寸步不让。 内阁不同意,他就换一种说法再说一遍。 再不同意,再换一种说法。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 周淮安熬不住了,他还想回家抱儿子呢! 于是,到最后终于松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磨服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睁开眼看着叶展颜,有气无力的说道。 “放他回去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一他不能带兵,不能带刀,不能带随从,只能一个人回去。” “二朝廷不给他一兵一卒,不给他一两银子,不给他一支箭。” “他能活下来是他的命,他死了也是他的命。朝廷不负责。”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让他一个人回去就行。” “那三呢?” 第850章 可不敢像我啊! 叶展颜将内阁一种阁老“软禁”了一整天。 在他软磨硬泡下,才终于做成想做的事。 不过,周淮安却要约法三章。 前两章还能接受,可第三他还没说呢! 此时,周淮安闻言怔了一下,然后气呼呼起身说。 “三,你赶紧、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我这个月布想再看见你!” “不,下个月我也不想看到你!” “你今年最后都别来内阁这边了!” “走,赶紧走!” 说完,周淮安气呼呼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竖大拇指。 叶展颜见状很尴尬,伸手挠了挠鼻尖说。 “那么年纪了,还这么能生气!” “我尽量……尽量不来就是了!” “各位阁老保重,后会有期!” 说着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那些阁老则是纷纷转头不看他,生怕看一眼就会把他留下来一样。 等叶展颜走出了房门,周淮安才重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 王时安叹了口气,张正剧放下笔,杨溥睁开眼,四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叶展颜从内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 “既然都来京城了,索性去看看她好了!” “上次来,都没机会去看看……” 说着,叶展颜迈步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 长春宫在皇宫的东边,离内阁不远。 门口站着几个禁军,甲胄在月光下闪着暗光,腰杆挺得笔直。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他们的脸一下子白了。 领头的都尉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他慢慢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对方。 其他的禁军也跟着转过身,假装在巡视,假装在看天,假装在数地上的砖。 叶展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推开长春宫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 几个丫鬟站在廊下,看见叶展颜走进来,愣了一下。 然后几人赶紧低下头,福了福身,脚步又轻又碎地退了下去。 叶展颜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正殿的门。 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挛鞮云娜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 但她没在看,眼睛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叶展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站起来,裙子拖在地上,沙沙沙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你可算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委屈。 叶展颜点了点头。 “来了,你和孩子还好吗?” 听到这话,挛鞮云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流进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 叶展颜的手搭在她肩上,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就那么站着。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凉,凉得像冰,身体很热,热得像火。 她吻了很久,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我给你生了个女儿。她很漂亮,很像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叶展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像他?像他还了得? 他的脸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恢复了。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慢很轻。 “辛苦你了。日后,我会补偿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挛鞮云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衣领上游走。 “日后?好啊!” 说着她低下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叶展颜赶紧握住她的手。 “啊?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谁教的你汉语啊?” “等一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以后,以后有机会,我会补偿你的。”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了一些。 “乖,别闹!咱们先谈正事。” “我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了几秒,走回软榻边坐下,把裙子拢了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而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内阁同意放左贤王挛鞮稽粥回匈奴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有些快。 挛鞮云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真的?他们同意了?”叶展颜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松开他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太好了。大哥回去,右贤王就坐不稳了。” “草原上的部落会倒向大哥,沙俄人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宝音也有救了,匈奴也能保住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展颜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往寝室的方向走。 步子很快,很急,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 叶展颜愣了一下,跟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把手抽了回来。 “你干什么?” 挛鞮云娜转过身看着他。 “庆祝啊。这么大的事,不该庆祝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又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太晚了。你早点歇着,我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挛鞮云娜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不许走。你难得来一次,不许走。” “再说,你来都来了,不看看孩子?” 叶展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听到孩子,叶展颜有些心软了。 是啊,来都来了,不看看孩子吗? 于是,他轻轻点头,跟对方走进了寝殿。 但是刚进去他就发现上当了! 这里哪里有孩子呀! “不是,你咋骗人呢?” 挛鞮云娜闻言只是坏笑,然后用力关上了门。 一个时辰后…… 躺在凤榻上的叶展颜轻轻掰开挛鞮云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转过身看着她。 她躲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时间不早了,我真的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办。” “左贤王的事,还要去大理寺协调办手续。” “明天一早就要办,耽误不得。” 此时,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挛鞮云娜趴在他怀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那你走吧。” “忙完了,记得来看我,来看女儿。” 叶展颜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穿衣。 一盏茶后,叶展颜走出了寝殿,挛鞮云娜站在正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偏殿,走到摇篮边,低下头看着女儿。 奶娘见状连忙起身离开,她知道娘娘有贴己话跟公主说。 此时,女儿睡得很香,脸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挛鞮云娜伸出手,轻轻擦掉那丝口水,手指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 “你爹来看你了。” “可惜你睡着了,没看见他。” “下次,下次一定让他抱抱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然后唤奶娘进来继续看孩子。 叶展颜走出长春宫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贵妃说“女儿很像你”的时候那副认真的表情。 然后,他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怕,是心虚。 妈的,像谁都行,可不敢像他啊! 不然,这不就穿帮了嘛! 啧啧啧,现在想想都有些小怕怕呢! 第851章 草原上的狼,回来了!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迈步走了出去。 钱顺儿在宫门口等着,缩在马车旁边。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跳下车,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咕噜咕噜的,往驿馆的方向驶去。 多喜在驿馆门口等着,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看见马车过来,脸上乐开了花,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懂事,还是你了解我啊!” “回了东厂,立马给你升一级!”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 “谢督主赏!” 翰林院的圣旨是两天后出来的。 圣旨写得不长,意思很明白,左贤王挛鞮稽粥,念其悔过之意,准其回归草原。 但不许他不带一兵一卒,不带一刀一箭,不带一两银子。 生死由命,朝廷不担责。 圣旨送到大理寺的时候,挛鞮稽粥正在牢房里发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脸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窝也深了。 他坐在木板床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地上那道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狱卒打开牢门,铁门吱呀一声响。 挛鞮稽粥抬起头,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圣旨,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讥讽。 挛鞮稽粥站起来,走到门口,单膝跪地。 狱卒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念完了把圣旨递给他,说了句恭喜左贤王。 挛鞮稽粥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老人在聊天。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囚衣往后飘。 他站在大理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长安待了好几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认识的人。 他在这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处扎根。 挛鞮云娜的马车停在街对面。 她掀开车帘,看着他,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展颜骑在马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远行的商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挛鞮稽粥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一万两。 圣旨说不让他带银子走,但没说不能带银票走! 所以,叶展颜送了对方几张银票子。 一万两,足够他前期组建队伍用了。 毕竟,他放一个光杆王子回去没任何意义。 他想看到的是匈奴内斗,这样他才能省很多的心。 随后,他又让钱顺儿把一副铠甲搬过来,甲胄是黑色的,铁片打磨得很亮,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皮带是新的,铜扣是新的,里面衬着厚厚的棉布,穿在身上不会磨皮肤。 挛鞮稽粥低头看着那几张银票,又看着那副铠甲,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叶督主,我……”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叶展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不重,但很有力。 “左贤王,草原上需要你。” “大周和匈奴也需要你。” “你回去,匈奴就不会乱。” “匈奴不乱,沙俄人就少了一条胳膊。” “这样沙俄人的奸计就不会得逞,咱们两家都是和平度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家常一样。 挛鞮稽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副铠甲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又把那张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 “叶督主,我挛鞮稽粥这条命是你救的。” “大恩不言谢,日后一定报答。” 听到这话,叶展颜应激反应似的忙不迭回了句。 “别别别,咱俩就别整‘日后’那套了!” “保重,彼此保重就行了!” 挛鞮稽粥莫名其妙挠了下头,然后抱拳行礼,回了声好。 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马是挛鞮云娜送的,一匹高大的黑马,油光水滑,鬃毛浓密,腿长脖子粗,一看就是好马。 刀也是挛鞮云娜送的,刀鞘上镶着银,刀柄上缠着金丝,刀身磨得锃亮。 挛鞮稽粥把刀挂在腰间,把铠甲背在背上,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一声接一声。 挛鞮云娜掀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门口。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叶展颜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哽。 “他会死吗?”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漏出个迷人微笑。 “不会。他是草原上的狼,不是圈里的羊。狼到了草原,就活了。” 挛鞮云娜听后相信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缓缓擦干眼睛说。 “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躺会?” 听到这话,叶展颜重重吞了下口水。 “这不好吧?” “咱不是昨天才……” 挛鞮云娜闻言翻了个白眼说。 “昨天你还吃饭了呢,今天怎么又吃了?” “地方我都找好了,你跟我来就行了!” “今儿,我可不会那么轻易饶了你!” 说着,她拽着叶展颜的衣领就朝马车走去。 哎,这一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另一边,挛鞮稽粥出了长安,一路往北。 走了十几天,过了并州,过了雁门关,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天。 他把叶展颜送的银票分了一些给沿途的牧民,换来粮食和水,换来马匹和草料,换来消息和帮助。 草原上的牧民听说左贤王回来了,有的高兴,有的害怕,有的观望,有的躲着不见。 他不急,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花了三天时间,打听到了旧部的下落。 他们有的还在放羊,有的已经投靠了右贤王,有的躲在草原深处不敢出来。 他先去找了那些还在放羊的。 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跪下了。 他把他们扶起来,拍了拍他们肩膀上的灰,把那副铠甲穿在身上,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举过头顶。 “右贤王背叛了大单于,投靠了沙俄人。” “他是草原的罪人,是匈奴的耻辱。” “我是左贤王,是大单于的儿子,是草原的主人。” “跟我走,带你们打回去。”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在空旷的草原上飘着,传得很远。 那些旧部看着他,看着那副黑色的甲胄,看着那把锃亮的刀,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眼睛里的光变了! 所有人从怀疑变成相信,从相信变成追随,从追随变成狂热。 有人跪下了,有人举起了刀,有人喊起了他的名字。 他用剩下的银票打造了十三副铠甲,每一副都跟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黑色的铁片,打磨得很亮,皮带是新的,铜扣是新的,里面衬着厚厚的棉布。 他把铠甲分给最忠诚的十三个旧部,任命他们为百夫长,让他们去召集旧部。 十三个百夫长骑着马,带着铠甲,在草原上四处奔走。 一个百夫长召集了五十个人,又一个百夫长召集了一百个人,再一个百夫长召集了两百个人。 人越来越多,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上万。 他们在草原深处扎下营盘,竖起旗帜,公开打出了反抗右贤王的旗帜。 消息传到上谷大营的时候,挛鞮拔都正在帐子里喝酒。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桌子。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手在抖,腿也在抖,拔出刀一刀砍在帐篷的柱子上,刀身嵌进木头里,嗡嗡地颤。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 “挛鞮稽粥!他回来了!他怎么回来的?” “肯定是叶展颜,肯定是他使了什么奸计!” “这个混蛋!奸诈的死太监!!” 他的声音都骂变了调。 身边的将领们低着头,不敢看他,大气都不敢喘。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狠又冷。 “不打了,撤兵回去!!” “留下三千人断后,其他人连夜跟我撤回王庭!!” “先灭挛鞮稽粥,再计较其他!” 第852章 长公主摊牌了 右贤王挛鞮拔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谷与赵劲对峙。 他站在帐子外面,手扶着刀柄,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感。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帐子里,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朝身边的将领喊了一声“撤”。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充满了无奈和愤恨。 将领们愣了一下,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军拔营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把在夜风里烧,烟在夜空中飘,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除了留下来断后的三千人外,其他各营全都悄悄撤兵了。 挛鞮拔都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大周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往北走去。 他不想撤,但不能不撤。 左贤王挛鞮稽粥在草原上扯起了大旗,短期内就召集了上万旧部,到处散播他背叛大单于、投靠沙俄人的消息。 草原上的部落开始动摇,有的在观望,有的在倒戈,有的在暗中跟左贤王联络。 再不回去,他的根基就被挖空了。 赵劲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匈奴大军撤退,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转过身走下城墙,走进守备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叶展颜写信。 信写得不长:匈奴退了,右贤王撤兵了,左贤王在草原上扯起了大旗,右贤王回去平乱了。 赵劲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说了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草原上的内战打了一个月,又打了一个月,再打了一个月。 右贤王挛鞮拔都有沙俄人的支持,有火枪火炮,兵力占优。 左贤王挛鞮稽粥有大周的偷偷支持,有叶展颜的银票和铠甲做起点,兵力虽少但士气高昂。 两边的骑兵在草原上追逐、厮杀、埋伏、反埋伏。 今天你赢,明天我赢,后天他赢,大后天又换了一个人赢。 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草原上的部落今天倒向左贤王,明天倒向右贤王,后天又倒回来。 他们的旗帜像风中的草,风往哪儿吹,草往哪儿倒。 挛鞮拔都急了,他派使者去沙俄求援,沙俄人说援兵在路上,再等等。 等了半个月,等来的不是援兵,是左贤王的一支奇兵。 一千骑兵绕过他的主力,烧了他的粮仓。 挛鞮拔都气得拔刀砍了来报信的使者,砍完了又后悔,抱着头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他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了。 而另一边,另一场阴谋真正悄然上演。 京城,长公主府。 此时,李雨春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有些烫,她没喝,只是用拿着茶杯盖轻轻的剐蹭着浮沫。 旁边的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叶展颜从长春宫出来后去了驿馆,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内阁,又在内阁待了一整天。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片刻后,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再去请。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赏光。” 探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叶展颜这次没有拒绝。 他换了身衣服,骑上马,带着钱顺儿和多喜,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多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装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他没见过长公主,但听说过,听说这个女人不好惹,听说她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钱顺儿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按在刀柄上。 长公主府门口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照得台阶上一片红光。 丫鬟在门口等着,看见叶展颜骑马过来,福了福身,侧身让开。 叶展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钱顺儿,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游廊,进了正堂。 李雨春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眼睛很亮。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站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督主,请坐。” 叶展颜抱拳行礼,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李雨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最近挂着浅浅的笑。 她看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李雨春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督主,本宫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明人不说暗话,本宫是有野心的。” “但本宫不想学太后,不想垂帘听政。” “因为,本宫想当皇帝,大周第一个女皇帝。” 叶展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看着李雨春,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 这女人疯了? 把自己叫来,就是为了听她在这说疯话? 再说了,咱们俩虽然毕竟熟,但造反这事你也不能拉上我啊! 老子又没造反的心思,帮太后宝贝做事很嗨皮、很开心。 所以,根本没必要走而挺险啊! 退一万步说,老子就是要反,也是扶我家宝贝太后隆登九五,也不可能扶持你这一个外人啊! 我跟太后谁跟谁? 她都是我的,何况是她的龙椅啊!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 叶展颜吐槽一半忽然停下了胡思乱想。 因为,他认识的长公主从来不是什么胸大无脑的人。 不,她的根本就没有“无脑”的资本,根本就是飞机场。 所以,她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是有说法的! 最大的可能,对方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足以要挟自己帮她造反! 想到这里,叶展颜看向李雨春的眼神都有些谨慎了。 他想起前世历史课本里的一个人,太平公主,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女儿,权倾朝野,野心勃勃,最后被唐玄宗赐死。 他也想起了她的身材……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还瘦……咳咳咳,反正就是很对得起她的封号,太平就对了。 实话实说,这李雨春确实跟太平公主很像,起码身材就特别像。 收起这些思绪,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也没在意,轻轻泯了一口。 然后,他也意味深长的看向对方说。 “公主,奴才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奴才最近耳背,你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如果没有其他要事,奴才先行告退了。” 李雨春一听这话,当即忍不住笑了。 “叶都督且慢,本宫话都还没说完呢!” “对了,插句题外话,令郎几时过周岁生辰啊?” “到时候,本宫一定送份大礼给他!” 说完这话,她便阴恻恻的看着叶展颜笑。 说实话,叶展颜真的被惊讶到了。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说这话! 更不明白,对方说的是自己哪个儿子? 太后那个?宰相夫人那个?还是老郭家那个? 反正不是贵妃那个,她生的是女儿! 等等,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想到这儿,叶展颜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公主殿下,您说话,奴才怎么愈发听不懂了呢?” “什么令郎?奴才不懂您的意思!” 李雨春的笑容更狡猾了几分,嘴角弧度也变得更大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他,没说话,就只是似笑非笑看着。 第853章 西厂到底掌握了啥? 叶展颜被李雨春盯的有些毛骨悚然,直感觉心里发虚! 是了,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所以,自己一味的装糊涂根本混不过去。 于是,他也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重新开口道。 “殿下,您刚才说的什么野心,什么大业的!” “奴才认为,兹事体大,且得容奴才慎重考虑考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心里却是有些发虚的,猜不透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真东西。 可他可以肯定,对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李雨春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本宫等你。” 她没有再纠究过生日的事情,也没过多纠结对方支持不支持自己。 今天请对方过来,就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剩下的事情,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跟对方慢慢洽谈。 于是她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清茶,送客! 见此一幕,叶展颜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告辞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雨春坐在正堂里,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逃不出本宫手掌心的!” “迟早,你都会是本宫的人!” “吃定你了!哼哼……” 叶展颜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个星挂在天上。 他骑在马上,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 钱顺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跳。 他看到叶展颜面色难看,心里琢磨是不是在长公主那受气了。 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那女人还能有本事欺负督主? 多喜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装着大补汤,汤还热着,盖子下面冒着白气。 他有点失望,因为这次督主出来没有喝汤。 这今天的汤药,岂不是要白熬了? 三个人各有心思,一前两后,谁都没说话。 叶展颜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李雨春说的那些话。 他见过有野心的女人,太后有野心,想垂帘听政。 马芮莲有野心,想扶儿子上位。 挛鞮云娜也有野心,想大周与匈奴成一家。 但她们的野心都没有李雨春大。 她要当皇帝,要坐在那张龙椅上,要让文武百官跪在她面前高呼万岁。 他脸上慢慢挂起了一丝冷笑,随之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到了驿馆,叶展颜没有去睡觉,径直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的是命令,写给潜伏在京城的东厂番子和密探。 今晚子时,到驿馆集合,不得有误。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盖好私章,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子时,驿馆的书房里挤满了人。 黑衣黑裤的番子站在左边,穿着便衣的密探站在右边。 站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没有人东张西望。 他们一个个眼睛都很亮,安静等着叶展颜开口。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一个不缺,一个不少,全是他最信赖的手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透着一股子威严。 “我查阅了档案,发现长公主上个月,见过曹无庸。谁盯的?”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缝眼,看着就是个精明人。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 “督主,是属下盯的。” “长公主,在西厂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属下记了日子。” 叶展颜看着他,问是哪一天。 那人说了一个日子。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不记得那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但他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那人退回了人群里。 “还有呢?长公主府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人,三十来岁,圆脸,小眼,看着一团和气。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又轻又软。 “督主,长公主府最近进出的人多了。” “有官员,有武将,有宗室,有商人。” “属下全都记了名单。”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 他认识其中几个,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继续盯着。一个都不能漏。” 那人应了一声,退回了人群里。 叶展颜又问了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零零碎碎的消息,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真,有的假。 他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几百条消息里,他找到了一条最可疑的线索! 