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匡庐雪满头》
第1章 望江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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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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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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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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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钟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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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隔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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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无故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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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抄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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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生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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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命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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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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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岁宁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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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石韦瓦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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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蒸酒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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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水牌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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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动如疯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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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愿为悬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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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身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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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悬泉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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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如沫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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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花影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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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万分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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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又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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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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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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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起卦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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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观念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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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究竟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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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种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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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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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厨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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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抱腿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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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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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为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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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侠匪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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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路遇今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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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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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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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你很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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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人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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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义”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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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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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住一宿先(明天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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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蒜叶腊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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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九江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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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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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丑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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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如意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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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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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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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拉去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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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买回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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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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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为收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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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瞎玩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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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山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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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带他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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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他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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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四方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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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那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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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侠小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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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义\’实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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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为何习武?(2k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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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爱恨不纯(3k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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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小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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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娘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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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葬身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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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侠梦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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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也好办.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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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小钱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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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尝试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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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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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死物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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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要不然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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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预支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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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钱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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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善念恶念(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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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敬茶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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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混混大哥(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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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欠他条命(3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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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太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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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离家出走(4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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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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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岁宁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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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石韦瓦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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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蒸酒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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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水牌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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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动如疯鸡
小郎中应声一怔,随即刹那精神起来,两目中是藏不住的惊讶与好奇:“诶?真的可以讲吗店家!”
“这水牌后藏着的故事……我可以听?”
“可以的,客官。”祝岁宁颔首,面上悬着的笑影照旧娴静而清浅。
她说着,一面举目环顾了下客栈大堂,就手又收好了那桌上剩余的几只空盘:“不过今日我们的空闲时间不多……在下一桌客人到来之前,我大约只来得及给您讲完一块水牌后藏着的故事。”
“——这样吧,客官。”
女人道,说话间她那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竟不出几息便已然将一整张餐桌收拾了个七七八八:“我先把这桌子收拾出来,再给几位新沏一壶茶水——你也先瞧瞧咱们店里的水牌,看客官你今儿是想先听哪个故事。”
“如此,也省的咱们待会讲不完,或是我讲不到客官你最想听的那几个故事……小宋郎中,你看,我这个提议可还好?”
老板娘话毕又笑眯眯地弯了眼,宋识礼闻言忙不迭连连点了脑袋——能让他自己挑一个他最想知道的故事,像这样的好事,终他一生,拢共才能教他碰上个几回?
于是他即刻出来了满腹兴致,当场便扶着他那行动还不大方便的圆肚皮挪去了墙边。
满墙的杨木水牌上镌着一列列字迹清秀又规整的隶文小字,他看着那些菜名,唯恐女人下一息就反悔了似的,一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的,店家——那你先忙着,我来这边瞅瞅咱们店里都还有哪些菜!”
“好。”祝岁宁循声但笑,继而端着那装满了脏碟脏碗筷的托盘拐去了后厨,独留宋识礼一人在那墙边纠结。
回来时她不但给几人带来了新茶,还顺带多拿来了一小笸箩的南瓜子,并上一碟子的盐炒豆。
彼时小郎中犹自戳在那墙边犹犹豫豫,女人见状放了那瓜子茶水走上前去,伸手轻拍了小郎中的肩:“怎么样,客官,你挑好了吗?”
“啊!”冷不防被人拍了个正着的小郎中尖叫一声,遂不大好意思后退着重重搓了把脑袋,“哎呦……掌柜的,你刚刚可是差点就要把我给吓死了。”
“不过故事我倒是大概挑好了几个——椒麻炒鸡,胡辣汤,还有最上头的那个麻油炒鸡蛋。”
“你看哪道菜后头的故事讲起来时间最是正好,最为方便,你就讲哪个好了。”小郎中边说边飞速眨了眨眼睛,“故事我都不挑的——只要能有得听就行。”
“那就从第一道的‘椒麻炒鸡’讲起罢,这道讲起来要稍简单一些。”祝岁宁抬手示意小郎中先回桌边坐好,“——至少能保证让你今日听一个完整的故事。”
(因为不想写那么多双引号,看着会很乱,所以老板娘讲故事的部分会按需切换至第一人称,见到第一人称,或是在第一人称视角下叙述展开的第三人称,那就是老板娘在讲其他人的故事,汇报完毕,over!)
从前最爱吃这道“椒麻炒鸡”的,是我在别处认识的一个师姐。
这道“椒麻炒鸡”是蜀地人家惯爱的家常菜,但我那个师姐实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黔州人士。
只她住的那个地方着实离着蜀地不远——就卡在了黔州与蜀地相交之处的那个边儿上。
两头无论是风景民俗,还是物产方言的都大差不差,她会喜欢吃这样椒香爽口、麻辣咸鲜的菜色,便也不足为奇了。
我这个师姐是个平素喜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潇洒武人,师门在当年的江湖里面,也是颇有一番名气。
奈何她本是个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而她那师门往日里教给他们的剑法,却偏如这世上一切的大江大河、大湖大海一般,那剑意讲求的就是一个“兼容并蓄”,一个“海纳百川”,既要他们静时似无波古井,又要他们动时若怒海翻波。
换言之,他们那一派的剑法开合虽大、气势虽猛,平日却要求他们这些弟子身上的气质是内敛的,是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不动色的。
只有他们这些习得了这剑法的人,能将自己通身的气息连同内功,都练得一番收放自如,才能保证他们平常与人交手时,不战则已,战必一鸣惊人、一招克敌。
但这样的要求,对我那个“静如脱兔,动如疯鸡”一样的师姐而言,委实太过艰难了点,她每每练剑,总是会在刚把她那一身的剑势将将收下四五分的时候,便止不住的要破了功。
于是她的师父每回都要被她气得立地跳脚,但她偏又是个天赋卓绝的剑客。
她的剑,一向是同辈弟子里出得最快又最稳的那个,剑势猛,剑意也是同样的凶悍无匹,加之她这个人又是天生来的喜欢珍惜她那条小命——她的剑势虽狂猛非常,人却是极会审时度势的。
她不似寻常剑客那般,一时打得上头了便要不顾性命——她惜命,故如非必要,她绝不肯轻易与人拼命。
跟那些要么畏首畏尾的不敢出剑,要么既出了剑就不懂得收剑的初学剑客们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去动用她的脑子——她懂得该在什么时间拔出她的剑来一击制敌,也懂得该在什么时间放弃她手中的剑,转而去寻敌人们身上的新破绽。
是以,除了性子过于跳脱、无论如何都收不住她那一身的剑势外,这师姐堪称是她那师门里,百年难遇的完美剑客——她的师父、师祖,连同门中的师伯师叔和师兄师妹们都对着她这脾气头疼不已,偏她一人对此不以为意,照旧那样风风火火的练她的剑,照样潇潇洒洒的做她的“天涯羁旅客”。
“后来有一次,她的师父实在是受不了了,指着她那一身收不完的剑势咬牙切齿。”
“他说,在他们门派,那剑法的核心,便在持剑之人用剑时剑意如澜生碧海,收势则如平湖映月——二者之间,一动一静,相辅相成,如此方能在由静转动的那个刹那,将通身的内功与剑意都拔到极致。”
“结果,客官。”沉浸在回忆中的祝岁宁讲到这里,正飞扬着的眉眼不由得微微一缓——她故意问询着,转头看向了身侧那听得恰入迷的小郎中。
“你猜猜,我那师姐在听了这话以后,她又是怎么说的?”
? ?还有一章白天写完发,今天心悸太狠了不敢熬
第17章 愿为悬泉
“啊?”
“这个……”正沉浸在那故事中的小郎中被人问得骤然愣住,他垂眼想了想,少顷甚是诚恳地对着老板娘摇了脑袋,“说实话,我不知道,老板娘。”
“——我想不出来她会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此事若换了我,我肯定已经被师父训了个哑口无言了。”
“是的,若换了常人,这会的确是已被师父训得哑口无言了。”祝岁宁应声颇感认同地一收下颌,“但你别忘了,客官,我那个师姐,她不是常人。”
“所以她没有被师父训得说不出了话,也没像一般胡搅蛮缠的人一样,见说不过了旁人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她自有一套‘歪理’,一套歪得让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歪理——她说,说白了,他们这门派的剑意在水,剑势也在于水,那么,都是水,他们又凭什么要定死了,只有大江大河、大湖大海里面的水才是水?”女人说着又慢慢陷入了回忆。
“——她就不想做那时起时平的江河湖海,不想做水面上那要被风吹拂着才能翻起的波澜,她想当悬泉,当飞瀑,当那自九天倒挂入渊的星河——”
“她想做那汛期时能奔雷碎石的利刃,做那枯水期也能涓涓不断的细流,她说她就是喜欢热闹,就是忍受不了那种死一样的沉寂,她不想收敛她那通身的剑势,她就想把它们就这般大大方方地摆出来。”
“——客官,你要是不理解她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大约可以去想一想咱们庐山秀峰上的那座瀑布。”话至此处,女人沉吟着给众人做了个小小的补充。
“那瀑布在枯水期的时候,不过是一小把自山巅上落下来的水,但等到开春入夏,等到这山中落了雨、再配上那被飞溅的水沫子蒸腾起的满山云雾——那瀑布即刻便有了太白诗里那一句‘飞流直下’、“九天银河”的气势。”
“我这个师姐,她就如那瀑布一样——她的性子风风火火,她的日子也被她过得轰轰烈烈。”祝岁宁如是叙述,她瞳底不经意便带上了三分浅淡、却又满是怀念意味的笑影,“她一辈子都如那悬泉飞瀑一般的潇洒,一辈子都如那星河一般的灿烂。”
“于是真正被人问得哑口无言了的那个,反倒成了她的师父——他被她堵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她,便只气急败坏地说她这孩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听过那话却也不曾着急,只静静的,静静的盯着她面前那已快被她气得冒了烟的师长——她问他,可她若就是不喜欢江河湖海,她就想当个瀑布,这难道是不可以吗?”
“难道水与水之间还会有什么分别?”
“她这样问着,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但每一句又似乎都还有着它自己的道理。”女人面上的笑意在不知觉间变得越发灿烂开来,“在新与旧的观念的拉扯之下,某一瞬她的师父再扛不住了,只气鼓鼓地留下一句‘算了,不管你这逆徒,你自己看着办吧’,转头便逃也似的离开那师姐常日练剑的水潭。”
“由是,她就这样在与她师门长达十数年的观念斗争里面,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终于不会有人再管她是如何用剑的了。”
“喔——这听起来,你这个师姐也着实是个妙人啊,掌柜的!”宋识礼听了个双眼不住放光。
“她一向都是个妙人。”祝岁宁弯了眼睛,那模样像是她对着那姑娘被人称作是“妙人”的事也感到与有荣焉。
小郎中至此只对着那水牌后藏着的故事越发好奇,他满面向往,遂眼巴巴地看向女人:“然后呢?掌柜的。”
“后来你的这位师姐她怎么样了?”
“后来……”老板娘面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她沉默着定定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许久方缓缓吐出了三字。
“她死了。”
她那声音不大,声线甚至称得上是飘忽。
小郎中闻此霎时一怔,半晌才茫然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缓慢重复着那三个字的女人眼神空洞起来,“死在一个……日光晴好的春日。”
“——在十几年前。”
具体是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前,我也记的不是很清楚了。
我只记得那时我才刚将师父教给我的内家功法都背诵下来不久,还不大能使得明白内劲。
——哦,客官,先前讲故事的时候我可能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从前也是习过武的,如若不然,我也没办法带着一个才几岁的女儿和一个丁点拳脚都不会的厨子,独自在庐山上撑起这么大的一家客栈。
总之,我那个师姐走的时候,我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那时的江湖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宁,北境的边疆也正闹腾着,不时便要与戎鞑生出些或大或小的战事。
那时,师姐已经二十多岁了,剑术早超越了她的师父,成为他们师门里年轻一代的剑客翘楚。
那日她奉师长之命,带着几个年纪稍小、剑术也更差一些的师弟师妹们下山历练——剑客的历练大多是去其他门派找同道们切磋下武艺,或是去些朝廷都很难管得到的地方,帮着当地的百姓们除一除山匪、捉一捉贼寇,称得上是去行侠仗义。
他们那回去的就是大鄢北边临近边城、但又离着边城颇有些距离的偏远小镇,听说那里近来又闹了匪祸,而边境的战事正胶着着,朝廷也一时分不出新的兵力来对付那些贼匪——反让恶人们趁机钻了空子。
他们在一路赶往那座小镇的那会还是很顺利的,捉拿一些不入流、也没正八经习过武,浑靠蛮力而在手无寸铁的百姓们面前“逞英雄”、“耍把事”的山匪,于他们这些自幼练得一身童子功的剑客们而言也并不困难。
至多只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剑客们心思还实,不如那些油滑惯了的山匪们一般好耍心眼。
但在绝对武力的压制,和师姐这个身经百战了的老江湖的带领之下,那些匪徒们至多只能在最一开始的功夫略微戏耍那些小剑客们几番,而后便再翻不起什么花来了。
——真正出了问题的是在回程,是在他们自那座毗邻边境的小城整顿完毕之后,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 ?今天爬起来心悸就减弱很多了!努力继续干活!求追读嘿嘿!
第18章 身中埋伏
——他们在离着那小镇约有十里、自边境通往回程官道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敌人。
准确点说,是潜伏在那山路两侧的、戎鞑的细作。
他们像是很早便得知了这群剑客们要回程的消息,于是早早便埋伏在了那条幽静又偏僻的山路上——客官,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清楚,其实我们大鄢民间的尚武之风,平素就是自边境的战事中长起来的。
因着边境的不大太平,百姓们便自发性地组建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武林门派,习得武艺,一则是为强身健体;二则是愿有朝一日,当那外面的敌人打了进来,人人都能拿起自己身旁的东西当做武器,人人都能为保护自己的家国而尽一份力。
同样的,因着民间颇尚武功,大鄢军队里军人们的素质也惯来是要较前朝好上不少,即便是对上了那些自幼便生在马背、长在草原里的戎鞑蛮夷,我们的兵士们也并不会逊色于他们半分。
是以,戎鞑的那些蛮子亦一向是看我们这些江湖人士不大顺心顺意,他们若得了机会,也是一定要将这些落了单的剑客——尤其是像那些小剑客们一般,有了内功却还没有多少真刀真枪、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经验的年轻武人们——一一,赶尽杀绝的。
这些被戎鞑王室精心培养出来的细作,可不似山中蟊贼们一般的粗鄙蠢钝而上不得台面——他们的手段更为狠辣,他们的搏杀技巧更为纯属,他们的心计更为深重,整体也更训练有素。
所以,那些武艺本就比不得自家师长的、在回程路上又过于放松了的,初出茅庐的小剑客们很快便被这群陡然现身了的细作们打得自乱了阵脚,而我那个师姐先前虽已称得上是“身经百战”,这会却也是着实管不住了那么多的小剑客。
——他们起初还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听从着她的指挥,跟着她合力抗击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阴险又狡猾的敌人。
但当他们不受控地愈渐感到疲惫,当他们的敌人愈战愈勇,愈战愈有能反超了他们、能将他们打捞殆尽的架势,不少尚未经历过足够风霜的少年们心下便止不住地生出了动摇。
战斗中产生的意志动摇是很致命的,那些探子们转眼就发现了这一点,由是毫不犹豫地便举力攻向那队伍中最明显的破绽。
整个剑阵的慌乱就是那一瞬间的事——而在那一个瞬间过后,即便是我那个师姐也再无力逼迫着小剑客们重新构筑出一道新的、足够完美的剑阵。
她没了办法,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式的在人群中游走着,不断出剑逼退那些即将伤害到她师弟师妹们的细作。
但纵然如此,仍旧有不少小剑客们的身上挂了彩,她一人被数名敌人围困在了中央,一时也是分身乏术。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人的体能是有限的,她在同一时间也只能应付得来那么十来号的细作。
再加上,经过这几日与山匪们的斗智斗勇,她那些师弟师妹们的体力本就不济,这会也眼见着就要被耗尽了,可细作们的精神却还充沛着,像是一时半会都不会感到劳累。
是以,再这样下去,他们全都得被耗死在这重围里面。
她知道,她必须要想个办法了。
——她得想法子把师弟师妹们都送离这个地方。
她当时那样想着,而后瞅准了个机会,飞速用剑在那细作堆里硬生生撕开了个口子,在这口子出现以后,她并未急着先行撤退,反而收锋敛刃,反手一剑鞘,狠狠击打在了队伍中那几名轻功最好、腿脚最为利落的小剑客们身上。
“快走!去边境找萧大伯和林姑姑他们求救——萧大伯是当朝手握实权的定北将军,只要你们自行报上了家门,他们定然会派人保护好你们的!!”
“——等找到了人,你们再带着援军回来!”她这样扬声喊着,一面又回身打退了几个想要去追那几名小剑客的细作。
猝不及防被人扔出了重围的小剑客们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迅速回过了神来——从前师长们的教诲,及他们自己身为江湖中人的自觉在这一刻发挥了最精妙的作用,他们清楚眼下不是废话的时候,也清楚摆放在他们面前的这一条生路,几乎称得上是师姐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什么矫情、感动,在这关头都算是在浪费时间,他们最该做的就是收好了他们那一肚子没用的情绪……拼上他们的这一条小命,尽快赶到边关,尽快去找到林姑姑他们!
——他们的同门还在林子里,等着他们把援兵带回来呢。
霎时想通了其间的一切的小弟子们重重抬手抹了把自己眼角的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的衣裳擦在面上,那布纹粗粝,磨得他们的脸颊生痛。
那些细作见状本想逼退了师姐去追,但他们避不开她的剑,又追不到那几个在生死关头爆发了无尽潜能的、本就轻功极佳的小剑客,索性便放了那几人,转而专心致志的对付起了我那个师姐。
——左右,她才是这群人里功夫最厉害、经验最丰富,最难解决的那个。
他们只要能处理得了她,那剩下的那几个没多少斤两的毛头小子,他们再抓起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细作们这样打定了主意,再攻向那师姐的招式也变得愈发阴狠毒辣。
剩余的小剑客没出几个回合就半点都再招架不住了,师姐见此没了办法,只好故技重施地尽可能将他们扔出重围,转而带着细作们头也不回地钻入山林。
在放走一个已在江湖内崭露头角,天赋异禀又已与他们有了血仇,休养好后随时都能再杀回来的剑术新秀,和暂时放走一群一时半会都成不了气候、天赋也稍显平庸的小剑客们之间,细作们稍加思索,果断便追着师姐去了。
毕竟,此事就如他们开始放了那几个腿脚利落的小剑客们时所想的那样,师姐能对他们造成的威胁更大,剩下几个小弟子们加在一起,许都不如这一个人来得更为危险。
那他们倒不如先捉大放小,等杀了那个最要命的再说。
第19章 悬泉倒流
细作们就这样被师姐引着钻入了深林。
那些小剑客没想过自家师姐竟会作出这样的举动,一时却也不敢多有耽搁,彼此两个三个人的分成一组,忙不迭便相互搀扶着,拼尽全力,尝试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知道自己未必能如先前那几个腿脚快的人一般赶到边境去。
但所幸此地离着他们先前剿匪去的那个镇子不远,他们若抓紧些,或还能赶在天黑之前,重新退回到那个镇子里。
——看在他们之前帮着镇中百姓们抓捕匪徒的份儿上,他们大约还愿意暂时收留他们一小段时间。
而他们本身也不想在那地方久待——他们现在最想干的,便是先处理好那几个已然身负重伤的同门们身上的伤口,而后传信给离这最近的、那几个一向与他们师门交好的武林门派,求他们尽快派两个厉害些的人来,去救救他们的师姐。
只要能救得了师姐,他们以后在练剑的时候,就再也不偷懒了。
——他们再也不会觉着师父的唠叨太烦。
小剑客们如是想着,有的人的腿上受了伤,便将那佩剑充作了拐杖,一瘸一拐地挣扎着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那边在林子里且战且退着的师姐,也近乎要被细作们逼进了绝路。
——她回头的路已经断了,脚下的路又已走到了尽头。
——那条蜿蜒着的山道绝尽在一处悬崖前头,她身前是一眼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后则是十数个正穷追不舍着的贼寇。
我说过的,客官。
我的这个师姐,一向是个极为惜命、很会审时度势的剑客。
那些细作们显然也十分清楚她的这一特点,于是在见到她将自己逼进绝路之后,便也不再急了,只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去,缓缓将之包围在了那半圆中央。
彼时她已接近力竭,通身的剑势也都不再如平常那般潇洒张扬——从前相去百尺便能觉察到的剑势,今日竟衰弱得几近消失不见,她掌中剑深深插进了土地,面色亦苍白着,头顶满布了细密的汗珠。
那领头的细作大抵是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抑或说,放眼整个江湖都无人瞧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们至今都没想明白他当时是出于何种心态——或许是心念一动,或许是惜才,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着某种满是恶意的低劣兴趣——总之他没立刻对着师姐动手,反而开口问我那个师姐,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跟着他们一起为戎鞑效忠。
“让我,跟着你们一起为戎鞑效忠?”她听了这话,止不住地便仰头大笑起来。
那是一种人在愤怒到极点后会克制不住而发出来的大笑,那声音凄厉、高亢,饱含着滔天的怒意。
“做梦!”她破口大骂,牙根几乎要被她咬啮出了血,“我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当那该被千刀万剐的卖|国|贼!”
“可你本来就快死了。”那领头的细作不疾不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带着余下人又往前逼近了她几分,丈宽的半圆眨眼变成了六尺,那细作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得意,“你身上的剑势眼下已然连着半点都不剩了,你本来就快死了——且是插翅难逃。”
“……是吗?”方才瞧着还像是已临近油尽灯枯了的师姐面上忽的扬起某种微妙的笑,那细作头领心下一慌,下意识便想命所有人跟着他立时撤退。
孰料,某种强横无匹的剑意在刹那间陡然爆发——那剑意像是如山岳一般的巨石骤然入海,霎时便惊起了滔天波澜——冲天的水汽在这一瞬化成了倒流的飞瀑,即便是自那浪涛里迸溅出的水点,亦能如钢针利刃般,倏地将人洞穿!!
于是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那剑意横扫出去,某些内功稍差一些的人,甚至当场便殒了命。
余下身受重伤了的细作们本想就此逃离,孰料那剑意未完,下一息便另有一道强横的剑势,旋涡般猛地将他们拉回了原地!
“你疯了吗?!这都是些什么不要命的招式!!!”那细作头子惊恐大喝,那时我那师姐的脸上早已成了殷红的一片。
“都到了这种时候,命又有什么用呢?”她咧了嘴,那笑容似在嘲讽那细作的无知愚昧,又像是在笑她低估了她的决心。
——她是惜命没错,但这世上惯来有比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但他刚刚说的那话竟又是对的——她确乎是疯了,她方才那两剑也确乎是拿性命换来的,她在与人对峙时强行冲破了体内的奇经八脉,又忍着剧痛将那即将骤起的剑势一一压制了个干净,方得来了本不属于她这年纪应有的深厚内功。
但那内力在近乎是在她放开限制的一瞬便冲断了她通身的经络,她的七窍流了血,她浑身的毛孔里也渗满了细密的血珠。
——直至刚才那剑意乍起的那个瞬间,她方真正明白了何为常日被她师父挂在嘴边的“静如平湖映月,动若澜生碧海”;同时她是在刚才的那个瞬间,方意识到原来做飞瀑与做深海之间也并不冲突,她全然可以在达成了师父他们的期盼的前提下,继续固执地做着她想做的悬泉飞瀑,或者她可以再胆大一点,将她今日得来的感悟,就这么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可惜,她没机会啦——
她没机会再亲口讲给他们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缓慢地眨了眼,遂片刻不肯迟疑的,竭力榨尽了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道,将那刚被她一剑又拉回来的细作们尽数扫下了山崖。
待到最后那个领头的细作也被她绞断了手腕扔下了悬崖,她亦终于再站不住,身子一软,破木偶一样地向后栽倒下去。
——那个一生都未曾收得住她那一身剑势的潇洒剑客,有生以来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这般完美地收敛住了她的全部剑意。
而那个平素惜命又一心只想做个悬泉飞瀑的姑娘,也就这般如那自九天倒悬下来的银河一样——
摔碎在了崖底。
? ?。。这两章有点劲儿大,给我写emo了我找地冷静冷静,公主先不更新了我白天睡醒缓过来先写她,我不行了我要找地冷静冷静
第20章 如沫而散
消息自边境传到山上的那天,我正在庖厨里琢磨着该如何处理从我小师叔院子里偷摘回来的那一小篮子蘑菇。
但我那个师姐不幸坠亡了的消息传了回来,很快就让我再提不起那个研究什么蘑菇的兴致了。
——我只感受到一种无力又绵长的、从髓骨的纵深之地散发出来的,钝钝的痛。
那痛感并不剧烈,却又不能让人轻易碰触——每每不慎碰到,那种痛便会霎时如同被刀劈斧凿了一半,猛一下颤抖着席卷遍了人的周身。
且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愈渐浅淡——它只会随着那时光的推移而变得愈渐沉重、愈渐明显。
——尤其是对我们这几个与那师姐是同一辈分的小辈们而言,这几乎是我们第一次在那样的年纪,直面到何为真正的“生死”,何为真正的“离别”。
从前各家山中确乎也曾去世过不少的长辈,但那些比我们动辄大了半个甲子乃至一个甲子的长辈们于我们而言,又委实太过遥远。
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年少轻狂,正风华正茂时鲜艳又活泼的样子,但我们却的确曾亲眼见到过师姐的——我们见证过她从前的潇洒,见证过她那与众不同而举世无双的剑意。
我们亲眼瞧见过她曾是何等的鲜妍明媚,我们熟知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熟知她的每一个不起眼的喜好。
她是活生生的,是一条曾活生生跳跃在我们身边的悬瀑飞泉——那水珠曾如细雨如微风般浸润过我们每一个人,却又眨眼便似泡沫一样散了个一干二净。
——在我们的记忆中,那些长辈们似乎从来都是苍老的,他们的脾气或有不同,却无一例外地让我们感受不到太多他们身上的时间的流逝。
或许是在我们有了记忆的时候,我们便已清晰地知道了他们已然老迈而不再年少,他们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一骤然离开我们——无论是祖师那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还是隔壁山里上了年纪的掌门奶奶。
总之,长辈们的“离别”是一开始便被我们无意识刻在脑海中的、一种可预见的预知,是以,当他们真正离去的那一天,我们也许同样会感受到那种极致的悲痛,却亦不会轻易被那悲痛击打得浑无还手之力。
——至少,我们知道,“死亡”对一个已老去了的生命而言,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树到了秋天就会落叶一样的正常,鱼到了春天就会产卵一样的自然。
——但师姐不同。
她是年轻的,是鲜活的,是该随着我们一起长大,随着我们一起变老,随着我们一同从晚辈长成了另外一群人的长辈的。
我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在自己开得最为灿烂的时节骤然离世,像一朵花落在了它正盛放的那个清晨,像一只鸟亡命于它刚长齐了羽毛、正高飞的那个白天。
我们对此没有任何的准备,只觉一切好似是一只从天而降的、碗口粗的棍子,猝不及防便给我们每个人兜头一记闷棍,我们被它打了个晕头转向又七荤八素,即便缓和了许久,也仍然难受得几近绕不过那个弯。
——最为关键的,整件事里从头到尾,我们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且合理的宣泄口,我们发了疯一样地纵观过她的一生,却发觉竟无人知晓该将这过错落到谁的身上。
——该怪她的师长准备的不够充分,没有再加派几个人手跟着那群小剑客们一同外出历练吗?
可那小镇里遇到的山匪并没有多少斤两,光师姐一个都够将他们打进地里再嵌上三个来回,且他们在回程时遭遇了敌国探子的伏击这本就是个突发事件,她的师父也不会未卜先知,又哪里能预见到这个?
——那么,我们该怪那些笨手笨脚、拖累了师姐的小剑客们吗?
看起来我们好似是有充足的理由去责备那些尚未习得剑道真谛的剑客,可习武之人,又有哪个不是这样一路自懵懂天真走过来的?
我们难道要要求这些初出茅庐、连几个不入流的山匪都尚不能妥当处理完全的孩子们,在拿到剑的那一刻就能如师姐一样的老练吗?
可是……就算当初武艺刚成的师姐都做不到这点,我们又从何处得来的脸面,去强求他们!
——这么看,我们仿佛只能去责怪那些该死的戎鞑细作了。
但他们都已经死了,绝大多数都已折在了师姐的剑下,仅剩一两个当时被师姐的剑势震晕了过去、一时“幸免于难”的细作也被林姑姑他们斩杀了个干净。
且他们是敌人——我们的中间隔着国仇,有着家恨——倘若换了我,换了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状态不佳的戎鞑大将,我即便杀不了他,大约也会恨恨地剁去他的半截脚掌,或是想法子将他结实绑了,扭送到边关,扔给那些正戍着边的将士。
是以,我们确实是该恨他们的,但那种恨又不会全然因着师姐。
这种困顿的、让我浑不知该如何发泄郁气憋得我险些发了疯,那日我在厨房里枯坐了许久——许久后莫名记起了师姐她从前最爱吃这道“椒麻炒鸡”。
我本不是一个多喜欢下厨的人,平日里也甚少愿意踏足庖厨。
我那日进去,本是报着玩闹的心态,故意去偷摘来那一小篮子小师叔种出来的宝贝蘑菇的,但后来,我却魔怔了一般,站在灶台边,炒出来了足足十多盘子的椒麻炒鸡。
热锅冷油煸炒出的花椒姜片喷香扑鼻,被黄酒酱油和盐巴提前腌制过的鸡肉出锅时鲜嫩多汁。
藤椒油和翠盈盈的葱段映得整盘菜都鲜亮无比,可那鸡肉入了嘴,麻味却只呛得我不住洒出来满兜子的泪。
——这辈子我再未吃到过那样苦而涩嘴的椒麻炒鸡。
这辈子我也从未再见过一个如师姐那般洒脱不羁、飞瀑一样的姑娘。
那日我在小厨房满室的油烟里站了许久,直至天际的最后一线余晖都散在了黑夜里面,我才恍惚着摸出了那道小门。
初春的晚风还尚带着几分沁凉的寒意,我被那冷风一吹,正浑噩着的脑子陡然便清醒了过来。
直到这一刻,我方才明白,原来世上比眼见着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逐渐老去而更让人痛苦的……
是有人永远停留在了最鲜衣怒马的那个瞬间。
第21章 花影漱月
我的眼泪是在想到了这一点的刹那糊满的面颊。
跟先前在庖厨里借着被椒麻炒鸡呛出来的那一兜子的泪大不相同,这一回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那种想哭的欲望。
那种连绵的钝痛发出来了,疼得我止不住地弓下了腰身。
我像一只被灼熟了的虾子一样蜷腰扶紧了门框,揪在衣襟上的手像是恨不能揪紧了那正钝痛着的心脏——更多、更多的泪眨眼模糊掉了我面前的世界。
我缓慢矮下了身去,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从前的我总觉着看美人迟暮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相较于看着那些鲜艳夺目的生命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老去,更残忍的是你压根再见不到了他们年老色衰、青春不再的那一天。
——拥有回忆是很美好的。
哪怕有一日他们已不再年轻,却仍能围着炭火坐在一起,捧着清茶回顾那些青葱鲜嫩的峥嵘岁月。
但如今,我们已不会在拥有有关那个师姐的新回忆了。
我们有关她的所有记忆,都戛然而止在了那个春日。
剩下的都是些愈渐透明了的影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等到那几个脚程快的小剑客们带着援军赶到那座毗邻官道的山林子里的时候,崖边已然只剩下一地被师姐一剑荡出去的、细作们的尸首了。
他们那天在那些尸首中翻了很久,半晌才找见两个假死昏过去、这会泼了冷水,还能重新喘起气来的细作。
他们依着自那两个细作嘴里撬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零碎话语,勉强拼凑着还原了师姐将细作们一应引来此地后所发生的一切——那如浪冲天的剑意,那飞瀑倒流似的剑势,以及他们的首领曾如何尝试着想要蒙骗师姐,她由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宁可顶住那经脉寸断的痛楚,也要使出的那震天贯地的澜生一剑。
在意识到师姐也随着剩下的那些细作掉下山崖之后,他们即刻便动身冲去了山脚。
奈何那山势实在太高,那山脉又实在太广,他们花了整整三日的功夫,方才绕行至师姐跌落的那座山崖下面,而后又在那崖边一寸一寸翻找着搜寻了三日,方才找见了她的尸骨。
彼时她的尸首已腐坏了,身上的血肉也被野兽们啃噬得不成样子。
她当日自那数百丈的高处跌落下来,躯壳被崖底锋锐的山石切绞成了数个碎片。
即便是随着萧大伯在边境战场上看惯了死亡与生命流逝的林姑姑,那日也禁不住哭了个泣不成声,那些小剑客们的脸颊更是惨白的,像刚被人刷上了层霜色的漆。
他们用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拼凑起师姐的骨头。
后来又用了大半个月,方将她送回了她的师门。
那些小剑客们好似是在一夜之间便成长起来了,她师父的面皮也好似是在一夜之间便长满了皱纹与斑点。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却又任性、喜欢讲歪理的剑客;从小便收她为徒,将她从豆丁大的一个小不点,拉扯着抚养成那个名震天下的双十年华大姑娘的师父,更是觉着自己好像在忽然之间,就失去了一个女儿。
师姐生前最爱的那道“椒麻炒鸡”,在那日之后便成了他们师门中,谁也不可轻易触碰的禁忌,他们似乎觉着只要不去碰这道菜,那师姐就永远地悄悄活在这世上另外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我能理解他们心中藏着的、这种细小又微弱的希冀,可我既不是他们师门中人,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去怀念这位师姐。
我有关她的所有记忆,好似都被封存在这样的一道菜里了。
于是,许多年后,当我远离了这无穷纷扰,当我终于退出了那所谓的“江湖”,想要“记住”,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记住”的我大着胆子,悄悄往那客栈满挂了菜名的白墙上,添上了这一道自蜀地而来的“椒麻炒鸡”。
——客官,这就是潜藏在这道菜背后的故事了。
“同样也是有关我那个师姐的故事。”女人垂了眼,话毕起身又收拾起了一旁闲置着的桌椅。
小郎中听那故事听了个两眶含泪,一旁沉寂了多时的老药商缓了许久,亦终竟不由得发出声沉沉的叹息。
“呜呜,那么好的一个师姐,怎么就这么凄凄惨惨的死了!”宋识礼垮着脸用力拍了拍桌面,手中被他攥得已潮湿发黏了的瓜子,登时挤作了一团。
——在刚听到那师姐用歪理解说着自己的剑势,说自己只想当飞瀑悬泉,而不想当江河湖海的那会,他还觉着这人说出来的话真是好听,还有心情去嗑他手里抓上来的这把瓜子。
但等到掌柜的说她“死了”,说她死在一个“日光晴好的春日”的时候,他手中的瓜子就再吃不下去了。
——他吃不下去了,他只恨不能钻到那个故事里面,恨不能回到当年,恨不能去帮着那个师姐,帮着那些已受了伤的小剑客,去手刃掉那些该死的敌人!
小郎中越想越是难过,他鼻子一酸,嘴巴一撇,眼下竟当真滚出了两行清泪——他猜到了那水牌后定然藏着不少故事,但他没想过那后面藏着的,竟会是这样一个令人心痛不已的故事。
他原以为那个喜欢吃椒麻炒鸡的人会是老板娘的朋友或爱人——不想那人的确是她的朋友,但却是她已故去多年了的朋友。
已故去多年的……
小郎中脸上的泪淌得更猛了些,老药商见此,竟也是难得的没再骂他“没有出息”。
这正处在最“多愁善感”年纪的小郎中抹着两眼哭了半天,直至他自那故事里悲怆的情绪中拔出了身来,他方抽噎着,胡乱拿袖子擦了下脸。
“对了,店家,你那个师姐叫什么呀?”宋识礼道,他嘴上照旧问着问题,只眼中挂着的却不再是那股子纯粹的好奇。
这会他眼里藏着悲痛又带着郑重,像是想通过这名字,去记住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由是女人被他眼中夹杂着的情绪震得怔愣开来,她定定在那桌边矗立了良久,老半天才垂下眼睫,声线轻飘飘的,宛若晚夜里最轻柔的风:“漱月。”
“花漱月。”
第22章 万分无力
——澜生楼的花漱月。
女人话毕不受控地轻颤眼睫,此事说来竟也无端让她觉出了那么三分的可笑——花师姐当日分明是为了救下那些小剑客们而死的,她分明该是个受后世之人尊敬的、与敌人搏斗到了最后,甚至甘愿为此付出性命的烈士。
可眼下,因着当初那桩不明不白的先太子暴毙一案,因着先帝在世时朝廷那蛮横又不讲理的粗暴决断,他们从前名震江湖的五大门派,他们这些平素为人称道的侠义之士,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泼上了满身的脏水,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变成了那所谓的“乱臣贼子”。
——以至于时至今日,当她讲起那段往事,当她与人回忆起花师姐他们先前在世时的绝代风华……她竟都不敢再报“澜生楼”或是“还梦谷”的名字,不敢再说他们出自何地,又曾长在何方了。
……这是何其可笑的事。
——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到头来反倒要遮遮掩掩的,不敢告诉他人自己的姓名。
反观那些贪官、那些污吏,那些真正祸乱了朝廷,真正造成大鄢境内这一场又一场人祸的畜生,居然还能光鲜亮丽地顶着那无数重或是华美,或是潜藏了无尽“功勋”名号,端正正地坐在那高台上。
……这让她很难不感到有万分的无力。
并且,更让她感到无力乃至是有些绝望的,还是当她彻底脱离了那个环境,真正能又一次的以一个“后世之人”的视角,来重新回看当年的那些事的时候。
她发现,当她自“涉事者”的这个角度全然抽离开来,当她将自己戳在一个全然中立的局外人的角度。
她突然就意识到了,原来曾经的五大门派,竟真的曾切实变成过大鄢境内一道不可为人忽视的隐患——他们确实曾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给大鄢带来更为恐怖的动荡。
因为……大鄢民风不仅崇文,更尚武力,起初是源自于大鄢开国之初,边境战乱频生,朝中兵马不足,每与敌国开战,都必然要紧急自民间多征调去一批新兵。
——那时百姓们自发习武、开设出诸多武林门派,不光是为了强身健体,更是心系疆场,是为了保家卫国。
但等到先帝在位之时,大鄢开国已近百年,不说天下太平,起码刨除北境之外的绝大部分国土都已然不再似从前那般动荡不堪,国力与兵马亦自是更为充足强盛,不再需要回回都得自民间紧急召调新的兵马。
是以,之前还能被人看作是预备兵|源的不二之选的这几大江湖门派,渐渐也就变了味道。
——她确信她从前在这五大门派里认识的那些人,确乎都是些世所罕见、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仁人义士。
但她能保证得了,他们这五大门派未来所收下的每一位弟子,都还是如他们这些前辈先人们一样的仁人义士吗?
他们能保证得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六七十年后的门中弟子,个个都不会生出半点异心,个个都不会想着去滥用“武功”这份随时能掀得起惊天波澜的可怕力量吗?
他们保证不了,或者说这世上压根就不可能有人保证得了,尤其是在经过这数十年的发展以后,他们这五大江湖门派,在民间、在百姓们口中的名望本就不逊于,甚至能更盛于朝廷的前提下。
——官府办事,需要讲原则,有道理,依着某些特定的程序,要上报下达。
一件在世人眼中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若要按着这个规则折腾一遍下来,那“轻症”指不定就要被拖成了“重病”——但他们这些武林中人却是不同,他们全然都不需要讲究这些过分复杂的道理。
他们办事,只消从心,只消觉着那事是合乎自己的心意就好。
——她至今都记得当初她第一回被人领入春生门的那一天。
附近吃不起饭了的百姓到门中“借”米,她那个彩衣师姐二话不说便与人分了粮食,临走还不忘再给他们一人贴补上几个铜板。
而同样的事若换了衙门来做——衙门里未必没有能救助得了这等穷苦人家的办法,但他们那法子施行起来,要么容易平白被一些懒汉捡了便宜,要么就需要花费上大量的时间。
等到事真办下来了,人指不定都要被饿死了,如此一来,他们这五大门派在民间的声望,又怎会不高于衙门、不盛于朝廷?
而这,显然是朝廷不可接受、更不可能容忍的事。
——他们这些江湖门派的存在,早就从能令人心安的、与地方衙门共同维护一方太平的中流砥柱,变成会让帝王坐立难安、能威胁到朝廷|统|治的最大隐患了。
招安是迟早的事,她现在想来,竟还会有些庆幸在当年领了那招安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姬崇德这个宽宏仁善的“老好人”太子。
至少这位仁德的储君不会选用过于激进严苛的招安方式,他不会伤人,他只会用自己的本事和人格的魅力,令众人折服,心甘情愿地归顺于朝廷——或该说是,归顺于他。
只是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由全然脱离了它本应有的轨迹——依照她从历史里归纳并总结到的、事物自有的发展规律看。
紧随着“招安”而来的本该是“分而化之”,是循序渐进式的将这五大门派内可用的人才逐步收归朝廷,并慢慢减少这五个门派本身在民间的影响力,直至它们在百姓眼中变成朝廷的一个部分,变为另一种与衙门相似但又不同的、归属于皇权体系之下的一个小小枝杈。
——而不是屠杀,不是灭门,更不是近乎自毁式地去借此研究什么邪法。
自诩维护了一时“正义”的人,在长远看却成了天下最大的“不义”;而朝廷和先帝除了选错了方法,所做下的种种,竟当真不曾真正有损于国运。
——这才是最令她感到绝望和无力的东西。
第23章 又逢故人
当然,其实这件事,她早在自那通玄观地牢里的阵法内活着走出来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
毕竟,那日之后她的天寿便已与大鄢的国运捆绑在了一起,倘若先帝和老国师等人先前所为的一切,当真于国有损的话——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一点点——都会十分忠实且分毫不差地显现在她身上。
她会变得苍老,会变得孱弱,会白了头发、躬了身子,乃至就此殒命——但实际上,除了一种被人用某类无形的丝线将她与另一只像是布偶又像是丝带一样的东西绑在了一起的古怪感觉之外,她当时什么样多余的感受都没有,更不曾觉着有半点难受。
——这意味着大鄢的国运是没受到过丝毫影响的,它还是那么的正常,那么的健康,那么的蓬勃向上,拥有着无尽的可能。
这同样也意味着向他们这样已成规模、在江湖中拥有过强影响力的武林门派,是注定要消亡在时流之内的——过早和过晚都不会有什么分别,甚至早上一些,于国运而言,反而更加安全。
至于那场残酷至极的灭门屠杀?
那不过是先帝和老国师他们个别几个人的罪孽罢了,那只能影响得了那几人自己的运道,却压根干扰不得大鄢。
——反倒永靖三十六年时,先帝在崩逝之前出现的,那段他一生中仅有的短暂暴政,曾真真切切地影响到了国运。
而她在来到庐山的第一年,在新帝上位承继大统之前,也确乎是有过一小段体弱易病的岁月。
但那种轻微的多病,很快便随着姬朝陵的即位而消失了——后来的几年她的身子骨只变得越发强健,她的容貌,也长久地停留在了一个女子容颜最为艳丽的双十年华。
而她眼下之所以会瞧着更像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也不过是她刻意用妆容服饰,配合上她那历经两世的沧桑灵魂,硬生生打造出来的、些许比外表看着更为老成些的成熟感罢了。
祝岁宁想着低头撇了眼手边的水盆,正微微颤动着的水面倒映出她一张年轻却又被刻意打扮得稍显年长的脸。
——只是即便如此。
即便她已想清了其间更为深远、更为重要的诸多关窍,即便她知道五大派的灭亡堪称是“历史的必然”,她仍旧无法接受,更不能原谅。
——她没法原谅先帝他们在她那些亲朋好友们身上犯下的孽,无法接受先太子和她的那些师兄师姐、师伯师叔们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死了。
她想清了这些却并未感到有半分的好受——那只平白让她感觉到一种更深沉、更难以释怀的痛苦。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有那个机会,她还是会与罗洪他们一样——会与他们一样的想尽办法,尽最大可能地去还原当年那两桩大案背后的诸多真相。
哪怕她不能将所有事实分毫不落地讲给世间的每个人听,至少也希望能洗刷去太子殿下身上那“受细作蛊惑,曾有叛国之实”的罪名,至少擦干净他们五大派头顶有关乎“细作”的那一盆盆污水。
届时,她能做到这些就够了。
足够了。
擦过了桌子的女人默默将那一盆脏水搬去了后院,老药商等人在慢慢平复过一番心绪后,亦起身与她告了辞。
小郎中临走前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他往后定会牢牢记好了那道“椒麻炒鸡”,记好了“花漱月”这个名字,同样也记好了那姑娘恍若是飞瀑一般潇洒绚烂,又甚是短暂的一辈子。
她笑着与他说了好,而后目送着他们身影消失在那弯曲而不见尽头的山道上。
路两旁枝干直冲了天际的柳杉照旧沉默着矗立于苍穹之下,而她收拾好了大堂中的那几张桌子,也很快便迎来了客栈今日的第二桌客人。
一整个晌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悄然溜过去了,待她送走了最后两个打尖的食客,那日头也已偷偷跃下了中天。
未末时分,她将将消停下来,正想去后院帮厨子择一择今晚要用到的菜,那院外却突地传来道细嫩的呼喊,随之而来的,还有幼童加厚了的布鞋底子踩在砖石地上的窸窣声响——她连忙放下手头提溜着的两只簸箕,转而小跑着出了门。
“阿娘……阿娘!”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蹦跳着跨过门槛,头顶扎着的两只团髻也随着她的动作,不住地上下震颤。
祝今欢在瞧见了女人的那个瞬间,即刻便笑眯眯跑上去扑进了她的怀里——祝岁宁下意识弯腰接住了这皮实得像只小猴子一样的丫头,开口时那语气中禁不住夹杂了一线满含着担忧的责怪:“今欢?你怎么这个点就自己跑回来了,学堂下学了吗?”
“还有,你今天怎的没等着阿娘和你厨子姐姐——也不怕在半路再遇上了什么野兽。”
“下学了,阿娘。”祝今欢闻言嬉笑着仰起张嫩生生的脸来,“我们先生今儿下午有事——学堂过了晌午,便教我们自行回家去了,女儿看着今天的天气不错,时辰又早,就没再等着你或厨子姐姐来接,自己沿着山路走回来了。”
“至于野兽——我才不怕哩!那山路白天总有人来回通行,这才不会见着有多少野兽呢!”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女人被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胆气给无奈到了,禁不住当场抬指戳了戳她的眉心。
其实这年头的庐山与她记忆中,后世那个连猴群都是人工放野繁衍出来的庐山截然不同,这时候的山上还是能瞧得见虎豹,也遇得着豺狼的。
只是正如这小丫头片子跟她犟嘴时说的那话一样——常日走人的山路上,是见不到多少能伤得了人的野兽,可这“少”,却又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
“但无论如何,你上下山路时,也还是要再仔细着些为妙——尤其你如今年岁尚小,还是个丁点高的小豆丁。”想过了一圈的女人怅然叹息一口,遂认认真真叮嘱起了那半大的孩子。
“今欢,往后可不能轻易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就算是学堂提前放了学,那你也起码要找个朋友跟着你同路,你们俩好结着伴的一起回来。”
“那好吧,阿娘,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去镇子里找小钟哥哥——让他陪着我一起回来。”祝今欢脆生生地应了。
女人冷不防听见了钟林逍的名字,脑仁虽不可避免地短暂痛了一下,但她想起自家这丫头的那股倔强性子,便只好随之点了脑袋。
得了许可的小姑娘立时又喜滋滋地乐了起来,但她这回没乐上太久,忽然便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用力拍了下巴掌:“哦对了,阿娘。”
“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大哥哥。”
“——那人这会就待在咱们院子外面,你要不要出去见见呀?”
第24章 相顾无言
……故人。
可是除了罗洪他们……她还能上哪来的故人?
祝岁宁应声一愣,眼前下意识的便是一阵恍惚。
她扶着脑袋缓了缓,遂重新低头望向她的养女——彼时那小丫头正满目好奇地仰着脸盯紧了她的面容,那好奇下又隐隐藏匿着一线不大明显的担忧。
“阿娘……你还好吗?”注意到她面色似乎有些不对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牵动了她的衣摆,瞳底藏着的好奇刹那便变成了几欲溢出来的自责,“是不是今欢说错了什么话呀?”
“没有,阿娘刚才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些事,一时有些走神。”女人见此不禁莞尔,继而浅笑着对着她微一摇头,“今欢,你刚刚说的那个大哥哥,他长什么样?”
“嗯……个子高高瘦瘦的,脸很白,头发很长,衣服也很长。”确认过自家阿娘确乎无甚大碍的祝今欢无声松出口气来,转而歪头咬着指头,认真回想起了那人的模样,“哦,对了阿娘,那个大哥哥他的眼睛浅浅的,和我们都不大一样。”
“——他的眼睛很漂亮!”
“个高,清瘦,长发,长得白,还是个浅眸……”听过了这话的祝岁宁低声呢喃,脑中慢慢便真记起了那个人的身份——于是她眼前止不住恍惚得更厉害了,半晌方再度回了神。
“好,我知道了,今欢,你先回屋帮着你厨子姐姐择菜去吧。”
“好。”小姑娘乖乖点了脑瓜,把自己那满装了书本的仔细小包放上了柜台,转头便提溜着自己专用的小篮,蹦跳着拐去了后院。
女人在她走后缓缓平复了下心绪,临出门前又郑重非常地整理过自己的衣装。
但饶是如此——饶是她已然猜到了那等候在院外之人的身份、饶是她在心下已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她在当真走出门去、当真抬眼瞧清了院外“故人”模样的那个瞬间,仍旧不受控地微红了一双眼眶。
“……你怎么来了。”祝岁宁张了张嘴,原本积攒了满肚子的问询,脱口时却只剩下了这么干干巴巴还卡她咽喉的五个小字。
来人闻言浅笑着微弯了眼睛,平素静如死水一般、浑不见有半点波澜的眼眸内,罕见地生出了道道颤动着的涟漪。
——他胸中似有千万种情绪。
但那千万种的情绪却又通通是那世上最不可言说之物。
由是他将一切尽数诉之于眼瞳——只刹那便教那淡得若琉璃一样的瞳仁,霎时满载了千万道潋滟而柔和的光辉。
“想来,便就这么来了。”楚无星道,一身及地的长衫,在山中裹挟着薄雾的秋风里,单薄得恍若是梢头一片将枯却还未落的叶。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女人定定举目盯紧了面前的青年,刚缓和下两分的嗓子,这会无端便又发了哑。
其实她知道他是能找到她这座栖云山庄的,毕竟当初就是他趁着老国师不在将他们这群人偷偷放出的地宫,也是他帮着他们去筹备的那些车马。
加上新帝登基后,他已然接替他的师父,成为了大鄢新任的国师——找到这里,于他而言无疑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她仍旧会忍不住想要这么问他。
“你忘了吗?那年是我替你筹备的车马——我一向都知道你就住在庐山。”青年果然不负她所望的回答了她的问题,面上悬着的那派浅笑也随之愈深了些,“还有,我今天的运气不错。”
楚无星的语调微顿:“一上山就遇到了今欢。”
“——她是你的女儿,身上有你的影子。”
“但她……但她生得与我并不相像。”女人敛了下颌,挣扎着低声道出一句。
青年闻此不假思索:“是不像,可性子与你当年是一样的。”
“我还记得你当年的脾性——自然便认得出她来。”
祝岁宁听罢突的沉默下来。
“……所以。”良久后她闭了眼,纤长的眼睫如同被风吹折了的鸦羽似的轻轻颤栗——不经意便哆嗦了她那微哑的喉咙。
“你今日上山,就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的吗?”
“不,我是来与你告别——或是说,我是私心想在一切开始之前,再跑来见你一眼的。”楚无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从前与你说过的。”
“我留在鄢京,是为了扶正天命,为了终结他们——抑或他们与我——终结我们这些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狂妄者,曾经犯下的滔天罪孽。”
“而眼下——她已入了文华殿,跟着皇子们一同念书了。”青年说着,眸中光色轻敛,“我算着,再过不到两年,便也该到了能逐步去推正那大运与天命的时刻。”
“届时我定然要忙上很久——我大约很久都不能有机会再来看你。”
“所以我想趁着现在,趁着我还有点时间,上山来见你一面。”楚无星那话说得太过坦诚,目色瞧着又太过分明。
女人循声却不由得沉默的越发厉害。
她凝望着自己的指尖——那里竟不知在何时被她掐成了一把霜白。
尖锐却又并不明显的痛感迟缓地自那地方向她的心口蜿蜒,她嗫嚅着,微微翕动了双唇:“……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青年随之垂下眼来,他极力克制着瞳底即将喷薄而出了的无名情愫,那言辞照旧坦诚,“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更或许是一辈子——”
“直到那天命真正回正之前,我应当都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是以,就把这一面当成是最后一面吧。”楚无星如是道,他说出嘴的话无情得厉害,可眼尾却在不经意间与女人一样红了个透底。
“省得彼此总还要耐不住的挂念。”
听到那话的祝岁宁反应不过来一样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旋即便有水珠倏然挣脱了她的眼眶。
那有且仅有一颗的泪珠刀子似的,灼得她眼下火烧一般的烫,她稍显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片刻方又一次寻回了她的声线:“好。”
“那便……如你所愿。”
第25章 你是人啊?
“这如的哪里是我的愿啊。”
楚无星闻言忽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浅浅的,却又带着股说道不出的、无尽的清苦意味。
祝岁宁被那笑中藏着的苦意苦得瞳中悄悄起了雾,她世界渐渐在那片雾色里模糊了,她恍惚着,像是又一次瞧到了从前。
——那个曾在梦里被她刻意忽略去的、他们谁都不愿意提及的从前。
一个比曾经的春生门,还要更难回去的从前。
——她和楚无星,相识于永靖三十年的一个短暂而喧嚣的夏夜。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年,同样也是离开春生门、独自下山游历的第一年。
彼时她还是春生门内甚少为外人得知的、年纪最小的那个师妹,而楚无星则是当今国师门下最为天赋异禀、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得意弟子。
他们初见时的场景,如今细想起来,竟还莫名觉着有那么几分的滑稽——她那夜本是追着一个四处行窃的飞贼钻入的那片山林;而他却是受了附近的村民所托,要去那林间的荒坟地里,度走那些据说还留在人间、迟迟不肯归去的亡魂。
为了方便,她那天特意穿了身利落的夜行衣裳,只是在路过荒林时,不慎教林中的枝杈碰松了头顶的冠。
为了方便,楚无星那夜同样也收了他平素仙人似的素衣青衫,只着了套还未及地的墨色衫子,却又在穿行于林间时,不小心被夜风吹灭了掌中的灯。
于是一个照面,她将他当成了那正逃命的贼,而他却把她看成了是荒坟地里钻出来的鬼,那一晚,他们自夜半三更斗到了东方既白,直至第一线纤薄的晨光穿过山岚映照在二人面上,他们方发觉对面并非是自己的目标。
“怪不得我平日拿来对付亡魂的招式对你不起作用。”那年才刚十六岁、头一回自行离观的小道士呆呆傻傻地眨了眼睛,说话间那言辞里不经意便多上了三分委屈,“原来你是人啊。”
“——我、我还以为……”
奈何在春生门里待了七年,心性已全然如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无二的她却并未听出他话里的委屈——她只气急败坏地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灯笼,转而泄愤似的将那木柄大力敲上了他的发顶:“你!你既不是那个蟊贼,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好了,我跟你在这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斗了一晚上……那小贼指定逃得都不知道又跑到哪个地方去了!”
“我答应了镇子里的老伯和村口的婆婆,一定要帮着他们抓住那该死的飞贼的!”
“这下好,不但贼没抓到……还把人给跟丢了!——这下我怕是真要食言了!”她沮丧万般,泄过了愤又随手将那再点不燃的灯笼扔回了他的怀中。
被人敲了个七荤八素、正抱着脑袋的小道士闻声不由得越发委屈,他瘪了瘪嘴,而后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半颤着声对她发出了个小小的抗议:“那、那不还是因为你又没告诉我你是人——”
“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是从地里面爬出来的鬼吗??”她那时听到那话被气得几乎发了笑,当即不假思索地张口怼了回去。
孰料那人听罢竟没吭声,顾自讷讷着愈渐压低了脑袋。
她瞧着他那模样,冷不防便意识到了那尚未被他诉之于口的话外之音,由是她当真像是瞧见了鬼一样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不住上下逡巡着,来回打量了他的周身:“不是吧,你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倒霉玩意,还真以为我是鬼?!”
“那、那你昨晚又是披头散发,又是一身黑的……”楚无星的嗓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声音简直小得像是身上的衣料轻擦,“而且……而且我又瞧不见你身上的命格……”
“你刚说什么?”习武后五感六识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凡几的她循声竖了耳朵,“你瞧不见什么?”
“我说——”少年人壮着胆子略微扬高了音调,“我又瞧不见你身上的命格——是命格!”
“真的,不是我说——你这人就跟个鬼一样,身上连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机都没有,那深更半夜又黑灯瞎火的,我没了灯笼,看不清,也拈不到你身上的‘气’,哪里能分得出你是人是鬼!”
“说、说到这个——”提到“命格”,那小道士冷不防的支棱起来,“你是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出生的人,身上怎么就能没有半点气机?”
“那,那是因为本姑娘的命格特殊,你这小道士学艺不精,看不到才是正常的!”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这么容易便险些让人看穿了身份的她慌了神,忙不迭胡诌八扯着,硬生生转移开了少年人的注意,“得了,你别管了,反正旁人又不会像你一样,莫名其妙就把人家当成了鬼——”
“还有,你这小道士要是真会算卦,不如现在就赶紧帮我算算那小贼究竟逃到了哪里——那是个在附近村镇里来回流窜作案了都快两个月的老贼了,衙门的人拿他毫无办法,这会大家都指望着我能帮他们解决好这棘手的大麻烦呢!”
“你?可你如今也只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姑娘,他们为什么要指望你?”小道士满面不解,他好似不大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将“捉贼”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尚未成人的姑娘身上,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应允下这种连官府都处置不了的难题。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大侠啊!”与世间绝大多数的国人一样,心中同样揣着那么一个“大侠梦”,并当真在这异世里习得了武功她答起来不曾有过分毫的犹豫,“我可是春生门谢寄灵谢大女侠的爱徒——我师父都是大侠了,那我自然也是大侠啊!”
“身为侠客,不就是该行侠仗义,该帮着衙门除暴安良的吗?”她说了个理所当然,“再说,你也别光说我——说说你,你说说你自己。”
“你这小道士大半夜的不睡觉,独自一个人跑来这荒坟地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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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起卦捉贼
“你该不会是那什么要拿着人家尸骨祭炼什么邪恶法器的妖道邪修吧?”
当年打从穿越到这异世之后,对事物的认知便已然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的她满目狐疑,双眼不住地在面前少年人的身上来回打量——连带着眼神也变得越发危险。
“要不然……你一个道士不好好待在道观里睡觉,干嘛非要跑到这种地方——还能把人当鬼,见人就打!”
“谁……谁说我是什么妖道邪修啦!!”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人误会成邪门歪道的楚无星霎时涨红了一张面皮,瞳中亦因委屈,而隐隐聚上了几分水雾,“我、我分明是被这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请来,要帮他们去度走尚徘徊在这荒坟地里亡魂的正经道士!”
“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随我即刻去那村子里看看——我可以请村长为我作证。”
“你说要我跟你进村子,我就跟你进村子,那岂不是要显得我很好说话?”她摇头,瞧着那小道士一脸挥不去的委屈,心下莫名便生出了些许想要逗他的意思,“再说,万一那整个村子的人,都是跟你提前串通好了的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们在那之前到底有没有传递过消息?”
“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十六七岁、初出道观的少年人被她立地气了个七窍生烟,脚下布鞋用力一跺,索性转过身去,赌气似的拔腿便走。
她当时就那样一动不动,定定瞅着他闷头超前走出了百丈有余,眼见着那小道士墨色的身影马上便要消失在了那林子里面,他却又突的转过了身来,一言不发地磨蹭着回到了原地——原本瞧着白皙而稍显清瘦的脸颊,这时间也气鼓鼓的,憋得像是只刚出蒸笼的包子。
她被他那模样逗得忽然发了笑。
“诶~你刚不是走了嘛!”她故意抻着脖子仰面说着,一双眼里止不住盛满了尽是恶趣味的揶揄,“这会怎么又突然跑回来了?”
“别是知道了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好……”
“我答应了村长,要帮他们度走荒坟地里的亡魂。”楚无星垂了眼,细密的眼睫扇子似的遮去他大半个瞳孔,教人浑看不清他瞳中藏着的万千情绪,“但现在,那些亡魂们还在。”
“——我答应了别人的事还没有办到,所以不能走。”
“而且……”
“而且什么?”她听出了他那未说完的话的背后似乎还潜藏着什么秘密,忙不迭张了嘴,丁点消息都不肯落地追问起来。
小道士被她这陡然拉近了的距离又一次闹了个面红耳赤,他连忙躲瘟神一样地向后退开两步,遂不情不愿地愈渐压低了脑袋:“而且……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我之前是按着村长他们给我的一张地图走的,但那东西……那东西……”
他支支吾吾,边说边沮丧万般地从袖中摸出团皱吧得几近碎裂,有好几处墨迹都洇成了一个个小团的草纸。
——昨夜在瞧见面前这姑娘后,他以为自己是遇上了什么世间罕有的、连他手中法器都浑然不惧的大妖厉鬼,一时激动就随手把那地图给揣进袖子里去了。
不想这姑娘非但不是什么“大妖厉鬼”,反而是个脾气坏坏的暴躁好人——可怜他那村长给他手绘出来的一张地图,在他那长衫袖子里被人磋磨了整夜,又吸了雾气、浸了汗,这会已然糟得都看不清上头的路了!
——最关键的是,他对这边的山林压根就熟不了半点,林子的那些树,在他眼里几乎都是长成一个样的。
除了荒坟地这边的阴煞最重最好分辨,旁的地方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且离着这最近的村子少说也得有个八里十里,就依着他眼下的道行,他还没法子瞧见这十里八里外的村镇生气!
那他还不如就这么搁这荒坟地里多蹲一会呢——等着入夜后他度走了坟中厉鬼,攒攒功德,明儿一早说不定还能再多碰见几个路过此处的活人。
小道士这样想着,而后抿着嘴,矮身将自己蹲成了地上的一只煤球。
那时心性果如十四岁的孩子们一般无二的她见状不由得消停下来,她想了想,继而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哎,哎,我说,小道士,要不你别继续在这摆烂了,咱俩好好聊聊?”
“摆烂,那是什么意思?”少年人应声仰了脑袋,眼底充斥着干净的懵懂。
她好好回忆了一番,意识到这时代好像确乎还没有这个词汇,干脆仗着别人啥都不懂开始信口胡诌:“就是把东西摆在地上,由着它在那发烂发臭的意思——就像你现在这样。”
“但我只是站得累了,想要在地上蹲了一会,不会发烂,应该也不会发臭。”楚无星眨了眼睛,一本正经地纠正着她话中的错误,“除非谁家先人的坟头炸了,尸体迸出来溅我一身——那应该确实是挺臭的。”
“噫~你不要顶着那么一张无辜的脸说这种恐怖的话啊喂!!”猝不及防被他那话恶心到了她狠狠打了个寒噤,浑身触电了似的好一阵狂抖,“什么坟头炸了尸体迸出来还溅一身的……你们当道士的口味都这么重的吗?简直有毒!”
“毒?”小道士闻言呆呆张了张嘴,他看着好像是更无辜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毒?但哪里有毒?为什么有毒?我记得我这次分明没带着毒药出来呀——”
“这次我只带了能治病救人的药。”
“不儿,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小子怎么还真会玩毒?”她一时语塞,禁不住皱巴巴拧起了眉心,下一息又赶忙唾弃着什么一样的啐出一口,扭头转移开话题,“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先起来。”
“哦。”楚无星颔首,言讫果真听着她的话,乖乖起身站正了身子。
直到这时候她才猛然发现,眼前这瞧着比她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站直后竟比她高足了半个头去。
平素自诩也算是身量高挑的春生门小师妹难得感受到了一线挫败,当即没什么好气地举目瞪了他一眼:“你这人长得倒还怪显小。”
——她打一晚上都没注意他这么高!
“行了,跟你说点正经的——小道士,你刚不是说自己是正经道士,会算卦,会看别人身上的气机吗?”收回了目光的她定着神略微调整了下心绪,“那要不然,咱这样,你先帮我算算那个小贼逃到哪里去了,再帮着我一同把那飞贼给逮回来——”
“等逮过了贼,我将他扭送到官府,咱们还能顺便在镇子里吃上两顿饭,也省的终日奔波不见消停——打从追了那贼,我这都快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
“当然,路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像你,我是认得路的,找得到这林子,也能找得到这荒坟地,如此,等着今晚天入夜了,我再陪你回荒坟地里超度一番亡魂就是——天亮后,我也可以再负责带着你离开这里。”
“怎么样,小道士,你看我这个提议还不错吧?”她如是循循善诱,说话间眸子底也禁不住多出了两分洋洋得意。
——她的个子虽是不可能比得上这长得比路边的矮树还高上一截的小道士了,但光是认路这一方面,她就能甩下他一大截去。
自觉已拿捏住面前这小子难得弱点的她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候起了他的答复,他低下头来仔细思索了半晌,旋即斟酌着,小声问她了个新问题:“你这提议倒是不算太赖。”
“但你手上有自那飞贼身上摘下来的东西吗?没有的话,我算不出来。”
“?搞没搞错啊,兄弟!我就让你算一个飞贼的下落而已,这怎么还能这么麻烦!”她愕然瞠目,看向那小道士的眼神里忍不住又满挂了犹疑,“你该不会真是个假道士吧!”
“……一般情况下来讲,的确是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楚无星循声微默,“按理,我确实可以从你这里出发起卦,依照你的心愿,去算那飞贼的具体位置。”
“但眼下的问题在于……你身上这不是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气机嘛……”
“我、我摸不到你的气机,当然就没办法起卦……”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听了半天,勉强也捋清楚了其间关窍。
——说到底,因着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的所思所想所愿,于这个世界而言全然就像是隔了一层、模糊而又不够明晰的。
这种情况下,像这小道士一样需要循着气机来起卦的术士们自然就得不出了应有的卦象,同样也就找不见了她想找的那个飞贼。
啧……她不过是想让他算一卦罢了,他们这群神棍算个卦怎么还这么复杂!
她皱了眉,心烦意乱间顺脚就踢飞了鞋边的一粒石子。
那石子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她望着那远去了的石子无端走了下神,少顷忽的反应了过来:“等等,我知道能从哪找到那个小飞贼的气机了!”
“我昨天曾一度把那小贼追到‘穷途末路’之地,进这林子的时候,他身子还曾撞在道边一棵树的树杈子上,被那树杈子刮去了一小条衣裳!”
“走,我这会还记得那树长在哪里,我们找到了那截布条,就一定能找得见那飞贼!”她来了精神,果断抓着那小道士冲着林边一路狂奔。
夏日的林子生得足够茂密,那布条刮在那枝杈上,竟一整夜都没被风吹走,更没教林中的小动物们带去别的地方。
楚无星得了那自那飞贼身上刮落的布条,不出半刻,果真便算出了他如今的藏身之地。
二人循着那卦给出来的指示一路自林边寻到了山林深处的一个一人多高、二丈来深的小山洞——彼时那贼人正缩在洞子深处小憩,见她追来还欲行凶,下一瞬便陡然被自她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给生生按折了那条拿着刀的胳膊。
“嚯!你小子还能有这么凶的时候呢!”冷不防被他这一手给吓了一跳的她当场圆睁了眼睛,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去管地上那疼得到处打了滚的飞贼,“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他身上,沾有许多害过人的血气。”一向乖乖呆呆的小道士冷了脸,唇角绷成了条丁点弯都不带的线,“身后还跟着两只枉死的鬼。”
——但昨夜的她不同,她身上的气息是干干净净的,所以他只把她当成了道行深、怨气重的枉死鬼,对她用的都是能制鬼的法术,没上什么能伤人的杀招。
楚无星后边那大半截话不曾脱口,但她却已然自他的表情里猜出来了他的意思。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回过神来,忙片刻都不敢耽搁地掏了兜中麻绳,甚是干脆地将那小贼绑成了只半点都逃脱不了的粽子。
且因着小道士的那句话,她绑人时还特意下了十成十的重手——等着那蟊贼被他们二人五花大绑着送进临近县衙的府门里时,那贼人浑身被绳子缠过的地方,也都处处淤得发了紫。
后来那知县将那小贼召到堂前来审,不出两轮的板子,便顺利自他嘴里撬出了不下三桩就发生在这县城偏僻之处的大小命案。
最终那蟊贼被知县依照当朝律法判了个“斩立决”,而她拖着楚无星躲在人群里亲眼见着那恶徒亡命于铡刀之下,转头便又推着人进了酒楼,狠狠点满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什么解馋管饱的腊肉烧鸡,什么消灾除秽的五辛盘和五果汤。
那日她吃得肚皮滚圆,饭食直门从胃腑堆到了嗓子眼儿。
等到结了饭钱、走出大门,她早已撑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一旁那找不见路的小道士扭头看着她死扶着墙壁不肯松手的模样,良久后毫无征兆的慢吞吞开了口:
“你……是不是心里头不大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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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观念相悖
她被那话问得立时愣在了当场,许久方定定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少年。
她眼中带着些惊讶——更多的则是那种出乎了她意料的费解。
她眨了眨眼,片刻后才重新寻回了自己的声线:“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除了能让人吃饱吃好的菜,你还点了很多习俗里说是能帮着大家除秽辟邪的东西。”小道士应声微默,遂别扭着垂下了眼睫,“并且,那些东西本身并不好吃,有许多甚至还稍微有一点‘不合时宜’。”
“就比如那个‘五辛盘’——那是大家在过年时才会做来吃的东西,今日若不是你找的这家酒楼够大,店家后厨里囤着的菜蔬够多,你说不得根本都吃不着这道菜。”
“另外,还有个最关键的。”楚无星说着禁不住悄悄皱了下眉头,“正常人,就算被饿了快两天,吃起饭来也该是先快后慢,等到了后面当真吃得饱了,多半便也不会再强逼着自己硬往肚子里塞东西的。”
“但你刚刚吃饭时先慢后快——前头瞧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后来才像是想得烦了,索性逼着自己靠吃东西来转移注意的样子。”
“而且你不是单纯让自己吃到饱——而是吃到‘撑’,吃到满肚子的吃食都堆到了嗓子眼里还要硬塞的那种撑。”
“我觉得你那不是在吃饭。”小道士的眼瞳澄澈宁静而满是认真,“我觉得你更像是在自虐,是在借着吃饭来‘惩罚’自己……虽然我并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要借着这个来惩罚自己——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是不是有点不大舒服?”他又一次提到了这个问题,却让她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直至这时——直至她被他提醒了以后——她方意识到自己适才那行为确乎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像极了自虐的“惩罚”情绪。
可她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呢?