曹无庸写信邀请长公主过西厂一叙。 这事情听着就很奇怪! 他一个奴才不是去公主府,而是请公主过来相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他跟李雨春有重要的事要谈,但怕被人偷听,怕被人撞见,怕被人细密。 所以,他觉得西厂是最安全的地方,是适合谈事情的地方。 二人谈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能猜个大概。 西厂一定掌握了自己的一些把柄。 什么把柄? 他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把柄不小,大到曹无庸敢来找长公主合作,大到长公主敢在他面前说要当皇帝。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刀,像枪,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叶展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他写给合谷亮太:速来据点,有任务。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加盖私印。 而后,又铺开一张纸写给望月千女:速来据点,有要事。 写完了也加盖私章,折好塞进信封。 随后,叫来钱顺儿把两封信递给他,说了句加急,亲自送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个多时辰后,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是从不同方向来的。 合谷亮太从城北来,带着五个上忍,一路策马狂奔来了京城。 望月千女从城南来,带着三个女忍,也是骑着快马日夜兼程。 他们在京城外汇合,一起进了城,一起到了驿馆,一起跪在叶展颜面前。 合谷亮太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紧紧的,脸很瘦,眼睛很亮。 他跪在地上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望月千女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没有脂粉,跪在合谷亮太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让他们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西厂曹无庸手里有我的把柄,什么把柄我不知道。” “东厂的人西厂都熟悉,不方便用,所以得用你们去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查西厂在长安的联络点。” “查曹无庸跟长公主来往的信件。” “查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记住,要不择手段!” 合谷亮太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望月千女也抱拳行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曹无庸啊曹无庸,你真是嫌命太长了!” “老实活着不好吗?非要招惹我干嘛……” “事已至此,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第854章 忍者的手段 合谷亮太做事很快。 他接到叶展颜的命令后,没有急着动手,先在京城转了两天,把曹无庸那几个心腹的底细摸了个遍。 谁住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在哪儿求学,老人身体怎么样,谁好赌,谁好色,谁怕老婆,全都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望月千女跟着他,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只是看,只是记,只是听。 她看人看得很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软柿子,谁是硬骨头,谁吃软不吃硬,谁吃硬不吃软。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摸清门路,一个负责挑软柿子捏。 他们选中了一个人。 姓刘,叫刘安,三十来岁,是曹无庸的同乡,跟着曹无庸从老家出来,在西厂干了两年,从一个普通番子一步一步爬到了档头的位置。 他是曹无庸的心腹,知道很多秘密,但他嘴很严,从来不跟外人多说。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老娘,都住在京城城南的一座宅子里。 老婆温柔贤惠,孩子聪明伶俐,老娘慈祥和蔼。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合谷亮太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五个上忍,摸进了刘安的宅子。 门没锁,翻墙进去的。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连院子里的狗都没叫。 他们先把老娘从屋里请出来,又把老婆从床上拽起来,把孩子从被窝里拎出来。 大人要喊,嘴被堵住了。 孩子要哭,嘴也被堵住了。 手脚捆了,眼睛蒙了,扔在堂屋里,像三只待宰的羊。 刘安是在西厂衙门里被带走的。 两个上忍扮成送信的差役,到了西厂门口,说家里有急事,让他赶紧回去。 刘安看到家人信物便信了,跟着他们出了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没往他家的方向走,往城外走了。 他急了,要下车,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没敢动。 马车在城外的一座废弃庄子里停下来。 刘安被推下车,推进堂屋。 堂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他家人的脸上。 老娘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嘴被堵着,眼睛被蒙着,手被绑着,靠在墙根下,浑身发抖。 老婆脸上有泪痕,衣领被扯烂了,露着半边肩膀,缩在墙角,不敢动。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小的还在哭,大的不哭了,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 刘安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粉。 他想冲过去,被人按住了,按在地上,脸贴着地。 他的嘴张着想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合谷亮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自在的喝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紧紧的,脸很瘦,眼睛很毒辣。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安,看了很久,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 “刘档头,我问,你答。” “答得好,放你家人走。” “答得不好,送家人上路。” “记住了,打错一句,送走一人。” “他们的生死,全在你的嘴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刘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嘴在哆嗦。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合谷亮太没有看他,表情冷漠的说。 “会抢答是好事,但你答错了!” 说着,他朝旁边挥了一下手。 一个上忍走到刘安的老娘面前,抓住她的手,按在桌上。 老娘拼命挣扎,但挣不开,嘴被堵着,喊不出来。 另一个上忍拿起一把锤子,锤头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刘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喊了一声“不要”。 上忍没有停,锤子落下来,砸在老娘的手指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了。 老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晕过去了。 刘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泪水糊了一脸。 老婆在墙角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堵着嘴的布条后面传出来,像哭又像嚎。 孩子也在哭,哭得很凶,哭得喘不上气。 合谷亮太看着他。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刘安咬着牙,不说话了。 合谷亮太又挥了一下手。 上忍走到刘安的老婆面前,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墙角拖出来。 她的嘴被堵着,喊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半个白皙身子。 刘安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我说!我说!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合谷亮太又挥了一下手,上忍松开了刘安的老婆。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衣服拢了拢,缩成了一团。 刘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抬起头看着合谷亮太,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你们想知道什么?” 合谷亮太看着他,语气依旧冰冷。 “曹无庸跟长公主谈了什么?” “西厂掌握了叶督主的什么把柄?” 刘安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睁开眼,声音很低。 “原来你们是东厂的人!” “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完这话,他的骨气彻底垮了。 “我们查到了施夷光,还有她的孩子。” “叶督主的私生子,我们已经知道了。 “曹督主还查到,太后在东厂留宿过。” “他把这些事都告诉了长公主。” “长公主说,这些证据还不够,还要更多的人证。” “曹督主让曹胄在长安继续查,多找些人证,等证据足了,就动手。” 合谷亮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刘安,刘安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有呢?” 刘安摇了摇头。 “没有了,小人知道的就这些。” “曹督主不让小人多问,小人也不敢多问。” 合谷亮太看了他很久,站起来,走出堂屋。 上忍们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缓缓开口说。 “全解决了,不留活口!” 忍者们低头领命,开始准备灭口。 门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刘安趴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消失了,才敢抬起头。 他爬到老娘身边,把老娘的手指包好。 又爬到老婆身边,把老婆身上的绳子解开。 他把老婆抱在怀里,老婆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两个孩子也爬过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稍晚他们一家人会死的整整齐齐。 合谷亮太骑着马,连夜赶到了驿馆。 叶展颜还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看地图。 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来。 合谷亮太推门进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把刘安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不带感情,不加修饰。 叶展颜听完,沉默了。 他的脸黑得像墨,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叩了很久,停了。 没想到,这曹无庸竟又成了长公主的走狗。 之前他带着西厂投靠了小皇帝。 但那小子贪玩,根本不重用西厂,而是将全力都下方到了内阁。 以至于,西厂落到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可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竟带着西厂又和长公主联手了。 他们的手里握着自己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些秘密,每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第一封信,他写给合谷亮太,让他继续查,查曹无庸,查长公主还掌握了什么。 第二封信,他写给望月千女,让她带人回长安,盯紧施夷光母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写给钱顺儿,让他亲自去传信。 然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长公主想当皇帝,曹无庸想扳倒他,两个人一拍即合。 他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手里也有他们的。 他有兵,有将,有银子,有太后。 还有扶桑忍者和东厂番子,还有东兴商号的商队。 他们的牌没他的多,没他的大,更没他的好。 所以,这场赌局自一开始就没什么公平可言。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没必要讲什么规矩了。 第855章 曹无庸是真怕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6章 姜还是老的辣,四步拿捏东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7章 顺势而为,见招拆招! 东厂,书房内。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内阁一系列动作,分散各地的密探早就送来了情报。 内阁这次是想用监察权对冲他的兵权。 巡按官小,但打狗看主人。 他不能杀朝廷御史,杀了就是谋反。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端起大补汤喝了一口。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常州知府,让他们配合巡按御史查案,不要顶撞,不要对抗。 该抓的人让他们抓,该杀的让他们杀,别让御史抓到把柄。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半个月后,苏州传来消息。 巡按御史王守正抓了三个粮长,都是拖欠税粮的大户。 其中一个还是叶展颜手下千户的亲戚。 人抓了,关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苏州知府不敢放人,千户来找叶展颜,叶展颜没有见他。 钱顺儿在门口挡了驾,说督主不在。 千户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走了。 叶展颜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王守正送来的奏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这个王守正,是个不怕死的。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合谷亮太。 让他去苏州,盯着王守正。 不要动手,不要打草惊蛇,盯紧了就行。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朱遂远。 朱遂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内阁走了三步棋,他拆了三步。 还有第四步,弹劾。 不是弹劾他贪腐,是弹劾他拥兵抗税,其意欲何为。 这是要把他往谋反上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他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太后。 大概意思是,内阁要弹劾他拥兵抗税,其意欲何为。 这是要把他往谋反上靠。 信里还说,他不怕弹劾,但怕太后为难。 所以,他请太后早做准备。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让他送去行宫。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乌云压城,瞧着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钱顺儿就拿着信跑进了书房。 信封上盖着太后的私印,一朵半开的兰花,印得很清晰。 叶展颜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但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他说的事情太后知道了,让他做事谨慎一些。 信很简单,没说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反应如此平淡,有些反常! 她是在忌惮或者担心什么吗? 叶展颜紧紧蹙眉,认真思索着这些事。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看着叶展颜的背影,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叶展颜忽然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给俞通海,让他在江南稳住,不要跟内阁的人起冲突。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又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将大补汤放到桌上,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看了看汤药,端起来缓缓喝了起来,有点苦,但没他心里苦。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南的局势像一锅温水,没有沸腾,但一直在冒泡。 三个巡按御史在苏州、松江、常州抓了十几个粮长,都是拖欠税粮的大户。 其中有两个是东厂档头的亲戚,有一个是千户的小舅子。 人抓了,关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没有人来求情,没有人来闹事。 东厂的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巡逻的巡逻,该站岗的站岗。 叶展颜没有出面,俞通海没有出面,连东厂在江南的档头都没有出面。 内阁的御史抓人,他们就让人抓。 内阁的御史审案,他们就让人审。 内阁的御史判刑,他们就让人判。 不顶撞,不对抗,不配合,也不阻挠。 王守正坐在苏州府衙的大堂里,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判词,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色很不好,青灰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砖。 他抓了五个人,杀了两个,判了三个。 杀的人里头有一个是东厂千户的小舅子。 他以为东厂会来人,会来闹,会来求情,会来威胁。 但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 他坐在大堂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不知道叶展颜在想什么,不知道东厂在等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开始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消息传到京城,周淮安在内阁值房里坐了很久。 王时安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苏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张正剧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王时安先开口了。 “叶展颜没有动。” “兵册交了,实数实数报,不瞒不虚。” “御史抓人,他也不拦着。” “他的千户小舅子被杀,也没人救。” “这是在避其锋芒,等我们出错。”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不急,我们急啊。” “税银不到京,九边就断粮。” “九边断粮,军士就哗变。” “哗变了,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问王时安,又像是问自己。 张正剧放下公文,一脸愁容说。 “那就走第四步。” “策动清流弹劾他拥兵抗税,其意欲何为。” 周淮安看着张正剧。 “弹劾他?用什么弹劾他?” “他交了兵册,不瞒不虚。” “他不拦御史抓人,不违法救人。” “他、他哪一条犯了法?哪一条犯了律?” 张正剧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杨溥睁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他不犯错,我们就不能动他。” “他不出错,我们就抓不住他的把柄。” “他这是在跟我们耗,耗到税银到京,耗到九边有粮,耗到我们没理由再催。” 他的声音不高,却显得非常沉重。 周淮安看着杨溥,杨溥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淮安先移开了目光。 二人都陷入到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江南的税银是在一个月后开始解的。 不是内阁催的,是叶展颜主动交的。 第一批税银五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从苏州出发沿着运河北上,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押运的是东厂的番子,领队的是俞通海。 船队在运河上走了半个月,到了京城。 户部的官员在码头接船,清点入库。 银子上交国库,粮食入仓太仓。 周淮安站在户部的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的箱子,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消息传到长安,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钱顺儿站在门口,把江南税银到京的消息说了一遍。 叶展颜放下地图,端起大补汤喝了一口。 “内阁要银子,我给银子。” “内阁要面子,我给面子。” “内阁要台阶,我给台阶。” “他们还要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钱顺儿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展开地图盯着京城所在看了起来。 内阁的四步棋,他拆了三步。 第四步弹劾,内阁没敢走。 因为他们没有理由,没有证据,没有把柄。 他不想跟内阁翻脸,不想跟朝廷翻脸,不想跟皇帝翻脸。 翻脸对他没有好处,对太后没有好处,对孩子没有好处。 他是怕了内阁吗? 不,他只是不希望大周陷入内讧。 现在沙俄、扶桑、西洋人都在边境虎视眈眈。 所以,现在并不是内斗的好时机。 让步不等于认输,而是他也并没有输掉什么。 至少,各地的军队依旧掌握在他的手里。 只不过,以后每月上交的银粮多了些而已。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第858章 泥潭与密谋 叶展颜先给朱遂远写一封信,让他从苏州撤回来,不用盯着王守正了。 然后,他又写给望月千女,让她从长安撤回来,不用盯着长公主府了。 还写给卫菁,让他抓紧练兵,不要受外界干扰。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内阁想用制度对付他,他就用制度回应。 内阁要查兵册,他就交兵册。 内阁要抓人,他就让人抓。 内阁要银子,他就给银子。 他不犯错,不出错,不给内阁任何把柄。 内阁就动不了他,动不了太后,大周就乱不起来。 想到这里,叶展颜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 “妈的,老子真是为国操碎了心呐!” “哎,没有老子,这国早晚得散!” 在叶展颜忙着与内阁周旋、妥协的时候。 他的对手也正在格外关注此事。 扶桑,京都。 罗塞蒂站在海边哨塔上,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只有几艘零星的帆船,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把手里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上面说,大周内阁催税,叶展颜妥协了。 第一批税银五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已经从苏州出发沿着运河北上。 他以为大周会发生内乱,以为叶展颜会跟内阁翻脸,以为东厂会跟朝廷打起来。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叶展颜没有翻脸,没有对抗,没有打起来。 他选择了交税,交粮,给了内阁面子,给了内阁台阶。 所以大周没能乱,江南也没有乱。 这跟他预想的出入很大,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屋里。 屋内织田信宽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但脸色很差。 他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眼窝深陷,颧骨高出来,看着像老了十岁。 看见罗塞蒂走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声音又急又硬。 “将军,你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扶桑境内的战争已经陷入泥潭了。” “白器的人死守不出,我的人攻不进去。” “这么耗下去,我的军队耗不起。” “粮草快没了,弹药快没了,士气也快没了。”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攻打大周?” 罗塞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情报递过去。 织田信宽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把情报拍在桌上,声音都变了调。 “大周没有乱?内阁催税,叶展颜交了?” “他竟然交了?他怎么能交?他不是拥兵自重吗?” “他不是不听朝廷的吗?他怎么能交?” 罗塞蒂看着他,等他发泄完了,才开口。 “我本以为大周会发生内讧。” “内阁逼叶展颜交税,叶展颜不肯交,两边打起来。” “等大周乱了,我们就有机会了。” “但万万没想到,一向不服软的叶展颜竟然对内阁服软了。” “大周没有乱,我们就没有好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织田信宽咬着牙,手在桌上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耗着?” “耗到我的军队饿死?” “还是耗到白器打过来?” 罗塞蒂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不,我们必须换个战略了。” 织田信宽看着他。 “什么意思?” 罗塞蒂转头看着织田信宽,信誓旦旦的说。 “几天前,我已经派人前往沙俄了。” “想要吃下大周这块肥肉,必须借助沙俄人的力量。” “虽然分他们一杯羹很让人不悦,但现在已经没的选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闻言,织田信宽的眉头拧了一下。 “沙俄?他们肯帮我们?” 罗塞蒂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沙俄人比我们还急。” “他们在西域被什么都护府挡住了,在匈奴被左贤王拖住了,在辽东也被一群女人顶住了。” “他们打不进来,我们也打不进去。” “大周南北都在打仗,但南北都打不下来。” “为什么?因为大周有叶展颜。”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叶展颜虽然人在长安,但他的兵在凉州、在并州、在扶桑、在南海。” “他把大周南北都守住了,我们谁都打不进去。”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南北夹击,同时动手。” “沙俄从北边打,我们从东边打。” “大周的兵顾了北边顾不了东边,顾了东边顾不了北边。” 他的声音很严肃,不像是在说笑。 织田信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趁机认真思考了起来。 一杯茶喝完,放下茶盏,才声音压低说。 “沙俄人真的会同意吗?” 罗塞蒂看着他,非常笃定回道。 “他们会同意的。” “因为他们也没有选择了。” “打不进来,他们就拿不到大周的银子,拿不到大周的粮食,拿不到大周的地盘。” “再拖下去,他们的军队也耗不起。” 织田信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罗塞蒂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大周北边的草原一直画到南边的海岸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和港口。 他的手在大周北边划了一下,又在东边划了一下。 “沙俄从北边打,我们从东边打。两路夹击,大周顾此失彼。” “叶展颜的兵再多,也拆挡不过来!” “他守住了北边,就守不住东边。守住了东边,就守不住北边。” “等他的兵被打散了,我们就能长驱直入。”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织田信宽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两条被他划出的线。 “那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罗塞蒂看着他,表情有些不悦。 “得等沙俄人的回信!” “等他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动手。” “冬天之前,必须打下来。” “冬天一到,草原上走不了,海上也走不了。” 织田信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罗塞蒂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准备再写一封信给沙俄远东总督伊戈尔。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大周南北都在打仗,北边有匈奴,东边有我们。 他建议同时两路夹击,让大周顾此失彼。 还特别强调了机会难得,希望对方早做决断。 写完了信他又检查了一边,等墨迹干了后,折好塞进信封。 然后叫来副官,让他送出去。 副官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罗塞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织田信宽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沙俄,转着大周,转着叶展颜,转着白器。 沙俄人会来吗?会。 罗塞蒂说了,他们也没得选。 叶展颜能挡住吗?挡不住。 罗塞蒂说的对,他兵再多,也分不开。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同一时间,大周,长安。 叶展颜准备忙里偷闲,去找泽仁探究新排毒方法。 为此,他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还喷了香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看着心情不错。 他从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把花叼在嘴里,花梗在嘴角晃了晃,稳住了。 多喜端着一碗大补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汤差点洒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把玫瑰花从嘴里拿下来,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不错,等会再准备一碗!” “来劲儿喽!”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叶展颜迈步往泽仁住的小院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他心里琢磨着怎么跟泽仁开口,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走出东厂大门,刚要拐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又急又重。 “督主!督主!等等!” 叶展颜停下来,转过身。 钱顺儿跑得脸都红了,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好几个印章,红彤彤的,看着就扎眼。 他跑到叶展颜面前,喘着粗气,把信递过去。 “督主,沙俄的信。” “钱益谦钱大人的信。” 闻言,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钱益谦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但这一次写得很急,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第859章 君将不合,沙俄国的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0章 一步天大的棋 伊戈尔骑在马上往城外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私人庄园门口停下来。 庄园不大,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松树下面。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手里提着灯笼。 看见伊戈尔过来,二人赶紧迎上去,帮他牵住马。 伊戈尔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仆人,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桌上摆满了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伏特加,倒在杯子里透明的,闻着就烈。 叶卡捷琳娜坐在桌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看见伊戈尔进来,她站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伊戈尔,你来了。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伊戈尔看着她,没有坐,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叶卡捷琳娜也不急,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伊戈尔面前。 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然后挥了挥手,仆人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伊戈尔看着那杯酒,又看着碟子里的鱼,没有动。 抬起头看着叶卡捷琳娜,目光很深。 “王妃,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叶卡捷琳娜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伊戈尔,陛下要跟西洋人合作,你知道吧?” 伊戈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刚刚知道。”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觉得,西洋人可信吗?” 闻言,伊戈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可信。他们狼子野心,今天跟咱们合作,明天就会跟大周合作。” “他们想要的不是大周,是全世界的钱。”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跟您想的一样,可是陛下目光短浅,眼里只有大周的财富,没有危机意识。” “西洋人帮咱们打大周,打完了呢?” “西洋人拿到了大周的银子,拿到了大周的粮食,拿到了大周的港口。” “他们还会帮咱们吗?不会。他们会掉过头来,帮大周打咱们。” 她的声音不高,但说的话很让人信服。 伊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妃,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卡捷琳娜站起来,缓步走到对方身边。 她单手扶桌,低头看着伊戈尔,轻声细语说。 “我想跟您结成同盟。”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 “西洋人不可信,陛下又听不进劝。” “万一出了事,沙俄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伊戈尔,我需要你。” “沙俄也需要你……”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许诱惑性。 伊戈尔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该说不说,王妃真是有钟特别的韵味! 伊戈尔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他也没在意,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 两个人握了很久,谁都没松手。 “好,我的女王!” “以后伊戈尔,就是你最忠诚的盟友!” 叶卡捷琳娜闻言浅浅笑了下,然后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房门。 伊戈尔见状也看了一眼,看到了门后的那张柔软的大床。 只是一瞬间,他便读懂了王妃的眼神! 啧啧啧,抱歉了皇帝,今晚得对不起您一次…… 不,两次……不,三次了! 随后,这晚伊戈尔一直在心里跟皇帝道着歉。 沙俄帝国阴云密布的时候,大周这边也出了件大事。 淮北的春天没有下雨。 麦苗还在地里,矮矮的,黄黄的,像没吃饱饭的孩子,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 田埂上的土干得裂了缝,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井里的水降下去了,打上来的水浑浊浑的,带着泥腥味。 河床露出来了,石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老人蹲在田埂上,手撑着下巴,看着那片蔫巴巴的麦苗,看了很久。 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枯草,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淮北的灾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河南的灾报也到了,荆北的灾报也到了。 三份灾报并排摆在周淮安的桌上,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淮北旱,麦苗枯,井水干,百姓没粮吃。 他说河南旱,蝗虫起,遮天蔽日,庄稼被吃光了。 他说荆北旱,河断流,船搁浅,百姓卖儿卖女。 周淮安把三份灾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兵部说先备战,八国联军在扶桑,沙俄人在北方,南北夹击,大周危在旦夕,这时候救灾银子不能动。 户部说先救灾,百姓没粮吃就要饿死,饿死了谁种地? 没人种地哪来的粮食? 没粮食拿什么打仗? 兵部说打仗要紧,户部说救灾要紧,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姓没饭吃? 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糜呢? 哎,这帮子贱民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蛐蛐罐。 “啧啧啧,还是你乖!” “等会我就喂你吃点肉糜哈!” 两天后,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太后武懿正在行宫里看孩子。 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笑声传出去老远。 太后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眼都是宠溺和幸福。 但等青鸾将旱灾的消息说完后,她脸上的笑就迅速消失了。 她把手里的蜜饯放在盘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房,并吩咐青鸾叫叶展颜入宫议事。 小半个时辰后,叶展颜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太后把三份灾报递给他。 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 把灾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朝廷怎么说?” 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 叶展颜摇了摇头。 “兵部说先备战,户部说先救灾。” “吵了几天了,吵不出结果。” “陛下不说话,内阁不拍板。” 太后的眉头拧了一下。 “兵部备战,备什么战?” “八国联军在扶桑,沙俄人在北方,他们是打进来了吗?” 叶展颜看着她,缓缓摇头。 “目前还没有,但他们随时可能打进来。” “罗塞蒂已经派人去了沙俄,两边在谈合作。” “一旦谈成了,他们南北夹击,大周就危险了。”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危险?百姓饿死了,谁来种地?” “没人种地,哪来的粮食?” “没粮食,拿什么打仗?” “这就是一个死结,不好解!” 闻言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后说得对。” 太后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哎,其实,哀家想让你去赈灾。” “朝廷不救,咱得救啊。” “你的东兴商号的摊子铺得够广,可以作为哀家的赈灾渠道。” 叶展颜点了点头吗,非常恭敬的抱拳说。 “奴才明白了,回去就让人准备。” “粮草、银两、药品,都会尽快调运。” 太后看着他,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不过……” “哀家觉得,你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襄阳,找李雪君和楚州王帮忙。” “淮北、河南、荆北,都在他们的地界上。” “他们出人出力,咱出钱出粮。” “别让朝廷知道,别让内阁知道。”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要紧的差事,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因为他明白,太后这是在为以后布局,是在下一步天大的棋。 第861章 赈灾与政治斗争!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带着钱顺儿和多喜,骑马出了长安,往襄阳的方向走去。 路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襄阳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刀枪如林。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李雪君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装,头发高高绾起,脸上带着笑。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叶展颜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叶督主,本宫等你好几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有些严肃。。 叶展颜看着她,表情也非常凝重。 “淮北、河南、荆北等地闹旱灾。” “太后让臣来赈灾,还请郡主多帮衬。” 闻言,李雪君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展颜跟着她走进城,穿过街道,走进守备府。 楚州王李达康已经等在正堂里了,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脸上带着笑。 三个人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叶展颜把灾情说了一遍,李达康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督主,你说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叶展颜看着他。 “赈灾是当务之急。” “粮、钱、人,需要尽快筹措组织起来。” “朝廷不给,太后给。” “朝廷不救,太后救。” “我东兴商号也会出钱出粮,楚州只需出人出力帮衬即可。” 李达康看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行,大灾当前,我等宗室怎可出工不出力?” “我已下令楚州粮仓打开,先调十万石粮食,往淮北送。” “大灾当前,本王不能含糊!” 叶展颜假装感动的抱拳行礼道谢。 但他心里明白,对方所图与太后一样。 二人都不是图什么好名声,而是图一个人心所向。 由此可见,李达康的野心绝不比长公主小。 当夜,叶展颜回到驿馆,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信是他写给太后的,大意是这边粮草已备,人手已齐,赈灾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派人送了出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开始思索后续事宜。 在襄阳仅待了一日,叶展颜便带人往淮北去了。 他们星夜赶路,到了淮北重镇宿州,这里已经聚集了上万难民。 他亲自出面安抚百姓,承诺朝廷不会置之不理。 在地方官员的协助下,宿州城内的粮仓被打开,煮粥赈济灾民。 随后,在各地建立起“以工代赈”模式,招收灾民修复黄河大堤、疏浚河道,并以粮食作为工钱,这样既解决了灾民吃饭问题,也完成了黄河和淮河水利的修复。 同时,他还下令稳定粮价,严厉打击哄抬粮价的奸商。 这场波及数州的大旱,在叶展颜的主持下,最终平稳度过,没有发生大规模饿死人的现象。 当地百姓纷纷为他立碑,感念其善举。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叶展颜,赐其“忠勤体国”牌匾,并赏银万两。 只不过,这些钱一直都没有得到兑现,让小皇帝白得了一个好名声。 不过,内阁也对他刮目相看,周淮安也不得不承认叶展颜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叶展颜赈灾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高了,东兴商号的牌子也更响了。 这也为日后太后还京奠定了坚实的民意基础。 在叶展颜赈灾的这段时间,柳如心去年在临安产下一子。 她写信给叶展颜报喜,并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同时告诉他,崔高杰已经怀疑孩子不是崔家的种。 所以她必须先发制人,利用崔家在朝中的人脉给叶展颜送一份大礼! 她之前从崔胤口中得知,周淮安暗中与高句丽有书信往来。 叶展颜看完信非常震惊,但并没有着急下结论。 而是让褚岁信派内外候官府的精锐去秘密调查。 清官难断家务事,崔家现在乱成一团,崔高杰和柳如心母子之间的矛盾迟早要爆发。 不过,这已经不是叶展颜现在最担心的问题了。 大旱之后,叶展颜赈灾有功,声望大涨。 襄阳的夜很安静。 驿馆后院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柳如心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柳如心的字写得急,有几个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崔高杰已经怀疑孩子不是崔家的种,她必须先发制人,利用崔家在朝中的人脉给叶展颜送一份大礼。 她之前从崔胤口中得知,周淮安暗中与高句丽有书信往来。 叶展颜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等了半天不见叶展颜抬头,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叶展颜坐在太师椅上,脑子里转着柳如心信里的每一个字。 周淮安暗中与高句丽有书信往来,这件事一旦坐实,就是通敌,就是叛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说实话,他是不相信对方会叛国的。 不过朝堂上的斗争永远都比战场还残酷。 所以,只要坐实他与高句丽有书信往来。 那么他不叛国,最后也只能是“叛国”了。 没办法,斗争就是这样残忍。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想到这里,他走到桌案上铺纸、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信是写给褚岁信的,大意是即刻率内外候官府精锐潜入京城,秘密调查周淮安与高句丽的往来证据。 务必拿到实证,人证、物证、书证,一样都不能少。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他的声音不高,非常沉稳。 钱顺儿推门进来,他递过信,说了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亲手交给褚岁信。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三天后,褚岁信接到了信。 他正在内外候官府的值房里看公文,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集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包袱,站得整整齐齐。 褚岁信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 “进京,查一个人。” “内阁首辅,周淮安。” 话落,院子里那些人没有惊讶,没有议论,没有人交头接耳。 褚岁信一挥手,他们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褚岁信走在最后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又轻又脆。 数日后,京城。 褚岁信化名姓张,以南边来的药材商人的身份住进了城东的一家客栈。 他花了两天时间摸清了周淮安府的进出规律,又花了三天时间在周府周围的巷子里布下了眼线。 第五天夜里,他的一个手下在周府后门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从周府后门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南走。 褚岁信的手下跟了上去,跟着他穿过了三条街,看着他进了一座小院。 第二天夜里,那人又来了,还是从周府后门出来,还是低着头快步往南走,还是进了那座小院。 褚岁信让手下白天去查那座小院的底细,查出来是一个高句丽商人的宅子,姓朴,在京城做高丽参的生意。 褚岁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在那个高句丽商人的宅子对面租了一间屋子,亲自盯着。 连续盯了七天,发现那个戴斗笠的人每隔一天就来一次,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 褚岁信断定,这不是普通的往来,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决定动手。 第862章 调兵遣将,已是刻不容缓! 襄阳,驿馆。 叶展颜正在看淮北送来的赈灾账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顺儿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督主,长安转来的,沙俄的信。” 叶展颜闻言有些惊讶,连忙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是俄文,旁边附了翻译。 看了抬头才知道,原来这竟是沙俄王妃的来信。 那个女人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难道是钱益谦从中发挥了作用? 带着疑问,他缓缓展开了来信。 叶卡捷琳娜写得很详细,她说彼得三世已经下令总督伊戈尔限期集结军队,准备与西洋人南北夹击大周。 但伊戈尔主张等大周内乱再动手,他认为西洋人不可信,认为大周没有那么弱,认为仓促出兵会吃亏。 彼得三世不听,他已经等不及了。 伊戈尔被逼无奈,只能执行命令,但他会暗中拖延,能拖一天是一天。 叶展颜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随之脸上生出些许狐疑神色? 他没有对两国联手的事情感觉吃惊。 而是第一时间就抓住了更重要的信息! 沙俄的王妃和总督,跟他们的皇帝不对付! 敏感的叶展颜甚至联想到,这个王妃已经跟这个总督勾搭在一起了! 如果剧情按照这个方向发展下去的话,那沙俄国在不久的将来,极有可能发生一个惊世骇俗的政变! 果然,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是非常有野心的。 不仅仅是大周的女人,连沙俄的女人也是如此。 收起这些想法,叶展颜继续往下看信。 不过,后面的内容就没有什么可参考性了,全部都是对方的虚与委蛇之言,甚至话语间还那么一丝的小暧昧! 嘿,这个沙俄王妃还真是一点都不安分! 看完信,叶展颜长长呼出口气。 此时,他的大脑正在快速运转着。 沙俄和八国联军之间没有完美的时间同步。 伊戈尔在拖,彼得三世在催,西洋人也在等,三方皆是各怀鬼胎。 所以,这个时间差,就是他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给贾羽:速回国,有要事相商,军事可交给副军师李孺。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叶展颜为什么非要招他回来? 在国内,诸葛宁、鲁敬都距离他更近一些。 但他觉得,对付蛮夷就必须重用狠人! 诸葛、鲁敬正义感都太强了,给出了建议他都不怎么喜欢。 所以,将贾羽招回来,让他跟程立双剑合璧! 如此一来,他才好放开手脚跟西洋人和沙俄人对着干。 妈的,老子干不死你们! 半个月后,贾羽到了襄阳。 他从扶桑坐船,在登州上岸,换了快马日夜兼程赶到襄阳,风尘仆仆,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贼亮贼亮的。 叶展颜把他领进书房,关上门,把沙俄的消息和周淮安的事说了一遍。 贾羽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贾羽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大周北边划了一下,又在东边划了一下。 “督主,沙俄从北边打,八国联军从东边打。” “咱们的兵分在三路,哪一路都挡不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透着一股阴冷。 叶展颜走到他旁边,淡然开口道。 “我知道。” 贾羽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放弃一路,集中主力打另一路。” “等打赢了,再回头打这一路。” 叶展颜看着他,声音有些严肃。 “放弃哪一路?” 贾羽的手指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西北。让姜炜在西域死守,不求胜,只求拖。” “拖住沙俄,拖到咱们在东边打赢了。” “沙俄人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长,拖久了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等咱们在东边腾出手来,再回头收拾他们。”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低了一些。 “督主,这是一场赌局。” “赢了,天下太平。输了……” 叶展颜看着他,明知故问道。 “输了怎样?” 贾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输了,大周元气大伤,太后回不了京,您在长安也待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完全没有丧气。 相反,他的眼睛一直在闪烁着精光,好像非常期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喝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而后看着贾羽,目光很深,但眼底却闪烁着精光。 “赌。为什么不赌?”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格外的坚定。 贾羽见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短的笑。 此刻,两人眼中都有种,我懂你的味道。 随即,贾羽郑重点了下头,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起褚岁信,想起京城,想起周淮安。 外敌要打,内患也要除。 内患不除,外敌打不退。 可除内患,需要证据,铁证。 这事他一想,便想到了深夜。 夜深后,驿馆后院的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金。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 地图从大周北边的草原一直画到南边的海岸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并州,又移到扶桑。 贾羽已经走了,回扶桑去安排善后事宜了。 剩下的三路主将,他要一个一个地见。 不是一起见,分开见。 一起见动静太大,容易走漏风声。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分别写信给卫菁、李勋、白器,说有要事相商,让他们来襄阳一趟。信都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但这些人过来是需要时间的。 十几天后,卫菁先到。 他从并州赶来,骑着一匹黑马,日夜兼程,跑了五天五夜。 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眼中的锋芒依旧。 他走进东厂的书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叶展颜把他扶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卫菁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叶展颜没有寒暄,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沙俄要从北边打,西洋人要从东边打。” “他们南北夹击,咱们的兵力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却说的严肃。 卫菁看着地图,眉头拧了一下。 “督主的意思是……” 叶展颜的手指从西域划到登州。 “我放弃西域的主动出击,转为死守。” “姜炜在西域用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的战术,利用西域都护府的城池和地形拖住沙俄军,不求胜,只求耗。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的抗匈军,李勋的西凉铁骑,全部秘密东进,破鬼军秘密回国。” “你们在登州、莱州一带设伏,等西洋人上岸,一口吃掉。” 卫菁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长安延伸到登州的线,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叩了一下。 “西洋人船快,炮射程远。咱们的水师能挡住吗?” 叶展颜看着他,眼睛坚定说。 “郑海的青州水师,郭横的船队,都在登州外海。” “白器的破鬼军也会从海路配合。” “陆上你打,海上他们打。” 卫菁点了点头,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李勋是第二个到的,骑马跑了半个月。 他从凉州赶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杆挺得笔直,步子很稳。 他走进书房抱拳行礼。 叶展颜让他坐下,把地图铺在桌上。 “李将军,没时间寒暄了,咱们长话短说!” “咱凉州的兵,我还要借五千。” “还是要西凉铁骑,最精锐的五千。”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透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李勋看着他,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好,末将回去就点兵。” “督主什么时候要,末将什么时候送。”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 叶展颜看着他,继续严肃说道。 “够爽快!不过,此事很急!我现在就要。” “你们直接去并州,然后从并州东进,秘密到登州。” “此为绝密行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朝廷知道,不能让西厂知道。” 李勋的眉头动了一下,表情格外严肃。 “末将明白了,定然不会走漏风声。”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 李勋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第863章 逢灾必生贪腐,必须严办! 一个月后,白器是最后到的。 他从扶桑赶来,坐船到吴州,换船后逆流而上,夜兼程赶到襄阳。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刀,胡子拉碴,看着像个土匪头子。 他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 “督主,末将来了。” 叶展颜让他坐下,二人先是寒暄一二,说了些扶桑的近况。 然后,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把计划又说了一遍。 白器听完,沉默了一瞬。 “督主要末将佯装败退,诱织田和罗塞蒂深入内陆。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话非常严肃。 叶展颜看着他,想了想才开口说。 “放心,这个当他们一定会上的。” “罗塞蒂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还有,织田信宽那边粮草不多了,他比罗塞蒂还急。” “你败退,他一定会追。他追了,罗塞蒂就得跟。” “他跟上来了,你们就利用伏击圈狠狠的打!” 白器闻言点了点头,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家伙也是个急脾气,正事说完就往回赶,连一晚都不想耽搁。 等白器走了之后,叶展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又开始写信。 第一封,他写给了姜炜。 信写得很长,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 叶展颜要求执行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战略。 要姜炜放弃外围据点,把兵力收缩到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五座主城。 沙俄军来了,不要硬拼,用骑兵骚扰他们的补给线。 他们在城外扎营,夜里就派小股部队袭扰,让他们睡不安稳。 他们攻城,用火枪火炮守城,不让他们靠近城墙。 他们退兵,不要追,要拖住他们,拖到东边打完。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这几天可是把他忙坏了,一直在帮着叶展颜传书信。 还好信兵准备充足,不然这还真得耽误大事了。 一个月后,姜炜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疏勒城的城墙上巡视。 他看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下城墙走进守备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给麾下的五个都督府,命令他们放弃外围据点,把兵力撤回主城。 他还命令部队把城外的粮食搬进城里,搬不走的烧掉。 水井填了,草场烧了,牧民迁走,什么都不给沙俄人留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各处。 姜炜走上城头,望向远方。 沙俄人还在几百里外,前锋已经开始往西推进。 他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把西域变成一座空城。 叶展颜在忙着调兵遣将,给罗塞蒂等人下套的同时,还得分神应对赈灾和抓贪的事情。 因为每逢大灾,必定会有人中饱私囊,借国难发私财! 所以,他必须趁机肃清一批朝廷蛀虫。 这不,灾情比叶展颜预想的更严重。 他离开襄阳二次千万淮北巡视赈灾时,骑马路过宿州城外的时候,看见官道两旁搭满了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 窝棚里的人面黄肌瘦,老人靠在窝棚边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了气息。 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端着。 看见叶展颜骑马过来,他们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灭了的油灯,看一眼又低下去,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展颜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宿州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 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敞开的仓门,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粒粮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府姓周,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轻又软。 “叶督主,今年的旱情太重了,收成不好,粮仓里的粮食都发下去赈灾了。” “下官已经把府库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买粮了,还是不够。”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一句话。 周知府的腰弯得更深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叶展颜走出粮仓,翻身上马,回了驿馆。 当天夜里,他让钱顺儿把潜伏在淮北一带的东厂暗桩都调了过来。 暗桩不多,五个人,有开茶楼的,有卖布的,有在码头扛活的,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叶展颜把周知府的名字写在纸上,推到桌子中间。 “查。查他的往来账目、书信、密会地点、金银流向。” “还要查淮北的粮商,谁在跟他勾结,谁在囤积居奇,谁在倒卖赈灾粮。” “都查清楚了,回来报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五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三天后,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周知府跟城里的三家粮商勾结,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倒卖了一大半,运到江南去卖高价。 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不到三成,他还上报说发了七成,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成。 那些粮商还从外地低价买进发了霉的陈粮,混在好粮里一起发,灾民吃了上吐下泻,有的已经死了。 钱顺儿把查到的账目和证人名单摆在桌上,厚厚一摞,叶展颜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他又让钱顺儿秘密接触了几个被克扣赈粮的灾民、底层小吏和押粮士兵。 把他们接到驿馆里,让钱顺儿给他们做笔录。 这些人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总算有人来管了。 叶展颜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家里断粮好几天了,我孙子饿得直哭,我老伴走不动路,再不发粮就要饿死人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叶展颜点了点头,尽量平易近人的回道。 “会的。你们先在这里住下,等事情办完了,本官送你们回去。” 老人又要跪下,他伸手拦住了。 证据够了之后,叶展颜没有急着动手。 他让钱顺儿去请周知府来驿馆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周知府来得很快,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很深。 他以为叶展颜找他议的是赈灾的事,以为还要他出钱出力,以为这是个巴结的机会。 叶展颜请他坐下,番子上了茶退了下去。 周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等着叶展颜开口。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周知府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淮北知府周志雄,勾结奸商倒卖赈灾粮,中饱私囊,致使灾民饿殍遍野。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周知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抹了墙上的石灰粉。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叶、叶督主,这、这是诬陷。” “下官没有,下官冤枉。”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 “你确定要跟我死扛到底?” “东厂的手段,你没试过,也该听说过吧?” 周知府闻言吓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叶督主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 “下官愿意交出赃银,愿意捐出家产,愿意将功赎罪。求叶督主开恩,求叶督主饶下官一命。”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命,不该我饶。该淮北的百姓饶。” “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饶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东厂的番子动了。 抓捕是在半夜进行的,叶展颜选了一个时辰,让所有番子同时动手。 第864章 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 淮北知府周志雄首当其冲被抓了。 番子从其床底下搜出一箱银票,从书房里搜出一摞账本。 顺藤摸瓜后,本地三个大粮商也被抓了。 东厂番子从粮铺的暗格里搜出一本密账,上面记着跟周知府分赃的每一笔账目。 然后,护粮的千户被抓,从他家里搜出几箱粮食,都是从赈灾粮里扣下来的。 粮道的官员被抓,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写给周知府的,商量怎么把账做平。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没有一人漏网。 叶展颜坐在驿馆的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看审讯记录。 周知府招了,粮商招了,千户招了,粮道的官员也招了。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公审是在宿州城的闹市进行的。 叶展颜让人搭了一个台子,台上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摆着账本、银票、赃物。 台下站着几千个灾民,黑压压的一片,眼睛里有火。 