正如楚无星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分明并不曾做错什么,那被知县判了斩首的小飞贼也并非是因她而死。
——他明明是因着他自己先前所犯下的罪孽而死的。
可即便如此,当他当真被那知县判了个“斩立决”,当他当真在她面前被那铡刀砍下了一颗脑袋——她仍旧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那股自她骸骨深处散发出来的、眨眼爬遍了她全身的,令她悚然的寒。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被那贼人头颅掉落时飞溅了一地的血给惊吓到了,或许是她从未想过原来生命在这等利刃面前是如此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也或许是她自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所经历的种种,都与她从前在那个世界学到的大为不同乃至是截然相悖……
总之,当她自刑场离开拐去了酒楼,当她看到那酒楼墙上挂着的水牌和那摆满了一桌子的菜,她忽然便感到了恶心。
——是那种,混合某类难以言明的恐惧的恶心。
那种恶心和她因近两日而未曾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的、肚子里的空虚交杂在了一起,起初是让她面对着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浑然提不起兴趣,而后便是让她生了胃病似的一个劲儿的反胃。
为了压制住那股子反胃的劲头,她索性便像个饿死鬼一样地拼命又无序地往自己的嘴里塞起了各式各样的食物——直到那些东西杂七杂八地填满了她的胃腑,她仍旧要放不下心地往那里面再多塞上两口。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想过了一圈的她呢喃着看向身侧犹自注视着她的清瘦少年,唇边不经意悬上了一线自嘲的笑,“我是有点不大舒服。”
“——我之前从未想过,原来一个人的性命居然能是如此的脆弱。”
——只“哐啷”一声,便能立时折在了那三尺余长的铡刀下面。
甚至连血都溅不满法场的那个地面。
“我有点……不太适应。”跟眼下这个还处在封建时代的世界一比。
她之前所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委实还是太文明了些。
她如是想着,一面缓缓挪动了自己的发了沉的步子。
酒楼门前才三级的台阶被她走了个如同三十级一般的困难,小道士看到后面有些看不大下去了,干脆像是在搬动道观里祖师爷神龛前供着的大香炉一般,掐着她的两肘给她端上了地面。
……?
谁家好人扶人下楼梯用端?
她当时错愕万般,瞧着那小道士的眼神像是在瞧着什么天外来客。
楚无星那会却全然无视了她眸中的控诉,顾自郑重不已地望进了她的眼睛:“不适应,是觉着知县判那飞贼斩首判得太重了些吗?还是觉着‘当街问斩’这个行刑的法子有点太过残忍?”
“呃……”她又一次被人问得发了愣,嘴上却近乎本能地同他吐露了她的真实心声,“应该说,是觉着有点太过残忍吧,大概。”
“可能我之前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处决死囚的。”
“那你认为该如何处决呢?”小道士继续发问,“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将他乱棍打死,还是给他一壶鸩酒,让他就那么被人体面干净地毒死,还给他留一个全尸?”
“前者施行起来并不一定能比斩首柔和上多少,且它远离了人群,会失了它本应有的、‘杀鸡儆猴’的作用,无法震慑到那些心中已生了歹念、却还未能实行的恶人。”
“而后者,那其实是不够公平的——那小贼的手上已经沾过血了,且被他残害过的枉死之人,却未必能如他一般,还留了个‘全尸’。”
“你知道吗?其实我那时在他身后瞧见的那两只怨鬼,躯壳看起来是很残破的。”楚无星的目光平静得出离,“他们一个人丢了胳膊,另一个则被洞开了肚子。”
“——这意味着他们在死前,曾遭受过那贼人真正惨绝人寰的折磨。”
“是以,我那时才会那么生气……才会下出那么重的手来。”
第28章 究竟错过
“所以,那知县才会在确认了他究竟犯下过多少罪孽之后,就立时判了他‘斩立决’。”
小道士的嗓音淡淡的,音色浅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讲了那小贼从前犯下的罪恶,转而又一次凝望了她的双眼:“那么,当你知道了这些——当你清楚了那贼人从前到底伤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是如何杀害的那些百姓之后。”
“你还会觉着那斩刑判得太残忍了些吗?”
“我……我不知道。”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一个理论上少说比她小了二十多岁的半大少年问了个哑口无言,张皇之下只得支吾着用力摇了脑袋。
那小道士闻此面上竟难得浮现出一线几不可察的感慨,他定定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忽慢慢叹出了口气来:“看得出来,你从前大约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好人’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是‘大善’,但绝大多数人的身上定然不会出现什么‘大恶’——你先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恶’,大抵也都是些小打小闹、小偷小摸。”
“是以,即便你自诩是要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江湖儿女,即便你师承了谢寄灵女侠——你仍旧是天真,单纯,而满怀善念的。”
“或许在你的认知里,我们总归是要给那些犯了错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这世上又不存在绝对的‘圣人’——人人都有可能犯错。”楚无星说着,面上的神色不改分毫,“但实际上,据我自前人得来的无数经验的总结中看,事实并非如此。”
“——没犯过触及世人底线大恶罪过的人,确乎是还有个能改过的机会的,可我们却绝不能期待着那些曾触犯过世人底线的罪恶的人,有一朝能突然改过。”
“譬如奸淫掳掠,譬如烧杀抢夺,这样的大奸大恶若犯了起来便极易令人上瘾,而他们也绝不可能有一日会幡然悔过——这就像是畜生终其一生都只会是畜生,它们决计不可能忽然就变成了人一样。”
“不要把你的善心浪费在畜生身上——更不要为着个不当人的孽畜,无故惩罚了自己。”小道士背着手说了个老气横秋,“那不值得——且这样的道理连我都懂。”
“什、什么叫‘这样的道理连你都懂’!”心下已然被他说得动摇,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的她突的炸了毛,这下连那吃得滚圆了的肚子都不顾了,当即跳起来便要拿自己的指头去敲那小道士的脑袋。
“你这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个什么正经人,而我居然还连你这样‘不正经’的家伙都不如一样!”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咱赶紧顺着原路返回,找你那该度却还没能度完的荒坟地去罢!”
“免得等下再耽搁了时辰!”她如是掩饰性地叫唤着,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波动。
她这会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或许那小道士说得是对的,而她之前则犯了很是致命的错误。
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再是她从前的那个世界,两个时代的经济与文化的发展水平不同、律法与道德的标准也不尽相似。
在连一个国|家根本|制|度都截然相异的前提下,她不应当也不可以用她习惯了的、立足于后世的视角来看她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
那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她真该彻底剜掉那潜藏在她意识深处的、总在不经意之间便能冒出来的,她那来自于“未来”的,奇怪又可耻的优越感了。
她大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倒空了满头的纷扰思绪后,复又快步带着那小道士朝着他们刚穿行过一番的山林走去。
孰料她这日中午吃得实在太撑太慢,而她方才蹦起来去敲楚无星的发顶时,那蹦跳又着实刺激到了她已“岌岌可危”了的饱胀的胃腑。
那日在出了小镇后不久,她就禁不住扶着道边的一棵小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小道士在一旁乖乖捧着只盛满了清水的芭蕉树叶,看她吐完,还甚是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她一句,说她果真是在他见过的那么多人里,最能吃的那个。
——光这一顿吐出来的,都够再喂饱猪圈里的两头小乳猪了。
她听了那话气急败坏,嘴一漱,就抄着那大芭蕉叶将人连撵带抽地赶进了林子。
后来他们在那夜顺利度走了一荒坟地的留守亡魂——小道士说他认不清路,又没见过瞧不见命格、身上还不带有半点活人气机的大活人,非要跟在她身边,研究研究她终竟是何方神圣;她觉着自己下山后的旅途也委实是太过寂寞,索性点了头,留下了这个时呆时灵,嘴巴毒,人却很容易开始委屈的奇怪小道。
——他们就这样结伴而行着,在大鄢的境域内四处游荡了两年,瞧见过北疆下了漫天的雪,也见识过蜀地能遮去日月的山。
江南的春风比西北要和煦一些,京城的星星瞧着又好似是和黔州大不相同。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如同这世上无数写得烂俗的话本子一样——一切起源于一个古怪的意外,一个谁都没能想到的、不大美妙的巧合。
而后他们因着好奇、因着那种讲不清楚的“眼缘”而走到了一起,并在后续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事件里,慢慢生出了满腹别样的情愫。
……但很可惜。
不等他们有勇气将自己腹中藏着的、对对方的那种特殊的情愫宣之于口,她便先被她师父的一纸书信叫回了山中,而他也很快就收到他师父的消息,让他尽快赶回京畿的那座道观。
他们就这般硬生生地错过去了——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已然是彻底的物是人非。
祝岁宁缓缓、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面前人的一双眼睛,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紧锁在了她的面上。
她能感受到他瞳底压抑着的那股正翻涌着的痛苦,感受得到他视线内藏也藏不去的留恋。
——他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遍逡巡在了她的眉眼之上,许久后方艰难克制着,逼迫着自己,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我该走啦——”楚无星道,他那声线听着竟比刚到时还要在飘忽上一些。
她应声沉默,他却故意像是在开玩笑一般勉强牵了牵唇角,几近祈求地向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你呢?不送送我吗?”
祝岁宁闻言一愣,遂压着嗓子轻轻道了句“好”。
临到那山路拐角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回身将她揽进两袖之内。
女人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正不受控地发着抖——那平素惯来清冷如天上仙人一样的国师低了脑袋,遗落在她耳畔的气息里,带着一线微温的凉:
“……再见。”
? ?我有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会痛经今天已经感觉不大好痛经估计就这本更3-4k公主先不更,或者一边2k要老命
第29章 一种欺骗
抑或说是,再也不见。
二人十分默契地避去了那彼此心照不宣的一句——一个人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另一个则是私心想着要给来日再留些余地。
楚无星在说过那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祝岁宁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在那山路尽头,又被近暮时乍起的山岚吹散了个干净。
另一颗本该早早便坠下来的泪珠于这时终于挣脱了她的眼眶——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巨响。
其实她知道的。
他们之间没机会了。
早在八年前——在永靖三十五年,在被人秘密建立于通玄观下的地牢之内。
当那日她隔着重地牢的铁制栏杆,与那奉了师命来给他们这些末路囚徒们送饭的少年人重新会面的时候。
她就知道,他们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在分离的那段岁月里,她曾幻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时可能出现的场景。
她想过他们或许会重逢于近京之地的某处山林,像初识的那天一般再斗上个一夜;想过他们或许会再见于某条游弋于名山大川之间的扁舟之上,一如多年前的那般,眺望着那漫天星辰,再用竹叶吹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她还想过,再看到那个嘴沁了毒一样、个子却比她犹自高上了半个头的小道士,她定要再跳起来重重敲打他那颗不开窍的木头脑袋……
她在那些苦涩的、为了失去踪迹了的亲友们而不住落泪的日子里,靠着这些有关“重逢”的幻想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她想到过成千上万种,成千上万种或浪漫或温馨,或轻松欢快,或如命中注定一般的重逢。
但她独独没想过,那重逢时的场面竟然会像是今日这般——
一人,照旧是那干干净净的天上仙。
一人,却已然沦为了那狼狈落魄的阶下囚。
她那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不可置信地攥紧了那不知是覆满了锈迹还是血迹的栏杆,死死盯紧了他的眉眼。
有刺骨的寒意自她掌心处弥散开来,细针一样眨眼洞穿了她的心脏。
她能感觉得到那种痛是密密麻麻的,会顺着她的经脉游向她的四肢百骸——某种难言的,出离的愤怒与背叛感几乎要将她的躯壳吞噬殆尽,但就在她即将被那感觉吞食干净的前一息,她却忽然看清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眼中翻涌着的情绪。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惊讶、迷茫,痛苦。
以及遭最亲近之人欺骗后又恍然大悟的,无尽的挣扎与懊悔。
她那满腔的怒火突然就再生不起半点了。
她好像在那刹那之间,突的就意识到了他的处境。
她记起他从前与她说过的、那些有关他师父的,闲散又细碎的话。
他说他是被他师父捡回去的孩子,自幼便在那道观长大。
师父曾在他七岁时送给他过一柄特制的短剑,他教他该如何降妖除魔,教他该如何普济群生,他教他要如何明辨世间的正邪善恶……要如何当好一个国师,辅佐好未来的君王。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让他来日继承了他的衣钵。
而她也曾无数次的,自他口中的描述里,听出了他对他那个师父几近崇高的、全心全意而不曾打有丝毫折扣的敬爱与信赖。
……这是件很容易便能理解得了的事。
毕竟,她只不过是在这个世界将将住了那么十一二年,就已是如此地信任并依赖着她的师父,和她春生门里那些或活泼或可爱,或老成稳重,或脾气稍显暴躁些的同门。
——而他是被他师父自婴孩起,便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他自然会如相信他自己一般,去相信他的师父。
她想,他师父从前或许是在他面前,将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打为了“不义之士”。
或许是哄骗他,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鄢,为了大鄢的社稷安定,为了天下的千千万万的子民。
又或许……他确乎是曾直白的告诉他,他们想要高堂上那已垂垂老矣的皇帝变为与大鄢的江山同寿的“长生者”,只不过是又在向他讲述这无穷的野心的时候,为之粉饰以重重看似是正气十足又大义凛然的借口。
她知道他会信的。
因为他就是曾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的师父,那个将他教养大的、他唯一的亲人。
她相信,依着楚无星的秉性,在这长达三年的、漫长的长生试验中,他多半也曾觉察到老国师的那一套说辞里有哪里不对,有哪里会令他感到浑身都不大舒服。
但他多半是没细想的——或是说,他是不敢去细想的。
他怕他在深思熟虑之后会得到个他全然想不到的、全然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怕那从前在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师父”二字一朝崩塌于无迹。
——他是被他教养大的孩子,倘若他的形象都在他心目中彻底崩塌掉了,那么他,他先前自他那所习得的一切,那些本事,那些道理,那些“公平正义”,那些“律法天理”……
——这些,又都会变成些什么?
所以他不敢细想,更不能想,他只能一遍一遍自我麻痹式地哄骗着自己,转过头来再被他的师父哄骗。
但即便如此,当越来越多的有关事实的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终有一日会再骗不住了自己——她或许是那个加速了他信念崩塌的一个关键砝码,亦或是那个逼迫他去正视世间“真实”的引子。
总之在那一日——当她隔着那铁栏与他两相对望的时候,那真实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彻底展开在了他的面前。
于是她在他眼中瞧见了那种极尽挣扎的痛苦,那种混合了惊讶与迷茫的无穷懊悔……
她在这一刻,在这个瞬间,头一回这样真切又全然地理解了他——可正是因她是这样真切又全然地理解了他,她才知道,他们之间已然是再不可能了。
——因为太晚了。
如今的他们之间已然夹杂了太多本不该出现的仇与怨,五大门派并上一个先太子,成百上千条人的性命横亘在那里——
他们无一人拥有了再跨越那天堑的资格。
? ?痛经,不行了,今天就一章我不行了今年最难受的一次救命
第30章 “我想家了”
后来她也曾无数次的想过,倘若他们能早一点意识到那“长生试验”的成功与否,归根结底是在于看那“被选中者”的灵魂能否承受得住一国的大运。
倘若她能早一点意识到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许会令她成为一个独立于鄢国国运之外的、游离的特殊个体。
倘若她不是春生门,乃至整个五大派里年岁最小的那一批弟子。
倘若她的师父和同门们能少在意她一点……
倘若她能早一些、更早一些地踏入那道该死的邪阵。
——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的结束这堆满了骨与血的“长生试验”,她是不是也能趁机多留下她的几位故人?
但很可惜。
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倘若”。
就像楚无星当年想尽了办法,也没能阻止得了先帝和老国师他们一样。
女人想着仰头吐出了口微白的、发了浊的气,她记得那时那个才刚脱离了天真的小道士的脸总是肿的,手臂上也时常能见到些或轻或重的伤。
她想,当时那个老国师的心中大抵也是极失望的——他花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方培养出了楚无星这么一个最合他心思的得意弟子,但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的想法又未免太独立了些。
他满以为他的弟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会和他站在同一条路上,不想竟有他自己的坚守,有他自己的那些,在他眼中或许足称得上是“幼稚”乃至于“愚蠢”的底线。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祝岁宁抬手揉了揉自己发僵泛紧的面颊,转而一步一步地朝着她的客栈行去。
日色近暮,她该收拾收拾,准备迎接她下一批的客人们了——山中的秋色,惯来为九江府里的秋日一绝,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那栖云山庄里面,也总要多上不少来住店的旅客。
就是不知道,今岁她还能不能碰见那几个年年都要上山赏枫的“老熟人”。
女人思索着垂下了眼睫,大堂里,那才七岁的半大丫头已然帮着厨子摘好了晚上要用的菜,正吧嗒着白日她留给她的点心,在灯边温着先生教给她的书。
方大爷特意叮嘱着要留给她的果子就放在桌边,她上前拨了拨灯芯,确认那烛光不会暗得让人眼晕,便取了块没沾过水的干抹布,跟祝今欢每日都要做功课一样的,将那挂满了一墙的水牌,一块一块地擦了过去。
被人仔细施了层清漆的水牌不惧岁月,其上写着的墨字却平素怕极了风雨。
饶是以女人这样轻柔的力道,写在那水牌上的菜名却照旧会被那布巾子摩挲得边缘斑驳,待到某块水牌上的墨字被她擦得脱了,她还要提笔为之重新填补上颜色。
——就像是在填一块石碑上的墨。
细心擦拭过每块水牌的祝岁宁放下布巾,背手站去了三尺外,一动不动凝视那散了一墙的简。
记忆里故人的模样随着那满墙的小字,不经意便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愈渐昏黄——她很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彻底忘却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于是便一遍遍逼迫着自己去回忆那些有关他们的那些故事。
她记得她师父最爱吃九江的如意石耳。
她记得春生门里那个看着凶巴巴的彩衣师姐喜欢年节时随处可见的麻糖。
她记得嫁去了将军府的林姑姑爱喝边城一种刀子似的烈酒,记得她那心眼子最多的小师叔,当真爱极了那一味莲藕。
但可惜啊……如今似乎果真只剩下她一人,还记得他们都爱吃些什么了。
——像罗师弟一样的、那些跟着她一同侥幸逃出来的糙家伙们,才不会记得到这么多零散的细节。
“下回若有那个机会,我还得问一问那没死透的几个老家伙,问问他们每个人,又究竟都爱吃些什么……”女人如是呢喃,一面转头去了后院。
彼时厨子刚收拾完厨房中备菜时弄脏了的碗筷,正窝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生闷气一样地紧瞪着她腕间挂着的一只玉镯。
“怎么了,又跟‘他’吵架了吗?”祝岁宁见状走上前去,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那镯子这功夫恍若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咻”的在她腕间好一通无风自晃。
“嗯,那小老头还没放弃——还是一天到晚地非要我去当什么‘厨神’。”厨子应声闷闷地哼出一句,白生生的娃娃脸上写满了不忿,“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得那家伙了。”女人见此不由得浅笑着将她的脑袋搂进了怀里,刚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顺势抓住了她身前的衣裳,开口时那嗓子里止不住地便带上了两分鼻音:“宁宁姐,我有点想家了。”
祝岁宁闻声一愣,遂叹息着低垂了眉眼:“我也有点。”
——厨子的名字就叫褚姿,是女人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唯一的“老乡”。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厨子闷声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了女人怀中,唯恐被人瞧见了她眼尾处要憋不住了的点点泪花。
——和祝岁宁那种因触碰了什么无名古籍而穿过来、连躯壳都被那不知名的力量给缩小了的穿越者不同,她是在六年前,被那不知几时寄居在她镯子里、自称是什么什么“天下第一神厨”的老东西给“绑架”来的。
那家伙和她那做梦都希望她能光复他们老褚家的“御厨荣光”,连名字都给她起成了“厨子”谐音的老顽固爷爷一样,非要她在这异界把自己变成什么“绝世神厨”——但她不想当厨神,也不想去做个整日循规蹈矩、只能按着旧菜谱做饭的厨子。
她喜欢做菜。
但她更多的是喜欢看别人因吃了她做的菜,而感到幸福、露出满足表情时的模样。
她喜欢在菜谱里添上各式各样的、源自于她的“小巧思”,譬如酒糟鱼里添上的那点果酒酒糟,又或是在点心里悄悄包上的一小团新鲜果馅。
所以,她既不喜欢她爷爷给她规划好的那些路子,也不喜欢镯子里那老家伙成日非要让她学会的那些个陈年菜谱,更不喜欢穿越,不喜欢来到这令她感到陌生、让她恐慌的异界。
——她只想回家。
? ?今天还是一章,希望明天爬起来能活
?
想不到吧,厨子也是个穿的,还是个社恐
第31章 厨子过往
哪怕家里有许多让她并不能感到开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怕在家她就要时不时地听她爷爷叨叨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哪怕学业的压力也时常让她觉着胸口闷闷的仿佛喘不过气来……
她仍旧想要回家。
——因为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是归属于她,而她又归属于那里的,她的世界。
厨子用力吸了吸鼻子,一面像是漂泊在海上的落难者要抓紧他唯一的浮木似的,越发紧攥了女人的衣襟。
祝岁宁闻言不受控地沉默下来,良久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她们究竟还能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去了。
“不过,我想……倘若世上真有那个让我们可以回到原来世界去的机会,”女人说着低头垂下了眼睫,“那你能安然回去的几率,一定要比我大。”
“可是……为什么呢?”厨子应声怔怔地仰起脸来,“大家都是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的人……宁宁姐,你不想要回家吗?”
“因为……”祝岁宁稍显无措地张了张嘴,原本都已涌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知道该再如何说下去了。
同样都是猝不及防被送到了这异界的人,她也不是什么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孤儿,又如何能不想家呢?
可她知道自己大约是没机会了,因为她的灵魂已然绑定了大鄢的国运——从某种角度而言,她这个虚假的“长生者”已然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异界来客,她既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也不会再完全属于她从前的那个世界。
——她已然是一个十足的、注定要终生孤独又无家可归了的旅人了。
她已不再会有属于她的“家”。
女人如是想着,瞳底不受控地晃过一小线压不去的落寞。
“家”这个字眼,对如今的她而言委实是太过陌生,她在这异界待得久了,又曾经历过太多太多……这让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穿越者”,忘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也还有过父母,有过那些与她拥有过无数“小秘密”的朋友。
……好在厨子与她不同,她明确知道自己是被那个来自异世的游魂给“绑架”过来的,身上又没绑定过什么一国大运。
她还是个真真切切的“外来者”,假若这世上真有那个机会,她或许还能回得去家。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新拥有的牵绊也实在太多太多。”想过了一圈的女人垂眸斟酌着,轻声给那姑娘编了个半真不假的说法,“让我即刻便割舍了他们,立马回家,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所以,即便真有了那样的机会,我大约也会在这地方‘稍微’多待上些时日,直到我的那些‘牵绊’们,也都一一离去了为止。”
“看来,人有太多的牵绊,也不是件好事。”心绪有所缓和了的褚姿松了手,只那一双眼仍定定锁在了女人的面上。
“还好,我当年一穿过来,就直接掉在你的厨房里了。”厨子的话中免不了地要多上了几分小小的庆幸——她呆呆回忆着六年前刚穿越时的那副场景,不自觉便扑闪了眼睫。
那时她还是个刚高考完、连大学的门槛都还没踏进去过一回的,才毕业的学生,穿到这鬼地方时身上穿着的,也还是她那套毛茸茸的小熊睡衣。
好在她的运气还算不错,一穿过来就遇上了老乡——祝岁宁在瞧见她那套睡衣后只略微怔愣了几息,而后便二话不说,立马连推带拉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卧房,一边与她对着“暗号”确认过彼此的身份,一边又利落地给她翻出套她没穿过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裳。
等着她换好了衣裳,她又事无巨细地给她认真讲过她知道的、有关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的一切——什么民风、历史,年号,习俗……
后来……后来她知道了她出身于那什么“御厨世家”,又是被那个自称为“天下第一神厨”的老家伙给绑过来的,便留她在客栈里做了栖云山庄的厨子。
她从没限制过让她非要去学什么她不喜欢的菜谱,她只同她确认过她具体都会做哪些菜——尤其是会做哪些她那墙上水牌里挂着的那些菜。
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五花八门的菜名曾一度听得她不住耳晕——好在大部分的菜肴她都是听说过也能做得出来的,少部分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东西,但做着不难,她随着祝岁宁简单学了学,便也跟着会了。
在客栈里当厨子的日子,比她从前在家日日被爷爷盯着训练厨艺的岁月要清闲不少。
除了那讨厌的“厨神”依然要天天磨着她的耳根,她早已寻回了年幼时第一次上灶台做饭的快乐。
平心而论,看他人因吃了她所炒出的菜而感到满足,从来都是件很容易让人生出满腹成就感的事。
她只是很讨厌那些无谓的束缚。
但好在,那碎嘴子的老家伙既不是她的爷爷,她也没把这个可恨的“绑架犯”当成过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长辈。
——每回到了他憋不住又要磨着她让她去当那劳什子的“厨神”的时间,她就毫不留情地发挥出她暑假打游戏时练就出来的那一嘴怼人的好“武艺”。
从未受到过这来自后世“秘笈”毒打的小老头起初还试图还嘴,可她越怼越是上头,一双嘴皮子越怼也越是顺溜,渐渐的,那老家伙便也没心思再跟她还什么嘴了。
——她如今,早已不止一次地给他骂得要哭出来了。
厨子想起那老家伙吃瘪的模样,憋不住便偷偷笑出了声,祝岁宁见她这会的情绪应当是缓过来了,索性随之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她拍拍她的脑瓜,又抬指点了点她眼角半干的泪花:“是啊,你这丫头的运气确实是好。”
“好了,快去洗把脸,精神一下——待会前头的客人就该上座来了,咱们今夜还等着继续一尝咱们褚大厨‘举世无双’的好手艺呢!”
? ?厨子还是能回去的
第32章 抱腿不放
钟林逍是在被老板娘打包成粽子提溜下山后的第六天,又重新跑到客栈中来的。
他上山时照旧扛着那根“大圣的棒子”,眼中也照旧写满了透亮的倔强。
祝岁宁在听到那屋外传来的、半大少年故作老成的稚嫩叫喊的刹那,便不自觉头疼万般地叹出口微浊的气。
擦拭过大半张桌子的抹布落进木盆,溅起的水花比盆口还要稍高一些——女人挽过衣袖跨出了门槛,又在瞧见了那孩子的瞬间,就止不住地生出了满腹无奈。
“钟家小子,你怎么又过来了。”抄了两手的女人倚着门框不想再往外动弹,她瞧着钟林逍的眼神就像是在瞧着只撞了南墙还死不知悔改,非要龇着牙、咧着嘴,跟那墙面硬拼出个高下的倔脾气小狗。
“咱们上回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打败了你,你以后就不能再跟着你那混混‘大哥’四处去收什么‘常例’了。”
“咱们上回是说好了不能再收常例……”钟林逍闻言两目一闪,瞳底习惯性地便多上了两分心虚,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越发小了起来。
但这样心虚的表情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他转眼就回想起自己此番上山的真正用意,当下眼睛也不再闪了,心中也再没了那股子无来由的虚,只两手一叉,转而理直气壮地高昂了脖颈。
开口时那动静不说是震天动地,起码也担得起一句“中气十足”:“但你也没说让我不能再来找你拜师啊!”
“——老板娘,我今儿不是来找你讨要什么‘常例’的。”
“我来找你拜师——我想要跟着你一起学武,我想要当一个江湖大侠!”钟林逍话毕愈发挺直了他那瘦弱的腰杆,一面努力将手中的木竿也攥得愈发直了些。
他今日的面皮子上不曾沾染过什么黑灰,干干净净的,尚瞧得见他原本清秀的模样。
且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他还不忘甚是郑重地纠正了女人话中的一处小小谬误:“还有,祝掌柜,刚才你那话里有一句说得错了。”
“我大哥他才不是什么‘混混’——他只是选择去当了一个要四处去收常例的地痞。”
……那不还是混混。
甚至混混听着还能比地痞流氓好听一些。
祝岁宁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曾流露分毫,她只稍显敷衍地对着那孩子胡乱点了点脑袋:“好好好,那就算你‘大哥’不是混混,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地痞——”
“但我上回也说了,我并不打算收人,更不可能教你习武——且这世上既没有什么‘大侠’,也不存在真正的‘江湖’。”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打道回府去吧——今天日头还早,我就不送你了,告辞。”女人道,话毕便头也不回地欲要往那屋中走去。
孰料她这头才刚抬起一条腿来,那头就立时有一股巨力缠上了她的脚踝。
她眼底不受控突突蹦跳着低了脑袋,一垂眼便立马瞧见了那正哭丧着一张小脸、甩了那棒子,还死抱着她一条小腿不放的钟林逍。
“不行,我不走,这回就算你要再把我那麻绳五花大绑地送回去了,那我也还是要再爬着找回来!”那半大的孩子如是大喝,边说边寸步不让地仰头盯紧了女人的面容。
凶巴巴的狠话说完了,他眨眼便又可怜巴巴地与人撒起娇来,还未变声的嗓子被他掐了个甜兮兮的,像是塞了两大勺刚从山蜂窝子里掏出来的蜜糖:“哎呀掌柜的~~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人家眼下真的已经没再跟着大哥他们去收‘常例’了,人家这会就想跟着您老人家一起习武——”
“你就~教~教~我~嘛~~~”钟林逍哼哼唧唧,越说越是要搂紧了女人的那条小腿,大有她今日若不答应了他,他就当定了她腿上小挂件的架势。
十一岁的半大孩子身量虽是不高、身形也还十分瘦弱,可那成日在外上蹿下跳的毛小子的力气着实不小,兼之他又能拿手肘卡死了屋门边角。
祝岁宁把着那门框连晃带拽地试了半晌,竟愣生生没能拔出自己的那条腿来,焦躁之下她索性又抵着那门槛试着向上扽(音,den四声)了腿,扭头又没什么好气地瞪了那孩子一眼:“不教,快放手!”
“不,我不放,你打死我都不放!”钟林逍的那股子倔强劲儿上来了,女人那边越是想要用力挣脱,他这边便也跟着越是使劲卡紧了地面,“除非你答应了要收我为徒……而且,祝掌柜,你有那么好的一身武艺凭什么还要藏着掖着不肯教人呐?”
“你天天这么藏着捂着,就不怕找不到传人、传不了武功,反教自己那一腔子上好功夫都白荒废了吗?”
钟林逍飞速眨了眼,他这回就是吃准了老板娘不可能真为了这点小事一脚蹬死他,于是愈渐放心大胆地开始了死缠烂打。
祝岁宁被他磨得要没了招,干脆扬声与那崽子比拼起了嗓门:“不怕!废了也不教——我今儿还真就宁愿我这一身武艺就这么白荒废了了!”
“哼!我不信!你这话说出来骗鬼呢?我可不是什么才三岁的小孩子了——我才不上你的当!”那孩子循声瘪了嘴,见女人有要拖拽着连他一起薅进那屋里的势头,忙不迭又用脚尖勾紧了门外的台阶。
后院刚择好菜的厨子听见屋外的动静,连忙自后门对着大堂探长了脑袋,她瞧见自家往日那脾气好得出离了的宁宁姐今儿竟难得被一个半大孩子缠得吃了瘪,嘴角一咧,转身便去院中磨上摆着的簸箕里抓来了一大把刚炒出来的新鲜瓜子。
“厨子!你还看上戏了!”那“咔吧咔吧”嗑瓜子的动静很快便吸引了祝岁宁的注意,女人回头瞧见厨子那一脸看乐子的八卦表情,登时就被人气了个七窍生烟。
由是本就憋了一肚子鸟气的女人这下总算摸到了点突破口,当即气急败坏地朝着厨子倒竖了柳眉:“别吃了,还不快过来帮我把这孩子拉开!”
哪想厨子闻此却只呲牙赧笑着对着她一弯眉眼,转头便又一溜烟似的蹿回了后院:“嘿嘿,宁宁姐,这我可救不了你。”
“——我先回厨房备菜去了,咱回见!”
? ?我今晚要是能不失眠的话,明天不心悸应该可以保底四千,能不能五千或者六千看命
第33章 有个条件
“诶~~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祝岁宁又气又恼,想追上去狠狠给那厨子的脑袋来两下子脑瓜崩,却又碍于被人绊住了腿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妮子“嗖”一声蹿回了后院。
瞧见老板娘一时落入“孤立无援”之地的钟林逍却仿佛被人鼓舞了似的,当即越发紧抱住了女人的脚踝。
万般无奈之下,祝岁宁只得无能狂怒一般恨恨跺了她那尚自由着的脚,手纳出来的千层底落在那砖石地上声音不大,只闷闷的,反教她那一腔子的懊恼也无端变得温柔了起来。
“行了,你先起来!”女人咬牙切齿,若非这钟家小子当真只是个才十一岁的半大孩子,是搁从前连小学都还没能毕业的年岁,她真要忍不住一脚将之蹬到院子外面去了!
“你要非得让我收你为徒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总算听见老板娘松口了的钟林逍循声一喜,当即亮着眼睛,乐颠颠地仰了脑袋。
祝岁宁瞧见他那小狗崽子一样亮晶晶的表情,脑壳登时就又是一痛。
她这会只觉自己已然是把她通身的力气都轮番使出来了,一时也不知道该给那孩子摆出个什么脸色,便只得生无可恋的叹息着举目望了望天:“你先起来再说!”
“好嘞。”钟林逍从善如流,他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又恐磨蹭得久了反让老板娘转了心思,果断利落地撑起了身来。
每日覆在那石阶上的一层浮灰将他的衣裳沾染成了斑驳的一个大块,他不甚在意地随手掸了掸,确认他那模样大约已能见人了,便一本正经地又与人梗起了脖子:“你说吧,祝掌柜。”
“我得答应你些什么,你才能愿意收下我当学生?”
“还有……咱可得事先说好——你那条件可不能是我这辈子压根都没可能达到、故意说出来为难人的!”方才还开心不已的小少年转头便又生出了满腹警惕,当场小心翼翼地与女人提出了个“关乎底线”的附加原则。
“……放心好了,我没兴趣为难你个倒霉孩子。”祝岁宁瞧着他那又是欢欣又是小心的样子,心下不由有些复杂。
“我就是想让你先回答几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要你先想清楚几个问题。”
“你需要我……回答问题?”钟林逍怔怔眨眼,他想过老板娘的条件许是要考察他的决心,亦或是故意抛出些比较困难的要求来变着花地将他再度劝退。
但他没想过,她居然只是想要让他回答几个问题——可这条件若真有这般简单,那她先前又为什么要那样坚定地连续拒绝他那么多次呢?
半大的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小小的脑袋瓜显然不支持他去思考这些“大人们”才会想到的古怪问题。
祝岁宁禁不住再度叹息着抬手一揉眉心:“对——我是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但这问题也不是能让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能了事的。”
“你必须认真回答——且我还要对你给出来的答案进行详细的评估,倘若你回答错了,或是那答案并不能让我感到满意,我依然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那么,”钟林逍应声抬头,“你的那些问题,有什么固定下来的、非此不可的标准答案吗?”
“没有,那些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所谓‘标准’的答案——我只希望你从心回答,不要与我说那些过于空泛的假话。”女人摇头,“当然,我同时也可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并不会为了拒绝教你习武,而恶意修改了对那答案的判断规则。”
“——换言之,我不会明明在对你的回答感到满意的前提下,却仍旧告诉你,我是‘不满意’的。”
“那……那好吧,祝掌柜,我相信你的人格。”听过了她解释的钟林逍犹豫着,终竟抿着嘴巴,十分郑重地点了脑袋,“你问吧,我等着回答。”
“好,”老板娘颔首,“那我要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钟林逍,你究竟为什么想要习武?”
“因为我想当大侠。”那半大的孩子闻言不假思索,“我要当话本子里那种举世无双的盖世大侠——像我爹从前在说书时,讲给我听的那样。”
——他是自小便听着他爹讲那些有关“大侠”们的故事,而逐渐记事的孩子。
虽说他爹娘走得早,他爹先前也没来得及将他肚子里的那点话本都一一讲给他听,但饶是如此,他照旧牢牢记住了那些评书中有关能飞天遁地的、侠客们的故事。
他向往着那样潇洒恣意的江湖,也想像书中的大侠们一样去行侠仗义、去快意恩仇。
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是以,当他发现面前的祝掌柜不但会武,还极有可能是个像话本子里一样,在背负了满身血海深仇之后、又故意避世退隐了的“隐士高人”的时候,他胸中那股子兴奋劲儿猛得简直要冲破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当个大侠。
想当个真正的大侠。
想过了一圈的钟林逍眼巴巴盯紧了女人,那表情十足像极了一只干了好事之后、正巴巴地等待人夸奖的小土狗。
女人听过了这话,却只遏制不住地长久沉默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在原地呆立了良久,良久方重新开了口:“那么,你又为什么想要当个大侠?”
“或者,我可以给你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说法——等你学了武功、当了‘大侠’以后,你又打算去做些什么?”
“我想当大侠,是因为我觉得当大侠很厉害,能上天入地,会轻功,还能以一当十,能收拾好多坏人!嘿!嘿哈哈!啊哒~~”那半大的孩子这次回答的比上回还要快上一些,他边说边似模似样地胡乱舞动了两下拳脚。
“至说等我学了武功、当了‘大侠’以后……”
“那我……那我自然就该去行侠仗义啦!”
第34章 何为侠义
“对,当了大侠之后我就是该去行侠仗义——去惩恶扬善,去劫富济贫!”钟林逍煞有介事,说着还似觉着自己讲得十分合理一般,不住给自己点了脑袋。
在他的认知中,有关“侠”的一切从来都是这么的简单而又顺理成章——
话本子里说过,书中的大侠会快意恩仇,每天过得潇潇洒洒,那么他便认为现实中的“大侠”自是也当如此。
话本子里说过,书中的大侠会惩恶扬善,会劫富济贫,那么他便认为现实中的“大侠”自是也该去做这样的事。
话本子里说过……
是以,他从未认真想过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世人口中“大侠”以后,他究竟该跑去做些什么——他觉着这一切的规则和道理都被写进话本子里了,他只消照着那书中人的行为去做就是。
同样的,他也浑然没考虑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人称之为“大侠”,他只知道“大侠”们似乎都有一身难得的好武艺。
——因为话本子里能被那些小配角们尊称一句“侠士”的主角,无一不是在那故事开始后不久,便有了一身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精妙武功。
什么双板斧、流星锤,子母剑和那劳什子的飞镖暗器。
任一种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东西,只消经“大侠”们手稍加改造,便能爆发出他在现实里想也想不到的强大力量,所以他总觉着,能成为“大侠”唯一且必要的条件,好像就是要想方设法去得到那一身的好武艺。
——他总觉着,只要一个人有了那样的一身武艺,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大侠”了。
钟林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很是精妙,于是整个人也变得愈发自信起来。
祝岁宁听了那话只沉默得愈加厉害——良久后,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的半大孩子面上的自信再挂不住了,他缓而慢的收了笑,而后小心翼翼地上前拉扯了女人的衣袖:“怎么了,老板娘。”
“我刚才说的……不对吗?”
“不,我说了,这种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标准答案’。”祝岁宁摇头,只面上的凝重仍旧不改分毫,“但钟家小子,你说你来日习了武要去‘惩恶扬善’,去‘劫富济贫’——”
“那你这惩的是哪门子的‘恶’,扬的又是哪门子的‘善’;劫的谁家的‘富’,济的又要是哪家的‘贫’?”
“这……这我劫的当然是不义之‘富’,济的也当是有义之‘贫’啦!”钟林逍被老板娘问得愣了愣,但他很快便又回过了神来,十分理所当然地扬了眉梢,“‘惩恶扬善’自然也是同理!”
“那么,”女人心平气和,“什么样的‘富’能被称作是‘不义’;而什么样的‘贫’又能被当成是‘有义’?”
“或者说,你嘴上嚷嚷着要去‘行侠仗义’,那在你心目里,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什么才叫做真正‘义’?”
“这……这……”钟林逍忽然被人问得立地哑了嗓子,他眼神慌张闪躲着,嘴里却愣是憋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他突然发现,这问题他好像答不上来。
——因为他有关“侠义”的全部认知,全都是从话本子里、从他父亲生前讲述的评书中得来的,他从没真正去沉下心来考虑过这个问题。
“并且,倘若有人因贫困而被迫做出了某些‘不义’之事,或是某个富人在发迹之前遍行‘不义’,发家之后却又广行善事,普济邻里,做尽了世间‘有义’之事,那么,前者可还当要被‘济’,后者可还需要被‘劫’?”
祝岁宁面色平静,张口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极有可能就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例子,为防那孩子听得不大分明,她还甚是贴心地将身边人代了进去,把那原本还稍显模糊了的例子变得生动无比。
“自然,这例子我还可以给你举得再真实一些,就比如,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假设有一日,你爷爷因你生了重病,且家中再寻不到半点值钱的东西,而被迫跑去了镇中富庶人家行窃。”
“那么,已经做了‘小偷’的你的爷爷,可还能被当成是该被‘济’的‘有义’之贫?”
“可是我爷爷才不会去做什么小偷!”听了那例子的钟林逍陡然生出了满腹抵触情绪,女人对着他的抵触浑然不为所动:“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假设。”
“正如我刚才那例子里所展示出来的那样——‘行窃’,当然是这世上顶顶的‘不义’之一,但倘若是一个年近七旬了的古稀老人,为了自己重病的孙儿而‘不得不’行窃,这行为听着是否又会让人无端多出那么几分的动容,好似是让这‘不义’变成了‘有义’?”
“——可是无论如何,‘行窃’就是‘不义’之事,它并不可能因为行窃者行窃时所谓的‘初心’,就改变了它固有的恶劣性质,尤其那富庶人家在这件事里本身又是最为无辜的那一个,他们是平白无故地遭了此番劫难;同时,难道我们能因在暮年时被生活所迫,而只为了这么一次‘不义’之事,先前却一辈子都老实本分的老人,就这样打成了世间最下作的‘不义’之人吗?”
“这样的判断,是否又会有失公允?”祝岁宁一动不动地盯紧了那孩子的眉眼,“钟家小子,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钟林逍颤巍巍哆嗦着飞速摇了脑袋,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绕进去了,整个人的脑瓜都晕晕的,分不清了东西南北。
“偷东西这行为肯定是不对的……但是那个老人似乎又很有苦衷……但是就算这样偷东西也还是不对的……可他都被逼到不得不去偷东西了,他哪里还能有别的路走?”
那孩子捂着头颅不住重复着,双眼内写满了挣扎与痛苦,女人闻言不动声色地一点下颌:“对啊,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
“‘盗窃’肯定是错误的,但一个一生都没做过什么恶事的老人都已被逼到要去盗窃了,他还有什么其他活路可走?”
“是以,在这种情景之下,你又该如何去区分何为‘义’或‘不义’?这世上终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叫做‘侠’,终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叫做‘义’?”
祝岁宁一句迭过一句的问着,钟林逍只觉自己的脑仁一阵疼过了一阵。
“呜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某一瞬他终于再受不住,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的崩塌掉了,但他又不知道那种“崩塌”的感觉究竟又来自于何方。
“我知道你不知道。”女人的声线平缓着而不起波澜,她只俯身拍了拍那孩子的发顶,墨色的眼瞳内静得如同一只小潭,“所以,回去吧,钟家小子。”
“在你能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前,就不要再上这山上来了。”
第35章 侠匪之别
女人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后院,徒留钟林逍一人呆呆怔怔地蹲在了大堂的地板砖上。
半大的孩子顶着双朦胧的泪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他泪水浸得发了乌的地面,良久方抽噎着回过神来。
他抬眸看了看墙上挂着那一水的杨木水牌,复又仰头瞅了瞅头顶只被人刷上了一层清漆的老杉木房梁,屋外的日头还明晃晃地挂在那中天之上,山中的雾气也远不如清晨傍晚时来得那般凶猛。
他定定蹲在那里,两眼极力远眺着,像是要洞穿面前这一座座似岭又似峰的山,许久后——也许是像那山岚吞没了险峰,又将那险峰自云海堆里挖出来的那么久;也许亦只是像一只野蜂子从花丛的这边飞到了那边那么久——总之许久后他终于缓缓地撑起了身子,而后一步一顿地出了那客栈。
——他不会只因着这么点困难就退缩的。
他还是想要习武。
但正如老板娘方才给他指出来的那样,如今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和“义”,那他自然也就没了那个能去习武,能去当个“大侠”的资格。
是以,他确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还会回来的。
只是在那之前,他的确要去好好琢磨琢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钟林逍如是想着,一面拾起了地上那被他随手扔去了一边的四尺木棍。
直溜溜的小木杆子攥在手里微有些粗粝,那种木头未经打磨过的原始触感无端令便他多感到了两分心安,他定了定神,遂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那么,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作是真正的“侠义”,又究竟有怎样的一些行为,才能被称作是“不义”?
无意识拿那棍子杵了山路的孩子闷闷的竭力转动了脑筋,可他那脑子这功夫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个劲儿地给他往外面吐他在家中看过的那些话本。
什么大圣三打了白骨精,什么花和尚倒拔垂杨柳,浔阳江头还流传着天魁星提笔写下的那首反|诗,也曾不止一次地听他爹讲起过黑旋风当日又是如何带着他的那一群弟兄,大闹了从前的江州法场。
——他有关于“侠义”的一切认知,似乎真的都只是从这些说书话本子里得来的。
他只知道那些“大侠”们个个都有一身的好武艺,知道他们行的都是些堪称是为了天下百姓的“侠义”事。
可是……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这些事就都是“侠义”的?倘若有朝一日他真成了个与他们一样的“大侠”,那他也该去做与他们从前做过的、一样的事吗?
——他们在书里都做过哪些事来着?
钟林逍抿着嘴巴皱眉歪了脑袋,有路过的鸟儿扑棱着踩过他的发顶,他却对此浑然不觉。
山风吹拂着一点点未散尽了山岚,勾着他那思绪遥遥飘去了浔阳江畔,他捏着那棍子眨了眼睛,片刻方捋清楚了他曾在那故事中瞥见的那一角“侠”的影子。
——宋江是因为梁山泊被朝廷强行征了去,苛税之下被逼上的梁山,他写过反|诗,还曾下过大狱,最后却又受了张叔夜的招安,重新归顺于朝廷。
那么,他来日也要学着他的模样,去占山为王,高举一杆反旗,大写什么反诗吗?
那攥着木竿的孩子眼中不受控地生出了一线恍惚,在这念头升起的那个瞬间,他手中“大圣的棒子”似乎都在刹那变成了“及时雨掌下的旗杆”。
他循着那思路竭力往下想了想,却又忽在那之后的某一瞬觉察出了万般的别扭。
——他记起能占山为王的,除了这些起||义的义士,好似还有那些惯来被大家唾骂诅咒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山匪,且他总觉着,倘若他在这样的时间,学着宋江的模样跑到了那山上去,他便也跟着成为了那要遭上千刀万剐,要被人恨极到骨子里去的山匪。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同样的事,为什么一群人做来是“侠”,另一群做来只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匪”?
钟林逍捣腾着将那杆子换去了另一只手上,比他个子还稍稍高出一个小尖的杆头在空中轻轻打着圈圈,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很关键的疑点,但他一时却又想不明白那疑点终竟是从哪来的。
他那原本还算顺畅的思路,就这样被卡在一个古怪极了的微妙的点上,他想先将它跳过去想后面的事,可他尝试了一遍才忽然发现,假若他解决不了这个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他就没办法再去思考那些更后面的事。
——因为,梁山好汉们的故事,就是以宋江被逼上梁山,揭竿而起立了反旗而开始的。
它最终也结束于及时雨被招安归顺了朝廷,那一群好汉们死的死、散的散。
所以,只要他一日想不清那个“侠”与“匪”的问题,那他就一日想不了那更后面的事。
想着想着,脑袋越发打了结的钟林逍心下无端多出了那么几分沮丧,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越发拖延无力了起来。
道边有雀鸟叽喳蹦跳着争抢一小穗野稗子粒,他看着那几只喧闹的小鸟,脑中止不住又回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同样是“占山为王”,有些跑到了山上的人会变成了“义士”,另一群人只会变成令人憎恶的“恶匪”?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他蹲在路边,托着下巴将自己的脑筋转得都连连打了拧,那几只雀鸟争过了稗子,转头又去叨了散落在草窠子里的几颗草籽。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兜里,半晌摸出来一点干透了的面饼渣子,这好似是上回吃饭时,不慎被他吃进兜里去的一块不足指甲大小的饼子,这会扔去地上,倒正好喂了那鸟。
他这样想的,手上也跟着这样做了。
尚不足他指甲大小的面饼干透后揉搓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饼渣竟足零散着覆盖满了一块半尺见方的地。
那饼渣对鸟儿们的吸引力显然比那草籽来得要更为大些——先前还在抢夺着草籽的雀鸟转眼便抛弃了那方草窠,扭头呼唤着自己的鸟朋雀友,低头又叨起了这于它们而言,甚少能见到的特殊美味。
喂过了鸟,钟林逍提起那棍子又继续向山下行去,只这会他那隐约还挂着两道泪水干涸后遗留下白痕的面上,无来由地变多了几分说道不明的怪异。
适才在瞧见那几只鸟争稗子、抢饼子的时候,他脑内似乎曾在一息间流窜过某些灵感,他觉着那灵感对他想通那问题来说极为重要,但他这会冷不防的,又突地就再回想不起来了。
他刚刚想到的……他刚刚想到的又是些啥来着?
钟林逍团了脸,脑袋里那话本子中的内容和鸟儿们吃饼渣的模样交替着轮番出现,下山的小路眼见着便要在他脚下行到了尽头——他听着远处田里隐约传出来的、午时农人们扬声提醒着彼此别忘了歇息吃饭的呼喊,脑中突地又闪现过了那一线灵光。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
因为宋大侠他们是被朝廷的苛税给逼上的梁山,但现实中他所知道的那些山匪,他们可不是被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几欲要寻死了的苛税给逼去的山上!
——他们大鄢的粮税可合理着呢!
除了永靖三十六年,先帝病得都要糊涂了的那会短暂的犯了一阵子的“颠”,当今圣上即位之后,他就没再听说过哪里还有什么重税了。
且倘若他们这些种地的遇上了什么大风大雨和大旱的年岁,朝廷还会主动减免些他们本该交上的税。
——村子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是能活得起的,少数像他爷爷和他前几年那样有点要活不起的,只要不是那等曾惹了众怒的讨厌鬼,大家凑在一起,东家出一口粮,西家借一小把面,南边穿剩了的旧衣服给他们匀一匀,北边再把攒多了的褥子帮着他们分一分,加上自己家里从前剩下的那点底子,相互帮衬着,总归也还是能活下去。
而且……那些“大侠”们上山以后,做的那都是能帮得了乡里的好事,不像那些山匪,专门欺软怕硬,四处抢掠乡亲们的血汗粮、血汗钱。
所以“义”和“不义”之间的第一个区别,是要看那事做的是对是错。
这就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被算作好人,但他知道自己起码不会是个坏人——像他这样不是坏人的人,遇到了可爱的小鸟只会给它们扔一点饼渣做粮食,而不会想着要去抢它们的草籽或稗子。
钟林逍飞速眨眨眼睛,他觉着自己仿佛有点想明白了,但他想明白了的这点事,好像又让他最开始想要想通开的那道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因为他发现,想清楚“侠士”和“山匪”之间的区别后,宋江他们做过的那些“侠义之事”就不再适合他去做了——他不知道他们大鄢的圣上究竟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但他知道,一个能让绝大多数人都还活得起的皇帝,至少也不会太差。
——这意味着他是不可能如天魁星他们一般去写什么反||诗、起什么义的,这样的事,就不该出现在他们大鄢。
那是不合理的,同样也是明晃晃的“不义”。
——那么,倘若有一日他变成了“大侠”,他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 ?干不动了,今天几本书加起来干了他喵七千多我不行了再熬要死
第36章 路遇今欢
钟林逍忽然不知道了。
他发现就算他来日有了那样一身的好武艺,他也上不了梁山,更写不了那什么反|诗。
可没了反|诗,就不会有后面的被抓入大狱;没有了大狱,他也同样不可能去劫什么法场。
至于更远些的——杀什么贪官、打什么污吏,惩治什么仗着皇权为非作歹的宦官——这些听着好像竟是比方才那些还要困难。
因为他还没见过什么贪官,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吏才能算是“污吏”。
他只知道他们的知县大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们的村长爷爷同样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还记得前年江州忽然落了场多少年都没瞧见过的大雪,那雪冻坏了乡亲们好多的庄稼,也差点要冻倒了山上新种下的那片茶林。
他记得那次是知县大人连同着知府大人,连夜向朝廷快马加鞭呈递了数份奏报——这件事他也是在去学堂找今欢玩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的夫子说的,其实他听不懂什么叫奏报,也不明白那些大人们为什么要向朝廷呈递去这些东西——他只知道,在那后不久,朝廷额外批下来的“赈灾粮”就被送到了县城的官仓里面,随之而来的,还有些能帮着大家过冬用的炭火和被褥。
他记得那些粮食并不是什么顶好的新粮——只是些在米仓里放了相当有一些年岁的旧米陈面,那炭火和被褥,也是市面上最为常见的普通木炭和絮了两层薄棉的寻常被子。
但即便如此,在那些米面炭火的供给量足够的前提下,他记着大家还是没怎么太过吃苦的就度过了那个难捱的冬天——他记得天最冷时,村长爷爷曾让他们附近的几户人都集中在屋子盖得最大的那户人家,十数口人围着炭盆,像一圈小鸡崽子一样地缩到了一起。
朝廷发下来的被褥本身是不够厚的,但把所有人得来的被褥都放在一块,围叠起来再配着那炭盆,便会很神奇的变得足够暖和。
他记得他们那时就是这样缩着挤着,相互鼓着劲儿地熬过去的——他没看过多少书,也没学过多少东西,但他知道,能帮着他们争取来粮食和被褥,能带着大家捱过那样的冬天的大人们都是好官,他不会、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要对他们不利的事。
那么……他能像大圣一样,去降妖除魔,打死那些要吃人的恶鬼、杀掉那些会毁灭村子的怪物们吗?
半大的孩子杵着下巴仔细想了又想。
他觉得他好像也不能,因为他是人,不是猴,也不是大圣,没吃过仙丹,不认识神仙,更没有什么“火眼金睛”。
他见不到妖怪,也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才是潜伏着的、要吃人的邪魔恶鬼,所以他既降不了妖,也除不了魔。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拿着根小棍,四处戳戳转转,最多帮小动物们打一打枝头熟透了的果子。
——还不能打到别人家里种出来的。
这么一想……他好像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了。
也搞不清楚什么才能算是真正的“侠义”。
钟林逍越想越觉着沮丧,整个人都不自觉恹恹的,没精打采了起来。
在即将踏出那山路的前一个瞬间,他余光忽瞥见了那自他身侧穿行而过、头顶两只团髻一跳一跳的,七岁小姑娘的影子。
他对着那背影匆匆忙忙,瞧着颇有那么几分眼熟的影子略微怔愣了几息功夫,遂鬼使神差地皱起他那两截半黑不淡的眉:“今欢!”
祝今欢的背脊应声一僵,下意识就想拔腿加快她那脚下的步子。
钟林逍瞧着她那模样,登时猜透这小丫头的意图,忙不迭扛起那木棍,仗着自己的步幅比那刚七岁的孩子还要稍大一些,三两步便跨到了祝今欢身前,抬手拦住了那正欲逃跑的姑娘。
“今欢,见了我你不打招呼就算了,怎么还要拔腿瞎跑?”觉察到了某些地方不大对劲的半大少年愈发团起了一张脸来,少顷又猛然觉出了新的异常,“不对啊……今欢妹妹,今天才刚到这个点,你怎么没在学堂上学?”
——他记得他们学堂秋天要上到申正前后才能放学呀,可今儿这还没过未正!
——她……她逃学啦?
意识到那小丫头可能做了些什么样的叛逆事的钟林逍惊疑不定,看向祝今欢的眼神里竟隐隐多上了两分他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有的“怒其不争”。
或许是连他本人都不清楚他心下究竟有多羡慕那姑娘能拥有个可以去上学的机会,以至能令他在发觉她或许是逃学回来的瞬间,流露出那样气恼的眼神。
“嘿嘿……小钟哥哥。”祝今欢瞅见他那表情顿时就不敢再乱逃了,她只讪笑着与人呲出口整齐的白牙,一面又滴溜溜乱转了一对乌黑的眼珠,“你放心好啦,我、我没逃学。”
“我今儿之所以能回来得这么早,是因为我们夫子的夫人又生病了——他上过了上午的课,就匆匆忙忙将我们赶出了学堂,回家照看夫人去了。”
“原来这样。”钟林逍闻声一怔,转过头来忽又想起前两日好像是听镇子里的大人们闲聊时说过,说学堂夫子的夫人近来身子是不大爽利——她前些日子才刚病倒过一回,不想那病好了还没有两日,今天便又病倒了。
“那你既是因为夫子有时才回来早的,又为什么要见了我就跑呢?”那抓着棍子的孩子声线无端发了闷,他紧皱着的眉头虽放缓了些,可瞳中藏着的狐疑却是半点没丢。
一方面他着实想不通这丫头为何要见他就跑;另一方面,他又觉着她那见他就跑的行为,着实是有点给他伤到了——这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她难得的一位同龄好友,只是个普普通通又半生不熟的同乡人。
“那……那是因为……”祝今欢闻言眼神不住闪躲得越发厉害,“我上回答应了阿娘,再遇到夫子提前给我们下了学,要么就乖乖等着她或是厨子姐姐来接;要么就要找个伴儿,跟着人一起回来。”
“但我今天不想找伴,也不想跟着谁一起回来。”
“——我、我就想自己走回家去。”
第37章 不是小孩
“你是单纯因为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客栈,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我?”钟林逍蒙叨叨地眨了眼睛,他这会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他这会只觉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哭笑不得。
“可是老板娘她说的也没什么错呀,你现在还是个刚七岁的小孩子——山路陡峭,不时有野兽出没,遇上雨雪天气还会变得十分湿滑,的确是不适合小孩子自己一个人走。”
“——你找个伴来陪你一起,是要比你一个人上山要更安全一些。”那半大的孩子掰着指头,给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认真分析起了利弊,那语气坦诚得令祝今欢莫名便幻视起了她那成日担心完了她的东,又要去担心她西的阿娘。
于是那被魔音贯了耳的小姑娘在某一个瞬间突的就炸了毛,当即捂了耳朵,对着钟林逍好一通跺脚大叫:“啊~——不要说我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都已经七岁了,马上就要八岁——我早就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
“呜呜——你们为什么天天要说我是小孩子——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呜呜……”祝今欢被人气得眼下连连挂了泪,到最后干脆挎包一扔,蹲在地上抱着腿便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虽说她这被几句“小孩子”气到要崩溃大哭的样子,反倒让她显得更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但钟林逍这会可不敢再去随便乱触她的霉头了,他只被她哭得无故慌了手脚,连忙将手中那木棍一扔,扭头便跟着她一同蹲到了那山路上。
“啊呀……哎!你,你别哭呀,今欢妹妹。”随着祝今欢一起蹲下来的钟林逍手足无措,想要动手去给人擦擦眼泪,又觉着自己的衣裳太脏,反容易弄花了小姑娘那张粉面团子似的脸。
由是他犹犹豫豫,到最后也只得学着祝岁宁今日安抚他时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七岁小姑娘的发丝软软细细,摸在掌心,像幼鸭身上的一把绒羽。
他摸过了人家的脑袋,又觉着什么都不说好像还不大对劲,便苦哈哈皱吧着眉头细细思索了半晌,老半天方才吭哧吭哧地憋出了两句话来:“别哭啦……今欢,我、我没有那个非要说你是小孩子的意思。”
“我刚才那话只是想说……对于你——也包括我,对于像我们这样还没有老板娘他们高,也没有王大哥他们壮的,还没成年的人来说,一个人在山上窜来窜去的是有点不太安全,所以找别人搭个伴一起走要更好一些,起码彼此能有个照应,不怕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可是、可是山上能有什么突发情况?”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吸着鼻子扬起张脸来——她自认也是个在山上长大的孩子,她没觉着山路上能遇着多少有危险的。
“而且,你不是也天天自己独来独往的到处乱窜吗?小钟哥哥。”
“呃……那我、我毕竟比你还是大一点的嘛……”钟林逍冷不防被人一句话问得愣在了当场,忙不迭假咳着胡乱编出了两个理由,顺手又拾起那根四尺木棍,“再说,我、我这不是还有大圣的棒子嘛!”
“——大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猴子,我拿了他的棒子,自然也能变成天底下最厉害的小孩!”
“是吗?”祝今欢满目狐疑,双眼不自觉在那木棍与钟林逍的面皮之间来回逡巡,“可我怎么觉着……”
——这好像就是根普普通通的小树杈子?
小姑娘越看越觉得那棍子很是普通,越看越觉得她的小钟哥哥是在随口编谎话骗她。
那攥着木棍的孩子被她这目光看得不受控生出了一肚子的虚,忙眨着眼睛,飞速转移开了当前话题:“咳,而且那个什么,而且……而且,山路上就是容易出现很多野兽啊!!”
“——那很危险的!”
“可是山路上能出现什么野兽?”祝今欢一双大眼止不住地眨了又眨,“我走了这么多年的山路,还没遇到过什么很危险的野兽。”
——最多就是些麻雀百灵野兔子一类。
“呃……”钟林逍被她这话问得又愣住了——庐山北麓往来的人一向不少,这山道上一般还真出现不了太多危险的野兽。
——就算偶尔遇上了那么一个两个,也都要不了多久,就被山下守着的猎户们给捕走了。
“但、但是,”心知想不出个具体理由,祝今欢今日定不会随便将这话题揭过去的小少年甚是苦恼地竭力转动了脑筋,“我们说不定……能遇上拍花子的?”
“就那种,一巴掌给你拍晕,再把你卖到别的地方——什么四处都逃不了山沟沟里,让你再也见不到老板娘的坏人。”
“嗯……可是我们这里不就是跑不出去的山沟沟吗?”小姑娘听罢也跟着皱巴巴团了眉头,“庐山好大啊——”
“但是我们这里有路!!”钟林逍闻言甚是诧异地瞪大眼,“——有朝廷修出来的官道,还有水路!!”
“并且,咱们山上还有好多寺庙书院和道观呐——虽然山很大,但你总能找到些人烟——这怎么能算是逃不出去的山沟沟?”
“真正的山沟沟,是除了那几户人家就什么都没有,你想跑出去,都不知道该往哪走哒!”
“好吧,那你说的是有些道理。”祝今欢不情不愿地点点脑袋,承认了祝岁宁等人先前反复强调的那话是有作用的。
“这么想,阿娘那会说的也都是对的。”
“是吧!”听见那姑娘的语气有所松动,钟林逍赶忙顺着她说出来的那话,连点脑袋带咧嘴,着重加强了她的感受,“所以我们没有非要说你还是小孩的意思——大家只是怕我们不小心再遇上了坏人。”
“好了,今欢,咱不哭了——走,刚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我先陪你上一趟山,送你回了客栈再回家罢。”
第38章 你有心事
祝今欢听说他要先送她回了客栈再回家,本来是打算拒绝他的。
但她转念想起上回自己一个人跑回客栈时,祝岁宁对她的那一长串的碎碎叨叨,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左右她上回跟阿娘说的就是下次再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要去找小钟哥哥陪着她一起上山,今儿又恰巧在山脚遇上了小钟哥哥,他还主动提出来了要送她回去,那便不如由着他随她一同上去了,如此,也还省得阿娘发现了问题,转过头来还要念她。
——她可最受不了阿娘和厨子姐姐她们的碎碎念啦!
七岁的小姑娘如是想着,一面对着钟林逍点点脑袋,以示同意。
为防女人从她身上瞧出了什么破绽,重新赶路前,小丫头还特意拍干净了布书包上头蹭上的泥,又拿帕子擦净了自己脸上残存着的那点泪——她衣摆和袖口上沾染着水迹,很快便在她的一通忙活下干得只剩下一轮轮极浅的痕。
她低头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衣冠,确认身上已再无了半点能让人觉察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方才蹦蹦跳跳地又一次踏上了山路:“走吧,小钟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回客栈了。”
“好。”钟林逍见此颔首,遂提溜着那根四尺木棍,侍卫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了祝今欢的身侧。
——其实他起初还想帮着那丫头提一提那装满了书本、看着就颇有些分量的小布包的,奈何这姑娘坚持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七岁的大孩子”了,不再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子”。
她认为像背个包、刷个碗,洗一下袜子之类她已能做得好的,属于她的小事,就不该再请别人来帮忙了,于是便坚决拒绝了他的提议——还像防着他会突地就帮她把书包拎走一般,紧张兮兮地将那包带死死抓在了手里,又把那包的主体尽量放在了远离钟林逍的地方。
钟林逍至此知道他是没机会再帮这丫头拎书包了,开始还甚是有那么两分的失落。
但这样微小的失落却并未持续太久——他没费多长时间就回想起自己七八岁时也曾像小今欢一样,固执的因想要自己劈柴除草而拒绝了他那体弱多病的爷爷的帮助——想了想,便也很快就理解了她。
这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眨眼便过去了,钟林逍继续闷头琢磨起他那没想透的“侠义”,祝今欢则叽叽喳喳地与身侧人讲述起了她近来在学堂遇到的那些趣事。
——什么隔壁刘大爷家养的小狸奴今天忽的窜到了学堂里来,对着夫子翻了好长时间的肚皮;什么旁边桌的小胖不小心把自己的砚台打了,墨水淌了一地,又蹭脏了张员外家小孙女的裙摆,害得人家小姑娘哭了好半晌的功夫。
零碎却又足够新鲜的学堂生活,从前一向是钟林逍最为感兴趣的话题,但今日他满脑子塞着的,都是祝岁宁那时问他的那句“侠义”,一时便没能听清祝今欢嘴里嘚嘚的具体都是些什么,连带着回应也变得越发敷衍了起来。
“小钟哥哥,我跟你说……”
“嗯嗯。”
“……小钟哥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还没解决了的心事呀?”兴致冲冲讲了半天,却连一句正经回复都没听见的小丫头意识到了钟林逍今日的异常,索性也不再继续说她在学堂的那些事了,只满目好奇又稍含担忧地歪头盯紧了小钟“大侠”的眼睛。
奈何正沉浸在自己那有关“侠义”的猜测与构想中的钟林逍压根没听清她刚又说了什么,只习惯性的,敷衍却又很是及时地“嗯嗯”应着点了脑袋。
——不走心,但保证句句有回应。
由是祝今欢被他那样子气得险些发了笑,当场没什么好气地两手一叉,跺着脚便在他耳畔好一嗓子大喝:“小钟哥哥!!”
“啊??啊?什么什么?”正沉思中的钟林逍冷不防被这嗓子吼得立地一个激灵,心脏狂跳之间,瞳孔也跟着不住震颤起来。
他觉着自己刚才就像是走着走着突然便掉进了悬崖,又像是遇到了快睡着时不受控地猛蹬的那一下腿——总之他刚才被今欢那一嗓子吓得连魂都快飞了,就算回神时那脑子也都还懵着,老半天也转不回那个弯。
“怎么了今欢……怎么了?”那拎着棍子的孩子呆呆愣愣,两眼中尚存着大片被惊吓后没缓和过来的心有余悸。
祝今欢瞧见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方才还积压了满腔的怨念,这功夫倏地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冲着那半大的孩子笑盈盈弯起了两只眼睛,遂心情颇好地摇晃脑袋:“没什么,小钟哥哥。”
“我刚刚就是想问问你,你今天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心事?”
“——我这一路看你有点心不在焉的,跟被什么妖怪摄跑了魂似的。”笑够了的小姑娘转眼恢复了一派认认真真,“小钟哥哥,你要不要把你那心事说出来给我听呀——万一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啊?我……啊……”钟林逍闻此先是一愣,而后便在那小丫头澄澈得过了分的眼神里节节败退下来。
他抿了嘴,低头拧着脚尖沉默了良久,许久方斟酌着小心开了口:“今欢,我今日是有那么点心事……准确来说,我是有样东西有点想不明白。”
祝今欢歪着脑瓜轻声追问:“什么东西?”
“嗯……”钟林逍鼓着脸颊犹豫起来,他并不觉得一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义”,甚至觉着自己想要跟祝今欢讲心事的这个行为看起来好像有点傻。
但他实在是太憋闷了,又委实找不到第二个同龄人可以倾诉,便干脆破罐破摔式的闭眼猛地横了心:“‘侠义’。”
“——今欢妹妹,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吗?或者……你觉得什么样的行为,能被称之为是很‘侠义’的?”
第39章 你很侠义!
“侠……义?”祝今欢应声怔怔睁大了眼睛,黑黝黝的眼瞳里像是盛了两汪透亮见底的水。
她好似从没想过令钟林逍如此苦恼的竟会是这样的事,于是一时也没能给人憋一个很好的答复。
那扛着小木棍的半大少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她的动静,正稍显失落的想要随口安慰她一句“不知道就算了吧,今欢”,转头便见到那姑娘半皱着眉头低了脑袋,带着些肉肉的小短手亦十分认真地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侠义……”祝今欢如是嘟囔着,钟林逍见状也不想打扰了她的思绪,便不曾说话,只替她小心注意起了地上的台阶。
其实到了这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好像是在期待祝今欢能给他说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又心知以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界,她又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样。
但若是他在期待别的,那这话听着就好像是比刚才还要更不合理了——毕竟他方才问的就是“什么是‘侠义’”、“什么样的事能被称之为‘侠义’”,她又哪里能给他说出些其他与这“侠义”无关的答案?
……哎!
他这果然还是被老板娘给逼得疯了,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钟林逍想着忍不住重重叹出口气来,正哀怨中,一旁的小姑娘却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循着那感觉传来的方向转过脸来,便见祝今欢满目郑重地盯紧了他的面容:“小钟哥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但我觉得,你就是个很‘侠义’的人呀!”
“诶?”前一息还倍觉失望的钟林逍这一瞬陡然竖了耳朵,他诧异非常地重新看向自己身侧姑娘,眼角眉梢间都充斥满了难以言说的不可置信。
且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时间他在她的眼睛里竟好似只能瞧得见他自己的影子,而她一动不动地锁紧了他的眉目,那模样像是在无声重复着她方才的结论。
——是的,她就是觉得他便是个很“侠义”的人。
“……今欢妹妹,”直到这时都很难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些什么的钟林逍定定重复,“你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觉得我就是个很‘侠义’的人吗?”
“——可我哪里‘侠义’了啊?”
——镇子里的孩子们都说他是个混混,说他未来也只会成为一名和他大哥一样的流氓地痞。
除了一些从前与他那死老爹交好的长辈们在看见他时,会用一种让他有点不大舒服的、带这种奇怪同情的目光,摇头晃脑地称他一句“可怜的孩子”,还从未有人说他很“侠义”呢!
——难道他在不知觉间就已经干过什么很侠义的事了?
可他明明一点武功都不会呀——连“大圣的棍子”,都是他在柴火堆里随便挑出来的哩!
“我我我……我真的有侠义过吗?”错愕完了的孩子紧张兮兮地搓了两手,唯恐在祝今欢嘴里听到句“嘿嘿,我骗你呢”。
好在那姑娘闻言,只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点了脑袋:“对啊,很侠义呀!小钟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很侠义吗?”
“我、我一直,一直都很侠义吗?”听了这话的钟林逍比方才更惊讶了,他觉着自己这会当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话不对便戳破了他面前这无异于是美梦一样的绝妙“幻境”:“那,那——今欢妹妹。”
“我……我都干过什么很侠义的事呀?”
“很多呀!”祝今欢循声不假思索,她看着像是很不明白钟林逍为什么要问这种很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就比如说现在——现在你在送我回家,防止我在路上遇到了野兽,或是被那什么拍花子的恶人拍了去——这不就是件很侠义的事吗?”
“这、这就能算是很侠义的事吗?”钟林逍只觉小姑娘说的那话很是不可思议,“这不只是件很寻常的小事吗?”
“才不是哩——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着另一个人来回走这~么长的山路!”祝今欢连连摇头,边说边比划着,故作夸长地比出了那山路的长度,“而且,小钟哥哥,你平常做下的侠义事也不止这一件呀!”
“还有好多——我记得你帮王大哥捡过落下担子去的米袋,还帮村口方大爷捞过掉进水里的衣裳,哦对了,小钟哥哥,你记得我们一开始是怎么熟起来的吗?”