周知府和三个粮商跪在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叶展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周知府的供词,念了一遍。 每念一条,台下的灾民就骂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念完了,他放下供词,看着台下那些灾民。 “按大周律,监守自盗、盗军粮、激变良民,罪不可赦。” “淮北知府周志雄,斩立决。” “粮商张富田、李厚德、王财远,斩立决。” “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充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念的清晰无比。 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然后刽子手举起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刀落下来,四颗人头滚在地上,血喷了一摊。 灾民们跪下了,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喊“皇上圣明”,有人喊“叶督主青天大老爷”。 叶展颜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台子。 他找到不远处的钱顺儿低声交代道。 “把带头喊皇上圣明的人带走,好好教训一顿!” “另外,让探子把消息传出去,赈灾和抓贪都是太后的意思。” 钱顺儿闻言轻轻点头,抱拳行礼后带人离去。 然后,叶展颜亲自带人将周知府的家产抄了,抄出白银二十万两,粮食八千石。 三个粮商的家产也被抄了,加起来白银八十万两,粮食七万石。 叶展颜把这些粮食和银子全部用于赈灾,不够的从东兴商号调。 他在宿州、亳州、颍州三个地方设立了粥场,每天熬粥放粮,灾民排着队来领,一人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 他又下令粮商限价卖粮,超过限价的没收家产。 粮商们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把粮价降了下来。 叶展颜的赈灾事迹很快传遍了淮北、河南、荆北。 百姓们给他立了碑,碑上刻着“叶公赈灾,活民无数”。 消息传到长安,太后凤大悦,亲自为叶展颜请功表彰。 半个月后,内阁下旨嘉奖叶展颜,赐“忠勤体国”牌匾,赏银万两。 当然,这赏赐的一万两朝廷是没准备兑现的,最多就是写在圣旨上显得好看而已。 当然,叶展颜人家也不缺这点钱,但事情确实有些恶心人。 不过,经此一次,内阁也对他刮目相看许多。 周淮安坐在内阁值房里,手里拿着那份嘉奖的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王时安看着他。 “周老,叶展颜这次赈灾,做得确实漂亮。”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是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跟安排的好的剧本一样。”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听话听音,他们都听出了周老的弦外之音。 这个时候,周淮安继续开口说。 “赈灾、抓人、抄家、放粮,一气呵成。” “百姓给他立碑,陛下给他赐匾。” “他赢了民心,赢了圣心,还赢了面子。” 张正剧听完紧紧皱了下眉头,接话道。 “他是赢了,但内阁也没输啊。” “他赈灾,用的是东兴商号的银子,不是朝廷的银子。” “他抓人,抓的是贪官污吏,不是朝廷的良臣。” “他放粮,放的是他自己的粮,不是朝廷的粮。” “朝廷没花一两银子,没出一粒米,却得了赈灾的美名。”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从这话里就能听出来,老张是个实在人。 所以,周淮安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却没多解释什么,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这家伙自从李廷儒被倒台后,一直就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该他做的事情他照做,但就是很少在发表意见了。 但即便如此,周淮安还是看了他一眼。 这次他也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溥假装没看见,继续做闭幕眼神。 不过,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都知道叶展颜这一手高明,既赈了灾,又立了威,还收买了民心。 但他们也知道叶展颜不会止步于此。 他的目标不是赈灾,不是抓贪官,不是收买民心。 他的目标是为太后,抢京城,抢那把椅子。 所以,后面他还会做什么,没人能猜的到。 叶展颜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钱顺儿端来大补汤。 他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钱顺儿,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赈灾的事办完了,贪官抓了,粮商杀了,百姓安顿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匈奴还没打完,沙俄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八国联军还不会善罢甘休。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卫菁,让他抓紧练兵,随时准备北上打匈奴。 又写信给姜炜,让他在西域继续盯着沙俄人。 还写给白器,让他在扶桑盯着织田信宽,尽快准备“诱敌深入”。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让他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东海扶桑这边也热闹极了。 白器站在大阪城外,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孺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把斩马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们的衣襟往后飘。 白器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李孺。 “准备好了?” 李孺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准备好了。三千骑兵,分三路,同时出击。” “一路佯攻织田的粮仓,一路佯攻他的后方据点,最后一路佯攻他的运输线。” “我们只打不占,打完就跑。” 白器点了点头,看着常遇秋。 “按军师说的去做!” 常遇秋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常遇秋的第一路骑兵冲到了织田军的粮仓外面,放了几把火,烧了几个帐篷,砍了几个哨兵,转身就跑。 织田军的守将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兵,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攥。 副将跑过来问他追不追,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常遇秋的第二路骑兵冲到了织田军的后方据点,杀了几个巡逻兵,烧了几间营房,转身就跑。 守将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兵,脸色铁青,副将问他追不追,他咬了咬牙,没有追。 常遇秋的第三路骑兵冲到了织田军的运输线上,截了几辆粮车,砍了几个押粮兵,转身就跑。 押粮官趴在地上,等骑兵跑远了才敢爬起来,看着那些被砍死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抢走的粮车,浑身发抖。 三天里,常遇秋带着骑兵来来回回地骚扰,打一下就跑,跑一会儿又回来。 织田军的士兵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白天不敢睡觉,晚上也不敢睡觉,眼睛一闭就怕周国骑兵冲进来。 那些守将的心里开始痒了,周国骑兵不过如此,打了就跑,跑了就不敢回来,这不是怕了吗? 第865章 体现了把德川的感觉! 扶桑战场。 第五天,常遇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跑,带着三千骑兵冲到了织田军的营寨外面,列阵叫阵。 织田军的守将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些列阵的周国骑兵,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这几天的遭遇,想起那些打了就跑的骑兵,想起那些被烧毁的帐篷,想起那些被砍死的士兵,咬了咬牙,拔出刀,朝身后喊了一声“追”。 营寨的门打开了,织田军冲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周国骑兵。 常遇秋调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撤”,三千骑兵跟着他往来路跑去。 织田军追在后面,越追越快,越追越远,越追越深入。 那些守将追红了眼,根本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不管后面有没有援军,不管粮草够不够。 他们只知道周国骑兵跑了,他们赢了,他们要追上去,把这些人杀光。 一天追了八十里。 两天追了一百六十里。 三天追了二百四十里。 织田军收复了被白器占领的几座城池,那些城池里的守军早就不在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城墙和几面飘着的破旗。 织田军的士兵站在城墙上,举着刀,喊着胜利,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以为他们打赢了,以为周国骑兵被打跑了,以为战争要结束了。 织田信宽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手里拿着前方送来的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在动。 捷报上写着收复城池三座,斩首周军数百级,缴获物资无数,周军溃败南逃。 他把捷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些胜利来的太容易,他不信。 白器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人,那个什么破鬼军不是那么容易溃败的队伍。 这其中……肯定有诈!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在想,白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追? 他在想,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办? 他的手在窗台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了很多,但最终还是没有下令停止追击。 那些守将已经追出去了,他们已经收复了城池,他们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甜头,让他们停下来比登天还难。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织田信宽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但那些在前线追击的将领们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他们收复了三座城池,缴获了周军丢弃的粮草辎重,甚至抓了几百没来得及逃跑的皇协军俘虏。 俘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饶命”。 织田军的将领们审问他们,问白器的主力在哪里,问周军为什么要撤退,问他们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俘虏们摇头,说不知道,说白器已经带着主力往南跑了,说周军粮草不济,打不下去了。 织田军的将领们信了,他们觉得俘虏不会说谎,觉得白器是真的败了,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有几个俘虏在回答问题时,眼睛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瞟。 副将劝那个主将谨慎一些,说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主将瞪了他一眼,说俘虏都招了,还能是假的? 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说犹豫就会败北。 副将没有再说话。主将拔出刀,朝身后喊了一声“追”。 大军继续南下,越追越快,越追越远,越追越深入。 又追了两天,追到了海边。 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周国骑兵不见了,连马蹄印都找不到了。 主将勒住马,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副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不能再追了。再追就到海里了。” 主将没有说话,手在刀柄上攥了攥。 他隐约感觉到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调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撤”。 话音未落,海面上的雾散了。 雾散得很快,像一块幕布被人从中间拉开。 雾后面是一排黑色的船,没有帆,没有桨,就那么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船上站着人,端着火枪,枪口对着岸上。 主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岸上的树林里也响起了枪声。 不是一响两响零星射击声,是几百响,上千响。 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身上,打在马上,打在旗上。 织田军的队伍乱了,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主将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咬着牙,举着刀,朝身后喊了一声“列阵”。 没有人听他的,士兵们已经跑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黑色的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些在硝烟中倒下的士兵。 白器骑在马上,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李孺跟在他后面,手里摇着那把扇子。 常遇秋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把斩马刀。 周军反击来的太突然,眨眼工夫他们就杀了过来。 白器勒住马,看着主将,看了几秒,举起了刀。 主将吓的都忘记躲,只是无助的闭上了眼睛。 刀落下来,他的人头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嘴也张着,像是在问为什么。 副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刀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头盔也掉了,头发散着。 他抬起头看着白器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白器勒马掉头走到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副将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回去告诉织田信宽。” “你们的京都,我迟早还要拿下来。”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白器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冷到了骨子里。 副将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北跑,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白器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往树林里走去。 李孺跟在后面,常遇秋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带着人消失在树林里。 海面上的黑色船也调转船头,消失在雾里。 岸上只剩下一片尸体和一片狼藉。 织田军的追击部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跑掉。 消息传到大阪的时候,织田信宽正在吃饭。 织田信宽坐在饭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追击部队全军覆没,主将被斩,士兵死伤殆尽。 他的手指捏着战报,捏得指节发白,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手在抖,腿也在抖。 那一对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安静片刻后,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桌上,溅在碗里,溅在地板上。 这一刻,他好像能体会到德川气到吐血时的苦楚了。 很快,几个亲兵冲上来扶住他,他推开亲兵的手,站直了身子。 血还挂在嘴角,他也不擦。 “传令,全军撤回大阪。” “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离开城池半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说完,他还不放心,担心手下人掉以轻心。 于是,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道正式军令:全军收缩,所有在外部队撤回大阪、京都。守住城池,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离开城池半步。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让他送出去。 亲兵接过命令,哈衣一声转身就跑。 织田信宽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嘴角的鲜血。 然后他伸出沾血的手指,在桌上写了“白器”两个字,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桌子掀翻了。 门外的侍卫缩了缩脖子,谁都不敢进去。 第866章 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 织田信宽盯着桌上的血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疲倦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现在,他当真是进退两难。 白器站在大阪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小山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李孺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斩马刀。 “将军,织田缩回去了。” “不追了,也不出战了。” 李孺的声音不高,话音有些慵懒,毫无紧张感。 白器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哼,他想不追了?那咱们就逼他追。” “他不出来,咱们就逼他出来。” “传令下来,打织田的粮仓。” “他粮草不多,撑不了多久。” “粮草断了,他不出来也得出来。” 李孺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问打哪儿。 白器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见此一幕,李孺当场就懵逼在了原地。 “啥意思?” “将军,您这是啥意思?” 白器没有回头,旁边的常遇秋竟会了意,抱拳行礼,转身也走了。 如此一来,李孺瞬间更懵逼了。 他怎么知道要打哪的? 刚才白将军到底指的何处啊? 别打哑谜啊,你俩不要这么有默契好不好? 这让我这个代理军师很尴尬啊! 李孺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白器则是一直目送常遇秋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知道织田信宽不会轻易上当,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织田信宽等不起,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想完这些,白器转过身走下山坡,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大阪城的方向走去。 他要让织田信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直到他犯错。 他相信织田信宽一定会犯错,因为太急了,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输。 常遇秋的三千骑兵消失在北方的山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织田信宽站在京都的阁楼上,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斥候报告,报告上写着:周国骑兵往北去了,去向不明。 他把报告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常遇秋要去哪儿,不知道他要打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折磨人。 三天后,消息传来了。 常遇秋没有打粮仓,没有打据点,没有打运输线。 他打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那是织田信宽的大儿子织田信罡的驻地。 织田信罡驻守在越前,手下有五千兵马,是织田家在北方的屏障。 常遇秋带着三千骑兵,昼伏夜出,绕过了织田军的层层哨探,在夜里摸到了越前城下。 那时城门都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福乐膏。 常遇秋没有攻城,他让人在城门外堆起了干柴,浇上了火油,点着了火。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城门,浓烟滚滚。 城上的哨兵惊醒了,敲响了铜锣,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织田信罡披着衣服跑上城墙,看着城门外那片火海,脸都白了。 他以为是周国大军来攻,以为是白器亲自来了,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常遇秋没有冲进去,他在城外射了一封信,箭扎在城门的柱子上,嗡嗡地颤。 士兵把信取下来,递给织田信罡。 信上只有一句话:告诉你犬父,下次来的就不是火,是刀了。 看完信的织田信罡气的手都在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把信撕的粉碎,用力抛向半空,然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一夜没睡。 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织田信宽碰巧又在吃饭。 不过,这次他相对镇定了许多。 只见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摔,没有砸,没有掀桌子。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他不怕常遇秋,不怕白器,不怕任何人。 但他怕白器专拿他的儿子们开刀! 他的儿子虽然很多,可也架不住被人特别针对啊! 他真怕自己的儿子都被白器搞死了,那样织田家的血脉就断了,自己百年之后就没人继承家业。 想到这里,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咽回去。 然后,他快速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大儿子织田信罡:收缩兵力,守住城池,不要出战。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 另一边,破鬼军大营内。 李孺站在白器旁边,心神不宁的汇报着情报。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斩马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锃亮锃亮的。 “将军,织田信宽把越前的兵撤了。” “他儿子也缩回去了。” 常遇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最近喊杀喊的太多了。 白器本来正在低头看地图,闻言他转过头看着他。 “撤了好。撤了,北边的门户就开了。” “他们的门户打开了,粮道就暴露了。” “如此一来,他的粮草就崩再想运进来了!” “只要粮草运不进来了,他的大军就得饿肚子。” 李孺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将军,下一步怎么打?” 白器想了想,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不急。等。等他饿。” 白器开始沉思,他要准备织一张网。 织田信宽是一只老狐狸,不会轻易钻进来。 但他有耐心,他等得起。 织田信宽等不起。 另一边,大阪城中。 织田信宽站在天守阁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北方的火光已经熄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捏得发白。 粮草中转站被烧了,各路大军被下令各自为战了,儿子被吓得缩回了城里。 他织田信宽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 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老部下,柴田胜家。 这人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在织田信宽面前站定,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织田信宽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坐回桌边,伸手示意他坐下。 柴田胜家没有坐。 “主公,粮草断了,大军散了,大阪城被围了。您打算怎么办?” 柴田胜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织田信宽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仗还是得打。” 柴田胜家的手按在刀柄上。 “白器围城不攻,是因为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兵不多,粮草也不多。” “他烧了我们的粮仓,他自己的粮仓也撑不了多久。” “他在等我们饿死,我们也在等他饿死。” “现在,就是在看谁先撑不住。” 织田信宽的眼睛眯了一下。 “继续说。” 柴田胜家闻言短短舒了口气,然后才缓缓继续说道。 “大阪城里还有三万守军。” “城里有粮,省着点吃还能撑两个月。” “城外的周军不到两万,他们的粮草比我们更缺。” “现在西洋人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使得他们成了一支孤军,没有后方,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只要我们守住城池,拖到他们粮尽,他们不攻自破。” 织田信宽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柴田胜家接着说:“白器烧了我们的粮仓,是想逼我们出战。他不怕守城,他怕我们也不出战。因为他比我们更耗不起。” 织田信宽的手指停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但他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守在城里。他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织田信宽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大阪往南,一直划到海边。 “他还有一支船队,就停在海面上。” “那支船队不只是运兵运粮的,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如果他能从海上绕过我们的防线,把兵运到我们的背后……” 柴田胜家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会从海上偷袭大阪?” 第867章 临时重任 听到柴田胜家的话,织田信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从海上通往大阪的线,眼睛一眨不眨。 “他会。他不是一般人,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柴田胜家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那我们要不要在海边设防?” 织田信宽转过身看着他。 “设防是一定要设的。” “但不要大张旗鼓地设。” “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让他来。” “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柴田胜家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织田信宽坐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不知道该给谁写,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德川、丰臣都被白器打废了,整个扶桑已经没人可以帮他了。 写给西洋人求助吗? 不,他们是狼子野心,根本就靠不住! 想到这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白器不像他以前打过的那些人,不贪功,不冒进,不急躁。 他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外面,一动不动,等着老鼠自己出来。 他不出洞,猫就不走。 他不饿死,猫就不走。 织田信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自己年轻十岁,会不会不一样? 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下令追击,会不会不一样? 他在想,如果白器是织田家的人,该多好。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城外的风还在吹,吹得天守阁的窗户哗哗响。 织田信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着城外周军营地里的点点火光,看着那些像鬼火一样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知道白器就在那些灯火中间。 他知道白器也在看着他。 他们在等。 等谁先撑不住,等谁先犯错,等谁先死。 织田信宽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提起笔,这一次没有犹豫,给自己写了一行字: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写完了,他就站起来,吹灭了灯。 天守阁陷入了一片黑暗。 另一边,大周宿州。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辽东的雪化了,匈奴的草原绿了,西域的沙尘暴停了,扶桑的樱花落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卫菁的抗匈军已经练好了,李勋的西凉铁骑已经秘密东进了,白器的破鬼军正在围困大阪城,织田信宽的粮草断了,撑不了多久了。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正要把碗递过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多喜跑进来,跑得很急,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太后的私印,一朵半开的兰花,印得很清晰。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太后的字还是那么娟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信写得不长:速回长安。哀家有要事与你商议。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多喜手里还端着那碗大补汤,汤洒了一些,烫得他直吸气,他也不敢停。 “督主,汤……汤……汤!” 叶展颜闻言停住脚步,转身接过碗说。 “还是你想的周到!” 说完,那忍着热几口把大补汤喝完了。 十日后,他们回到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展颜没有回东厂,直接去了行宫。 太后武懿坐在暖阁里,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碟蜜饯,一壶茶。 茶已经凉了,蜜饯也没动。 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乐呵呵道。 “回来了?先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太后把书本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展颜,哀家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办。” 叶展颜等着她往下说。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再过五个月,就是哀家的寿辰。” “这是哀家迁到京城后的第一个生日,不能马虎。” “哀家想让你当寿辰协调使,操持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个月,五个月后的事现在就操办? 扶桑还在打仗,匈奴还在内战,沙俄还在北边虎视眈策,西洋人还在海上转悠。 太后还有心思过生日? 他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这娘们还真是没轻没重”。 但他不敢说出口,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奴才遵旨。”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赈灾的事情你也是辛苦了,今晚就别走了,让哀家好好慰问慰问你……” 叶展颜闻言嘴角用力抽了下:我就知道会这样! 然后,他身不由己的跟太后去了寝殿。 一夜疲倦过后,叶展颜才终于回到东厂,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太后过生日,不是小事。 她迁到京城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办好了,她高兴,朝廷高兴,天下人高兴。 办不好,她没面子,朝廷没面子,他也没面子。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名单。 内务府总管,行宫总管,礼部郎中,户部员外郎,工部员外郎,东兴商号大掌柜。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在偏厅里见了他们。 内务府总管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笑眯眯的,一开口就是“太后圣明”“奴才遵旨”“您放心”。 行宫总管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长脸,细眼,说话不紧不慢,像在念公文。 礼部郎中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白白净净,说话文绉绉的。 户部员外郎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工部员外郎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匠,手上全是老茧,话不多。长安东兴商号大掌柜姓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 叶展颜把太后的意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对这次寿宴的重视说了一遍。 几个人纷纷点头,有的说太后圣明,有的说叶督主英明,有的说一定全力以赴。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他们有什么想法。 内务府刘总管第一个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叶督主,奴才觉得,太后的寿辰要办得隆重些。” “宫里张灯结彩,文武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再请几台戏班子,唱三天三夜。” 听完,叶展颜没有说话。 行宫李总管第二个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叶督主,下官觉得,太后的寿辰要办得热闹些。” “请各地的戏班子、杂耍班子、马戏班子进京,在行宫外面搭台子,让百姓也看看热闹。” 叶展颜还是没有说话。 礼部王郎中第三个开口,声音文绉绉的。 “叶督主,下官觉得,太后的寿辰要办得雅致些。” “请翰林院的学士们写诗作赋,请画院的画师们画寿图,请乐师们谱寿曲。” “太后喜欢风雅,这样办正合她的心意。” 听后,叶展颜依然没有说话。 户部张员外郎放下算盘,声音不高不低。 “叶督主,下官觉得,太后的寿辰要办得节俭些。” “朝廷现在到处在用银子,九边要粮饷,江南要赈灾,扶桑要打仗。” “咱们还是能省就省,别太铺张了吧。” 这次,叶展颜还是没说话。 工部赵员外郎低着头,手上全是老茧,话不多。 “督主,下官听您的。”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东兴商号朱大掌柜最后开口,笑眯眯的接着说。 “东家,您说怎么办,老奴就怎么办。” 第868章 视察华清池旧址 听完眼前人的发言,叶展颜轻轻放下茶盏。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说了句都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报。 那些人站起来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偏厅里安静下来,叶展颜背着手开始慢慢踱步。 刚才那些人说的都不对,太后的寿辰要办得不铺张,不寒酸,不落俗套,不丢面子。 太后是准备通过这次生辰宴,找回自己被赶出京城所丢的面子。 所以,这确实也算是一件大事。 这个时候,行宫李总管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犹豫又小心,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叶展颜见状转头看着他。 “李总管,还有事?” 李总管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他说前朝在骊山有一座温泉宫,先帝在位的时候曾为太后修缮过,后来先帝突然驾崩了,修缮的事情就停了,地方也荒废了。 所以,他认为如果能把温泉宫修缮一下,作为太后寿辰的举办地,既能体现太后的尊贵,又能节省修建新宫殿的银子。 听到这些话,叶展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李总管面前,问他温泉宫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情况,修缮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时间。 李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画着骊山的山川河流,标注着温泉宫的位置。 温泉宫在骊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很好。 宫殿不算很大,但很精致,之前历朝皇帝经常去那里避暑、过冬。 先帝在位的时候修缮过一次,后来因为驾崩便荒废了,但主体建筑还在,修缮起来不难。 叶展颜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温泉宫的位置,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很短。 “好,这次你算是立功了!” 李总管闻言乐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叶展颜说走就走。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钱顺儿、多喜,还有行宫总管李德茂,骑马出了长安,往骊山的方向走去。 骊山在临潼镇,离长安不到百里,骑马大半天就到了。 官道两旁是麦田,麦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的骊山横卧在天边,青灰色的山脊,像一匹伏在地上的骏马。 李德茂骑在马上,手指着远处的骊山,嘴里说个不停。 他说骊山南靠蓝田,北临渭水,东接潼关,西望长安,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自古就是风水宝地。 一千多年轻,前周的幽王在此烽火戏诸侯,前秦的始皇在此修建陵寝,前汉的武帝在此建离宫,前唐的太宗在此修汤泉宫,后唐的玄宗更是大兴土木,将此处扩建为华清宫。 那些帝王来这里,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是为了泡温泉。 叶展颜骑在马上听着,没有接话。 他对这世界那些朝代的皇帝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座废弃的行宫。 这里能不能修好,能不能用,能不能让太后满意,能不能让那些王公大臣闭嘴,能不能让百姓念太后的好。 骊山到了。 山不高,但很秀气,满山遍野的松柏,青翠欲滴。 山脚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中央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李德茂指着那片废墟,声音有些发颤。 “叶督主,这就是温泉宫了。” “前朝叫华清池,也叫华清宫。” “南依骊山,北面渭水,是自古以来着名的温泉汤池。” “前周、前秦、前汉、前唐,历代帝王都在这里建过离宫别苑。” “咱们大周开国皇帝勤俭持家,登基后便遣散了本地的宫人,废弃了此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替那些被遣散的宫人惋惜。 叶展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钱顺儿,大步往废墟走去。 废墟很大,占地少说也有上千亩。 最外面是一道石砌的围墙,墙已经塌了大半,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在风里瑟瑟地抖。 叶展颜走进围墙,踩在碎砖烂瓦上,嘎吱嘎吱响。 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瓦当、碎裂的石雕、断裂的石柱。 有的石柱上还刻着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德茂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边走边翻。 他指着左边的一片废墟,说那里是前朝的宫殿区,叫“飞霜殿”,是皇帝睡觉的地方。 又指着右边的一片废墟,说那里是“宜春殿”,是妃子们住的地方。 又指着前面的一个巨大的石坑,说那里是“九龙汤”,是皇帝泡温泉的地方。 温泉从地下涌出来,热气腾腾的,冬天也不冷。 皇帝和妃子们在这里洗澡、嬉戏、喝酒、作诗。 叶展颜走到九龙汤的石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的石头。 石头是青色的,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 坑底还有水,水不深,浑浊的,上面漂着枯叶和杂草。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温泉还在,水还在,只是没有人打理了。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李德茂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钱顺儿和多喜站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废墟上的野草沙沙响。 叶展颜抬起手,指着飞霜殿的方向。 “这里,修好。作为太后的寝殿。” 又指着宜春殿的方向。 “这里,修好。作为随行女眷的住所。” 然后,又指着九龙汤的方向。 “这里,清淤、加固、修缮。” “温泉不能浪费,要让太后泡上热乎乎的温泉。” 他的声音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德茂赶紧掏出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叶展颜又指着废墟东边的一片空地。 “那里,建一座戏台。” “太后喜欢听戏,寿辰那天要请戏班子来唱。” 李德茂连忙将这些全记下。 叶展颜又指着废墟西边的一片空地。 “那里,建一座花园。” “太后喜欢花,要种上牡丹、芍药、菊花、梅花。” “四季都要有花,不能让太后觉得单调。” 李德茂一边点头一边记下了。 随即,叶展颜又指着废墟南边靠山的地方。 “那里,建一座观景台。” “太后喜欢看山,要让她坐在台上就能看见骊山的全貌。” 李德茂抬头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后记下了。 叶展颜又走了一圈,又指了几处地方。 一处是膳房,太后要吃饭,不能马虎。 一处是库房,要存放粮食、酒水、器皿。 一处是马厩,随行的王公大臣要骑马,不能让马没地方拴。 他一边走一边说,李德茂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记了满满好几页。 叶展颜走回到九龙汤的石坑旁边,停下来,看着那片浑浊的温泉水。 温泉从地下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他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水,凑到鼻边闻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不好闻,但也不难闻。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李总管,修缮华清宫,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威严。 李德茂翻着本子算了算,又算了算,抬起头看着他。 “叶督主,粗略算了一下,至少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工匠要三千五百人,时间要三个月。” 叶展颜没有说话,微微蹙了下眉头。 一百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东兴商号倒是能拿得出,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出。 第869章 一个敢要价,一个敢还价! 太后的寿辰是朝廷的事,朝廷应该出一部分。 内阁那边,他会去要,给不给是他们的事,要不要是他的事。 他转过身,往废墟外面走去。 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嘎吱嘎吱响。 李德茂跟在后面,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前面的人。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重新骑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废墟很大,很破,很荒凉,但它的底子还在,骨架还在,魂也还在。 只要有钱,有人,有时间,它就能活过来。 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往长安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轻又脆。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华清宫的修缮方案,在转着太后的寿辰,在转着那些王公大臣、宗室贵族、文武百官。 他们会来,会送礼,会拍马屁,会在背后嚼舌根。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太后高兴,是太后有面子,是大周的江山稳固。 他骑在马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想起那片废墟,想起那些断壁残垣,想起那些碎裂的石雕。 他要让它活过来,让太后在温泉里泡澡,在戏台前听戏,在花园里赏花,在观景台上看山。 那些曾经属于历代帝王的繁华,他要让太后也享受一次。 他相信太后会喜欢,他相信太后会高兴,他相信太后会满意。 叶展颜从骊山回来的第二天,就进了京城。 他要去找内阁,去找周淮安,要人,要钱,要物资。 华清宫要修缮,太后要过寿,面子要撑起来。 他骑在马上,身后只跟着钱顺儿和多喜,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不慢。 进了城门,守城的兵卒看见他就让开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新上任的校尉更是假装有事,直接转身跑掉了。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也都自觉让开,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 叶阎王又回京了? 这次谁要倒霉了? 大家都觉得,不死几个人,叶阎王回京好像都没意思! 叶展颜却不在意这些,只是默默骑马往内阁的方向走去。 内阁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叶展颜推门进去,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王时安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得入神。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 三个人看见叶展颜进来,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周淮安面色不悦的说。 “不是让你今年都别来了吗?” “你这人……” 叶展颜也不理会对方话语,自顾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宫女见状忙不迭上完茶退了下去。 周淮安拿起茶品了口,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这次来又想干嘛?”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香气扑鼻。 他学着对方摸样,慢慢品了一口,而后才不急不躁说。 “周老,太后的寿辰快到了。” “臣想在骊山修缮华清宫,作为太后寿辰的举办地。” “华清宫年久失修,要银子,要工匠,要材料。” “在下劲儿过来,就是想找内阁帮忙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对方唠家常。 闻言,周淮安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而后看着叶展颜,看了几秒,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叶提督,你应该知道,朝廷的银子都是有去处的。” “九边要粮饷,江南要赈灾,扶桑要打仗。” “太后寿辰是大事,但朝廷的银子不能乱花。” 他的声音很冷,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王时安放下公文,缓缓侧首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提督,太后寿辰是喜事,但朝廷现在到处在用银子。” “温泉宫修缮不是小数目,内阁做不了主,要陛下点头才行。” 叶展颜看着王时安,王时安露出狡猾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张正剧放下笔,合上公文,把笔架在笔架上。 “叶提督,内阁真不是不想给您银子,是实在没有银子。” “要不您去跟户部商量商量?” “看看他们能不能挤出一点来?” 叶展颜看着张正剧,张正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杨溥放下公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完了戴上眼镜,看着叶展颜。 “叶督主,要不您先说说,想要多少?” 叶展颜看着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不多,一百八十万两足以。” “另外在来工匠四千五百人。” “所需材料,你们从各地调来即可。” 杨溥看对方狮子大张口,直接翻了个大白眼,然后苦笑点了点头,又摘下眼镜继续擦。 周淮安气呼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一百八十万两太多了,你打算全镶金边吗?” “这笔钱朝廷拿不出,你想都不要想了!” “五万两,最多给你五万,多一钱都没有。” 叶展颜看着他,似笑非笑还价道。 “不行,至少一百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周淮安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 “十万两,我最多给你十万!” “不可能再多了。” 听着二人如此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其他三个老头都看傻了! 一个张口就是一百多万,一个闭嘴就是十万五万的。 这么大差距,你俩是怎么谈的津津有味的? 话说,你们都是认真的吗? 如此这般,最后二人将价格敲定在了三十万两。 随即,叶展颜假装很无奈的点了点头。 “行吧。三十万就三十吧!” “不过,那四千多工匠和材料,你们得帮忙从各地调。” “内阁要发文的,不能是口头上答应。” 周淮安咬牙切齿看着他说。 “谁答应给你四千人了?” “最多一千,其他你想办法!” “材料什么的,我们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叶展颜假装生气拍了桌子,但事后就乖乖坐了回去。 “哎,行吧,行吧,谁让我求人呢!” “你说什么是什么,我就吃点亏吧!” 听到这话,其他人刚喝的茶都喷出来了。 就这你还吃亏了? 你怕是在心里偷着乐吧? 周淮安自然也明白一切,但他真的不想跟对方多纠缠这些。 于是,他气呼呼点了点头,叫来文书,让他拟文。 文书铺开纸提起笔,周淮安说一句他写一句,写完了念了一遍,周淮安点了点头。 叶展颜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周淮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 王时安摘下眼镜继续擦,张正剧拿起笔继续写,杨溥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谁都没说话,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周老这次这么爽快! 同一时间,东海。 扶桑,大阪城。 罗塞蒂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已经很久没有刮胡子了,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颧骨高出来,看着老了十岁。 在扶桑这段时间太累了,扶桑的军队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前段时间,很多仗都是八国联军替他们在打。 如果不是他的军队帮忙顶着,扶桑人早就败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困在了大阪城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飞不高。 织田信宽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罗塞蒂将军,大周的人撤了。” “白器也撤了,他们往南边去了。” 织田信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罗塞蒂没有说话,手在垛口上攥了攥。 织田信宽又说了一遍,他听到了,但没有反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叶展颜。 这个人……为什么最近没动静? 他……去哪儿了? 第870章 白器的狗咬狗战术! 罗塞蒂刚刚想到叶展颜,一个探子就从城墙下跑上来,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 织田信宽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把信递给罗塞蒂。 罗塞蒂接过来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叶展颜回长安了,不参与战事了! 大周太后让他回长安修温泉宫去了,给娘娘修澡堂去了。 罗塞蒂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用鞋底碾了又碾。 他的嘴张着想骂,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站直了身子,指着地上的纸团骂了一句。 “混蛋!”声音在城墙上飘着。 织田信宽没有说话,士兵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转身走下城墙。 罗塞蒂走下城墙的时候,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嘴里一直在说着脏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叶展颜看不起他。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跟他打了! 他不是没时间,是没把他当回事。 他回长安修澡堂,比跟他打仗都要重要。 而他罗塞蒂,大列颠的海军将军,西方人眼里的海上之狐,连给他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是他对人格的最大侮辱!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必须! 织田信宽手按在刀柄上,跟着他走下来。 他等罗塞蒂走下楼梯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罗塞蒂将军,叶展颜不打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罗塞蒂转身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机会?什么机会?” “他看不起我们,所以才不打。” “不是因为怕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不值得他打。” “这是侮辱,是巨大的侮辱!” 织田信宽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 “他不打,咱们可以打!” “他回长安了,白器也撤了。” “大阪周围已经没有周国的主力了。” “咱们可以反攻,可以收复失地,可以把丢掉的城池一座一座抢回来。”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 罗塞蒂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那就反攻!” “给他们一点教训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充满了怒火。 织田信宽的眼睛也亮了,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集结”。 将领们跑过来,单膝跪地,等着命令。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声音又亮又硬。 “传令,全军出击。” “收复失地,把周国人赶出扶桑。” 将领们站起来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城墙上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罗塞蒂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将领,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叶展颜看不起他,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赢,是打进大周,是让叶展颜知道,他罗塞蒂才是最后的赢家! 第二天,织田信宽的大军从大阪出发,一路往南推进。 白器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下几座空城和几面破旗。 织田信宽的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那些城池,士兵们站在城墙上欢呼。 织田信宽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在想,白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什么撤得这么快,为什么留下一座座空城。 罗塞蒂骑在马上跟在他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也在想,白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他想不出来,因为周人实在太狡猾了。 他只知道,白器在退,他们就在进。 总有一天,他会追上去,会抓住白器,会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他放下望远镜,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身后的大军跟着他,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另一边,扶桑九州岛。 白器站岛中一座高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帆,没有桅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李孺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斩马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白器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李孺。 “本州岛的南部,都撤干净了?” 李孺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撤干净了。主力全部撤回九州、四国。” “留下的空城,有的让给了织田,有的交给了武田。” 白器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常遇秋。 “武田的人接手了吗?” 常遇秋抱拳行礼,声音平静。 “接手了。武田信炫亲自带兵,驻守在周防、长门一带。” “他说了,只要破鬼军在后面撑腰,他就敢跟织田打。” 白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武田想打,就让他打。” “把皇协军也都调过去,帮他撑场子。” “但破鬼军不动,留在九州、四国。” 李孺的扇子又摇了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让扶桑人自己打扶桑人?” 白器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 “织田有西洋人帮忙,武田有咱们撑腰。” “两边旗鼓相当,谁也吃不掉谁。”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话里透着一股奸诈的味道。 李孺把扇子合上,也露出一脸狡猾的笑。 “坐山观虎斗!” “将军这一招,高明。” 白器闻言却冷笑了一声,满是轻蔑的接话说。 “什么观虎斗?就他们也配成虎?” “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不值一提!” 白器说完,转过身走下了高地。 他要回大隅国的行营,要去看地图,要去调兵遣将,要去织一张大网。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织田信宽急,武田信炫也急。 急的人容易犯错,犯错的人容易输。 他要等他们犯错,等他们输,等他们精疲力尽。 然后他再出手,一举定乾坤。 武田信炫站在周防国的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天。 三条美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和服,头发高高绾起。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武田信炫转过身,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满眼都是郁闷的神情。 为什么? 因为从日子上算,这孩子……他妈的不是自己的! 不过无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有那么多儿子,其中也有很多不是亲生的。 但没关系,只要他们姓武田就可以了! 只要他们姓武田,那就是他的儿子,是武田氏的家底! 所以,这孩子是谁的都可以,但最好能是个男儿。 想到这里,他收起思绪缓缓开口说。 “白器把本州岛南部都交给了咱们。” “这是他信任咱们,也是他在考验咱们。” “打好了,咱们武田家就有立足之地。” “打不好,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心事。 三条美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回应。 “夫君,你一定可以的。” 武田信炫没有说话,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没多久,皇协军的援军到了。 带队的叫野尻,就是当初在白器手下当下等兵的那个野尻。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腰里别着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三万皇协军,清一色的扶桑人,穿着周国的军服,拿着周国的火枪,吃着周国的特殊军粮。 他走到武田信炫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武田将军,末将奉白将军之命,率三万皇协军前来支援。”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语气甚至有些无礼。 但武田信炫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野尻君,辛苦你了!” “接下来,还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 “为了女皇陛下,也为了大扶桑国!” 野尻伸手挡开了对方的手,脸上满是鄙夷和轻蔑” “这个是自然的!” “不过,我可是直接听命于白器将军的!” “所以,有些事情只能你们自己去做。” 武田信炫见状也不生气,而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野尻跟着他走向军营深处,准备详细探讨用兵事宜。 第871章 海上之狐失算了 武田军的大营之中。 武田信炫指着地图侃侃而谈,说织田信宽的大军就在那边,离这里不到一百里。 他的前锋已经到了,探子说至少有五万人。 野尻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五万人,确实不少。” “但末将在扶桑打过仗,在大周打过仗,跟西洋人也打过仗。” “区区五万人,末将认为不足为虑。” 武田信炫闻言错愕的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想,这个叫什么野尻的,自己之前在扶桑听都没听说过。 他是怎么敢大言不惭的? 织田的五万人可是有西洋火器加持的! 这你都不怕? 你怕不是跟白器一起待太久,把自己脑子待傻了吧? 你只是白器的一条狗,不是白器本人! 你是怎么敢这么嚣张的? 他看着对方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武田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备战”。 将领们跑过来,单膝跪地,等着命令。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传令,全军戒备。” “守住城池,不许出战。” “等织田的靠近了,咱们再打。” 将领们站起来转身就跑。 野尻闻言却露出一丝鄙夷神情。 非常明显,这两个人相互看不顺眼了。 另一边,白器站在大隅国行营的地图前,看着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兵力部署的地图。 李孺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 常遇秋站在后面,手里提着斩马刀。 白器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周防国的位置上。 “武田的人在周防、长门一带,皇协军也在那里。” “织田的人在南边,离他们不到一百里。” 他的手又点了一下,点在大阪的位置上。 “织田的主力在大阪,罗塞蒂应该也在那里。” “他的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多久。”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传令给武田,让他守住周防、长门,不要主动出击。” “传令给野尻,让他配合武田,不要抢功。” “传令给各路人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谁出战,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透着一股子威严。 李孺轻轻抱拳行礼,说了声是,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白器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武田和织田打起来,两败俱伤,他渔翁得利。 武田赢了,他少一个敌人。 织田赢了,他再出手收拾残局。 横竖他都不亏,保存实力才是王道。 总之,扶桑的战事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半月后,罗塞蒂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武田信炫的人守在周防、长门,像两块啃不动的骨头。 皇协军在他们后面撑着,打不退,也绕不过。 织田信宽的人冲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死伤惨重。 他把战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的手在窗台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本来是要消灭白器,是要联合扶桑一起打大周,是要用扶桑的陆军弥补八国联军陆军不足的短板。 现在白器没消灭,他的舰队却被拖住了,原本的计划全泡汤了。 罗塞蒂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白器不过是个莽夫。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白器不是莽夫,是条毒蛇,盘在那里不动,等你靠近,然后一口咬住你的喉咙。 他把扶桑的南部让给武田,把皇协军调过去支援,自己带着破鬼军躲在九州、四国看热闹。 他不上当,不冒进,不出错。 他在等,等织田信宽耗尽了粮草,等武田信炫打残了,等他自己犯错。 罗塞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鹅毛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他写给沙俄皇帝彼得三世,说扶桑的战事胶着,大周的兵力被牵制在东方,正是沙俄出兵的好时机。 希望陛下尽快发兵,从辽东和西域两个方向同时进攻,让大周顾此失彼。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副官让他送出去。 副官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一个月后。 沙俄那边,彼得三世接到了罗塞蒂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次日一早,伊戈尔就被他招了过来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 “伊戈尔,罗塞蒂在扶桑被拖住了。” “大周的兵力被牵制在东方,正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 “朕命令你,从辽东和西域两个方向同时进攻,让大周顾此失彼。” 彼得三世的声音不高不低。 