甚少被人夸奖的钟林逍冷不防被小姑娘夸了个面红耳赤,一时脑袋乱成了一滩糨糊,当即赧笑着抿嘴挠了挠头:“我、时间太久,我有点记不得了……”
“嗨呀,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狗男人的脑子里是什么都记不住的。”祝今欢闻此故作老成地背了两手,看向那半大少年时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戏折子里背信弃义的白面书生,“那是在三年前,我四岁,头一次跟着阿娘下山来镇上赶集的时候。”
“当时阿娘在布庄给我和厨子姐姐挑做新衣裳的料子,我嫌那屋里闷得慌,就趁着阿娘不备,偷跑出门去玩了。”
“我那时抱着厨子姐姐做给我的一只小布老鼠——旁边脂粉铺家的小胖子看我那小老鼠好看,非要我把那老鼠让给他——我不给,他就上手硬抢。”
陷入回忆中的小姑娘说着忽生出了满腹愤慨:“我那会长得小,力气也不大,我抢不过他,就被气得在原地嗷嗷直哭——后来你来了,看我哭的惨,就问我为什么要哭,我说是隔壁的小胖子抢了我姐姐做给我的小布老鼠。”
“结果你听了那话,转头便帮我同那小胖子讨老鼠去了——虽然那次因着那小胖子长得比你高,还比你壮,最后还是阿娘出面,才让他把我的小老鼠还回来的,但我记得你去讨小布老鼠时的样子很勇敢,再后来,我们慢慢就很熟了呀!”
“——喏,小钟哥哥,虽说那次那个小布老鼠不是由你抢回来的,但你挺身而出去帮我讨东西的样子,不也是很侠义的吗?”
? ?小青梅竹马萌死了……但是写的我好想哭
第40章 人人可“侠”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成呀!”钟林逍闻言越发觉着小姑娘说的那话很是让人不可思议,“这、这也能被你算作是很‘侠义’?”
“当然可以呀!为什么不行?”祝今欢一本正经,“当大侠,又不意味着一辈子都不会失手,我们也不可能因为大侠们偶尔出现的几次失败,就否定了他身为‘侠客’的侠义精神呀!!”
“再说了,小钟哥哥。”
“我们夫子说过的,‘侠’就是一个大人在搀扶住了另一个人的同时,又张开手臂保护住了两个小人(参考篆书繁体‘侠’)。”小姑娘边说边不住张牙舞爪地比比划划,“所以‘侠’的意义,说不得本就不在于我们到底有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利用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们本应保护的东西。”
“不然,古人造字时,为什么要把‘侠’字写成这个样子呢?”
“他们总不能是一拍脑瓜,就随便编了个字出来吧?”祝今欢话毕又收手叉了小腰,钟林逍循声却不由怔愣得愈加厉害。
他觉着这小姑娘所说的话似乎是很有些道理,却又一时想不明白那种道理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因为,除了那隐约的、他觉得那话好似很有道理的感觉外,他又觉得这里面好似还隐隐缺着点什么东西——但他这会既没能完全想得通祝今欢口中的“侠”,自然也就没法子捕捉到那点“似乎还缺少着些什么”的灵感。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小今欢拿着什么大锤,“嗙”的一声就敲上了脑袋。
但那锤子没能完全打开他的头骨,只是把他的天灵盖略微撬开了一个缝来。
——有点思路,但还没通。
“‘侠’的意义说不定是在于保护……而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低声重复着小姑娘那话的少年人喃喃着垂下了眼睫,他努力回忆着祝今欢方才提到的那几个例子,不知不觉便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先前分食过他那几块饼渣子的鸟儿扑棱着飞上了他的脑袋,有两只飞得稍慢一些的,便只得落上了那杆头犹自颤动着、打着圈圈的小棍。
小姑娘见状立时亮了一双眼睛,忙不迭自小书包里摸出一小块她白日没吃完的甜糕——那糕饼是她上午啃一半就在咽不下去了的,上头还留着几枚她近来逐渐开始漏风了的牙印。
她那会嫌那糕饼已被她啃得脏兮兮的了,没好意思再分给她的小钟哥哥,这会倒正好便宜了这几只贪嘴的鸟儿。
飞鸟对着那糕饼,平素是要比人更加亲近,它们瞧见了那被小姑娘捏在手里的点心,登时便“放弃”了这曾给它们投喂过些许饼渣的半大少年。
待到钟林逍自那几近神游的沉思里面回过神来,祝今欢已然快被雀鸟们给埋得看不见了两手——他瞧见她那模样先是一愣,而后又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自己那支棱着几丛乱毛的后脑勺:
“今、今欢妹妹,你刚说的那些我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明白。”
“——你能再给我举两个发生在别人身上、有关‘侠义’的例子吗?”
“可以呀,你要是想听这样的例子,那我还有很多。”祝今欢不假思索,话毕飞速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糕饼揉碎了扔进草丛,复又拍打着抖净了掌心沾上的些许糕点渣。
“就比如……我认为厨子姐姐会给路过的猫猫狗狗小鸟们分剩菜也是件很‘侠义’的事;阿娘会帮上山的行人们指路,给往来的香客们提供免费的消渴茶水,这也是件很‘侠义’的事。”
“与之类似的,今天有狸奴闯进了学堂,但夫子没有打它骂它,反任着它在他脚底挠挠蹭蹭,翻了肚皮,甚至趁着我们背书的功夫陪着它玩游戏,这也可以是件很‘侠义’的事;以及小钟哥哥你那个‘大哥’,他虽然是个混混地痞,但我上次有见过他帮着买菜的吴阿婆搬她搬不动了的菜篮子,这也很是‘侠义’!”
“——当然,他成天带着你四处收‘常例’,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小姑娘想着歪头补充了一句,“但这并不影响他有时也会很热心肠,也会有一点点的‘行侠仗义’!”
“那按照你这种说法,今欢妹妹,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大侠’了?”钟林逍闻声失笑,到这会他忽然又感觉这小丫头的话变得十分不靠谱了起来。
孰料祝今欢闻此,却只理所当然地连连点了脑瓜:“对啊,‘侠’又不是大侠们的专属,本来就是人人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有机会能变成‘大侠’的呀!”
“要不然呢?小钟哥哥。”祝今欢乌溜溜的两只眼睛眨了又眨,“难道你认为大侠们生来已经是‘大侠’了吗?”
“——那不可能的,大侠们在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也肯定还只是个普通的、会哭会笑会尿床的小婴儿呀!”
“呃……”他果然还是很难将“尿床”和“大侠”两个东西成功联系到一起去。
钟林逍如是腹诽,但他一时半会竟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能被拿来反驳这小丫头的说法。
那边的小姑娘见他久久不曾言语,猜料他大约是还没想明白她的那种说法,一气之下索性踮脚伸手,大力戳上了他的脑门:“哎呀!小钟哥哥,你怎么这么笨呐!!”
“我的意思就是——就算是‘大侠’,那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干过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他们一定也是从普通人一步一步长起来、是从干很多很‘侠义’的小事,从‘小侠’乃至就不是‘侠’的‘人’做起,慢慢变成‘大侠’的呀!”
“所以为什么只有‘大侠’才能行侠仗义呢?”戳脑门都戳不过瘾了的祝今欢干脆蜷了指头,“咣咣”给了钟林逍两拳,“我们每个人当然也都是可以去行侠仗义,可以去试着当个‘侠客’的啊!”
第41章 “义”为何意
“哎呦!”钟林逍被小姑娘锤了个连连叫唤,脑壳嗡嗡闷痛的同时,他竟还真隐隐有点开了窍。
——依着这小丫头的意思,“侠”字的第一要义是在于利用好自己的力量,保护好自己身边应当被保护、自己可以去保护的事物;第二要义则在于没有门槛,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大侠”,但人人却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可以无限趋近于“侠”。
他刚刚循着她这个理论,仔细想了想他曾在话本子里“见识到”的那些“侠义”。
……别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大圣三打白骨精,为的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师父……同样也保护了来日可能路过此地的旅人。
及时雨被逼上梁山举了反旗,明面上是为朝廷所迫,实则他们每攻下一个州县,就要开仓放粮,救济百姓,那他这造|反在实际上,也还是为了改变这种人人都受着无良官员压迫的现状,为了保护好大家和大家的未来。
还有书里剩下的那些英雄好汉,什么黑旋风,花和尚,浪里白条……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本质是为了保证“公平”,那在保证了“公平”的前提下,不就是保护了原本要遭受欺凌的“弱势者”了?
看来今欢妹妹的说法果真是很有道理的,而且他刚才忽然发现,原来话本子里的大英雄们也不是个个生来就都是什么“侠客”。
——他们中的许多人出身并没有多显赫,甚至大圣他本身,还只是只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猴子。
——他们只是恰巧都各自有些机缘,先后学了些了不得的本事。
且他们在学了那些本事以后,又不曾被自己日益膨胀的力量给改变了心性——他们还是一开始那个古道热肠,路遇不平会想办法主持公平正义的好人。
嗯……虽然有些人伸张正义的法子可能稍微有些问题。
但问题不大,他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就行——只要他知道就算是“大侠”,也是从“人”做起来的就行。
抱着脑袋的钟林逍想了又想,他感觉自己关乎于“侠”的东西应当是已想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想不明白“义”。
于是他眨了眼,小心翼翼地对着身边的小丫头低了低脑瓜:“那……今欢妹妹,你说的这个‘侠’字的释义我大概听明白了。”
“那‘义’呢?‘义’在你那,有没有什么很特殊的解释?”
“‘义’……呃,‘义’……”祝今欢闻言甚是苦恼地皱巴起脸来,她大约清楚“义”都有哪些含义,但她这会却也不太清楚该如何给人解释那些意思。
她只知道“义”字是“羊”下一个“我”(详见繁体“义”),但夫子对这个字的解释一向都甚为模糊,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义”要被写成这样。
难道……“义”就是让“我”举一个“羊”?
那为什么偏偏要是“羊”而不是“牛”,也不是“马”或者“豕(猪)”呢?
祝今欢想不明白了,由是很坦诚地对着钟林逍摇了脑袋:“小钟哥哥,我也不知道了。”
“好吧。”钟林逍无不可惜地一敛下颌,看来他也不能事事都依赖着今欢妹妹。
交谈之间,栖云山庄的屋角悄然便钻入了二人眼帘,那扛着木棍的孩子瞧见那瓦檐便想起了祝岁宁今日说是训斥,实则更像是在教导他的样子——心中也无端就发了憷。
他觉着自己这会既没想清自己来日要做些什么,又还没能全然理解得了何为真正的“侠义”,一时便也没了那个能再进客栈、跑到老板娘面前晃悠的脸面——是以,他在看清了那客栈轮廓的瞬间就下意识地驻了足,连带着再同祝今欢说话时的嗓音里也夹杂了些许胆怯之意:
“好了,今欢妹妹,我今日就先送你到这里了——客栈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进去。”
“诶?小钟哥哥,你都陪着我走这么远了,这一路又没吃没喝的……不进去歇会再喝点水吗?”祝今欢闻言满面不解,“阿娘从前可是说过的,不能平白无故就受了人的好处——你陪着我走了这么远,又保护我,让我一路也没受什么欺负、出什么意外。”
“那于情于理我也都是该好好感谢你一番的——怎么能就这样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呢?”
“你还是跟我进屋坐会罢——我去磨厨子姐姐给咱们两个做点她独家秘制的小点心去!”小姑娘脆生生道,话毕便抱上了钟林逍的手臂,作势就要将他强行拖进屋里。
钟林逍见此不由得越发抗拒:“不、不了,今欢妹妹,我们还是不要麻烦厨子姐姐了——她一个人每天要做这么多菜也挺辛苦的,你就让我自己在外面站会再回去就好,左右这功夫天还亮着,我下山也不会像上山那么累。”
半大的少年手足无措地胡乱找了借口,祝今欢听着那话只觉他这说得甚是没理,反倒愈加不肯轻易放开他走。
毕竟无论有他没他,她每日也都是要磨着褚姿给她做小点心吃的——倘若再遇着她厨子姐姐得闲,指不定那点心这会都已被她放进锅子里了,又哪里能算得上“麻烦”?
再说了,厨子姐姐那点心做出来也不是光给他们两个人吃的呀,来店里吃饭、住店的客人,忙完了的厨子姐姐和她阿娘,他们这些人自来也都是要吃点心的嘛!
不对劲,小钟哥哥今天这行为看着很是不对,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正瞒着她!
祝今欢目露狐疑,抓着钟林逍的力道也跟着悄悄放重了几分。
被她抱了手臂的钟林逍一时挣脱不得,想要用上点巧劲儿,却又怕自己掌控不好力道,反伤了这比他还小了好几岁的姑娘。
二人僵持不下之间,大堂内拾掇完了桌子的祝岁宁终于被院外隐约传出来的动静给吵得被迫出了门,她抬眼瞅见那正在客栈院外不远处拉扯着的两个孩子,不禁当场便发了愣:
“让我看看这又是哪家的小丫头到了家还不进门……咦?钟家小子,你怎么在这?”
第42章 知道错了?
——她记着,钟林逍好像在晌午过后不久,就满面沉重地出门下山去了。
她还以为他这功夫早都到家了哩!
祝岁宁如是想着,一面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投到了祝今欢身上——她对这小丫头这时间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儿倒不算太过奇怪,毕竟她前两日便听来回给人运送东西的挑夫王大哥说了,说今欢他们学堂夫子的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
她能这个点回家,那便意味着是他们夫子今日又遇着了急事,给他们这群小皮猴子提前放出了学堂——但她跟着钟林逍一起回来的这件事么……
女人边想边多看了祝今欢几眼。
后者觉察到她的视线,霎时甚是心虚地往身侧半大少年的身后缩了缩。
……得,没跑了。
看来这丫头原本是又打算自己一个人回来,只是运气不好,在半路——可能是山脚下,也可能是还没出得山下的那个镇子——就遇上了钟林逍。
再后面能发生的事么——她随便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
钟家这小子人虽顽皮,却着实是有那么两分常人身上甚是难得的古道热肠,他必然不会放任着今欢这么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自己去走那么长的山路。
只是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分明是她自己逞了强,竟还要装作是已乖乖听了她话的样子——她当她老娘这一双眼睛是白长的呐?
不出两息便已然猜透了这两个孩子都瞒了她些什么的祝岁宁被气得险些发了笑,当即没什么好气地扭头瞪了祝今欢一眼,复又转目看向了钟林逍。
那挨了她一记眼刀的小丫头只愈发讪笑着缩去了她小钟哥哥的身子后面——钟林逍见状不着痕迹地向前轻挪着挡了挡,遂鼓起勇气仰面直视了面前的女人,只那眼神仍旧是不受控地微有些闪躲:
“我……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学堂,见今欢妹妹他们的夫子有事,提前给他们下了学,怕今欢妹妹一个人回山太危险,这才又跟着她回山上来的。”
“——绝对不是在故意违反我们商量好的约定……也、也没有碰到什么走在半路上的今欢!”
钟林逍强作镇定,可他紧张之下,反倒不慎将他今日碰见祝今欢的真相给说漏了嘴。
小丫头在他身后听见那话,被气得不住连连跺了两脚——祝岁宁听罢对着他似笑非笑地一吊眼角:“哦?‘没有碰到什么走在半路上的今欢’?”
“可我刚又没提到过有关今欢的什么事,你怎么会突然冒出句这样的话来?”
“啊?你、你没提吗?”冷不防意识到这一处漏洞的钟林逍慌慌张张睁大了眼睛,直至这时他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真不小心给他今欢妹妹“卖”了。
女人见此好整以暇地一敛下颌:“对啊,我没提过。”
“而且,钟家小子,依着你方才那话的意思……你是在晌午下山后,路过书院才瞅见的今欢——可是她那书院离着山脚约莫还有个小五里的路,就算你是一路小跑,也得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可据我所知,他们夫子若是提前下学……多半是刚过了午时就该将他们这些小兔崽子都放出去了。”祝岁宁说着慢悠悠与人算了个小账,“所以……你这又是怎么做到能赶在今欢他们将将放学,就立马跑到学堂里去的?”
“难不成……你会飞?你不但找来了‘大圣的棒子’,还寻来了‘大圣的筋斗云’?”
女人稍显恶劣地有意逗弄着那孩子,钟林逍被她促狭了个面上发烫,当场便支吾着再说不出句囫囵话来了。
“我……我……”他吞吞吐吐,绞尽脑汁也没能再编出来个合适的说法。
万般窘迫之中,先前还竭力躲藏着的祝今欢也不好意思再躲下去了,连忙走上前来,对着祝岁宁仰面微红了一双耳朵:“好了,阿娘,你别再说小钟哥哥啦——”
“今儿是我一时叛逆,没打算听你的话,非要自己一个人走山路回家,才在山脚下碰上的小钟哥哥——他是怕我一个人上山不安全,才要主动送着我回来的。”
“是以,你要训就训我好啦——别再为难小钟哥哥了!”祝今欢鼓了脸,话毕便将那脖子一梗,两手一伸,闭眼作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还口”的模样。
女人这下是真被她那“大义凛然”的样子而逗得笑出了声来,于是故意板起一张脸来,一边又装模作样地高抬了手臂:“今欢,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知道。”祝今欢一双眼这回挤得像是能拍死两只苍蝇,直愣愣伸出去的那两只爪子,也随着她的呼吸隐约打起了细细的颤。
虽说她阿娘向来是不会与她动手的,但她也知道这回事关她小命安危,而她自己错得也是着实离谱。
由是她甚是自觉地做好了要捱她阿娘两记手板心了的准备,顺带不由自主地提前缩好了脖颈,女人闻言面不改色地点头说了声“好”,钟林逍瞧见她两人那架势心下一晃,忙不迭窜上去护住了小姑娘的手心:
“等等,老板娘,这事不怪今欢……”
“行了,你们两个还真以为我能动手哇?”随手一巴掌不轻不重糊上了两个孩子发顶的祝岁宁懒懒翻了个白眼,她手下用着的巧劲儿一转,立时便拥着那两个小萝卜头走向了客栈。
“我又没幼稚到要跟你们这样的小孩置气……都快进来罢,只是以后,你们可不能再与人说这样的谎了。”
“诶?可、可是,你那会不是还说……”不是说他在想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侠义”之前,就不要再上山上来了吗?
钟林逍怔怔仰头望向那比他高足了两个头的女人,两眼蒙叨着,一时也没能搞清楚她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祝岁宁闻此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我是说过让你想清楚了‘侠义’再过来,但今儿这不是正巧赶上你又送了今欢回来?”
“——那么长的山路,我总不能教你白白跑这一趟罢?”
“好了,钟家小子,快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先进来——你今晚也别急着走了,其余的,等在山上吃完了晚饭再说罢。”
第43章 住一宿先(明天请假)
“吃……吃饭……这多不好意思。”
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被他人留下用饭的钟林逍讷讷的不好意思起来:“而、而且,现在的天也短了,我若当真留在了这里,那等吃完饭,天、天也都该黑了吧——”
“届时我也不大好回家呀。”
那半大的孩子说着万分局促地拧了脚尖——他倒是很想留下来跟今欢妹妹多玩一会,但秋日天短,等他们吃过了晚饭,那山路指定都要黑得伸手瞅不见五指了。
这要让他自己一个人下山回家,那他肯定是看不清山路也不敢走的;但要说是让老板娘送他回家……他又觉着那好像也不大合适。
这种事就是吧……不管祝掌柜她再怎么是个大人、再怎么有那一身的好武艺,让她带着他这样一个连马步都扎不很稳的小孩在这样黑的夜里来回走那样长的山路,也总归还是忒危险了点。
——就算遇不上什么虎豹虫豸,万一她夜里看不清路,再磕了碰了呢?
他只是很想让掌柜的收他为徒,但他不想看到别人受伤。
钟林逍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留在客栈,于是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变得愈沉愈缓。
孰料他身侧的女人这会却像是全然没觉察到他这点异常似的,照旧面不改色地拥着他走向里屋。
——她只在听见他说那句“不大好回家”的刹那,动作上曾有过瞬间的迟滞,钟林逍原本以为她这是想清了要放了他小人家,哪想祝岁宁却只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眉头,而后便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喔,你要这么说,那这好像还确实是个问题。”
“但不要紧,既然回家不方便,那就干脆别回家好了,在客栈住一宿,我在楼上给你拾掇间客房——等着明儿一早天亮鸡鸣,我再送你下山回家就是。”
“?”
——你这人怎么越说越离谱!!
头一回见识到大人“耍赖”的半大少年愕然瞠目,这事当真是任他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出祝岁宁竟能给他憋出这么个答复。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那个平素瞧着甚是严肃讲理的老板娘,实则就是个会骗小孩的无赖……亏她还好意思让他琢磨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义”——明明她自己这行为就压根一点都“侠义”不起来!!
钟林逍满腹忿忿,面上却浑然不敢流露出半点。
他这会只觉自己像极了皇帝身边敢怒不敢言的太监——他被祝岁宁那话堵得憋涨了一张脸,老半天方勉强又挤出了两句话来:“阿这……这,这不太合适吧,祝掌柜。”
“我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出门前又没提前告诉过他。”
“——我这真要一整个晚上都不回家,他老人家该担心了。”钟林逍别别扭扭,他找不出了特别合适的、能回绝了祝岁宁的理由,索性便将自己的爷爷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当然,他这话本身说来倒也着实称得上是真心实意——毕竟他出门的时候是真没给他爷爷说过要在外面留宿,而他爷爷这会也真是会在家里等他。
“唔,没关系,你放心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老板娘闻言气定神闲,“今儿正好是王大哥要去山南给那边寺里的僧人师父们额外送补给的日子,他一会回程时还会路过客栈。”
“到时我请他帮忙,给你爷爷捎去个口信好了——这样你也就不必再担心他会一直等着你了。”
“这个……呃……”钟林逍目露犹豫,他有点被女人这话说得动了心,却又不大敢真在这过夜。
一旁的祝岁宁这会瞧出了他眉间圈着的那点动摇,由是又故意引诱似的,在他耳畔悄悄添了把火:“不要再这个那个了,钟家小子。”
“你不是一直想当大侠,想弄明白侠义的真谛吗?”
“今天晚饭以后,我若得闲可以给你顺便讲点故事……说不定还能给你些特别的启发。”老板娘边说边闲闲一抖双眉,钟林逍被她那话诱惑到了,忍不住仰头怔怔瞪圆了一双眼:“什、什么故事?”
“当然是有关‘侠义’的故事。”站正了身子的女人弯眼说了个理所当然,“——是一些,从前发生在我所认识的那些侠客们身上的故事。”
“啊……”冷不防被她这消息震撼到了的钟林逍下意识张大了嘴巴,梢头上的鸟儿以为他嘴里藏了什么东西,险些飞离了那树枝,要跑去叨他的舌头。
好在他在那短短的几息震撼之后便立马回过了神来——彻底被女人说动摇了的孩子忸怩着抠了两手,嘴上亦终竟“不大情愿”地松了口:“那、那好吧。”
“我,我今晚就在这打扰一回——但老板娘,咱们可得提前说好了,你到时候可不能随便就拿两个从话本子上看来的故事骗我……必须要是真发生在从前认识的那些侠客们身上的!”
“放心,这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可没兴趣去骗你们这些小孩。”祝岁宁垂眼说了个轻描淡写,遂拐着那两个孩子跨过了门槛,又挥手将他们赶去了后院,“好了,今欢,把书包放下就带你小钟哥哥到后厨找你厨子姐姐玩去罢。”
“——她这会正巧还在那琢磨着点心,你们过去,说不定还能吃到热乎的。”
“好哦!又能吃到厨子姐姐做出来的小点心啦!!”祝今欢闻此霎时亮了眼睛,手中的布包一放,连忙便拉着钟林逍奔向了厨房,“快走快走,小钟哥哥,免得一会去得晚了,那出过炉的点心凉了,就该不好吃啦!”
祝岁宁瞧着那两个小家伙匆匆忙忙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这俩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屋外早已下了中天的日色愈渐歪斜着向西边堕去,她盯着院中那被人晾晒多时了的一架腊肠想了想,片刻后上前动手剪下了几根,复又拐去院角,随手薅下了把自家新种出来的青蒜叶。
? ?我不行了一个月了天天六千八千我受不了我要请假一天我写吐了睡不好觉浑身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天两本一本都不更新,今晚再写两千的公主我就去摆烂,我不行了
第44章 蒜叶腊肠
蒜头顶上新展开的蒜叶翠生生的却不会过老,薅来配着腊肠炒成一盘,刚好能中和掉那肠中因过于丰润的油脂而带来的些许肥腻味道。
敲定了主菜,祝岁宁转头便又自后院摆着的菜篮子里精挑细选出了两把最为脆嫩的当季时蔬。
——当然,她选出了这些却不是为了给后厨里那两个皮得像猴子似的小家伙们做什么晚餐,她是想趁着这会挑夫还没归程下山,赶紧炒出两道简单味美又营养丰富的菜来,好连同着刚蒸出来的沥米饭一齐装进食盒子里,再教王大哥取了,送到钟老伯家去。
——她从前上学时也时常要回老家的爷奶或外婆家去过个寒假暑假,她很能理解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的想法。
一旦钟老伯知道钟林逍今夜被她留在了山上不回家了,他指定不会再舍得好好做饭。
好一点的,他还能在家中翻出点剩饭剩菜,胡乱对付上一口。
若是差一些,他没寻到剩饭,上一顿也没剩下什么能吃的菜,他说不准,就干脆再不打算继续吃了。
倘若换了旁人——譬如她和厨子这样,一天三顿,顿顿都不肯落下,有时馋了,还要回忆着从前的那些零嘴,给自己额外添上一两顿宵夜的“吃家”——那偶尔饿上这么一顿半顿的,自然无关紧要。
但若换了像钟老伯这样,身子骨本就不够硬朗,还常年缺衣少食,一看便知是营养不良的老人,那定然就变得很要命了。
——他饿不得,她也不想见他被饿着。
她知道钟林逍这小子看着虽有些大咧咧的没心没肺,实则却是个颇为心细敏感又孝顺的孩子。
假若被他发现他爷爷因他的一夜不在,而少吃了那么一顿晚饭(也说不定还会再加上个早餐),他还不知道要内疚成什么样子——正如她幼时第一次发现,外婆因着她的一句“喜欢”,便将那一小包连她巴掌都没有的肉干,硬生生从夏天留到了冬天一样。
——她那时难过极了。
她觉着这一切都源自于她的那一句多嘴。
假如她当时不曾跟着外婆说出那句“喜欢”,或是她没当着她的面、没当着家里人的面说出那句“喜欢”,那么外婆或许就不会像当个宝贝一样地把那点东西小心翼翼地留了那么久——直到留得那零嘴都过期生了霉,还仍旧舍不得扔上半点。
她觉得,这一切都该怪她那一句话,便在无形中给老人家平白增添了本不该有的压力。
且在感受到那种微妙又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难过的同时,她心下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小小的埋怨——她家分明不是只差这一小口肉干的家庭,她外婆原也有她自己的积蓄。
实际上,她明明可以不要在意他们这些小辈儿孙随口说来的那一句“喜欢”,明明可以只顾着自己。
但饶是如此,她却依然那样做了,依然在不知觉间就让所有人又为她多担了那一份的心。
——这或许是源自于这些老人家们一辈子都俭省得惯了;亦或许是因着除了他们这两代人外,从前的长辈们大多都是切切实实挨过那些真正的饿、切切实实吃过那些真正的苦的。
总之,他们会习惯性地将他们生活中能“节省”掉的东西,尽最大限度地节省下来……哪怕他们明知道多吃那一口并不会影响什么,反倒是多饿那一顿,搞不好就要给自己熬出点病来。
——就像是钟老伯他家,他家的日子虽然艰难,却也没难到真就差了这一碗饭的地步。
是以,她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却不会当真对着她已能猜到的结果置之不理。
自然……除了要给钟老伯送饭,她还打算多准备几根腊肠,教王大哥也带回家跟嫂子吃去。
——总不能一点好处不给,就这么白让人家给她跑这一顿。
想过了一圈、顺手将那时蔬也择捡完了的女人垂了垂眼,转而端着竹编的小簸箕走进了厨房。
彼时褚姿正带着两个小东西在特制的土窑边上,烘烤着两大盘子的茶饼——和了饴糖又添了碱水的薄脆面皮被那炭火烘出了一团团微焦的赤,用茶油、芝麻,干桂花配上白糖面粉混出来的馅料,在空中散发出阵阵浅淡的甜香。
女人只消一眼便认出那几盘子茶饼里,长得最为皮厚陷少,说圆不圆、说方也不方的茶饼是那两个爱闹腾的小萝卜头包出来的——钟林逍做点心的手艺如何她不清楚,但今欢这丫头她可晓得。
这小丫头,若让她捏一个泥人、玩两块木头,她可玩得是比谁都厉害,可一旦将那木石泥巴换成了客栈后厨里最为常见的面团,她那手就像是突染了恶疾一般,半点都做不来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祝岁宁如是腹诽,一面打水将那几根腊肠表面沾着的烟灰尘灰都细细洗了个干净。
像这样一晾就要被人扎在架子上晾晒个一两个月的腊味,下锅前必须得先洗净那上头沾着的浮灰——尤其厨子这几架腊肠在灌完后还是经果木熏烤过的,当然更要洗得仔细一些。
麻利干起活来的女人定了定神,在等待那腊肠被水煮熟的间隙,她就手又切起了蒜叶和时蔬。
她这稍显反常的动作,很快便引来了那边两个正巴巴等待着茶饼出炉的孩子们的注意——平素便知道自家阿娘是会厨艺的祝今欢还好,一旁那还从没瞧见过女人下厨的钟林逍见状则忍不住稍显惊奇地瞪大了眼珠。
“咦?老板娘,你居然是会做饭的吗?”眼瞅着女人三两下便将那一把蒜叶切成了长短均匀的寸长小短,钟林逍仍傻兮兮地对着她手中那菜刀好一阵的稀奇。
他往左瞧了瞧祝岁宁手边备好的一碟姜蒜,又往右看了看那木缝子里已蒸腾上了些许水汽的大锅盖,片刻后怔怔眨了下眼睛:“咱们今晚是要吃蒜叶腊肠吗?”
“这饭做得这么早?”
? ?艰难复健(bushi)好吧其实是今天突然收到噩耗,十五万字不够要二十万字,直接人麻了脑袋木半天才哄好自己接受现实克服住那种不想干活的冲动。。。
?
毕竟别看只有五万字但我这个文风这五万字能要我小命。。。
?
不信的随便找一章对着自己打一圈,照着我写好的纯打字我估计也得打个半小时,我自己写连思考带改要一到三小时(卡文长)。。
?
还有一章,但我怕零点前写不完,先发一章出去
?
想死,但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bushi)
第45章 九江茶饼
“啧,你见谁家天还没黑,就急着吃晚饭的?”祝岁宁应声咂嘴,一面对着那孩子投去了个丝毫不加掩饰的、饱含嫌弃之意的眼神。
虽说这会那屋外的日头的确已经渐渐西了,但离着日暮黄昏倒着实还颇有那么一段时间。
——这会子,田间的农人都还没放下手中的镰刀,林子里的猎户也还没检查得完他白日里留下的最后一只夹子。
她这会做的这点东西,想想也不可能是他们今夜要吃的晚饭——心下偷摸嫌弃过钟林逍的女人摇了摇脑袋,而后不甚在意地慢悠悠收回了目光:“我是想提前做些适口的吃食,待会让挑夫顺路给你爷爷捎去。”
“啊?给我爷爷!”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听见这样一个答复的孩子傻了眼,两目一直,一时呆愣愣也闭不上了嘴巴。
祝岁宁听见他那满怀意外的惊呼,胸中只莫名觉着有些好笑。
于是她半是认真又半开玩笑似的对着那半大的少年挤了挤眼睛:“对啊,给你爷爷。”
“那我总不能光收了你这孙子在我这里大鱼大肉,反放着你爷爷一个老人,独自在家里吃糠咽菜吧!”
“啊……”冷不防被女人这话提醒到了钟林逍陡然回过神来,他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想明白了老板娘那话外隐藏着的意思。
的确,依着他爷爷那节省又要处处为他担忧的性子……他若知道他今夜不回家了,定然不会好好吃饭。
这真是枉他平素还自诩是个孝顺的儿孙……如今真遇到了事来,他想得反倒是不如祝掌柜这一个外人周全!
亏得掌柜的今日是替他将这疏漏处给想出来、补齐全了,不然要等他明儿回了家,才发现他爷爷又随便塞了点馊食冷饭对付了一口,他这不得被自己怄死!
——哎呀!他今日怎么就一听能有“侠义故事”,转头便把他爷爷的情况给忘了呢!
意识到自己险些让他爷爷平白挨了一顿饿的钟林逍羞愧万分,红着脸低头差点将自己那衣摆都活撕下来。
只是在那羞愤过后,他心头又不免生出了一种独特的、发自于他内心深处的纯粹动容。
感动之下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了那正忙着备菜、蒸饭的女人,祝岁宁感受到他那亮闪闪的、小土狗一样的眼神,忍不住轻嗤着凉飕飕多瞟了他一眼:“行了,别看我。”
“有闲心你倒不如好好寻思寻思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我这的饭可不是平白就给你吃的!”
“啊、啊这……”猝然听见那话的钟林逍这下真是半点都再感动不起来了。
他杵着地的脚尖一拧,视线闪躲间,对着女人憋不住地就是一阵嗡嗡:“老、老板娘,你要是不提这个……那,那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但是她要非提这个,那他们真就丁点朋友都做不了了。
——那得是敌(yuan)人(jia)!
钟林逍哼哼唧唧,一提到那个他还没能想得明白的侠义,他这脑瓜仁便要止不住地发了痛。
祝岁宁闻言面不改色地斜乜了他一眼:“哦?朋友。”
“看来,你是不打算再继续跟着我习武了呀。”
——朋友又不会随便教人武艺。
只有师父才会。
女人那语气清闲中又带着些许调笑,她这一句话说了个漫不经心,反让钟林逍猛地生出了满腹狂喜。
那听见了这话的孩子几乎是刹那便支棱了一对耳朵——眼睛也圆得像是两只刚熟透的海棠果。
“诶?祝掌柜,你这话……你这话是愿意收我为徒了的意思吗?”钟林逍兴奋不已,他开口时,那声线里都夹着满满压不去的喜气。
老板娘见状面上分毫表情不变地随手往那孩子头顶浇下了一瓢冷水:“不,我说过了,在你想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前,我是不会、也不可能收下你的。”
“啊~~”被人狠狠打击到了的“小钟大侠”委顿下来,一个“啊”被他嚎了个拖腔拉调。
一旁一直关注着炉中茶饼状态的厨子这会见那火候已然到位,忙拿特制的叉子将那一盘子经她二次复烘过一次的点心叉了,挪出来摆上了晾架——就手又翻出来两只小碟并上一只竹夹,给那两个一看便知已是迫不及待了的孩子一人装上了两块茶饼。
“给——吃的时候注意点,刚出炉的茶饼热得很,仔细别烫了嘴。”厨子道,分点心时还不忘顺嘴又多叮嘱了那两个小的一句。
孩子们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格外快的,这会既得了茶饼,亦自然不会再关注女人那头在炒什么菜。
彼时锅子里煮着的腊肠也恰好熟透,祝岁宁拾掇完了那些配菜,亦动手捞出了那几节一看便甚是肥润的腊味。
“宁宁姐,待会那菜用我帮你炒不?”嘶着嘴倔强嘎巴着一块点心的厨子抻了脖子,那刚烤完的茶饼虽然烫嘴,可那被一武一文两股炉火轮番烘烤过的芝麻却又实在是香得太过厉害。
是以,即便是褚姿这样不说“身经百战”,起码也曾在厨房里杀过个“七进七出”的厨子也很难抵抗得出新鲜茶饼的诱惑——那被茶油浸透了的小点心,再配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味道简直绝得透了顶。
这是为数不多让厨子觉着用炭火烤的比烤箱更为好吃的茶点,只是这没温控的炭火使唤起来,也委实是有点太过费劲。
“不用,你歇会去吧,一会前头该上客了。”女人闻声一弯两眼,厨子听罢倒也不曾矫情,只点头又问了嘴她要不要来块点心:“行,那你要吃块饼不?”
“吃的话,我帮你挑一块烤得好的。”
“也不必了——我可没你们几个崽子那么猴急。”祝岁宁笑着一摇脑瓜,转头把那炒菜的锅子热了,拿少许油润过了锅子,回手便将那腊肠下进了锅中。
犹自带着几分水润之意的腊肠入锅发出“嗤啦”一声鸣响,水汽蒸发间,那肠衣内裹着的肥肉也在锅中被煸出了一把子喷香扑鼻的荤油。
一早便备好的姜蒜是拿那煸过肠后,锅底剩下的那一层大油爆的,最后入锅的蒜叶在出锅时也还保持着它的那一派碧莹莹的翠。
女人今日的时间卡得正好,等她炒过了菜又装好那食盒,恰便赶上了挑夫路过了客栈门口。
那挑夫起先觉着送饭不过是一桩顺手的小事,还不大愿意收下女人额外送他的腊肠,直至祝岁宁又借口说那是托他看着钟老伯好好吃饭的谢礼,是她对他那家中要被迫多等他半个来时辰的妻儿们的歉意,他方不大好意思地收了那东西。
待到傍晚送走客栈里的最后一桌食客,女人终于有空带着那两个孩子和厨子坐上了餐桌——那等了半天、端着碗将脸颊都吃得鼓鼓了的半大少年这会不由得圆睁了一对乌溜溜的眼,他拼命吞咽下了嘴里的食物,那瞳底充斥满了急不可耐:
“老板娘,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听故事啦?”
? ?写吃的
?
好上头
第46章 我的师父
“急什么,等你先把嘴里的菜都咽下去了,我们吃过了饭,再坐下来慢慢去谈。”
祝岁宁应声没好气地横了那连饭都不好好吃了的孩子一眼,顺带又给一旁安安静静吃着菜的小姑娘多夹去了一筷子她最爱的烧肉。
钟林逍闻此很是不大情愿地费力吞咽起口中积着的菜来,那边的女人嘴上虽嫌弃着那一整夜都过于兴奋了的孩子,眼前却又止不住地便生出了阵阵的恍惚。
——她发现了。
这么些年来,她虽然明面上总说着自己早已将那些过往都埋进了她心中的纵深之地,实则那些过去了的影子,却是一刻都不曾真正离她而去。
她总以为自己只有在擦拭到那些水牌的时候才会记起故人们的音容笑貌,实际上,哪怕她不去碰触那些满载了她回忆的水牌……哪怕她不刻意去回想他们曾经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的故事。
哪怕她只是瞧见了某些零星的、闲散的,与那过往微有些关联却又全然不同的人或事,她照旧能想起无数的、无数有关他们的故事,她照旧能不受控地生出这满腹的“倾诉欲”。
——是了,倾诉欲。
其实她全然没必要给钟林逍额外去讲什么有关“侠义”的故事,她全然可以只略微提点些方向,便让那孩子自行到一边悟去。
但当她今日看见他送着今欢回来时的模样,看着他笨拙地扛着棒子、傻兮兮地还要替那姑娘遮掩的样子,她无法,也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同样质朴而笨拙的师兄师姐,她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看似严厉、实则却最是喜欢护着他们这些小辈的师父和师叔师伯。
于是鬼使神差——亦或是她蓄谋已久——在那样微妙而难明的情绪的推动之下,她近乎是下意识地便说出了那句“我若得闲可以顺便给你讲点故事”。
而后那个身上隐约带着些她故人们影子的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他就这样被她“哄骗”着坐到了桌边,乖乖等候起她去咀嚼那都已快褪了色的无数往事。
——是了,真正迫不及待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
祝岁宁垂眼定了定神,直到孩子们吃过了饭,又乖乖将脏碗筷都放进客栈里平日刷碗用的木盆,重新坐回了那已被人收拾整齐了的餐桌,她方缓缓吐出了一口微浊的气。
“我今晚要给你们讲的,是我师父的故事。”
*
我的师父姓谢。
陈郡谢氏的那个谢。
她那名字听着很像是个出身高门大户的世家小姐,而实际上,她还真就是那么个曾出身于高门大户的世家小姐。
有关她出身的这一点,从前尚年幼时的我是不大信的——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连针线都拿不起来、补个衣服都能将那衣裳缝成个“蜈蚣过境”的世家小姐?
——我印象里的小姐们,大多是些娴静而知书达理的,她们或许不会像绣娘一般,有着一手令人惊艳称奇的女红,却也决计不至于像师父这样,能将那袜子上的一个洞,“鬼斧神工”一样的补成两个。
我对师父绣工很烂的印象,起源于她在我那件磨漏了的衣裳上缝出了四五条歪歪扭扭又丑兮兮的蜈蚣,加深于她将自己那破了一个洞的袜子补成了两个,最终却是定型于那年的一场大水。
我记得那大约发生在永靖二十七年的一个夏日——五月还是六月便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当时山门里已满树都是恼人的鸣蝉。
那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我们所处的那个地方落了场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雨,湖中的水涨满了,江河里的浪也翻涌得比往年要更加嚣张。
起初在那大雨将落下不久的时候,附近州县里的农人们还很是欢欣,因为那年的春日天干得格外厉害,老天爷若再不肯给大家降下一场够大的雨来,那日头指不定就要烤死了满田的稻子。
孰料,那样纯粹而满怀感念的欢欣很快便再持续不下去了——紧随着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而来的,是一场连绵了近乎两个月的、望也望不见尽头的小雨。
稻田里刚鲜活过来的稻子,眨眼便在那无止休的淫|雨的浸泡下烂了根子;人家里晾不干的被褥,也被那水汽沤出了大把大把青黑的霉。
那雨在下到第二个月时,各地的知县知州们就已催促着工匠们着手加固了河堤,哪想不等他们捱过了端午,那池湖里的水便已然满得是不能再满。
后来,在那雨未结束的、五月中的某一日,终于有一股子江水率先冲破了堤坝,随后就有无数的河流跟着漫上了岸口。
那大水似乎不是一夜便生起来。
可那堤岸又确乎是被那水冲撞着毁于一旦。
失了束缚的水流撒野一样吞没了农田,又嚼烂了田边立着的一幢幢房屋——许多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们都被那水给卷走了,更多早早便猜料到会有这么一早的乡亲们人虽还在,却再也寻不见了那留存了他们家中不知多少回忆的故地。
唯一令人值得庆幸的是那年的水势虽来得甚为凶猛,去的却也如同它来时的那般行色匆匆。
——那漫过了田野的大水在月末雨停后不久便退离了我们的家园,而我想要说的那第一件事,恰好就发生在大家正忙碌着,想要重新修复好自己祖祖辈辈所生活过的土地的那段时间。
从我先前的描述里,你大抵能觉察到我们的师门座落在山上,而那山又恰巧是那回那场天灾中,受灾最浅的一个地方。
这或许是源自于我们的开山祖师着实颇有些先见——亦或许源自于他当时刚好遇上了个很是稳妥靠谱的风水先生。
总之我们的师门并未收到那大水的多少困扰——半缓不陡的山坡存不住多少雨水,而那被树根草皮灌木丛咬啮得足够扎实了的土地又崩不下多少裸露的石块和稀软的泥。
由是我们就这样“幸运”又理所当然地避开了那一场洪灾,而后掌门师伯见着那山路已稳定得足够供人来往通行,又决定大开一阵山门,暂留一下临近村镇里一时无家可归了的可怜百姓。
——那群年龄估摸着,比你和今欢还要小一些的孩子们就是这样上的山,陪着他们上来的,还有些着实已无半点重建家园力气了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一群或病或伤、或装着满腹惊惶恐惧的人们照顾起来并不简单,我记得那一段时日,我们整个师门里的人都忙了个满地打转。
什么院东头的张嫂子马上临盆,院西边的刘家的小子夜半忽又发了高热……一场洪灾所能带来的从来不止是一群人的流离失所,那后头跟着的还有疫病,还有未来说不准便要十年如一日的、令人全然挥之不去的,满肚子的阴影。
是以,为了能照顾好这群百姓——同样是为了践行好我们那祖师在开山之初便立下的、要如观中道长们一般普济群生的愿——师门中的每一个人都忙得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两个……但纵然如此,我们仍不能将事事都准备得甚为周全。
譬如,我们虽有法子能治得好他们身上的病痛,却很难治愈得了那一道道掩藏在他们心中的伤。
最先从那极度的惊惶中缓过神来、开始生出无限后怕的,是一个早慧又十分聪敏的孩子,她平素是个很让我们省心的,即便面对着成人都不愿喝的苦药、也能半点不加犹豫地将之一饮而尽的姑娘,那夜却无论如何也都止不住她那眼下一汪子愈哭愈多了的泪。
且像这样年龄尚幼着的孩子们是讲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哭的,我当时试探着问了她几次,所能得到的,却也唯有那干巴巴的一个“想家”。
更让人苦恼的,是那“想家”二字甫一脱口,便像是石子陡然入了静水,刹那就激起了满池的涟漪——先前还没哭闹过的孩子们听见了“家”字,立马便憋不住地哭闹起来。
一时间那方住满了孩子的小小院落,转眼就到处都充斥尽了或呜咽或嚎啕,或抽噎断续,或长鸣不止的哭声。
不慎把人都给惹哭了的我麻了爪子,情急之下,只好拐去隔壁寻了我那刚给两位老人小心喂过药的师父。
我师父瞧着那一屋子哭成了一团一团的孩子们忽然也没了办法,她多少有些绝望地望着那满屋的孩子,少顷突的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了咬牙。
她说,别哭啦,我给你们缝娃娃。
缝好多好看的布娃娃。
于是那被那句“好看的布娃娃”吸引到了的孩子们渐渐止住了哭,一个个吸着鼻子、擦着眼睛,又满怀期待地眼巴巴盯紧了她。
一时脑热胡乱开口的我的师父,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被迫”拿起了那于她而言,无异于是比刀剑更为难学难耍的针线。
后来她扎在那围了三层的孩子堆里缝了一个下午……
成功把那些好容易止住了哭声的孩子们,又惹得哭了起来。
? ?老板娘对她师父的记忆有点庞大繁杂,容朕捋捋,这章三千今天先这样了
第47章 小丑娃娃
“噗,他们为什么会又哭起来了啊?”冷不防听到这结局的钟林逍一个没能忍住,刚进嘴的半口茶当场便又回了那陶碗,“老板娘,你师父不是已经帮他们做了好多布娃娃了吗?”
“她这又没故意说假话来骗小孩。”
“嗯,她那天的确是给他们亲手缝了一下午的娃娃,”听见这问题的祝岁宁气定神闲,“但你别忘了,钟家小子,我刚才说过了,我师父的绣工很差。”
——她的绣工很差,能把破了的衣服补成一块块爬满蜈蚣的破布,当然也能把那些原本存在于孩子们脑海里的、漂亮的布娃娃缝成一个个的丑娃娃。
倘若我的记忆没出过什么差错的话,她那日将老虎缝成了丑兮兮的缺耳朵小老鼠,又把小姑娘们想要的小兔缝成了头顶长着两根布条棍子的古怪小球。
实际上,我早在师父说她要给孩子们缝很多很多好看的布娃娃的时候就已隐隐后了悔,但我那时着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哄劝这些孩子们了,于是心中总归是带着那么点隐秘的、不大明显的希冀。
——我原以为我师父的女红虽差,但像缝布娃娃这样翻过来就能将针脚隐藏在布片后面的活计,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差吧……
孰料,她坐在那缝了一整个下午,十几只娃娃,还真就没一只能入得了孩子们的眼。
那些本就因极端的恐惧而生出满腹惴惴的孩子们被丑娃娃们连吓带气闹得又大哭了起来——他们或许是真被那些丑娃娃吓到了,也或许是因着他们觉着自己好似受到了可恶的大人的欺骗。
反正这下我的师父也没了办法,只能随我坐在一边,望着那群正哭闹不止、无论是哄是劝是骗都不在好用了的孩子们干瞪了眼睛。
后来还是我率先败下阵来,扛不住偷溜去隔壁,撒泼打滚一样地求来了几个会编辫子、会做女红的巧手师姐,顺手又抓了个最会用草杆和狗尾巴草扎各式小动物的师兄。
几位师姐并上我那个师兄,我们几个人跟着师父在那院子里多待了大半个晚上,直至将师姐们拿来的小头绳都扎得完了,改净了师父缝的那些小丑娃娃,又拔光了方圆二里地内的狗尾巴草,方才勉强哄住了那些孩子。
那夜我们几个都没敢住得离这些孩子们太远,我和师父更是干脆就住在了院中的一个小厢房里面。
待到临近夜半,那哭闹惊吓了一天的孩子们都因累极而沉沉睡过去了的时候,我忍不住悄悄拉动了师父的袖口。
我问她,师伯不是说她从前是出身于某个高门大族的世家小姐吗?
她分明有这样好的家世,为什么还能做得那一手简直是能令神哭鬼泣的“绝世女红”?
我的师父那夜并未正面回答过我的话,她只语焉不详地胡乱说了句“有好家世也不代表着就要学女红”一类甚是模糊的东西,而后便转移话题似的,突然考校起了我的课业。
什么师伯上个月才教的心法,师叔前几日刚教完的剑招,还有她昨天才让我背诵的文章。
一连串的“死亡问题”将我问了个手忙脚乱,我中了她的圈套,一时还真忘了我那会要问的那些问题。
不过,那次之后,我意识到了两个问题。
其一是,虽然师父在习武上是个山中多少年都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既耍得来刀又舞地了剑,一手回马枪更是让师祖都忍不住连连感慨她这身手,不上前线为国效力简直是可惜了……但她的女红却当真是做得很差很差,差到不但像蜈蚣、能出破洞,还能吓哭刚被人哄好的小朋友。
其二则是,我的师父或许真的是出身于某个高门大户,只是那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也许是那个世家自己本身就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是那个世家早就没落了,所以师父才不愿在我们面前讲述起她的这些过去。
但无所谓,我只需要知道我的师父是我的师父,她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那一小撮人就好了。
永靖二十七年大水的“余韵”,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终结于那年的秋天。
送走最后一批老弱妇孺的那天恰好赶上了中秋,再隔不到一月,便是我师父的生辰。
为了感谢山门对他们的收留,那些曾在山中借住过的百姓们在那段时间,时常会爱往山上送来些他们自家种出来的新鲜蔬果,或是自江里湖中捞出来的、还会活蹦乱跳的各式鲜鱼。
于是等到了八月末,离着九月初师父的生辰还有不到五天的时候,我望着那近乎堆满了山中厨房的各样菜品,摩拳擦掌地问我师父都喜欢吃些什么。
——虽说我这个“逆徒”平日最爱戳在我师父的头顶“犯上作乱”,但今年这难得遇上她“老人家”的“三十大寿”,我倒也愿意稍稍收敛一些,给她做两道称心如意的菜品。
——钟家小子,你先前不是还惊讶于我居然会做菜吗?
其实我那做饭的本事,大部分都是在山中练出来的,在你们厨子姐姐来这客栈之前,也曾一人支撑过好长时间的栖云山庄。
——我们师门那个厨子的手艺可比不得你们厨子姐姐,他做的那饭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凑合能吃”的水平。
这是个很可怕的做菜水平,那意味着他的水平发挥起来是不稳定的,平均下来,也就勉勉强强能不至于吃死个人。
是以,成日被山中要么淡得出奇、要么咸得要命的菜来回折磨的我们师门的这些小辈,个个都被迫掌握了一手还不错的厨艺,那时又恰逢我刚学会用那大锅土灶烧饭炒菜不久,恰在最愿意做饭的那个兴头。
——由是,正为了自己的新本事而兴奋着的我就那么问了,而我的师父低头注视着架子上一只小篮里装着的,一小包形状怪异的干菌子,良久后游神一般,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她说,她想吃小时候吃过的一道如意石耳。
——是九江府里最出名的那个如意石耳,庐山上的如意石耳。
第48章 如意石耳
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如意石耳”,但我看着师父瞧着的那只小篮,猜料它大约也是某种山菌,寻思着菌子们的做法无外乎也就那么几种,便毫无防备地答应了她。
孰料,我师父见我应下了这门“差事”,非但不曾表现有半点的动容,反而幸灾乐祸一般,对着我嘿嘿笑着呲出了一口白牙。
我记忆中的师父甚少流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每当她将自己笑成只做坏事得逞了的坏猫,那必然意味着是有人已落入了她的圈套。
觉察到了好似上当了的我本能地绷紧了背脊,但十一二岁正叛逆着的、孩子的心态又使我倔强着,坚决不肯与师父提议说让她换一道我听过的菜。
怀揣着这样别扭的心态,我就这般一股脑地将自己扎进了书堆,开始琢磨什么叫做“如意石耳”。
起初我能查到的,大多都是些有关“石耳”这种菌子的基础介绍,什么它甘平无毒,配合决明子一起煎服能治眼疾,并着川贝母一同炖煮可治肺病……食用时需经盐水浸泡、搓洗去沙一类。
后来我渐渐不满足于这些随处可见却没什么营养的粗浅消息了,转头去问了我掌门师伯,问他我师父从前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她想吃的那个如意石耳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听了我这问题的掌门师伯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着,说我师父这是故意在刁难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
我不乐意,我觉着就算我真被我师父坑了,那坑也是我自己选、自己瞪眼往里面跳的。
所以,就算我师父她老人家真是在故意刁难我,那掌门师伯他也不能说我就是个“傻丫头”——那时的我总觉着我虽然不会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那个,却也决计不会是个傻子——原本都快笑够了的师伯听了我抗议的理由,反倒笑得比先前还要更为欢快。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记得个清清楚楚——那日他笑了足有半个时辰,分秒不差的整整半个时辰。
他那天笑得我头都要裂开,被气得险些要转头去找我的师祖告状——好在那跟个魔音贯耳一样的笑在半个时辰后终于停歇了下来,且他在笑得够了,还是耐心告诉了我那些我想要的答案。
——掌门师伯说,我师父从前是九江人,是九江本地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
而她爱吃的那道如意石耳,也是个做起来要相当费上些功夫的精细菜。
除了这些,他还说,凭我当前的小身子板儿,那道菜我一个人做,许是要做不明白。
他建议我去找师门里我那个最喜欢研究厨艺的大师姐,他说她会,我若是实在做不了,可以请她来当我的外援。
我不想要什么外援。
但我确乎需要个行家来教我做一做那道山中菜谱里都找不见多少说法的菜。
由是我背着铲子和师兄打给我的小号菜刀,吭哧吭哧穿行过了小半个山门去寻我那个爱做菜的师姐,她听了我的疑惑,先是跟师伯一样抿着嘴巴弯着眼,嘿嘿笑了半晌,而后方迎着我进了她院子里的小厨房。
她这里的厨房明显比我那边大了一圈不止,从架子上摆放得整齐的食材与调料中看,也瞧得出我这个师姐对“做菜”一事的热爱。
我是在跟着师姐学了那道如意石耳的真正做法后,方切实感受到我师父从前大抵是真从某个世家大族里走出来的,因为那菜压根就不是入我先前所想的那般,像炒木耳一样,随便洗净了下锅扒拉两下就能进口的玩意。
想要做明白这道如意石耳,我得先用几只上年岁的老母鸡子,配着鸡骨、猪骨、鸽子,瑶柱冰糖桂圆生姜一类的东西,在锅中慢炖数个乃至十数个时辰,过后还得用瘦肉糜吸净、撇去那汤上熬煮出来的荤油,方能吊出来做这菜能用上的一味清高汤。
且除了这汤,光那菜自己制作起来,也着实是麻烦得厉害。
石耳光洗净了是不行的,还得把它抻平捋直了搁在案板子上,上头再均匀地抹上层肥膘和鲜鱼肉打成的肉茸,小心卷了,夹着火腿细丝想办法给它弄成个加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如意状。
——肥膘这东西是个什么味道,这自不必多说,而鲜鱼打出来的肉糜,一则容易发腥,二则熟透后还容易变散。
是以,为了让这肉茸变得只鲜不腥,蒸熟后还不能散了架子,我们还得往那里面加上浸过了葱姜的封缸酒,再打进两个蛋清用以搅打上劲。
并且,第一回蒸熟的石耳卷,取出来放得稍稍凉上一点的时候还得趁热改刀,切成半指来厚、小二寸方圆的一只只黑白如意,码齐放进碗中,再浇上咱头前儿吊出来的那味高汤。
第二次回了锅的石耳再取出来就该装盘了——但这盘还不能是像我们往常那样,随随便便找一个大小合适的圆盘一扣就好,还得扣得整齐、好看,完整。
——扣完了,再淋上高汤收出来的芡汁,和些许熬透了的熟鸡油。
做完这么一圈,那屋外的天色早都黑得不能再黑了,我瞪着那鲜虽鲜矣,做起来却实在要我小命的菜,只恨不能将之一把扣到我师父的脑袋上。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我师父那会为什么会笑成那个样子了,同样的事若换了我,那我指定要笑得比我师父更欢更狠,也更坏。
跟着我那师姐做完这一道菜的我像是个失了梦想的赖皮虫一般,整个人软趴趴瘫在了厨房里的小凳子上。
我觉得我有点绝望,于是我问师姐,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平常当真都是要这么吃菜的吗?
“那倒也不是。”我的师姐想了想这样回我。
我精神将将振奋一些,想要支棱着爬起身来,冷不防便听得她嘴里甚是无情地又吐出了下半句话来:“他们讲究些的大户,肯定不能就这样吃菜的——毕竟咱们这菜做得又没多细致,盘子里也没加什么大萝卜小菜叶雕出来的花做装饰。”
“——师叔她小时候吃的那菜,摆起来指定比我们这个要漂亮多了。”
“但不要紧的,小师妹,你回头只要能把这菜原原本本的做出来就好了,师叔她不会那么挑的。”
——她绝对不会那么挑哒!
我的师姐这样安慰着我,我听完却只觉比刚才还要更绝望。
我不记得我那日终竟是怎么回到的自己的院子——当然,那也有可能是那夜我根本就没回过我的院子。
总之,等着回到院子后,我第一时间便将自己和一大堆能做这道如意石耳的菜一起关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然是到了师父生辰的那一天了。
第49章 她的过往
“喏,师父,我答应要给你做的如意石耳——你可不要太感谢我了哦~”
她生辰那日,我就这样捧着道刚从蒸屉里取出、才淋浇上高汤芡汁与熟鸡油的如意石耳,跑到了师父的房间。
彼时师门里的其他人早都到了,师父瞧见了我手里端着的那道菜先是一愣,而后便不受控地微微红了眼眶。
——她大约是没想到我真能给她做出这道菜来,亦或许是压根就没想过我居然能原模原样地做出来她幼时吃过的那道“如意石耳”。
总之在那夜一片明灭不定的烛火内,我清晰地瞧见了师父她眼尾慢慢蒙上的那一层浅淡的赤色——接着她取了那菜,又将之放在灯光最为透亮的一顶烛盏底下看了许久,半晌后咧嘴扯出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要哭了的笑。
她说,菜做的是对的。
就是长得丑了一点——她小时候可从没吃过丑成这样子的如意石耳……那“如意”都快被做成朵胖蘑菇了。
“嗨呀!师父,徒儿能把这道菜给您老人家做出来就不错啦!你可别在挑那东西的形状有什么问题啦。”
“吃吃吃,赶紧吃——免得这菜一会凉了就该不好下口了。”听过了那话的我忍不住如是瘪着嘴嘟囔,一面抄了筷子便试图拿菜来堵住我师父那张不会说话的破嘴。
其实我知道,她那话是说来掩饰她胸中那股翻涌不止的情绪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老人家这说法的无尽嫌弃。
猝不及防被我塞了一筷头如意石耳的师父“被迫”品尝起了那花了我足足两日才做出来的一道菜——我想,我在做饭这一方面大概还是有些天赋的,不然,怎么能教我师父那个从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只一筷头便吃得不自觉汪汪了一双泪眼?
后来那院子里的氛围便在这一筷子菜的引导下变得十分热烈起来了,我们浪荡着扒净了那一桌子、自山中各位师兄师姐手下变出来的美味佳肴,转头就闹腾着给我的师伯师叔们灌起了今秋新酿的酒。
酒过三巡时,我师父面上已然有了三分醉意,可她的脑袋大致还是清醒的,于是便不曾像我们那个酒量最小、酒品最差的小师叔一样,只消两盏不到,就喝了个酩酊大醉,这会正瘫在地上,鼾声打得直直吓怕了天上的月亮。
我看着师父那说醉不醉、说清醒却也算不得事全然清醒的样子,忽的便想起了她上回胡乱糊弄我的那一句“有好家世也不代表着就要学女红”,由是搬了只小凳,做贼一样挪去了师父的身边,又上手轻扯了她的衣袖。
师父转头问我“干嘛”,我撒娇耍赖一般黏糊着说想听听有关她的故事。
我说我想知道她在上山前是哪家的小姐,后面又是因何方得拜入的山门。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不管是那些史书典籍,还是市面上常见的、稍正经些的话本子里,“世家小姐”们似乎平素都是那样一个温婉娴静,而又满是悲戚意味的影子。
她们或英气或温柔或洒脱,却无一例外地被家法族规——亦或是纲常礼法——而一步步打压、规训成了那种端庄、木然,得体却又毫无生气的“典范”。
她们的出现,要么是作为能托举得起话本子里另一个“穷书生”的阶梯;要么便是史书里偶然能被窥见一角姓名的、“大人物”们的陪衬。
更有甚者,她们或许是自出生起便已注定了要活成一个悲剧……
所以我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这样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的高门贵女——她鲜活,她恣意,她如同夜里会翻你的窗子、故意将你吵扰起来的野狸子一样蔫坏蔫坏。
她不会女红,但舞得来一手好枪;她不事琴棋,但那剑法刀术却流畅得令我掌门师伯都要忍不住连连感慨着甘拜下风。
——我很好奇她从前的那些故事。
于是死缠烂打着,非要她将那些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翻出来讲给我听。
我师父那夜大抵是真喝得醉了。
又或是她这些年,亦着实是被那些东西憋闷得太过厉害。
左右她起初还是不大愿意将那些往事说与我们听的,但没过多久,便又拍着桌子嚷着说“拿我们这些小孩没办法”,要我们个个搬了自己的小凳,随着她进屋内再听。
九月孟秋的夜风很是凉爽,那风夹杂着山中的些微雾气,扑在面上,甚至能带着两分不大明显的细弱寒意。
我们几个小的乖乖搬了小凳,进到屋内又像种蘑菇似的,围着我师父坐成了一团。
——哦,先前讲的时候我好似忘了与你们说,“种蘑菇”是我们师门里的老传统了,平日里大家若遇上了什么难解的、或值得围在一起看乐子的事,便会习惯性地把自己挪到那事发的地方,相互围着挤着,将彼此种成一地矮溜溜的“蘑菇”。
种好了蘑菇,我的师父看着我们那一双双亮得堪比屋檐底下小灯笼一般的眼睛,转头又瞄了瞄我们一个个黑漆漆的、当真像极了小蘑菇一样的发顶,好像是有些无奈,又好像是早就已习以为常地慢慢吐出口微浊的气,继而整理着她的思绪,轻声讲起了那些我们之前不曾听说过的、有关她的故事。
我的师父出身于九江谢氏,是从前陈郡谢氏南迁时在赣地留下的一脉分支。
她出生前,他们谢家曾是当地甚有名望的一方大户;直至她年幼时,他们族中也还曾有不少人在附近州府的衙门里担任要职。
但这一切足够繁华鼎盛的表象,在永靖三年,她六岁时的某一日,便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了——有人说是因为他们谢家有人犯错惹恼了远在京中的某位天子近臣;有人说是他们谢家倒霉,不慎被牵连进了朝中的某桩大案。
还有人说是他们谢家有一脉,在不知觉间招惹了某些小人又被人穿了无数的小鞋……
总而言之,没有人——或许就连师父她的爹娘他们也不清楚,谢家究竟是惹到了哪路神仙。
反正那么偌大的一个世家,说倒便就那么倒了,而从前依附在他们谢家周围的那些人家,也说散便就那么散了。
第50章 自入绝境
师父说,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何为“树倒猢狲散”。
——从前她以为不过是古人拿来哄小孩玩的一句玩笑话竟一朝成了现实,令她如今想来,心下也免不了要再多增添上几分唏嘘。
可师父又说,真正令她一度陷入绝望之境的,还远不止这些。
——在那座原属于谢氏的奢华大庄园为官府抄检查封后,师父他们一家,起初还能居住在乡下一间于之前的她而言,堪称是“破旧不堪”的老宅子里面,靠着变卖他们先前自家中带出来的些许衣衫首饰度日,等后来那些衣裳首饰们都卖净了,渐渐便再没了活路。
——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十分软弱又自幼娇生惯养、吃不了什么苦的细弱文人,除了会念诵几卷的圣贤书外,就再拾不起来了旁的。
她母亲开始还曾替他在小镇上的学堂里面求了个夫子的职位,但他只上学堂略微教了那么两天的诗书,便再不愿意去了。
——他嫌村镇里孩子们的脑袋不够灵光、没有慧根,嫌他们粗鄙、庸俗,听不懂他那些对孩子们而言无异是天书一样的长篇大论,还嫌他们的字迹歪歪扭扭,有许多人“居然”连根毛笔都拿不整齐。
且除了要嫌弃那些本就是在田间地里长出来的孩子,他还要嫌那学堂给夫子们开出来的薪酬太过微薄,觉得就那样一点的金银俗物,压根便衬不起他这“谢家子”的身份。
左右从那学堂所处的地角,再到那学堂里学生们的天资,乃至是吃穿用度,总之那么多的角度,竟无一处是能让她父亲“略感满意”的。
我师父说她那时时常觉着她父亲是得了一种病,一种令他沉溺于自己还是个“世家公子”的绝美梦境中而不愿意醒来的病。
他似乎觉得只要他还闭着眼睛,那他便能一辈子都还是那个吃穿不愁、有着无数侍女小厮陪侍着的世家公子,于是整个人越发惫懒着,成日瘫在家中的矮榻上大醉度日。
当然,他偶尔也会醒,但醒了就要去找酒,要么要便寻着他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去茶楼酒肆或什么不大正经的赌坊里胡乱挥霍。
——他好面子,不愿被他之前的那些“友人”们看不起,由是钱花得愈发厉害。
自然,本身能在这时间还找上他、愿意陪着他玩的,原也没多少好人,是以他兜里的钱越花越少,她母亲变卖自己首饰的速度也被迫随之变得越来越快。
至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一位与我先前认知里的“世家小姐”们别无二致的大家闺秀,她出身名门,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看的是家中账簿,就连念着的,也是各式能让她变得“知礼识节”的“女四书”。
管得来一家账本子的她的母亲倒是不似她父亲那般无能软弱,她既吃得了苦,也愿意尝试着放下身段,尝试着去做些在他们眼中“不大体面”,却能维持得了一家生计的活计。
但她的身体不好——这些出身于世家、自小长在闺中的娇小姐们的身子好似都不是太好。
师父说,她不知道这是因着她们总要求自己能有与那“病西子”一般弱柳扶风的风流韵态;还是因着这些富贵人家总觉着能看得起病、请得起郎中是件与寻常百姓们打不相同的、很了不得的事,故此就算没病也要硬熬出、作出,闹出那么一身的病来。
反正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夫人小姐们确乎是成日汤不离口、丸不离手的,就连她母亲也是十日里有八||九日都要不间断地喝着那些她看着就苦的药——唯一的区别,是她母亲的病不是熬出、作出来的,她那是自幼便打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她是真的身体不好,也是真不能随便停掉那些她瞧着很是难以下咽的药。
但眼下他们这落寞了的小家再供不起那些昂贵的汤药了,就算不能停,她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尽量少喝,乃至干脆断掉了那些药。
——她那身子不好的母亲干不了重活,她所能干的最重的活,大约也就是帮着一个跟着他们一同从谢家跑出来的、年轻些的姐姐,一同做一做饭、淘一淘米。
更多的时间她只能坐在窗边绣花——诚然,她的绣工是十分精妙的,绣出来的花样也往往不等摆上了集市,便先被镇中裁缝铺子里的掌柜给高价收了去。
但绣花本身也是个极为耗费心力、眼力,乃至于是体力的事,而她又一向是用惯了最上等的丝线,和那为人织得最密实的丝绸,不肯将那条件稍稍放低下半分。
所以她每回卖绣品得来的钱,刨去买下一轮刺绣要用上的料子钱后便所剩无几了,兼之她绣花的效率又着实太低——
紧一些,还能勉强凑合着抵得掉这一家老小的开销,但若按着她父亲的那个挥霍法,等着她母亲头上最后一根连半点花样都不带的素钗子也被变卖出去,他们很快便沦落到了入不敷出之地。
而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她那对外人软弱的父亲拿不到钱,却还要喝酒,她母亲实在拿不出来,他便要耍横,要与她动起手来。
我的师父那时约莫有个七岁八岁,她看不得自己的娘亲受伤,便壮着胆子,胡乱抓起自己身旁的一只粗竹枝子扎成的扫帚与他对峙。
孰料,没等她的父亲做出何种反应,她那被礼法和女诫熏坏了脑子的母亲反倒立时与她不愿意了起来。
她觉得拿不出酒钱供她父亲酗酒是她的错,认为我师父她身为子女,不该如此对待自己的父亲。
师父说,她正是在听到她母亲说出那话后才感到彻底的绝望的——因为她在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了,她好像叫不醒她那装睡的爹,更救不了那死心塌地认同“夫为妻纲”的娘。
她觉得相对于治好她这一对脑子明显出了毛病的父母,还是直接抄起案板子上的菜刀送他们再世为人要更为方便快捷。
当然,还不到八岁的她既拿不稳菜刀,也不可能真干出那种弑|父|杀|母、有违天理的事来。
? ?今天睡醒就感觉心脏不太妙。。。先写了这本,公主的话我一会吃完饭看看什么情况,如果突太狠就算了,怕写的情绪转不过来再嘎巴电脑前面,这个心率不是很值得信赖
第51章 拉去卖掉
“喔,那听起来好像很苦。”
听到了这里的钟林逍皱巴巴团起一张脸来,原本抱着小茶碗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蜷起。
他不知道别家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从前他爹娘还在世时,他爹决计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记得在很早之前——或许是他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亦或许是在他刚能记得清事的时候——他爹便很认真的告诉过他,他说,自己的娘子才是那个真正能陪伴着自己共度一生的、最亲密的友人兼爱人。
娘子娶回家是用来疼的,只有那种欺软怕硬的懦夫,才会对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动手。
他那时听不大明白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他只知道他老爹的确是附近村镇里,对自己的妻子最好的那个丈夫。
那些年他们家中过得虽也称不上富裕,但春日里爹爹会在家中的小院子里给娘亲种满她喜欢的各色小花;夏天他会在说书回来的路上,顺路给他们捎带一份被井水湃(此处念“ba”,二声)得冰凉的瓜果或小摊上新做的饮子(凉茶)。
秋日他更喜欢捡拾些山上红得像火烧起来了似的的枫叶,冬天的九江不见得年年下雪,他便得空就要带着他和娘亲到山里去赏一赏山上的雾凇——兴致好了,还要再顺嘴给他讲一段他没听过的新鲜故事。
所以,他有些无法想象那位谢前辈当初究竟是怎么在那样的家庭里面熬出来的。
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不但好吃懒做、沉迷吃喝玩乐,还要动不动就对着自己的妻子动手。
他觉得那好苦啊,这位谢前辈过得好苦,而她娘也过得好苦。
她们好像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束缚住了……但他还又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些什么。
“……真的好苦。”想了一圈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的半大孩子怅然万般地吐出口气来,遂又巴巴地盯紧了桌对面的女人。
祝岁宁闻言对着他几不可察地一点脑袋:“是很苦。”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种孤立无援的苦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永靖五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和前年一样,落了场数十年都没见过的大雪,但那时在任的知府并未将这雪当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鄢也远不如我们今日来得这般富足。
是以,那次他们只将这场雪简单向上奏报过一番、略微催促着领到些算不上够用,但总归是聊胜于无的粮食与冬衣后,就再没怎么管顾过那些边角村镇里百姓们具体的过冬情况了。
而我的师父他们家里很不凑巧——他们家正好便是被人有意无意忽略去了的那一个。
没了衙门里额外发下来的粮食冬衣,家中值钱些的衣裳首饰又早都被我师父的母亲拿去卖进了商行和当铺里。
大雪的天气冻得那丝线和布匹纷纷发了脆,而她母亲的手也因缺少炭火而被冻伤了,一时再制不出了能被拿来换钱的绣品,一家人冷不防的彻底失了能维持生计的来源,先前囤积在米缸里的那一点点米面也很快就见了底。
走投无路之下,我师父那个被酒灌晕了脑子的爹想到了个我听了至今都觉着不可思议,也根本就无法理解的办法——他想要把师父拉到集|市|上|去|卖|掉,就是想将她当成一件货物一样地卖掉。
——这法子听起来是不是浑然没半点道理可言?
毕竟她那父母都是年轻力壮、有手有脚的全人,就算母亲的身子较差,做不了什么重活,那也能靠着自己的手艺来赚些家用。
而她那父亲则更不必说。
若不是他都落魄至斯了还非要端着他那什么“谢家子”的架子,凭他从前在家中学到的那些东西,到学堂里去安安静静地当个夫子——哪怕他当真不愿意做什么夫子,只是当个替孩子们启蒙、教他们念书识字的教书先生,或是到街上收些润笔替人写写书信、对子——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家中竟无半点米能开锅的境地。
说白了,与那些真真正正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的人相比,我师父他们一家当年分明就是还没到那种地步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因着她爹那个懦夫软脚虾没胆子面对现实,而闹出来的笑话!
——是个彻头彻尾的、完完全全的笑话!
……当然,能因为我师父她爹那个行为而感到十足气愤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些“旁听者”,而真正身处其中的我的师父,当时却感受不到有半点愤怒——她只能觉出来那种无尽又可笑的麻木。
师父说,她在偷听到她父母谈话的瞬间便明白了她父亲的意思,但她在猜透了她父亲心意后的那一息却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她只觉得怪可笑的,她的脸皮麻麻的,想笑,但又有点扯不起那个笑。
并且,更让她麻木和感到可笑的东西还在后面——她母亲在听过了她父亲的计划后曾有过短暂的犹疑,可那犹疑又只持续了不超须臾,便终竟拜倒在了她父亲的“劝说”之下。
——她父亲“劝说”她母亲的话来得极为简单,他说他们家如今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多她这一张嘴,便无疑是多了个累赘。
且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堪不起什么大用的丫头片子——既帮不了她绣花贴补家用,又不是能出力气的男孩,倒不如趁她这会年龄不大,样貌还好,各方面都还没定型的时候早点卖了,免得再过两年她这身量起了,身子骨发硬,到时就算想要给她卖进什么给价高的秦楼楚馆,也卖不进去了。
最关键的,孩子而已,他们以后若能缓过眼下这个乏、迈过眼下这个坎,想要孩子,那便再生一个就是。
而她母亲那时会犹豫的理由也很是好笑。
——她的犹豫,不是起源于师父是被她悉心抚养长大的孩子,不是因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她是觉着师父的力气好像比寻常姑娘家要大些,留到开春,指不定就能再帮衬着家里多做点要出力气的活儿。
师父说,她的心就是在听到她娘讲出了自己“犹疑所在”的时候,突然便死透了的。
后面的话她就没再听了——因为她已然能猜到了他们谈话的最终结果。
由是她只缓慢又木然地咧开了嘴。
而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这里,将自己竭力蜷缩进她那已冷透了的被窝。
第52章 买回山门
师父是被师祖买回的山门。
——就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买”回的山门。
师父说,她那个酒鬼父亲预备将她带到集市上去卖掉的那日,破天荒地让她母亲和那个姐姐用家中仅剩的一点精米,给她熬了碗浓浓的米粥,盛上来时还额外又添了小半勺的糖。
她知道他们那是什么意思,却仍旧不死心的想要故作天真地问他们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
她父亲说,今天是开集的好日子,让她吃了饭快收拾收拾随他一起上街赶集。
他说他知道这两年家中的日子过得不好,委屈了她们母女,知道她已许久都没出门上街,于是今日特意让她娘给她做了顿好的,好让她吃饱后跟着他开开心心的去赶一次集。
他说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知道他以后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
他说等过了年,开春后他就要重新去学堂里继续做他的教书夫子,还说他这回定然不会像从前那般,又是嫌着学生们的脑子不够灵光,又是嫌着村里孩子们的天资不够聪颖……
师父说,她那个父亲那日絮絮叨叨的与她说了好多,但她一句都没听得进去。
她只听见了他说要带她“赶集”,而后那本就死透了的心,便彻底的硬了。
她知道他后面说的那些都是假话,而他之所以会愿意编出这么多假话哄她,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心,好方便他将她骗到集市上卖掉。
而被带到集市之后,她又能被卖给什么人呢?
她说她先前想过——就在那日她不慎偷听到了她父母的谈话后,缩进她那冷得像冰窖似的小被子里,悄无声息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一晚上泪的时候想过——但她那时又没能想得太过明白。
她说她猜她父亲应该是想将她卖进烟花巷子。
因为秦楼楚馆里的鸨儿们出手一向阔绰一些,她们会愿意为了一个瞧着颇有些“潜力”的好苗子出一个高价,尤其是像她这样层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姑娘——“落魄贵女”的名头一旦被人打了出来,立马便有无数游手好闲又颇有些闲钱的嫖||客们会为此而趋之若鹜。
毕竟,这样的身份,能完美地戳中许多人心中最私密处的两个极恶劣的爱好——那即是拖良家子下海,劝风尘女从良。
当然,除了烟花巷子,她还极有可能被卖进其他世家大族里,去做夫人太太们身旁算“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面”的贴身丫鬟。
毕竟她自己就曾是个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姑娘,她自是能懂得那些大家族里的规矩,学得来他们所需要的礼仪。
再次一些……她可能会被卖进什么乡绅富户里做童养媳,或是更倒霉一些,会被她父亲直接卖到人牙子那里。
但在那时,她觉着无论她具体要被人卖去了哪里,总归也都好过要再继续留在她父亲的身边。
毕竟她那个父亲已经不再是她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又知书达理的父亲了,她今日若不能顺利被人买走,不能顺利让她父亲拿到过冬的银钱,那他回家后指定又要对着她和她母亲大发雷霆,届时也指定又要与人动起手来。
——虽说她的母亲已经放弃她了。
可她还是不想见到她又挨打。
而且被卖出去了也好,被卖出去,就不用再日日为了她那个母亲而忍不住的操心了。
左右……不管怎样,大鄢终归也还算是个蛮安定的国家,边境的战事虽没歇过,境内倒还安生。
——她至少也不必担心会被她父亲卖去当什么菜||人。
我的师父这么想着,接着就这么跟着她那个酒鬼父亲走上了街。
冬日的北风刮在脸上活似刀子,她穿着身半薄不厚的旧衣裳,就顶着那样刺骨的、夹着雪的冷风,被父亲牵着从街头走到了巷尾——有几家青楼的鸨儿曾想出钱买下她这个来日多半能长得亭亭玉立的“美人坯子”,却没能与她父亲谈拢了价格。
由是她那个贪心的爹就这样不满足地从一个青楼逛到了另外一个楚馆,直到最后一家都逛得完了,也没能找到人愿意出那看似高得离了谱的价。
“呸!没用的死丫头片子,连个四十两都卖不到!”
我师父那个酒鬼父亲如是唾骂,腥臭的唾沫性子溅到她的脸上,眨眼被寒风吹结成了一片。
她面无表情地动手擦掉那点半干的痕迹,木然跟在了他的身后——梦想破灭了的他父亲转头回想起第一个愿意给他开价三十两的那个青楼的鸨儿,他想将我的师父卖到那里。
但他这次也还是没能成功,因为不等他带着师父走回到那青楼里面,我那喜欢拎着徒弟四处云游的师祖,就先远远瞧见了我的师父。
师父说,我师祖他当日一眼便瞧出了她筋骨清奇,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加之我师父的父亲又一看就是个打算将女儿卖出去换钱的,便开口拦下了那个酒鬼。
被人拦下后,她父亲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师祖的穿着——他出身于世家,自然分得清旁人身上的衣料是贵是贱——他瞅着,我那师祖和我那当年还青葱着的掌门师伯打扮得虽然简单,可那衣裳的料子与做工却是着实不差,猜料面前这大约是两个不缺钱的主,便耐着性子与他二人攀谈、寒暄起来。
他问他们,突然拦下他来是所为何事,我那师祖也没曾含糊,直言他是想要买下我的师父。
“这姑娘我瞧着很是喜欢——开个价罢。”我师祖笑眯眯地弯了眼睛,那酒鬼闻言稍一怔愣,瞳底很快便爬上了一抹浓烈的贪婪。
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紧了我师祖和我师伯身上的衣裳,继而壮着胆子比出了五根指头——
他说:“五……五十两,要,这丫头便任你们随意领走!”
“好,那就定五十两。”我师祖点了头,话毕便利落地从兜里掏了钱。
那酒鬼见他这钱掏得这样干脆,心下不免后悔自己那价开得少了,本还欲再开口讹他一笔——
不料,这回不等他开口,我那安静戳在一边的师伯,就先“铮”的一声,拔出了他怀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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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主要是我问我编,新书榜时间到啦!啥时候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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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那就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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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断绝关系
我师伯当时已经十五岁了。
抽了条还常年习武的少年生得人高马大,那剑方出鞘不过五寸,便已然吓得那酒鬼险些当场湿了他的裤子。
但我师伯的目的显然还不止于此——他拔了剑,而后弯起眼睛,笑吟吟地对着我师父那个父亲说,抱歉,他方才抱着那剑突然有点不大舒服,就顺手把它拔出来看了看,所以他现在没什么问题了吧?
——若是他这会再没了问题,那他们便该去衙门里将这孩子的户籍提将出来,顺带请知县大人帮忙做个见证,断了他们两个父女关系。
免得来日他若遇到了什么问题,还要死性不改地来找我师父的麻烦。
那被我师伯掌中剑威慑到了的酒鬼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忙领了银子,继而连滚带爬地跟着我师祖等人去了衙门。
当时的那位知县大人似乎是与我师祖颇有两分故交,这会子见是他带人过来,没耽搁上多少时间便很是干脆爽快地着人替我师父和那个酒鬼写下了份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
商定从今往后,那酒鬼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我师父没了关系,同样的,不管我师父日后是飞黄腾达还是沦落街头,亦再与那酒鬼——和她那个至死都非要信那一句“夫为妻纲”的娘——没了哪怕是分毫的关联。
我师祖是直到这时才不轻不重地伸手敲打了我师伯的脑袋,说他刚才当街拔剑是在那“不知轻重”的“瞎胡闹”。
而我师父也是就这样彻底摆脱了那个令她痛苦不堪又深感绝望的“家”,随着我那不着调的师祖,和我那个看似憨直、实则心思颇为细腻的师伯上的山。
一口气说到了这里的女人停下来端起了茶盏,一旁的钟林逍听罢稍显迷茫地仰着脑袋飞速眨了眼睛:“祝掌柜,你刚才说的那些,别的我大概都能理解,但有一点,我却有些想不大明白。”
“那就是,你师祖和师伯他们,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你师父和她那个爹再多走一趟衙门呢?”
“毕竟前头那银子都已经给了,‘买卖’在实质上也已经成立,那你师父理论上往后无论是富贵贫贱,那就是再与那个酒鬼没半点关系了呀!”半大的孩子说着不明所以地大力抓了抓头。
“他们若单单只是为了给你师父改户,那便完全没必要再提溜着那个酒鬼跟他们一起去这一趟衙门;或者,就算他们是想让那酒鬼再多签一份与你师父断绝了父女关系的文书,那也不至于非要闹到衙门那里,惊动知县吧?”
——他记得,村里有许多人闹着要分家、嚷着要断绝的时候,大多都是请来村长或是族中稍有名望些的长辈,大家在村中祠堂或是谁家院子里摆个祭台,上供插香,好好知会下祖宗也就了了事了,根本就不会再额外跑什么衙门。
而且,他也没见有哪家人分完了家、断绝过了关系,隔了几年突然又后悔了的。
所以,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多去这一趟衙门呢?
钟林逍想不明白了,他觉着自己的脑子有点晕晕乎乎的,而这群大人们的世界又委实是复杂得太过厉害。
祝岁宁闻言颇为轻巧地笑了笑,继而甚有耐心地给他解释起了他们那么做的用意:“你说的没错,钟家小子,在我师祖把那五十两银子扔到那酒鬼手里的时候,买卖在实质上,的确是已经成立了的。”
“但他们带着我师父和那酒鬼多去的那一趟官府也绝不是多此一举——是为了给那酒鬼再多加上一重的枷锁,也是为了让我师父在来日有可能会与那酒鬼再对上时,能占到那个‘理’?”
“占……理?”钟林逍懵懵懂懂,他好像有点懂了,但还不是特别清楚。
“对,占理。”女人颔首,“因为,这世上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依着他们‘孝悌’一道的观念来讲,即便那酒鬼在私下里已然与我师父断绝了父女关系,但只要他一日还是我师父的生父,那我师父便一日要多少受到些孝道的影响。”
“换言之,依着大鄢的习俗,私下里的断绝只要并无官府的人员在一旁亲眼作证,那这断绝便算不得利落——何况‘买卖’本身又不等同于断绝,那只不过是孝悌伦理里额外赋予这群本不配为人父的畜生们的、一种不合理的权力罢了。”
“——那是一种特权,是父亲能够随意处置自己子女的、本不当存在的特殊权力。”祝岁宁轻哂。
“但此事一旦被我师祖他们闹去了官府,一切就变得大为不同了,这时衙门——或是说,大鄢的律法——便会超越伦理孝悌,成为一种新的、能够管束住众人的力量,加之那酒鬼是自愿跑去的街上卖儿鬻女,来日我师父若真要与他对上,也不会再被孝道贬为‘无理’的那一方。”
“可我还是有一点不大明白。”那半大的孩子越说越觉着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有理没理,这个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对于畜生而言,它当然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女人应声不假思索,“但我师祖他们显然是希望我师父往后能当个堂堂正正的‘人’——我师父自己亦是如此。”
“至说我师父的父亲——那个为了喝酒连亲骨肉都肯变卖的酒鬼,他虽已成了个畜生,却犹自诩是出身什么世家大族,纵使已经多年没干过什么人事,却还是要端着他那一身似模似样的人皮。”
“是以,‘理’这东西,对他而言也是有些用处的。”祝岁宁两肩一耸,语调甚是轻松,“而且你别忘了,钟家小子,我之前说过的,那酒鬼是个很是软弱的懦夫——他惧怕熟人的议论与嘲笑,怕丢了面子,自然也会更怕官府。”
“有衙门在那里压着,他是不敢再跑来找我师父的事的——所以师祖和师伯他们,那时才会丁点都不嫌麻烦的又多跑了那一趟的县衙。”
第54章 为收徒呀!
“原来如此。”钟林逍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他觉着他脑内刚刚好像陡然纵过了一线有关“侠义”的灵光,却又转眼便消失在了无尽繁杂的思绪里面。
于是觉察到了那一线灵光存在的半大孩子眨了眼,继而重新巴巴地抬眸望向那刚润过了喉咙的女人:“然后呢?老板娘。”
“后来你师父又怎么样了?”
“后来?”祝岁宁循声慢悠悠地一挑眉梢,“后来我师父自然是就那么留在山里,而后跟着我师祖他们一起习武了呀。”
当然,实际的情况肯定不会有我说的那样简单。
毕竟我师祖在出钱买下我师父后,光顾着去处理她那个畜生一样的爹了,全然忘了告诉她,他买下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在回程的路上,我师父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瞎想了许多——她觉着我师祖也许是缺一个能给他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了,也许他是想将她买回去,留给家里的什么孩子做伴读或是童养媳。
总之,怀揣着那种对未来生活浑然为之的忐忑,我的师父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师祖他们回了山门。
不过,依着她的聪慧,她早在回山路上便已发现了些许的不同寻常,因为那一路上,我的师祖并未要求过她去额外做些什么,反倒是在一刻不停地给她添置各式各样小姑娘家才会喜欢的新奇玩意。
什么绲了兔毛边子的斗篷,上好的、缝着销金眉子的夹棉袄子,还有梳头发的头绫子和用来配新裙子的、软和又轻便的小羊皮靴子。
——等到她跟着我师祖他们自九江回到山中的时候,她从前穿着的那些近乎快不能蔽体了的衣裳,早被人换成了一水儿的时兴货色;先前因常年吃不饱而显得干瘦蜡黄的小脸,也被他们养得渐渐泛上了红光。
由是我师父猜料,他们买她回去,应当不是要她给人当小丫鬟去的,因为即便是换在之前还未大厦倾颓时的谢家,也不会给一个不一定好用不好用的丫鬟留有这么好的待遇。
那他……是想让她给人当什么伴读的书童或者童养媳吗?
可她印象里,这两类人似乎也穿不上什么缝有销金眉子的夹棉袄子。
那他们买下她到底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的师父想不通了,并在一番纠结后终竟没忍住悄悄扯动了我师祖的衣袖。
我师祖听了她的问题,先是很惊讶地瞪大了一双好看但多情的眼睛,旋即禁不住抱着脑袋张嘴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啊”。
我师父说,她当时觉着他那叫声好像是从什么九重深渊里冲出来的——既幽怨又带着点刺耳的难听。
她被他叫得不由得立地慌了手脚,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慎问错了什么话的时候,我那个戏多的师祖却忽然佯装是要哭出来一般地猛一把抓住了我师伯的手臂。
“我忘了说我买她是干什么的了吗?真的吗?为师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掉了吗???”
我那师祖如是抓着我师伯的胳膊满腹怨念,对他那脾性早见怪不怪了的师伯见状面无表情地拿剑柄扒拉开了他的爪子——我师父说他那时的表情简直是比菜市场上杀了三十年猪的王屠户还要冷酷。
他扒拉开我师祖的拧巴成了鸡爪的手,随即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点了脑袋:“是的,师父,你忘掉了。”
“而且是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提到过。”
“啊——”我师祖霎时叫唤得更厉害了,他像是被什么渣男浪女欺骗了一般,打开窗子,对着窗外的北风玩似的落了好一阵子的泪。
直到那风把他脸上的眼泪珠子都吹得干了,冻得他不住瑟缩着打了个寒噤,他方哆哆嗦嗦地关了那窗,转而满怀着无尽惆怅地又一次看向了我的师父。
“其实,我买下你,是想收你当我的徒弟。”我师祖吸着鼻子故作深沉地低了脑袋,但他那被冷风吹出来的清涕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打破他那一派硬装出来的深沉。
后来还是我师伯实在看不过眼了,随便从桌上摸来块抹布——那抹布可能是他平日拿来擦剑用的,也可能是山里其他师伯们搞来擦桌子的——反正我师伯他没管顾那抹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只顾自将之一把子糊上了我师祖的鼻头。
我师祖被他这多少饱含着点个人恩怨的一击撞得不住向后退去,我师父则怔怔的,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徒……徒弟?”
——她没想过他买下她,居然是为了收她当弟子。
“对啊,要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好容易将自己的一张脸从那抹布里解救出来的师祖垮了唇角,一面没好气地将那抹布扔进我师伯的怀中,“我总不能真下贱无耻到要买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回来当什么贴身侍婢吧?”
“我若真那么干了……山上的那群狗崽子还不得给我活埋咯!”我师祖嘟囔着。
那时的师父还不懂他嘴里的“狗崽子”和“埋了”具体都指些什么,但她知道她这回大约是真遇上了好人,也不必再过从前那种苦闷又难捱的日子。
她眨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师祖刚才说出来的那段话,我师祖却误以为她是被吓傻了,忙不迭屈膝放矮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开始与她细心解释他那个“买她当徒弟”的含义来:“意思就是……我那日是看你骨骼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且你那个老子又一看就不是个东西……所以才自作主张地出钱买下你来,一路带着你走到这里,还想收你为徒,让你跟着我学习武功。”
“当然,具体要不要学、要学些什么,肯定还是要由你自己来拿定主意——”我师祖想了想,抿着嘴巴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你是我花钱买下来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入了山门转头就跑了。”
“那要不然,咱这样吧,小家伙。”
我师祖杵着脑袋提出了个不知道是天才还是离谱的想法:“你要是真不想跟着我舞刀弄枪,愿意跟着你山里那几个师姐师叔什么的学绣花、裁剪,梳辫子也行——左右你这名字已经是挂在我的门下了,不管怎么样也都得叫我这一声‘师父’。”
“但除了这一声‘师父’,旁的我也不拘着你——你想学些什么,咱都随意!”
? ?今天家里发生了点事给我情绪突然干炸了。崩溃了,我平复一下公主今晚先不写了我怕写太丑这本都很勉强挤出来的
第55章 瞎玩胡闹
我师父最后当然还是选择了要跟着师祖他们一同习武,因为她一听着那些个“绣花”、“裁剪”,“梳辫子”,心中总无端便想起了她那个信了一辈子三纲五常的娘,还有那个在她家中当了一辈子“下人”的姐姐。
纵然她知道,并不是这些手艺才她们变成的那个样子,但她瞧见了那些与之相关的手艺,心下就总忍不住的慌。
并且,她也是在那日亲耳听到师祖说,他买下她是为了收她当弟子后,才意识到他们那日为何会在衙门里待上那么久的。
原来除了邀请知县大人帮忙作证,比她那个变成了酒鬼的父亲“心甘情愿”地签下那张断亲书,师祖他还顺带帮她消了那因买卖而产生的卖身契,又给她重新更了籍。
所以,即便没有师祖他的刻意提醒,她这一声的“师父”本也叫的是个真心实意——她那日在想通了这一切后,很快便做出她的选择,甚至是在师祖那话音落下后不久,就已然脆生生地开口叫出了那句“师父”。
师父说,在山上随着祖师他们一同习武的日子是很愉快的。
除了刚上山的那段时间,她曾因不大能适应得了她那些师兄师姐们过分热情、无论做什么都愿意硬拉上她这个才入门不久的小师妹的行为,而微感局促外,余下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居住玩乐都让她感到十分自在。
且那点局促与不适应也没出几日,便在我那些或是老好人一样、一贯有着副好脾气,或是如我师祖一般跳脱讨喜的师伯们的轮番“攻势”下,被“捶打”去了九霄云外。
师父说,那是她此生过得最痛快也是最自由的日子——她不用遵守从前在谢家时所学得的那些“规矩”,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又遭到了长辈们的斥责乃至打骂。
先前被压抑得过了分的幼童天性,在这里得到了最为充分的放松——她说她那时一度顽皮淘气得都有些“熊”了,每日不是四处招猫逗狗,就是偷着去薅她师祖那一脑袋都已白透了的头发。
她的师祖起先还愿意由着她这个小的瞎玩胡闹,但等到她薅人头发的速度,已大大超过了我那祖师头顶白发长出来的速度,他老人家就着实是再撑不下去了。
某一日,我师父那已快被她“偷摸”薅成了斑秃的师祖忍无可忍,终于顶着他那只局部都已反光透亮了的脑瓜去找了我的师祖——我师祖差点被他师父头顶那锃光瓦亮的头皮吓得当场跪下,转头便像是哄瘟神似的,忙不迭连夜给我师父制出了只绑了牛筋弦的小弓。
他说,乖徒弟,这弓你拿去玩着吧——可赶紧放过你师祖那局域都快寸草不生了的脑瓜,不然等哪一日你师祖真不慎被你薅成了秃瓢,你师父我八成也要保不住了我这一头飘逸的长发。
他说,别人的性子他不见得能有多了解,但他师父的脾气他却很是了解。
——那小老头年轻的时候,最在意的就是他那一张脸,连带着收徒的时候也得看看人长得是好看不好看。
你这会给他薅秃了,他自然不会跟你一个刚八||九岁的小辈置气,但你师父我作为他门下头一号头发生得极茂密的弟子,将来定要逃不得那一顿好打。
——万一那小老头看着他自己那白花花、圆溜溜的秃瓢心里头一个生气,那他这头发不就得都殉了吗?
所以——弓给你,箭也给你,在为师正式教你舞刀弄枪耍大剑之前,你先找个地拉着弓玩、练练力气试试。
我师父觉着他的这个提议不错,拉弓射箭确乎是要比基本功连地累了去偷着薅师祖的头发好玩,于是开开心心地点头答应下来,又伸手接过了那弓箭。
结果拿了那弓箭的我的师父是开心起来了,我那给她做了这弓箭的师祖却很快就后了悔。
因为我的师父委实是个习武的天才,她在拿到那弓箭的第一日就自己琢磨着胡乱拉开了个满弓并一箭洞穿了我那个祖师院子里的一直素陶花盆,第二日便“不小心”两箭击碎了山门上悬着的描金木匾。
——总之我师父是在第一天拿到的那小弓和箭,我师祖是在第三天就被我祖师提溜着领子,连拖带拽薅进的后山那供着一溜师门开山祖师爷牌位的小院。
第五天出来后,我师祖连忙一刻也不敢多耽误地带着我师父练起了正儿八经的武功——祖师对着我师父两箭击碎了门匾的事倒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只觉着我师父真是个山里几十年都难得一遇的好苗子,而后默默掏钱请人将那木匾摘了,换成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被人射破了的石门石匾。
我师父就是在这样宽松倒让许多人都觉着有些不可思议的环境下长起来的,并没多久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那淘得过分了的“熊”是不对劲,又转头一本正经地与师祖和祖师他们道了歉。
师父说,她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大约真是在谢家被压得狠了,由是才会在山上报复性地胡闹了那么老长的岁月——所幸她的师父师祖是开明人,她的同门们的性子也足够宽厚。
他们从未在她犯错惹祸时急着对她动手打骂——他们只是很耐心地替她收拾好她闯祸后留下的那些尾巴,而后一遍遍用自己的行为给她做着示范,让她自己注意到自己的问题,再自己想法子去改正它。
“不,那只是因为,你是个女娃,而且我们都知道你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又有那么个变得像个畜生一样的爹,心中定然积压了许多你当时自己都说不出来也倒不出来的苦楚。”
我的师父说到这里,我那喝得半醉了掌门师伯摇晃着脑袋撑起身来,犹自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瞳里却认真得厉害:“师祖说,就依着你刚上山时的那个状态,想法子让你自己把那种憋闷和痛苦都发泄出来是最好的。”
“不然你心里头会多出来的一碰就要流血的坎——时间久了又会长成个拔不去的疤。”
“那样不但不利于你日后随着师父修习武功,更不利于你来日的成长。”
第56章 上山剿匪
“所以我们——包括师祖,也包括师父——我们是故意放任着你在门中胡作非为,去肆意胡闹的。”
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了这么一大串话的掌门师伯“咣叽”一声又倒回了地上。
“而且我们当年从九江回来之前……师父还曾很仔细地跟你们那的那个知县聊过你们谢家的事——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你是个只要缓过了那股劲儿,就能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地方的好孩子……这才有胆子任着你胡来。”
“嘿……同样的事,你若换了咱们小师弟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心眼子试试——他要是敢两箭把山门外的木匾射下来,那早就被师父他们揍烂了屁股了。”
我师伯像是诈尸一样絮絮叨叨补充过这一大段的话,音刚落就悄无声息地闭死了眼睛。
跟我那个醉后睡相极差的小师叔不同,我掌门师伯睡得一向很是文雅。
只是师父总说他那一睡着就跟个死了一样,他们小时候时常以为睡着了的师伯是真厥过去或者闭过去了,好几次都差点一边吹着唢呐喇叭小树叶,一边给他埋到地里去。
“……好吧,那就当不是你们师祖他们开明,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冷不防得知了这一记被人隐藏了多时的“小小真相”的我师父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继而又沉吟着,慢悠悠给我们讲起了她后来在山中曾遇到过的事。
她说她在随着师祖正式习武后没出两年便已取得了的长足的进步——她大概真是祖师他们口中修习武艺的“天纵奇才”,她十岁时剑道小成,十二岁时就已能用一柄竹刀挑飞了我师伯日日不离手的剑。
待到十四岁,她那回马枪也已漂亮得令祖师他们都忍不住连连感慨了——我师祖更是说她不能到军中为国效力,简直是大鄢的一大损失。
但我师父对此却并不以为然,她只觉着自己在“刀枪剑”三道上的“技巧”似乎已学得差不多了,但还差了点她也说不很分明的“神韵”。
她觉着,这或许是她幼年时积攒下的阅历,如今已然消磨得不能支撑着她在武道上再前进一步;也或许是她常日待在这过于安逸闲适的山门里面,令她出招时,终归是缺少了那么点自“生死之刹”锻炼出来的“紧迫感”。
总之她对她的当下的状态很不满意,并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说不定就能卡死她了的“瓶颈”。
于是她在一番深思熟虑后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师门,如从前的师祖那样一般的下山“随处逛逛”。
彼时我师祖等人虽认为她的年龄还太小了一些,倒不急着这么早的便开始四处游历,却也知道她平素是那等说一不二的性子,就没再拦她,只默默给她准备好了出行时所要用的、包括盘缠干粮在内的一切大小零碎,又在她临行前替她重新磨了刀、擦了剑,叮嘱她也不要一走便走得太久,要时不常的,该回山就回山看看。
我师父说,她并未怎么在意过他们的叮嘱,她自己是打定主意,只要琢磨不透她习武时所缺少的那一部分“神韵”,便绝不回山。
孰料,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可真等到了出门下山以后,却又没出两月就被迫改变了主意。
“被、被迫改变了主意?”听到了这里的钟林逍又一次迷茫起来,半大孩子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为什么是被迫?”
“老板娘,按着你方才的讲述……你师父这时间的武艺应当是已经很高强了才对呀,就连你掌门师伯那样水平的高手都打不过她,她还能遇着什么教她都得‘被迫’改变了主意,不得不走回头路的事呀?”
——总不能是碰上了朝廷的官兵?内乱?四处流窜的劫匪?
但这些好像也奈何不了她这个武艺高强的“独行侠”吧?
被那故事全然吸引了注意的孩子皱着眉低头沉思起来,一时都忘了吃刚被他拿起来的一块茶饼。
祝岁宁闻言面色照旧甚是轻巧的抿着嘴一抖眉梢:“因为……她跟我师祖一样,出了门,刚走到一半,就顺手捡了个人呗!”
捡到我小师叔是件很偶然的事。
那日是我师父听闻某镇子附近近来闹了匪患,特意前去襄助当地的衙门和百姓进山剿匪。
那些常年盘踞在山里的匪徒们是很狡猾的,他们既熟知山中地形,又曾在镇子中和衙门里安插过不少自己的眼线。
是以,从前衙门里的官兵每每与他们交手,皆因有人在其间偷偷给人通风报信,且县衙的兵力又不足以围堵住整个山头而屡屡落败,加之这点山匪一时又不足以惊动朝廷——府衙那头的援兵迟迟未能赶来,这才让这匪患在当地肆虐了足近两年,却还未能彻底解决。
但现在,我师父这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刀枪剑戟一样玩得比一样利落,又没我师伯他们讲理的女人来了。
她与镇子里的百姓们打听过了有关那匪患的消息,转头便去县衙里同当地知县打了声招呼。
那知县起初是没将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侠客当回事的,但他想着,左右他都与那山匪斗了快两年了,倒也不差这一遭,就答应了下来,立马着人整顿好了衙门里的人手,随着她一同上了山。
他们这会办事的效率太快,以至于那匪徒们的眼线虽已将我师父突然出现的消息瞅着空子迅速传回了山中,却仍旧没能令那些山匪们做好十足的准备。
当师父她扛着那把瞧着好似比她人还宽些重些的大刀,一路沿大路大摇大摆地杀上那山寨时,寨子里的所有匪徒都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来那一天,她近乎是一个人便削穿了那差不离是由三十名山匪建起来的整个匪寨。
——等到守在山下的衙役们逮住那零星几个逃命一样跑下山来的匪徒,循着师父给出来的信号冲上山寨的时候,师父她早已收拾尽了满地的匪徒,着手解救起那些被山匪们掳上宅子来的村中妇孺。
? ?是的,都是好人。
?
然后都死啦(恶魔低语)
?
今天情绪好一点,不过没睡好我试试写一下看看时间还够不够赶出来一章公主
第57章 带他回山
师父就是在那间关满了村中妇孺的小牢房里捡到的我小师叔。
彼时我小师叔还是个刚几岁的半大孩子,个子不高,人也生得又瘦又小。
师父说,他当时瑟缩着膀子蜷在那人群里的时候,简直干瘦又可怜得像只被人虐|待了的小猴——但他人虽生得极小,一双眼却厉得像孤狼似的。
凶狠,机警,孤注一掷之下又掩藏着几近遮不去的惊惧——只一下就吸引去了我师父的全部注意。
——我师父说,她瞧着他那双又凶狠又盛满了警觉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记得她曾经望向她那个酒鬼父亲时,也曾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只是她那死认了纲常伦理的母亲不许她这样看他,不许她做那等明显是不孝的、不尊重长辈的事,她才不得不逼着自己将那一切的情绪都收进了瞳底,取而代之的,在眼中悬满了那派毫无生气的死寂。
于是她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倘若他也与她一般,是个无父无母,或被爹娘狠心抛弃了的孩子,那她就要将他带回山门里去。
她觉着师祖他们既愿意收得下一个她,大约也能愿意收下这只干干瘦瘦的小狼崽子。
刚巧这孩子的根骨不差,年龄也不大——她觉得师祖和掌门师伯他们一定不会介意门中再多这样一个习武的好苗子,由是在开了那门锁、将众人都放出小牢房后的我师父看着那还是孩子的我的小师叔开了口,她问他:“你爹娘呢?”
“可有什么人能带你回家?”
“我爹死了。”他缓慢地眨了眼睛,被黑泥抹花了的脸颊隐隐泛上了些许霜白——他说话时那声线沙哑得厉害,既像是刚吞下了大团的茅草,又像是才灌上了大把的砂,“我娘也死了。”
“我家除我之外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能带我回家,我也没有家了。”
“女侠,这孩子的家,就落在村口直奔着这山上来的大路上面。”一旁一名刚哄好了自家孙儿的老妇小心翼翼地牵动了我师父的衣角,她眼中满载着压也压不尽的怜悯,“先前村子里闹匪的时候,他家就是头一个遭灾的那伙。”
“听人说……他那老子是当场便被那群土匪们乱刀砍死的,接着死的就是从别村千里迢迢赶过来看儿子儿媳的两个老人,有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草屋。”
“他娘起先倒还活着,但等她和这孩子被那群山匪们一同掳到了这山上来,没多久就被那群畜生们给活活折磨死了——”
“可怜哟——现在他家是人也死了、房子也没了,整个家都散干净啦……”那细声压着嗓子的老妪连连摇头,话毕又千百个不忍的回头多看了那孩子一眼,终竟没能说些别的。
毕竟她那可怜的儿媳也在这场匪祸里丧了命——她儿子虽还活着,却也被人打折了一条腿,到现在也不清楚是长没长好、留没留什么问题。
他们家来日能不能养活得了她这个老东西,和她儿媳留下的那一双儿女还是两说——怜悯归怜悯,心疼归心疼,她也委实不可能再往家里领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师父说,那婆婆在告诉她过这些以后便匆匆带着自己的孙儿走了,也不知是因实在不忍瞧见我师叔那副可怜的样子,还是怕自己稍慢上一点,就要被人凭空多塞上一个孩子。
——左右我师父倒也不曾管她,她只在极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望向了那被黑泥巴擦花了一张脸的孩子。
她低头时,我小师叔正一动不动地仰头凝望着她——她触及到他那双退去凶狠之后,只余满目警觉与忐忑了的眼睛,少顷方轻轻翕动了嘴唇:“没关系,我也没有家。”
“但我有个师父,有个师祖,还有一群很好很好的同门。”
“我们山上有的是像你我这样没有了家的孩子——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到山上去吗?”她如是对着他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小师叔听罢睁着眼睛稍加思索,片刻后又微带迟疑地张了张嘴:“跟你回到山上以后呢?”
“到了山上的我又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跟着师父他们一起习武。”我师父不假思索,“这样,来日你就能与我一样去帮助那些受匪患困扰了的百姓们了——说不定也能有机会亲自给你的爹娘报仇。”
“当然,你若是不喜欢习武,想学种花种草做点心也行——山里的师兄师姐们个个都有旁人学不会的看家本事,你想学什么,我们大约都找得来人能帮你。”
“我不想学种花种草做点心——但我愿意习武,也愿意跟着你一起去你的师门。”小师叔定定仰着他的脑袋,“另外,我也不想等到来日才能给爹娘报仇——那太晚了,且这群恶匪们祸害了村子里的许多人,我村里的秀才念叨过大鄢的律法,我知道他们犯的是死罪,他们恐怕活不过明年的秋天。”
“所以——你的刀可以借我用用吗?”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还有一样事情想做。”他说着,眼中带着近乎于是执拗的执着。
师父说她那时曾有过一刹的犹豫——但在那极短暂的、只一刹的犹豫过后,她究竟放下了她手中那把似乎比小师叔还要再高些的刀,并将之一言不发地递给了他。
“谢谢。”他费力地接过那刀,最宽处足近八寸的厚刃拖在地上,迸溅出一连串苍白的火星。
“……仔细些,别闹出人命。”我师父瞧着他那似恨不能将地上的匪徒们一刀劈成了两段的架势,忍不住轻声开口叮嘱了一句。
那正一步一步逼近那群匪徒们的孩子脚下的步伐坚定:“我知道。”
“我会注意分寸的。”他咬牙切齿,口中说着分寸,手下却毫不犹豫地将那大刀高高架到了肩上。
——师父说,他那日将那一刀抡得很圆,圆到令她都忍不住好奇他这一双细麻杆似的手臂,是如何抡动的那数十斤重的刀。
她说,或许是因着那刀着实太重,也或许是因着他因大仇得报在即而变得着实是太过兴奋——她记得他抡那刀时,浑身都在不住的颤抖,宽锋厚刃破空时曾传来嗖嗖的风声,下一息那寨子里边陡然响起道凄厉至极的尖叫。
我小师叔的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落上了那领头匪徒的腹下三寸,稳准狠地斩去了他的一|条|孽|根,与此同时,那重得过了分的刀锋不受控地向下斩去,又齐根截断了他的一条大腿。
——当然,这一刀也不是凭空来的,我师叔亦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那两条细麻杆一样的胳膊在这一刀满抡后便彻底脱了臼,虽有我师父在一旁替他及时接上了,回山后他也因此而被迫多休养上了个把月份。
——那匪首的尖叫似是陡然惊醒了正忙着在县衙官兵们的指挥下,下山回家去的百姓。
他们回头看了看那被我师叔一刀剁下的两节东西,又转眸瞅了瞅他身上飞溅到的那零星的血迹,忽然便停住了自己足下的步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出的那句“都看什么,赶紧打啊——”,总之下一刻那人群便像蓦的活过来了一般,无数人蜂拥着上前,将那被我师父削得躺了一地的匪徒们包了个圆。
从前一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今儿却如同是被人灌上了二两鸡血,个个捏起拳头、抄起地上的木棍和砖头,一股脑地便往那匪徒们身上的抡。
近两年因被山匪们不分昼夜的骚扰而成日担惊受怕的愤懑,与在这场匪祸里丧亲亡友的痛苦都在须臾间攀上了顶峰,众人打砸起那些匪徒们的力道也随之变的是越加失度。
衙役们起初还装模作样地试图伸手拦上那么一拦,偶尔也有两个假意咿呀叫喊着的,说让他们“小心点,别真把人都打死了”。
后来衙役们见这群情实在太过激愤,干脆就不拦了——有几个年纪稍小或家中也有亲友无故遭了这匪患的衙役们瞅准了机会,还不时要帮衬着,偷偷往那匪徒们身上多填上个几拳几脚。
——等到被憋闷了快两年的百姓们都发泄够了,衙役们好容易自他们拳脚木棍之下“拯救”出那三十来号山匪的时候,原本膀大腰圆还曾在此地不可一世的匪徒们早已被众人揍了个几乎不成人形。
个别身形稍瘦弱些的山匪甚至当场便咽了气,那随着衙役们赶到此地的知县见状长长叹息了一口,遂摆摆手,命随行的师爷在县衙的簿子上记好了,就说这几个人是时运不齐、天生短命,在被他们押解回城的时候,不慎半路突发恶疾,就这么殒了命。
“多谢女侠仗义伸援,此番若无女侠出手相助,我等还不知道要被这匪徒们困扰上多少功夫!”临走前那知县甚是郑重地与我师父拱了手,他小心问起了我师父的姓名出身,想要知道这从天而降、又救他们于水火的侠客终竟来自何处。
——他的县衙里不够富裕,便想替她自府衙里多申请来一份她能用得上的奖励,但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像她这样正四处游历着的侠士又会缺些什么样的东西。
“我姓谢,谢寄灵。”我师父说,她那日想了又想,还是将名字告诉给了那个看起来不好好谢过她一遭,便要整夜都不得安寝了的年轻知县,却不曾收下他许诺给她的那些金银。
她让他若能凑出那么多的闲钱,倒不如将之一一分了,去安抚下村镇里那些大受惊吓了的百姓——左右她一个四处云游的独行士也不缺什么,还是那些又是被人烧没了房子、又是被人残害了亲人的乡亲们更需要这些。
那知县听罢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并连连拜谢着我师父的“大义”。
师父说,她那时没觉着自己行了什么“大义”,她只是看不惯那些整日欺男霸女,就知道欺凌弱小的山匪,又不喜欢那办点事也要拖拉着耽搁上快两年的州府衙门。
带着我小师叔那么个既不会武功、身子骨又单薄得像块风干排骨似的孩子,师父她自然不好再到处游历下去了,于是她带着师叔下山洗净了脸,饱食一顿又换过了那一身衣裳后,转头便准备带他先回一趟山。
在离开那他曾生活过数年的小村庄前,她尝问过他可有什么想要带回山上去的——她知道他这回一旦离了此地,往后就极难有机会能再回来。
且那曾受过彻骨剜心之伤的人,大抵也不爱再回到那个会让他们感到无比伤心的地方,就像如今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到九江。
所以她想让他在走前带点东西离开,也算是留一个能瞧得见的念想。
小师叔在一开始没想到有什么是可以带回到山上去的,但等他随着师父又一次到了他那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的家,他突地便改变了主意。
师父说,那天的小师叔围着那被人烧成了一地焦色的断壁残垣走了好长的时间——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将手覆上了那黑黑的泥巴院墙,指尖自残破不堪了的砖块上滑过,最后又触上了那半根野草都不剩了的院子里的地。
他想了许久——约莫是有太阳自东边起来,又下了中天、眼见着就要西堕了的那么久——最终他挖走了墙根里一捧还没黑透的野土,又请师父帮他挖出并扛走了生得离他家院子最近的、他爹在他娘刚怀上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或妹妹时,陪着他一同手种下的那棵小树。
——是了,他娘被人掳到寨子里去的那会,还怀着他的弟妹。
但他们无一人能有机会再睁眼见到这个世界了。
而那棵他爹娘在他出生前,替他种下的树也早就死了。
——它被人随意劈砍着制成了柴,死在了这院中被人点起大火、一把烧了个丁点不剩的那一天。
? ?觉得中间不适合断开就连着写了,师父这里快结束了。
第58章 他的从前
我的小师叔就这样跟着我师父一步一步回了山。
他在路上曾与我师父讲起他的从前——那些或欢笑或贫苦或已模糊了的从前。
他讲他娘最爱吃那种刚长出来没多久的、芯还不苦的嫩莲子,而他则最喜欢夏末秋初时塘子里生着的藕。
于是他爹便趁着农闲时,想法子在家中坐上了两只快人高的大缸,缸底铺上尺来厚自塘子里挖来的淤泥,那里头又种上了他从集市上买来的、听人说是最易养活又最好吃的藕。
那两缸子的莲蓬曾陪着他们一家度过了好长的岁月,却偏生死在了村中闹了匪患的那一年。
师父说,小师叔认为那就是上天提前降下给他们的警示——只是他不知道,而他的爹娘也都不曾将其放在过眼里。
因为那两缸的荷花已经陪着他们度过了许久的日子,而在村子里,家中养着的花花草草死了,又是件很寻常的事。
他们只消在今年入冬之前将死去的花草处理好,等到来年开春再种下一批新的就是。
他爹娘那会甚至还在期待着来年又要在那大缸里面种下什么样的新莲花——他娘听说隔壁镇子里有人会在盛夏时节卖一种模样特殊的“并蒂莲”,又听说山那头的野池子里,到五月会长满与粉荷截然不同的一种清浅白荷。
她觉着,这么多年的粉荷花她已看得有些倦了,他们倒不如赶着这个机会,将那花换成白的,黄的,或是瞧一瞧平素只存在于绣花样子里的“并蒂莲”。
他爹笑着说了好,而后仔细地清干净了缸子里已死透了的旧花草的根系,又静静养起了那一缸底的泥巴。
小师叔说,他那时不知道种花草的泥土是需要养的,还时不常就要趁着他爹娘不注意,踩着梯子爬进缸里,将自己身上都涂满了那种稀稀黑黑的泥。
但那半截缸身被人埋进地里、几乎像是个小水池一样大的水缸生得实在太高,他每回钻进了缸中便再爬不出去,只能等着他爹从地里回来,气急败坏地放下麻绳,再没什么好气地将他自那缸底拖出来。
被人从水缸里拉出来后的他多半是逃不了这一顿打的,但饶是要被人揍得连屁股都要炸开了花,他却仍旧是对此乐此不疲。
讲完了被人种在缸子里的荷花,他又讲起他春日里最爱放的那一只纸鸢。
他说他的纸鸢都是他爹扎给他的,再由他娘在上头添上几笔活灵活现的画。
他说他的娘亲本是个大字都识不了几个的普通妇人,但她绣得一手还不错的花,也能画得一手还不错的画。
——她那画就是从绣花样子里脱出来的,她没学过什么这样或那样的笔法,她只是喜欢看春天的花和夏天的叶,秋天的麦子熟了黄遍山野,冬天的江水结了冰,自远处蜿蜒行过时,那冰面下偶尔会传来“咚咚”的响。
——她没学过画画。
但她有一双很能瞧得清那些风景本来样子的眼睛。
他娘喜欢画画,他也喜欢看他娘画画。
画好了的纸鸢会被他拿出去,像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在村子里的同龄人们面前轮番炫耀过一圈。
当然,他爹娘亲手给他做出来的纸鸢,本来就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他会带着它自田埂的一边跑到另一边,直到那夕阳歪斜着坠下麦田,他方能心满意足地收了那高飞的纸鸢。
除了纸鸢,他还讲起他平日最喜欢和伙伴们踢起的那只蹴鞠。
他说他先前最好的朋友,是他所认识的所有人中踢球最好的那个。
塞满了鸭鹅绒羽和废棉絮的皮球踢起来平素滚得很远,有时一个不慎,便能从空地的这边突然跑到了那边。
但这样难控的蹴鞠,他那朋友却能像是栓了绳或涂了胶一般的带着它沿着那小空地四圈的转,旁人很难抢得到球,往往要被他踢得生出了满肚子的气,他倒还喜欢看着他的好友在那小球场上“大杀四方”的模样。
“但很可惜,他死了。”师父说,当年小师叔在吐出这句话时,两眼简直空得好似两汪不见底的渊,“死在匪患闹起来前那年,过年的前一天。”
“——听说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
他说,他有时觉着他这个朋友的命实在是太惨太短,但有时又觉着他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他是死在了家中,就在亲人们的眼前——不像后来那些被恶匪们掳去了寨子里的孩子,生前不宁,就连死后也都讨不得一个安生。
讲过了这些从前,他又讲起他其实是个很小心眼的家伙。
他能记得住他爹敲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顿打,记得他每回打了几次、用了什么东西,下了几分力道,又为着个什么原因。
他因偷跑出去玩且忘了时间而被他爹逮住揍了屁股的次数是最多的,其次才是因着溜去缸里,玩了缸底养花的泥。
但他被他揍得最狠的那次,则是因着他因贪玩好奇,差点踩塌了人家新种下的庄稼,那次他爹揍过了他,又带着他在人家的地里做上了好几日的苦工——直到那些半死不活的小苗都再度生长得挺拔而健壮,他方在又一次极严厉的训斥后,重新放了他的“自由”。
他还记得,他那个很会踢蹴鞠的朋友,曾经有多少次故意玩闹似的,将球踢进了他的怀里,弄脏了他才换上没两日的衣裳。
也记得那个总爱搬着个小马扎跑到村头晒太阳的碎嘴子婆婆,曾与人胡乱瞎嚼过多少回他或他娘的舌根。
只是这些——那被他记到了现在的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啦。
因为那些被他记住的人好像都已死了个干净,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揣着那捧从墙角挖来的泥,又扛着那棵还比不上他手腕子粗的树。
师父说,小师叔那日打从与她说过了这些,就再没多说过半句的话。
她也不曾逼他,只这样沉默着,带着他回到了那个被她视为“家”的、给了她第二次新生的地方。
师祖在听说过他的来历,片刻都不曾犹豫地便点头收下他当了他最年幼的弟子。
为了照顾小师叔,我师父还曾在山中稍稍多住了那么三五个时日,直至确认他已然大致适应了山里那群过分热情的“怪家伙”们的性子,方又一次的走出了山门。
第59章 四方游历
这一回踏上了山路的我师父的心态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改变,她觉着她好似已经捉摸到了某些有关乎武道“神韵”的影子,却又一时还说不大分明。
但唯一能让她确定下来的是——她发现她仿佛是与我师祖一样,爱上了那种四处捡拾些孩子们的感觉。
且她尤其喜欢捡那些被父母抛弃了的、或是因故而不幸失怙失恃了的孩子——她将他们捡回了山上、带出了泥地,就好像是又一次拯救了从前那个在风雪里,裹着身半旧不新的单衣,险些被她父亲卖进窑子里的自己。
——我的师兄师姐们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从某一个角度而言,也是被我师父他们“捡”回门里去的。
当然,除了捡人,我师父还很喜欢四处收拾些肆意横行霸道的山林劫匪;喜欢顺手抓两个寻常衙役们奈何不得的快手飞贼;喜欢惩治那些喝了酒,便总要对着自己妻儿动手的醉汉,会教给女人们一两招能治得住这些醉鬼们的小小技巧。
她会帮路上遇到的老伯修葺好他那因年久失修,而透风漏雨了的房顶;也会突然兴起,买上一车两车的新米鲜肉,便冲去边关随便送给城里缺了粮的百姓,和城外少了食的兵。
——永靖十几年时的大鄢,是远不如现在的大鄢富裕的。
是以,朝廷虽不见得真能克扣边关将士们的粮饷,可除了最基础的、能保障他们继续驻扎在边城,抵抗着戎鞑兵马的粮草和衣裳外,便也着实再拿不出了更多的东西。
而我师父偶尔兴起时会送过去的那些粮食与肉,无疑是众人能在边城里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虽说自那时便已然常年驻守在城外的萧大伯和林姑姑他们是不想见到我师父额外多花这么多的钱的,但他们瞧着营中的将士们欢喜,城里的百姓们也很欢喜,就不曾多说,只是在过后又命人悄悄给她贴补上了买那些肉与粮的银钱。
师父她起先不愿收钱,她觉着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她也就是单纯想要给这些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将士们送点她觉得新鲜好吃的粮食。
但她拗不过萧大伯,也犟不过林姑姑,于是后来她便想了个法子,先假意收了钱,而后等着下回再起兴时,加倍买来更多的粮食或是衣裳农具,一股脑地送回边关。
师父说,其实她并不觉着自己当初那是在搞什么“行侠仗义”。
她只是很单纯的从了她的心思,做了些她很喜欢的事。
——她不想看到有人如她的母亲一样,挨了打却还成日的逆来顺受,由是便动手收拾起了那些不懂讲理、却还知道恐惧的酒鬼。
她怕路上遇到的老伯会冻毙在风雪里,怕道边撒了背篓的婆婆会耽误了乘船渡江的时辰,由是便着手替人修理了房顶,给他买了床故意做得旧旧的新被,又蹲下来,帮那婆婆捡拾好散落了一地的山花野果。
总之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做过什么多惊天动地了不得的大事,她只是一边游历着一边捡人,一边琢磨着她武道上所缺少的“神韵”,一边随手干点她想干的事。
她的武艺就是这样在不知觉间愈发精进起来的,某一日毫无征兆地便突破了那曾困扰了她多时的瓶颈。
与此同时,她谢寄灵谢大女侠的名声也在江湖里传了个越来越旺——她说她也不清楚那名声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反正等到她能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变成了这个令她也倍感意外的样子。
“好了,我的故事都讲完了——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可别继续留在我这碍眼了。”坐在那“蘑菇堆”里与我们讲了许久的师父缓缓吐出口微白的气,继而赶苍蝇似的挥手将我们一股脑轰出了门。
但我没走,我仗着是她最小的徒弟,故意大着胆子扒紧了木头门框。
等到师兄师姐们一应被她轰出去后,我眨着眼巴巴地盯紧了我的师父,我说,师父,你刚说的那些故事里,徒儿有一处还有点没听明白,不知道师父您老人家有没有兴趣给小的解解惑?
我师父让我快滚,叫我不要对她这个才三十的、“青春正盛”的“妙龄少女”一口一个老人家。
我当然知道她那不过是句玩笑话,不过我那才三十岁的师父也确乎是瞧着年纪不大。
除了那双一看便知是有不少故事的眼睛,她那面皮分明还年轻得像是个刚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一样。
我死皮赖脸地黏在那里不肯走,我师父拿我没有办法,只好认命似的对我招了手。
“行吧。”她说,“有什么问题你就说来听听——但为师可不保证个个都能给你答一个分明。”
“放心吧,师父,我的问题很小的——就一点,一点点点。”我很是夸张地举着手给她掐了个小拇指尖,我师父瞧着我那样子,没好气地一巴掌拍掉了我的爪子。
不过我那日的问题说来的确是简单——大约是当时的我年纪还太小,或是那时的我对这世上许多东西背后潜藏着的规则了解得还不够多。
我问的是,我师父在每回收拾了那些山匪或小蟊贼以后,为什么还要费时费力的再将之扭送去到衙门——左右像那些都已占山为王多时、堪称穷凶极恶的匪徒们,落到官府那里也就是个“死”,这倒还不如由她自己动手,更快,更直接,也说不得能更让人解气。
我问过了问题就一动不动盯紧了师父的眼睛,曾清晰地瞧见她面上晃过了一线浑然不加掩饰的错愕。
那短暂的错愕晃过之后,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她说我在瞎说什么胡话,私下动手那不就成滥|用|私|刑了嘛!
他们大鄢如今可是天下一统的太平世道,又不是什么一省之地都要被人割一个四分五裂的乱世,哪里就能那样肆意践踏得了他们大鄢的律法。
再说,她要真像我说的那么做了,那她又与那些随意闯进村子里烧杀抢掠的山匪们有什么区别?
第60章 那是敬畏
“咦?为什么会没有区别?”听着听着又听糊涂了的孩子迷茫不已地睁大了眼,“我觉着他们两个的区别明明是很大的呀!”
“——那群恶匪们只会对着村中的妇孺们动手,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而你师父只会对着他们这群恶匪动手……那是惩恶扬善!”
“欺软怕硬和惩恶扬善之间怎么会没有分别?”钟林逍挠头,“老板娘,这话是不是你师父随便说来糊弄你的呀?”
“没有,她说的那都是真话。”祝岁宁应声轻巧笑笑,“起初我也没大明白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但等后来她把我轰出去了,我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住处的时候,想着想着便也突然想明白了。”
“当然,等我想通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师父那时已将这话说得很清楚了——因为大鄢是一个天下一统的太平世道,而不是个被人割据了个四分五裂的乱世。”
“乱世之中,礼乐崩坏,无论律法还是道德伦理,都是已然被人肆意摧残去了的,那么生存也就自然会成为每个人行事时所要考虑到的第一要义。”女人边说边拿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出几个字来,一面甚是耐心地给那孩子解释起了她这些年来所领悟到的东西。
“换言之,这种时代下的衙门不一定是能有什么大用处的——有许多由贪官污吏们把持着的衙门办起事来,甚至要比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们还要过分。”
“是以,倘若她是在乱世里替人收拾了一批匪徒却未‘斩草除根’,那么这些匪徒们便极有可能会通过行贿、劫狱,偷天换日等手段自牢中逃将出来……或是压根就不曾被人关入大狱。”
“而能跑去山上占山为王、自立山寨当恶匪的,大多都是些睚眦必报的恶人小人。”话至此处,祝岁宁声线微顿,转而一动不动望向了那正思索着的孩子的眉眼,“钟家小子,你说,假若这些人在乱世里被人抓进大牢,却又从中跑出来、回到自己从前居住过的山寨以后,他又可能会做些什么?”
“嗯……如果是那种天下都乱成了一锅粥的乱世的话……”钟林逍咬着指头认真思考起女人的问题,少顷他忽不大自在地扭了扭眉头,“那他们……他们回去后说不定会变本加厉,越发残暴地对待附近村镇里的乡亲?”
“对。”老板娘循声颔首,“届时,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将仇都记到了我师父这样的‘侠士’们身上,并对其展开无尽的追杀。”
“但我方才说了,这样的人大多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莽武懦夫,他们既不与人讲究什么道德伦理,也不可能遵守本就已几近失效了的律法。”
“那么,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他们在回山以后不敢去寻我师父这样的侠客报仇,于是将满腔火气都发泄在了路过的行人和居住在附近村镇里的百姓们身上——他们会变本加厉,行事愈加荒诞残暴,直至搅得那附近整片地方都不得安生。”
“所以,在乱世里行事要‘狠’不能光求‘稳’,否则一个不慎便易贻害无穷。”祝岁宁说着略略放缓了声线,“但要是在像咱们大鄢这样,虽还称不上是‘盛世’,却也决计担得起一句‘太平’了的世道里就截然不同了。”
“太平世道里的衙门是很有用处的——我不敢说坐在那各级衙门里的,都是些清正廉洁、奉公执法的好官,但至少见不到几个终日只知道尸位素餐、纯混日子的蠹虫,这世道里的律法相对完备,且人们亦大多会自觉遵守道德伦理。”
“——会在这样的世道下仍旧选择要去占山为王、当什么飞贼山匪的,多半就得是些彻头彻尾的恶人了,且他们这些行为的本质,是对正良好运行着的大鄢律法的一种破坏与践踏。”
女人满目平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师父若真像我那时说的,私下里就将那些恶匪们都‘斩草除根’了,表面上是在防止这群匪徒们死得不够干净,防止他们‘死灰复燃’,但实质上,滥用私刑仍旧是在违背律法,是对我们大鄢律法的一种无情践踏。”
“——从这个角度来讲,那她的行为,自然也会变得和那些匪徒们没有了区别,哪怕她的出发点与那些恶匪们截然相异,最终造成的结果却也都是一样的。”
“钟家小子,我这样讲,你能听明白了吗?”祝岁宁话毕重新看向那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的钟林逍,后者听罢沉默良久,方似懂非懂地点了脑袋。
实际上,这点差异,也确乎是祝岁宁在那晚听她师父说出那句“那我又与那些闯进村子里随意烧杀抢掠的劫匪们有什么区别”后,方慢慢理解出来的。
毕竟,她之前所生活过的那个时代,讲究的是“法治”而不是“人治”,而她在穿越后的当天,就又被她的师兄师姐们“捡”回了春生门。
她所知道的、有关封建时代“人治”体系的种种,都是从各式各样的书本和文物资料里习得来的,既像是临水照花,又像是隔帘望月——大致的影子是有的,细节说不定也没缺得那么厉害,却总归是朦胧的、扭曲而变了形的,到底没那么分明。
是以,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当真和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认为在这时代,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是“对”的,那么即便是这些侠客们私自动手处决了那些匪徒,也都是“无可厚非”的。
——直到那夜她师父的一句话突然点醒了她。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无可厚非”,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正确的“错”。
且此事浑然无关乎后世人时常喜欢叫嚷掰扯的“程序正义”,只是一种单纯的尊重,或是一种纯粹的敬畏。
——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太平时节里,对于那些被用于维护这场太平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工具”,和操持着“工具”们,努力维持着这种太平时节的“劳动者”们的敬畏。
第61章 大侠小侠
……并且,她也正是在那次之后,方悟到的,更适合于这个时代的、另一种“侠义”的理解方法。
就是不知道这孩子理解到的“侠义”,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祝岁宁如是想着,一面满目期待与好奇地又一次攫紧了钟林逍的眉眼。
她开了口,缓慢却又十分郑重地问出了盘亘在她胸中的那个问题:“那么,小家伙。”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清楚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侠’和‘义’了吗?”
“嗯……什么才是真正的‘侠’和‘义’……”彼时那孩子正神游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了她的话,立时皱巴巴地拧了他那两条短短的眉头。
有别于白日里头回听到这问题时的手足无措,这一次的钟林逍心中显然是已有了些模糊的、将成未成,跟之前全然不同了的新想法。
于是女人见状便并未急着催他,只静静等候起了他的答复。
半晌后那努力思索着的孩子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这才试探性地小声开了口:“下午的时候,今欢妹妹说,‘侠’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们应当保护的东西。”
“我觉得她这个思路是对的。”
“但我刚刚听了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又觉着‘侠’似乎也不单单在于‘保护’。”钟林逍掰着指头努力从他腹内搜刮着可用的词汇,“还在于‘拯救’,在于‘帮助’,在于我们想法子去延续一切我们认为值得的、美好的东西。”
“而且……而且行侠之事不在大小,在乎心迹。”
“如果我来日没机会去当什么‘大侠’,那只当一个很有个‘大侠梦’,愿意随时随地对于需要的人伸以援手的普通人也好。”半大的孩子话毕甚是局促地低头抠了抠指头。
他觉着他这话说得好像太没出息了些,但他这会又确乎是真心实意的这样想的。
他打从听祝岁宁讲起她师父当年学武时的过程那会就发现了,相对于老板娘先前的那些同门,他如今的岁数好像忒大了些,天赋也显然比不得她那个刀枪剑戟无一不精、鬼才一样的师父。
——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个子已开始抽条,骨头也开始硬了,可祝掌柜的那些同门在开蒙时,似乎普遍都还不满十岁。
他不确定老板娘本人究竟是从几岁起开始习的武,但从她那日和那个耍刀的汉子过招时的身法看,她这多半也是从六七岁时便开始练起的“童子功”。
所以,如无意外,他应当是这辈子都没什么机会能练成像老板娘,或者老板娘她师父那样的绝世高手了——他尽大量也就能把自己练成个武艺“还不错”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半吊子侠客。
——像老板娘她师父那样一人单挑一个山寨之类的“丰功伟绩”他是定然做不出来了,但他觉着像那什么偶尔帮着官府逮一两个飞贼、替道边的大伯修修房顶一类,这些,他倒还做得。
只是只能做得来这些的侠客肯定是算不上什么“大侠”了,撑死也就是个“小侠”。
但……“小侠”就小侠,“大侠”就大侠,当不了侠客,他就安心当热心肠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事就像是今欢妹妹说的,能行侠仗义的又不只有侠客。
想过了一圈的钟林逍心下微微生出了些底气,连带着再望向女人的眼神也更坚定了些。
祝岁宁见状笑吟吟弯了眼睛:“你说的很对,‘侠’的确不单单在于‘保护’,还有‘帮助’,还有‘拯救’——它代表了我们对延续我们所认为一切美好的、值得的事物们而作出的努力。”
“同样的,你说假若你来日没机会当成‘大侠’,只当一个很有‘大侠梦’,愿意不时对着身旁人伸出援手的普通人也好。”
“这就是所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女人说着起身走到了那孩子身后,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那话说得稍有些语重心长,“这世上没人说过‘小侠’就不是‘侠’,更没人规定过想要当‘侠客’的人,就只能去追求那种为国为民的‘大侠境界’。”
“倘若有朝一日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小侠’,那么再想当侠士的人准备在此基础上去追求更高的境界,自然可以努力去做那个举世罕有的‘大侠’。”
“但现在——更多人不过是个能保得自己一家老小过得安康就很不错了的普通人罢了,他们都未必能有精力去常日看顾自己的邻里亲朋,那么,你能当一个愿意为友为邻的‘小侠’,也很不错。”
“嗯……祝掌柜,你这话是‘侠’分大小,但‘行侠’无分大小的意思吗?”仔细理解过女人那话的孩子扬起脸来,十分认真地盯上了祝岁宁的眼睛。
“就是不同的侠客,他们终其一生所能获得的成就可能是不同的,但无论他们究竟获得了什么样的成就,有了什么样的名声,只要肯‘行侠仗义’便都是很值得鼓励、值得肯定的意思?”
“当然。”祝岁宁不假思索,“‘行侠’的关键在‘行’不在‘侠’,单纯有一个想要当‘侠’的想法是很简单的,但能做到却很困难;‘大侠’的出现不仅关乎个人的天赋、心性,年纪,更关乎于时代。”
“有些人,一想到那些当大侠的条件就觉得困难,就要开始打起了退堂鼓,终日惶惶而无所举动,这样算下来,他们岂不是要比先前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小侠’还不如?”
“是以,‘行侠’当然不必区分大小,你能去做就很好。”女人言讫重重地一点脑袋,“这一点,也是我想让你想清楚究竟何为‘侠’,何为‘义’的根本原因之一。”
——她并不想让他变成一个脑子里只能装得下那所谓“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孩子,太过虚幻而又缥缈的想法很容易就让人丢了分寸、没了尺度,并最终走向失控。
她希望他能踏实一些、稳重一点,未来不要将武力用到不该去的地方。
“那么,与之相对的,钟家小子。”满意于这孩子对“侠”字理解的女人目带欣慰,“你对‘义’的理解,又是什么?”
? ?别说,我之前其实没查过侠之大者后面那个侠之小者是啥论调,我按照语感和上下互文含义推测应该是为x为邻,x是三声概率很大(因为符合音律,但为啥我解释不清),但是不确定选的哪个字,毕竟你说为了自己也行,为了朋友也行,为了亲人也行,有好几种凑法,最后一查,为友为邻
?
我的语感还是比较无敌的,但我希望今晚能在四点前睡着,再六七点睡着我要死了
?
另一本书不一定能写完,现在有点难受,我努努力看看不行明天睡醒见吧xdm
第62章 ‘义\’实为‘理\’
“‘义’……‘义’的话……”方才还能说一个滔滔不绝的孩子这会突然萎靡了下来,他支吾着,半晌也没能捣腾出句囫囵话。
祝岁宁照旧如先前一般,不曾催,只不紧不慢地等候起了他的答复。
片刻后那挣扎了许久的钟林逍终竟似那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趴趴瘫上了桌案,他神色恹恹,眸中则充满了因“求而不得”而生出来的无尽沮丧:“我不知道了,老板娘。”
“我只是略微有一些想法,但我想不明白‘义’的具体含义。”
“——我说不清那种感受,形容不出来。”半大的孩子话毕重重吸了吸鼻子,他自觉有些对不住老板娘给他讲的这一晚上的故事,但他又着实想不大通该如何形容他所听到的“义”。
“义”这个东西似乎有些太复杂了,又太模糊。
它不像“侠”那样干脆明了,能轻易就被他用几个合适的词汇而总结出来。
所以他说不清,也讲不明白,他觉着他可能还是读过的正经书籍太少太少——同样的问题若是换了今欢妹妹,她说不定就能得出个合适的答案。
钟林逍如是想着,一面不自觉转头瞄了祝今欢一眼。
那正抱着只她自己团出来的厚皮茶饼、拿她那多少漏了风的牙努力对付着那点心的小姑娘觉察到他那满怀求助意味的眼神,刚想开口,转头便又立时收到了来自自家阿娘的一记眼刀。
于是祝今欢不敢再瞎说了,只佯装没收到钟林逍递给她的信号似的,顾自磨牙似的闷头啃了那点心——收了目光的女人转眸又一次看向了面前的半大孩子,极力放缓了自己的声线:“那么,你胸中生出的那些想法,又是些什么呢?”
“嗯……我隐约觉着,‘义’似乎和你师父那晚最后与你说的那句话有关。”略略振奋起来些许的孩子伸手抓抓脑袋,“就那个,她和那些恶匪们的区别,以及她为什么要把恶匪们送入官府,而不是自己在私下里动手解决。”
“但除了这点,我又觉得‘义’的含义好像还不止这些。”
“它好像还关联到你刚说的那个‘乱世’和‘太平世道’,关乎到你一开始说的,你的师门决定大开山门,暂时收留了一大批无家可归的百姓。”钟林逍边说边十分纠结地抠了指头,“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义’会有可能与它们相关。”
“所以……我说不清,讲不明白,也想不大通。”
那孩子话毕又一次仰头盯紧了女人的眉眼,他这话说得很是坦诚——坦诚中甚至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破罐子破摔”。
祝岁宁听罢不觉气恼,反而很是带着些欣慰地对着那孩子轻轻收了下颌——她知道想彻底理解这时代“义”的含义,对于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孩子而言着实是太困难了些,是以她并不生气,也没觉着有半点的失望,她反而很欣慰于他的坦诚,他的不加掩饰,和他对此而感受到的那种对自己的不满。
——对自己时常能感到些这样或那样的不大满意的人,才有可能不断进步,只要这种不满别被发展成了“自卑”,那就是件很值得鼓励的事。
当然,倘若他未来的某一日能做到在对自己的水平有着清楚认知的前提下,仍然能对自己感到十分满意而不自负,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今欢那小丫头就时常处在这种状态,不过一个猴一个拴法,她倒是不会强求钟家小子来日一定要做得与今欢一样。
“其实,你想到的那些都是对的,钟家小子。”女人甚是和煦地弯起眼睛,就手又安抚似的拍了拍钟林逍的脑瓜,“而你现在讲不通‘义’的含义,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义’的确是个十分复杂的东西——它起源于‘礼仪’的‘仪’,你看我们写字时,‘义’这个字在‘我’上的那个无尾‘羊’,所代表的就是古时人们祭祀时所用的牲礼。”
“所以,‘义’之一字的含义是很丰富的——这世上不光有‘侠义’,还有‘道义’、‘忠义’、‘仁义’,‘正义’……乃至‘教义’。”祝岁宁随口说出了一大把的“义”来。
那一堆或常见,或钟林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义”砸得那孩子脑瓜生痛,本就已要乱成了一团的脑袋这下更是立马就乱成了一团糨糊。
“什么什么‘侠义’‘仁义’‘忠义’‘道义’……这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这么多的‘义’啊……”犯了迷糊的钟林逍嘟囔着噘了嘴巴,祝岁宁见此颇觉好笑地一巴掌轻拍上了他的脑门:“什么叫‘突然冒出来了这么多的义’,这是世上本来就存在有这么多的‘义’!”
“——你没注意到吗?钟家小子。”
“实际上,无论是‘侠义’、‘忠义’、‘道义’、‘仁义’,‘正义’,我们所追寻的‘义’,其关键都在于一个‘规则’,在于一个‘理’。”祝岁宁循循善诱,“换言之,我们嘴上说是在追求‘义’,归根结底却是在追求‘理’。”
“‘行侠仗义’,那行的也是‘侠’,凭的也是‘理’。”
“是以……”
“真正的‘义’是合乎于‘理’?”钟林逍顺着她那思路尝试着向下捋了又捋,“而这个‘理’,既是‘天理’,又是‘法理’;既是要符合‘伦理’,也得是有‘道理’的?”
“对,你可以这么理解。”女人含笑颔首。
被她鼓励到了的孩子忽的又来了精神:“那也就是说……我们在‘行侠仗义’时,不仅要做到‘帮助’‘拯救’和‘保护’,还要明辨得了是非,确保我们所做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合理’的——不管是何种的‘理’,都得去‘合’,只要它符合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与环境所需——还要确保自己不曾为恶……也没被什么有心之人利用?”
“而在此基础上,无论我们行的是‘大侠’还是‘小侠’那都是‘侠’——我全然无需刻意去追求什么‘绝世大侠’方能有的‘为国为民’的风范,我只要先把我自己能做到的做到就好?”
“——是这样吗?”
? ?感觉不太妙,今天发一章准备一会平躺保命了,明天爬起来我看3.5k3.5k试试……元旦还有一堆逼事还得挤时间干活想死,但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
第63章 为何习武?(2k7)
“对。”祝岁宁面上的笑意愈发大了些,“做到你该做的,做好你能做的,提升你当前的水平,然后再慢慢尝试去做那些你从前做不到的事,不要计较‘侠’的大小——关键在于如何在‘义’下去‘行’。”
“那么现在,钟家小子,你就还只剩下两个问题需要思考了。”
女人笑着低头揉了把半大少年的脑瓜,入手的发丝毛愣愣的,不柔软,只让人无端想起刷子上钉着的那些短马鬃。
钟林逍闻言很是迷茫地仰头瞪大了一双眼:“啊?还有两个问题。”
“祝掌柜,我这怎么就突然又多了两个要思考的问题呀?”