伊戈尔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行了个礼。 其声音又硬又冷:“臣遵旨。” 伊戈尔走出冬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把衣领拢了拢,走下台阶。 亲兵牵着马在下面等着,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城外走去。 他心里是不想打这仗的。 他知道大周不好打,知道叶展颜不好对付,知道西洋人靠不住。 但彼得三世让他打,他不能不打。 伊戈尔回到远东总督府,召集将领们开会,指着地图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什么要谨慎,要稳扎稳打,要确保后勤。 将领们听着,纷纷点头。 一个月后,他才派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往辽东方向移动,走得很慢,每天只走二十里,走两天歇一天。 走了半个月,还没到边境。 他又派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往西域方向移动,走得更慢,每天只走十里,走一天歇两天。 走了二十天,还没出远东。 他在奏报里写,已经派兵了,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快到了。 彼得三世在京城等着捷报,等了两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他气得摔了杯子。 西域那边,姜炜站在疏勒城的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天际。 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沙俄的旗帜,没有沙俄的士兵,没有沙俄的帐篷。 这怎么跟情报里写的不一样呢? 沙俄人都走一个月了,还没到? 难不成是走迷路了? 想到这里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走下城墙,走进守备府。 随即,姜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叶展颜: 沙俄人在西域没有动静,派了一小支部队在边境上晃悠,没有进攻的迹象。末将请求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的回信来得很快。 信写得不长: 不要主动出击。守住西域都护府,守住丝绸之路。沙俄人不动,你也不动。等扶桑的战事结束了,再回头收拾他们。 看完信,姜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说实话,他不想等,但不能不等。 因为他知道,跟沙俄人打仗,急是容易吃亏的。 第872章 另一个更大的野心 辽东那边,萧寒依也发现了沙俄人的异常。 她站在辽东城的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沙俄人的营地在远处,帐篷密密麻麻的。 但旗子很少,士兵也很少。 她派人去侦察,侦察兵回来说,沙俄人的营地里只有不到两千人,主力根本没有来。 萧寒依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下城墙。 她开始给叶展颜写信: 沙俄人在辽东只有小股部队,没有进攻的迹象。末将请求主动出击,吃掉这支小部队。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 现在她不敢擅自做主,不是怕死不敢打,而是怕坏了叶展颜的布局。 很快,叶展颜的回信就送了回来。 这次的信跟他给姜炜的一样:不要主动出击。守住辽东城,守住边境线。等扶桑的战事结束了,再回头收拾他们。 萧寒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很想狠狠出口上次的恶气,但却只能隐忍不发。 因为叶展颜说的对,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全局。 西北、东北虽有战事,但却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所以,叶展颜还是闷头在骊山脚下修着宫殿。 华清宫的修缮工程已经开始了。 三千五百名工匠从各地调来,有的从长安来,有的从京城来,有的从其他地方来。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操着各色口音,但手里的活计都很利索。 有的在砌墙,有的在铺瓦,有的在雕花,有的在画梁。 叶展颜站在飞霜殿的废墟前,看着工匠们清理碎砖烂瓦,看着他们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李德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记工程进度,记材料消耗,记工匠工钱。 叶展颜从工部抽调了很多能工巧匠。 有老郑的徒弟,姓赵,三十来岁,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精通木工,擅长雕花。 他蹲在飞霜殿的柱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一下一下地刻着。 刻的是龙,龙须、龙鳞、龙爪,栩栩如生。 有内缮监的老工匠,姓刘,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好,手也很稳。 他在画梁,用的是矿物颜料,红的是朱砂,绿的是石绿,黄的是雌黄,蓝的是石青。 画的是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云是白的,太阳是红的。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画一幅很珍贵的画,又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叶展颜又走到九龙汤的石坑旁边。 工匠们已经把坑里的淤泥清干净了,把坑底的石头打磨光滑了,把坑壁的石缝填补好了。 温泉水从地下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水很清,很热,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池水。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合适。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热气腾腾的水面,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这个地方太后会喜欢的,太后一定会的。 他又走到花园那边。 工匠们正在种花,有的在挖坑,有的在栽苗,有的在浇水。 牡丹、芍药、菊花、梅花,四季都有,一样都不少。 他又走到观景台那边。 观景台建在骊山脚下,用青石砌的,很高,很大,很结实。 站在台上,可以看见整个骊山的全貌,可以看见远处的渭水,可以看见长安城的轮廓。 他走上观景台,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德茂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本子,不敢说话。 钱顺儿站在李德茂后面,随时等候督主的吩咐。 多喜站在钱顺儿后面,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还装着几碗汤,都凉了,他也不敢走。 最近督主汤药喝的比以前少很多,应该是膝盖上的伤好利索了。 每每想到这儿,多喜都会沾沾自喜一下。 华清宫的修缮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叶展颜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座温泉宫上了。 叶展颜站在骊山脚下的观景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绪良多。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太后的寿辰要办,扶桑的战事要盯着,内阁那边要周旋。 他不能停,也不敢歇。 因为,他心里藏着另一个更大的野心! 每每到这个,他的眉头都会微微紧一下。 长安城在几十里外,看不见,但它的轮廓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城墙、城门、街道、坊市、宫殿、庙宇,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长安,只有前唐长安城的六分之一大小,破败、荒凉、萎靡不振,像一头垂垂老矣的狮子,趴在地上喘气,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威风。他的手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转身走下观景台。 李德茂、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跟着,没人说话。 回到长安已经是傍晚了,叶展颜没有回东厂,直接去了内缮监。 老郑正在工棚里蹲着,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对着图纸比划,满手油污,脸上也蹭黑了好几块。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渍擦不干净,他也不在意了。 “督主,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又粗又亮。 叶展颜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图纸很大,铺了满满一桌,边角都卷起来了,要用镇纸压着才能看清。老郑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瞪大了。 他看见的不是华清宫的图纸,是长安城的图纸,不是现在的长安城,是前唐时的长安城。 皇城、宫城、外郭城,一条条街道横平竖直,一个个坊市方方正正,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东西两市热闹得从早到晚不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督主,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叶展颜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从朱雀门划到明德门,从明德门划到启夏门,从启夏门划到延兴门。 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坊市间穿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这是前唐的长安城图。咱们现在的长安城,现在只有它的六分之一。” “我们的城墙矮了,街道窄了,坊市少了,人口也少了。” “一千年前,这里是天下的中心,万国来朝,八方来贡。现在呢?” “现在的长安破破烂烂,连一般重镇都不如。”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藏着满满的伤感。 老郑的手在图纸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在那些已经消失的坊市位置上停了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叶展颜又铺开另一张图纸,这张是现在的长安城图,小了很多,破了很多,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皱巴巴的,看着就寒酸。 他指着两张图纸,并排摆在一起,让老郑看。 老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 他明白了,督主要的不是修缮华清宫,是复兴长安,是要让这座千年古都重新活过来,要让它的街道重新宽起来,要让它的城墙重新高起来,要让它的坊市重新热闹起来,要让它的百姓重新挺起腰杆。 他的手在图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看着他。 “老郑,华清宫的修缮,其实是在练兵。” “先让工匠们练手,让他们熟悉大工程,让他们学会配合。” “等华清宫修好了,咱们就修长安。” “修城墙,修街道,修坊市,修宫殿,修庙宇。” “咱一样一样地修,一年一年地修,总有一天,让它恢复到唐时的模样。”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老郑还是第一次见状这样的督主。 所以老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下上。 第873章 复兴长安计划 叶展颜见老郑也激动了起来,于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又铺开第三张图纸。 这张不是城图,是书单,长长的一串,写了满满一页纸。 《两京新记》《长安志》《雍录》《类编长安志》《唐两京城坊考》,每一本都是关于唐代长安城的古籍,有的藏在宫里,有的藏在翰林院,有的藏在藏书楼,有的藏在私人手里。 他把书单递给老郑,让他派人去查,去借,去抄,去买。 不拘什么法子,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拿到,一定要把唐代长安城的每一处细节都搞清楚。 老郑接过书单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快,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展颜一边盯着华清宫的修缮,一边查阅古籍,一边绘制新长安城的建设图纸。 他让人把能找到的古籍都找来,堆在书房里,堆成了小山。 有《两京新记》,上面记载了长安的街坊、寺庙、官署、宅第,很详细。 有《长安志》,上面考证了长安的沿革、山川、宫殿、坊市,很全面。有《雍录》,上面附有地图,很直观。 有《类编长安志》,这里补充了很多前代没有的细节。 还有《唐两京城坊考》,这算是一个长安大总结,是集大成之作。 虽然这些书的作者与他那个世界的人不一样,但所表达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由此可见,不管在哪个时空,有些重要的事情总会有人完成。 叶展颜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遇到有用的地方就折角,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标注,遇到矛盾的地方就记下来。 钱顺儿和多喜站在旁边,随时帮着打些下手。 老郑那边也找到了不少资料。 他从翰林院借到了前宋的长安城图,从藏书楼抄到了建国初的长安志,从古董商手里买到了一幅前朝的长安城图。 虽然都不是唐代的原版,但可以互相参照,互相印证。 他把这些资料整理好,送到叶展颜的书房里,又抱来了一摞图纸,有手绘的,有木刻的,有石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展颜和老郑趴在桌上,对着那些古籍和图纸,一张一张地比对,一条一条地考证,一处一处地确认。 朱雀大街,前唐长安城的中轴线,宽一百五十米,从皇城朱雀门一直通到外郭城的明德门,全长五公里。 街道两旁种着槐树,郁郁葱葱的,像两排绿色的卫士。 现在呢?宽不到五十米,短了不止一半,槐树也没了,光秃秃的,看着就寒碜。 他要把这条街拓宽,要种上槐树,要让它恢复唐代的模样。 皇城,唐代长安城的政治中心,里面是中央官署,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在里面。 现在呢?皇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很多官署都搬到外面去了,有的破败了,有的被民居占了。 他要把这些官署迁回来,要把皇城重新充实起来,要让它恢复唐代的模样。 外郭城,唐代长安城的外城,有一百零八个坊市,每个坊都是一个独立的社区,有墙,有门,有十字街。 坊内有民居、寺庙、店铺、作坊,应有尽有,像一座城中之城。 现在呢?外郭城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坊,墙塌了,门没了,街也乱了。 他要把这些坊市恢复起来,要把墙重新砌起来,要把门重新修起来,要把街重新整起来,要让它们恢复唐代的模样。 东西两市,唐代长安城的商业中心,东市卖奢侈品,西市卖日用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热闹非凡。 现在呢?两市都荒废了,有的变成了菜地,有的变成了垃圾场,有的变成了贫民窟。 他要把这两个市场重新开起来,要把店铺重新建起来,要把商贾重新招回来,要让它们恢复唐代的模样。 他一边看一边说,老郑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记了满满好几页。 叶展颜放下书,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知道复兴长安,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他需要银子,需要工匠,需要材料,需要朝廷的支持,需要百姓的配合,所以他不能急。 不过,幸运的是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相信,总有一天,长安会重新成为天下的中心,会重新焕发出千年前的辉煌。 他端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大口,解了解渴。 然后放下茶盏,继续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古籍和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看着那些消失了一千年的坊市和街道。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的李白、杜甫、白居易,想起了那些在长安城里写下千古名句的诗人们。 他想起了他那个时代的贞观之治,想起了开元盛世,想起了那些万国来朝的辉煌岁月。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这些东西,但富荣的长安却都一样真实存在过! 所以,他必须让长安再次伟大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那他就做李白、做杜甫、做白居易! 他要将自己时代的璀璨诗歌全部融入新建的长安之中。 每每想到这里,叶展颜心里都充满了干劲,像是被注入了鸡血一样! 当然,他的计划不止于纸面上的图纸。 他一边让老郑带着工匠们继续比对古籍、完善长安城的复原图,一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第一步的实际行动。 复兴长安不是空中楼阁,需要银子,需要材料,需要人手,更需要朝廷和地方的支持。 他不能等所有图纸都画好了再动手,那样太慢。 他要一边画一边干,一边干一边画,在干中发现问题,在画中解决问题。 他首先盯上的是朱雀大街。 这条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从皇城朱雀门一直通到外郭城的明德门,全长五公里多。 前唐的时候,这条街宽一百五十米,街道两旁种满了槐树,郁郁葱葱的,走在街上像走在绿色的长廊里。 可现在它的宽还不到五十米,槐树也没了,光秃秃的,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 街道两边的店铺参差不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刷了红漆有的露着土坯,看着就不像个样子。 看完这些,他立刻决定去现场看看。 实践才是发展的硬道理!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带着一群人站到朱雀门外的街头。 他手搭在额前,眯着眼往南看。 “把这条街拓宽!” “两边各拓宽二十五丈,恢复到前唐时的宽度。” “街道两旁种上槐树,一丈一棵,不能多不能少。” “两边的店铺统一规划,门面要整齐,招牌要统一,不能五花八门的。” “准备拆迁,让占到的人都给我搬家!”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感。 所以,其他人听后堵忍不住重重吞了下口水。 督主这是发狠呀! 李德茂见状忙不迭拿起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叶展颜想了想又问拓宽街道要拆多少民房,要安置多少百姓,要多少银子,要多少时间。 李德茂翻着本子算了算,抬起头看着他。 “叶督主,粗略算了一下,至少要拆一千五百间民房,安置百姓五千余人。银子要三十万两,时间要半年。” 叶展颜没有说话。 一千五百间民房,五千多百姓,不是小数目。 拆了他们的房子,他们住哪儿? 不给安置好,他们会闹。 一闹,朝廷就会管。 朝廷一管,内阁就会插手。 内阁一插手,这事就办不成了。 他想了想,指着街道两边的那些破旧店铺。 “这些店铺,大部分是公家的,少部分是私人的。” “公家的好办,收回就是了。” “私人的,要么补偿银子,要么置换到别处去。” “总之,绝不能让百姓吃亏。” 李德茂闻言迅速记下。 他写完刚想拍一句马屁,叶展颜忽然又阴恻恻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有人敢趁机闹事,坐地起价……” “直接上报东厂,我安排人处置。” 第874章 他们不搬也得搬,我说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5章 曹胄行动败露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6章 给皇城司一个盼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7章 诏不诏安,还真是个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8章 人狠话不多,一言不合就杀人! 沈落雁最后一个走出宅子,他没有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赵无咎、周梦臣和另外两个勾当也拐了进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跟着沈落雁往前走。 出了巷子,又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沈落雁在京城的一处私宅,连上官凝枫都不知道。 门关上,灯点上,几个人在正堂里坐下。 沈落雁没有坐主位,搬了把椅子坐在几个人中间,和他们平起平坐。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说话语气很硬。 “上官凝枫想带着咱们投靠叶展颜,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他的眼睛从赵无咎脸上扫到周梦臣脸上,又从周梦臣扫到其他两个人脸上,“我不同意。” 赵无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不同意,你有你的道理。” “但她毕竟是提点,皇城司的事,她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试探,又像在保留。 沈落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是提点,我也是提点。” “她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这事得大家说了算。” 他顿了顿,看了几人一圈。 “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 “归顺叶展颜,我不同意。归顺朝廷,我同意。” “咱们不能归顺阉党,得归顺内阁,归顺皇上。” “皇城司自成立那天起,就是专门为皇上做事的衙门!” 听到这话,周梦臣手里的折扇停了。 “内阁现在当家的是周淮安,皇上还是个孩子。” “咱们归顺内阁,跟归顺叶展颜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唠家长里短。 沈落雁听后却摇了摇头。 “区别大了。叶展颜是太后的人,内阁是皇上的人。” “太后在长安,皇上在京城。” “太后想回京城,皇上不想让她回来。” “两边迟早要翻脸,咱们现在站错了队,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赵无咎没有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旁边一个勾当姓刘,叫刘子明,四十来岁,在皇城司干了二十多年,一向少言寡语。 他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闷。 “归顺内阁,内阁要咱们吗?” “周淮安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皇城司在他眼里就是个特务机构,他看不上。” 沈落雁看着他,眼睛闪了下光。 “看不看得上,是他的事。” “去不去,是咱们的事。” “他不收,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但不能就这么跟着上官凝枫往火坑里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话说的却很冷。 于是,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无咎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用力咧了下嘴。 周梦臣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在指间转来转去。 刘子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另外两个勾当,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沈落雁等了等,见没有人再开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实话实说,其实我早就看不惯上官凝枫那个臭娘们了。”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刺骨的风。 “她当提点,靠的不是本事,是老爷子的宠信。” “这些年她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南边跑断腿。” “她做了什么事?她什么都没做。” “叶展颜一招手,她就巴巴地贴上去。” “她问过你们的意见吗?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她不想干了,就别干了。” “今晚我就安排人做掉她。” “她一死,皇城司就只剩下我一个提点。” “到时候我去跟老爷子说,让他把皇城司交给我。” “届时,我带着你们归顺朝廷,归顺内阁,归顺皇上。” “咱们光明正大,挺直腰杆做官去。”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周梦臣的折扇不转了,停在半空中。 刘子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角落里那两个勾当也抬起了头,脸上全是惊愕。 沈落雁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不过今晚事成之前,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也钉在每个人心上。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枪,枪管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半个时辰后…… 夜色很沉,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上官凝枫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但这一次她犹豫了。 皇城司不是她一个人的皇城司,是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的皇城司。 她不能让皇城司散了,也不能让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豁然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剑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 她要去见老摄政王,要把叶展颜的事告诉他,要让他出面说服那些勾当。 老爷子虽然痴迷炼丹,但他在皇城司的威望还在,他说话,那些人不敢不听。 她推开院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巷口有人,不止一个,躲在暗处,呼吸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在散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上官凝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短的笑,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大的狗胆!” 说完她迈步继续,开始不走大路,专走小巷,七拐八绕,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有一片空地,原来是校场,后来荒废了,杂草丛生,四周没有人家,杀人放火的好地方。 上官凝枫走进空地,站在中央。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按在剑柄上,拔出了剑。 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剑不宽,不厚,不长,很轻,很薄,很快。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不低。 “到地方了,都别躲着了。” “本姑娘给你们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四下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黑影从墙头上翻进来,从巷口涌进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二十多人,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这些人手里都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上官凝枫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没有人犹豫。 领头的一挥手,二十多把刀同时劈了下去。 上官凝枫没有退,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刀飞了,人也飞了,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剑光又一闪,第二个黑衣人刀飞了,人也飞了。 她不出剑则已,出剑必见血。 转瞬之间,已经有七八个人倒下了。 剩下的黑衣人没有退,杀红了眼。 刀光剑影,叮叮当当。 上官凝枫的剑很快,快到那些黑衣人看不清轨迹。 她侧身让过一把刀,剑锋划过那人的脖子,血喷出来。 她低头躲过一把刀,剑锋刺进那人的胸口,刀抽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她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 二十多个黑衣人,倒了一半。 剩下的不敢再往前冲,围着她打转,像一群围着猎物的狼,想扑又不敢扑,不退又不能退。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北边吹过来。 风不大,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上官凝枫闻到了,眉头拧了一下。 这味道不对,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毒。 第879章 收编皇城司 上官凝枫的头开始发晕,眼前开始发黑,手开始发抖。 她咬着牙,剑还在手中,但已经举不起来了。 黑衣人看见她脚步开始踉跄,又扑了上来。 刀光闪过,她侧身让过一把刀,却被另一把刀划破了肩膀。 衣服破了,血渗出来,把肩膀染红了一片。 刀光又闪过,她让过一把刀,却被另一把刀划破了手臂。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剑还在手中,但已经挥不动了。 黑衣人又围了上来,领头的那个举着刀,一步一步逼近。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上官凝枫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手在抖,腿也在抖。 看着那个举着刀的黑衣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卑鄙。”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随时会死过去。 黑衣人没有说话,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上官凝枫闭上眼。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都颤了一下。 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待宰的羔羊。 黑衣人冷笑出声,缓缓举起刀。 刀光闪过,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叮的一声,黑衣人的刀飞了,人也飞了,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还在滴血。 合谷亮太,扶桑忍者,叶展颜最隐蔽的“刀”。 他走到上官凝枫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是叶展颜让你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强打着精神询问。 合谷亮太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黑衣人,黑衣人看着他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合谷亮太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杀!!!” 头人冷喝一声,然后带头向前冲去。 但下一秒,夜空响起了十几声枪响! 砰砰砰!!! 十几个黑衣人齐刷刷倒地,没有一个再站起来。 合谷亮太见状不屑的切了一声,慢慢把刀插回鞘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上官凝枫。 她靠着墙,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能走吗?”合谷亮太的声音不高,但显得很严肃。 上官凝枫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苦笑。 “能,死不了。” 说着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也在抖,但她站住了。 合谷亮太伸出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合谷亮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这个时候,四周才缓缓走出十几个背枪的番子。 他们直接越过二人,上前清理现场去了。 此时,上官凝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她欠叶展颜一条命。 上次他欠自己一个人情,现在换成自己倒过来欠他了。 解毒之后,上官凝枫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料中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她能就下了床,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不妨碍她拔剑了。 她知道,和沈落雁之间必须做一个了断。 合谷亮太蹲在廊下擦刀,刀身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他头也不抬,声音不高不低。 “你动手,我帮你。” “你不动手,我们就走。” 上官凝枫看着他看了几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好,那请你们帮帮我!” “现在我对谁都不放心,倒是你们能让人安心。” 说完她转过身,走出院子。 合谷亮太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跟在她后面。 行动是在黎明时分发起的! 上官凝枫带着合谷亮太和几十个东厂番子,摸到了沈落雁在城南的私宅。 宅子不大,但院墙很高,门也厚实,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墙头上站着两个黑衣人,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巷口。 合谷亮太掏出两支手里剑,手一扬,墙上那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番子们翻过墙,打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沈落雁正在屋里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杯子里的酒还满着,他还没喝。 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他抬起头,酒杯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见上官凝枫走进来,看见她腰间挂着的剑,看见她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脸一下子白了。 妈的,没等来收下的汇报,却等来了仇人的找上门! 此时,沈落雁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这本就是一场生死赌局! 成王败寇,过多解释和挣扎都是多余的! 上官凝枫知道这个理,他也知道。 所以,沈落雁并没准备反抗,因为反抗只能死更多无辜的人。 他是皇城司的提点,不想因为自己牺牲更多自己人。 于是,他只是坐在原地冷冷看着一切发生。 上官凝枫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是你派人杀我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却非常冷。 沈落雁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她。 上官凝枫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合谷亮太拔出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一刀捅进沈落雁的胸口,刀抽出来,血喷出来。 沈落雁武功不俗,若是拼死一搏的话,起码能换掉几个人! 但是他没有反抗,而是选择了赴死。 因为他赌输了,他认命! 上官凝枫没有回头,走出了屋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其他几个勾当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赵无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周梦臣的折扇不摇了,握在手里,手指捏得发白。 刘子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另外两个勾当吴、郑坐在角落里,谁都没说话。 上官凝枫站在他们面前,把沈落雁的事说了一遍,不带感情,不加修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例行公事。 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那些人心里。 赵无咎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属下愿听提点调遣。” 周梦臣也站起来,刘子明也站起来,吴和郑也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从今往后,皇城司就只有一个提点,上官提点了! 两天后,上官凝枫决定亲自去长安。 她只带了两个人,合谷亮太和周梦臣。 周梦臣主动请缨,说愿意陪她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到长安的那天,天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墙上。 叶展颜在骊山的工地上,正在看工匠们铺台阶。 钱顺儿跑上来,撑着伞,说上官凝枫来了,在驿馆等着。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图纸,走下山坡。 上官凝枫站在驿馆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得有些俏皮。 叶展颜抱拳还礼,说了句久违,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跟着他走进驿馆,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归顺可以。但有条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非常平静。 上官凝枫看着他,挤出个笑说。 “什么条件?” “皇城司要归东厂约束,与锦衣卫、内外候府一样。” “但你们的编制归朝廷,你任皇城司提举。” “其他人由你提名,我审批。” “过往的事,既往不咎。” 上官凝枫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 叶展颜站起来,端着茶杯到她面前伸了一下。 她见状先是一愣,然后也端起茶杯伸了一下。 叮的一声,两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嗒嗒嗒的。 第880章 让内阁吃哑巴亏?不可能 细雨绵绵,驿馆书房内。 叶展颜轻轻喝了一口茶,走回桌边坐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案,上官凝枫跟了过去。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奏折,请求朝廷恢复皇城司建制,任命上官凝枫为提举。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然后让出位置。 上官凝枫见状点了点头,随后走过去也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皇城司的人员名单。 皇城司在册密探一共三百余人,分布在全国各地。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把名单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皇城司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领朝廷俸禄了。”他的声音很轻。 上官凝枫没有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窗外雨还在下,嗒嗒嗒的,很雀跃。 叶展颜站了一会后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太后。 他将皇城司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下,还提了上官凝枫任提举,编制归朝廷,指挥权归东厂的事情。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雨还在下,嗒嗒嗒的,他听着雨声。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叶展颜的折子很快就被呈到了内阁桌上案。 周淮安把奏折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王时安拿起来也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张正剧。 张正剧看完想给杨溥,但杨溥连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他正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王时安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冷。 “皇城司,前朝的特务机构,先帝在位的时候就解散了。” “现在叶展颜想恢复它,什么意思?” 张正剧紧锁眉头,转头看向他说。 “还能有什么意思?想揽权呗!” “去年先搞出一个什么内外候府,今年又想复辟皇城司……” “他这是明显在补少了锦衣卫的缺!” 说到锦衣卫,他转头看了眼周淮安,然后继续道。 “他要那么多特务机构干什么?” 周淮安闻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杨溥睁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皇城司之前在摄政王手里,现在他收服了皇城司,就是收服了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的人,遍布朝野,手眼通天。” “有了这些人,叶展颜在京城就有了眼睛,有了耳朵,有了嘴巴。” 他的声音非常平缓,像是在唠家常一样。 听到这话,周淮安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看着杨溥,杨溥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淮安先移开了目光。 随即,内阁驳回了叶展颜的折子。 不是不同意,是坚决不能同意。 奏折送进去,批文发出来,驳。 理由冠冕堂皇:皇城司乃前朝旧制,先帝在位时已经解散,不宜恢复。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意思很明白,就是不行。 折子送出去,他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们以为叶展颜会再写折子来争,会再派人来吵,会再想办法来磨。 他们等了一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叶展颜没有来,折子没有来,连个屁都没有放。 内阁的几个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叶展颜认了。 可又过了半个月,内阁忽然收到了一份太后送的案档。 案档不是折子,是备案。 内容很简单:皇城司已归入内缮监,现归掌印太监叶展颜管辖。特此备案,知照内阁。 落款是太后,盖着太后的印,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王时安拿着那份案档,手在抖,嘴也在抖。 张正剧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遍。 杨溥没有说话,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淮安伸手从张正剧手里接过文件,也把案档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按着纸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没多久,王时安第一个跳起来了。 “荒唐!皇城司归内缮监?” “内缮监是管工程营造的衙门,管得了那些人?” “这不是胡闹吗?” 张正剧把眼镜戴上,声音也高了。 “她这是先斩后奏,是逼宫。” 杨溥没有说话,摘下眼镜继续擦。 周淮安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而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折子。请求陛下撤销太后的案档,恢复内阁的权威。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文书让他送进宫去。 文书接过折子转身跑了。 折子送进宫,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王时安去催,太监说陛下在斗蛐蛐,没空。 张正剧去催,太监说陛下在遛鸟,没空。 周淮安亲自去催,太监说陛下在和贵妃睡觉,没空。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回音。 内阁的几个人坐不住了,又写了一份折子,措辞更严厉,语气更激烈。 折子送进宫,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回音。 陛下不批,内阁不能自己做主。 他们只能干等,等得心急如焚,等得坐立不安,等得茶饭不思。 等来的不是陛下的批复,是太后的斥书。 太后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不长,但措辞很严厉。 大意说: “内阁阻挠皇城司恢复,是何居心?皇城司乃大周旧制,先帝解散是权宜之计,今恢复是顺应时势。内缮监管皇城司,是哀家的意思,是太后的决定,是朝廷的旨意。内阁再阻挠,哀家必亲回京城问罪尔等。” 周淮安把斥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王时安看了一遍,脸色发白。 张正剧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杨溥看了一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没有人说话。 内阁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时安瘫在椅子上,张正剧低着头,杨溥还在擦眼镜。 没有人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时安先开口了。 “周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太后这是越权,是干政。” 周淮安转过身看着他。 “越权?干政?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内阁当书办。”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越权?你怎么不说她干政?” 王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淮安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皇城司的事,内阁管不了了。” “太后铁了心要恢复,叶展颜铁了心要收编。” “咱们拦不住,也不能拦,也拦不住。” “说不定,现在人家早就如常运行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话里话外全是无奈。 张正剧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这么算了?” 周淮安看着他,眉头一紧说。 “不算了还能怎样?” “咱们直接跟太后和叶展颜翻脸?” “现在跟他们翻脸,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你翻得过吗?” 张正剧被怼的面色难看,没有说话,只能低下头。 杨溥戴上眼镜,拿起公文继续看。 王时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烫,他也没在意。 四个人各自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沙的。 周淮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老夫去给太后写回信。” “这次……咱们先忍忍吧。” “但不要急,我还有后手……” 说着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但他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是反击叶展展的计划。 让内阁吃个哑巴亏? 那是绝不可能的! 要知道,现在他们手里可还攥着锦衣卫和西厂呢! 第881章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心黑! 散值后,周淮安没有急着上轿,在内阁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昏暗的天,走下台阶。 轿子停在门口,轿夫掀开帘子,他弯腰钻了进去。 轿帘放下来,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走去。 安赢已经在衙门里等着了,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周淮安的轿子,赶紧迎上去。 周淮安下了轿,没有进正堂,径直走进了安赢的书房。 门关上,丫鬟退下去。 周淮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安赢拿起来看了一遍,而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淮安。 “周老,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淮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安赢送到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衙门,让亲兵去召集人手。 锦衣卫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能来的都来了。 值房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安赢坐在主位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叶展颜在骊山修温泉宫,在长安修街道,在皇城修官署。 “他要银子,有东兴商号。他要工匠,有内缮监。” “他要材料,有东厂。他要人,有人吗?”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口说没有,长安的人不够用,工地上缺人手,修城墙的、修街道的、修宫殿的、修花园的,到处都缺人。 安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缺人,咱们就给他送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狡猾。 值房里又安静了,互相看着,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咋回事,指挥使咋还开始为叶展颜操心起来了? 他不是叛徒吗? 难道……回心转意了? 不能吧,这不纯茅厕打灯笼——找死嘛! 正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安赢忽然站了起来。 他看着众人似笑非笑的继续开口说。 “现在淮北、河南、荆北,正在闹旱灾,数以万计的百姓没粮吃,到处是难民,到处是流民。” “朝廷管不过来,地方官府管不过来,他们自己管不了自己。” “那咱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去长安,找姓的讨口吃的!”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回过味来了。 安赢那边也终于揭开了谜底。 “叶展颜现在缺人手,长安缺劳力,东兴商号缺工人。” “那就让这些贱民都去长安,就说那边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美得很!”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阴恻恻的说。 “把探子都派出去,去受灾的几个州散布消息,就说太后正在修缮长安城,急需大量人手。” “只要去了就能吃上饱饭,还有工钱拿。” 千户傅世杰第一个站出来,皱着眉头。 “大人,那些难民进了长安,吃谁的粮?住哪儿?谁管?叶展颜会管吗?” 安赢看着他,像看白痴一样。 “你他妈操的心还挺多!” “我他妈管他管不管呢!” “我就是要把流民都引过去!!” “就是要那些人吃他的粮,消耗他的后勤!” “你们只管送人,不用管别的。” 听到这话,傅世杰脸黑的低头下了头。 安赢见状冷冷一笑继续说。 “叶展颜不是有银子吗?不是有粮草吗?不是有东兴商号吗?” “那我就让他狠狠的出银子,出粮草,消耗东兴商号。” 其他人闻言,有人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被怼的傅世杰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安赢见状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值房里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越来越远。 安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叶展颜那张脸,想起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可不用谢我啊!呵呵呵!”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淮北、河南、荆北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官道上的难民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 他们不知道长安有多远,不知道路上要走多久,不知道到了长安能不能找到活干。 但他们听说长安有饭吃,有工钱拿,能活命。 为了活命,人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敢做。 他们不怕远,不怕累,不怕苦,就怕没有饭吃。 数日后,安赢站在锦衣卫衙门的阁楼上,看着远处的艳阳天。 傅世杰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各州难民已经出发了。” “第一批少说有几千人,半个月后就能到长安。” 安赢没有说话,手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很期待看到叶展颜焦头烂额的样子,很期待看到长安米贵的样子,很期待看到东兴商号粮仓告急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下了阁楼。 “这还不够,咱们还得给他添把火!” “召集人,开会!” 与此同时,长安这边。 叶展颜在骊山的工地上,正看着工匠们铺台阶。 钱顺儿跑上来,脸色发白。 “督主,出事了。”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图纸。 钱顺儿把难民的事说了一遍,叶展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睛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走下山坡,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长安的方向跑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 叶展颜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有人想把难民引到长安来,消耗这边的粮,让他焦头烂额,让他自顾不暇。 他不会让这人得逞,但也不能让难民都饿死,至少不能饿死在长安。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他要回长安,要去开仓放粮,要去安置难民,要去跟有心人斗。 他不怕斗,怕的是斗不赢。 长安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叶展颜回到东厂时,贾羽已经等在书房里了,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 程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算什么账。 王彧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个人看见叶展颜进来,都站起来抱拳行礼。 叶展颜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把难民的事说了一遍,不带感情,不加修饰,最后问了一句怎么办。 贾羽第一个开口,扇子摇了摇又停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难民来后,坚决不能让他们进长安。” “进了长安,粮价就稳不住了,人心也稳不住了。” “但不让他们进,他们会在城外闹。” “一闹,内阁就有借口了。” “他的借口是现成的,太后见死不救,东厂草菅人命,叶展颜不配当东厂提督。” 听到这话,程立把账册放下,推了推眼镜补充说。 “可难点就在于,不进是死,进也是死。” “不进,难民死在城外,咱们背锅。” “进,难民死在城内,咱们还是背锅。” “内阁这一手,高明。” 贾羽闻言缩了下眉头,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扇得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那就让他们死。” “死一部分,活一部分。” “死的用来栽赃,活的用来表功。” 程立点了点头,满脸都是赞赏。 “贾老此计甚妙,死人的用处比活人多!” “难民里有老弱病残,有青壮劳力。” “老弱病残死了,内阁抓不住把柄。” “青壮劳力活了,咱督主有功于社稷。” 贾羽笑着接上了话,声音越来越低。 “对。难民进城之前,先在城外分拣。” “老弱病残送走,青壮劳力留下。” “送走的死了,不是咱的错。” “留下的活了,全是咱的功劳。” 程立笑着又把账册翻开了。 “对对对,送走的老弱病残,不能往别处送,就往内阁的地盘送。” “他们引来的难民,就全还给他。” “他让咱们头疼,咱们也让他头疼。” 贾羽轻轻点头把扇子合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程先生此计甚佳,正合我意!” “不过在送走之前,最好先在难民里散布消息,就说内阁派人引他们来长安,是想借刀杀人。” “挑拨难民憎恨内阁那些人,他们就多了一群敌人,对我们有益处。” 程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竖起大拇指笑着夸道。 “高,实在是高!” 听完二人对话,坐在一旁的王彧瞬间黑了脸。 这俩人咋那么无耻呢?心真脏! 见过心黑的,但从没见过如此心黑手辣的。 妈的,忍不了一点! 第882章 弄巧成拙,真成帮他一把了! 王彧坐在一旁黑着脸,听着贾羽和程立一唱一和,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叶展颜听完也是一直忍不住挠头! 这俩狠货是准备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打仗用他俩肯定错不了,但其他事情还是少听他们忽悠为妙。 不然,自己肯定会被黎民百姓骂死的。 王彧实在听不下去了,于是豁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叶展颜。 “督主,属下有话要说。”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他发言。 王彧叹口气后缓缓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平静。 “贾先生和程先生的主意,都是好主意。但属下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难民是人,不是棋子。” “他们来长安,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内阁的刀,也不是为了当咱们的盾。” “属下在长安守了三十年,守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人心散了,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闻言,贾羽的扇子不摇了,程立的账册不翻了,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呦呵,终于有人不想自己被人骂的了! 不错,这家伙比其他俩货靠谱! 随即,叶展颜用眼神示意贾、程二人稍安勿躁。 然后,王彧认真把自己的应对之策一条一条说了一遍。 他提议,首先要扼其咽喉,分流入城。 关闭城门,暂停难民直接入城,在城外设十三处临时营地,东郊安置老弱妇孺,西郊收容壮年男子,南郊辟为病患隔离区。 各营派兵丁维持秩序,掘井搭棚设厕,严防火患与疫病。 他还提议以工代赈,精准耗粮。 开仓按日计口授粥,每人每日两顿,粥里掺野菜麦麸,保证不饿死但不养闲人。 强劳力编入工程队,抢修城墙、疏浚城壕、整修道路,每日发工粮略高于粥食。 从难民中甄别铁匠、木匠、郎中,给予双份粮,令其修理兵器、救治病患。 其次,他还建议严控粮道,查捕奸佞。 要调兵封锁入城粮路,所有粮食必须经守备司平价征购。 暗中派人混入难民,打听是谁散布谣言消息,是谁沿途提供车船。 然后派遣斥候反向追踪,查问地方官是否故意驱民出境。 若发现豪强或敌国细作故意引诱,飞报朝廷,秘密擒拿首恶,当众以惑众乱边之罪处斩。 再次,他提议内清隐患,外求援手。 要令长安坊正每日核对户籍,混入难民者立即遣送出城。 向户部、枢密院、邻近州郡发三封急信,求拨粮、求御史巡查、请求分流安置。 同时征用城内祠堂、道观、空宅临时改为粮仓或病坊,但绝不留宿城外难民。 王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最后,还有非常之法,以备不测。” “若粮草真到断尽之日,优先保证守城军队八成口粮,再按工匠、妇孺、普通劳力、本地贫户的顺序递减。” “此事不可明说,但需暗中制定名单。同时放出消息!” “就说朝廷赈粮三日后运到,无论真假,先稳人心。” “咱们对难民中流民头目、原乡绅、里正,单独给粮,委以协管之职,让他们替官府管束同乡,免得抱团对抗。”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 贾羽和程立听后也是低头沉思,像是在核算该策略的可实行性。 王彧见状立刻加快语速,继续认真说道。 “咱们还需公开设坛祭天祈雨,请城中高僧道士做法,宣称天灾乃因民间不德,太后代民受过,愿折寿求雨。” “此举虽显荒唐,却能安抚百姓情绪。” “最后的最后,一定要抓几个造谣长安粮满者,当众杖责或枷号,宣称已查清是敌国细作散布谣言,欲陷长安于乱。” “即便证据不足,也要树一个替罪羊。” 王彧说完了,退到一边。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贾羽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程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王彧,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王彧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下对方的肩。 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声。 “谢谢!” 王彧听后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展颜笑着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贾羽和程立。 “就照王将军说的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贾羽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程立把眼镜戴上,两个人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王彧站起来看了叶展颜一眼,冲其抱了抱拳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叶展颜站起来目送三人离去时,忽然想起王彧说的那些话:守备守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他相信王彧能做到。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道命令。 他准备让人打开东兴商号的粮仓,调粮赈灾。 长安东兴商号的粮仓先开,不够再从京城、开封调。 多花些银子没关系,不能让难民饿死。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让他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的城门关了。 不是全关,是半关。 军务急递文书照常通行,百姓出城照常放行,但进城的人要查验户籍,没有长安户籍的一律不准进城。 城门口贴出了告示,城外设立了粥棚,粥棚旁边搭起了帐篷,帐篷旁边挖了水井,水井旁边建了茅厕。 难民们排着队,领粥,领帐篷,领草席。 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挤抢,没有人哭喊。 叶展颜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帐篷,看着那些排着长队的难民,看着那些在粥棚前忙碌的士兵。 他的手在垛口上轻轻叩着。 王彧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钱顺儿站在后面,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多喜站在钱顺儿后面,手里拎着食盒。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们的衣襟往后飘。 叶展颜知道安赢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焦头烂额,等着他粮尽援绝。 他不会让他得逞。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京城里的安赢很快就收到了消息:长安城外设了粥棚,难民没有闹事,粮食还够吃半个月,叶展颜没有焦头烂额。 他坐在锦衣卫衙门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想不通,叶展颜哪来的粮食,哪来的银子,哪来的本事。 傅世杰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叶展颜开了东兴商号的粮仓,又从京城、开封调了粮食。” “难民没有闹事,还帮他修城墙,修街道。” “他们不但没有成为他的负担,反而成了他的劳力。” 闻言安赢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妈的,这岂不是真帮了他一把? 如果这事被周老知道……那自己铁定要被怀疑了! 妈的,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到这里,他恶狠狠瞪了傅世杰。 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恶狠狠说。 “此事,有几人知道?” 说着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傅世杰想了想回道。 “除了参会人外,只有十几个手下人知道。” 安赢听后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输了,但他不会认输。 他绝对不能让叶展颜赢。 但在想出应对之策前,必须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于是,他缓缓睁开眼冷声说。 “太多了,懂我的意思吗?” 傅世杰听后重重吞了下口水说。 “属下明白,现在就去安排。” “除了参会人外,其他人都会消失。” 安赢满意的点了下头,傅世杰抱拳行礼离去。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不希望叶展颜能赢的家伙。 “曹无庸肯定也挺需要一个帮手……倒不如……” 想到这里,安赢起身走到桌案前开始写信,给西厂提督的信! 看来,锦衣卫要跟西厂联手了。 第883章 想解决麻烦,还得以民制民! 难民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拦都拦不住。 头三天还好,每天几百人,粥棚够用,帐篷够住,秩序井然。 到了第四天,人数翻了一倍。 第五天又翻了一倍。 第六天码头上卸下来好几船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船上涌下来,扶老携幼,背锅挑担,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说是坐船来的,有人说是被人用船送来的,有人说是官府安排的船。 王彧站在城墙上看着码头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脸色铁青。 钱顺儿的本子上记着当天的数字,五千三百人。 城外十三处营地全满了,粥棚前排队的队伍从早排到晚,粥不够吃,帐篷不够住,茅厕不够用,水井的水也快打干了。 粮食消耗比预算的快得多,原来算着能吃一个月的粮,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见底了。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账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沉下去了。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城外西郊营地,几个壮汉带头闹事,嫌粥太稀,嫌帐篷太小,嫌茅厕太远,带着一群人冲进粥棚砸了锅,抢了粮食。 看守营地的兵丁拦不住,被人群冲散了。 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从西郊蔓延到东郊,从东郊蔓延到南郊。 有人在烧帐篷,有人在抢粮食,有人在打兵丁,有人在喊“官府不管我们死活”。 王彧带着兵赶到的时候,西郊营地已经烧了大半,火光冲天。 他骑马冲进人群,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人群不听,石头瓦片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他的头盔被打掉了,肩膀挨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拔出刀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闹事头目,血喷出来溅了一地,人群这才退了一些,但并没有散,远远地围着他,眼睛里有火。 