——她之前不是主要就想让他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侠”,什么又是真正的“义”吗?
这怎么还忽然又多冒出来了两个问题?
那猝不及防被人问傻了的孩子不明所以,只呆呆等候起了女人的答复,祝岁宁闻此不假思索地抄手抱了胸:“什么叫‘突然’?”
“——钟家小子,你不会以为你一开始给我的、有关最初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什么很让我满意的东西吧?”
——虽然在他晌午给出来的那几个问题的答案里,最让她不满的的确是有关乎于“侠”与“义”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对他前面那两个问题的回答就很满意呀!!
而且她在刚松口的那会,就已经把规矩都与这小子说明白了——他想要她收他为徒不是不行,但她能收他当徒弟、教他武功的条件有且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他要完美回答她所有的问题,要让她对他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感到满意。
可眼下嘛……
他显然还未能做到这个地步。
女人抄着手说了个理直气壮,钟林逍听罢先是一懵,而后忽的便回想起了女人那时与他提出来的条件。
从这角度而言……她说他还有两个问题需要思考倒还真没什么毛病,但关键在于……她一开始问出来的那两个问题是啥来着?
他下午光顾着思考“侠”和“义”来着,他……他不小心给那两个问题忘了。
彻底被人问住了的孩子煞是苦恼地团紧了脸,一番思索后终竟不得不举手投降,转而向老板娘发出最衷心的疑问。
祝岁宁对此不觉有分毫意外地摊手一耸两肩:“简单,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习武,第二个问题是你又为什么要当‘大侠’咯——”
“当然,考虑到你刚刚自己都说了也可以不追求‘大侠’,那我们在这里可以将‘大侠’改为‘侠客’,或者暂时去掉第二个问题,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想要习武也行。”
女人说着甚是“贴心”地替他略微降低了些难度,钟林逍闻声下意识便想开口说他那自然是为了“行侠仗义”,可那话还不曾真正脱口,便眨眼就又被那个回了神的自己猛然吞回了喉咙。
——依照他们先前所讨论和总结出来的、有关“侠义”的定义,他若单是想要“行侠仗义”,全然没必要非去学什么武功。
——这世上能被称之为“侠义”却不需要武功的事还多着,他哪怕只是帮村口卖菜的方大爷多背一背篓他拿不动了的菜蔬,或是在路上遇到捣腾不出来手的挑夫王大哥擦一擦他头顶的汗珠,那也能算是在“行侠仗义”。
是以,当“行侠”不再需要武艺以后,他又为什么非要去习武呢?
——他在习武之后,又能去做些什么?
他能确保武艺对他而言一定是必要的、确保他能学得好武艺,而不是单纯在这像混日子一样的浪费时间吗?
钟林逍又一次想不通了,他觉着自己好像被别进了什么奇怪的小圈子里,无论如何也绕不出。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武功”对他而言是全然没必要的,是彻头彻尾的“累赘”;但更多的时间,他心中却总有那么一股子辨不清楚的声音在极力拉扯着他,让他一定去习好这个武。
他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想就这么放弃,只是他这一时也讲不清那种不放弃的理由。
“我……到底为什么……想要习……习武……”半大的孩子呢喃着轻轻重复,他满目迷惘,脑袋里似乎也晕乎得厉害。
祝岁宁见状甚是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没关系的,钟家小子,想不明白你可以慢慢去想,说不定把脑袋放空一些,就突地来了想法——我没有非要逼你立马就想明白这问题的意思,且有关‘侠’与‘义’的问题你已经回答得很出色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长期有效,你可以等什么时间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要学武功,再什么时间来客栈寻我习武。”
“咦?居然还可以这样!”对她这答复颇觉意外的孩子不可思议地抬了眼睛,祝岁宁见此对着他很是郑重地颔了首:“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我不是君子,我们开店做生意的人,也是要讲信誉的。”
“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今天与你说的这话——我不骗人,也不骗小孩。”
“唔,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林逍煞有其事地点点脑袋,“那行,老板娘,我信你——这问题你也先别着急,你等我仔细想想明白,再给你答复。”
“没问题,只要你想能想得明白,我这里随时欢迎。”女人挑眉答得干脆,遂跟那赶苍蝇似的动手将桌上的两个孩子驱逐去了后院,“行了,钟家小子,你和今欢你们俩自己上后院找个地方消食玩会去吧,等着待会天再晚上一点,你们俩也就该睡觉去了。”
“我先把大堂收拾一下,再上楼给你收拾个能住的房间——对了,你喜欢大点的屋子还是小点的屋子,怕黑吗?要不要给你留一个小灯?”
“小一点的就行,大屋子怪空的,瘆得慌。”连饼带人被人一齐“轰”出大堂去的半大少年摸着鼻子挠挠脑瓜,“另外灯就不必了,我不怕黑。”
“——麻烦你了,老板娘。”
“算不上麻烦,左右我们这的屋子不管住不住人,也都是隔两天就要清一次灰。”祝岁宁面不改色,“那行,我待会在临楼梯这边拐角给你收拾个小点的房间,你一会上去,看到我在门上给你挂一个小布老虎的就是。”
“晚上睡前记得关门关窗,再把帘子也拉上——山上的风冷雾重,这两日还容易半夜落雨,你别晃荡着,再给自己冻坏了。”
“好。”钟林逍乖乖点头,临跟着祝今欢到后院去看她做出来的那些小手工前,他陡然又想起来个新问。
于是刚把脚迈出去半截的孩子“嗖”的收了腿,他转过头来,眼巴巴盯紧了那正忙着收拾桌上点心渣子的女人:“对了,祝掌柜。”
“我刚听故事的时候忘了问——后来你师父怎么样了呀?”
“我现在还能有机会见到那位‘谢大女侠’不?”钟林逍飞速眨巴了一双眼睛,瞳中满挂着说不出的向往与期待。
相对于话本子里那些被人修饰、夸张过了的书中侠士,显然是谢寄灵这样真实存在过的大侠,更让他觉着真实可感。
与书中动辄毁天灭地、呼风唤雨的“大侠”们不同,谢大女侠是个有小脾气、会耍小性儿,既能舞刀弄枪,又会对着刺绣女工束手无策的,真实而又鲜活的大侠。
——如有那个机会,他真的很想亲眼见识下这位“奇人高士”在现实世界里的风范……就是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钟林逍想着越发期待起来,祝岁宁听见这话,原本收拢着满桌糕饼渣子的手却倏然硬在了桌子边上。
她背对着门边那神往不已的孩子沉默了良久,方攒足了勇气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那最让她不想面对的现实,仿佛是一种天大残忍。
她看着半大少年那双透亮的、像极了他们山中无数已死去的同门们的眼睛,半晌才轻轻摇了脑袋:“若真有那个机会,我倒是也很想带你去见她。”
“……但很可惜,没机会了。”
“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第64章 爱恨不纯(3k1)
“啊……怎么会……”钟林逍闻声懵了又懵,两眼呆呆地睁成了两只小球,一时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祝岁宁见此竭力故作轻松地对着那孩子稍显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因为……她老人家的身体在那一年的大雪里面,被冻得留下了病根……在八年前——也就是永靖三十五年那会——就不幸仙去了。”
“原、原来是这样……”钟林逍听罢愈加张皇无措得厉害,他努着嘴欲言又止了半晌,良久方局促不堪地张了张嘴,“抱、抱歉,老板娘,我没想到……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那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女人摇头,继而催促似的将其彻底推离了大堂,“你快到后院跟着今欢玩去罢,仔细待会天黑透了,就该没得玩啦!”
“——明儿一早咱们还得早点起来,先一起送着今欢上学,我再顺路送你回家去呢。”祝岁宁道,钟林逍这下听罢也不敢再多加耽搁,忙不迭便攥着那两块还未吃完的点心,小跑着溜去了后院。
——或许是愧疚于自己竟不慎戳了女人的痛处,又或许是他清楚这时间什么都不继续过问,只将空间和时间都留给女人自己才是最好的。
总之那孩子在离去时,那背影里无端就带上了三两分逃也似的狼狈——祝岁宁不远不近地凝望着他尚且单薄瘦小着的背影,少顷憋不住无声叹了口气。
——她方才撒谎了,但那谎撒得却又不大完全。
她师父从前在永靖五年的那一场大雪里,确乎是曾被冻得留下了些许病根……可她那点病根,早就在春生门与还梦谷两头医术精湛的长辈们的照拂下好利索了,若单论习武之人的那一身筋骨……她师父要真有那个细心照顾自己身体的意思,不说能活一个耄耋之龄,起码也能摸上一个七十古稀。
但很可惜,这些说到底,终竟只能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了。
因为她的师父早就死了——死在八年前,死在通玄观下藏着的那座地牢里面,死在那个该死的、为人由邪术堆叠而成的阵法里面。
她当年是替着她而死的——她记得很清楚,那时那老妖道分明是想将她捉到那阵法里面,她本来都闭上了眼睛预备等死了,她师父却忽然冲了上来,毫无征兆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天知道在那种缺衣少食、还被人满下了能阻滞经络的药物的前提下,她师父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那么大的力道。
当时她那发迟发了钝的脑子没能反应过来,等回神时,师父就已然被那忽来了兴致的老妖道抓着拖着扔进了阵法……
再后面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那些东西在她脑子中好似是在不知觉间就变成了大把大把的空白。
这或许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大脑一向会令人刻意遗忘掉那些极易让人遭受到巨大冲击、乃至干脆丧失了求生欲的,可怕的东西。
自永靖三十五年末从那间地牢逃脱以后,她曾无数次地尝试着想要回忆起那些过往。
但无一例外,她每次的尝试都已失败而告终——于是她没了法子,只能将其当做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能保护她的礼物,日日照旧去一遍遍擦拭起那满墙的水牌,照旧在夜半无人时,偷着咀嚼些那白日里被她悄悄藏在了记忆纵深之处的过往。
这些年来……她偶尔也会在梦里见到师父。
梦里的师父还像她初见她时的那般年轻漂亮,鲜衣怒马,背上背着那杆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师伯手里抢来的枪,衣摆下却又隐约露出来那被她缝过后像爬满了蜈蚣的、明明很新却看起来破破旧旧的衣裳。
但梦中的她总是离着她很远——每当她想再上前一些、想将她的模样看得再清楚一点,那梦境便会在下一刻轰然破碎。
……离得最近的时候,她已然能清晰地瞧见了她的眉眼——哪一次她再压抑不住了,当场就大步跑着狂奔了过去,哭着喊着,问她那日为什么非要冲在她的前面。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她曾有过无数次的后悔——无数次地幻想着倘若那日被抓走的不是她的师父而是她,那么提早就令那实验终结了的她是不是能救下她的师父,是不是也能跟着救下更多、更多一点的她的同门,和她那些亲人一样的朋友。
但她不曾回她,师父在梦中很少与她说话。
她在梦里唯一的一次与她开口,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她说,小阿宁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啊——而后她就醒了,醒时那枕巾也已湿得一拧就能挤出水来。
所以,她说谎了,她没法子告诉钟林逍她师父的真正死因,也没法子将当年的那一桩桩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展露在天下人的面前。
那对天家而言是天大的丑闻,对大鄢而言也是惊世骇俗的、天大的丑闻。
一代帝王,为了追求那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长生,竟不惜杀害了自己的儿子,并枉断了天下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姬朝陵不会容许他们就这样将此事揭露出去,甚至来日就算他们能有机会替当年那五大江湖门派翻|案|平|反,为了大鄢的时局,为了朝野的安定,他们许也没法子能将事情的本来面貌,丁点不差地排开、复原。
……这种时候她就越发痛恨起自己竟是个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曾在考古研究馆里工作过那么长时间的馆员。
倘若她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人,那么她大约在先帝想要追求长生时就已经死了,她会和她的师长同门们一同死在那场浩劫里,相聚在黄泉路上。
倘若她不是个馆员、不曾读到过那么多的史书,也没能意识到“安定”两个字对一个王朝究竟有多重要,没意识到他们这些江湖门派在那时确乎已眼见着就要威胁到了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统治。
那么,她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恨、痛痛快快地去骂。
她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痛恨去诋毁去诅咒这无情的朝廷和这该死的世道,可以不管不顾地为了给她的故友们平|反而不择手段。
但她偏偏是——她偏偏在脱离了那可恨的地牢后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了他们这群所谓的“江湖义士”,曾经终竟带给这个时代以怎样可怕的、动荡的可能。
她偏偏理解了朝廷为什么要招安、他们来日为什么不能将一切真相都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推开摊平在天下人的面前。
她偏偏在那种本应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恨意中,觉察到了大鄢人是怎样幸运地迎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无情却又足够开明的君主,并捉摸到了那种本该虚幻的、新时代的可能。
……环境是在变好的。
国力是在变强的。
人们的肚子是在变饱的,乡亲们脸上的笑容也是在变多的。
同样的一场足以摧垮一方三年农耕规律的大雪,已经是再冻不死人的了。
永靖五年,她的师父因为一场雪灾而险些被自己的父亲卖进青楼,但等到了靖安五年,同样、乃至更大一些的一场雪里,小镇街上却再见不到了要卖儿鬻女的百姓。
于是她不得不在这种变化里,对着这个时代心生出了一点欢喜的爱意。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平素不招她喜欢的阴郁小皇孙在上位后,是个合格的明君。
乃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得不承认,倘若当初上位的不是姬朝陵,而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和煦、惯来以“仁善”着称的先太子殿下姬崇德,他都未必能做到姬朝陵当今的这个程度。
因为他的手段太柔和了点……他的性子也太过和善。
他使不来姬朝陵那样利落到堪称毒辣或是狠毒的手段……也没他那么记仇、心狠,锱铢必较。
他总喜欢“以理服众”,喜欢赢得光明正大而坦坦荡荡,但从前的他们却都忘了,这世上又偏偏就是有那么一小撮的人是不服理、只怕打的。
……她要承认她差一点就要真正爱上这个时代、爱上这个世界了。
——可就是差着的那么一点点,令她的心脏永远是空缺着那么一线的,只差那么小小的一线。
——她的爱意不够彻底。
她的恨意也不够纯粹。
在这种复杂的挣扎之下,她所感受到的只有那种无尽的痛苦——这种痛苦,让她常日觉着自己好似是被人泡进了什么刚好只装了那么半瓶水的罐子……罐子里残存着的空气不够她自由的呼吸,但她蜷起身来,剩下的那点水又恰好让她无法杀死自己。
……别说。
现在的她还当真是杀不死自己。
毕竟,她可是那该死的、活不好又死不掉“长生者”啊——
陡然想到了些什么的女人自嘲似的牵起了唇角,手中满粘了糕饼渣子的旧抹布被她随手扔进了水盆——骤然被那抹布击碎了的水面颤动着映出她头顶房梁的影子,那光影破碎,一如她千疮百孔了的心脏。
……她突然有些累了。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浑抽不出半点力气的累。
由身至心的累。
收拾过大堂又洗净了抹布的女人锁门熄了灯,转身拐回自己的屋子,和衣倚上了床榻。
哪怕屋外的半缺的月这功夫还不曾爬上中天,因着那种说道不明的累感,她还是想要先睡一会了。
第65章 小钟的梦
所以……当为侠已不再受到武力的限制,他又为什么非要去习那个武呢?
夜深后安静躺上了小床的孩子抱着被子辗转反侧,他满脑瓜的思绪乱蓬蓬的令他难以入眠,可当他想要尝试性地去捋清那微妙的倔强的来源,他那纷扰杂乱着的思绪,又会立时争先恐后地扑腾着堵上他刚找见了些微方向的思路。
习武……武……武艺……
他是单纯因为想要做一个像书里的及时雨或大圣一样顶尖的“侠客”,才会想要习的这个武吗?
钟林逍如是思索着抿紧了嘴巴。
他扪心自问,能成为一个像书中侠客们一般有着一身好武艺,既能飞檐走壁,又能在乱军之中杀一个七进七出,还能四处行侠仗义的感觉对每一个男孩——甚至是每一个他这年纪的孩子,都有着极为强悍的、不可忽视的吸引力。
但当他今日听着老板娘讲出的故事,他听着那故事中曾真切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所未知的新奇的过往,并从中尝试着弄明白了何为真正的“侠”与“义”的时候,那种强悍的吸引力,就变得不再那么特殊、不再那么有诱惑力了。
换言之,那种飞天遁地式的吸引力,对他而言,仍旧是客观存在的。
但它变得不再像先前那样独特,因为他找到了比它更真实、比它更容易达到,也比它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学那个武呢?
钟林逍想不明白,他在这世上走过的那短短十一年的经历,似乎不足以支撑他去思考这样深刻、这样归及他本根的事情。
他能想到的好像只有那些肤浅的、那些简单的,那些如话本子里讲的,“孙猴子在狮驼岭又斗倒了几个妖怪”这样天马行空又不切实际的东西……一旦涉及到别的,他这小小的脑袋就要止不住地打起拧来。
……他觉着,他可能还是话本子看得太多,而正经书看得太少了。
睡不着了的孩子这样暗忖着,胡思乱想间他越发抱紧了怀里的小被。
这一夜,钟林逍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几时方得以的安然入眠——他只记得,等他终于在那与他而言,柔软得过了分的小床上烙饼烙累了昏睡过去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好像都已快挂上了瓦檐。
这夜的庐山没有雨,但曾生出过漫山云霭一样的雾气。
一线山岚顺着窗棂溜进了屋子,绕着那床帘钻入了床上那孩子的梦境,而钟林逍亦确乎在这夜,偶然记起了从前。
……不,或者该说,他是突然就回到了从前。
入了梦的孩子伸了手,他那本该抽条、长开了的十指,不知在何时又变成短短圆圆的一排,软绵绵的,像是不慎被人蒸出了手脚的馒头,又像是团被人打歪了形状的团糕。
他试探性地低头挪动了腿脚——那腿也软趴趴没什么结实的力道。
正当他好奇着他“钟小爷”几时又变成了这样连只棒子都提不起的“废物”模样,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了妇人温软的笑。
“来,小林逍,快到阿娘这来。”
他循着那动静眨了眼,一回头就瞧见了他那已亡故多时了的娘,这功夫竟活生生立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面容还像他记忆中的那般温柔美丽,她身上的衣裳,也还像她从前在世时的那样干净整洁,又满带着皂角的清香——
在一个孩子对母亲全然出乎于本能的、毫无抵抗力的思念与爱意的趋势下,他不受控地迈开了腿脚,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着扑进了女人的怀中——这一次他的娘亲没再像之前无数个短暂又虚假的梦境中那般,倏然便破碎成无数个尘一样的小片,他抓到了她,也好像是在瞬间就回到了那年。
——回到了那些已在他脑中日渐模糊了的、他一家都还完整着的岁月。
“真厉害,我们的小林逍如今可是都会跑啦——”稳稳接住了他躯壳的女人弯眼笑了起来,而后抱着他搬了小凳,端正正坐在了摆满了各式竹篾子的门前。
他娘的家,原在隔壁的瑞昌,那边平素最好产一些结实又耐用的竹器,而他娘在少年时,也曾与家中人习得一手的好竹编。
而今,她可是他们这小村庄里远近闻名的“竹编娘子”——他爹平日在镇子里说书卖艺,他娘就在家中带着他,闲来无事编几方竹席、做几只丝萝,等到攒够了一个小批再赶上开集,便将它们都带到集市上去,卖了换钱,再贴补贴补家用。
而他在他爹娘死后……也已经有好久都没再见过他娘编竹器了。
钟林逍下意识伸手触上了那些竹丝,被人削得薄得像纸片子似的的竹篾边缘光滑而不见有分毫毛刺,摸上去还微微有些割手。
女人见状,随手便将他的爪子抓下来揣进了怀中,一面半是嗔怪又半是忧心地轻轻拍打了他的手背:“看可以,可不能伸手抓。”
“小林逍,这些竹篾可快着呐,仔细伤了你这小家伙的细皮嫩肉。”
“那,阿娘就不怕被竹篾割着了吗?”他怔怔仰头看向女人那一会清晰,一会却又模糊不堪了的眉眼,他发现自己好似真有些记不清了他娘具体的样子。
冷不防听到了这话的女人先是一愣,而后笑吟吟低头摸了摸他的发顶:“阿娘和小林逍是不一样的——阿娘是大人,当然就不会怕啦。”
“再说,阿娘有特殊的、不怕割的宝贝呢!”
“喏——你看,阿娘的手是不是和你的不一样?”女人说着将十指慢慢摊开在了他的面前,那被老茧都近乎糊死了指头自然是不会再畏惧那一把小小的竹篾。
可钟林逍瞧清了她那十指的模样却险些当场就哭了出来——他记起来了,在他刚学会与人说话、刚能跑的那年,他也曾问过他阿娘一个与之相似的问题。
而那时,他的娘亲也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他笑眯眯地摊开了她的十指。
她恍若是在炫耀一般,向他大大方方地展示起了她满手厚厚的茧子。
她说她不怕……因为她有一手他们都没有的、特殊的宝贝。
? ?我不行了我脑子不行了八千我死了再见下一个,已经埋了
第66章 娘的宝贝
她的宝贝指的就是她那一手厚得像铠甲似的茧子。
从前那个年幼时的他还偏生就信了。
且他当时不只是信了,他还眼巴巴的望着、瞅着,伸着自己那短短圆圆又细皮嫩肉的手,天真的问他阿娘,他几时才能与他娘亲一般,长出那一手别人都没有的宝贝。
他阿娘那时没有答他,只笑着说他以后才用不上这样的“宝贝”,她说她已和他爹商量过了,等着他们攒够了钱,就要送他到学堂读书——到时候,他若是喜欢,也可以和其他人一般尝试着去考一个功名;若是不喜欢,那就单单多认几个字、念几本书,回来做一个识得字的庄稼人或是和他爹一样的说书人也好。
“可是阿娘,什么是读书呀?”他记得他那时是这样问她的,而她阿娘在极短暂的思索后很是轻松地回答他,读书就是教人明白道理,懂得世上许许多多他们还没见识过的新东西的。
他那时还不大明白什么叫“道理”,什么叫“读书能懂得他们没见识过的新东西”,他只知道听起来,读书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于是在心下也不免对其生出了那么几分不同寻常的殷切向往。
——他想读书。
他想见识那些他们见识不到的新东西。
而且,他更想在来日,把他从书里学到的新东西都记下来,回来再讲给他那个没上过学、没念过书,不认识字的阿娘听。
如果那些“新东西”都是记录在书里的字上的话,那他愿意做阿娘的另一双眼睛。
曾经的他就这样想着,而后静静看阿娘编织起了那只才起了个头的小竹笸箩,但现在——他已不再是才三岁的他了,十一岁的钟林逍知道娘亲十指上长着的不是铠甲也不是宝贝,那是茧子,是由一层层死去了的皮堆叠出来的厚茧子。
那不是什么所谓的能防止他阿娘的手被篾片划伤的“特殊宝贝”,那是她十数年如一日辛勤劳作的、最沉默的见证,是她为了她的家——无论是从前的那个大家,还是现在的这个小家——是她为了维持她的家而创下的无尽功勋。
……他忽然就想起她每一回给他展示那满手的茧子时,那笑眯眯的、恍若是在炫耀一般的语气。
而这也的确是个很值得人去自豪、去炫耀的东西。
变小了的孩子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母亲的食指,入手的指节因满布了老茧而稍显粗粝,却依旧温暖得像是只冬日里生起的小小炭盆。
……是他记忆里拉着阿娘手指的感觉。
钟林逍的视线无端又发起了阵阵的模糊,他抓着那根指头许久都不肯撒手,直至一颗泪毫无征兆地打上了他的手背,他方手忙脚乱地背起手来,试图悄悄擦掉他手上残存着的那点水。
孰料那泪珠子敲打在孩童皮肉上的声音实在太大太响,抱着他的妇人只略微怔愣了那么一瞬,便连忙将他抱着转过了身来,仔细观察起了他眼角处积压着的小小泪花。
——女人的神情是在瞧清了他满眼水雾的那一瞬陡然紧张起来的,她皱了眉,声线里满溢着浑然不加掩饰的忧虑:“怎么了?小林逍。”
“咱们家小林逍怎么突然哭了呀……是不是阿娘的手长得太丑,吓到你了?”
“不……阿娘的手很好看。”睡梦中的钟林逍拼命摇了脑袋,“但阿娘每天都要做这么多的竹编……阿娘好辛苦。”
实际上,直到今天他也想不明白他阿娘那样一双瘦瘦小小又满是茧子的手,到底是怎么能做出来那么多各式各样、从竹席到丝萝,又从丝萝到竹板凳、竹椅子,小竹床一类的竹编器物来的。
他觉着那完全不可思议……简直就是个了不得的奇迹。
半大的孩子想着越发觉得难过起来,眼中含着的泪说决堤也就像那洪水一样的决了堤。
妇人见此稍显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咧嘴大笑着摸出只帕子,动手擦拭起了孩子面上擦也擦不完的泪。
被人洗得干干净净又晾晒得十分软和的帕子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钟林逍忍不住就着那帕子深深吸了一口,妇人见他面上的泪稍止了一些,方安抚似的重新将他搂进了怀里。
“放心吧,小林逍,阿娘不累的。”又一次拿起了那没编完的小竹器的女人笑弯了眼,“这些都是阿娘做惯了的事。”
“再说了,你没发现吗?阿娘是很喜欢编竹篾子的呀——”
“那年,阿娘要不是能靠着编这些竹筐竹笸箩和竹席来换钱,你小舅舅只怕就攒不够钱来治病啦——而且阿娘很喜欢看到乡亲们买到合自己心意的竹器时露出的那种高兴又满意的表情,那会让阿娘觉得很幸福,会让阿娘觉着自己的手艺是很有用处的。”
“所以,小林逍,不要担心阿娘辛苦——真的很累的话,阿娘就不会硬撑着非要编这些小竹篓了,毕竟咱家还有你爹能说书赚钱不是?”
“不过,阿娘还是要谢谢我的乖乖会关心阿娘。”妇人笑眯眯的,编着竹器的同时,还不时能抽出手来,轻轻拍打了孩子吃得滚圆的肚子,“来,小林逍,阿娘给你唱首歌听好不好?”
“……好。”钟林逍点了头,两眼照旧近乎贪婪地紧盯了妇人那时而模糊,时而稍显清楚些的眉眼。
她似是对此浑然不觉,只顾自一边编着手中的篾片,一边轻轻给他唱起了一支像是农人们在插秧时方会唱到的小调:
“清早起哟雾沉沉,东家今日开秧门……”
那调子起得不高,却无端带着股说不出的旷远意味,像是让人只一下便跑去了那望也望不到的边的田野,又像是突地就触到了那沉沉的、还未竟初日蒸晒过的湿润的雾气。
钟林逍听着那号子,脑中止不住地就涌上了那股子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困劲儿。
由是他的眼皮不受控地打起架来,险些当场便又昏睡了过去。
(插一句强烈吐槽:恁搞非遗保护的能不能整个网站给恁要保护的内容挑点有代表性的整理出来扔上去当当门面,我他喵为了写这我差点给那破网翻底朝天就他喵找到个第一句,这种玩意就算是有即兴改编内容,也有一个创作基本原理吧?有时候写非遗不是不想多写是根本找不到靠谱资料好吧?气死我了!!)
? ?已严格控制字数,吐槽那句在二百字以里没有让正文应有的两千字变少也没有让整体到2200字,所以不会产生新的收费点放心。
?
但是我今天真的是被气死的,我兴致勃勃爬起来码字本来豪情壮志说庐山写六千,公主写两千,结果资料查nm一个小时屁都没,一句重点都没,气得我上d老师搜资料都捏吗搜不到,ai都搜不到资料!!!!真就翻遍全网找到一点点点能用的,啊???
?
给我直接气思路断片了,本来两小时写完四千字写了捏吗五个小时我还在气!!!!
?
气死我了!!!
?
我去写公主,能写多少算多少我要闹了
第67章 葬身江水
不……不对,他要是在梦里睡过去了,那现实里是不是就该突然醒了呀?
那、那他不就再见不到他阿娘了吗?
他……他这一回可是好不容易才梦到阿娘的,他都许多年没在梦里见到过她了……他才不要现在就这么醒过来呢!
冷不防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钟林逍骤然清醒过来,他瞳底霎时晃过了一线极明显的慌乱,一面挣扎着,竭力与那浑然不受他控制的、独属于小孩子们的困意抗衡。
当他想尽了办法要与那困倦搏斗到底的时候,他鼻尖忽萦绕上了一股甜甜香香的、又带着些暖意的点心味道。
他下意识循着那香味传来的方向转过了脸来,便见他那在茶楼里给人讲了大半天书的爹提溜着一包油纸包裹出来的、瞧着似乎还新鲜热乎着的米糕,正不紧不慢地推开那院中的栅栏。
“爹!”由是他亮了眼睛,连忙上手轻推了妇人捏着那篾片的腕子,“娘,你先别编笸箩了——是爹回来了——爹给咱们带了热乎乎的米糕回来了!”
“嗨呀……看到啦,看到啦,就你这馋小子最是心急。”妇人应声点了脑袋,一边动手摸来只砖块将她刚编好的那半只笸箩小心压好,一边又甚是仔细地将那小小的孩子放到了地上。
钟林逍在双脚触及地面的一瞬,便迫不及待地向着那刚进门的男人蹒跚奔去。
从前对他充满了极致吸引力的米糕,如今却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想再看一眼他的爹,他想要再见一见他那许多年都未曾见到过的爹爹。
“爹——”钟林逍哽咽着低唤起来,边喊边尝试着想要捉住男人的衣摆。
孰料,上一息才入得他手的布料,在下一息陡然便化成了一派虚无空——奔涌的江水掀起滔天的浪花,只一刹就将他面前的男人彻底吞没在了那发了浊的白浪里面。
“……爹?”猝不及防瞧见了那变故的钟林逍错愕又迷茫地睁大了眼睛,裹着白沫子的江涛扑在他脸上,泛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
他僵硬而又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却见方才还坐在门边编着笸箩的女人竟不知在何时也被那江水吞得再没了影。
那只没编完的、尚支棱着数十道竹篾条子的笸箩被那石砖压着,孤零零地躺在了地上——不光是他的爹娘,钟林逍直至这时才愕然发现,原来他的整个家都已然被那巨浪嚼碎、吞噬在了浔阳江中!
“爹……爹!!娘——阿娘!!!”
倏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钟林逍失措万般地惊叫起来,继而疯了一样地狂奔着冲向那滚滚的江水——他好像瞧见他那落了水的爹娘在浪涛里拼命挣扎着在向人求救,又好像瞧见了他那已溺水死去了的爹娘的尸首在江水中不断着随着那浪的翻卷而起起伏伏。
最后他眼睁睁瞧见了无数的水鸟——无数会吃鱼的水鸟那水中能吞得下肉的游鱼。
它们像是撞见了什么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一般蜂拥而至,又争先恐后地撕咬起了那一双已被江水泡得肿胀了的尸首。
“快走开!你们都快走开啊!!”钟林逍胡乱挥手驱赶着那群恼人的水鸟,妄图将它们尽数赶离他爹娘的身侧。
泪水断了线一样地涌出了他的眼眶,他哭得声嘶力竭,却仍旧只能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爹娘被游鱼和水鸟们分食成两具凑都凑不全了的骨架。
——就像从前渔夫们在岸口瞧见了他们残存着的尸骨时的那样。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终日执着着非要习武,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终日执着着非要去做那劳什子的“大侠”了。
哭得近乎喘不过气来的孩子突地自那梦中转了醒,被他死死搂在了怀中的小被,也早便被他的泪水打湿了大半的面子。
他抬手胡乱抹了下脸,而后连衣裳都来不及好好穿地趿上鞋就冲出了屋去——他原本想直接去寻老板娘,他原本是想直接告诉她,他已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习武了。
但等他真正站到了那扇紧闭着的木门外边,又被那山上夜里夹了雾气的凉风吹冷透了他那方才这发着热的、冲动不已的脑子,他忽然就不好意思再举起那个手、敲响那个门了。
……算了吧,这大三更半夜的。
他要真敲了门,那不就该打扰到了人家祝掌柜的休息了嘛!
人家白日里分明都忙一天了,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收拾屋子,还要帮他给他爷爷准备了一顿喷香的晚饭,还在饭后给他讲了那么长时间的故事……
他这会若真打扰到了老板娘的休息,那他岂不是要成了话本子里那等“恩将仇报”的恶人?
想到了这一点的钟林逍怯了场,当即不敢再轻举妄动起来。
但要让他就这么回去,他又总觉着心里闷闷的不大舒坦,于是万般纠结之下,他索性一屁股坐上了门外那两级矮矮的台阶,遂两手环膝,脑袋一埋,压抑着嗓子,便闷闷哭了起来。
——他想哭。
他要哭。
这种时候他就是想要找个能让他透气的地方,闷头哭一个痛快。
钟林逍咬了嘴,泪珠噼里啪啦好一阵四散奔逃,没几息就打湿了他大腿上的半截裤腿。
正当他觉着光哭湿了那半截裤腿还不大够,想要努努力再把另半截裤腿也一起哭湿了的时候,身后紧锁着的木门却被人“吱嘎”一声,自内拉开了一道口子。
夜半一觉睡醒,莫名便听到屋外隐约传来半大孩子一阵阵哭声的祝岁宁稍显无奈地伸手挠了挠她那委实称不上规整的脑瓜,继而怅然叹息一口,低头拿脚尖杵了杵钟林逍的后腰。
“钟家小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里哭什么?”算不上被人吵醒,但心情亦着实不大美妙的女人没多少好气,“怎么,你这是半夜做噩梦啦?”
“没……不算做噩梦,但也不是什么好梦。”钟林逍近乎本能地抽噎着应了一句,话毕方后知后觉地转过了神来,可怜兮兮地仰头睁圆了一双泪眼,“老板娘,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那倒也没有……我今儿睡得早,这个点正好一觉刚醒。”祝岁宁道,言讫又将那木门开得更大了些,“好了,钟家小子,有什么话你进来再慢慢说罢——外头风冷,你一个小孩子穿那么单薄在那坐着,容易着凉。”
第68章 侠梦起源
“阿这……这是不是不太好?”钟林逍闻言不自觉地忸怩起来,他爹娘先前还在世时教过他,让他不要随便进人家姑娘的房间。
故此,哪怕面前的这个女性分明能算作是他的长辈,他仍旧会感到有些许的别扭与不大自在。
——怪难为情的。
上一息还哭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的孩子,这一息便突然吸溜着鼻子,偷偷嘟囔起来。
祝岁宁见此禁不住懒洋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行了,你小子可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了——你都能跟今欢混到一个桌上去了,还能有心思来纠结这个?”
“赶紧进屋——等下你可别逼着我直接动手。”
——再磨蹭,她可真要直接将他薅进来了!
女人如是腹诽,钟林逍听罢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单薄得过了分的两层单衣,又抬头瞅了瞅祝岁宁那状似颇有些蠢蠢欲动意味的拳头,不由当场便投降认了怂。
于是他煞是“从善如流”地立地起身答了好,而后就跟着只被人死死提溜住了后颈皮的猫儿狗儿一般,乖乖随着女人进了屋。
没了那夜里冷风的摧残,进得屋内的半大孩子果然觉着自己身上比先前暖了不知凡几。
祝岁宁打眼瞅了瞅他那满布泪痕、又被夜风和山岚吹冻得有些青白了的小脸,就手又从桌上坐着的一只小水壶里,给他倒了盏温热的清水。
“喏,暖暖,然后慢慢说——你大晚上不睡觉,怎么还突然跑我这房前哭来了?”女人道,一面不由分说地将那茶盏塞进了他的掌中。
——得益于从前在另一个时代里养成的习惯,祝岁宁在穿越后也仍旧习惯于不时给自己弄上两杯热水。
桌上的这一壶开水是她睡觉前烧的,烧好后又被她塞进一个特制的保暖套子里闷到现在,这会倒出来正好是温而不烫,恰能及时润一润他那哭哑了的喉咙,再暖一暖他那灌了风的胃腑。
“谢谢。”钟林逍小声道了谢,遂小口小口地吸溜起了杯中的水。
他喝水的速度不快,却胜在十分稳固——等到那一小杯的清水见了底,他亦已随之调整好了呼吸,缓缓平复下了心绪。
“老板娘,我想起来我为什么非要习武,也想起来我之前为什么那么想当一个‘大侠’了。”恢复了平常状态的孩子开门见山地仰了脑袋,一双眼坚定非常地紧锁在了女人面上。
他的眼圈因刚刚痛哭过一场而犹自带着些未褪尽的红,眼白上亦布满了细细的血丝。
祝岁宁垂眸瞄着他眼上飞着的那点赤色,继而不紧不慢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脑瓜——她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这么快的就想通了自己习武的初心,她原以为这堪称是要“追本溯源”的问题,少说还得如那个“侠义”一般,多困扰他一些时日。
——但不要紧,即便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理由,她还是很愿意认真倾听他那个最为初始的想法。
“说来听听。”女人想着,一面对着他微微吊高了眼角。
那得了授意的孩子即刻憋不住又通红了一对眼眶,他抿了抿嘴,眼中正竭力被他压制着的雾气说满也就又一次满了起来:“因为,因为我想要救人。”
听到这答案,既觉稍有惊讶,又觉是在意料之内的女人不动声色:“什么人?”
“我爹娘。”自觉是快遏制不住那泪水涌出眼眶的趋势了的钟林逍飞速眨了眼睛,他说话时那嗓子里已然又带上了些许哭腔,“或者说,像是我爹娘那样不慎就遭了难的人。”
“不瞒你说,老板娘,我当初第一回从旁人嘴里听到我爹娘的死讯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像话本子里一样的、愿意行侠仗义的大侠就好了。”
“——这世上要是真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大侠,那我爹娘说不得就不用死了——他们说不得便能遇上好心的大侠……说不得就能再被大侠救到岸上来。”
“所以,我想习武。”一口气盘复完了自己心路历程的孩子深深吐息,“我想当大侠。”
“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足能在江水或匪徒们的手里救下人来,然后再去拯救那些原本可以不用去死的人。”
“——我想救一救那些有可能会变得像我一样的孩子。”
——他的爹娘已经没了。
他就不想再看到其他人也变得没爹没娘了。
所以他才一直执着着想要习武……所以他才一直执着着想要去当个大侠。
想通了的孩子眼神变得愈发坚毅,祝岁宁瞧着他眼中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异样色彩,不禁再一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很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应有的、心愿的来源——且如今的她方敢相信,来日的他能真正运用好这种难得的,既能带来毁灭、又能带来新的希望的力量。
“好孩子。”烛光里,女人的眉眼慢慢柔和了下来,面上亦悄然多了一线发自真心的笑。
钟林逍被她摸得莫名有些想哭,他怔怔举了眼,随即像是个小傻子一样地对着她突地瘪了嘴巴:“老板娘,要不你还是再动手打我一顿吧。”
“我看你这么笑我有点不太适应……看着好像怪让人害怕的。”
“啧,吃不来细糠的小山猪,哪凉快上哪一边待着去!”祝岁宁闻此忽然被他气得发了笑,果断一巴掌把那小子连人带杯子地一把丢到了一边。
猝不及防吃了女人不轻不重一记巴掌的钟林逍这下反倒舒坦了,他咧了嘴,旋即对着祝岁宁嬉笑着,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好嘞!小的这就找凉快地方待着!”
“等等,先别急着走。”眼瞧着他还真要跑出门去的女人抖了眉,遂又对他抬手勾了勾指头。
半大的孩子见状不敢耽搁,忙躬身小跑着凑上前来,祝岁宁扭头瞅了眼他那满面的好奇,即刻慢条斯理地屈肘剔了指尖:“明儿下山后,跟你爷爷打个招呼。”
“从后天起,你就正式来山上随我一同习武罢。”
第69章 这也好办.jpg
“习……习武?这么突然的吗?”
钟林逍循声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越是到了这种时刻,他反倒是越发不自信也不敢置信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老板娘要多考验他一段时间再说呢!
半大的孩子纠结着原地抠了指头脚尖也不自觉在地上悄悄打了拧。
祝岁宁闻言轻哂着皱了皱脸:“以为什么?以为我要再多晾你几天?”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子板,再多晾几天那岂不是要更难练?”
“——早点开蒙,能早点结束你痛苦的基础期,而且,钟家小子,你不会以为我们习武只需要锻炼身手而已吧?”女人挑眉,“外练筋骨,内修气理,且除了这内外两家的功夫外,你还得抽出空来念书识字呢!”
“——别说是耽搁几天了,现在你这简直是多一个时辰都耽搁不得!哪有都十一岁的大孩子了还不认字、不会写字的?往后可有你要忙的,且受着吧!”
“啊?还、还要念书学字啊?”钟林逍傻了眼,一时也不知道自己那是受宠若惊还是当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虽说从前他娘是与他提过要送他去学堂念书习字的事,而他本人也确实是对学堂里的生活颇有那么两分的向往……但眼下他这不是还大字不识两个也压根就没念过什么书嘛!
祝掌柜她这不会是想要他能一边习武,还能一边上学念起书来吧?
这、他这时间能够用吗?
再说,万一学堂里都是群和今欢妹妹差不多大,甚至是比她还小的小孩子……那、那再让他跟他们坐在一起、混在一桌,是不是还有点不大好?
“当然啊,小孩子不念书你还想干嘛?天天玩啊?”严格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洗礼的祝岁宁闻此霎时警觉起来,“告诉你哦,想都别想,念书认字是必须的——不想去学堂你可以留在客栈里就跟着我和你厨子姐姐学,想去学堂,那就跟着今欢一起去山下学堂。”
“不过,你还得习武,恐怕不能跟今欢一样,在学堂一上就上整整一天——这样,你要愿意去学堂,到时候我替你与夫子打声招呼,你隔天到学堂报道一趟,剩下的时间就在山上由我和厨子教你,或是上午去,下午回来也行。”
“总之,这个时间可以由你自己来看着掌握,但不念书、不识字不行,甭管你是想学好武艺,还是真想慢慢从一个‘小侠’变成‘大侠’,不识字,学不会该知道的道理,那都是不行的。”
“——武功秘籍上是会有字的,城门边上贴着的告示也是有字的,这世上有许多道理你光凭嘴说不一定说得明白,但若看了书,你大抵也就能明白了。”
“所以,不想念书肯定不行,你想在这跟着我习武,那就必须得要乖乖念书!”女人张口说了个斩钉截铁,钟林逍被她骇得脖子一缩,本就弱了吧唧的气势登时弱到了极点。
他怂唧唧又委屈巴巴地瘪嘴眨了眨眼睛,继而对着那状似被人触到了某些奇怪“点”的老板娘很是小心地开了口:“我、我没说我不想读书……”
“我就是觉着,这时间是不是有点排不开呀?我每天从山下上来走个来回,也得消耗上不少的时间呢……”
——他家离着客栈,可比从客栈到今欢妹妹上着的那个学堂还要远呢。
“时间?”祝岁宁应声一愣,她刚才说得有点上头,一时还真忘了有时间这么一码子事。
于是她低头沉吟着稍加思索,没两息便给出来个新的解决方案:“没事,这好说。”
“要么这样,钟家小子,你明天回家知会过你爷爷之后,再多带两套衣裳上山来,咱们以后可以这样,我和你厨子姐姐轮番教你念书认字,你平常在山上住下习武,每隔那么三天五天的,再一日往返一趟的,陪你爷爷住上两天。”
“如此,每回往来奔波爬着的那点山路,就当你是在来回训练了——毕竟这点路程,连今欢那个小丫头都能走得,你比她大,还比她更能瞎跑胡跳的,不可能走不过来。”
“这样……这样听着好像是比刚才要好上一些。”细细对比过几个解决方案的钟林逍挠了脑袋,少顷却又陡然抓到了新的盲点,“但还有一点,老板娘,我总这么放我爷爷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也不大好?”
半大的孩子团着张脸纠纠结结:“我怕他不好好吃饭,也怕他又病了,更怕这边没了我偶尔能跟着大哥赚回去帮他贴补家用的那些铜板,他的钱不够花。”
“唔,这些也的确是个问题,解决起来也不算麻烦。”祝岁宁不假思索,“这样,咱们这事分两步走,第一步,你先回去跟你爷爷讲明白往后你要跟着我习武念书的事,然后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着你一起住到山上来。”
“愿意的话,一楼后院还有两个挺大的房间可以收拾出来给你们爷孙住,老爷子心里头要是过意不去,平常也可以帮着厨子择择菜、扫扫地,干点轻活,就当是抵食宿费了。”
“当然,他要是不愿意的话,咱也能强求——他要是愿意,那第二步,就是你给他收拾好了东西,先把东西都送到客栈里来,而后我再跟着你下山接他上来。”
“反之,他不愿意,那你这第二步就得变成,你跟他说明白,你也不是在我这里白吃白学白住的——平常空闲了还要帮着我打杂拾掇客栈,同样的,我每月也会按时付给你相应的工钱。”祝岁宁道,并在那孩子愈渐惊诧到要收不住的目光里迅速报出几个数来。
“打杂算是你的兼职,那工钱我也就给你按照正常杂役的一半算,约莫能有个六钱银子。”
“除此之外,等明日行过拜师礼,我就正式成为你的师父了——那也自然该担负起你日常起居时的吃穿用度,并额外给你一些银钱以作零花用,这部分的零花钱,我对你与今欢一视同仁,十三岁之前,每月约莫也能有个六钱银子,十三岁后会稍提一些,到时咱们在重新计数。”
“如此,就相当于你每个月能从我这拿到一两二钱银子,一年就是十四两四钱,加上逢年过节的压岁钱、生辰礼和大小彩头,我还可以给你凑个整,一年拢共能让你带回去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这些钱,总能够你爷爷使唤了吧?”
? ?我好困我好困我好困我不行了告辞
第70章 小钱小钱
“二、二十两?”钟林逍闻言变得越发呆傻了起来,“这、这会不会太多了呀?”
——据他先前听大哥闲聊时讲,镇子县衙里的衙役大哥们一个月拢共也才一两银子的工钱,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能赚回去个十二三两……他们家他爷爷手里攥着的那点地,从春天种到了冬天,拢共也就能赚来不到那么七两八两的银子。
可老板娘眼下这一开口就是十四两四钱,加上那什么压岁钱、生辰礼,逢年过节的吉利彩头钱,竟能让他带回去足二十两白银!
这么一大笔支出……她、她这小客栈一整年下来,刨除买米面粮油和维护客栈的本钱,以及该结算给王大哥和厨子姐姐的工钱,这还能剩下多少利头?她一下子就给他掰出去这么多的银子,她这还能赚得回来吗?
她别赚不回来硬让自己亏本吧!
那稍懂点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算术水平又着实称不上好的孩子给自己算麻了爪子,一着急险些又要挤出来两颗亮晶晶的泪花。
祝岁宁闻此不甚在意地一挥手:“放心,不多,二十两说白了不过是客栈里半个来月的买菜钱,多半还要刨去那些难得的山珍海味。”
“所以,拿着吧,这二十两对咱们客栈而言不算什么,也没多少银子——但你带回去就不一样了,带回去,不但能让你爷爷多裁两套暖和衣裳、多买点过冬用的柴火木炭,还能教他平常再多买点肉吃,改善改善伙食。”
“先前镇上的郎中不是说了吗?钟老伯那病说白了就是饿出来的,咱想法子让他多吃几顿饱饭,多沾点荤腥——说不得还能把老人家的身体慢慢调养回来,变得更健康长寿呢!”
女人张口循循善诱,她见那孩子面上的神情,在听见“说不得还能把他老人家的身体慢慢调养回来,变得更健康长寿”时有着明显的松动,忙不迭趁热打铁式的又给他多添上了个合理的理由:“再说了,咱们有句古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虽做不了你的父亲,可既收了你为弟子,那也自然就成了你的正经长辈——你的爹娘已经不在了,那我身为你的长辈,要接替你爹娘的重任,负责照顾好你的日常起居,给你发些银子充作零花,这不也很是寻常?”
“是以,钟家小子,你心中全然不必有什么负担,更无需担忧我手中的钱财还是否够用——我是你的师父,教养你是应该的,而客栈的日常开销也远比你想得更大、更复杂。”
祝岁宁字字句句说得都甚为认真:“我既能这样几乎不计成本地在山上将这客栈开足七年,那便必然是手中有积蓄、店里亦有自己的赚头。”
“你与其要随着我胡乱忧心这些,还不如好好想想,明儿一早回家后,你要如何劝动你的爷爷——来日又该如何学好武功、要将那武功学成到何等地步。”
“钟小逍,你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随口给人起了个新昵称的女人故意叉腰板起了一张脸,恐吓似的对着那孩子一竖双眉,“我这栖云山庄可是向来不收什么废物——届时你要是偷奸耍滑,或是犯懒不好好念书习武,我可是会将你逐出师门、赶下山去的!”
“到那时,就算你再将那几个问题说得天花乱坠、比唱的都好听,也不会再有什么用处了——我可不收什么被赶出去过一次的弟子!”
“啊!那、那可不行!”
——他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让老板娘肯收下他当弟子的!
听见了这话的钟林逍霎时慌了神,当即也不敢再纠结犹豫了,忙不迭便郑重非常地与女人点了脑袋:“没问题的,祝掌柜,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立马回去琢磨明儿该怎么劝我爷爷!!”
“行,去吧。”祝岁宁的眉梢应声一挑,那孩子得了授意,转头便忙像只小兔子似的小跑着钻出了门去。
女人瞧着他那连跑带颠的、逐渐远去了的背影,眼前止不住地就是一阵恍惚——从前还在春生门的时候,有师父和掌门师伯那一辈的人在,他们这一批的弟子年龄尚小,功夫还没纯熟到能放开了去收徒的地步,她自然也是没开过门、收过徒的。
那时他们这些小弟子们私下里最爱聚在一起蛐蛐的事,无外乎便是幻想自己来日究竟要收一个什么样的弟子、再给他们起出何种好听的堂号轩号……
不想等到如今她真遇着了她想收、并也当真准备收下了的弟子,别说是她的师父和掌门师伯了——就连春生门,和他们那石头刻出来的山前大门,都已然彻底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面了。
这么一想……竟还怪让她感到难过的。
祝岁宁低头垂了垂眼,遂起身打开了窗子,任那屋外的夜风卷拂着山岚,直愣愣扑上了她的门面。
她的面皮在那雾气里被风吹得一寸寸冷透——女人盯着那窗外教人几近看不清了的雾中林影缓了缓,许久方慢慢收回了思绪,又反手将那一切的影子都关在了窗户外面。
——罢了。
事到如今,她倒也没那么多可难过的了。
她如是想着,转而闭着眼睛,重新钻进了被窝。
半暖不凉的衾被令她很快便生出了满腹的困意,等到第二天她在睁开眼来,那山路尽头早已泛上了那一线迷蒙的白。
——今日客栈的清晨与往日瞧着并没什么两样,唯一一点小小的变故,便是祝岁宁在送过了祝今欢上学,还要顺路再多走两步,送钟林逍回家。
“臭小子,别忘了我们昨晚是怎么商量好的。”将那半大少年送回了钟家的女人抄手抱了胸,临走前不忘“嗙”一声,屈指轻敲上了那孩子的脑瓜,“今儿开集,我先不急着回山,就去镇子那边布庄和铁匠铺子里买点客栈里头要用的东西。”
“待会你要是说不动了,或是又遇上了别的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到镇子那边的集市上寻我——我是大人,理应帮你们这些孩子处理你们处理不好的问题,你不要不好意思。”
“记住了吗?”祝岁宁轻声强调,钟林逍见状赶忙捂着脑袋与她点头示意。
女人至此方不大放心地皱皱眉离开了那方木篱笆围出来的破旧小院——她原本是考虑过要干脆留下来帮着钟林逍一起劝服钟老伯的。
但她转念想起那老人家的性子和他这些年来的经历,觉着此事还是由他们祖孙两个自己处理要更为妥当。
于是她就再张罗着要跟着钟林逍一起进去了——只叮嘱他若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来寻他。
刚好今日还正巧碰上了集市开集,她顺路拐去那边扯两块布匹,也好给这孩子多做两套合身保暖的衣裳——就当是她准备给他的第一件拜师礼。
……省得这小子一天到晚穿那么破破旧旧的,小孩子这么小小年纪就挨冻挨饿,来日会长不高的。
祝岁宁腹诽着抬脚踢了踢道上躺着一枚石子,那边的孩子在自家门前做了好一番的心理建设,这才有胆子动手推开了那方比他头顶高不了多少的旧篱笆门。
第71章 尝试劝说
彼时钟家老伯正在院子里慢慢喂着两只母鸡,手中的糠皮一把有、一把无地被他零散着扔上空地。
他如今上了年纪,曾大病一场的身子骨也远不如年轻时的那般强健,连带着眼也花了、耳朵亦不再似从前那样灵敏。
是以,方才钟林逍与祝岁宁在门口交谈时传出来的动静,半点都没能进得他的耳朵——他照旧在那院子里半佝偻着身子摸索着一小袋糠皮,照旧慢慢喂着那两只半老不小的母鸡。
“爷爷,爷爷,还是我来吧。”钟林逍见此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就又掉下了泪。
他记着那两只母鸡还是前些年,村长见他们祖孙两个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过艰难,从自家鸡窝里挑出来送他们的两只小鸡崽子。
他本意是让爷爷种不大了地,那便在家里喂鸡试试看看——倘若那鸡苗养得活,养到了来日能下蛋了,便可平日稍攒着些,以便在集市上看着换点银钱。
反之,若那鸡苗养不活——那处理干净了下进锅里,也算是能给他们两个稍稍添点荤腥。
自然,那两只鸡仔最终还是被他们爷孙两个想尽办法地养活了,只是下出来的蛋却甚少被他爷爷拿去集市,大半都被他老人家变着花地做成了菜,又喂进了他的肚子。
一则,他们家里没那么多的余粮,能喂给这两只鸡的,也就只有些不霉,但也没多少分量的糠皮。
是以,那母鸡若不能自己从地里刨出虫来,便甚少能吃到多少好食——它们吃的不好,身子跟不大上,自是下不出多少好蛋,也够不上能让他们拿到集市上去卖。
二则,他爷爷常日觉着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太苦,是亏待了他,害得他在本该上学念书的年纪没了书念,本该在吃肉长个的年纪亦没了肉吃。
于是便舍不得将那好容易攒下来、卖也卖不出多少钱的鸡蛋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只一味浑不听他劝阻地想尽办法将之做进菜里,又把那菜哄着劝着喂到了他的肚子里面。
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情绪的孩子上前接过老人手中攥着的那一小袋糠皮,一面喂鸡,一面斟酌起了一会该如何与他讲他要去祝岁宁那念书习武的事来。
总算听见了自家孙儿动静的老人先是一愣,而后对着那孩子露出个和蔼的笑来:“是逍逍回来啦——吃过早饭了没?”
“要是没吃,爷爷在灶台锅里还给你留了碗葱叶腊肠——祝掌柜的手艺可比镇子上酒馆的厨子们好多啦!你快把火生上,热热吃。”
“我早就吃过了,爷爷。”钟林逍摇头,转而略带担忧地盯紧了老人的脸,“倒是你,爷爷,你昨晚是又光吃了菜吗?”
——他记得老板娘说了,她托挑夫王大哥好好看着爷爷、陪着他一起吃饭了呀,他老人家怎的还能剩下这么多的菜来?
“没——腊肠我也没少吃。”钟老伯应声笑笑,满面的皱纹都随着他的动作而立时舒展了开来,“只是祝掌柜送来的这一盘菜分量太大,我吃不完,就刚好还剩下那么一碗的。”
“原来如此。”钟林逍闻此恍然颔首,心下亦不由跟着稍稍安稳了些。
想来有王大哥在一旁看着陪着,他爷爷这会也没必要故意与他编什么瞎话,且祝掌柜昨儿傍晚炒的那一锅腊肠好像也是挺多的——他记着她足足往里头切进去了三四根的熏腊肠呢!
由是他定了神,而后低头静静喂过了那两只正扑腾着翅膀讨食吃的母鸡。
等到喂过了鸡,那剩下的半袋子糠皮也被他爷爷小心收回了柜子,祖孙两个进屋坐定又关好了大门——钟老伯跑去窗边,就着外头的日色,捏着针线修补起了一件被人穿了已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破烂棉衣,而他亦甚是忐忑地重新看向自家那愈渐年迈、身形也愈渐消瘦佝偻了的祖父。
“爷爷。”两手来回揪拧半晌,终于再憋不住了的孩子试探性地轻轻开了口,老人循声笑眯眯地一抬脑袋:“怎么了?逍逍。”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钟林逍满腹惴惴,一句话才刚刚说完,另一句便像是怕他又反悔了似的,迫不及待地钻出了他的嘴巴,“爷爷,我想去山上跟着老板娘习武——祝掌柜已经答应要收我为徒了,而且除了习武,她说她还打算顺带教我怎么认字念书。”
“所、所以……”
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后面那两个问题的孩子支支吾吾,反倒是老人闻言不假思索地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可以,逍逍,你想去那便去吧——对了,祝掌柜她要不要束修,或是用不用咱们再给她交些别的什么费用?”
“那、那是不用的,爷爷——老板娘说的是要收下我当弟子,而不是像夫子那样收下我去当什么学生。”没想到自家祖父竟能答应得这般爽快的孩子的脑壳微微发了懵。
“依照她的说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是徒弟的正经长辈,是要负责照顾弟子的日常起居,还要给弟子们发些散钱做零用的。”
“当然的,爷爷,就算是做徒弟,孙儿也不会白吃白用人家的东西——老板娘还说了,考虑到咱们家的情况,她可以特许孙儿用闲暇时间在她那客栈里帮工,做些杂役们会做的活计,而她也会按照兼职的水准,给我按月结算些工钱。”
“那工钱能有差不离六钱银子一个月,算上零花钱和过年过节的吉利彩头,掌柜的说,一年能给孙儿发下来差不多是二十两。”说着说着就不慎说跑了的钟林逍伸手抓了抓脑瓜,“我、我是觉着这钱有点太多了些的,但掌柜的说这点钱还比不上店里半个月的日常菜钱,叫我安心拿着,再就不肯与我继续这个问题了。”
“另外还有一点……爷爷,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不同意我去随着老板娘一起习武呢……没想到你答应的这么痛快。”
半大的孩子懵懂眨眼:“——你为什么会答应这么痛快呀?”
“因为……无论习武也好,还是念书也罢,逍逍,只要你能愿意并有法子去学一门傍身用的技艺,那就是件好事。”老人面上的笑意照旧和蔼而不见有分毫的变化,“——既然它是件好事,那爷爷又为什么去要阻拦你呢?”
“爷爷肯定是想要帮你还不及呀!”
第72章 安身立命
实际上,若非他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孱弱得不顶用了,手中又没什么确切的门路,他只怕早就要想尽办法地去送他孙儿外出学一门手艺,或是将他送到那学堂里面去了。
奈何他这家中的日子委实艰难得厉害,这才不得不将逍逍耽误了下来,害得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镇子里那群犹自还有些善心的小混混们胡闹着去讨讨生活。
是以,如今既有人愿意给他孙儿这个念书识字、学一门傍身手艺的机会,他又哪里会开口阻挠?
——莫说是祝掌柜善心免了逍逍的费用,还愿意收他为门下弟子、留他兼职做个帮工,就算是她真要与他们家收什么束修或是学费,那他即便是砸锅卖铁、即便是豁出他这一张老脸和一条老命去,那也要给孩子凑齐了该交上去费用呀!
老人想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面前孩子的脑袋,眼前止不住地就是一阵恍惚。
他这一辈子都只是个庄稼人,一生做过的、最值得他骄傲的两件事,无外乎是供着他的儿子念了几年的学堂,又在他的儿子儿媳出意外死后,一个人拉扯大了他这可怜的孙儿。
只是可惜他儿子着实不是那个能念书的料子,他纵然是上过那么两年的学堂,到最后也没能考取过半点的功名。
他只是识了字,又提得了那杆笔,不再像他这个大字不识两个的庄稼人一般,连门上贴着的春联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都认它不得——而后他便仗着自己这点聊胜于无的微末学识,并着他那称得上是喜欢想它个天马行空的性子,做了镇子里唯一的说书先生。
——也算勉强脱离了那片一辈子种也种不完的地。
至于逍逍……
钟老伯眼前恍惚得越发厉害了,他不太清楚外头的师父和弟子们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相处方式,但他很明显能感觉得到祝掌柜潜藏在这一举动之后的、对他们一家几近不加掩饰的善意。
按常理,他应当是要婉拒了这会令掌柜的破费凡多的善意的——但眼下此事关乎于他孙儿的前程,干系到逍逍的一生,那他便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大着胆子地接受下这份难得的善意了。
……好在,逍逍一向是个懂得何为“知恩图报”的孩子。
他相信他一定不会辜负了祝掌柜的这一片善心,一定会在来日将这份善意加倍回报给他人和祝掌柜的。
“所以……你且安心地随着祝掌柜念书习武去吧,孩子。”想过了一圈的老人慢慢、慢慢笑开了面上的沟壑,笑弯了一双眼睛,“哪怕学不会武功也念不好诗书,能跟着山上的大厨学得一手做饭的手艺,那也不错。”
“——你只要肯学,肯扎下心去学,能学得一手足够让你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你能离得开农田、能飞得出这片土地,就足够了。”
——对庄稼人而言,地是很重要的,种地同样也是很重要的,甚至对于他们整个九江乃至整个国家而言,能长出粮食来的农田,本身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但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当了这一辈子的庄稼人,却越种便越能发现,他们人这一生可选择的路子,似乎远不止这一个“种地”。
——“种地”太过依赖天时,他不想让他的后代子孙们如他一般,一生只能数十年如一日地依靠着、祈求着老天赏他们这一口饭吃。
那样的日子太过辛苦,也太过艰难,他希望逍逍能走出去试试,到别的地方看看,他说不准就能靠着新学来的本事给自己闯出条新的活路,也说不准还能靠着他在这里学到的本事,跑去别处再学来更多、更多足以支撑他过好余生的能耐。
……当然,就算他学了那些本事,见识了外面的天地,到最后却仍旧选择了回来接管了他手里留下的这点地,想继续做一个有些学问的庄稼人,那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毕竟那路是他自己选的,人生也需要他自己来过。
他只是他的爷爷,他可以做他前行路上的拐杖或是灯盏,却不会当真干预他的选择。
而且……都说读过书的人是很厉害的。
万一逍逍在读过了书以后,就能找见个让他们这些庄稼人能摆脱只可靠天时吃饭的好法子呢?
老人的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了一小线的向往与希冀,钟林逍听罢了他的解释,又在原地努力消化着理解了半晌,良久方懵懵地转过了神来。
他这第一步进行得实在是太过顺利,顺利得险些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于是在这一番失神过后,他方紧张兮兮地眨了下眼睛:“那……那爷爷,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到山上去呀?”
“老板娘说,客栈一楼的后院还有两间空房,你要是愿意,她可以把那房间收拾出来供我们祖孙两个居住,让我们平日帮着厨子姐姐打打下手、收拾收拾客栈来抵房费——这样孙儿就不用动不动便要忙于来回奔波赶路了……也方便我时时都能照顾得了你。”
“自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也可以我自己一个人上山去。”说过了两句的孩子想了想,还是补充完了祝岁宁曾告诉给他的那最后两句,“只是这样的话,孙儿就要每隔三天五天的,方能下山回家住上一两日了。”
“不然来回一趟,路上耽搁的时辰太长,而我这每日又是要习武又是要认字的,时间上不大好安排。”
“是以……”钟林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他都是真心希望他爷爷能跟着他一起上山上去的。
可同时,他又知道不管是去是留,那能做下最终决定的权利都掌握在他爷爷手里——不论怎样,他不可能硬要逼着他爷爷陪着他上山去。
“爷爷知道你想说的意思,逍逍。”听过了他这一番话的钟老伯目光甚是平静。
“但山上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去吧——爷爷的年纪大了,就不跟着你一起去了。”
第73章 死物活人
“为、为什么啊?”钟林逍满目张皇,他虽在一开始便做好了若他爷爷不愿意,那他也就不再强迫他老人家,只月月将老板娘给他发下的银子带回家里就是的准备。
可当他要当真直面着这样的结果,他仍旧会不受控地感到有些不解和委屈。
——他觉着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是衷心地希望自己能和已相依为命多年了的爷爷一直住在一起。
他觉得客栈里能提供给他们的环境已经足够好了,他不大理解为何即便如此,他爷爷仍旧是要选择拒绝。
——他们眼下住着的这个、连房顶都已经破烂漏风,一旦下雨,那便是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老房子到底有哪里好的?
而且他总这么一个人的住着,真的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孤单吗?
半大的孩子越想越是不能理解,面上的委屈与疑惑之意亦眼见着便要溢出了门面。
钟家老伯见状甚是和蔼地咧了咧嘴,遂再度抬手拍上了那孩子稍显干枯的、生着无数绒毛的发顶。
“因为爷爷如今已上了年纪——小逍逍,上了年纪的人,总归是会恋家的。”
“所以,爷爷就不想再那么麻烦的到处奔波了,”给出了一个理由的老人轻声细语地与那孩子慢慢解释起了自己的选择,“也不大想上那座爷爷已经有许多年都没再上去过的山。”
“爷爷在村子里种了这一辈子的地,往后的那点岁月也只想在村子里继续去慢慢种着我的那点地——哪怕再过两年,我的身子骨果真已差到连秧苗都再插不起了,那将田地租出去,瞧着也算是能留下点念想。”
“再说了,逍逍,假如爷爷也跟着你一同到那山上去了,山下又有谁能来帮着你守好了你爹娘留下的这些东西呢?”钟老伯道,一面伸手指向这屋子里的每一处边角。
钟林逍在墙上瞧见了他娘从前手编出来的那一套大大小小竹笸箩,又在墙角看到了他学步时曾搀扶过的那只竹木摇椅。
那常年被人拿来晾晒粮食菜蔬的竹笸箩早便被摩挲得四处瞧得见油光,那只他爹娘合力做出来的小摇椅也不知在何时悄然便瘸下了小半条的腿去,如今亦再不复了它“年少时”的活泼。
除了这满屋的竹器,窗后老书柜上还堆满了他爹说书时搜罗来的各式文稿——他最爱的大圣被写在那里,他先前最是心向往之的梁山一百零八好汉,也被写在了那一册册的话本子里。
——他记得他有关“侠义”的认知,最初是从这里来的;他之前最是喜爱的那种“大侠”,也都个个是出自于这里。
或许,对他而言,那架子上堆摞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没用的“闲书话本子”——那里装着的分明都是他的回忆,是他此生再也回不去了的、他爹娘都还在身边的,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安稳岁月。
——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小木头人偶,桌边放着的那盏破了沿的老油灯。
这屋中有太多承载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家”的无数百味记忆的东西,他很难将它们彻底割舍……也不可能将它们都彻底割舍个干净。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希望爷爷能一直在他的身边。
钟林逍的表情变得越发难过起来——因为那些承载了他们记忆的东西是死的,但他爷爷是人,人是活的。
人总不能为了些死物而抛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扁了嘴,细细碎碎的泪珠无端便在眼眶子里悄悄打了转,他迟疑着,终竟还是忍不住祈求似的轻轻牵动了老人的衣袖:“可是……”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啦,逍逍。”但这一次的钟老伯却并未遂了他的意,只轻笑着,将他的小脑袋瓜慢慢推去了一边,“何况人也不能总占着别人那么多的便宜。”
“逍逍,你别忘了——祝掌柜能收下你,已经是吃了好大的亏、付出了许多原本不该付出的东西啦!”
“爷爷要是再跟着你一同上了山,那又算个什么事?旁人又该如何看待咱们祖孙,该如何评论咱们老钟家的风气?”老人说着轻轻摇了头,“逍逍,我们可不能做那等得寸进尺的事——要学会知足。”
于是钟林逍忽然就再说不出话了,他只半垮着一张脸,带着点哭腔地闷闷与人点头轻“嗯”了一声。
老人见此亦忍不住再次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发顶——他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但他觉着无论如何,人总归是不能太消耗别人的善心,也不能做太多昧着良心的事。
他觉得祝掌柜愿意收下逍逍就已经是出乎他意料的好了,他不想再去给人添这份麻烦。
——况且,他自己身子骨的情况,他自己知道,他那身子,早在当年逍逍他爹娘离世的那会就已经彻底垮下去了,这时间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着勉强吊住这口气来,也无外乎是为了逍逍,为了他这个可怜的孙儿。
——他怕他死了,他的孙子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会活不下去。
是以,眼下逍逍既已有了师父、找到了新的依靠,还马上就能学到一身足供他安身立命的好本事,那他安了心,大约也就不会剩下多少个年头好活了。
而他这具早早便伤及了根本的躯壳,即便是真养“好”了,多半也不会如一般的老寿星们那般长命。
——逍逍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他也眼见着就要六十。
他能亲眼瞧见逍逍二十岁成家立业就已经很好很好了——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就活不到逍逍成年的那一天。
所以,他为什么要跟着这孩子一起上山去呢?
他倒不如就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到处都能找得见从前的地方,携着他妻儿们遗留下的那点陈旧发黄了的记忆,再慢慢老死在逍逍的回忆里好了。
——人这一生,总是要经历生老病死,也总是要学会别离的。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残忍,但这已经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最后能留给这孩子的东西啦——
老人如是想着,转而催促似的,轻轻拍上了那孩子的背脊:“去吧,好孩子。”
“去吧。”
? ?不行了emo炸了写的我,好苦,好苦啊我靠这本好苦啊
第74章 要不然呢.jpg
待到钟林逍背着那一小包他爷爷给他收拾好的换洗衣衫,拖拉着脚步赶到镇中那家开了足有三十年的老布庄上时,恰赶上祝岁宁刚扯完她想要的布匹,付了钱,正预备将那料子一应装了,转头去逛逛老街另一头开着的那家铁匠铺。
“咦?钟小逍,你这会来得倒是正好——快过来看看这两块布的花色合不合你心意,若是不喜欢,趁着我人还没走出布庄,还能给你再重新扯上两块。”
余光不经意瞥见了那半大孩子的女人长眉微挑,遂抬指示意那布庄伙计先别急着打那包袱,转而将她刚扯来的那一摞料子中的两块,仔细摊开在了钟林逍面前。
后者应声一个怔愣,随即瞳中不受控地涌现出一种名为“受宠若惊”的意外情愫。
他蒙叨叨瞪圆了一双眼睛,近乎本能想伸手去摸摸那两块崭新的料子,却又像是怕自己手脏、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他又一场的梦境似的,终竟小心又谨慎地将那手虚虚停在了料子边缘——连带着说话时那嗓音也跟着微微起了些磕巴:
“啊?掌、掌柜的,你扯这布是……是为了给我的呀?”
“对啊,那不然呢?”女人吊着那眉头随口说了个轻描淡写,目光在触及那半大少年背在肩上的小布包时曾有着一瞬间的晃动——话毕又垂眼瞧了瞧她刚选定的那两块布料。
考虑到小孩子个子长得快,习武时活动量又大,容易费衣裳费鞋,她挑布时特意收敛着,没挑什么顶好的料子,只按着保暖透气又结实耐造的那个方向,随便挑了些男孩子大约不会讨厌的普通衣料。
——她先前还担心他会不喜欢呢!不想这小子见了,竟只剩下这么个没出息的表现。
这孩子,还是苦日子过太多了。
祝岁宁心情稍显复杂地咂了咂嘴,继而又动手将那料子往钟林逍眼下推了推,那孩子这下倒是不再磕巴了,只是眼中犹自夹着那点不可置信:“我之前……我之前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是给今欢厨子她们扯的料子?”一眼看穿了他那意思的女人敛眉轻嗤,“得了吧,那俩丫头才不缺衣裳穿呢——尤其是今欢,那小丫头的衣柜里有的是还没怎么上过身的新衣服,我就算是要做,那也要等到快过年了,才能给她扯布做新衣裳吧?”
“不然,就依着你们这群半大孩子的长个速度,她那一柜子连穿都没穿过的新衣裳,岂不是都浪费了?”
“倒是你——瞧你这一身秋衣短的短、破的破的,家里哪还能翻着多少能穿的冬衣?”祝岁宁皱眉,边说边佯装嫌弃地伸手指了指那孩子已然露了手腕的袖口,“山上的冬天可不比山下——山下遇雪了那叫天灾,可咱们山上却是年年都要下雪的。”
“如今这眼见着就要到十月了,再过不了三四十天便是冬月,冬月里,山上的雪大起来能像是满天飘鹅毛——我再不抓着秋天的这点尾巴,给你多裁两件冬装出来,等着你到冬天被活活冻死呢!”
“行了,瞅瞅,要是没什么旁的意见,我就先扯定这两块布了。”女人招手,钟林逍听罢忙不迭用力摇了脑袋。
实际上,老板娘方才那话说得半点没错——他家中是没什么他能穿的、冬天防得了风雪的好衣裳了,而他也着实是有些年头没再穿过什么新衣。
他现下穿着的这些衣裳,都是早两年他爷爷拿他自己和他爹当年剩下的一些旧衣服、旧料子凑合着改出来的东西,但那样能供着他们任意改动的家中旧物本就不多,他长着长着,这两年也就再没什么合体的衣裳可穿,只能勉强穿一穿前年和大前年的小衣裳了。
至说冬天……冬天的话……
半大的孩子拧巴着眉头认真思索了半晌,冬天没够穿的衣裳是挺要命的,但他记着他们去年那会,好像是靠着在稍宽大一点的旧棉衣里塞满了稻草来过冬的——甚至村子里其他生活稍困难些的人家,也会这样在被子和褥子里垫上更多的稻草来保暖……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原理。
“行,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走吧,正好你在,你先把这堆东西拿着,再跟我去一趟铁匠铺。”祝岁宁颔首,旋即示意那孩子抱上那两卷布匹,便率先跨出了布庄。
她这功夫瞧着那孩子的脑瓜似乎是被即将收到新衣裳的消息给震得懵了过去,就没急着再过问别的——反倒是钟林逍在被那短暂的、因马上便要得到的新冬衣而生出来的喜悦的冲刷过后,忽的就惆怅万般地叹出了口气来。
“小孩子没事闲的不要学大人叹气。”耳尖听见他那声叹息的祝岁宁目视着前方头也不回,“怎么,是你爷爷同意了你来客栈习武,但没答应要跟着你一起上山?”
“确实……不、不对劲啊,掌柜的。”下意识张口答了一句的钟林逍陡然回过了神来,一双黑瞳傻傻的盯紧了女人瘦长的背影,“我这还什么都没跟你说呢,你怎么就都猜出来了?”
“因为我的眼不瞎——我看得见你背上的那只布包袱。”祝岁宁咂嘴,顺手安抚似的回身一拍那孩子的脑瓜,“而且我知道钟老伯是个好人——好人总是会有自己的底线和坚守的。”
“——他们并不喜欢消耗别人的善心,也不希望自己变成他人眼中的‘麻烦’。”
所以她才在一开始就跟钟林逍说定了,要一年给他二十两工钱零花和彩头钱——因为她那会就猜到了,钟家老伯极有可能是不愿意跟着钟小逍一起到山上来的。
“嗯……其实这话我不是太能理解,掌柜的,但你和我爷爷的说法几乎是一样的。”不记得自己今日究竟被人拍了多少回脑袋的孩子满目诚恳。
他原本想起那事还是很难过的,可出奇的,当他自女人口中听到了那几近与他爷爷如出一辙的说法之后,他心中好似也跟稍稍好受了一些。
只是当前正横亘在他眼前的问题,显然并非是他爷爷到底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上山——想到了某些更要紧麻烦的孩子纠结着蜷了蜷指头,片刻方敢大着胆子,小跑着追上了前头的女人,一面轻轻牵动了她的衣袖:“老板娘,我有个事想与你商量。”
“——我能跟你提前预支下这个月的工钱和零花钱吗?”
?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妈的比我ddl被拉出去social还赶上来姨妈更他妈痛苦的事情出现了。
?
我感冒了。
?
捏吗,2026你对我真好
?
要不你赔我点钱吧老天爷
第75章 预支工钱
他那话说了个小心翼翼,整张脸也紧绷着,处处都写满了说不出的忐忑。
祝岁宁闻此面不改色地低头瞄了他一眼:“你一个月的工钱加零花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对客栈而言不算很多,但对你来说却着实不少。”
“那么,钟小逍,你要与我提前预支出这么多的银子来做什么呢?”女人的瞳中悄然多上了一线几不可察的探询。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要这么多钱来是为了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想要再多问他这一嘴,想听他亲口说出他胸中的想法。
——对于一个冷不防能拿到这样多可自由支配的银子的孩子们而言,弄清楚自己的钱要怎么花、该如何花,那些银子又究竟有多少的价值,是件很重要的事。
她不希望他去做一个被人坑骗了也不知道、花钱大手大脚的糊涂客,却也同样不希望他过于执着这些个身外之物。
所以,她得像是从前引导着祝今欢那样来重新引导一遍他——想要预支工钱可以有,但要拿出正当的理由;光工钱和零花不够,差出来的那些部分她可以帮着补足,但他得确保那些钱都被花在了“刀刃”上。
换言之,她既不能让他觉着银子这东西来得太过容易,也不能让他把银子这东西看得太过重要。
飞速想过了一圈的女人静静等待起了那孩子的回应,钟林逍闻言低头悄悄蜷了指头,片刻方重新攒足了勇气:“我想请人帮我爷爷修修房顶——再给他裁两套过冬穿的衣裳,和冬天能铺盖的被褥。”
“这样他今年就不用再去收集那么多的稻草,也不必再靠着往衣裳里塞稻草来勉强度过这个冬天了——更不必分明都已在家里待着了,还要成日挨那个浇、淋那个雨。”
“这个理由很充分——钟小逍,我可以给你提前预支工钱。”对这回答浑然不觉有分毫意外的祝岁宁循声颔首,“但你知道,想要给你爷爷翻修好房顶,再裁衣裳、做被褥,一共要花多少银子吗?”
钟林逍诚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问,刚好我们这也才出了布庄没多远——他家原是有裁缝的,也可以帮着直接裁制成衣。”女人道,一面扬着下颌,遥遥指向了那头的布庄,“喏,你只管大着胆子去问——等问完了,我们再去铁匠铺子那边找就住在他们隔壁的瓦匠。”
“好。”钟林逍下颌一点,话毕又乖乖转回了身后的布庄。
他是一路小跑着赶着去的,出来那会却又像是只被霜打了过了数遍的茄子似的,蔫哒哒耷拉了一只脑袋。
祝岁宁瞧着他那拖得都快在地上划出道、写出字来的脚步,不由微觉好笑地一挑眉梢:“怎么了,钟小逍,刚才看着不是还挺精神的吗?这怎的才刚去了趟布庄,一转头就蔫成了这副模样?”
“……钱不够。”被人点到了名号的孩子瘪了嘴,一开口差点又挤出了二两泪来,他哭丧着脸哼唧唧垮着个眉眼仰了脑瓜,那股子的沮丧失落,眼见着便要溢出了他那张脸来。
“布庄的郝掌柜说了,做冬衣最常用的、二尺来宽的那种料子,一匹差不多能值上个三钱银子,且那一匹布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凑合着下来一套衣裳——还不算里头夹着的棉。”
“稍好一点、经得住用的棉花,今年的市价约莫是一钱银子二斤——衣裳,被褥,再加上这些东西里头夹上的棉,这样一套厚实暖和的过冬衣物置办下来……怎么也要花足一个一两二钱的银子!”
“一两二钱……我这一个月连工钱带零花,拢共也就才一两二钱,且我这若单是想给我爷爷置办套冬衣便也罢了,左右除了这个,我一时半会也找不见什么需得花钱的地方。”钟林逍越说那脸团吧得越是厉害,“关键我还想给他再修一修我家那漏水漏了好些年的房顶……这钱,这钱怎么就这么不禁花呀!”
半大的孩子被急得不受控原地打了圈圈——他从前只听人说过银子这东西最是禁不住人花,但他那会没钱,也根本没想到过这玩意居然能不禁花到了这样的地步!
——说好了一个月一两银子都够养活一家三四口人了呢?他这怎么刚想给爷爷裁一套冬衣冬被,兜里就要半个子儿都剩不下了?
这功夫,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解决眼前这麻烦的,那就是继续跟着老板娘预支工钱——但他这会倒是想继续大着胆子跟她预支下他后面的工钱和零花,却又不好意思。
他知道若依常理,祝掌柜在他还没正式拜师、没正式成为她弟子的前提下,肯替他裁这两套新冬衣,还同意给他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钱就已经是非常大度、好心,讲义气了。
就像他爷爷和掌柜的那时说的——做人不能总是消磨别人的善心——他这会,自是也不敢再开口与人提什么再预支更后面的工钱。
但……若他不能继续预支工钱,那不就不能帮他爷爷修房顶做冬衣了吗?
他、他这,这等到了冬天的时候,总不能真让他这个做孙子的,眼看着爷爷在家里揣着一大把稻草过冬,自己却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又穿新衣、又盖新被的吧?
那不成了倒反天罡了?
要不然……
钟林逍想着陡然打了个寒战,一双眼下意识就飘到了怀中抱着的那两匹新料子上面。
老板娘给他准备的衣料显然不是市上最常见、最普通,质量也是最为寻常的那种下品料子,要不他跟老板娘打个商量,让她先别急着给他做衣裳了,先给他爷爷做?
反正他今年才十一,就算过了年那也刚十二,还年轻,也身强力壮的,指定不会有他的爷爷那样怕冷。
——他觉着,他就算是短期内没了冬衣可穿,应当一时也不会被那风雪真冻毙在山道上。
他心中生出了这样大胆又稍显出格的想法,有几次险些便耐不住了性子,当真想要开口与女人提起这事。
一旁的祝岁宁眼看他在原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纠结了半晌,忍不住满目好奇的抬指点了点他的脑门:“诶,钟小逍,你又在那瞎想什么呢?”
“钱不够,你这怎么还没叫唤着说要接着与我往后面预支银子啊?”
第76章 钱不够用!
“可、可我还什么都没干过呀——”钟林逍稍带着些胆怯地又一次蜷了蜷抓着那两匹料子的指头,“你能愿意提前预支我一个月的工钱就已经是相当慷慨讲义气了,我哪里能再继续干那种蹬鼻子上脸、故意欺负人好心的恶劣事?”
——那不好,也不应当。
他宁愿先多挨那一两个月的冻,也不想做这么过分的事。
半大的孩子想着愈发垮下了一张脸来,祝岁宁见状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晌,随即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那情绪失落后,连胡乱支棱翘起的碎毛都尽数低垂下去了的后脑勺。
钟林逍被她拍得下意识仰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女人则垂眼十分认真地盯紧了那孩子的眼睛:“考虑到这是你头一次与我开口要钱,且这钱也的确是要被你拿去做些相当要紧的事。”
“这一回,我可以答应提前预支你两个月的工钱和零花——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诶?真的吗!”那孩子闻言忽的又来了精神,一双刚黑沉下去的眼睛眼见着就又满布了星光,祝岁宁见此甚是轻巧地对着他微一颔首:“嗯,真的,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得先和我去一趟铁匠铺——而后再去找隔壁的瓦匠。”
“没问题!!”自觉是又见到了希望的孩子颔首答得甚是欢快,当即一路小跑着直奔着老街另一头的铁匠铺子去了。
这一回他甚至开始嫌弃祝岁宁走得实在太慢了些,不时就要回头拿眼神催促着她快走快走。
女人瞧着那他干劲十足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轻轻高吊了眉梢——她是答应他能再多预支给他一个月的工钱没错,但她也没说过二两四钱的银子,就能又够修房顶,又够裁衣裳、做褥子的呀!
——先前钟家的那位先生可是他们这附近几个镇子里唯一的说书先生,还能学得来一嘴的好口技。
有这样难得的技艺傍身,从前的钟家虽称不上是大富大贵,那日子过得也着实还算得上“宽裕”。
是以,他家那房子铺的可不是什么草顶泥顶或是混了稻草的半瓦顶——是正正经经的全瓦顶,只是瓦片选得没那么结实,品质稍差一些罢了。
但即便如此,想要修好这样的一间全瓦顶,那也需要耗费上不少的银两……也不知道等这小子从瓦匠嘴里问出来修好他家那房顶所需的费用后,他又会是个什么样的表现。
祝岁宁稍显恶趣味地咧了咧嘴,心中竟无端期待起那一刻的到来。
神游中,老街另一角的铁匠铺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二人的视线之内,女人拐去铺中给厨子拎上了套新的炒勺锅铲,复又挑了两把适合他们在院中使用的、尺寸稍小了一些的耙子花锄。
等到付过账、二人拿好东西再出了这铺子,钟林逍转头便迫不及待地率先钻进了一旁的瓦匠铺——只是他这回出来的速度好似比上回还要再快上了一些,且那表情瞧着也比方才要更加沮丧,祝岁宁这次竟还在他眼眶里瞧见了一层明晃晃的、眼瞅着就要憋不住了的泪花!
“你这次又是……”
“钱还是不够。”不待女人问完,就先开了口的孩子彻底垮下了一张脸来,下嘴唇撇得几乎能包住他的鼻子。
他这会看着都不再是委屈了——而是一种混合了委屈、沮丧,和希望又一次破灭之后生出来的、深切的绝望。
“铺子里的瓦匠大哥说了,我们家的房顶他还有些印象——那是我爹还在世时请人修出来的全瓦顶,到今年少说也得有个十一二年了。”钟林逍低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在他眼中滴溜溜地打起了转。
“这样老,又还从未检修过的房顶,若要修那便指定是不能小修小补——怎么着也得从头到尾,全面检查过一番、翻修过一次,如此,要支付给瓦匠们的工钱且先不论,光一个瓦片和泥浆钱就得占上个小二两的银子,若再加上给瓦匠们的工钱,那搞不好就要直奔着二两四、三两去了!”
“所以这钱还是不够,而且好像是越差越多!”那孩子这下算着算着是真哭出来了,“呜呜,越算越多,缺口越差越大——钱这东西怎么就这么难赚,它花起来怎么就能这么不禁花!”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他之前对这老话还嗤之以鼻,如今一朝真让他得了这掌钱的机会,他才发现,这话说得那可太对了——简直要对到他心坎里去了!
贵!真的好贵!
不止柴米油盐贵,布也贵,修房子的瓦片和泥浆也贵,就连请瓦工师傅们干活的工钱也都好贵好贵!
呜呜……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它怎么就能这么贵!
而且……而且他这肯定不能接着与老板娘去预支什么第三个月的工钱了啊!
钟林逍越想越是悲愤,眼下的泪也是越淌越临近着决堤。
祝岁宁瞅着他那张快被泪水糊成只花猫似的脸,不禁为自己方才的那股子恶趣味而生出了一线极微小的歉意。
但这歉意显然并未在她胸中停留太久,她只稍稍愧疚了那么一两息的功夫,转头便恢复了自己应有的状态。
“那么,在钱无论怎么样都凑不齐了的前提下,你还打算继续给你爷爷修房顶、做新冬衣和新被褥吗?”女人道,顺手掏来帕子,胡乱擦了擦他那被自己哭得斑驳不堪了的面颊。
钟林逍闻声咬了咬牙,遂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拿衣袖重重擦了把他那被泪糊满了的眼角:“修!必须修!不能再让爷爷成天住在那间一下雨就漏水的老房子里了!”
“大不了……大不了我跟着瓦匠师傅们一起干活,这样还能省下一个人的工钱……然后,然后……”那孩子掰着指头重新盘算起了这二两四钱银子的用法,开口时,那声线里甚至带着一线凶巴巴的狠劲儿。
钟林逍支吾着“然后”了个没完——祝岁宁则饶有兴致地静静等候起了他的下文。
片刻后那纠结不堪的孩子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然后,劳烦你把本来该做给我的衣裳都先做给我爷爷吧。”
“——我年纪小,不怕多挨这两天的冻!”
? ?很糟糕,今天一直流鼻涕有点喘不过气来。
?
我先发两千,因为这个喘不过气太影响创作状态我感觉我今天要写不下去了,后面不一定能写得完两千,先这样吧我不行了
第77章 善念恶念(3k)
他话毕鼓足了勇气,鼓着脸直直盯紧了面前的女人。
祝岁宁闻言几不可察的轻晃了眼珠,而后微带着两分怜惜意味的伸手摸了摸那孩子鼓得滚圆的脸:“你想好了吗?”
“错过这次,下回再裁新衣裳可就是要到过年了——山上的冬天不比山下,没棉衣是真有可能要冻死人的——你确定要为了爷爷,平白让自己先冻上这么长的时间?”
“我……我确定!!”那孩子郑重颔首,喉咙还曾因紧张而出现了短暂的结巴,他望向女人的眼神坚定异常,“我冻几天不要紧的,但却绝对不能再让爷爷继续受那个冻了!”
“而且房顶的问题也必须尽快解决——咱们九江冬天的雨虽不多,下起来却也着实恼人,房顶不修,那屋子就是既漏雨又漏风的。”
钟林逍说着认认真真掰起了指头:“在这种又漏风又漏雨的房子里住着,冬天又岂能不冷?那样即便是我找法子给爷爷裁出来了一百件棉衣,他也照样要挨冻呀!”
“所以要修,房顶必须要修!但光修房顶不够过冬——掌柜的,我知道你心善,可我不能就这么仗着你心善而胡作非为。”
“我绝对不能继续跟你预支更多的银子了。”半大的孩子一本正经,“但爷爷的房顶要修,衣服也要新裁。”
“是以,我选择用工钱修房顶——再把新衣裳让出来,换给爷爷穿。”
“至于被褥……修好了房顶,又有了新衣服,加上家里先前还剩下的那些老被子、旧褥子——新被褥稍等上两个月不要紧,我可以等到腊月的工钱发下来了,再请镇子里的裁缝奶奶帮爷爷做一套新被褥。”
“所以,掌柜的,你不必问我了,我真想好了。”钟林逍如实解释,“就把我那衣裳先让给爷爷吧!”
他像是在二度确定自己的心思似的短暂地说了段车轱辘话,而后便忐忑万分的抿了嘴,抠着指头等候起了女人的答复。
祝岁宁听罢不曾急着回他,她只静静垂下眼来盯着那半大的孩子看了许久,半晌方又拍了拍他的脑瓜:“好吧,那我们就先请瓦匠帮你爷爷把那既漏风还漏雨的房顶修理出来。”
“不过,两套衣裳都让给你爷爷的这种事就算了——山上的雪天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冷,且这种冷是真会冻死人的。”
“倘若没有合适的冬衣,你在山上恐怕还熬不过两月,便要被冻出些治不好的毛病来——这肯定不会是你爷爷想看到的结果,是以,我可以答应帮你先请瓦匠,却不能答应将原定给你的两套冬衣都换给钟老伯。”
“——我最多可以答应换给他一套,然后再多给你裁两套换洗的中衣。”女人眼见着少年人那愈渐灰暗下去了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开口补充一句,“这样,你把外头的棉衣稍仔细些穿、少着点洗,说不准就能撑到过年裁新衣裳的时候了。”
“——钟小逍,我这样处理,你就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诶?还能这样!”没想到这事情还能如此解决的孩子傻乎乎睁大了一双眼睛,黝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惊讶与不可置信,“老板娘,你好聪明呀!”
“废话,我比你多活了十五六年呢,在这一点上,肯定要比你聪明啊!”祝岁宁嫌弃咂嘴,“再说,冬天穿的那个棉衣本来也就不能总洗——洗多了,那中间夹着的棉花是会打结的,很容易就不保暖啦!”
“好了,你要对我这个处理方案没什么意见,那咱们就赶快进屋找瓦匠商定具体的翻修费用和时间去了。”
“——这天瞧着可不像是有什么好性儿的,搞不好过两天就又要下雨,若有可能,咱还是得尽快赶着下回下雨之前把这房顶修将出来,免得你爷爷在家又挨了浇。”女人轻推着那孩子的脑瓜低声催促,言讫便带着钟林逍又拐进了那间瓦匠铺。
彼时那铺中的瓦匠正认真拌和着两桶葺房子用的泥浆,瞧见方才来问价的那孩子这会子去而复返倒也不觉着有半点意外。
祝岁宁上前与瓦匠们就着翻修钟家老房子房顶的问题细细讨论了些许功夫,不出片刻便痛快地与人敲定了工期、费用,并先预支了半数的料子费并上匠人们一日的工钱。
女人对他们安排出的工期、选定下的瓦片之类并未没提出过什么意见,唯一额外要求上的一点,便是要“修旧如旧”。
钟林逍不大理解女人为什么要特意提醒瓦匠们“修旧如旧”。
但他心知铺中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就不曾开口,直到二人买足了客栈里近来缺少的那些零零碎碎,又顺路接了下了学的祝今欢重新踏上了山路,他方悄悄咪咪地牵动了女人的袖口:“掌柜的,刚才在瓦匠铺里那会……你为什么要要求瓦匠师傅们‘修旧如旧’呀?”
——他都准备给爷爷重新大修一遍房顶了,那不该尽量往新里去修吗?
“喔,那是因为……做人要低调一些,不要太过向外展现出你的幸福……免得一个不慎就遭了他人的嫉妒。”祝岁宁闻声答了个漫不经心,一面顺手擦了下祝今欢吃了一脸的糕饼渣子。
回山的路上,这小丫头瞧见了路边刚出炉的甜糕又蹦跶着犯了馋,她想着他们今日这学放得稍早了些,这会离着傍晚开饭也着实还有好长的时间,便给这两个小的一人买了一小包的点心。
孰料钟林逍这个满腹心事的半大小子还没来得及开吃,这妮子就先给自己吃了个满脸都是。
“什么叫一个不慎……就遭了他人的嫉妒?”钟林逍懵懵懂懂,他能理解何为“嫉妒”,也听得明白什么叫“低调”。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只是给爷爷修了个漏水的房顶就会遭来别人的嫉妒——在他的认知里面,“修房顶”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且村子里的大家都是好人,愿意在他们祖孙两个没有饭吃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给他们饭吃的那种好人。
而在他的意识中,好人,似乎甚少会去“嫉妒”。
“字面上的意思。”祝岁宁半垂着眼睫面不改色,“我知道,钟小逍,在你眼里,村子里的大家应当都是些难得的好人。”
“实际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或许当真是能担得起这一句‘好人’,但同样的,钟小逍,你别忘了,‘嫉妒’是一类很常见的、人类很容易就能拥有到的情绪——即便是好人,也有可能会生出‘嫉妒’。”
“何况,这世上日子过得不顺心、不如意的人本就多着。”女人的语调不急不缓,她斟酌着,极力选出了个能让这半大的孩子听得简单明了些的说法。
“先前你家遭了难,你的爹娘走了,只剩下爷爷与你相依为命,是整个村子里日子过得最为艰难的那一伙——其他人瞧见了你家的遭遇再对比自家,那即便自家的生活再是怎么不称心如意,心下也免不了要生出那么几分的慰藉。”
“换言之,正因为从前你家是最难熬、最不幸的那个,而这样的不幸又会平等地衬托出每一家的幸运与幸福——大家才会心中毫无芥蒂地对着你们好。”祝岁宁边说边抬手轻搭上了一左一右两个孩子的背脊,她背上的竹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打了晃。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成了我的弟子,来日有机会能学到一身足够你安身立命的能耐,也眼见着便拥有了能赚钱养家、照顾爷爷的能力。”
“那么你家也就不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最不幸的变成了别人。”
“许多之前需要依靠着你们家的不幸而感受自己的幸运的人,也就没办法在从你和钟老伯的身上,体会到那种‘我强于你’的优越。”
“这会让他们感到很不甘心,有些人甚至会觉得很不公平——他们会质问老天为什么,会认为你又‘凭什么’,因着这种不甘与不平的情绪而生出的嫉妒是具有破坏力的,它很容易就让人们的行为变得不那么理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在你真正拥有了能照顾好自己和爷爷的本事之前,我们的行事都最好低调一些,收敛一点,免得激发了他人心中的那点‘不甘’‘不平’,在引出了新的麻烦。”
“——村子里的大家大多都是好人,所以他们会帮助你,会希望你和爷爷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女人的声线平静,语重心长,“可同样的,大家也都只是些寻常意义上的‘好人’,而不是能做到大公忘私的‘圣人’。”
“‘好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所以,他们虽然会帮助你,会希望你和爷爷能活下去,却不会真的想看到你在某一日毫无征兆的,日子突然就好得将他们所有人都超过去了。”
“钟小逍,我和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要否认人性中,‘善’的真实存在。”祝岁宁说得近乎是一句一顿。
“我只是希望,你在相信人们心中‘善念’存在的同时,也永远不要低估、更不要去挑战人们心中的‘恶念’。”
“——我这样讲,你能听明白了吗?”
第78章 敬茶拜师
“我……我也不知道。”钟林逍回答得很是坦诚,他觉着他好像是有点听明白了,但细想想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模糊。
他想,这大约是他那点可怜的“人生阅历”委实不足以支撑他去瞬间理解这些有关人性的、复杂又麻烦的东西。
祝岁宁见状倒也不曾着急,她只安抚似的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还不大明白那就先不想了,你只管将我刚刚说的都一应记住,来日有了空闲,再慢慢琢磨便是。”
“好了,钟小逍,咱说点别的——我今儿一早出门的那会就已让厨子帮忙准备了行拜师礼要用的茶水香案,待会到了客栈,你依着我的指示,给我敬过拜师茶、行过拜师礼,那便算是正式成为了我名下的弟子。”
“届时,你也不要再成日一口一个‘老板娘’或是‘掌柜的’的叫了——要正儿八经地改口叫‘师父’,记住了没?”
女人不厌其烦又事无巨细地给那孩子讲解起待会拜师时所需要注意的种种细节,一面不忘教他该如何行那个最标准的江湖礼节。
钟林逍先前只在各式各样的话本子里听说过有这样的一种“拜师礼”,却没亲眼见过,于是开始学起来便免不了地有那么几分的缓慢与磕绊——但好在,他是诚心实意地想拜祝岁宁为师,又是诚心实意地想要学些能傍身的本事。
是以,纵使他起初学得还颇有些艰难——等到几人迈过山路上的最后一个石阶,又提着那大包小裹跨过了客栈门前矮矮的门槛,他也终究半是死记硬背、半是竭力联想着,将那一整套的拜师流程丁点不差地给记到了脑子里。
彼时厨子已将祝岁宁需要的茶水香案摆放在后院中的那片空地上了,并在香案后整整齐齐地摆上了一水的上了清漆的杨木水牌。
——其实那水牌所在的位置,原本应当是要摆上自家门中那几位开山祖师,并上女人那已故的师父、师祖等人的牌位的。
但考虑到如今那五大派在朝野内外尚且还算是“禁忌”,而她师父等人的遗物遗骨又着实是不在此处,她便不曾摆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亡人牌位,只托了厨子,让她仔细自那一墙的水牌中,将她师父、师祖,师伯师叔等人生前最爱的几道菜都挑了出来、摆上了香案。
如此,就算是她已在那案子上摆放好了牌位,也请了她的这几位“先辈故人”,“亲自”到了她这收徒的现场,“亲眼”见证了他们这已覆灭了的春生门的新的延续。
……希望师父他们能饶恕她这逆徒今日将水牌充牌位的、稍显离谱的行为。
瞧见了那一排菜名的女人不受控地轻轻抽|搐了的唇角,遂一本正经地搬来了太师椅,又端端正正上了高位,示意着钟林逍做好了准备,便可行礼拜师。
那拜师礼中有一个步骤,是需要那刚入门的新弟子给香案后的师祖、祖师等人敬香敬茶。
——钟林逍在刚瞧见那些杨木水牌的时候是很想笑的,但他转头回想起祝岁宁曾与他说过的、隐藏在那水牌后一个个的,有关她那些故人们或是惨烈、或是悲壮,或是感人至深的故事,也就忽的再笑不出来了。
——跟着他这些堪称是“侠之大者”的师祖、师叔祖们相比,他要走的路还太远太远。
调整过了心绪的半大孩子深深呼出口气来,随即便煞是规矩认真地与那一大串的水牌上过了香、奉过了茶。
见过了门中长辈,他还需再给他的师父敬一轮的茶,行一轮的大礼——十一岁孩子滚圆的脑袋触上地面,磕碰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待那响声落尽,钟林逍亦利落又脆生生地开口与女人唤了那声“师父”。
“师父!”
“好孩子。”祝岁宁含笑应下了他那声“师父”,礼毕起身,随手自兜里给他摸出来了只柳杉枝子做出来的小弹弓。
——那日在见到那些被她那软剑震下来的满地杉果后,她便起了这个要做弹弓回忆回忆“童年”的心思。
如今这弹弓当真做出来了,又如从前她师祖做小弓来哄她的师父,而她师父又做弹弓哄来她一样的送给了她的徒弟——焉知不算是他们春生门里一道特殊的“传承”。
……就是有一点,这小子可别再像她和她师父一样,拿着那小弓/弹弓到处为非作歹,胡作非为!
冷不防想起这一点的祝岁宁连忙上手按住了那欢欢喜喜得了弹弓、正欲跑出客栈“一试身手”的倒霉孩子,张嘴便与他定下了十数条的规矩。
直至钟林逍再三举手发誓,确认他既不会胡乱拿弹弓崩客人们头顶的帽子,也不会用柳杉果子随便去弹树上的鸟窝,更不可能打秃树顶的叶子和房顶的瓦檐,这才半是忐忑、半是不大情愿地松了手,任着那又得了新“玩具”的两个孩子彼此相视着欢呼一声,揣着一小兜的点心和半软不硬的柳杉果,便冲出了后院。
嗯……怎么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女人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心下不住的起了嘀咕,奈何傍晚最后一批途径此地来打尖住店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她也很快就再没了能去细琢磨此事的功夫。
饭后照例是孩子们休息玩闹的时间——钟林逍兴奋不已地与厨子和祝今欢讲述起了他刚刚试用那弹弓时所达成的小小“成就”,小丫头则叽叽喳喳地与他们分享起了自己白日在学堂里遇到的那些趣事。
祝岁宁见他们三个这会子玩得甚是乐呵便不曾出言打扰,顾自一面拾掇着大堂里剩下的餐碟碗筷,一面稍稍分出些心神,侧耳细听起他们嘴里念叨着的那些“闲趣”。
正当孩子们说得最是起劲,而她也听得刚有了兴致的时候,窗外却忽蹿过了一线鬼鬼祟祟的干瘦人影,女人见此微一皱眉,当即反手甩脱了掌下一根还没进得水盆的竹筷。
七寸六分的竹木筷子奔如流星,轻而易举地便穿透了那一层糊窗的纱布,下一瞬,尖锐而高亢的叫喊陡然自屋外传来,众人听得那尖得近乎钻了天的响动,下意识便猛地安静下来。
“啊!!”
? ?痛经还是没有放过我(安详闭眼)
第79章 混混大哥(3k)
“这……这是些什么动静?”
从未遇见过类似情况的钟林逍傻了眼,一时竟将他方才刚说了一半的话都给尽忘了去。
祝今欢见状眨着眼睛轻呼着拍了两手:“这还能是什么动静,小钟哥哥,这当然是阿娘抓住了偷溜进客栈里的坏人的动静呗!”
“哦~~阿娘又抓到坏人啦!”
许久都没再见着自家阿娘动手的小丫头来了兴致,当即把手里才吃了两口不到的点心扔回瓷盘,果断拉着钟林逍的手腕便要往屋外冲。
褚姿瞧着这两个孩子兴奋得过了头的模样,想了想也跟着不大放心地随之出了大堂。
——刚才动手“捉贼”的祝岁宁这功夫倒是还没着急,她只镇定非常地将桌上剩下的那点碗筷一应收拾进了木盆,又就着门边铜箍木盆里的清水简单净过了两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动身向着那门外兴趣。
彼时祝今欢二人已然冲到了那客栈前院,又借着门头挂着的那两只暖黄色灯笼,瞧清了那被女人一根筷子牢牢钉死在地上的“贼人”的眉眼。
——那贼人瞧着约莫有个十八||九岁,一身衣裳半新不旧,身形也干瘦得像是支被人撸尽了针叶的柳杉枝子。
这会子他的后领已然被祝岁宁那一根筷子给穿透钉死在了地上,而他本人亦极力挣扎着,试图在不撕毁了那衣裳的前提下尽量爬起身来。
钟林逍在瞅清了那来人模样的刹那便立时僵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来回确认了半晌,老半天方梦呓似的微微颤抖了嘴唇:“你……大、大哥?”
“……谁是你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小弟……更不是你的什么大哥!!”那十八||九岁的干瘦少年应声一僵,下一息便如同被人突地踩到了尾巴似的,一面越发大力的不住挣扎,一面气急败坏地越发扬声反驳起那孩子的话来。
孰料,钟林逍却只在听见了那令他感到熟识不已的嗓音后愈发激动难耐了起来:“不,不,我认得你的声音,也记得你记得你的长相……大哥……真的是你?!”
“不、不对,大,大哥,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短暂的激动过后,冷不防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半大孩子骤然警觉,连带着他再望向那干瘦少年时的眼神里也满带了说不出的复杂之意。
——他平素便知道他大哥带着他干的那些活计算不上什么好事,也知道像他大哥这样的人,在寻常人眼里,那就是会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的“流氓”“地痞”。
但同样的,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在遇到师父和今欢妹妹她们之前,若非有他大哥还乐意带着他四处乱窜去收些“常例”,若非他大哥还愿意三不五时地想法子多掰给他几个铜板以作家用,就凭他爷爷那一度孱弱不堪的身体,再加上他家那点又薄又不好垦种的土地,他们祖孙两个,只怕早就要活不下去了。
是以,虽然村子里和镇子里的大家都不大喜欢他的大哥,可他有恩于他,他还是很从心底里地感激他的。
可现在……
意识到自家大哥极有可能要与自家师父发生冲突了的半大孩子犯了难,他纠结着,竟一下子也不知道了该如何安抚他的师父,又该如何劝阻住他的大哥。
正当钟林逍顾自陷入进退维谷之地时,堂中洗过了手的女人终于闲闲抱胸跨出了门开,她瞧着半大孩子面上的那股子纠结,转而低头瞅了瞅那被钉死在地上挣脱不开的“贼人”,和一旁跃跃欲试、恨不能扒拉个小棍在那干瘦少年身上戳两下的自家养女,禁不住吊着眼角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还能因为什么——左不过是为了要你接连几次都没能要得回去的‘常例’呗!”
“好了,这没你们几个的事了,你们几个小臭崽子赶紧回屋玩去罢。”祝岁宁道,边说边将那死赖在门边不走的小丫头,和那犹犹豫豫、颇有两分不舍和不放心意味的孩子动手赶回了屋子。
待到那跑来凑热闹的一大两小都被她推回了客栈,方才那犹自在地上扑腾着的少年人亦霎时放弃了挣扎。
他像一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瘫在了那地上——直至女人上前不轻不重地抬脚踢了踢那支竹筷,他方近乎本能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啧,出息。”祝岁宁抄手咂嘴,遂矮下身来,一双幽深发乌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紧锁在那小地痞的面上。
她记得她刚在庐山北麓安家落户还不出两日,这小子就曾肥着胆子上山,要与她讨要什么“常例”。
——而那时她亦恰刚从那通玄观地牢内逃出来不久,胸中正积压着满腔说道不出的郁气与邪火,见他这“人肉沙包”竟还主动送上了门来,当下便不曾留手,立地就将他揍了个满山乱逃……后来,他唯恐挨揍,便再没敢上过这庐山,更再没敢与她提起过什么“常例”。
所以,她在第一回觉察到钟小逍这小崽子是在他的授意之下,上山来与她讨要“常例”的时候,她还以为这小子是没安好心,故意欺负人家一个父母双亡、只能跟着爷爷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但这会再细想想……
女人的瞳底悄然映上了一圈极浅的波澜,她扑扇了眼睫,遂故意逗弄人似的,上手拍了拍那干瘦少年瘦得都有些发了凹的面颊:“哎,你前些年不是都说了再也不敢上山跟我要那劳什子的‘常例’了吗?今儿怎的还又跑到了客栈来。”
“怎么说,是当年的那场揍挨得还不够狠,你心中不爽……还想趁机再回味回味?”
“要不,我今天就‘成全’了你,再动手帮你松松筋骨?”祝岁宁如是调侃,那少年闻言登时抱着头白下了一张脸。
他像是陡然回想起什么一般的颤了瞳孔,片刻方勉强控制住自己那发抖的齿关,逞强一样竭力挤出了一句听着还有些气势的话来:“谁、谁要回味那种东西!”
“再、再说……谁说我上山就一定是要跟你讨‘常例’的!!”
——他才不会跟她收什么“常例”!
不对,这话应该说,他才没想不开到要跟这疯狗一样的女人收什么“常例”……他又没活够!!
那地痞少年心下腹诽,脑中却不受控地回忆起数年前被人撵得满山乱跑、最后却还是逃不了那一顿好打的究极恐惧。
祝岁宁闻此不急反笑:“哦?不是要收‘常例’,那就是有别的要紧事了——如此,竟还是祝某冲动,险些唐突了庄中的客人。”
“行了,那你便也先起来再说话罢。”
女人垂眼,话毕轻描淡写地上手拔了那将少年人紧钉在砖地上的竹木筷。
那地痞少年被她这动作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缩脖抱紧了自己的脑瓜。
许久后,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自头顶真切传来,他错愕非常地眨了眼,半天才敢一骨碌地迅速爬起身来。
“祝掌柜,你、你真不打我??”干干瘦瘦的少年诧异不已,他以为祝岁宁刚才抬手是要打他,不想竟是他多虑了——她刚刚那个动作,居然真的只是为了拔下那根筷子,放他起来!
“对啊,那不然呢。”女人两手一摊,随口答了个理所当然,“你都说了你不是为了收‘常例’而来的,那就是我们客栈正儿八经的客人——既是客人,我又缘何非要打你?”
“客栈掌柜动不动就上手敲打店中的客人——真若这样,我这岂不是在自砸招牌?”
……那谁知道你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那少年咕哝着嘟囔一句,下一刹便倏地收到了女人似笑非笑的一记眼刀。
他即刻就不敢再放肆了,只乖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个笔直笔直。
祝岁宁见此漫不经心地将那脏了的竹筷折了,扔进院旁的一只垃圾篓子,复又转过头来,对着那地痞少年轻飘飘抖了眉梢:“说吧,你今日难得上山一趟,究竟所为何事?”
那听了问题的少年不曾说话,只一味迟疑着,欲言又止地抬眼望了望屋内,继而一言不发地重新低下了脑袋。
——愈渐黑沉了的夜色映得那屋中的烛火愈亮,站在他那个角度,恰能瞧见屋里孩子们正笑闹着的模样。
女人循着他视线扫过的方向瞄了一眼便顿时意会,她沉默一瞬,随即进屋取来一只提灯,而后抬手拍了拍那少年人的肩:
“走吧,这里不是适合咱们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下山,路上说。”
“怎么就突然要下山了——你、你知道我要说些什么?”那少年满目的惊疑不定,看着女人的样子像是活活见了鬼。
祝岁宁听罢很是嫌弃地原地甩了他一个白眼:“废话,你当我是像你们一样的傻子?”
“——你不就是为了钟小逍那傻孩子来的吗?得了,前头走罢。”
“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说。”
第80章 欠他条命(3k6)
于是那干干瘦瘦的地痞少年再找不出能拒绝她的话了,只好鹌鹑似的,低着头悄声跟在了女人身侧。
祝岁宁原本是想让他靠前一些,她好在后面给他打着灯笼殿后。
但她这会瞧见他似乎是没那个胆子敢走在她的前面,便没再出言,由着他就那样踏上了山路。
“没猜错的话,你之前应该是故意让钟林逍那小子上山寻我要‘常例’的吧?”在那山路上走出一段距离、眼见着客栈的轮廓都要模糊在夜露内的女人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那少年循声不受控地僵了背脊,少顷方别别扭扭地垂头抠了抠指头:“……嗯。”
“那你在明知道我会武功,打起人来也很疼的前提下,还要哄着他来山上又是为了什么呢?”随口提出了个新问题的祝岁宁面不改色,“是单纯想让那小子长个教训,还是想把他送到我的面前,赌我能被他的执着和赤诚的天性打动,会收下他来做我的弟子?”
“啊!你果然收了他当你的徒弟!”听见了“弟子”二字的地痞少年猛然一个激灵,抬头时那眼里既盛着惊讶又满载了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除了这两种情绪以外,女人还曾清晰地自他瞳底瞧见一线清晰的歆羡与向往。
只那一线的歆羡与向往仅在他瞳底留存了那么短短的一瞬,便立时为更多的惊讶与激动取代——祝岁宁几不可察地轻晃了瞳仁,遂佯装浑不在意地一点脑瓜:“嗯,收了,拜过师、敬过茶,钟小逍以后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所以,这就是你骗他上山来的目的吗?”
“啊……那倒不是……不、不,应该说是不完全是。”激动过后的地痞少年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脑袋,他平常与镇子中的小商贩们讨要“常例”时惯来会摆起张极难看的臭脸,这还是女人第一次在他面上瞥见那种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应有的、生涩而羞赧的神情。
“我、我其实是不确定你到底能不能收下他的……老板娘。”
“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少年人说着悄然压低了嗓音,一面忸怩着拿脚尖在山路上拧起了圈圈,“我猜,依你的性子,就算你不愿收下小钟当徒弟……大约也会愿意给这傻小子另寻一个新的活路,正巧他又整日想着要去学武,要去当什么‘大侠’,所、所以……”
——所以他就哄骗着把那小子推到山上来了,他想让他在这里碰一碰运气。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的运气还真挺好。”那地痞少年眼里不自觉又流露出几分纯粹的歆羡,下意识回头瞄了眼那已远在了山岚中的栖云山庄。
那一眼里好似藏着一个“大哥”对“小弟”最衷心的祝福,又像是藏着他对另一种与其截然不同的生活的纯然向往。
祝岁宁听罢止不住地沉默下来,她垂眼斟酌着,半晌方重新寻回了自己的声线:“……那么,为什么呢?”
“你自己明明都已做了混混,为什么还要想着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那整日吊儿郎当的地痞少年闻声被她这一句话问得怔在了原地。
“……也许是因为,他比我的年纪小吧。”他深深埋了脑袋,嘴里支吾着,半天也挤不出两句完整又清晰的话来,“左右我这一辈子已经注定是要就这个样子了——但他比我小,他还有机会能避开和我一样的命运……还有机会改。”
“实话讲,老板娘,我并不觉着我是什么好人。”那少年说着胡乱一踢脚下的石子,“但即便是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烂到家里的烂人,我们偶尔也还是会想要尝试着去做一做英雄。”
“——你当我是突发奇想也好,当我是想开了,冷不防就愿意行善积德一下子也罢,反正我觉着小钟跟我不一样,他该有个更见得着光些的未来,不该落得跟我一个下场……我是这么想的,然后我就这么做了。”
“当然,我这么做,也有可能不是因为单纯觉着他的年纪更小——而是因为……因为其他的一些东西。”那地痞少年踢踏着鞋尖说了个语焉不详,脑中却无端想起了十年前某一个初冬的晚上。
那时他的年纪甚至比如今的钟林逍还要小些,身形也比那小子犹自瘦弱上不少……那一夜他因与他那好赌的爹多争执了几句,便被他那喜欢酗酒又嫌麻烦的娘一气之下赶出了家门。
十月的九江,夜里已遇得见能钻透人衣裳领子的冷风,他那夜就在这样的寒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许久,直至他那面皮都被那风吹得没了知觉、他的两眼也因一整日都不曾吃饭而被饿得不住发花,方被路过的好心人顺手带回了家。
——他记得那日带他回家,又请他大吃了一顿的,就是钟林逍他那个在镇子里做着说书先生的爹。
他那天应当是在镇子上的茶楼里,与茶楼老板商量隔日要开讲的新话本子,等到回家时那天便已然擦了黑。
当年那个钟大哥曾在他恢复了知觉后与他认真说过,他说他在道边瞧见他的时候,他那脑袋都不住往下点了,眼见着就要栽倒在地上。
——他原本是想问清他是谁家的孩子,再把他送回到家中去的,奈何当时已濒临昏厥了的他对他的话全然没有反应,他万般无奈之下,才大着胆子,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他便催促着他娘子——他依稀记得那是个长得并不精致,但眉眼却很温柔,手脚又很灵巧的女人——他催她给他做来了好大一桌的饭食,又拿出她平日里哄着自己孩子的劲头,赶着在他彻底厥过去之前,抓紧给他多喂下了那么两勺的饭。
而他也正是被那两勺热腾腾又香喷喷的饭菜给招回的魂来,回过神方发现自己竟已坐在了别家的桌前。
那晚他像是许久都没吃到过饭一般,抱着那海碗埋头吃了好长时间——吃饭的时候他余光总不听他使唤地落到那对正逗弄着自己幼子的夫妇身上,他眼神亦曾无数次满怀羡慕地打量过那个占地不大,却被人装饰得异常温馨的“家”。
他觉着像这样处处都能瞧得见烟火气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而他家那个漏风漏雨,还经年充斥着酒气和打牌声响的肮脏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能住人的“窝棚”。
他感受着手中饭食稍显滚烫的温度,听着那屋中一刻也不曾停歇过的欢声笑语,胸中不可自抑地升起过一线小小的、极细微的恶念——他想过若自己能代替那个还未出襁褓的孩子就好了,他甚至想过要霸占这个让他倍觉温馨与安定的地方。
但这样细微却恶意十足的念头还不等成型,便被一盘突然出现在眼下的点心陡然打散开来——他循着那瞧着并不大完整,却还新鲜热乎着的点心转过头来,就见到那家的老人笑眯眯地与他弯起了一双眼睛。
他说,吃吧,孩子,我想着你们这些小家伙在饭后大约都会喜欢吃些甜食,就跑到村头做糕饼的刘老太她家去换了一盘回来——你别嫌它丑,这甜糕是刚被人从炉子里拿出来的,只是被我跑得有点颠散了,你快趁热多吃两口,一会凉了就该没这么好吃了。
由是他那两行的眼泪就这样莫名冲出了眼尾,眨眼给他哭了个涕泗横流。
其实他那夜根本就没吃出来那点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只记得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中发了狂似的为他那才升起不久就散尽了的恶念而感到无尽的愧疚与痛苦。
后来……他吃饱了饭,钟家人瞧着外头的夜风太冷,还想留他在家中暂且“凑合”上一宿。
但他那时都快被自己胸中的愧疚给折磨疯了,自是不敢再轻易留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让他翻涌出无限情绪的地方。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钟家,后面亦小心着,极力躲着避着,不愿再与这一家人打上半点的交道。
再后来,那转折发生在钟家夫妇不幸落了难的那一天——或是该说就发生在他们落难之前。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本是在浔阳江边拿着破竹竿子拴了细线钓鱼,一抬头便恰瞧见了那艘越发要接近了客船的巨帆。
他一开始确乎是想要扯起嗓子提醒船家小心身后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可怕巨物的,可当他刚收起鱼竿预备放开了喉咙,那怪物一样的帆船上便先冒出来了无数穿戴整齐的彪形大汉。
在那些看着活像是水匪一样的汉子们跳上小舟的时候,他心下不可遏制地涌现出无尽的畏惧——他被那畏惧怂恿得不受控地退缩开来,继而不要命地拔腿逃离了那已被风吹起了浪涛的浔阳大江。
等到跑出不知有多远的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江上已然只剩下数不尽的、小舟碎裂而产生的木头碎片。
他再听人提起此事,所能得到的,便只有一声怅惘又唏嘘的叹。
“好好的人,就那么没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描述着那不幸死在江难中的人,而他亦经受不住心下那种无名的折磨,忍不住在无人时偷偷溜回了浔阳江边。
但这次他能瞧见的,只有那被江水重新卷送上岸口的、变了形又残破不堪了的一具具尸首。
他通过仅存的些许衣衫认出了那曾好心收留过他一晚的夫妇,而后狂奔着跑去无人的山林里面,在那里边哭边吐,直到将他的胃腑整个吐得翻转,直到将他眼睛里的泪水都流一个透底的干。
“……我是欠着他们老钟家一条命的人。”那做惯了地痞的少年嘟囔着背起两手,祝岁宁虽听清了他口中咕哝着的话,却终竟不曾多言。
当初在追着这小子狂揍了一个下午之后,她也尝到镇子上简单打听过他的家世——她知道他有一个好赌的爹和一个酗酒的妈,也知道他曾在初冬或早春的夜里,无数次的被他那一对爹娘给赶出家门。
只可惜,那时的她刚从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出来,偌大个客栈里面既无厨子也无今欢,她还没从痛失亲友们的阴霾里走出,也远不似今日这般,能有闲心与精力再去教养一个差点走歪了的孩子。
——是以,她那时没能像今日收下了钟林逍一般,再收下眼前这个曾还没彻底走岔了路的混混少年。
“……但其实,你若是想的话,大约也可以尝试着去换条路走。”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的女人沉吟着给出个小小的意见。
“——除了四处帮人收‘常例’的流氓地痞,你能在这世上尝试的东西还有很多。”
? ?我已经很安详了,还差一万三,哈,哈(闭眼)
第81章 那太晚啦
譬如江边拉船的纤夫,又譬如街头叫卖点心的小贩,或是再劳苦些,随着镇子上的匠人师傅们学学打铁、砌墙,要么也可以跟着村子里心灵手巧的阿婆们讨一讨,学个竹编草扎,做得久了,大约也足够养活他自己。
——总之,他还年轻。
他也可以与钟林逍一样,拥有更多、更多的可能。
他全然没必要将自己框死在这个名为“地痞流氓”的圈子里。
祝岁宁满目认真,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少年虽已走岔了路,却还不曾真正泯灭掉他的良心。
他心中还是曾留有善念的,他会挂记曾短暂救济过他一顿晚饭、想要留他在冬夜里住上一宿的钟家人的恩情,也会为了“小弟”的前程而转尽了脑筋。
他目前所做过的、最大的恶事,大约也就是领着余下的一群小混混们四处去收乡亲们的“常例”,但那些被他们收来的“常例”大多也不曾落进他的衣兜——真正要着这些东西的,大抵是另有其人。
是以,他在一错再错、彻底犯下某些不可回头的大错之前,还是有机会能摆脱得了这样看似已“注定”了的命运的。
——只是这样的改变,对他们这些已混惯了日子的人而言,或许会稍微有些痛苦。
“……只要你在前期愿意多花些时间、多出点力气。”女人极力将自己的声线放得又轻了一些,试图让那地痞少年能顺着她那话再往下多想一些。
她知道他心中始终还是渴望着能去过些“正经”的、如常人一样的安生日子的,但她不大明白他在犹豫着些什么——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有什么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牵绊住他的脚步。
于是她话毕耐心地等候起了少年人的答复,孰料那小混混听罢,却只在片刻的沉默后,叹息着对她摇了摇头:“你的话也许是对的,老板娘。”
“但很可惜,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我的人生说不准就已经进去了大半。”
“假若我今年还是个才十一二岁、像小钟或是小今欢那样大的孩子的话,老板娘。”那少年瞳中不知在何时爬上了一线女人甚少能瞧得见的忧虑,“那我会很愿意听你的话——也会很愿意想法子去学点别的什么东西……努力给自己找一条新活路出来的。”
——可现在就太晚了。
他已经没那个心思啦。
那少年想着自嘲似的轻轻扯了嘴角,对着无人处露出个极苦涩又难看的笑。
对他们这样既无依无靠,又没什么积蓄和牵挂的人而言,除了年少时节还能靠着“身强体壮”而稍“胡作非为”一点,等到过了三十,那便随时都有可能被任意的一点意外夺去这一条小命。
所以,对人生近乎已经过半了的他来说又有什么可改的呢?
他想要改掉他这积攒了不知多少年而养出来的坏毛病,首先就得要搭进去个把年头,等到他将自己这通身的“恶习”一一改正再找到了别的活法,他说不定都已要离着他的天寿不远啦!
“再说了,这世上总归是要有人去做那所谓的‘流氓’与‘地痞’的。”干瘦少年的一双眼瞳平静如两泓死透了的黑水,“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更何况……”
——他并非是没为自己的前程抗争过……只是他从前的抗争都失败了罢了。
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去做什么常人要遭人嫌弃的流氓地痞,而先前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奈何他既不像祝今欢那样的幸运;也不像钟林逍一般,即便是在父母死后也还拥有一个愿意理解他、支持他的,好脾气的爷爷;更不像祝掌柜一样,有一身根本不怕人欺负的好武艺。
他的爹是个十足的恶赌鬼,而他的娘则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他们生下他似乎只是为了那曾经短暂的、一时欢快的本能欲望——他们既没真正好好养育过他半日,也不曾教给他半点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只不过是他手下一个可供他们发泄那满腔情绪的“玩具”而已。
他甚至曾真心怀疑过,是不是若非他生得既不清秀、身子骨也不够结实,留在家中许还能有些用处,却又卖不出几个银钱——他们早就找了机会,将他卖进什么秦楼楚馆黑赌坊一类的地方去了。
毕竟,他从前的一个姐姐就是被他们这么卖出去的。
而他在那些试图逃离他们掌控的年岁里所攒下的那一点点的银钱,也都被他们以这样或那样——亦或根本没有理由——给强行抢了过去。
他那时已快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了,由是不得不跟着他那时的“大哥”,一同去做了常日游荡在街上的“流氓地痞”。
且这世上的事大抵也就是如此,当他真跟着他当时的那些混混大哥们一起做了地痞,他才愕然发现,从前他那对鬼影一样,死命纠缠着他不肯放手的爹娘,而今竟突然开始怕他——或是说,他们竟开始惧怕起了他身后的、那几个会带着他四处收“常例”的大哥。
先前潜藏于他们父子与母子之间的秩序就这样悄然颠倒过来,他们不会再忽然冒出来,毫无征兆地操着那满口可笑的“孝道”,强行抢走他好容易才攒下的那一点点的钱了——之前与他爹娘一样,喜欢欺侮他、打骂他的恶亲戚和熊孩子们也都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承认,他曾切实沉迷于这虚幻的“强大”之中过——但那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便又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可——就算他是会被那现实打回原形,又能怎样呢?
这几乎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以摆脱他们的控制的法子了。
他不可能放弃。
“‘流氓地痞’,这样的身份对你们这些人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货,但对像我这样的人而言,却未必不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保护。”干瘦少年面无表情地述说着那可怕的事实,“我知道的,老板娘,你是个好人。”
“但你说的那些都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真的已再没了“回头路”可以走了。
“老板娘,谢谢你还愿意与我说这些,也谢谢你还愿意送我这一程。”
“但后面的路,我要自己走啦——”
他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下山的路,独留女人一人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她起初并未听懂他那句“保护”后潜藏着的无尽哀愁,但当她回想起他那一对父母。
她无端就后悔了起来。
第82章 离家出走(4k2)
小郎中宋识礼是在初冬时节一个落了雨的白天,毫无征兆地匆忙钻进的客栈。
庐山十月的雨已带上了些许敲得透人脊髓的寒意,打在山石砌成的小路上,便漫成了一大片发了滑的凉。
待到那平素辨不清药材的小郎中连柄伞也不打地跑进那客栈大堂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衫已然被那雨给凿了个滚透。
刚在屋中拾掇好桌凳,正预备着要点上炉沉香小憩一会的女人转头瞧见他那被雨浇得透底的样子,险些当场被惊得叫出了声来——彼时他那衣摆犹自在滴着阵阵的水,被风雨吹打碎了的长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了面上,整个人狼狈得尤为厉害。
“咦?宋郎中,今儿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连个斗笠也不戴的就这么跑到山上来了……宋老板呢?”定过神的女人满面担忧地自柜台后翻出两块干净的布巾,一面又迅速跑去后厨,给人倒上了碗新砌的热茶。
“喏——快擦擦,再喝点热茶,仔细得了风寒。”
她这客栈里没什么能供一个身量正常的成年男子换洗的衣裳,但她怕他穿着这一身湿透了的衣裳在山中初冬已发寒了的天气里着了凉,便拐上楼去,自一间不大常用的小客房里给人抱下了一条稍薄些的棉被。
那不知在雨中狂奔了多长时间的小郎中这会瞧着像是已被冻得犯了傻,他两眼空空地怔怔接过了布巾热茶,许久方在那茶水氤氲的热气里缓慢地眨了眼睛:“谢谢你,掌柜的——但你先别跟我提我爹了……我刚跟他吵了一架。”
“吵了一架?”祝岁宁应声一愣,她猜到了这小郎中今日这么跑上了山来应该是遇了事,但她着实是没想到那“事”居然是他跟他老子大吵了一架。
她记着那宋老板一向是个颇憨厚好脾气的药商,且上回他们父子二人带着药铺里的伙计上山收药采药的时候,那关系看着也还算好——只是宋老板确乎是有点嫌弃这小郎中总是分不清药材,连个庐山石韦和庐山瓦韦都辨不清楚罢了。
“你们怎么还突然吵了架?”女人皱着眉头多问了一句,她见那小郎中半天擦不明白头发也裹不好那床薄被,干脆亲自动手,三两下用被子将这青年包成了只巨大的茧。
——许是那棉被在裹紧时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又让那小郎中身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的暖意,他捏着那被角稍稍缓了片刻,少顷方支吾着重新开了口:“就……就那么吵起来了呗。”
“嗐……老板娘,你说我们两个能有什么可吵,左不过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宋识礼嘟囔着说了个语焉不详,祝岁宁见状只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候起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半晌后,那嘀咕了半天也没能嘀咕出个丁卯始末的小郎中垮着面皮低头对着茶碗拿眼神画起了圈圈,许久又像是鼓足了满腹勇气似的,倏地举目仰起了脑袋:“算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掌柜的。”
“我今天跑到山上是想问你……你这还收人不?有没有什么我能做得来的活计?”
“我这回跟我老爹吵得有点厉害,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应该不想见我……而我也恰好不愿回去,短期内就不准备再回去了。”小郎中说着故作可怜地对着女人用力吸了吸鼻子,“所以,那个……”
“所以,你想在我这讨个能维持生计的活做,是吧。”祝岁宁面无表情地戳穿了那小郎中的心思,宋识礼闻言禁不住缩着脖子“嘿嘿”讪笑了两声。
其实这会他挺想抽手挠挠他的脑袋的,奈何祝大掌柜方才裹他时颇用上了几分力道,加之那棉被吸水后又着实是发沉发种,竟一事还真没能掏得出他自己的手来。
女人打眼觑着他被雨水淋湿、浇透了的模样,又转眸认真回想了下平日里那宋家父子两人的性情,良久才斟酌着屈肘微撑了下巴:“这店里能让你干的活倒不是没有……只是我怎么想,怎么觉着是有点屈才。”
“宋郎中,你想好了吗?我这能分给你干的正经活计,可是跟着你那本业差得远着——且工钱也指定比不上你自己出门开个医馆药铺一类问诊来得高。”
“嗐……想好了,那必然是想好了。”小郎中循声叹息着一点脑瓜,“实不相瞒,祝掌柜——我这其实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毕竟,你知道的,老板娘——无论是开药铺还是开医馆,前期要花费的银子都不在少数,可我这回是自己独身一人……别说是金银细软,我这就是连套换洗的衣裳都忘了带出来了,又哪里能开得起什么医馆药铺?”
——这总不能让他再回家一趟去取他那什么日常穿戴和私房零钱出来吧?
他这才跟他老子大吵特吵、吵到天崩地裂一顿……他才不要这么快就给他那倔驴一样的爹服软!!!
“再说了……掌柜的,我那不是还那个什么……我那不是还分不清药材嘛!”自觉自己那话说得不占理了起来的小郎中低着脑瓜细声嗡嗡,“所以我要是想开医馆的话……我还得再多雇个人帮我分药配药,这开销就更大,也更麻烦起来了。”
——关键他还找不了那种会不了多少东西的小药童。
因为,就单论认药材这一件事,那搞不好他自己认得出的药材还赶不上那药童多呢!
“然后……然后我就综合考虑了一下……嘿嘿。”宋识礼说着说着又讪笑了起来,且他这回笑得比方才还要更加的羞赧谄媚。
祝岁宁瞥着他那都快被自己拧巴成只哈巴狗的脸,心下只无端多出了那么三两分的嫌弃。
但她知道,依着这小郎中眼下的架势,她今儿若是不肯收下他在店中干活,他搞不好转头就要再跑去一个更远、更不容易被他老爹宋老板找到的地方,混日子、讨生活去。
如此算来,她倒还不如顺势将这多少有点拎不清的小子收下,至少她这地方怎么看也都还能让人瞧着安心一些……至少她不会放任着这小郎中再瞎跑出去做什么离谱的事。
“然后你就综合考虑了一下,跑到我这里了对吧。”于是打定了主意的女人佯装不悦地叉了腰,对着那乖乖缩好不敢乱动了的小郎中似笑非笑地轻嗤着扯了唇角,“行,宋郎中,你既真不怕在我这吃苦,那我倒也不介意暂且收留你一段日子,只是咱在这干活之前,有两件事可得先提前说好——其一,我这你能干的活计不多,除了杂役兼任跑堂,便是坐在柜台后头等着收钱算账的账房。”
“前者是体力活,费不得多少脑子,但考虑到你这是两样活计一起做,工钱我可以给你多开一些——一个月最低是二两的银子,若遇年节或是生意太过忙碌的日子,另有加成。”
“至于后者账房,这是脑力活,一天到晚除了忙碌的时候偶尔需要搭把手,帮着厨子给客人们送两样菜,平日只需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就好,这个一月最低的工钱同样是二两银子,照样若遇年节,另有一份酬劳。”
“宋郎中,你瞅瞅,这两样活计,你更愿意做哪一样?”祝岁宁道,便不动声色地轻挑了眉梢。
那小郎中听罢近乎不假思索地就张口给了答复:“第一种,杂役兼跑堂。”
“——祝掌柜,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生性一向跳脱好动,那账我虽算得,算盘倒也会打,但你要是真让我去做那劳什子的‘账房先生’,我究竟能不能在那柜台后面坐足了一日还是两说,关键,我怕我这一走神就把账本给你算漏了去。”
“——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宋识礼收着下巴说了个老老实实,那姿态坦诚得差点把祝岁宁气得发了笑。
女人见此甚是无奈地点头应了好,转而又皮笑肉不笑地抄起手来,开口提起她那“第二件事”来:“行,那我就留你在山上当一个杂役兼跑堂。”
“那咱们在继续说那个第二件事——那就是,宋郎中,你想在我这干活讨个生计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仔细讲讲清楚,你和宋老板这回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吵起来的,你们俩吵的时候,又都曾吵出来过什么东西!”
“阿这……”那小郎中闻此面上眼见着生出了一线明晃晃的犹豫,他想了想,果断又对女人巴巴的扮起了可怜——似是企图以这种方式唤醒老板娘胸中残存的母(ren)爱(xing),“这,掌柜的,咱能不说这个吗?”
祝岁宁对此不为所动,照旧抄手冷着她那一张脸:“不行,你今儿若是不将这话说个清楚,我便决计不会留你。”
“这个……这——那……哎呀……那好吧。”小郎中循声不受控地挣扎了许久,他支吾着,到底没能犟得过那铁了心要“刨根问底”的女人,只得哼哼着愈发压低了自己的脑袋,“你要问,我、我说就是了。”
“不过在咱们说这个之前——掌柜的,你能先借我个地方,让我收拾下自己不?这会这被子好像也快被我身上的雨给浸透了,我在这坐着好像是有点冷。”
“也亏你这功夫还能记得起要注意冷来!”祝岁宁闻声轻哂,遂起身引着那被被子裹得像个茧似的小郎中往楼上蹦。
“走吧,我上二楼给你开一间客房——只是我这好像没你能穿的衣裳,你选一选,是先穿我今年刚做出来还没上过身的衣裳凑合一下,还是从我徒弟钟小逍那‘抢’一件小点的衣裳穿?”
“对了,我徒儿今年十一,个子还没抽条,比我尚矮上有一个脑袋,他的衣裳你穿着保准要短,只是不是女装。”祝岁宁道,她眼中不经意便多上了些许看热闹一般的幸灾乐祸。
那小郎中听完这话,当即不受控地苦哈哈垮下了一张脸:“掌柜的,咱这真就没有别的东西可选吗?”
“有啊,你要是乐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翻两个旧床单,或是找两幅用旧了的老窗帘胡乱裹裹,勉勉强强也能当是个衣裳。”老板娘面不改色,“但除此之外,这就真没能给你找来穿的东西了——毕竟你知道的,我们家厨子是个姑娘,我女儿今欢,那更是个才七岁的小姑娘。”
“且厨子生得比我还要再稍矮上一些,喜欢的颜色也更艳丽一点——她那柜子里大多都是裙子,你要是真不介意,我自是可以同她讨一套没穿过的新衣裳来。”
“别介,那还不如披窗帘、穿床单呢!”宋识礼至此是彻底没招了,只得认命一样扯着那被子与人举手投了降,“掌柜的,劳烦你给我拿一套你没穿过的衣裳来吧,我瞧着咱们俩的身量——你那衣裳我大约还能穿得。”
“啧,早这么说不就得了。”祝岁宁循声轻笑着吊高了眉梢,继而转身回屋给他取了套色彩素雅,一眼瞧过去倒也无谓男女的长袖长裤出来。
等待那小郎中擦身子、换衣服的空档,她顺手把午觉刚醒的褚姿和才在屋里扎过半个时辰马步的钟林逍一起拉上了二楼——屋内的宋识礼刚整理好仪容,一拉开客房的大门瞧见了那屋外扎着的、由高到矮又整整齐齐的三颗脑袋,差点当场被吓飞了半条小命:
“祝、祝掌柜,你怎的突然喊了这么多人过来?!”
“嗐……这有什么能算得上突然的,左右大家都是常日住在客栈里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不如趁此机会相互了解一下。”
“再说,你那离家出走的理由好像也没磕碜到见不得人罢?”祝岁宁摆手,坚决不肯承认她这是那潜在的恶劣性子犯了,不变着花地小小的折腾人两下,心里头就不大舒服。
小郎中听过了她那解释,心下莫名便多现出来了几分无名的释然。
——他想着自己那“跟着亲爹大吵一架,而后离家出走”的事,好似是还没丢脸到全然见不得人,且厨子和钟林逍二人也确乎是常年住在这客栈里的……他们来日若是打起了交道,免不了就要提及他来得这客栈的缘由,那还真不如趁着这机会,一朝就给它说清楚了。
再者……眼下他身上这还穿着掌柜的的新衣裳呢,这要不好好给人解释一下,对着旁人也是不好。
宋识礼如是迅速说服了自己,旋即半是无奈、半是惆怅地对着几人点了点脑瓜:“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瞒着大家了……”
“只是希望几位待会听过了我和家父吵架的理由……莫要再出言嘲笑宋某。”
? ?受不了了怎么还有七千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83章 会心一击!(4k)
“啊~好好好,放心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嘲笑你的。”
众人应声胡乱打起了哈哈,他们嘴上虽说着“肯定不会嘲笑”,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大不了他们还可以偷偷笑。
对这几个犊子的本来面目浑然无觉的小郎中当真信了他们的鬼话,作势便请着几人进了客房。
不大的一间客房,坐上了三大一小后立时便被塞了个满满当当,宋识礼瞧着那塞满了人的小客房,心下无端觉出了那么两分的憋闷,索性便起身推开窗来,伴着那屋外淅沥不断的雨声,不紧不慢地讲述起他这次离家出走的始末缘由。
“其实,我这次跟我老爹吵架的理由也没什么特殊的。”在那桌前坐正了的小郎中开口答了个老老实实,一双手亦随之局促万般地规整落上了双膝,“还是因为我老辨不清草药的那个事。”
“这事,我爹平常是已经轮番说过我好多次了……但这真不是我不想改,是我实在记不住、分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草药无论炮没炮制、晾没晾干,落在我眼里好像都是长成一个样的……”
“总之片都是片,丸都是丸,整株入药的,我也觉着那些东西它们都是根茎叶,放一起也没什么分别。”
“——这真不是我不想学。”小郎中满目诚恳,那诚恳背后甚至还匿着一线极真切的苦恼。
厨子被他瞳中的那一线苦恼打动,见此面上亦不由流露出了些许的感同身受:“别说,这种感觉我还真挺能理解,当年我最开始跟着我爷爷学做饭的时候……我也有点分不清那什么生面熟面和澄粉,我觉着他们在和水蒸熟之前长得都一样……”
而且她到现在都还有点轻微脸盲,除了宁宁姐、今欢和钟小逍,最多再加一个隔三差五就要给客栈送食材的挑夫王大哥,其余人无论男女,只要不是美得惊天动地或丑得出类拔萃,那在她眼里瞧着是真都差不多。
——记不住,这是真记不住,想不通旁人是咋记住的。
“对嘛!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不过我觉着我们学医的可能比你们做厨子的还更惨点,毕竟做饭能用到的香料调料,最常见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这还是能‘熟能生巧’的,但学医要用那个药材就不一样了……我到现在都记不住那个该死的《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北宋·唐慎微着)里面到底记载了多少种药材。”
宋识礼两目悻悻,抱怨完了他们这些郎中每日要记的草药,转头又继续嘀咕起他“离家出走”的那一箩筐事来。
“反正这次就是,我老爹那个药铺这两天又到了一大批草药,铺子里的伙计不大够用了,他就想不开把我也喊了过去,叫我帮他们分一分这些刚到的药材。”小郎中边说边不大自在地挠了脑瓜,“实话讲,我是真觉着我老子这行为是挺大胆的——他都知道我老记不清那些玩意,居然还敢喊着我跟着他们一起分药。”
“头前的一个来时辰其实分得还算好,毕竟我这人眼睛再怎么不大好使,也不至于连个条块片这种形状上的差异都分不清楚……”
“但等分到了后面,这些长相特殊、好辨认的都已经分门别类收拾好了,剩下的多是几样长相得本就差不多的玩意混在了一起,我觉着这功夫我差不离就该赶紧退了,跟我老娘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去外头帮那头的伙计们干点力气活,哪想到,没等我娘点头答应呢,我爹就突然冒出来了。”
话至此处的小郎中满面无奈:“——他不让我走,他非要趁这个机会考校我一番,说要看看我近来有没有什么长进。”
“咦?那你到底是有长进没有啊,郎中哥哥?”对宋识礼认不清药材情况一无所知的钟林逍耿直发问,一双黑瞳里盈满了纯粹的好奇。
对面的小郎中闻言只觉自己的膝盖像是无端便遭受了一记重击,那无名的痛感险些给他锤得霎时跌跪上地面。
他支吾着,半晌方假咳着举目望天,一面掩饰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咳,那什么。”
“长进……长进这东西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那学堂里的夫子们就不必年年都要被气出一身病来……我也就不必放着我家的药铺不管,跑去当什么郎中了。”
“哦~所以你这就是到底还是没有长进的意思啰?”半大孩子面露恍然,小郎中听罢,顿时觉得他方才就发了痛的双膝这下眼见着便疼得越发厉害。
听出了二者话中这不大对劲意思的厨子连忙上手一把捂死了钟林逍那张只会瞎叭叭大实话的破嘴——确保这倒霉孩子一时半会应当不会继续给小郎中会心一击的褚姿至此方对着宋识礼甚是虚假地一咧嘴巴:“好了,先不用管小钟,你继续。”
“……谢谢。”虽然他并不是真的很想谢。
小郎中应声沉默,终竟是以一声“谢谢”稍显尴尬地岔开了眼前的这小小插曲:“左右最后我老爹那个考校的结果就是,他被我气坏了,而后瞪着眼睛跟我大吵了一架。”
“我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并觉着自己也是十分委屈——他明知道我是分不清那些药材的,这会却非要拿那么复杂的问题来考校我,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它们就是长得看起来好像个个都认识我,但我又不认识它们罢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然后……然后……”话刚说到一半的小郎中又支支吾吾纠纠结结地吐不出后半截话来了,祝岁宁见状禁不住凉飕飕吊起一侧眼角:“然后你就一时气不过,跟着他回嘴了是吧?”