消息传到东厂,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钱顺儿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城外乱起来了。” “西郊营地被烧了,王将军受了伤,闹事的有上千人。” 叶展颜放下地图站起来,拿起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城外跑去。 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他骑马出了城,身后跟着几百个东厂番子。 城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骂声、刀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叶展颜骑马冲进人群勒住马,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他拔出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我是叶展颜,东厂督主。” “谁想闹事,可以冲我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闹事的人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冲,也没有人往后退。 叶展颜举起刀指着那几个被砍翻在地的闹事头目。 “他们死了,你们也想死吗?” 见面前众人没什么反应,他当即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还在冒烟的草地上。 然后,伸手从一个番子手里夺过刀,冲着最近的俘虏一刀砍下去,人头滚在地上。 他连砍了三个,血溅了一脸,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 瞬间,现场乱民当即全被镇住了! 这个什么东厂督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呐! 于是人群终于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哄而散,像受惊的鸟。 叶展颜把刀插回鞘里丢还给番子,然后走到王彧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彧靠在墙上,肩膀上还在流血。 “还能撑住吗?” 王彧点了点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叶展颜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两个人站在废墟中间,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被烧毁的帐篷,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冒烟的粥棚,看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难民,一抖缰绳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钱顺儿和多喜跟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衣襟上也有几处暗红色的印子。 叶展颜在书房里坐下,靠着椅背闭着眼。 贾羽、程立、王彧陆续到了。 贾羽还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手里摇着那把扇子,但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程立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都是这几日消耗的粮食和银两。 王彧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 叶展颜把城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人数还在增加,粮食快不够了,闹事的人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根子没有解决。 难民心里的火还在烧,今天灭了明天还会着。 问他们有什么办法。 贾羽把扇子合上,声音不高不低,有着一股子狠劲。 “继续杀!闹事的头目已经杀了三个,还不够。” “再杀一批,杀到他们怕,怕了就不敢闹了。” “杀完了把尸体挂在城外示众,让后来的难民看看闹事的下场。” 程立翻开账册,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粮食不够,就减人。” “老弱病残的,活不了几天的,不必浪费粮食。” “甄别出来,送走。送不走的,直接做成肉干。” “壮劳力留下干活,能干活才有饭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叶展颜端起面前的热茶轻轻喝了一口。 随后,他把空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看了贾羽和程立一眼。 “二位,你们先去隔壁喝点茶吧。” “等想好了正常的办法再回来。” “想不好就多喝几杯,不急。” 二人闻言尴尬的相互看了一眼。 然后,贾羽把扇子塞进袖子里,程立把账册合上。 两个人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的手在窗台上轻轻叩着,忽然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彧,眼睛亮了一下。 “王大人,我想到一个办法。” “咱们以民制民,您以为如何?” 王彧愣了一下,抱拳行礼,满脸都是好奇。 “愿闻其详。” 叶展颜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流民里有好人,也有坏人。” “好人怕坏人,坏人欺好人。” “官府管的太严,会激发民众逆反心理,对局势不利。” “所以,倒不如就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王彧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表情非常认真。 叶展颜见状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征调流民中的地痞、流氓里的佼佼者,成立不良卫。” “设不良帅二人,副帅四人,每一帅统辖五百不良人,专管流民营地的治安。” “打架斗殴的,他们管;偷盗抢劫的,他们管;聚众闹事的,他们也管。” “闹事的人怕他们,因为他们比闹事的人还狠,还不要脸,还心狠手辣。用他们对付他们,以毒攻毒。” “不良卫归长安守备直辖,属长安县尉编制。” 他的声音不高,非常平静。 听到这里,王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督主此计大妙,官管不如民管。” “只有流民最了解流民,他们也更方便管理和解决矛盾。” 叶展颜点了点头,伸出手搀扶起王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叶展颜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空白的木质令牌,而后在上面写了“不良”二字,递给王彧。 王彧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塞进怀里,抱拳行礼。 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王彧出了东厂,骑马往城外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脑子里在转着不良卫的事。 不良帅选谁?副帅选谁?五百个不良人从哪儿选? 选出来了怎么管?怎么让他们听话?怎么让他们干活? 不能让朝廷失望,不能让长安乱,不能让难民闹。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进流民营地。 第884章 赈灾粮,是那么好随便扣的? 长安外的营地还没收拾完,烧毁的帐篷已经清理了,新的帐篷正在搭。 粥棚前排着长队,粥还是稀的,但没有人闹。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在找,找那些地痞流氓。 那些人躲在角落里蹲在墙根下缩在人群后,眼睛里有凶光。 王彧把他们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长安不良卫成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流民营地,地痞流氓们被从人群里挑出来,编成队伍,发号衣,发刀枪。 不良帅是王彧亲自挑选的,一个姓刘,一个姓李,都是流民里的狠角色。 副帅也是王彧亲自挑选的,四个也都是狠角色。 他们带着五百个不良人开始在营地里巡逻。 打架斗殴的,抓起来打板子。 偷盗抢劫的,抓起来砍手指。 聚众闹事的,抓起来当众杖责。 很快,城外就再也没有人敢闹了。 营地安静了,粥棚不乱了,帐篷不烧了。 王彧站在营地里看着那些巡逻的不良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良卫不是长久之计,但能稳住局面。 等粮食到了,等城墙修好了,等难民安置了,再慢慢收拾那些地痞流氓。 流民涌入长安的头半个月,城里城外乱成了一锅粥。 但乱过之后,好处也慢慢显出来了。 人多了,干活的人就多了。 温泉宫的修缮工地本来只有三千五百工匠。 现在加上流民里的壮劳力,人工一下子翻了一倍多,而用工成本反而降低了很多很多。 石匠不够,从流民里挑,有力气的搬石头,有手艺的雕石头,什么都不会的也能搬砖和泥。 飞霜殿的屋顶铺好了,宜春殿的墙砌好了,九龙汤的池子也修好了。 观景台的栏杆装完了,花园里的花也种上了。 工匠们说,按这个进度,再有两个月就能完工,能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 长安城的拆迁也快了很多。 朱雀大街两边的民房拆了一大半,百姓拿了补偿银子,有的搬去了别的坊,有的在城外搭了临时窝棚。 拆迁的人多,拆得快,运渣土的人多,运得快。 拓宽的街道已经能看出雏形了,比原来宽了两倍不止,站在朱雀门前一眼望去,能看见明德门的方向。 王彧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今天拆了多少间房,运走了多少车渣土,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本子塞进袖子里,走下城墙,骑马往骊山的方向去。 叶展颜站在温泉宫的工地上,正在看工匠们铺地砖,手里拿着图纸,指着几个地方让工匠返工。 王彧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把本子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翻了翻,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地砖铺得很快,人手够用,进度比预想的快。 但粮食消耗也快了,从京城、开封调的粮食还没到,长安的粮仓已经快见底了。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下山坡。 粮食还是大问题。 虽然太后让户部从江南调了十万石,但那十万石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京城和开封的粮食也调了不少,但那两个地方本身也不富裕,调多了人家也吃不消。 长安本地的粮商倒是想卖粮,但价格太高,他不想当冤大头。 东兴商号的粮仓也快见底了,再不补充,连粥都熬不出来了。 叶展颜回到东厂,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目光从长安往东南移,划过京城,划过开封,划过徐州,一直划到襄阳。 襄阳是楚州的重镇,鱼米之乡,粮食多得吃不完。 李雪君兄妹是楚州的土皇帝,手里有粮,有银子,有人。 她不会见死不救。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大意是襄阳郡主台鉴:长安流民云集,粮草告急,恳请郡主援手。不拘多少,臣感激不尽。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叫来钱顺儿让他安排人送去襄阳。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雪君会帮他的,但能帮多少他心里就没底了。 钱顺儿派的人很快出了长安,骑马往东南方向跑去。 那人骑得很快,日夜兼程,马跑瘦了一圈,人也跑瘦了一圈。 到襄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李雪君正在守备府里看账册。 她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随即,她安排手下人准备了十万石粮食。 运粮的船队会从襄阳出发了,走水路经京城到长安,半个月就能到。 安排好一切后,她还给叶展颜写了封回信,叫来亲兵送去长安。 叶展颜接到回信的时候,正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帐篷。 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万石,够吃两个月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 半个月后,运粮的船队刚到京城附近码头,船队在码头上就被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从早上就守在码头边,带队的千户姓刘,是安赢的心腹。 他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等着运粮船靠岸。 船队靠了岸,押船的管事姓张,是东兴商号的老人,跟了叶展颜好几年。 他跳下船,走到刘千户面前,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说这是襄阳郡主调给叶督主的粮食,十万石,有文书,有批文,手续齐全。 刘千户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露出一抹奸笑,一闪就没了。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跳上船,掀开油布,打开船舱,一袋一袋地往下搬粮食。 张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追上去拉住刘千户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这是叶督主的粮食,是襄阳郡主的粮食,是太后调拨的赈灾粮。您不能扣。” 刘千户甩开他的手,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赈灾粮?这明明是走私粮。” “有人举报这批粮食是走私的,证据确凿。” “本官奉旨查办,所有粮食一律扣押。” “你有什么话,去跟指挥使大人说。” 说着,他把公文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张管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锦衣卫一袋一袋地把粮食搬走,脸白得像纸。 他骑上马,一路狂奔回长安。 叶展颜在骊山的工地上看工匠们砌墙,手里拿着图纸,指着几个地方让工匠返工。 钱顺儿跑上来的时候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 张管事跟在后面,腿一软跪在地上。 “督主,粮食被扣了。” “是锦衣卫扣的,说有人举报走私,十万石粮食全扣了。” 张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的手停了,图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的脸黑得像墨,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钱顺儿捡起图纸,退到一边,不敢说话,张管事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叶展颜转过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回到东厂,叶展颜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这是他写给周淮安的信,大意是: 容禀周老,楚州所运二十五万石粮草,今为锦衣卫所扣,其罪曰私贩。长安城外,流民麇集,仓廪已空。此二十五万石若不得如期运抵京师,臣唯携饥民赴阙。届时赈济之责,悉付内阁劳心。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妈的,敢扣老子的粮? 那还不得让你们大出血! 如果他们真敢不给,他真敢把灾民送去京城。 京城装下装不下的,就让周淮安头疼去。 两天后,周淮安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内阁值房里喝茶。 他把信看了一遍,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铁青铁青的。 王时安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淮安把信递过去,王时安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他把信递给张正剧,张正剧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杨溥没有看信,只是假装坐在一旁打瞌睡。 二十五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啊! 不过,他们怎么听说锦衣卫扣的是十万呢? 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事儿? 嗯,这里面肯定是有事! 第885章 倒亏十五万石! 内阁几个老头看信中说的,是二十五万石粮食,不是十万石。 叶展颜在信里写二十五万石,他们不能当没看见,不能当不知道。 周淮安写了一道手谕:楚州船队的所运的二十五万旦粮食系赈灾所用,并非走私。着锦衣卫即刻放行,押送长安,不得迟误。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文书送去锦衣卫衙门。 文书接过信转身跑了。 安赢接到手谕的时候,正在锦衣卫衙门的书房里喝茶。 他把手谕看了一遍,整个人都懵了。 他把手谕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拿起手谕看了一遍。 他没有看错,手谕上写的是二十五万旦粮食系赈灾所用,并非走私。 但他扣的是十万石,不是二十五万石。 多出的十五万石哪里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傅世杰站在他面前,也看着他那副模样,想问又不敢问。 安赢把手谕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了,这是叶展颜在故意坑他,信上写二十五万石,周淮安就以为他扣了二十五万石,下令放行二十五万石。 他想辩解,说只扣了十万石,没扣那么多。 但他拿不出证据,船上只有十万石,文书上也是十万石,叶展颜的信上写二十五万石,他怎么说都说不清。 而且,他不相信周淮安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 可他既然知道却还让自己这样做,那就只能说他也是默许这件事情的。 所以,这个亏他不吃也得吃下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傅世杰,声音很低,很冷。 “放行。二十五万石,全部放行。” 傅世杰闻言当时就懵逼了。 “大人,咱们就扣了十万!” “哪里有二十五万啊!” 安赢冷冷看着对方,冷冷的开口说。 “没有就去凑,凑够二十五万给他!”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凑够数!!” 傅世杰重重吞了下口水,然后连忙抱拳行礼离去。 他得去想办法,不管是买、抢,还是收缴,都必须尽快凑够数。 凑不够数,这口黑锅自己就背定了。 他还不想死,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京城的粮商了。 毕竟,“走私”的粮船不可能只有楚州一家。 傅世杰走后,安赢坐在锦衣卫衙门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手谕,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不通,叶展颜哪来的胆子敢在信上写二十五万石。 他更想不通,周淮安为什么信了。 不,他不是信了,他就是默许了! 老东家的胳膊肘咋就往外拐呢? 想到这里他放下手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一局他又输了,但他不会认输。 下次,下场他一定得想办法扳回来一局。 曹无庸的消息比朝廷的邸报还快。 锦衣卫在洛阳扣粮的事还没传到京城,他的案头就已经摆上了一封密信。 信是西厂在京城的暗桩写的,字迹潦草,但写得很详细:锦衣卫在码头扣了东兴商号的运粮船,十万石粮食全部押走。带队的千户说有人举报走私。被抓的不止东兴商号一家,城里好几个粮商也被抓了,家产抄了,粮食充公了。街上人心惶惶,粮铺关了门,米价涨了三成。 曹无庸把信看了两遍,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他吹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 锦衣卫在扣粮,在抓人,在抄家。 安赢在动手,但他动的不是叶展颜,是叶展颜的粮食。 不动人只动粮,不撕破脸只断后路,这一手不高明但很实用,釜底抽薪。 可惜安赢没抽成,叶展颜反手将了他一军。 听说,他写给内阁的信上写丢了二十五万石,那帮老东西就信了这个数。 安赢扣了十万石,周淮安让他放二十五万石,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如此一来,安赢稀里糊涂就倒亏了十五万石,而叶展颜平白无故多赚了十五万石。 这买卖,如今也就他一个人能做的出来。 换其他人,估计连丢的十万石都找不回来。 曹无庸站起来来回踱步了两次。 忽然,他想起安赢前几日写来的信。 信写得不长,意思是西厂和锦衣卫同病相怜,都是被东厂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理应联手。 他当时觉得不是时候,安赢这个人野心大,胃口也大,跟他联手容易被反噬。 现在不一样了,安赢刚吃了叶展颜的亏,正憋着一肚子火,这时候找他联手,他不会吃亏。 想到这里,曹无庸转身去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出了西厂。 锦衣卫衙门在城东,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看着就凶。 曹无庸的马车在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他下了车,整了整衣襟走上台阶。 守门的校尉看见他愣了一下,想进去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安赢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茶已经凉了,花生米还没动。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曹无庸走进来,嘴角抽了一下,站起来抱拳行礼,说曹提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曹无庸抱拳还礼,在他对面坐下。 安赢让丫鬟上茶,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两个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谁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最后还是曹无庸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安指挥使,粮食的事,本官听说了。” “那么多的粮,不是小数目。” 安赢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曹提督倒是消息灵通。” “但扣粮的事,是朝廷的意思。” “叶展颜从襄阳调粮,未经朝廷批准,锦衣卫按律查办。” 曹无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中多有讥讽之色。 “按律查办?查办的结果是放了二十五万石。” “多出的十五万石,不知道是叶展颜的,还是安指挥使的。” 安赢的脸色变了,手在桌沿上攥了攥。 曹无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安指挥使,本官今日来,不是看你笑话的。” “本官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安赢看着他,满脸狐疑。 “你想怎么合作?” 闻言曹无庸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帮叶展颜运粮,他领你的情了吗?” “你替他办事,他记你的功了吗?” “当年你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他把你当自己人了吗?” 安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桌沿上攥得指节发白。 曹无庸往前探了探身子。 “咱们西厂和锦衣卫,都是被东厂压着的人。” “如果咱们不联手对抗,永远翻不了身。”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 安赢则是轻轻蹙了下眉头。 不过,很快他就点了下头。 因为,他本就是想与西厂联手的。 如今,还真算是心想事成! 曹无庸见状忙不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朝中的官员,有文有武,有老有少。 安赢凑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曹无庸。 “这些人,都是能用的?” 曹无庸点了点头,一脸奸诈之色。 “能用。但要用在刀刃上。” “叶展颜在长安修城墙、修街道、修温泉宫,花的是东兴商号的银子,用的是东厂的工匠。” “他的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总有他力不从心的一天。” “咱们不急,等他慢慢花,慢慢耗。” “等他耗不起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安赢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曹提督,锦衣卫和西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以后叶展颜的事,咱们一起办。” 曹无庸站起来抱拳行礼,说了声好! 然后,二人凑到一起商量到深夜才各自拜别分开。 由此一来,一个有西厂与锦衣卫联手布下的网,正式开始慢慢朝叶展颜撒过去。 第886章 寻个更合适的目标 曹无庸从锦衣卫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安赢那张脸,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那只永远按在刀柄上的手。 安赢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他太急了,急不可耐地想扳倒叶展颜,急不可耐地想往上爬,急不可耐地想证明自己。 急的人容易犯错,犯错的人容易输。 他不想输,所以不能急。 他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走,走稳了再跑。 跑快了容易摔,摔了就爬不起来了。 施夷光的事,孩子的事,太后的事,是叶展颜的命门,也是他的底牌。 这张底牌不能轻易打出去,打出去就没了,打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得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在叶展颜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打,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打。 现在还不是时候,安赢还不配知道这张底牌。 马车在西厂门口停下,曹无庸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一壶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始想事情。 曹胄已经从长安回来,正站在他面前,把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难民还在涌来,粮食还够吃,城墙还在修,街道还在拓宽,温泉宫快完工了。 叶展颜没有焦头烂额,没有手忙脚乱,没有顾此失彼。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一切都井井有条。 曹无庸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想什么。 等曹胄说完了,他点了点头,让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轻举妄动。 曹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曹无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安赢想联手,他就跟他联手。 以后锦衣卫在前面冲,西厂在后面跟。 锦衣卫得罪人,西厂收买人。 锦衣卫背黑锅,西厂摘桃子。 这是他心里的盘算,也是他真正的心思。 当然,他也能猜到安赢的一些心思。 安赢以为他在利用自己,他也是在利用安赢。 两个人不过是互相利用,而是时刻在互相试探和互相提防。 联手到最后,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想事情。 数日后,曹胄回到了长安城西的货栈里。 上次东厂那个档头已经折了,他的家人也被东厂杀了。 所以,一时间他不敢再打草惊蛇,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曹无庸让他继续查,他不能不查。 于是他坐回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叶展颜身边的人,有东厂的,有东兴商号的,有内缮监的,有行宫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划,划到最后只剩一个名字,这就是死的那一个人。 他把名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团纸。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东厂的人,但能接触到东厂的人。 那个人不是东兴商号的人,但能接触到东兴商号的人。 那个人不是行宫的人,但能接触到行宫的人。 他把那张纸团捡起来,展开,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那人姓钱,是钱顺儿的远房亲戚,在东兴商号当掌柜,负责押运货物,经常出入东厂。 他知道很多事,但他嘴严,从来不多说。 曹胄想收买他,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喜欢赌,但赌得不大。 他好色,但色胆不大。 他想发财,但不敢冒险。 这种人最难收买,不怕他要的多,就怕他要的少。 曹胄想了很久,把那个名字轻轻圈了起来。 “这也许是个突破口!” 说完,他将纸张丢进火盆点燃了。 然后,曹胄走了出去,来到了长安城的街道上。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巡逻的不良人,看着那些修城墙的民工,看着那些运粮食的马车。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在找那个人。 这次,他准备亲自出手。 曹胄在长安城转了好几天,赌场、妓院、酒楼、茶肆,哪儿人多往哪儿钻。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着像个不得志的商人。 身后跟着两个高手护卫,也都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他不急,他知道那些在赌场妓院里挥金如土的人,往往是手里有闲钱、心里有欲望、嘴上没把门的人。 这种人最容易套话,也最容易收买。 这天傍晚,他走进了城南的一家妓院。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不大,但生意很好,姑娘也多。 今晚尤其热闹,大堂里坐满了人,都在等着看花魁。 花魁姓苏,叫苏婉清,据说是从江南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好看。 今晚是她第一次接客,谁出的银子多,谁就是她的入幕之宾。 曹胄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坐在前排,面前摆着一堆银锭子,少说也有几百两。 那人三十来岁,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穿着一身绸袍,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看着就是个暴发户。 他正跟旁边的人吹牛,声音又大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曹胄听见他说自己是东兴商号某个分号的掌柜,管着好几条运输线,每年过手的银子几十万两。 曹胄的眼睛亮了一下。 东兴商号,钱顺儿的远房亲戚,他找的就是这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看着。 花魁出来了,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纱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步摇,脸上的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妩媚。 她在大堂里走了一圈,朝众人福了福身,声音又轻又软。 出价开始了,有人出五十两,有人出一百两,有人出两百两。 钱多材一拍桌子站起来,喊了五百两。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六百两,是个富商,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紫色的绸袍,手边放着一把折扇,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钱多材的脸红了,又喊了七百两。 富商喊了八百两。 钱多材喊了一千两。 富商喊了一千二百两。 钱多材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咬着牙喊了一千五百两。 富商连眼皮都没抬,喊了两千两。 钱多材的银子不够了。 他站起来,指着那富商,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东兴商号的,我侄儿是东厂的钱顺儿。” “你他妈敢跟我争?活腻了吧!” 那富商把折扇合上,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东兴商号?东厂?吓唬谁呢?” “我爹是东厂的座上宾,叶督主见了我爹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几个彪形大汉冲上来,把钱多材按在地上就打。 拳头砸在身上,闷闷的,脚踢在头上,咚咚的。 钱多材抱着头,蜷在地上,杀猪似的叫。 大堂里的人看着,谁都不敢管。 曹胄站起来,朝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卫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彪形大汉打翻了。 曹胄走到那富商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富商的脸白了,手在抖。 曹胄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还不滚?” 那富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几个彪形大汉也跟着跑了。 曹胄转过身,走到钱多材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钱多材的衣服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 他看着曹胄,嘴唇在哆嗦,声音也在抖。 曹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子,塞进他手里。 钱多材攥着金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曹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江湖相见就是有缘分,路见不平就该出手云云。 还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他。 钱多材真以为遇见侠义之士了,于是感激涕零的再三道谢。 随后,曹胄让亲信去要了一间雅间,扶着钱多材上了楼。 第887章 内线?不不不,那是无间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8章 孤注一掷的安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9章 你声东击西,我请君入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