“……嗯。”冷不防被人一把戳穿了心思的小郎中循声一默,而后飘移着眼神不大好意思地点了脑袋,“而且……而且我们还互相对着放狠话来着。”
“具体是什么狠话,我也记不大清了,反正大致就是我爹让我滚,说我们老宋家世代药商,走南闯北见识过天下上千种的药材,就没出过我这样连那么基础的两样药材都分辨不出来的瞎子废物,让我以后出门别说自己姓宋。”
“然后……然后他这话一出来,我就也跟着来了满腹邪火,我说滚就滚,他不愿意让我出门说自己姓宋……我还不愿意继续在这个家待了!”
“接着我就一气之下,连个伞和兜里都没拿,冒着雨就一路跑过来了。”宋识礼道,话毕下意识瑟缩起自己的脖子。
他看起来怂唧唧的,但说出来的话却甚是大胆——大胆得让钟林逍登时就瞪圆了一双眼睛,险些在厨子的手动消音下仍旧惊叫出了声。
“唔唔唔唔!!”钟林逍扑腾着试图说话,厨子被他闹得没了招,只得认命似的重放了这小子自由。
“不是,等会,郎中哥哥,你家在哪,离着客栈有多远啊??”总算得了空的半大孩子扒着那桌沿便极力向前抻长了脑袋,那模样恨不能直接将脑瓜塞到小郎中的面前。
那小郎中闻声一怔,遂赧笑着一搓两手:“我家……我家在德安,嘿嘿……也没多远。”
“好家伙,德安啊,那岂不是比我家到客栈里的距离还远?”钟林逍闻此止不住地大呼小叫,“这怎么也得有个百十里了吧!”
“几十里有,但百十里没有。”小郎中呲牙,“具体多远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每回上山收药,临近晌午的时候从客栈下山,到家怎么也要天擦黑了。”
“好么……人要走上大半天的路,硬生生被你用小半天给跑完了,还冒着雨!”掰着指头算明白了那路程远近的孩子目瞪口呆,“郎中哥哥,你这真不该去做什么郎中——你这简直是天生的镖师趟子手嘛!”
——他这脚力愣是让他回想起三国话本子里的那个什么周仓,就是跟在关二爷身边,赤兔日行千里,他能扛着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再徒步狂奔追上关二爷脚步的那位。
“嘿……多谢夸奖。”宋识礼被那孩子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钟林逍听见这话却是当场便板起了一张脸。
他一本正经地对着那小郎中摇了摇头:“不,郎中哥哥,我并没有在夸奖你。”
“我只是觉着有些稀奇……这年头居然还有像你这么大的人因着跟自己的老爹争执了几句,就一气之下放了狠话,要离家出走的!”
“并且你这还是冒雨跑的——别说是钱了,竟还连把伞都忘了拿!”钟林逍越说那面上的表情看着越是嫌弃,“这也就是我师父心善,不管是啥都喜欢往客栈里面捞——这要换了我……不说别的,起码也得捞个下雨知道往家跑的吧?”
噫~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学会的医术、当上的郎中。
半大的孩子故作老成地皱巴巴拧起了眉头,他那话说得直白,眼神瞧着又是足够的认真。
是以,他那一句话对着那小郎中所能造成的伤害,自然也远非寻常的词汇可比。
宋识礼这下就不再觉着自己是单一个膝盖疼了——他心脏也被人扎得像个筛子一样隐隐作了痛。
于是他立地哑了嗓子,老半天方细声与那孩子发出了个小小的抗议:“下、下次咱这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那不行的,郎中哥哥,话说得不直接,你怎么知道你是在哪里出的问题呢?”钟林逍歪着脑袋说了个理所当然,说来这道理还是他今欢妹妹前两日刚教给他的——她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由是今儿就对着客栈里的人实践起来了。
当然,他敢说这话,也是建立在小郎中后头也要在客栈里干活的前提下的——倘若是对着店里寻常打尖住店的客人,那他还是懂得分寸,知道礼貌的。
那孩子想着顺便又回顾了下小丫头前两天教给他的那几处要点,作势便欲再给小郎中补上两记。
厨子余光瞄见了他那动作,果断眼疾手快地又上手捏住了他那张成日瞎说大实话的嘴。
一旁看戏看到了这时间的祝岁宁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当即起身半是安抚又半是同情地拍了拍那小郎中的肩膀:“行了,你们两个也别总打趣宋郎中了——他和宋老板一向都是那股子倔得发硬的臭脾气,吵起架来,一时没能刹得住脚,真闹到了眼下这副样子,也是寻常。”
“就是就是……真闹成这样也不是我想的。”自觉老板娘是在帮他说话的傻郎中连连点头。
孰料他这边这话才刚附和到一半,那边的祝岁宁便陡然调转了话锋——小郎中只觉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陡然一个用力,而后他浑身的寒毛就不受控地根根倒竖上了青天。
初冬时节幽幽的冷风配着那屋外淋漓个不停的山雨,钻过窗棂,带着刺的小棒槌一样根根敲打上了他的脑瓜,他遏制不住地耸肩打了个激灵,而后头顶便传来了女人凉飕飕的、阴魂一般四处散发着鬼气的声线:“但这话又说回来了,宋郎中。”
“你当时到底是弄混了哪几种药材,才能把先前脾气瞧着还不错的宋老板给气成这样?”
“这一点……我也很是好奇呐。”
——宋老板的脾气大吗?
那的确是不小,从上回他们父子二人带着伙计们上山收药的那会她就注意到了,宋掌柜确乎是个会因自家儿子认不清石韦瓦韦而随时炸起毛来的药铺掌柜,且这俩人平日里也自然少不得三天一大争、两天一小吵。
可反过来,宋老板的脾气不小,这就一定意味着他很容易被宋识礼气到撂狠话、要将他逐出家门吗?
那倒也不见得。
毕竟他这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小郎中识药辨药的本事,心里指定会对他实际的水准有一个预计。
是以,这么算来,能将这小老头气成这种样子的药材,定然不会是什么凡品……搞不好就得是那最基础的,他认为无论正不正常都不应该出错;或是那种最要命的,他认为哪怕是死记硬背,也都不可以出错的药材品类。
而这两类——无论是最基础的,还是最要命的——那都确乎是宋识礼身为一个正经郎中,所必须认得出的、记得住的品类。
所以……
第84章 误认钩吻(3k)
“来,说说,小宋郎中,你这回到底是认错了那几味药?”
祝岁宁的嗓音幽幽,她的手虽按在了小郎中的肩膀上,可带给他的压力却绝不亚于一巴掌按上了脑瓜。
甚至,在听到她问出这问题的时候,宋识礼宁愿她真是想要一爪捏碎了他的脑袋——这样他至少不必再回顾他与他老子争吵时的场景……也不用再面对那被他认混了的几味药。
毕竟,他这回认混的东西还真有点……真有点那个什么。
“咳,掌柜的,咱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越想越觉着丢脸的小郎中讪笑着仰了头,那模样似是又打算以装疯卖傻扮可怜来换取女人的同情,“要不咱……咱换个别的话题?”
“比如……我给你们讲讲我老爹年轻时候犯过的糊涂,或者我老娘干过的稀罕事?”
“不行。”奈何一早就不再吃他们这一套的祝大掌柜对此纹丝不动,只斩钉截铁地一口掐断了他那想要转移话题的念头,顺带威胁似的,对着那小郎中一呲虎牙,“而且,你别忘了,咱们先前可都说好了——你今儿要是不把你和宋老板吵起架来的真正原因都说个清楚明白,我便决计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客栈!”
“——说!再不说,等待会雨停了我就把你拿麻绳捆了,托人带下山,再送到德安宋老板那去!”
“别别别,我错了掌柜的,我错了——今日不管你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还不行嘛!”冷不防便被人一手拿捏了命门的小郎中立地告了饶,且他感受着祝岁宁捏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只爪子的力道,心下也是浑然不敢怀疑她方才说出口的那话的真实性。
——他往日跟着他老爹走南闯北,又是四处行医、又是八方收药的,身子骨较之同龄人来说,都已能称得上是极结实的那一伙了,结果这会才刚被老板娘上手随便捏了这么一把,他便已然觉着自己的膀子隐隐作了痛……
就依她这手劲、她这身板,和她这说一不二的脾气,她这要是真发起狠来,非要给他绑了扔回他老爹那里……那他这还焉有活路可逃?
还是……还是消消停停认个命吧,嗐!
宋识礼如是腹诽,一面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趴趴瘫上了桌案。
祝岁宁至此方心满意足地松手重新落了座,而对面那小郎中不情不愿地抬眼一瞥面前三个姿态各异、眼中却无一例外都满载了好奇的混(sheng)蛋(kou)玩(dong)意(xi),半晌才恹恹地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
“我就是……我就是不小心认混了人参和商陆……金银花和断肠草……还有八角和莽、莽草。”
“没了,真没了。”小郎中话毕立马伸手抱紧了脑袋,那样子像是唯恐自己在说完了这话的下一瞬便要挨上一顿好打。
实际上,闯荡江湖多年,又在山中居住已久的祝岁宁听罢确乎是立时黑透了一张脸——就连不大通草药,但从前也在学校里听人细讲过人参和商陆,八角与莽草之间差异的褚姿面色也是一言难尽得厉害。
整个客房,唯独对药理尚一窍不通的钟林逍没大听懂他在说些什么,模样瞧着也相对正常——但他知道人参,金银花和八角都是能治病救人、煮菜熬汤的好东西,于是便眨着双满带求知欲的眼睛,眼巴巴举目看向了那还捂着他嘴不肯松手的厨子。
“……没处理好的商陆莽草和断肠草都有剧毒,是一个不慎真能吃出人命来的东西。”觉察到了他那眼神的厨子低头咂嘴,顺带确认过这孩子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吐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扎心话来了,又松了手。
“但话说回来,宁宁姐,商陆和莽草大致都有哪些毒性,我还是听说过的——但那个断肠草误食了又会有个什么效果?还真能断肠吗?”
“断肠倒是不会,但那玩意会导致误服者呼吸麻痹……轻者呼吸困难,重者直接就要被憋死了。”祝岁宁抱胸说了个神情复杂万般,“断肠草……这东西,我要换两个说法,你大约很快就能理解它到底能有多毒了——第一个,这玩意还有个名字叫‘钩吻’,和‘牵机’齐名。”
咦惹……牵机!
当年毒|杀了李后主的那个大毒||货!
“那……那第二个呢?”冷不防回想起自己上学时听老师讲那李后主死法的厨子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带着再望向那小郎中的眼神里也不由得多了两分敬畏——这年头,药毒不分的寻常人许还不在少数,但像宋识礼这样药毒不分的郎中嘛……
幸好他离家出走之后没脑瓜一热去开什么医馆。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这真也算是在造福大众了。
厨子如是腹诽,想多了她甚至想赶紧找个木鱼敲上两下,给自己攒攒功德。
瞅着她那样子,便猜透了她心里是个什么想法的女人顺手塞给她一只空盖碗,一边凉凉补充上了她那后半句话:“第二个,当年那个尝百草的神农,就是被这玩意给毒死的。”
“噫~~”这听着好像比刚才更可怕了!
厨子龇着个牙连连摇了脑瓜,就手把头顶一支纯作装饰用的簪子拔了下来,真当小锤一样在那盖碗顶上迅速敲了两下。
钟林逍不太明白他厨子姐姐为什么要敲盖碗,但他听懂了那个“毒死神农”。
由是他似模似样地皱了眉头,从兜里摸出弹弓,跟着厨子一起敲起碗来。
小郎中见此先是一愣,而后那思路十分诡异地对上了褚姿,当即不可置信地拍着桌子惊叫起来:“不是……等会,我反应过来了,你们几个这是在敲木鱼呐??”
——谁家好人把那盖碗簪子和弹弓放一起当木鱼敲啊!
这对劲吗??
“啊哈,居然被发现了。”毫无被人抓包的自觉的厨子咧嘴微笑,手下的簪子反倒敲得更快了一些。
一旁的钟林逍起初在听见“木鱼”的刹那曾有着瞬间的懵懂,但他想了想,觉得他厨子姐姐真是个有想法的机灵鬼,果断随之加大了敲盖碗的力道。
——讲道理。
郎中哥哥若是因为辨认不清这几种药材,而被他老爹在一气之下扫地出门了的话,那他还真挺活该的。
主要郎中不能,至少不应该——他总不能在来日碰上了病人重病,需要人参吊命的时刻,转头给人塞了两片商陆,当场把那还有救的病人给送归西了罢!
这不得被闹到官府去?
那孩子想着越发嫌弃地乜了小郎中一眼,手下的弹弓把子眼见着就要被他敲出了残影。
祝岁宁忍了半天方忍住了那种想要抬手狠狠锤小郎中两下的欲望,转而假咳着一清喉咙:“好了,闲聊就先到这里罢——宋郎中,你被令尊赶出家门的缘由始末我已然清楚了,并谨在此替九江南康两府的百姓感谢你的‘不医(sha)之恩’。”
“——杏林少了位分不清药材毒物的庸医,但栖云山庄迎来了它不可或缺的杂役跑堂,走吧,宋郎中,我下去给你拟定一份雇佣合同,你瞧着若没什么意见,咱把这合同签了,明儿等着你那衣服洗净晾干,就能正式开工干活,赚工钱了。”
“……好的掌柜,没问题的掌柜,但掌柜的,您要是能给‘庸医’那一句话去掉就更好了。”宋识礼抿着嘴强行憋出个极苍白的假笑,他想挣扎下抹掉他头顶那个“庸医”头衔,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抹起。
钟林逍见这地方像是没什么事了,忙支棱起来捏住了自家师父的衣角:“等等,师父,徒儿老听人说什么‘杏林圣手’和‘杏林’的,而且你刚也说了‘杏林’——所以这个‘杏林’究竟是在指代些什么呀?”
“喔,‘杏林’指代的是他们医界。”听见了那问题的女人随口应声。
——她和褚姿近来已经开始教钟林逍认字念书了,奈何这小子的基础实在太差,脑袋里除了话本几乎就没装过别的什么东西,自然也没听说过多少有关“杏林”、“杏坛”、“梨园”,“文苑”一类特定行当的雅称及其典故来源,于是这会子听他提起这个问题倒也不觉有半分意外,乃至还颇有那么两份的欣慰。
——不懂就问,这才是学生治学的好态度。
“至说这个词的来源嘛……这就早了,‘杏林’这词是出自于三国时期——对,就是你平常也很喜欢看话本子里的那个三国时期——名医董奉的行医典故。”
“那典故大概就是说,董奉在山中隐居行医的时候,不收钱,但会要求治愈者在荒山栽种杏树,重病而愈的五棵,轻者一棵,最后他行医数年,得了片有着上万株杏树的杏林,又将那树结来的果子换作了谷物,去救济百姓,由是后来人便喜欢用‘杏林’代指医界,用‘杏林圣手’来形容医术高明的医者。”
“说来,我记着当年董奉隐居行医的地方就是庐山——不过不在山北,在山南,靠着南康星子那头。”轻描淡写讲述过“杏林”来源的女人皱着眉头稍作沉吟,“——听说紫霞峰和归宗寺那,好像还留有他从前行医的痕迹。”
“钟小逍,你要是真对这东西很有兴趣,就抓紧时间把你那基础练好——等到来年开春我教你腿法,咱们可以抽出两天,一边练功,一边沿山道拐去那边看看。”
? ?明天我将一个字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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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先更公主,然后更这个,可能先一样一章,如果还有余力我会多写点公主,224或者24这样更,中间为了调整可能会空出一天,一切看我脑子恢复情况,我不行了,这几天感冒发烧咳嗽痛经没睡好,能有的debuff都给我叠上了,差点干出来耳鸣偏头痛,还好发现不对及时睡觉保命保住了。
?
另外,原本没想写杏林文化,但是小钟自己问出来了,顺便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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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可能会展开一点,毕竟还有十里这个线在这,但是理论上不会太深入,实际上别问我,问他们
第85章 冻成孙子
“诶?还能这样!”钟林逍闻此立马来了兴致,当即欢呼着连连拍了巴掌。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什么紫霞峰——更没到过什么归宗寺。
他所走过最远的地方,除了栖云山庄便是离着他们村子最近的那条浔阳江支流的小河口,别说庐山山南——他便是连这望江亭的另一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风景都没见过。
是以,能跟着师父在杏花满山的时节去探寻什么“董奉行医的遗迹”,对他而言无疑具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半大的孩子只稍稍多加思索了那么两瞬,便立时迫不及待地高举了两手:
“那我要去——师父,我要去!”
“行,想去那就抓紧练好基本功——你可别等到春天杏花都开了还扎不稳马步,那样的话,我可不敢随便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祝岁宁如是咂嘴,顺带意有所指地转眸瞥了眼他那腿脚。
先前并无半点功夫底子的孩子近来基本功练了个颇为痛苦——光是下盘不稳这一点,他一日便要被她轮番说上个好几回。
被人点到了关键之处的孩子闻言忙点着脑瓜利落应声:“没问题!师父,徒儿这就去加练!”
“嗯,去吧——练完了别忘了再抽空温一温你厨子姐姐刚教给你的书。”女人循声满怀欣慰地微一颔首,“咱们在学好武功的同时,念书认字同样也不能落下。”
“好!我再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就来温书!”钟林逍干脆应着,话毕便一溜烟似的窜去了楼下。
小郎中瞧着他那生机满满又斗志昂扬的背影,不禁无不羡慕地感慨着叹出口气来:“还是年轻好啊——年轻的小孩子们一向是最有活力。”
“放心,你要是在山上住得久了,大约也会变成那副样子。”打眼一瞅那被小郎中晾在屋中空地上那几件单薄衣裳的祝岁宁意有所指,言讫便率先下楼给人拟定合同去了。
被她留在客房中的宋识礼见此懵懵懂懂地挠头看向一旁的厨子,彼时后者刚撂下那只“茶碗木鱼”,正反手插着那只自她头顶拔下来的簪子——他忙开口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个……厨子姑娘。”
“你知道掌柜的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是在说咱们客栈的这个位置选得好,长期居住有助于人返璞归真;还是在说这山上的地气足,任谁来待久了都有益身心健康,人也自然会变得活力十足?”
小郎中一本正经地分析着祝岁宁话中深意,孰料褚姿听罢却不由当场泄出口极轻的“嗤”来。
她满目同情地望向那对一切犹自一无所知的小郎中,遂拍着他的肩膀慢慢摇了头:“不,都不是。”
“宁宁姐是在说你的衣裳带得少了,过不了两天,等着山里的那霜一下,你转头就得被冻成孙子!”
“——那人都被冻成孙子了,这可不显小显年轻,显得有活力嘛!”厨子幽幽呲出口白牙,她张口说过了这冷笑话,转而便也跟着祝岁宁看合同去了。
宋识礼在原地循着她两人的话默默思考了半晌,良久后突的便觉出来了那么三分的幻灭。
——从前只做这栖云山庄里的客人的时候,他只知道老板娘是个脾性很好、手脚很是麻利,胸中又藏有许多故事的女掌柜;但等如今他成了这客栈里的伙计,他才发现,原来他们掌柜的私底下竟也有这副不着调的稀奇样子。
……这前后差异还挺大。
小郎中想着再度挠了挠脑袋,晃悠悠随着几人到了楼下,祝岁宁检查过手中刚拟好的雇佣合同,见其上并无甚疏漏之处,便随手将之递到了宋识礼面前:“宋郎中,你先瞧瞧合同,若无疑议,便可在合同左右两角签字画押——而后我们将其从中分开,一式两份,你从此就正式成为我们栖云山庄中的一员了。”
“好,不过掌柜的,眼下我已经不再做郎中了,你也就别总‘宋郎中’、‘宋郎中’的叫了,这听着让人觉着怪别扭的。”接过了那合同,还未来得及细看的小郎中举手提出了个小小的意见,“——干脆就叫‘十里’好了,也亲近些。”
“‘识礼’?”祝岁宁闻声几不可察地一抖眉梢,心下却对着这小郎中的选择颇有那么两分的不大认同。
宋识礼瞧见了她的表情,立时便知道她这是会错了意,忙不迭摆手多加解释了一句:“不不不,掌柜,不是‘宋识礼’的那个‘识礼’,而是‘十里山路’的‘十里’。”
“——宋十里,我的小名,也算是外号。”
“因为我当年是我娘在陪着我爹外出收药时,走了十里山路生下来的,随口就给我起名叫做‘十里’,长大后我觉着‘宋十里’这名字怎么写都忒古怪了些,就自己改成了‘识礼’。”提起自己名字的由来,小郎中面上禁不住晃过一线极浅的赧然。
“但我娘还是很喜欢那个‘十里’,于是我家一合计,索性就把‘十里’留了下来,当成了我的小名。”
“所以,你们直接喊我‘十里’就是了——这怎么听,也都要比‘宋郎中’更顺耳一些。”
——也省得他日日听着那句“郎中”,都觉着像是被人打趣了一样的膝盖疼。
他是一点都不想再回顾他那失败的郎中生涯了。
小郎中心下腹诽,面上只照旧端紧了他那一派的郑重。
祝岁宁听了他的解释,又联想到他那一手本虽不赖,却因分不清相似药材而变得奇毒无比的医术,亦觉着他这话说的也是十分有理,便点了头,痛快地应下他这小小的要求:
“没问题,那十里,你先签着合同——不出意外,我们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好嘞。”宋识礼从善如流,立即低头细细琢磨起他手中的那一份雇佣合同来。
他见那两页宣纸上并无半点坑人的地方,工钱也与女人一开始讲给他的别无二致——甚至更丰厚了些许,果断便提笔落下了自己的大名,又借印泥在那姓名边上按上了手印。
至此他便真正成了客栈中的杂役兼跑堂,而他入职栖云山庄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先跟祝岁宁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下山给自己裁了两套够厚的冬衣。(owo)
祝今欢拒不出工,问不出剧情,更新推迟一天
这章应该是写祝今欢为了欢迎小宋然后带着大家参观她的秘密基地,里面有很多她做的好玩小玩意,但是小朋友今天不想干活,哄不出来。
我只知道她带着大家玩去了,但不太知道他们玩的啥,交涉一番达成共识,今天再写一点公主,明天再拉她出来干活,不然直接跳到郭渡拜年好奇怪啊谁家中间跳俩月,老感觉空空的。
然后我今天就先试试能不能多写点公主出来,写得满两千就发,写不满的话明天再发,那本稍微断有一点久我得找一下手感,现在没啥手感,写得比较卡顿。
另外老读者可能对角色罢工这事比较熟悉,新宝贝也不要怕。。。貂人是角色推动流的作者,需要角色有能动性告诉我是啥剧情不然瞎编是编不出来的,或者编出来也很僵硬。。。
第86章 “秘密基地”
“所以,阿娘的意思是说,从今往后,十里哥哥就也是我们客栈大家庭里的一员啦?”
饭桌上,听祝岁宁详细介绍过宋识礼身份的小丫头欣喜万般地鼓了掌,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里写满了“又多了一个新玩伴”的欢畅。
女人闻言眉眼含笑地对着她微一颔首:“对,今欢,你十里哥哥以后就是咱们栖云山庄的专属杂役兼跑堂了。”
“好诶!那以后山上就又多了一个可以陪我玩家家酒的人啦!”再度确认过这消息的祝今欢迭声欢呼,话毕又转头眼巴巴地盯紧了自家阿娘,“那么,为了表达我对十里哥哥和小钟哥哥的欢迎——阿娘,一会晚饭后,我可以带着大家去我的‘秘密基地’里参观吗?”
“……可以,但注意不要玩得太晚,也不要吵到了楼上休息的客人。”冷不防回想起这小妮子口中的“秘密基地”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的祝岁宁应声一默,遂眼神飘移着,甚是艰难勉强地点了脑袋。
祝今欢见她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当即憋不住又是一声极兴奋的欢呼——这样接二连三的欢呼雀跃,彻底令一旁两个从未见过她那所谓“秘密基地”的一高一矮对之生出了无尽的好奇。
平素便与小丫头关系颇为不错的钟林逍想了想,忍不住轻轻拉扯了她的衣角:“今欢妹妹,什么叫‘秘密基地’,‘基地’一词又是个什么意思呀?”
——“秘密”这词他能明白,“基”和“地”两个字拆开他也认识,但这仨玩意合到了一起,他就真半点都没见着过了。
——也不知道今欢妹妹这一天天的,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新鲜东西。
钟林逍如是腹诽,一面越发好奇地往那小丫头身边凑了凑。
祝今欢闻此不假思索地叉了腰:“秘密基地就是我的快乐小屋呀——里面放了好多好多我很喜欢的东西!”
“至于‘基地’——基地,基地就是‘基’和‘地’,合起来就是很基础很根本的地方。”
“这个词是我跟着厨子姐姐学的,我觉得它很帅啊!把‘快乐小屋’叫成‘秘密基地’——这听起来就非常厉害!”小姑娘边说边得意洋洋地给众人解释了她给她那“小屋”改名时的全部心路历程,钟林逍这会虽还听得是个一知半解,却也不得不承认“秘密基地”这形容一出来,就比那个平平无奇的“快乐小屋”厉害了不知凡几。
宋识礼倒是弄懂这孩子的意思了,但他仍旧很好奇祝今欢这个才七岁的半大丫头会在她的那一方“小天地”里放上些什么东西,便不曾多言,只闷头努力对付起了那一桌子的饭。
于是众人今夜的行程就这样被小姑娘确定了下来,祝岁宁见几人讨论得正是兴致勃勃,亦自是不会再多出言扫兴。
——其实她原本是想提醒一下那两个对今欢的“秘密基地”一无所知的倒霉孩子最好提前做下些准备,免得待会被那小丫头吓到的。
但她转念记起自己和厨子第一回瞧见她把那地方搞成那样子时的模样……突然就不想再开口了。
——毕竟,惊吓这种东西,总归是要先由他们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且这世上本就没有独她和厨子受得惊吓,而钟小逍和宋十里受不得的道理。
女人暗忖着闲闲一耸两肩,坐她旁边的厨子瞧见了她的动作,禁不住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来,又悄悄咪咪地挠了挠她的手背。
被人挠了手背的祝岁宁见此颇觉好奇地递给褚姿一个问询的眼神,后者感受到她那目光,即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咧了嘴:
“那个……宁宁姐,你知道今欢近来又往她那小‘基地’里塞什么东西了不?”
“不知道,那小妮子把着她那宝贝地方可紧,我也好长时间都没再进去过了。”女人摇头,“不过……按说应当都还是她做的那些小手工一类的玩意吧,怎么了?”
“没,主要是那个什么……哎,算了,左右待会咱们也跟着一同去看看就知道了。”厨子嘟囔着挠了脑瓜,在得到祝岁宁的答复后她便犹疑着又坐正回了原位。
——方才祝今欢提起她那小基地的时候,她忽然便想起今年有一阵子,这小丫头很喜欢在她生火炒菜时,架着几根木条在一旁扒灰。
但这妮子喜欢胡乱动手做点零零碎碎,又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是大家一早便习惯起来的事了,她那时也只觉着她是又对着什么生出了某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便不曾管顾……
但今日她冷不丁地一提起要邀请大家参观她那秘密基地,先前已死去多时了的记忆,立时便又诈尸起来,并在她脑子里狠狠跺起了脚。
——她有点怀疑这丫头又背着他们做了某些很容易让人受到惊吓的玩意,但她没有证据。
可是几根半长不短的小木条……又能做出来点什么东西?
想不通了的厨子想着想着便索性立地放弃了思考,果断选择与钟林逍二人一样,一同期待起了饭后小今欢的“邀约”。
待到众人吃了饭,又相互分着收拾妥当了客栈的大堂并刷了碗,祝今欢终于打着灯笼,领着众人赶往她那就藏匿在客栈后院角落里的、那个独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这地方名义上说是个“基地”,实则却是个小半截身子沉入了地里的小地窖——栖云山庄刚刚开张的那会,祝岁宁曾试着想用这地窖存储些冬粮。
但她后来发现山上的气候并不适合去用什么地窖——存放在窖中的粮食,也很容易就在雨雪天气里受了潮。
由是那本已挖好了的小地窖就这么彻彻底底的荒置了下来,后来等到祝今欢长到了五岁,又被这一脑袋天马行空小念头的丫头讨去,做了她的小小乐园。
“铛铛——看!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亲自动手开了那门上铜锁的祝今欢煞有介事地给众人介绍起了她那小屋,一边又热情邀着几人随她到那屋里看看。
并非第一次跟着她来到此处的祝岁宁与厨子动作娴熟且表情麻木地替小姑娘点燃了屋中的几盏烛灯。
——待那灯火将整个小窖映照了个明如白昼,头回瞧清了那屋中陈设的钟林逍二人,亦不禁当场惊麻了一张脸。
? ?。。看得出来,小朋友今天也不想上工,但我给她硬骗出来干了两千。
?
可以先猜猜她那个小地窖里都放啥了,反正挺离谱的。
?
那个假条过了零点删,记得刷新。
第87章 攻城器械
“我滴嘞个……小今欢,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
被那一屋子各种竹木制成的大小玩意吓得立地蹦出来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方言的小郎中怔怔睁圆了一双眼睛,一旁的钟林逍这功夫则是被人惊得半句话都再憋不出来了。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间小地窖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也就是个二丈见方、八尺高矮。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得在装上了三个大人并上两个孩子后,便无端显得微有些局促紧张了起来的小空间内,却被人放满了各式各样、或大或小的,由竹子、木头,旧布麻绳制成的,缩小了数倍不止的攻城器械——最大的那架云梯只有半人高矮,最小的那两只床弩,则小得像是只唯有孩子才会用到的小木板凳!
——天呐,这小丫头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么些东西!!
年纪更大、见识也更广些的宋识礼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脑袋,他戳在刚进门的那个位置缓了又缓,老半天才勉强恢复过些许神来,一面惊疑不定、一面又忍不住啧啧称奇地细细欣赏起祝今欢那藏了一地窖的“宝贝”。
——方才离得稍远一些的那会,他还以为自己是眼花看错了,不慎将什么普普通通的小板凳看做了床弩连弩.
但等他当真走上前来端起那还赶不上他两个巴掌大的、被人制作得甚是精巧的小东西的时候,他才愕然发现,他没看错,那确实就是床弩——甚至还是真能发射出去两枝小树杈子、除了用到的弩弦不大对劲,其他全然没有任何问题的真弩!
“这、这些都是从哪来的?”摆弄过那小弩的小郎中麻了爪子,将那小玩意放回原位后,便忙不迭转头眼巴巴盯紧了面前生得还没他手肘高小小丫头,“是掌柜的做给你的吗?”
祝今欢闻言眉头一挑,当即甚是骄傲地仰头叉起小腰:“不,这些才不是阿娘做给我的呢,十里哥哥——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是我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做出来哒!”
“啊??!”于是本就被惊麻了的宋识礼这下被人吓得发了傻,先前睁成了两只汤圆的眼睛这下更是瞪得像要掉出来,“这、这些全部都是你自己动手做出来的?”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重新环顾了一番那被人堆放了满满一屋子的各式器械——除了一开始就吸引去了他全部视线的云梯床弩,这一回他还在那满地的木片竹片散轮毂里,瞧见了许多被人缩小了的水车、缫车,和他也认不出来到底是织哪种料子的织机,张得都快脱臼了的下巴差点掉上了地。
“全……全部都是???”小郎中憋不住大呼小叫着重重吸了口气,遂又甚是小心地拾起地上的一只小水车。
他发现那不过尺余高的小东西不但当真能够转动,车上的每个叶片也会随着那车体大轮的转动或是他手上的施力加重,而产生有规律的摆动。
照这情况看……他觉着他若把这小水车架设在水流细一些的山中小溪上,这玩意恐会与现实中的水车们一样能将那溪水引向别处……只是这种尺余高的水车就算是引,那能被它引来的水也不会太多就是了。
“对啊,全部都是。”小姑娘点头答了个欢快,边说还边炫耀似的给人展示起了她手上的那层薄茧,“喏——我手上还有做这些东西后留下的印记呢!”
“不过十里哥哥,你刚拿的那个弩是我两年前做的老东西了,还是旁边的那个云梯新一些,它是我上个月才做出来的。”
“但我觉着,这个云梯做得还不太完美……好多地方和书里说得还不大一样,需要改进。”祝今欢道,说着便上手折腾起了那只约莫能到她肩膀高的云梯。
木制的齿轮带动麻绳编成的铰链,不多时竟真将那竹梯子竖得能赶上小郎中高了。
宋识礼见状禁不住上手杵着那梯子按了按,发觉这东西可比他想象中的要结实多了——成年人上去稍危险了点,但至少也能承受得住一个十二三岁半大孩子的重量。
“你、你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做出来的??”亲手试探过那“云梯”质量的小郎中又一次傻傻地转过了脑袋,他这会瞧着那笑眯眯的七岁姑娘,只觉满腹都是说道不尽的不可思议。
他小时候但凡能有祝今欢这两下子,又何必成日要被他老爹按着去分辨那劳什子的各类草药?他直接跟他老娘要点银子,跑去跟镇子里的木匠们学手艺不好吗?
——那样他如今多半也不会再被他爹在一气之下,“扫地出门”了!
“就那么做出来的呀。”祝今欢不明所以地挠挠脑袋,而后思索着又从屋里她那小工具台后翻出了两只半成的木制轮毂,“就像这样的,十里哥哥。”
“小一点的轮子,我一般是用小竹筒来做;稍大些的,可以用长得很规整的木头片;再大一些,现成的木头就算有也到不了我手里了,我就会拿着结实点的木头条,趁着厨子姐姐炒菜的时候,拿树杈子架着在一旁偷着烤……木头受热会变得弯一点,这样几个弯木条再合在一起,就能变成一个大轮子啦!”
“——这叫‘輮以为轮’,是我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时候学到的好法子。”一口气说完自己轮子做法的小姑娘甚是耿直地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又贴心地给人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这法子在开始做起来那会还是挺困难,因为那个合适的烤木头的时间和火候都不太好掌握,我也是试了好多次才搞明白要怎么烤的。”
“……这个輮、輮以为轮我知道,摸索烤木头的时长这东西我也明白,但你那个火候又是怎么试出来的??”小郎中觉着自己的脸这会都快木得透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该问她从哪瞧见的云梯连弩一类的样子,还是该问到底谁教她的如何拆解这些东西的结构并掌握的制作原理。
纠结之下,他索性先问了那个都快蹦到他脸前来了的问题——火候,火候。
时间这东西能试出来他能懂,木头受热变弯这事他也可以理解,但火候她是怎么控制的??
他一个(前)郎中都不一定能控制得好煎药和炮制药材时的火候,这才七岁的小丫头又是怎么控制的??
第88章 看菜记火
“你,难不成你还学会了要如何控制火候??”
宋识礼想不通了,且他这会觉着自己不光是有点想不通——他简直是他喵的要开始想不开了!
孰料正当他巴巴地等候着那小丫头的答复的时候,一旁还不到八岁的小姑娘却一本正经地板起了一张小脸:“你开什么玩笑呢!十里哥哥,我怎么可能学得会要如何控制火候?”
“阿娘和厨子姐姐都说了,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玩火的——所以,我还没机会能自己碰得到火呢!”
“那、那不能生火,你这些大木轮子又都是怎么烤出来的?”小郎中傻了眼,他这功夫竟在这小丫头的回答里品尝到了一线荒诞的搞笑。
祝今欢闻言则愈发不明所以又理直气壮地叉起了小腰:“用火呀——十里哥哥,你是不是傻了,我是小孩子不能玩火,但是厨子姐姐都是成年人了,她是可以点火的呀!”
“厨、厨子?”宋识礼闻此一懵,下意识转头看向了一边面色同样微有些麻木的褚姿。
后者觉察到他的目光,当即连蹦带跳地向后退出了数步:“别、别看我啊——我可没没事闲的帮她去生过什么火……这妮子是自己天天抽空在我做菜的时候蹲一旁扒的灰!”
“话说回来……小今欢,你每天蹲在我灶台边上扒灰,就是为了做这个?”
“对啊,我是为了这个。”小丫头点着脑瓜说了个理所当然,“不然厨子姐姐以为我是去干什么的呢?”
“我平常只是很喜欢做些小竹子和小木头的手工——但并不需要那些草木灰去腌鸭蛋呀!”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算了,我也不知道你这小妮子脑袋里一天到晚都装了些什么。”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的厨子选择了立地放弃。
旁边听着自家闺女解释了半天的祝岁宁这功夫却突然转过了弯来,她从那方矮矮的小工作台上拾起一只还未被人拼接完毕的半截轮毂,少顷沉吟着尝试做出个总结:“所以……你是趁着厨子每日做饭炒菜的时间,在一边偷偷烤完的木头。”
“那火候和时长的控制呢?是根据厨子当天要做的菜来的吗?”
“对呀阿娘,我是根据厨子姐姐每天要做的菜来的。”祝今欢颔首,边说还边掰着指头给人细数了起来,“你看啊,阿娘,咱们客栈虽然有一墙能做的菜,但客人们经常点的,拢共也就那么几道。”
“在最容易被人点、厨子姐姐最常做的那几道菜里,蒸酒糟鱼的火比较稳定,石鱼爆蛋的灶火则会更急更猛一些……石鸡炖汤因为是要炖的,是前武后文的火,灶台里的灶火会被厨子姐姐烧得先快后稳,适合处理一些个头不大,但比较过程繁琐的木头。”
“总之,小孩子虽然是不能玩火的,但我可以根据厨子姐姐做不同的菜,花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火,结合每个季节灶台熄火至彻底冷下来的不一样的时长,总结出最适合我烤不同长短、大小,材质和形状木头的菜呀!”
“这些经验都是我一点一点观察总结下来的——我把它们都记在我自己的小本子上了。”小姑娘话毕甚是欣喜地一拍两手,“这样,我就可以等到厨子姐姐要做我需要的菜的时候,来烤我那些提前就准备好了的木头啦!”
“好……好家伙,这就是小孩子的观察力吗?”听她解释完了那掌控火候的“原理”的宋识礼目瞪口呆,老半天方才勉强寻回了自己的声线,“那……那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些攻城器械的样子的呢?单单从书上?靠那些文字形容?”
——他寻思他从小到大这书也没少看啊……他怎么就做不出来这么厉害的东西?
“那当然不可能了,我又不可能认得书上的每一个字。”祝今欢抄着手仰头说了个理不直但气十分之壮,“而且光靠书上的那些形容,也不够详细呀。”
“但你忘了吗?十里哥哥,咱们九江一向是书里说的那个‘七省通衢’,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九江府的城门内外,本身是就置放有许多现成的攻防器械的好吗?”
“像床弩、云梯这些,一半是我从书上看的,另一半,其实是我每回跟着阿娘出城游玩的时候,偷偷在城墙附近观察出来的。”小姑娘自己的这点特殊的“小窍门”来得颇为得意,“嘿嘿,你想不到吧!”
“这……我的确是想不到,不过小今欢,城墙内外摆着的那些武备器械是能给人看的吗?”小郎中满目的惊疑不定,“你凑那么近,就没被守门的士兵们扔出去?”
“直接凑到人家城楼顶上看,那肯定是不让的。”祝今欢眨眼回忆着,片刻后抿着嘴给了答案,“但离得不那么远,稍微近一点是没问题的。”
“自然,具体要走到多近才会被士兵叔叔们呵斥,这个要看情况。”
“——有些脾气好的叔叔就不介意让我多看一会,只是不许上手摸;还有些脾气不好的叔叔,那就连看都不行了,但凡离着他们近过三尺,那就容易被凶了。”
小丫头想了想得出了个结论:“是以,这个要看运气。”
“这样啊。”宋识礼面露恍然,但他这会子虽明白这小妮子是从哪弄来那么多的参照了,心下却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胆大心细。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事,若换了他,他肯定是不敢还跑到什么城门边上去看人家留在一旁的武备器械的——他怕被兵士们当成什么敌国的细作,再立地绑了,送到衙门里去!
“是的,就是这样。”祝今欢认真点头,“反正我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抵都是这样——先看书,把书上讲的先弄明白,然后再去村子、镇子和城墙上找实物来做参考。”
“大部分的哥哥姐姐和叔叔姨姨们都不会介意我在边上看那些小车小梯子是长什么样子的,实在遇上了那种很介意的就不看了,只记住大概形状,回来按着记忆慢慢尝试,倒也不是不行。”
“——左右这些东西能转能动的根本原理都是差不多的,我搞得清楚一个,当然就能再依着厨子姐姐教我的那些东西,把别的也都搞清楚了!”
第89章 真一点点
祝今欢坚信,除了人类那动不动就不按常理思考的脑袋瓜,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有一定的规律的。
譬如,她厨子姐姐做每道菜的时长是有规律的,每次要加多少盐、多少黄酒和多少白糖也是有规律的。
包括灶台里的灶火、暖炉里的炭灰,阿娘收拾不同的桌子时所要用到的抹布或小刷子,学堂里夫子讲课的语气……
这些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他们自己的规律在的。
是以,就算她不能看得清每样器械具体的内部结构,只要她知道它们能运转起来的大致原理,配合上厨子姐姐教给她的东西,那她就能依着这种规律,慢慢研究出来它们的真正构造。
回想一遭,确认自己的思路并无半点疏漏之处的小丫头自信万般地扬了下颌,宋识礼听罢却只觉着这个世界变得愈发荒诞了起来。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盯着那姑娘看了半晌,良久方蒙叨叨重新转头望向了一边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褚姿:“这、这怎么又有你厨子姐姐的事??”
——褚姿不是只是个厨子吗?
她为什么能教这小丫头水车、缫车,和云梯一类东西的作用原理??
难不成在这年头,当厨子的在掌勺之前,还得先学学如何去当个木工、怎样手搓点军中武备?
厨子这一行的入行门槛都被拉到这么高了吗??
胡乱想到了某些可能的小郎中悚然一惊,连带着再看向厨子的那眼神里也充满了那种难以形容的畏惧。
厨子见此微一沉默,遂讪笑着对着众人咧了咧嘴:“嘿嘿……那个什么。”
“其实我算术当年学得还挺好的。”
——她当初还在高中校园里的时候,是个数理化生任意一科拿出来,保不齐都比政史地三门加起来的总分还要高上一点的理科生。
——她那会学的是大理,纯理。
“算……术?”
——光学会一个算术,就能做得出来这些?
宋识礼皱巴着面皮满脸狐疑,他觉着光靠算术好像转不起来那一地大大小小的麻绳和轮毂。
眼见着糊弄不过这小郎中的褚姿只好假笑着悄悄一缩脖子:“好吧,除了算数……我偶尔也会教这小妮子一点别的东西。”
就那什么定滑轮动滑轮力的平衡制硝制碱制胰子……之类的小玩意。
当然,那什么牛【*】三定律是没教的,毕竟她很难解释谁是牛【*】——她只试着用一些这小丫头能听懂的语言和形容,给她讲了一下很基础的数理化。
听过她这解释的小郎中面上的犹疑丁点未变:“一点?”
——他怀疑她说的是“亿点”。
“……一点,真一点。”厨子缩头——跟未来人类历经数百年积攒下来的、浩如烟海的知识点们一比,她教给祝今欢的,真的就是“一点点点”。
宋识礼至此仍旧对她那话将信将疑,但他瞧着自己应当是再问不出点别的了,便也没再追根究底——只当这是褚姿自己心中不愿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顾自重新欣赏起了祝今欢的那一屋子“大作”。
一边冷不防被自家闺女那架“云梯”又小小惊吓过一次的祝岁宁见状悄声将厨子拉进了地窖角落:“说真的,你这两年到底都给她讲到哪了?”
“这……零零碎碎的,逮着我能讲她能听,且她听着不反感、能学会的东西就随便讲了呗。”厨子应声一默,少顷方斟酌着给了祝岁宁一个相对精确些的答复,“反正动滑轮定滑轮这些肯定讲了,受力酌情讲了一些;函数不算很正经的讲——坐标轴这玩意不好解释,我让她代入棋盘和东西南北里意会着学了一点;化学微观没讲,但能做出来真东西、比较好上手的那部分都讲了。”
“?什么叫能做出来真东西还好上手的部分??”祝岁宁拧了眉,脑瓜竟一时没能跟得上厨子的节奏。
原谅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省考古研究馆的馆员——她都远离数理化快三十年了,真记不住化学里有哪些“好上手”。
“嘿嘿……就那个硝那个碱那个硫和炭……”厨子挠头望天,“我估计……小今欢眼下掌握的数学知识,应当大致等于初中三年级的学生水平……理化可能勉勉强强有个高中一年级的水平吧……”
“但不绝对。”褚姿思索着加以补充,“还得看是什么地方什么成绩的学生……而且我跳着讲的,没按顺序。”
“……行了,已经够可以了。”女人听罢那喉咙无端就是一堵,她倒是知道一直以来厨子都会在闲暇时东一下西一下地给那小妮子胡乱讲点她上学那会学过的东西,但她没想到她居然都给她讲到滑轮函数和制硝了啊!!
——这些,是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小朋友应该学的东西吗?
关键这小丫头还真学会了!
头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只“人类幼崽”许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不同寻常的祝岁宁彻底语塞,她抬头看了看那只快赶上她头顶高的云梯,又低头瞄了眼那被小郎中拨弄着转得欢快的水车,竟无端也觉着这世界变得魔幻了起来。
她原本默许褚姿给小今欢讲这些她本不该学习的东西,一则是见她确乎喜欢,二则也是希望尽量能给小姑娘多拓展些视野,想让她拥有那种能在另外一种角度,去认识这个世界的能力。
——她和厨子都是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她们当然不会喜欢这个时代既繁复又苛刻的礼法。
但她们只是两个无端被拉进此地的异世旅客,她们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也不想让孩子自幼就当了那个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异类”——便只好通过这样的方式,竭力给小今欢保留一丝思想与灵魂上的自由。
可从眼下这结果来看。
……这自由留的好似着实是忒大了点。
她现在已经想象不到这孩子来日会去做什么了。
祝岁宁想着突然麻了爪子,面对着那一脸小小得意的丫头,她居然忽的觉着有那么点不忍直视。
正当她纠结着后续又该怎样教育孩子的时候,那边那打从点了灯、看清了这一屋子大小摆件后就再没出过声的钟林逍蓦的找回了自己的声线。
——他瞪着眼睛,本就不太大的脑瓜这会更是不知道比别人慢了多少拍:“今、今欢妹妹,这些当真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啊??”
第90章 临近年关
啧,这个脑瓜迟缓的傻小子。
听见了他那大呼小叫的众人不大想理他,索性顾自擦桌子的擦桌子、看云梯的看云梯去了。
然而钟林逍却对着众人的这点嫌弃一无所知,他只眼巴巴盯紧了那一屋子看着就十分好玩的竹木制品,一面满怀歆羡、一面又赞叹不已地小心抬手轻触过每一块木片与每一只轮毂。
祝今欢见此大大方方地与他分享起她觉着最为好玩的那几个摆件,顺嘴又给他细心讲解起每样东西的用法与每个小机关的作用原理。
近来刚刚识字、连乘法口诀表都还没能背得下来的半大孩子虽听不懂小丫头口中说着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滑轮”与“受力”,但他觉着她很厉害,觉着她能讲出来的东西也很新奇,便没在意过自己到底能不能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只一味甚是“捧场”的嗯嗯啊啊地点了脑袋。
至此祝今欢小朋友有关她“秘密基地”的分享,就在这样一片“惊吓”中正式收了场,而宋识礼等人今夜虽被惊得掉了下巴,第二日那太阳一出,却照旧要老老实实地起床上工。
只是那昨夜兴奋得过了头的孩子,次日晨起练功时显然再没了往日的精神——那平素话多嘴碎的跑堂小郎中今日也罕见的变得寡言少语了起来。
他二人的异常,闹得店中的食客们一度怀疑这昨儿还神采奕奕的两人,今儿是不是多了什么处理不得的心事,个个禁不住要趁着结账的时间,悄悄与祝岁宁说道上那么两句。
“没事,没事,放心吧——王大哥,他们俩这就是昨儿歇晚了没睡够,等待会过了晌午最忙的这会功夫,我赶他们去多睡会就好了。”
又一次被自那山中寺庙里下来的挑夫问了个正着的女人满面无奈,与人解释过了那两个犊子今儿没精打采的真正缘由,转头便忍不住将那两人赶去房中睡了午觉。
——再这么被人追着问下去,她觉着她这耳根子都快要生出茧了。
后院里端着食盘走出来的厨子瞧着她那无可奈何的样子,憋不住抿嘴偷笑。
祝岁宁扭头望见她那一脸的幸灾乐祸,不禁似笑非笑地作势挽了衣袖:“笑什么,厨子——再笑,我可要连着你一起收拾啦!”
——她还记着就是这倒霉丫头给今欢那小妮子讲完了滑轮又讲函数,掰扯完了函数还讲制硝的呢!
要不是她一天到晚闲的没事,给那小丫头断断续续地讲了这么多不该讲的东西……小今欢又如何能做出来那么多不该做的离谱东西,她今儿又何苦要受这个累?
记仇——这个“仇”,她可必须得记!
祝岁宁如是腹诽,褚姿见状忙颇识时务的在脚底抹上宽油。
她嬉笑着,对着女人便是一举手上食盘:“不笑不笑,宁宁姐,我这就给客人们上菜去!”
“啧……你倒是会找借口。”祝岁宁应声咂嘴,话毕却当真没再挽她那都快上了肘弯的袖子,转而继续拾掇起了她那没收拾完的客栈大堂。
日子就这样在这一片平平常常的笑笑闹闹里一天天的过,等到那厚重的棉帘彻底取代了原本悬在那门上的布帘、院中种着的青蒜也被寸来厚的大雪藏了个丁点不漏的时候,这年便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
自腊月二十四小年(南方小年)这天,祝岁宁和厨子便着手准备起过年要用的各式吃食物件——所幸整个客栈加上钟家老伯,拢共也就这么四个大人并上两个孩子,所能消耗下去的东西不多,加之临近年关,家家户户也都忙碌了起来,店里的生意不多,她们筹备起东西来,倒也不算麻烦。
——不然,她保不齐从腊月十几日起,就得满地打转着的忙起来啦!
“今天的日头不错……适合晾晒东西,那就先做豆粑好了。”举目瞄了眼头顶日色的女人果断拿定了主意,跟着小郎中清洗石磨时她又顺带多瞟了一旁勤勤恳恳扎着马步的半大少年。
“来,钟小逍,咱们店里除了大米黄豆,还有绿豆、红豆,豌豆荞麦和黑芝麻,除了每年都做的黄豆粑,你还想吃点什么口味的?”
“荞麦豌豆——师父,想吃荞麦豌豆粑!”听见那豆粑还能自选口味的钟林逍亮了眼睛,忙举着手高呼出了自己最爱的那种味道。
从前他爹娘在时,他娘最爱做的就是这种在大米粒掺杂了荞麦和豌豆制出来的粑,他知道这样的豆粑吃起来许不如黄豆粑香醇,但他就是想再尝尝这种经年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旧时味道。
“行,那就给你做一份荞麦豌豆的。”祝岁宁爽快应声,话毕又转目一瞥他那愈渐稳当了的下盘。
“对了,你昨天回家跟你爷爷商量好了吗?老爷子愿不愿意上山跟着我们一起过年?”
“说了。”钟林逍挠头,“但还没商量好。”
“我爷爷看着好像是挺想跟着来山上过年的,毕竟每年家里就我们两个,是挺冷清,但他又怕自己这么大年纪会给你们添麻烦……所以是说了,但还没达成一致意见——我准备等明儿下山回家再劝劝他。”
“成,那你就等明儿下山回家再劝劝他试试。”祝岁宁颔首,想了想又出言给他支了两招。
“另外,你再劝他的时候,记得跟他说好——过年这会客栈里没什么客人,就算是要赶着山上的庙会,那也要等到初七初八才开始上人,其他时间我们都闲,他不必担心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左右多个人过年,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的事——楼上的客房又大把空着,他也不用怕要没有住的地方。”
“记住了吗?钟小逍,说的时候,千万要跟你爷爷说得清楚一些,要是他听了这些都还犹犹豫豫,那你就直接上撒手锏——”
女人说着故作神秘地略略压低了声线:“就说,你师父说了,人多,过年热闹!”
第91章 磨豆做粑
对常年独居或是接近独居、习惯了孤独寂寞的老人们而言,这世间最难抵抗的,无非就是那一个“热闹”。
是以,祝岁宁对此怀揣有百分之二百的信心——只要钟小逍肯对他爷爷开口说出这句“人多热闹”,钟老伯这个打从妻儿与儿媳死后,便一直跟着孙子相依为命的孤寡老人,定然是要抵抗不住这种“热闹”的诱惑,点头答应着,要随着钟林逍一起上山来。
“先说这边大家都闲……再说客栈里的客房还大把空着……实在不行就直接说人多热闹……成,师父,你教给我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明天早上一回家,我就赶紧跟我爷爷说去……这会我先回屋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细声嘀咕着将女人方才教给他的话术又重复了一遍的孩子郑重颔首,话毕作势便要先进屋讲这些话术一应记到纸上。
他近来刚跟着祝岁宁学了提笔写字,正处在整日都想随便写来点什么练练笔的那个兴奋头上。
奈何他从前既不会提笔,也认不得多少字来,没那个习惯,每日提起笔来,自然也不知道都该写些什么——是以,他现在便格外珍惜厨子等人说与他的、指向明确的道理或是要求,每每遇上,也总是要一字不落地将之小心记在纸上。
——哪怕眼下他那字着实丑得堪称狗爬。
不过,就算是“狗爬出来的字”又能怎么样呢?不多练,他的字又哪里可能变好?
对自己那一手丑兮兮的字迹浑然不曾有分毫在意的孩子眨眨眼,在心中又默念过一遍女人方才说给他的话术,确认他半个字都不曾记差后就真抬腿奔着祝岁宁给他和祝今欢单辟出来的小书房走了,女人见状不着痕迹地一挑眉梢:“行,去吧,不过在去书房之前——你先说说,这豆粑你是想吃加碱的还是不加碱的?”
“‘碱’?什么硷(音同‘碱’),枧水?”钟林逍应声一愣,一时不大确定自家师父嘴里的“jian”是个什么东西。
“……是枧水,要么石硷(草木灰)水也行,反正作用都差不多。”祝岁宁瞧见这孩子那一脸懵懂样子,方陡然意识到“碱”这个字在时代还是不存在的,而同音近音的“枧”、“硷”和“碱”所指代的东西又各有些不同。
于是她索性便依着那孩子能听懂的话来说了个枧水和石硷水,左右这两个东西添进米浆后的效果是差不多的,主要成分也是有所差异,但大差不差。
“喔,那还是加一点吧,师父——加了硷的豆粑煮起来比较劲道。”钟林逍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言讫见这边当真没他什么事了,与人知会一声,就转头回了书房。
“可以,那就给你烫一份加了碱的。”祝岁宁循声颔首,待到那石磨上残存的水珠差不离被抹布和日头连擦带晒地晾了个干净,便转手指挥着小郎中进屋搬来了他们提早泡好的几盆子各式米豆。
——那些谷物是昨夜就被厨子淘净扔下的水,泡到今早,正是刚吸饱了水、最为饱满滚圆的时候。
那种需得人力来推的手推石磨,所磨出来的米浆虽不如后世之人用“豆浆机”、“研磨机”一类打出来的细腻,却带着一种寻常机械所打不出的特殊的谷香。
两大盆子的大米并上四五个小盆的黄豆荞麦豌豆绿豆,光是磨浆一项,便耗足了祝岁宁等人的大半个上午。
好在打从小年前几日起,那学堂便给学生们彻底放了假——有这样两个勤快懂事的孩子在一旁帮衬着添米、晾晒豆粑,三个大人轮番换着手来磨浆、烫粑,去一旁休息,倒也不算太过劳累。
“好了,最后剩下的这点米也都磨完了——十里,那磨先放那吃过饭再洗吧,下午咱们就是专心烫粑晾粑!”总算磨净了最后一勺谷物的祝岁宁长长舒出口气,遂动手赶着几人进屋歇息。
这六七盆的豆米泡完后再加起来,她估摸着得有个五六十斤——这么多的米浆磨将下来,即便她这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好身子,也稍有些吃不消了。
——可惜山里的树多,他们客栈所在的这个地方不大适合养牛养驴,不然,她真该养两头驴来替他们拉磨。
女人如是腹诽,一回头却瞧见祝今欢正紧盯着那石磨皱巴巴揪起了她那两条眉头。
祝岁宁瞧见她这模样只觉得万分可爱,不禁上手捏了捏小丫头嫩的像是团软面似的脸:“小妮子这功夫又在瞎想什么呢?瞧你那眉头皱的,这都快能夹死只苍蝇啦!”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娘你们推磨时再省心省力一些。”自从睡醒吃过了早饭,便一直帮着祝岁宁等人往磨盘里一勺一勺添谷物的小姑娘抿着嘴鼓圆了一张脸,“推一上午的磨看起来好辛苦。”
“唔……那估计是有点难了,毕竟咱们客栈里面不大方便养牛养驴,这磨总归还是要落到人身上拉的。”——除非这妮子能在这个时代就搞出什么热力电力蒸汽动力。
……虽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女人在肚子里悄悄嘀咕了一嘴,面上则照旧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那小丫头的脑袋:“好啦好啦,今欢,先别想了,咱进屋吃饭,休息休息!”
她原本是想哄着小姑娘赶紧进屋吃饭去的,孰料祝今欢却像是突然受到了她的什么启发一般,越发出神地盯紧了眼前的磨盘。
她觉着她好像有些思路了,但那思路这会还隐隐的,让她一时不大能搞得十分分明,由是她索性思索着举目仰起脸来,一开口就与女人要了个小磨盘:“就算还是要落到人身上来拉,那也总该能找到些更省力的方法。”
“阿娘,你那有什么不太常用的小磨盘吗?我感觉我刚刚好像有一点想法了——但我不知道这想法能不能实现,我需要个我能推动的磨盘来做做实验!”
? ?昨天写了个开头突然恶心想吐经排查中午吃的太腻了引发肠胃不适,晚上写书那会压不住了,折腾到快十一点才吃晚饭就没继续写
第92章 你行你上
……说实话,不太想给,因为她不确定这小丫头在学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又能对着这磨盘作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改良出来。
但依着她对今欢这小妮子的了解……她若是不给,只怕这几个月就该没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了。
瞄见了小姑娘瞳中藏匿着的兴奋与坚定的女人微一沉默,终竟“不得不”答应下了祝今欢这小小的要求。
所幸客栈里还真有那么个从前被她和厨子用旧、磕掉了一小块磨沿的手推小石磨,她把这东西给了她,倒也无伤大雅。
左右,改良一个小磨盘所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及材料成本,和改良一个大磨盘是全然不一样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很可供挑选的材料都极为有限的前提下……她或许能用那些竹子木头小皮绳做来一个省力的小磨盘,却不见得能依样做出来一个大的。
——碰壁,本也是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一件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着实不小的事。
她不介意她的女儿能提早碰一碰壁,早日分清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界限。
毕竟,人总要先清楚了理想和现实间的差距,才能确立得好后续的努力方向……而对于像小今欢这样堪称“天才”的非正常人类幼崽而言,早一点弄清了这个,保不齐还更有利于她的成长。
于是想通了的女人转目深深望了那孩子一眼,遂轻巧却又不失郑重地与她点了脑袋。
她嘴上说着“好”,瞳底却不自觉深埋了一线对这孩子来日发展的真切忧虑——老实讲,她只是个天赋不那么差的普通人,而褚姿也显然只是个在穿越前刚高中毕业不久的半大姑娘。
她们都不是天才,也没见到过多少真正的“天才”,她不确定以她们这样平凡的天资,到底能不能教养得好祝今欢这样在某一方面的天赋显然是远超众人的孩子。
——她既怕她们的平庸无知会耽误了她;又怕她们的过分纵容会让她习惯了一味沉浸在自己满是幻想的世界里,并在未来的某一日令她遭受到这份放纵的反噬,并为此感到有那无尽的痛苦。
“刚好你厨子姐姐那有个之前被我们摔碎了的小磨,等明后两日大扫除的时候我让她给你寻来,你就用那个做实验吧。”祝岁宁如是说着,一面又催促着她赶快进屋。
得了自家阿娘许诺的祝今欢不再犹豫,当即乖乖跟着人进大堂吃饭休息去了。
午后那日头刚进未时,歇够了的众人便又各自忙碌着烫起豆粑。
——那烫豆粑的法子说来简单,细论不过是将那锅子烧热,擦上油,再用舀子盛了磨好的豆粑浆子,沿锅边快速画圆浇淋,令其在锅内均匀摊开,被灶火煎烫成一整只薄而均匀的鲜豆粑饼。
但这东西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有看起来的那样轻松容易。
——豆粑浆浇淋在热锅上是很容易就被烫熟了的,那米浆浇得慢了,先淋上去的那一圈豆粑不仅要被灶火烤焦,整张成品也会坑坑洼洼的,丝毫不见规整。
且徒手将豆粑米浆在锅中浇成个满圆这事,本就不大轻松——一个不慎,那豆粑就会被浇得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因瞧着厨子烫粑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写意而憋不住满腹好奇,忍不住想要抢勺上手的小郎中就是这样被那一锅薄厚不均又歪扭不堪的豆粑给劝下灶来的。
他看着那都快被他泼成了只小王八、还焦得黑一块黄一块的豆粑只觉得爪子都麻了,当场便果断将那舀子重新塞回了厨子手里。
“哟,不烫了?刚刚不还叫唤着说这烫豆粑看起来简单,是个人有手就行的吗?”冷不防又一次捏上了舀子的厨子乐了,憋不住对着宋识礼烫出来的那只“焦壳王八”便是好一顿的嘻嘻哈哈。
在一旁等着取烫熟的豆粑拿出门晾的两个孩子憋笑着抬手捂了嘴巴,两双黑亮的眼睛止不住的就是一阵滴溜乱转。
小郎中见此登时被这几人臊得红透了一张脸,嘴上却还死硬着半刻都不肯放松。
他瘪了嘴,朝着一旁偷笑不止的孩子们气哼哼鼓圆了面皮:“那……那这烫豆粑本来看着就是很简单嘛!谁……谁知道它真做起来突然又不是那回事了!”
“好了小钟小今欢,你们两个快别笑了!光笑……光笑我有什么用,这若换了你们自己上手,还不是得烫得跟我一个样子!!”
宋识礼叉着腰强撑一副色厉内荏之状,一边又暗搓搓忽悠起那两个一看便也不善此道的孩子来。
孰料祝今欢听罢立地理直气壮地仰了脑瓜:“可是,十里哥哥,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做不好饭、烫不好豆粑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它既然都正常了,我也知道自己会。做不好它,又为什么非要跟你一样的强求呢?”
“呃……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猝不及防听见了这话的小郎中应声一愣,他觉着自己仿佛是被这小妮子给绕进去了,一时竟还真寻不出什么可反驳的话来。
一旁的钟林逍见此倒是没跟着祝今欢一起理不管直不直,气都很壮的承认自己就是个小孩——他盯着厨子手上泼豆粑浆的动作想了想,少顷甚是谨慎地对着褚姿发出了他小小的请求:
“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做不好……但是厨子姐姐,你待会把舀子给我使使吧,我也想试试。”
“——我觉着你刚淋豆粑浆时的动作,跟师父近来教我控制手腕脚踝力道时的姿势有点神似,刚好我还愁找不到能考校我这两日训练成果的法子……我觉着说不准,还能用这个试出来个子丑丁卯来。”
“行,那你等我这张豆粑烫完了就把舀子给你——你淋浆子的时候小心些,那灶热得很,你可别被锅沿烫到。”厨子爽快应声,待到手头那张豆粑饼子一熟,立马便将那舀子给了一边长高也长壮了些的半大少年。
钟林逍得了那舀子,在心下默默回想过一番那淋浆的流程后就慎之又慎地伸了手——
而后那米浆“滋啦”一声落上铁锅,锅边眨眼便散开了大片豆米的香。
第93章 烫成何罗
“嚯!小钟,你这好像有点东西诶——”被那豆米香气冲了一个激灵的小郎中深深呼吸一口,作势探头探脑地抻长了脖子,想要看那锅中的豆粑究竟被人烫成了个什么模样。
不多时,那锅上蒸腾着的一片烟气散开,一旁同样好奇钟林逍烫出了个什么东西的厨子跟着伸了眼睛——一张不算均匀,但瞧着比宋识礼烫的那只“小王八”规整多了的豆粑饼子便登时入了她的眼。
她盯着那饼子上上下下细细看了半晌,遂稍显幸灾乐祸地对着小郎中呲出口白牙:“嘿,别说,十里,咱们小钟烫出来的这豆粑可比你泼出来的那只王八好看多了——他这饼子虽然厚薄不大均匀,但是既没脑袋也没腿,更没什么尾巴,已接近像是个正圆了。”
“看来咱们小钟近来还真没少练——这是真把宁宁姐教他的那些东西给吃进肚子里的样子。”
“嘿……厨子姐姐,你、你过奖了,这说得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半大的孩子应声赧笑着挠了挠脑袋,就手又小心翼翼地舀来一勺豆粑浆。
他觉着他刚泼米浆的动作蛮可以再精进一些,且他方才似乎也确乎是从其间摸索到了某些特殊的规律。
由是他眼巴巴盯紧了那忙着把鲜豆粑从锅子里摘出来的厨子,一面可怜兮兮地与人撒了个娇、耍了个赖:“还有……厨子姐姐,我觉得这个烫豆粑还挺有意思的,我、我能再试试吗?”
“可以呀,我还巴不得有人能再帮我烫会……好让我赶紧松快松快我这都快发僵了的老腰老胳膊。”褚姿闻言乐了,当即不假思索地对着那孩子点了脑袋。
——从前这山上只有她,祝岁宁和祝今欢的时候,年年那豆粑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烫出来的。
他们家宁宁姐做饭的手艺虽然不错,却着实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相对于让她守在锅边一站一天的烫豆粑,她宁愿跑去院子里再多磨来二十斤的黄豆大米;加之她常年习武,力气本来也比她更大、更适合去干那些苦力活。
是以,往年她们那分工一向是简单粗暴到令人咋舌——祝岁宁负责一个人磨完三个人要吃一个春节的豆粑浆,而她则负责守在锅边,一个人将那些豆粑浆都烫出来,再跟着她宁宁姐一起把晾凉了的豆粑都趁软切出来,摊上晒簟(音“殿”,不认识的自己去面壁)。
——那么,她眼下又怎会拒绝一个送上门来要帮她烫豆粑的勤快小朋友呢?
左右这做出来的东西也都是他们自己人吃的,大不了就让小钟同学自己去消化他烫的坑坑洼洼、薄厚不均的那些豆粑嘛!
——就像她刚刚就决定了今晚要把宋识礼的焦糊小王八给他炒成一盘焦糊王八粑一样。
厨子对着那两张饼子偷偷一呲虎牙,偷跑去赋闲前还不忘就手又教了钟林逍两招:“对了小钟,你下回淋豆粑浆的时候,那个手倾斜的角度记得要随着你的胳膊一起变化——淋的时候别太慢,速度匀一些再稍微快一点。”
“等着一勺淋完了你再拿那个勺子或者铲子稍稍扒拉一下,实在不行你要是不怕烫,也可以直接拿抹布垫着,捏着锅两边的耳朵给它拔起来转匀——反正咱们客栈的锅不是焊死在灶台上的,能动——这样那饼子自然就圆溜了。”
“好,我会试试的,厨子姐姐。”听过了她那“小诀窍”的钟林逍郑重颔首,厨子见他的手的确还算稳当,料他一时半会也闯不出什么乱子来,便出门活动了一圈,跟着祝岁宁一起切豆粑、洗晒簟去了。
守在灶台边上的小郎中起初是不愿意走的——他有点不信这么“复杂”的烫粑手法,能这么容易就被钟林逍这一个半大孩子给学了个八九不离。
奈何这跟着自家掌柜练了快三个月武的孩子那手脚确实是比常人要更为灵巧,他眼见着钟林逍从开始只能烫出些皱皱巴巴、有坑有沟的大饼的生手,渐渐成长为能将那豆粑烫得又圆又匀称的熟手。
由是不信邪的宋识礼蠢蠢欲动地闹腾起来,叫唤着便又与那孩子要了舀子。
结果这回他是没再烫出来什么“小王八”——他烫出来了个比小王八还要离谱的、生了满身“爪子”小太阳。
祝今欢甫一瞧见那饼子,就连连拍手笑着说她今儿终于见到了书里说的那个“何罗之鱼”。
钟林逍没听过这些神奇的玩意,问她什么叫“何罗之鱼”,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是书里写着的一种异兽。
“这个是《山海经》里写着的东西——书上说,它长在谯明山的谯水里面,一首而十身,吃了能治痈肿。”祝今欢提起那书中异兽时的小表情严肃得厉害,但话毕便又立即破了功。
“喏——小钟哥哥,你看十里哥哥烫出来的这个豆粑,它像不像是只有一个脑袋,却长了十个身子的何罗?”
“诶?这么一讲,那还真的挺像吔!”经小姑娘的提醒,顿时觉着那豆粑饼神似异兽何罗的钟林逍也跟着笑出了声来,那拿着舀子的小郎中却被着两个孩子给笑得当场破碎了一颗道心。
于是“道心破碎”了的宋识礼决定他再也不要接近灶台了,并立马将舀子重新塞进了那两个孩子的手里——彻底认了命的小郎中即刻选择接替了祝今欢的活计,抱着那满装了还烫着手的豆粑饼子的晒簟便出了厨房。
彼时厨子正跟着祝岁宁切粑切了个昏天黑地,扭头目光撞见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声又失了笑:“咦?十里,你刚不是还跟着小钟杵在灶边吗?怎么这就出来了。”
“——怎么,小钟的豆粑烫不好了?”
“没,他那豆粑烫得还挺好的。”——反倒是他自己怎么烫都烫不明白。
小郎中如是腹诽,想开口坦白他是被自己的手抖到破了大防却又不好意思。
纠结之间,久久等不到他将那晒簟送回来的祝今欢“不得已”拿长木筷子挑着那只“焦糊何罗”,蹦跳着来寻了自家阿娘。
厨子一定睛看清了那比八爪鱼还多出几爪的豆粑,险些当场便笑破了自己的肚皮。
第94章 炸米花糖
后来那只浑身长满了爪子的豆粑跟着那只小王八一起,被厨子切碎了炒成了宋识礼两天的口粮。
可怜的小郎中不得不苦哈哈地接连吃了三四顿那即便被褚姿拿各式菜蔬调料精心烹炒过、也仍旧满是焦糊味道的豆粑,并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往那灶台边上多走半步。
再后来,钟林逍下山回了家,而钟老伯亦终竟没能抵得住“人多热闹”的“诱惑”,再三思量下,还是点头同意了与他一同到这山上过一个新年。
待到钟家老伯跟着钟林逍上山那日,祝岁宁担心老人家的腿脚不好,怕他爬不了这么高的山、走不了这么多的台阶,还特意喊了小郎中与她一起——二人在祝今欢这个玩器械的“小天才”的指导下,用着客栈里现成的竹梯圈椅,并着牛筋临时组装出了一个简易的小轿,而后便那么没费多少事的轻松将老人家给抬上了山。
——钟林逍起初也想跟着他们一同抬轿子的,毕竟那轿子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爷爷。
奈何那本欲趁机偷个懒的宋识礼打眼一瞧他那虽长了些肉、细论却还干瘦细溜着的身板,和他那怎么瞅也都还没长过他肩膀高的个头,良心立马便不受控地隐隐作痛了起来。
于是他果断拒绝了这平素孝顺但性子又稍显莽直的孩子——转头让他拎上了挂在那“轿子”上的行李包袱。
他说像他这样个子矮矮的小孩最好不要随便扛什么轿子,免得被那轿上的杆子压着了,再长不高。
宋识礼这话是随便说的,但钟林逍这个还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家伙当真信了。
他怕自己果真如他十里哥哥说的那样长不高了,就再没叫唤着要抬轿子,只安安静静抱着那布包袱来来回回地跑前跑后,不时给自家师父递口水,再帮着小郎中擦一擦头顶虚冒出来的汗。
“新成员”入住客栈后,惯来要有个不大不小的欢迎仪式,但祝岁宁考虑到这老爷子的身心状态,没敢让祝今欢再带着大家去看她的什么“秘密基地”,转而教厨子给钟老伯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钟林逍前两日烫出来的那些豆粑在这时正巧派上了用场,不过是两碟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常小菜,却生生让老人家在得知那是自家孙儿做出来的食材后,浑吃出了满眼蒙蒙的泪来。
钟家老伯就这样在客栈里住下了,而众人在新年前要做好准备,却还没彻底做完。
厨子前些日子蒸出来的那一盆糯米饭,是在腊月廿七的晚上被人彻底搓散、晾干成的一粒粒阴米。
等到第二日她起锅烧油炸米花的时候,祝今欢踮着脚扒着那砖石砌成的灶台边缘,忍不住歪着头轻扒拉了厨子的衣袖。
“厨子姐姐,这个糯米进了油锅之后,为什么会突然就变成那么大还松松脆脆的米花了呀?”冷不防意识到这变化很是不同寻常的小姑娘眨了眼睛,她从前长得矮,踮着脚也够不上灶台,这才一直没能瞧见米花糖是怎么做出来的。
褚姿闻言拨弄着那一层刚炸出来的米花微一沉吟,少顷方斟酌着组织好了语言,开口给这好奇心旺盛不已的小丫头整理出了个她能理解得了的说法:“嗯……这个糯米能在油锅里被油炸成米花,主要是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咱们做米花糖的时候,用这个糯米不是生糯米,而是煮熟后又被晾得又松又干了的阴米;一个是,咱们这个油锅里头的油温很高,糯米不是在火刚生起来的就被下进油锅里的——而是要等到锅中的温度升得足够高、油变得足够热了,才能下米。”
“糯米能变成米花,一个是因为用了煮熟后又晾干阴米……一个是因为油的温度很高。”听过了她这解释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地低头搓了搓下巴,不多时便又举目寻见了新问题,“那厨子姐姐,阴米和我们平常煮饭用的那个生糯米有什么不同吗?”
“我们不可以把生米直接下进油锅里面吗?”
“这个是不行的,今欢,生糯米进锅只会被炸成糊糊的米渣——不信的话,你可以等待会我把这些阴米炸完,悄悄往里面扔几颗生米试试。”厨子不假思索,话说完又努力思考起该怎么给这小妮子解释糯米会变成米花的根本原理。
“至于为什么这个糯米在煮熟后就可以了……小今欢,你记得刚煮出来的糯米饭是什么样子的吗?”
“记得,是松松软软还香香甜甜的。”祝今欢托着下巴认真回答,“而且是黏糊糊的,每个米粒也比它们干着的时候变大了好多倍。”
“对,糯米被煮熟后会吸水变大,即便是再被阴干了,它的大小也会比之前是生米粒时还要大上一点,这个……这个就像是你做小弓箭时用过的那些牛筋,或者咱们刷锅时会用到的那个老丝瓜瓤。”褚姿搜肠刮肚地给小丫头举出两个例子。
“你看,小今欢,咱们做弓弩时用的那个牛筋,它在被你充分拉开之后,再拉动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一些;而那个刷锅的老丝瓜瓤沾了水,即便是被沥干了不再滴水,那它在被完全晾干、变硬变小之前,也还是柔软膨大的。”
“嗯……好像确实。”小姑娘细细回忆着她“秘密基地”里的那些弓弩,片刻后点点脑瓜,“而且牛筋拉多了还会断哩!”
“是的,不过牛筋断裂的原因和煮糯米饭还不大一样……但总之,糯米煮熟后,米粒们内部的结构就会变得跟之前不大一样了,它会更大更松散一些,而且即便是我们已将它们晾干制成了阴米,它体内还是会残留少量的水分的。”厨子一本正经,“这些水分,会在米粒入油锅时,因锅中超高的油温而被迅速加热变成水气。”
“水汽?”祝今欢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厨子姐姐,你说的是咱们蒸沥米饭时,甑子上冒出来的那些白白的水汽吗?”
? ?我一想到这崽子听了厨子教给她的东西以后拿着这个原理去做了什么,我就觉得宫寒
第95章 “小人之学”
“不,不是那个。”褚姿摇头,“那个水汽本质上是一些很细小的水珠——是水气逸散遇冷后,在空中结成的小水滴。”
“但我说的是‘水气’,‘空气’的‘气’。”
“水气……那它就是没有形、我们看不到的那种咯?”小姑娘听罢若有所思,她记得夫子说过,凡是被叫成“气”的东西,大多都是看不到的,“那厨子姐姐,水气也是水变成的吗?”
“对,它是水的另一种形态。”厨子绞尽脑汁地斟酌起了用词,“水气、水汽,和水之间的关系的话,这就好比……就好比……”
“哦对,虽然这么说不是很严谨,但小今欢,你能想明白一堆沙、一把平铺在地面上的沙,和两粒被放在地上且间隔很远的沙子,从站立的角度上来看的区别吗?”
“嗯……一堆沙很明显,一把被人铺平了的沙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要是只有两粒沙子的话,那就看不见了。”祝今欢不假思索,“啊——厨子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说,水气就是被打得很小很碎,彼此间间隔距离很远的水,所以看不到;而我们煮饭时甑子上冒着的水汽要比它大一些、距离小一点,能看到,但是感觉不太清楚,是雾蒙蒙的;正常的水就像是一堆沙一样,是很容易就被人看到的,对不对?”
“完全正确!”厨子满面欣慰地点点脑袋,一面将锅中炸好的米花拿细竹条编成的笊篱尽数捞了出来,扔进广口大盆,一面又往锅里下上了两把新阴米,“这个水气呢,就是水受热蒸发后变成的东西,它的占地空间更大,在空中奔跑的速度也更快。”
“然后你看,小今欢,我们的阴米本身是被蒸熟过一遍的东西了,内部的结构也随之变得松散——米粒里残存的水分在受热蒸发后变成了水气,所需要的运动空间,也就会在瞬间就变成了先前的数倍不止。”
“但这时间,米粒本身的大小是还没多大变化的。”厨子边说边抬手指向油锅,彼时那锅中的糯米正在滋啦作响的热油煎炸下,毕毕剥剥地爆裂成一粒粒雪粒子似的米花,她顺带把那小丫头往一旁拉了拉,免得灶台里跳跃着的火星点着了她的裤脚。
“所以矛盾就这么产生啦——被热油蒸腾成了水气的水想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但米粒自己又不能立马跟上它的变化。”
“于是被憋炸了的水气们在锅中持续不断的高温的作用下,某一瞬会‘砰’的一声挣扎着冲出了米粒——而米粒这个东西又不会突然裂开,它肯定是要在被水气们拉扯到一定程度后,才会生出裂口,而阴米里原本就被煮得很松散的结构,在这个过程里,自然就会跟着这些水气一起膨胀变大了。”
“也就是说,让米炸成米花的不是锅里的热油,而是被热油烫得想要到处跑的水气。”小姑娘眨着眼睛向厨子复述了一遍自己理解到的东西,“厨子姐姐,是这样吗?”
“没错,完全可以这么形容!”褚姿闻此再度欣慰不已,她看着祝今欢的那眼神简直像是老师在看自己座下最得意的门生,“小今欢,你好聪明呀——就你这小脑袋瓜,不去中学学理简直是可惜了!”
“中学?那是什么东西?”小丫头眨巴着两眼仰了脑袋,她在客栈里一向是遇到不懂的当场就问,“厨子姐姐,我只听我们夫子提起过《大学》,他说那是‘大人之学’,是很要紧的学问,而那本书也是本很厉害也很重要的书——但我们现在的年纪还太小了,还不到要学这本书的时候。”
“喔,我说的‘中学’就是单纯‘中等难度的学问’啦,不是什么‘大人之学’‘小人之学’。”
——这世上原也应该没什么人教“小人之学”吧。
褚姿如是腹诽,一边轻描淡写地将那个“中学”的问题随口接了过去:“总之就是比你平常学的加减乘除要稍难一点,但也没难到《大学》那种地步的普通学问——这不太重要。”
“这样啊。”祝今欢似懂非懂地一点脑瓜,只觉他们家厨子姐姐的形象在她的视野里好似变得愈发高大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扒在灶台边上又多看了会炸米花,少顷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地冒出了个问题:“那那那,厨子姐姐,所有的水在受热变成水气后,跑得都会比之前快吗?”
“对,而且严格些讲,是世上的一切东西在受热后都会跑得比之前快些。”笊篱扒拉得甚是娴熟的厨子应声一敛下颌,“就比如咱们做饭时饭菜的味道——小今欢,你注意到没有,热乎乎的饭菜闻起来总是要比冷饭冷菜更香一些的,并且我们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刚出炉的菜香。”
“这个确实,厨子姐姐,我每回放学赶上你要做烧鸡烧鸭或者蒸糟鱼的时候,都是还没等着到客栈呢,就先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了——次次馋得我要淌上个半路的口水。”祝今欢说着种种吸了把鼻子,顺带又“哧溜”一下吞净了满嘴的口水。
想起他们家厨子姐姐秘制的烧鸡烧鸭酒糟鱼大肘子红烧肉炖石鸡……她这口水就跟秀峰山头那个瀑布似的,几千尺几千尺的往下流——一说到这个,她都觉着她这会有点饿了。
“嗯哼~是这个意思。”被小姑娘的这句“淌口水”不经意取悦到了的厨子扬扬眉梢,“当然,除了这些很正经的说法,我这还有个不正经的——小今欢,你要不要听听看?”
“不正经的,那是什么?”祝今欢满面茫然。
“唔……就是你说,我要是在鸭子背后一直拿火烧它的屁股……”炸完了最后一把阴米,就手给小姑娘往油锅里扔下一小把生糯米的厨子咧了嘴,“你猜猜,它会不会被火烫得越跑越快?”
? ?厨子你看看你都教给孩子些什么东西!!
第96章 再烧熟了
“嗯……我觉得这不好说,这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厨子姐姐。”祝今欢闻言一本正经地歪了脑袋。
褚姿听到这话,拿着笊篱的手反倒当场便因惊讶而定在了半空:“咦?为什么?”
——她都在背后点上火了,那鸭子要活命,肯定会越跑越快。
——最后说不得还能把它逼得飞起来呢!
“因为当那个火大到一定程度后,这只鸭子就再跑不动了呀!”小丫头背着手认真不已地举目望向那守在灶台边的姑娘,“——火再大,它就熟啦!”
“烤熟了的鸭子可不会跑——它只会被我们抓来扒皮拔毛做成烤鸭!”
“噫~~那没洗没杀没放血的鸭子可不兴直接烤来吃!”冷不防被这小妮子接近冷笑话似的回答给冻到的厨子原地打了个寒噤,看向祝今欢的眼神里止不住便带上了三分嫌弃,“小今欢,我看你是馋鸭子了吧!”
——要不然她这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吐出来这么冷冰冰的话!
厨子心下腹诽,一旁的小姑娘闻此当即笑嘻嘻地冲着她咧出口漏了风的牙——她前两个月刚换下去的那颗门牙这功夫已经长齐全了,但离着那门牙稍有些距离的犬齿臼齿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掉了起来。
于是祝今欢的嘴巴时至今日犹自漏着大把的风——这小妮子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在意,还时常故意用她牙上的那一个个小洞,来一小股一小股地吸溜碗里的粉。
“嘿嘿……有一点,所以厨子姐姐,我们今年过年有烧鸡和烤鸭吃吗!”
犯了馋的小姑娘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肚子里那点小小“贪(zhu)念(yin)”,厨子循声似笑非笑地转目瞥了她一眼,遂点头应下了她这算不得什么要求的“要求”:“行,那咱们今年年夜饭的四碗里的木耳炒鸡我给你换成烧鸡,再把八盘里的鸭羹换成烤鸭——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可以,就是年三十又是烧鸡又是烤鸭的听起来好像有点奢侈。”祝今欢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偷偷抬手擦了把自己嘴边快滴出来的口水,“厨子姐姐,要不咱木耳炒鸡照常——烧鸡换到年初一或者初七蒸新饭的时候吧!”
“不然这油水好像忒大了点,我怕钟爷爷那样平日吃油少的老人家会拉肚子……人日子(初七)之前得吃陈饭,又不大适合吃这样的菜。”
“也行,左右这年足要过到元宵呢——中间有你能吃好东西的时候。”厨子听罢不假思索地点点脑袋,就手将锅里被热油炸了个焦糊的生糯米捞了出来,放在小碟子凉透了,方将之递给了身旁眼巴巴瞅着的小妮子。
“对了,小今欢,你看——这没经煮熟晾干的生糯米下锅之后,一炸是不是就变成小炭粒子了?”
“诶……还真是,厨子姐姐,这几粒被炸焦了的糯米看起来好黑好硬啊——”祝今欢应声抓过了小碟,对着那碟中装着的几粒米渣子上上下下细细看了半晌,禁不住圆睁着眼睛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厨子听见了那动静,浑不在意地一点脑袋,手下拿炒勺捞油换炸花生、炒芝麻的动作倒是半点都不曾含糊:“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在炸米花的时候一定要用提前煮熟晾干搓散了的熟糯米——千万不能用生的。”
“不然别说米花了,到时炸出满锅的黑炭来,反倒浪费了那一锅底好油。”
“好了,小今欢,我要炸花生然后熬糖给你们做米花糖了——你先出门跟着小钟同学玩一会去吧,我得开始全神贯注啦!”拿炒勺拨弄起满锅花生的厨子赶了人。
祝今欢见那锅中的花生米确乎“来势汹汹”,也不曾犹豫,当即便甚是乖巧地与人点了脑瓜:“行,那厨子姐姐,一会米花糖做好了你在喊我哟——我先去阿娘和十里哥哥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没有再去找小钟哥哥。”
“放心,米花糖切好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喊你们两个小的——好了,你快去吧。”厨子颔首,小姑娘在出了那厨房后,仍旧忍不住回头多看了眼灶边大盘子里堆得像是个小山似的米花。
她觉着这糯米变成米花的奥秘,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神奇一些,且她总觉着厨子姐姐说的那个“水受热变成水气”的原理很有些意思。
她想把这原理转用到别的什么东西身上,但一时不知道能不能运用成功,也不知道它用起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不过具体的效果……
她或许可以哪天找一个不想要了的皮球偷着烧烧看?
就是怕那球被烧炸了蹦得哪都是,惹的阿娘生气了,要再抄着鸡毛掸子揍她的屁股。
想着想着无端觉着屁股蛋一痛的小丫头立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便伸手捂紧了自己的屁股。
虽说长着么大她还真没挨过阿娘的打,但她要是真给厨子姐姐烧饭炒菜用的灶台玩炸了,她娘指不定就真要“破例”赏她这顿“竹笋烧肉”了。
——不行不行,这么危险的行为肯定还是不可以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实在不行的话,她到时候就干脆把这念头跟着阿娘和厨子姐姐她们说了,请她俩代她把这小实验给做了……她自己还是先研究那个磨盘要怎么改去吧!
祝今欢如是想着,一面狂摇着脑瓜转头去找了自家阿娘。
彼时祝岁宁正在屋子里给榻上的那一大摞新衣裳做着最后的检查——山上的每个人在新年的时候都会拿到件祝大掌柜亲手制出来的新衣裳,这是客栈里多年不曾变动过的惯例。
“咦?今欢,你这小妮子来得倒是正好,来,快过来把这新衣裳穿上试试——让阿娘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
抬眼看见了那悄声进屋的小姑娘的女人招了手,祝今欢闻声上前,乖乖换好了衣裳,又任着女人来回翻看着,在那衣服上比比划划。
等待祝岁宁提笔记录哪里还有些细微问题的过程中,小姑娘望着那桌子上摆着的针线篓子止不住地便恍惚了神情。
她想了又想,半晌终竟忍不住嗡嗡着细声开了口:“阿娘,衣裳好做吗?”
“女儿用不用跟着你一起学一下女红呀?”
第97章 “你”的选择
——她记得她之前好像在学堂里听谁说过,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学习女红的,以后好能帮着家里人做些衣裳、贴补贴补家用。
而且,她那会听阿娘讲她师父的故事,她师父的娘当年也是靠着她那一手的好女红,才能绣得来那么多绣品,维持得了那么久的生计。
所以……她是不是也该跟着学一学女红?
小姑娘的眼中露出了极明显的犹豫——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针线活这样细微瞧着却又好似很枯燥的活计。
相对于拈针刺绣,她还是更喜欢拿刻刀凿子做一些她喜欢的小东西——虽然她觉着那些能把针线玩出那么多花样来的绣娘们都是个顶个的厉害,她也很喜欢那些漂亮又精致的绣品,但这也并不影响她本人对女红着实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每天磨那些小竹子小木头,就已够消耗她的空闲时间啦!
祝今欢想着不自觉晃动了脚尖,祝岁宁应声一愣,半晌方抬手摸了摸那小妮子的脑袋——她既未急着答应,也没一口回绝,她只是沉吟着,开口问出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最关键的一点是,今欢,你很想学习女红吗?”
“亦或说……你很喜欢女红吗?”
小姑娘闻言很是坦诚地摇了摇脑袋:“不太想,也不喜欢。”
女人听罢不假思索:“那就不需要学。”
“诶?”这下轮到那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姑娘立地发了愣,她懵懵睁大了一双眼,良久方傻傻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瓜,“就……就这样?”
“对啊,就这样。”祝岁宁颔首,“左右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更不是真那么想学——那既然你既不喜欢也不想学,我为什么还非要逼着你去学这种无论学不学,都不会影响到你生活的东西?”
——女红说到底,不过是绣花裁剪缝衣裳罢了,又不是人人都得学会的穿衣吃饭。
这丫头都不想学了,那她还非按着要让她学,她这不就成了在平白给她添堵、给她小人家徒增烦恼嘛!
祝岁宁如是腹诽,言讫便又低下头来,顾自修改着她刚发现的那几处不合身的地方。
还在长个的小孩子的衣裳总是要做得稍大些的——但这种“大”,却又不能大得太过。
她给一个刚到一米三的小丫头片子做一身能让她穿到一米三五的衣服就刚好合适,但若是不慎做到了一米四——
那依着这帮孩子们整日上蹿下跳也不知疲倦的精神头,恐怕还不等她把那衣裳穿合身了,这衣服就得先被人磨破磨散了去。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女孩子长到一定的年纪,那就是要学女红的呀!”祝今欢傻了眼。
或许是孩子们常常会有这样喜欢跟人唱反调的劲头,亦或许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容易变得随波逐流。
总之,当身旁人大多都在与她强调,“女孩子大了要学女红”的时候,她瞧着那针线就是怎么瞅怎么别扭;可当她娘当真告诉她“即便是女孩子也可以不学女红”了,她又突然觉着偶尔拿一拿针线倒也未尝不可。
至少……至少别让她显得那么“不合群”?
……可她又是真的很不喜欢针线活。
祝今欢犹豫着拿不定主意了,祝岁宁闻此止不住地沉默下来,良久方仔细搁置好手中的针线,转而一本正经地看向自家那已模模糊糊有了些自我价值,却还不是很能搞得明白那种想法从何而来又正确与否的女儿:“今欢。”
“为什么只是别人说了女孩子要学习女红,你就要在自己明明不喜欢针线活的前提下,还想尝试着去逼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呢?”
“因、因为,”小姑娘无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呀……”
“那么,大家都这么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女人认真反问。
“大家……大家都这么做的事……”听到了这问题的祝今欢突地安静下来,她敛着双眉认真思索了片刻,遂十分用力地摇了脑袋,“不一定,阿娘。”
“大家都会去做的事不一定就都是对的——有些时候它甚至极有可能是全然错的。”
“对啊,那大家都会去做的事不一定对,你有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在意旁人做了什么呢?”祝岁宁说着矮下身来,她极力将自己的视线放得与那姑娘持平——甚至稍稍低过她两分。
而后她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开导起那个正懵懂着的姑娘,她终于说出了那些被她积压在胸中留存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话:
“今欢,女孩子也可以不做女红,女孩子也可以跟着男孩子一样去射箭,去骑马。”
“——想要衣裳上有花你可以去请绣娘;若是想要新衣裳,街上也有的是裁缝铺子;假若单单只是为了补一个袖口领口,那你全然没必要特意去学什么女红;假如你想动手给家里人做些什么,那除了衣裳荷包汗巾子,你能做的东西也还很多很多。”
“不是别人说女孩子要成为什么样子,你就一定要变成什么样子的。”女人目色温柔的望着那孩子的眼睛,“实际上,‘男女’只是划分了我们躯壳上的那一点点区别,它顶多代表了男孩子们天生的筋肉相对更结实一点,力气也可能会更大一些;代表了女孩子们生来就有能力在来日延续出新的生命。”
“但除此之外,大家都是长了一个脑袋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个身子,有双手双脚的人——还能有什么分别?”
“凭什么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子,你就一定要长成别人期待中的某种样子?”
“在不触犯大鄢律法、不违反公众道德的前提下,今欢,你完全有权力决定自己究竟要变成什么样的‘女孩子’。”话至此处,祝岁宁不由抬手捏了捏那姑娘细嫩幼滑着的脸——虽然她知道,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也都不会是所有人都拥有得了那种选择的权力。
但至少在这里,在她的客栈里——
她想给她保留这种可选择的权力。
“好孩子,你记住,这世上并没多少只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子’,就全然做不到的事的。”想过了一圈的女人语重心长,孰料那孩子在听过这话后,却止不住滴溜溜转了眼珠:“也不一定吧,阿娘。”
“我觉着有件事,女孩子们好像真做不到。”
祝岁宁闻声一懵:“什么?”
祝今欢嬉皮笑脸地呲出口她那漏了风的小牙:
“嘿嘿……站着撒尿。”
第98章 自己解决
“……你要是真想站着撒尿的话也不是不行。”祝岁宁闻言先是一阵骤然语塞,而后当场便被她这话气得发了笑。
她起身重新拿起针线,一面上下打量着扫了那小丫头一眼:“自己拿那些个竹子油纸一类不怕水的玩意,做一个直边侧开的小斗子形状的东西导一下,多练两次,习惯习惯,想站着撒便也能站着撒了。”
“咦?这都行?原来阿娘你这还真有能让人站着尿尿的法子啊!”没想到自己竟真从自家阿娘嘴里套出来新东西了的祝今欢立马来了兴致,“这听起来好厉害……阿娘,你等着,我回去就好好研究研究你说的这个小斗子。”
“——它要是真能帮着我们站着撒尿,那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好东西哩!”
“这样的话,学堂里的那群讨厌鬼就没法子再笑话我们几个女孩子是蹲着如厕的了。”小姑娘叉起个小腰说了个一本正经,祝岁宁循声一愣,下意识便滞住了手中刚扎进衣裳半截深小针:“学堂里的讨厌鬼……”
“学堂里的那些男孩子们,经常笑话你们吗?”女人说着微显不悦地皱了眉,“只是因为大家上厕所时候的姿势不同?”
“也不是,他们有时候也会笑话我们喜欢穿带花的衣裳……喜欢扎带花的小辫。”祝今欢想着挠了挠头,“至于他们莫名其妙笑话人的频次……倒也不是经常,但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一回两回,会突然笑起来吧。”
“一个月一两回……频率倒不算太高。”听到这话,祝岁宁忍不住悄悄松出口气来——看来情况没她一开始想的那么严重,这倒不涉及别的,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刚开始有了些性别意识,面对着与自己性别不同、样貌不同的其他孩子,多少会有那么点的无所适从。
加之这时代的教育方式本身就与她从前所在的那个时代大不相同的……甚至即便是在她从前所在的那个时代,会误用奚落与欺负来表达好奇和喜爱的七八岁的小男生也是大有人在。
……甚至有不少这种熊孩子的家长,还根本就不认为自家孩子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说到底,这是家庭教育不充足的问题,且目前这情况还没严重到需要让她亲自跑一趟学堂、找夫子们仔细商量一下的程度。
孩子们的问题最好还是交由孩子们自己解决——眼下只需要让他们想得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再让自行找办法解决就是。
想过一圈的女人定了定神,遂斟酌着给小姑娘出主了个意:“这样……今欢,下回再遇到这些男孩子无缘无故起哄笑话你们,你们先不要着急,也不要生气——因为他们不一定是真的讨厌你们,很可能只是年纪不大脑子笨,不怎么能表达得明白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当然,起哄笑话人这事自来就是个错的,性质并不会因为他们的‘不懂’和‘笨’而改变,所以,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可以想个办法笑话回去,笑完了再跟他们认真强调一下你们之前的感受——他们自己知道了被人笑话的滋味不好受,慢慢可能也就不会继续再干这样会让人不舒服的事了……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的,这就是夫子讲的‘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祝今欢利落颔首,话毕还不忘小大人似的安抚了女人一句,“不过阿娘,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们学堂里的女孩子们都习惯了——我们现在再遇到那种嘴上花,欠了吧唧硬找人麻烦的男孩,都是不跟他们吵架的。”
“我们都是等着夫子下了课,再趁人不备,围起来揍他!”
“这样的人不挨两顿揍是不会长记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有毛病的——左右被女孩们围着揍了一顿这事在他们这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小子们眼里,就是天大的丢脸事,”小姑娘张牙舞爪地挥了拳头,“我谅他们也不敢去告诉夫子!”
“呃……”从未想过自家闺女竟能剽悍到此等程度的祝岁宁突然说不出话了,她稍显尴尬地多缝了几针,半晌方假咳着一飘眼神,“那你们揍人的时候注意着点……别真给人揍坏了。”
“放心,这我们肯定有分寸。”祝今欢老气横秋。
“而且说实话,阿娘,我也不知道他们整天疯疯癫癫的都在那笑些什么,我觉得他们可能这里有病。”小姑娘边说边抬手用力一指自己的脑瓜,“且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这里多少都有点病……就连小钟哥哥也不例外。”
“只不过,不一样性格、不一样年龄的男孩这里的‘病’表现得好像也都是不大一样——我们学堂里的那群男孩就很喜欢起哄笑人;小钟哥哥之前是总要幻想自己是大侠或者大圣。”
“十里哥哥年纪大了,看不大出来,但我瞧着他这会的样子,我猜他以前多半会是那种把自己当成什么医圣或药王——一呼百应,所有的药材都不用他来分辨,自己排着队跳进锅里给自己煮了的那种。”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很感兴趣,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祝岁宁摇头,只觉这年纪的小孩子的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得厉害。
祝今欢闻此嬉笑着一咧嘴巴,一双黑瞳滴溜溜地又打了几个圈圈:“不了不了,阿娘,我怕十里哥哥脸皮子薄,要恼羞成怒——那就不好玩啦!”
“亏得你还知道十里的脸皮子薄!”女人咂嘴,她见那话说得差不多了,连忙挥手赶了人,“好了,今欢,没别的事你就出门去把钟小逍和他爷爷一起喊来吧——你这件,我马上就改完了,你把他俩喊来,我好再让他俩也提前试试衣裳,看哪还有要改的地方。”
“好嘞!”小姑娘干脆点头,走到门前却忽又转了脑袋,“对了,阿娘,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也顺便教我两招啊?”
“我倒是不像小钟哥哥那样想习武当大侠……但我想学点能强身健体加防身的。”
? ?公主今天摆烂了,我写易老板去
第99章 过年放炮
——这样她就能把自己锻炼得再结实一些、身子骨再强健一点,等着下回再遇上了那些嘴犯了贱的小男孩,也能把他们揍哭得声音再大一些。
祝今欢如是在心下悄悄打着算盘,祝岁宁听罢微一顿手,遂不甚在意地晃了晃指尖:“行啊,只要你别练着练着嚷嚷着嫌累就行。”
“——想跟着我学两招防身的功夫的话,那你这几日每天就跟着你小钟哥哥一起爬起来晨练好了,左右我教一个猴也是教,教俩猴放一起也是赶……倒不差什么。”
“好嘞娘!那这事咱就这么说定啦!”小姑娘痛快点头,话毕便喜滋滋地出门帮着祝岁宁喊人去了。
年前剩下的那些日子,就这样在一片满是笑闹的忙碌里悠悠的过。
待到腊月三十过大年的那天,褚姿等人一大早的便爬了起来,忙着煮齐了够他们这六口人吃足七天的饭、又备好了傍晚年夜饭时四盘八碗所需要的食材——这才腾出手来去往客栈里每一个房间的窗户上都贴上了孩子们剪出来的新窗花,又在一楼大堂的大门外边,换上祝岁宁昨儿才写好的新对联。
——剪窗花的时候,宋识礼瞧着那两个小的剪得开心,照旧是要叫唤着来跟他们掺和一手的,只那剪出来的“窗花”,也照旧像他那日烫出来的豆粑饼子一样坑坑洼洼、七歪八扭。
备受打击了的小郎中就这样罢了工——最后还是祝今欢滴溜溜转着她那一对黑黝黝的大眼珠,拉着钟林逍去找他说他们的个子都不够高,够不到客房里最上头的窗户,既贴不好窗花也换不了灯笼,这才又哄好了这个跟他自己生起了闷气的小郎中。
等着贴好了三层楼的窗花,又换完了整个院子的灯笼,那天色眼见着便要擦了黑,宋识礼扭头瞧见那两个“玩”了一天,到现在犹有些意犹未尽的孩子想了想,索性大着胆子回屋喊上了钟老伯,自告奋勇地要带着几人去院子里放爆竹。
祝岁宁见状只简单叮嘱过他们一句“放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去前院,地方宽敞——别去后院”后,就转头继续忙着剁了她的饺子馅儿——虽说九江人过年吃的是四盘八碗而不是水饺,但她和厨子在穿越前都是北方人,早便习惯了要在大年夜吃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就将这“老传统”给顺便留了下来,改成了他们客栈里独有的小小“新习俗”。
——反正,这时代的九江人只是不在除夕吃饺子,又不是一辈子都不吃饺子或扁食。
女人这样想着,手下的两把菜刀也剁了个越发利落。
厨子见她拐出门去又自己回来了,下意识扔了那正炖着菜的铁锅抬了眼:“咦?宁宁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十里和小今欢他们呢?”
“他们?他们张罗着要点爆竹玩——十里带着那两个小崽到前头放炮去了,”忙于剁馅子的祝岁宁随口答了个头也不抬,“我看旁边有钟老伯看着,想着应当还算稳妥,不打紧,就没管。”
“喔……这样,那是应该没啥大事。”褚姿颔首,她这倒不是相信宋识礼——她只是觉得钟家老伯显然是比那三个成日不知道疲倦的皮猴子们加起来都要靠谱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今年买爆竹了吗?”
——她记着她今年光忙着做饭炒菜,好像还真忘了要下山去买什么爆竹。
“买了吧,我记着前院还不是后院的哪个小仓库里不是堆了好多?”检查过那饺子馅粗细程度的女人微一挑眉,“而且钟小逍和今欢那小妮子他俩加起来一个月足有一两八钱银子的零花钱,那点爆竹应当还是买得起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没见着过他们哪天往山上带回过什么爆竹……没听到过动静啊?”厨子说着皱巴巴地团了眉心,她这会总觉着她们方才那对话里面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可她这一时半会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块别扭。
“而且,按你刚才那意思……宁宁姐,今年你也没买爆竹?”
“对啊。”祝岁宁应声一愣,满面不明所以,“关键往年我也没买过啊。”
——她就压根不喜欢放炮!
“那坏了,既然你没买爆竹,我也没买爆竹,那两个小的没闹腾着说自己买过爆竹,大概率是也没买……可你刚才又说前院还是后院的哪个小仓库里堆了好多……”看过一眼锅的褚姿思索着皱眉搓了下巴,“那仓库里那些爆竹是从哪来的?”
“他们这会在前院放的那个又是个啥??”
“呃……这个……”
——她怎么知道那是啥!
祝岁宁下意识腹诽着后退半步,孰料不待那步子迈开,她脑子里却陡然晃过个极恐怖的念头。
由是她惊恐万般地倏然扭头望向了一旁正看着锅的姑娘:“等等……厨子,我记得你上回说你都教今欢那小妮子手搓过啥来着??”
“硝碱炭和胰子,怎么了?”厨子不假思索,话刚脱口她便也跟着猛地回过了神。
——于是这功夫的褚姿看起来比刚才的祝岁宁还要更加惊恐了:“宁宁姐,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
“这就要看你给没给那崽子讲过黑火药了。”女人循声黑了一张脸,手下菜刀一撂,作势便要去出门看上一看。
厨子闻言亦随之霎时苍白了面皮:“这、这肯定讲了啊——所以他们现在放的这些……”
“很显然,那就不是爆竹——是今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手搓出来的迷你炸药!!”祝岁宁脑仁一痛,这下她是真顾不上在剁什么饺子馅儿了,连忙出门想去阻止下那几人放爆竹的手,“糟了糟了糟了,厨子,你先看好锅我出去看看——一会搞不好要出事!”
“好,你快去!”厨子下颌一点,哪想不等祝岁宁甩开步子跑出门去,便听得前院倏地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厨子见状连锅也管不及看了,只匆匆忙忙熄了灶火就跟着女人冲出了大门。
等到二人一前一后赶到前院时,那丈来高的烟气已经散了——被祝今欢那特制“爆竹”崩了一身砂子的几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了头来。
——登时露出了整整齐齐又黑漆漆的四颗脑袋。
? ?不知道公主今天干活不,我去请请看
第100章 炸成黑脸
得,她这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他们这几个没数没谱的,究竟还是把自己给炸了!
瞧见了那四张大黑脸的女人眼前一花,险些被人气的当场背过气去。
她脑壳微痛地扶着那门框缓了缓,片刻方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那四个既神似从爪哇国来的昆仑奴,又活像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煤球们扯了唇角:“你们……这怎么个情况?”
“说好了是要放烟花,这怎么还能差点把我房顶给炸了??”
——尤其,钟老伯,您老人家怎的也跟着这群没记性的泼猴们混一起了啊!!!
祝岁宁幽幽怨怨,望向那同样一脸黑漆漆的老人家时,眼神里不由便多了些难言的控诉。
钟家老伯见状默默缩紧了自己的脖子——一旁被那一把“迷你小炸药”炸傻了的宋识礼眨了眨眼,老半天才勉强寻回了自己的声线:“不……不知道啊。”
“我们刚就是正常在放小钟那会在后院仓库里找到的一小堆爆竹……我瞧着那爆竹做得好像挺精巧的,火药捻子搓的也比寻常爆竹细致,就没多想——放的时候我记着掌柜的你说过,要放去前院,别炸着了旁的,就带着大家去了。”
“且我放爆竹的时候,为了不炸到旁的东西,还特意把那点了火的爆竹往远了扔——谁……谁知道,谁知道……”小郎中哼哼唧唧,一说到那个“谁知道”,他眼睛里竟眼瞅着就蒙上了两层汪汪的泪。
回想起刚才那“爆竹”点燃时的场景,他至今犹自心有余悸——天地良心,他真以为那一把子的小竹筒小纸筒是烟花爆竹的,谁知道这玩意简直他喵的不是爆竹,它就是个炸药啊!!
还得是他们开山炸石头用的那种炸药——一般炸药都没这么猛的!
“……谁知道那‘爆竹’爆开后非但没像一般的烟花爆竹一样炸出花来,反倒崩了你们一脸黑是吧。”彻底被人气得笑出了声的祝岁宁歪头抄了手,这会她就庆幸宋识礼向来是个胆小心怂的。
若非如此,倘若那炸药没被扔出那么远去,他们几个今日决计不可能是光被这玩意炸出了这一脸的黑灰就能了事——依着她对今欢这小妮子的了解,就冲着他们方才点炮的那个架势,这四个玩意今儿非得被炸出个好歹不可!
“嗯……嗯。”猝不及防被人一口戳中了真相的小郎中低下头来,并没敢说他其实不是一个一个炮仗的那么点的——他刚才是把好几个小爆竹拿细绳捆了箍再一起,又跟着祝今欢用废纸搓了个延长些的捻子,才一齐点的火。
他觉着他要是敢把这事给说漏嘴倒出来了,掌柜的非得剥了他这一身的皮不可——毕竟他今天这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张罗着要放炮仗,他还带了那两个小的,和钟老伯一起呢!
认怂了的宋识礼再度鹌鹑一样小心翼翼缩紧了脖子,一旁笑够了的女人却忽然板着脸对着几人就是一口大啐:“活该!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爆竹你们也敢瞎放!”
“这两天我和厨子都忙成什么样了?谁有空下山去买什么炮仗——你说要带他们放爆竹的那会,我还以为你们什么时候自己下山买的呢!”
——谁知道他们是自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那仓库里翻出来的东西能乱用吗???
“祝今欢!”
“在!”突然被自家阿娘点了大名的小丫头一个激灵,当即紧张兮兮将身板挺了个笔直笔直。
祝岁宁瞧着她那紧张的小模样,胸中因惊吓而生出来的那点气登时就散了大半——但饶是如此,她这会却照旧故意绷起来一张脸:“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旁人不认得,你自己竟也认不出来吗?”
“啊?我、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小姑娘应声一慌,她小跑着上前对着那堆还没点燃的爆竹仔细翻了翻,半晌方隐约记起来,这好像还真是她之前做出来的小玩意。
当时她厨子姐姐刚教完她如何制硝制碱和提纯硫磺,第二天她搓完了那些硝硫炭,就没忍住的自己照着褚姿说的那个“一硫二硝三木炭”,胡乱配了一把子的黑火药来。
但她那会虽把东西做了,却也没好意思找人帮忙试火,更没敢把那玩意直接扔进灶台——她还记得她厨子姐姐说过,火药是种很危险的东西,配得好了能做成烟花爆竹,配不好了那就是开山断路的炸药,一不小心是能出人命的——于是就在过足了那个动手配火药的瘾后,将这些小炸药一应仔细收了,扔进了客栈某个不太常用的小仓库里。
——就当是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谁想到十里哥哥和小钟哥哥上山以后……他们竟能把她放了这么久的东西都给翻出来啊!!
她都忘了她还搓过这个啦!
捋清了前因后果的小丫头满面窘迫,良久方不好意思地与女人呲出口漏了风的牙:“嘿嘿……阿娘,我给这事忘了……”
“我就知道你是忘了!”祝岁宁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遂走上前去,低头仔细检查了下地上那堆还没被人点过的炸药。
那四个大黑脸见状,个个老老实实站了个一声不吭——女人检查过地上的竹筒纸筒,方缓缓舒出口气来:“还好,这东西在仓库里放得久了,多少有些受潮,所以你们点的那会它也没完全炸开——只崩了你们这一脸的黑!”
“咦?受潮啦?怪不得我们那会绑了那么一大把,才响了那一下……”宋识礼听罢下意识挠了脑瓜,祝岁宁闻此顿时警觉万般地倏然回过了脑袋。
自知不慎嘴漏理亏的小郎中讪笑着又蹲了墙角,女人垮着张脸端着水盆将那一捧被人点过的炸药泼了又泼,直至确定了那东西果真没半点能燃起来的可能性了,方拿来扫帚,将其收进了垃圾篓子里。
“行了,今儿这事也算是给你们几个长个教训——以后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别瞎碰。”
“现在,赶紧回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去吧——厨子,待会你跟钟老伯留在山上看家,其他人穿好了衣裳跟我走,咱们下山。”
收了东西的祝岁宁扭头教训了众人几句,教训完,那语气却倏然一转,作势就要带着人下山。
听见这话,钟林逍傻乎乎地定定举了脑瓜:“下、下山?”
“师父,这都傍晚了,咱们这个点下山干啥去啊?”
“废话,就是这个点了才要抓紧时间赶快下山。”女人闻声憋不住翻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白眼,“你们刚刚不是要放爆竹吗?”
“——我带你们下山买烟花。”
? ?。。他们昨天拒不干活,问就是过年勿扰,我服了。
第101章 烟花起时
“咦?原、原来我们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了,还是可以去买烟花、放爆竹的啊?”钟林逍闻言受宠若惊,当场震撼不已的瞪大了一双眼睛。
祝岁宁听罢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敲他的脑瓜:“闯祸?合着你小子还知道你们这是在闯祸啊——你看你给你爷爷这脸炸的!”
——可怜钟家老伯当了一辈子的干净人,老了老了,反倒被自家孙儿翻出来的炸药炸黑了一张脸!
“唉哟!那、那不是人家也不知道人家翻出来对东西不是烟花,是今欢妹妹手搓出来的炸药嘛……”自知理亏的小少年没什么底气地轻声嘟囔,脑袋说低就要低进了地里。
而那手搓出来了这一地“爆竹”的祝今欢更是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他们那会是真以为这些东西是别人买回来的烟花,只是他们中的每个人——包括祝岁宁和厨子在内——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今年没买过烟花,但又都以为是别人买的。
“行了,知道你们一个个不是忘了就是真不知道——赶紧洗脸去吧,洗完了咱们好赶快下山。”记不得自己今日这是被他们气笑了几回的祝岁宁双手叉腰,“还有,钟小逍,你说我为什么在你们闯出这么大祸的前提下,还要带着你们去买烟花——我再不带你们下山去买点正经烟花那还得了?”
“再不买,我可担心你们转过头来忘了这茬、又张罗着要放什么炮仗——再把我这整座客栈都给炸咯!”
“嘿呀!师父,你这话就言重了……我们哪有这个胆子。”钟林逍被人说了个龇牙咧嘴,至此却仍不忘梗着脖子为自己发出了句小小的辩解。
祝岁宁对此不置可否,她只凉飕飕对着那一行四人笑了笑——原本还蠢蠢欲动、试图与她“讲(qiang)讲(ci)道(duo)理(li)”的几个人霎时蔫了,忙不迭像是那一遛小鸡崽子似的,静静回屋洗脸,又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
——早知道,他们在放炮仗前,顺嘴多问旁人一句就好了。
倒霉崽子们心下如是想着,一出了屋门却又个个恢复了那派大气不敢出上一口的乖乖巧巧。
最后到底是老板娘领着这一串子的人下山买回了一大箩筐的正经爆竹——买爆竹的那会,祝今欢还曾好奇万般地蹲在地上跟着那小贩讨论了许久的火药配比和制作烟花时所需要注意的种种细节。
那小贩见小妮子的年纪小,生得又冰雪可爱,只当她是小孩子好奇心重,便也不曾多想,只颇有耐心地给她一一解了惑——什么红色的烟花是添了银朱,绿色的烟花是掺了铜锈,白色的烟花加了一把子的铅粉,紫色的和进去了把过了硫的棉花屑。
还有那能让一捆烟花同时炸出许多种颜色,不同形状的“变器”、“合器”,“飞器”的手法——小姑娘两手托着个小脸听了个津津有味,末了还不忘顺嘴多问了那小贩两句:
“那那那,小贩叔叔,咱们这烟花在制作的时候,是里面添进去的衣浆(着色剂)越多,点燃之后窜上天的花颜色就会跟着变得越浓郁、越艳丽的吗?”
“哈哈,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那小贩闻此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当即甚是认真地给小姑娘解释起衣浆和烟花颜色的关系来,“火药里掺着的衣浆多到一定程度后它就烧不干净了——那样自然也不会让烟花的颜色跟着变浓变艳,它只会一边飞,一边往地上掉渣。”
“而且像是咱们做烟花时添着的那些雄黄、铅白一类的东西,这些玩意在烧起来的时候还会生出大量的烟——量少一点是颜色漂亮,加多了那就要呛死人啦!”
“所以,我们平日做烟花的时候,也不会无上限地往纸筒子里加衣浆的。”小贩笑眯眯弯起一双眼睛,他瞧着祝岁宁他们买的烟花量大,而祝今欢这嘴甜好学的小丫头又着实讨喜,顺手多送给众人两个不大的小烟花玩。
小姑娘听罢连连与人点头道了谢:“原来是这样……好,小贩叔叔,我明白了,谢谢你!”
“嘿!不客气,不客气!下回你们要是还想买烟花,记得再过来——我给你们多便宜点!”那小贩如是笑道,一面与人挥手告别——这年头愿意听他们讲起这些零碎玩意的小家伙着实不多,难得碰上祝今欢这样一个勤学好问的孩子,他还真有那么点的舍不得。
“成,那我们就提前谢过你了。”祝岁宁痛快颔首,随即又带着那一遛三个不省心的,紧赶慢赶地抢在那天彻底黑透之前跑回了客栈。
考虑到今晚大家还要守岁,年夜饭照旧被祝岁宁做主分成了上下两顿——前一顿在酉正,是九江人逢年必吃的四盘八碗;后一顿则被安排在了子时跨年,是厨子和她过年必吃的饺子、颇受孩子们喜欢的酒酿圆子,和适合老人家食用的煮豆粑。
钟林逍等人在刚踏进客栈的大门那一瞬就被屋中传出的热菜香气给冲迷糊了脑子,一转头便又瞧清了那被人摆满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那红烧腊肉里的腊肉是厨子今秋新腌出来的,烧全鱼里的肥鳜鱼也是赶着昨儿开港时,自湖里刚捞出来的新鲜猛货。
除了祝今欢这小妮子“钦点”的烤鸭,那桌上还满登登地塞着诸如木耳炒鸡、炸元宝(丸子),炒冬笋一类时令又爽口,还满带着大家对新年的期许的大菜。
——那刚自山上来回跑过一圈的孩子们早就饿了,这会瞧见了这些色香俱全佳肴美味,险些连手也顾不上洗,作势就要等着开饭上桌。
“去!都快点到后院打水洗手去——手洗不干净,不许上桌!”瞅见这群小饿狼们急吃模样的女人似笑非笑地扯了唇角,说着果真动手将人一一赶去了后院。
宋识礼等人打不过她,只得乖乖回院净过了手——酒过三巡之后那坐不住的小郎中带着钟林逍又一次出门点起了烟花。
不多时,被人精心制成了丹桂模样的烟花“嘭”的一声窜上了夜幕,又眨眼便炸成了大片灿金色的海洋——
“哇——阿娘——你看天上有桂花诶!”
? ?小贩哥你不要什么都教小孩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另外明后天有可能痛经,痛经请假
第102章 上山拜年
“过年好呀,祝掌柜!”
“今欢过年好~”
“我今天给你带了好多张姨王伯伯他们新做出来的点心……对了,这几位是……”
大年初一,晌午一过,便迫不及待得拎着几大盒的各式礼品赶来山上拜年的小姑娘满目惊诧地望向随着祝今欢母女一同出门迎客的钟林逍等人,黑亮亮的眼睛里潜藏着一线对自己礼物带少了的懊悔。
——她记得她上回中秋来山上找小今欢玩的时候,客栈里还只有祝掌柜、厨子姐姐和小今欢三人,哪想这才短短的四个月不到,山上便又突然多了三个不大熟悉的生面孔?
早知道,她今儿出门前再多带一些东西就好了。
一向颇为讲究礼数的姑娘如是懊恼,祝今欢见此连忙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一面笑盈盈同她介绍起几人的身份来:“嗨呀,舟舟,你怎么每次来都要带这么多东西?”
“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我阿娘前两个月新收的弟子,钟林逍小钟哥哥,他平日跟着我阿娘习武念书,空了会帮着店里打打杂——他旁边的是钟爷爷,钟爷爷是来山上跟着我们一起过年的。”
“还有这位,舟舟,这是宋识礼,十里哥哥,十里哥哥是店里新招来的跑堂兼杂役。”同那姑娘介绍完了几人身份的小丫头说着眨眨眼睛,“大家都是自己人,舟舟。”
“——你不必太过紧张的。”
“咦?我的紧张这就被你看出来了吗?”小姑娘应声猛地抬手捂紧了面颊,眸中不经意便多上了些许赧然,“嘿嘿……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得挺好的呢。”
“其实我不是用看的啦,舟舟。”祝今欢面色稍显复杂地咂咂嘴,“主要你这胳膊抖的,都快把我的手震麻啦!”
“啊!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小姑娘细声惊呼,忙不迭伸手捋了捋自己因紧张而隐隐发了抖的胳膊,转而姿态甚是恭谦端庄地与余下几人拜了个年,“小女倦舟,初次见面,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几位过年好。”
“诶,诶,过年好!”头一回见着人冲着自己行这么标准的揖礼的钟林逍微有些不知所措,只胡乱拱手还过一礼,就赶忙跑进屋子给大家沏茶去了。
祝岁宁见状稍显无奈地摇了摇头,遂转头示意宋识礼帮着随这姑娘赶来山上的婢女侍从们拎一拎东西。
“好了好了,郭姑娘,今欢——咱们有什么旧要叙的,也都先进屋里再说罢,外头冷,仔细再给你们几个孩子冻坏了。”女人摆了手,话毕便招呼着几人进了大堂。
厚重的夹棉帘子隔绝了屋外的寒气,五方里都摆了炭盆的厅堂亦自是不会让人感到有多少冷意。
那姑娘打自进了大堂便忙脱了自己身上那件绲了兔毛边子的狐皮斗篷,祝岁宁帮人挂衣服时顺带多看了她一眼——这年纪比今欢大不了几个月的小姑娘姓郭,小字倦舟,单名一个“渡”字,隔壁南康知府郭淮之的独女,性情温良,为人矜持严谨……
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学究”。
嗯,小学究。
还是那种喜欢看书,且当真很有那么几分读书天赋的小学究。
听这孩子讲她读过的书还挺有意思的——大约是孩子们的想象力向来最为丰富,她总能把她读过的那些书讲出些新的野趣。
祝岁宁如是暗忖,她至今都还记得这姑娘头一回来山上时的样子。
那是在两年前——才五岁的郭渡在家中人的陪同下上山敬香,回程时突发奇想的,没走离着他们南康府最近的山南大道,转到山北顺着一路来望江亭欣赏山中秋色。
那日等到他们自望江亭出来便已近了日暮,郭家的夫人寻思着山中的夜路难行,且他们下山后还得从九江府取道南行,反倒是麻烦。
便索性在他们这栖云山庄里开了几间客房留宿了一宿——不想就是一宿,竟让郭倦舟这自幼在白鹿洞书院中长大、只爱看书,平素最是难以和同龄人玩到一处去的小姑娘与今欢一见如故,成了对关系亲密得不得了的小姐妹。
那日祝今欢到底带着郭渡玩了些什么,她至今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她那天好像是领着小姑娘去了趟后院,回来后那姑娘的脸便是红扑扑的,眼睛也晶亮亮的,闹腾着就要与小今欢义结金兰,做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她自是不敢让孩子们真这么瞎胡闹下去的——但郭家夫人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毕竟,她与郭知府平日最愁的便是小郭渡都已到了这个年纪,身旁却还是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可心玩伴都没有——南康府里别家的那些于她一般年岁的公子小姐们,不是嫌弃她是个一天到头憋不出两句话来的闷葫芦,就是被她嫌弃行事太过幼稚,一点都不稳重。
是以,这会难得遇上祝今欢这么一个能跟她玩到一处去的孩子,郭家的这群人自然是不会反对小丫头们的这点小小的心愿,加之小今欢又一贯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郭家夫人简直是巴不得让她跟着自家闺女一起回他们南康府。
当然,小今欢最后是没能跟着小郭渡去什么南康府的,“义结金兰”这事也在她的委婉劝说下,被孩子们暂且搁置了下来。
只是郭家的人——尤其郭倦舟本人——自那日起成了客栈里的常客,这个小郭姑娘,不仅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到带着大包小裹来上山小住,平时得闲,也要三不五时地跑来寻她这个小姐妹一起玩玩闹闹。
“嚯,祝掌柜,说实话,这两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是山上这里让我觉得最为自在。”脱了斗篷的姑娘搓了搓手,这会她与钟林逍等人稍熟络些了,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比先前更活泼生动了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掌柜的,咱们家厨子姐姐呢?我馋她那一手的多味茶饼可是馋了好久了——这回还特意给她多带了好些府上新做出来的干桂花呢!”
? ?趁着这会肚子不太疼写的,燃尽了,明天写多少看肚子
第103章 桂花点心
“咦?干桂花!”不等祝岁宁那边开口,祝今欢闻言先“噌”的亮了眼睛,“舟舟舟舟,你说的干桂花,是从白鹿洞书院那两棵丹桂树上掉下来的桂花晒的吗!”
“我记着那两棵丹桂是谁种的来着……紫阳先生?”
“是文公手植的那两棵。”郭渡循声稍显矜持地一敛下颌,“整个书院,甚至放眼整个南康,就数那两棵丹桂开出来的桂花最为清香宜人——我要拿,也当然是要拿这两棵丹桂树上开出来的桂花呀!”
“不过这些干桂花不是用从树上掉下来的桂花晒的,欢欢。”
小学究一样的姑娘一本正经地纠正起了小丫头的说法:“是我赶在落大雨前,着人在树下铺了布,让他们帮我摇下来的。”
“——被雨水打过一遭之后的桂花就不好吃了,落到地上也很快就会烂掉,我就干脆让他们在雨前把已开得大旺的那些桂花摇下来了。”
“哦~原来这样。”祝今欢恍然,转眼又欢欢喜喜地上前挽过小姑娘的手臂,“那两棵桂花树上开出来的桂花最好吃了——那舟舟,看来我今天跟着你,也是要有口福啦!”
“那是自然,而且我这回怕你这个嘴馋的小狸子不够吃,特意多带了好些呢!”郭渡点头,说着抬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头,“——这要是都做成点心,都足够我们大家一起吃好几天啦!”
“嗨呀……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馋。”祝今欢被人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她在那短暂的、几乎算不上害羞的赧然后,转头便欢欢喜喜地带着人去后院寻了厨子。
彼时褚姿刚帮着钟林逍沏好招待客人们用的茶,一转头就瞧见了郭倦舟这个小熟人——立时现出了满面惊喜的笑:
“怪不得小钟同学突然就跑进后厨来央我帮他沏茶给客人吃了——原来真是来了客人。”
“小郭郭,你最近有没有想我呀?”
“那自然想了。”小姑娘点着脑瓜答了个利落,只那眼神里还稍稍藏着一小线不大明显的心虚。
厨子在瞧清了那一线心虚的存在后立马意会,她似笑非笑地抱胸抄起两手,遂又抬指赏了面前两个小姑娘一人一个脑瓜崩:“我懂了,你这是想了,但更想我做的点心是吧?”
“嘿……嘿嘿……”被人骤然戳破了心思的郭渡捂着脑门讪笑起来。
虽说她平素是较同龄人更为成熟稳重,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七八岁的半大孩子。
这会冷不防的被人猜中了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她这会亦自是会有那么一点的不大自在——好在她也不是头一回到这山上来了,厨子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群小妮子们的馋猫秉性。
几个姑娘只稍微闹腾了那么一小会,便扎堆研究那些干桂花都能做成哪些小零嘴去了。
——小郭渡点名要吃的那个茶饼当然是要做的,但除了茶饼,祝今欢还点了道添了软馅儿的桂花糕;而厨子自己瞧着那些干桂花,突然馋起她上学时在糖水铺子里吃过的那道撒了干桂花的芋泥麻薯,想着客栈里还有些年前自八桂运来的荔浦芋头,便又作主在那小菜单上增了道芋泥麻薯。
“行……那就茶饼,桂花糕,再加一个桂花芋泥麻薯,小今欢,你等下再去问问宁宁姐他们有什么想吃的。”低头扒拉起食材的厨子边叨边问,“——话说回来,小郭郭,茶饼你要吃什么味儿的?”
“什么味都行。”郭渡不假思索,“有厨子姐姐你上回做的那个什么‘椒盐味’的更好,那个甜甜咸咸的,不腻口。”
“啧,你这小丫头倒是会吃。”褚姿闻此颇觉好笑的扬了眉梢,“那成,我给你做一个原味的,再来一个椒盐味的,最后弄一个宁宁姐喜欢的茉莉味的。”
“好~”两个小姑娘应声乖乖巧巧,厨子瞧见她们两个不由心情大好,临将人赶出厨房前,还顺手给俩人一人塞了把她前儿刚做好的小蜜饯:“得了,出去玩去吧,一会我把吃的都做好了,再上前头喊你们去。”
“没问题的,厨子姐姐,不过你确定这没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了吗?”祝今欢眨眼,说着又抻长了脖子往厨房内看了又看。
虽说厨子姐姐炒菜时要用上的东西,和她做手工那会需要用到的小锯子凿子什么的不大一样,但她瞧着还是觉着它们挺有意思的——要是有那个合适的机会,她倒是也想跟着厨子姐姐一起做两道菜看看。
而且……舟舟看着对这些好像也是很有些兴趣。
小丫头思索着回头瞥了眼自己身侧的小姐妹,后者这会亦正满目好奇地打量着那被厨子满挂了一墙的厨具——瞅着颇有那么两分的蠢蠢欲动。
“唔,暂时没有,但你们要是很想跟着我一起包茶饼或是压桂花糕的话,可以等大约半个时辰再过来。”厨子闻声沉吟,“我得先把咱们做点心所需要的食材准备出来……这些杂七杂八的准备工作,差不离够我忙半个时辰的。”
“那好,那我们就先出去玩一会——半个时辰后再来捣乱……啊不,帮忙!”祝今欢笑眯眯地应了,话毕便带着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姐妹跑去大堂寻祝岁宁等人吃茶闲唠去也。
大年初一,客栈里还没什么客人,郭渡更是头一个上山来拜年的那个——整个栖云山庄眼下的氛围正轻松得厉害。
半个时辰的时间眨眼便过,祝岁宁看那两个孩子张罗着要去后厨帮忙,索性衣袖一挽,随手往那院里那正头顶重物蹲着马步的钟林逍脑袋顶上又加了块盘子大的青砖,就跟着祝今欢二人一同过去了。
“嚯……你们两个小妮子来得倒是真准时,咦?宁宁姐,你怎么也跟着来了?”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竟真死卡着一个时辰的时间溜过来的厨子大为震撼——令她更为震撼却是一抬头便瞧见了跟在那俩个孩子身后的祝岁宁。
女人听见这话,当即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嗨,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刚好过来陪着你们说说话。”
“对了,小郭姑娘,你这回打算在山上住多久?”
? ?俺去写点公主看看,能写完就发,明天应该能恢复四千了今天最痛的时间应该过去了(求明天别背刺我我好恨)
第104章 穷理致知
“住七天。”被人点到了名号的小姑娘循声笑着答了个不假思索,“掌柜的,我等住到初八,逛够了你们九江的庙会再回南康去——回去还能接着逛我们那边的庙会玩。”
“喔,那时间倒是很充裕了,今年九江的庙会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从初几开始……左不过要么初三,要么初四,最晚也不过初六——详细些的,等我过两日抽空下山帮你问问就是。”祝岁宁点头,嘴上微顿间又闲闲将话头扔去了别处,“那,你今晚还是照例要跟着今欢一起睡吗?”
“要的。”郭渡矜持颔首,眸中却不自觉透露出了几分对夜里与自己的小姐妹“被窝夜谈”的期待。
她这两年每每来客栈小住,头两夜总是要主动跑去与祝今欢挤一个被窝——两个小丫头临睡前熄了灯,在被子里挤着交换一下彼此近来的心事和苦恼,等着说够,往往也就困了,倒还不用担心会被那些情绪堵得彻夜难眠。
“行,那我一会去给今欢那屋多添床被子、加个枕头。”女人爽快应了,手下包茶饼的动作也浑不曾减慢分毫。
与孩子们那既生疏又稍显笨拙的做点心的手法相比,祝岁宁做出来的东西显然比她们做得要规整上太多。
但两个小姑娘却并未因此而感到有丁点的挫败与失落——祝今欢沉迷于将那些糕饼捏成各式各样的乌龟小鸟小锦鲤;郭渡则比她稍文雅一点,她尝试捏过竹子和书院里放着的那尊石雕白鹿,最后都失败了,便索性将之一应捏成了大大小小的墨锭,并同厨子借了筷子和点花样用的红曲,在上头似模似样地写了几个不大整齐的字。
“嚯……想要在面团上写字可真困难啊……咦?厨子姐姐,你在做的是什么?”对着自己那远逊于平常的字迹的小郭渡忍不住如是感慨,但她刚一转头,便又倏地被那边正折腾着一碗黏糊糊的“糯米团子”的褚姿吸引去了全部目光。
厨子闻言头也不抬地继续对付起她那一碗刚出锅还没揉进去油的麻薯:“做麻薯。”
“麻薯?”从未见识过何为“麻薯”的小姑娘眨了眼睛,她在先前褚姿定菜单的那会就想问了,芋泥是个什么东西,她能大致猜到——但这麻薯又是个什么新鲜玩意?
“啊……就是一种用鲜奶、白糖,糯米粉和玉米粉混合到一起后蒸制出来的小甜点,做法有点类似于你们吃的那个酒酿圆子里的小圆子,但又不大一样。”冷不防意识到这时代许还没有“麻薯”这说法的厨子反应过来,当即转着脑筋飞速给这平素喜欢刨根问底的小学究斟酌出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
郭渡听罢若有所思地拿自己那沾着些面粉和红曲的指头搓了搓下巴:“哦……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厨子姐姐,不过你说的这个‘麻薯’除了圆子,听起来还好像有点像草饼或是糍饵。”
“只是确实又跟它们不大一样。”
——小圆子做起来用不上鲜奶和玉米粉,大多时间也不会额外添什么白糖;草饼倒是有可能要加点糖,但它又是糯米粉兑上草木灰泡出来的水做出来的;糍饵和这几个差别就更大了,她觉得那个更像年糕,都是直接用糯米捣出来的。
“有一点,反正吃着都是糯叽叽、黏糊糊的。”厨子下巴一点,转头瞧见小姑娘那沾了一脸的面粉和红曲,憋不住就手掏了块手帕给她擦了擦。
郭倦舟在发觉自己方才不慎将手上的东西蹭到脸上后便腾地红透了一张面皮——当即也不好意思再去看厨子在做什么了,只佯装忙碌地又低头对付起她那“墨锭茶饼”。
厨子等到这两个孩子玩够了,该包出来的茶饼、做出来的桂花糕也做了个八||九不离就动手赶了人,再露面时,那一水的点心除了最后一炉的原味茶饼,也都或蒸或烤了个利索。
小姑娘们在就着那些糕饼,略微吸溜过两口浇了牛乳又淋了桂花糖浆的芋泥麻薯后,便抱着那两只小瓷碗不肯撒手了——生性一向活泼外放些的祝今欢更是捧着那碗止不住地连连叫唤:“好好吃!”
“厨子姐姐,你好厉害啊——这么好吃的点心,你究竟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这个……这个可能是各种各样的点心吃得多也做的多了,做着做着就研究出来了吧……”厨子应声含糊着答了个语焉不详,她又不好意思说她这是依着后世做点心的博主们的方子自己改良出来的,便只好胡乱将之推脱为是“经验”。
——左右她那些改良方子的思路也确实是吃多做多后,再根据她个人的口味和其他人的反馈一点一点摸索着整理出来的。
说是“研究”,也不算错。
厨子这样在心下为自己偷偷开脱,一旁的郭渡闷头吃净了大半碗的芋泥麻薯,方腾出嘴来慢吞吞地做了个总结:“我知道了,厨子姐姐,你这就是黄勉斋(南宋黄干)在《朱子行状》里说的那个‘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
“——你这是在自己下厨的理论都已经很丰富了的基础上,又在切实实践里才琢磨出来的新点心,我说得对吧?”
“呃,对……对。”猝不及防被两大句名言糊了一脸的厨子哑了嗓子,她挺想说这姑娘方才的语速太快她有点没听清楚的,但这话要是真说出来了,又好像是显得她这个大人很没有文化。
于是几经纠结下,她干脆假笑着应下了——还好她这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郭渡的那个性子,除了感慨于“现在的孩子还真是厉害”,倒也没有旁的特殊感受。
但她这边没什么特殊感受,坐在祝今欢身边跟着一起吃点心的钟林逍却是突然傻了眼。
他茫然而无措地张了嘴,老半天方磕巴着试图重复了郭渡方才的那句话:“穷……穷理以致什么?后面那句是什么……什么什么实?”
第105章 《朱子行状》
“是‘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祝今欢半压着嗓子轻轻拉扯了钟林逍的衣角。
“小钟哥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们平时做事,是要通过不断的学习来扩充知识,并解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同时,我们还需要运用自己已经学到的知识,亲身实践,用切实的行动反过来验证我们所学到的知识的准确性,反复验证。”
“换言之,这句话就是在告诉我们平日做事要知行合一,先知而后行。”小姑娘说着歪了歪头,“但具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句话夫子没在学堂里讲过,我们也还没读到过这本书——舟舟她平日是在白鹿洞书院,跟着那群考了童试的大哥哥们一起念书的,她学的东西跟我们不大一样。”
——郭渡学的那些,可比夫子在学堂上给他们讲的什么常人多少都能念上一句两句的四书五经“偏门”多了,好些都是寻常人在书摊上找也找不见的东西。
祝今欢如是在心下嘀咕一句,一旁的钟林逍听罢眨着眼睛努力循着小丫头刚才说出来的那话领悟了许久,半晌方晕晕乎乎地点了脑瓜:“原、原来是这样……那,那我大概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也不是太明白。
猝不及防就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又遭受过一次打击的半大少年默默低下头来,与继续纠结那句凭他现在的学识水平决计琢磨不懂的话,他觉着他最好还是选择继续对付他那一碗的桂花芋泥麻薯。
——这时间他只觉得他那碗里的桂花是真桂花啊,芋泥也是真芋泥。
除此之外,什么穷理啊什么反躬啊都与他无关。
啊哈!与他无关!
左右他又不是什么要当书生考童试的。
钟林逍这样偷偷摸摸的在心下宽慰了自己两句,他感觉自己这会心情好像好一些了,于是开开心心地接着闷头大嚼了那些点心。
另一头捏着瓷勺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祝岁宁这时间却不自觉地微蹙了眉头——她半垂着的眼瞳轻轻晃动,少顷沉吟着低声开了口:“这是南宋学者黄干在《朱子行状》中,写来总结朱文公治学理念的一句话。”
“——小郭姑娘,你很喜欢朱熹?”
“当然了,我们书院里的人都很喜欢朱子。”郭渡循声含笑答了个干脆,“——就连书院里眼下用着的教条,也是从前文公在白鹿洞书院办学时留下的呢!”
“什么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对了,我最喜欢的当属那句处事之要。”
话至此处,小姑娘的语调微顿:“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掌柜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应当是达不到朱子他老人家那样高深的境界啦——”
“但我来日也想努力做一个能‘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人。”郭渡话毕笑眯眯地又舀了勺碗里的芋泥麻薯,祝岁宁听罢面上的表情却不由愈发复杂起来。
以一个自后世而来“穿越者”的视角看,她当然能明白朱子在“治学”一道上,曾留下过多少堪称“耀眼”的警句名言,也知道他曾激励过多少学子奋发求学。
但同样的……她更明白程朱理学里的那一句“存天理,灭人欲”曾给人——尤其是在理学大为光大之后的女性——带来过多少独“惨烈”二字所不能形容的伤害。
而小郭渡……
女人本就紧皱着的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一些。
——她很怕她来日在认识到这种束缚与伤害时,会接受不了。
毕竟今日的她确乎曾如此真心实意地向往并敬仰过那如山岳一般的先贤。
虽然这位先贤实际也并非一个“完人”。
……不过世界上本来也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完人”。
——罢了。
祝岁宁的心思在眨眼间绕了个百转千回,她微抿着嘴唇纠结了许久,却终竟一个字都不曾多说。
或许打破自己从前所坚信着的“权威”,是每个行走在那条名为“治学”路上的旅人们必经的一个小小的“坎”,正如她当年在正式学了历史、学了考古,成为考古研究馆里的一名馆员之后,也曾无数次的因了解到了某位“历史名人”最真实的私下秉性后而感到幻灭。
——那之后她就知道,人活着是不能轻易相信任何“权威”的。
不然,他们就只会收获一次又一次“欺骗”。
想过一圈了的女人闭了闭眼,手边盛着的那碗糖水莫名就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情绪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堵死了她的喉咙,让她胸口沉沉的发了闷与痛。
——她忽然有些吃不下了,索性三两口胡乱吞尽了碗底的那点芋泥,转头一言不发地去后厨收拾起了他们做点心时用过的盘碟碗筷。
然而那正专心享受着今日小点心的孩子们却并不能理解她此刻的感受——他们只以为她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什么“大人的活”要干,于是匆忙离了席。
那最后出炉、满碟新鲜热乎着的茶饼,将场中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小高潮——祝今欢二人等待了多时的“小鱼小鸟小乌龟”、“方圆墨锭”形状的糕饼们,也是随着这炉茶饼一同被人端上的餐桌。
小姑娘们瞧着那因皮馅占比不匀、大小不均而被烤得多少变形开裂了点心们先是一愣,随即便指着对方做出来的点心,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舟舟,你写的这几个字都洇成好几个大红墨点啦!瞅着像是谁家杀鸡不小心把血滴上去了一样。”祝今欢端着那几块“墨锭”,一边因盘子烫手而来回倒腾了指头,一边又乐得险些栽倒去了地上。
“对了,你在上头都写了什么呀?”
“一些我最近看的书里的小句子——再就是书院的教条。”郭渡同样捧着一碟点心笑了个乐不可支,“不过欢欢,你也别笑我了。”
“看看你捏的这两只小鸟——它们都胖得被馅撑破肚子啦!”
第106章 你的心愿
“没关系,反正等它们到我肚子里也都得是混成了一大团的。”小丫头弯着眼睛笑得轻松欢快,那小学究一样的姑娘闻言随之呲出口同样漏了风的小牙。
难得见着了自己多日未见的朋友,小姑娘们的心情显然个个都相当愉悦——不仅晚饭吃得要比平常再多上半碗,就连饭后要吃的水果点心,也进得比往日更痛快了些。
待到入夜消食后需要安寝,郭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将自己塞进了祝今欢的被窝里面——两个才七八岁的姑娘盖着同一床的大厚棉被倒是正好,既不会因过分拥挤而另其中一人夜半受了冻,也不会因独一个孩子小小的躯壳暖不来被窝而着凉。
“欢欢,我跟你说,我爹爹终于同意让我年后跟着书院里的那些大哥哥们上一样的课、念一样的书啦!”棉被里,小姑娘晶亮着一双眼睛,满腹兴奋浑然难以自抑地抓紧了祝今欢的一只爪子。
后者闻言亦忍不住稍显惊讶地高扬了眉梢:“咦?郭大人今年竟然还松口同意了,我记得你先前光磨他就磨了好些世间呢……那舟舟,你年后是不是就要正式成为白鹿洞书院里的学生了啊?”
“我记得我们学堂的夫子说过,白鹿洞书院可是咱们大鄢顶顶好的几大书院之一呢——那里头每年都能考出来好多的秀才……每隔几年,还能出来不少的解元、进士,甚至是一甲的状元榜眼哩!”祝今欢道,眸中也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对那些拥有“大学识”的青年才俊们最质朴的歆羡与向往。
她记着舟舟在两年前就已读完了寻常童子们开蒙时要学的那些读物,转头便死皮赖脸地硬蹭着,随着他们白鹿洞书院的夫子们旁听了好些她到现在连见都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书。
——舟舟是打从去年年初,就不时央求着,想要她父亲同意她在书院里随着其他年龄比她大了不知道几轮的书生们一起正式上课的,奈何那位郭大人却又不知是出于何种的念头,一直死咬着不曾松口。
舟舟在上回中秋的时候还同她说过,若是她爹爹今年还是不肯让她正儿八经地跟着大家一起念书,那她就干脆回家求她娘亲帮她把那些夫子们给请回家去……不想今年这年才刚开这么个小头,郭大人就已然是心软松了口!
——这下,舟舟她也可算是放下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来,开开心心地过一个好年了。
想到了这一点的小丫头忽然也撞上了那股子兴奋劲儿,连带着刚有点爬上脑门的困意也霎时散掉了大半,她眨着眼睛,认认真真等候起了郭渡的下文——
郭倦舟闻此,也忙不迭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连连点了脑袋:“是这样,欢欢,年后我就要正式成为白鹿洞书院里的学生了——我去年起就一直有着的心愿,今年也总算是达成啦!”
“哇——那恭喜,舟舟,你总算能实现你的愿望了!!”祝今欢激动搓手,“那这样的话……到时候万一我碰上了什么夫子留下,但我自己又看不懂的课业……我是不是还能去白鹿洞书院找你帮忙看一看了呀?”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欢欢,你们学堂的夫子应该本身也布置不来什么连你也看不懂的课业?”郭渡挠头,并对这不怀好意的小妮子的话表达出十分的怀疑。
——她记得,这丫头虽然不似她一般的喜欢看书,可她在读书上还着实是真有那么几分的天赋。
别的不说,就学堂里教的那点给小孩们开蒙用、长见识的知识,指定是难不住她的,真要让她也看不懂,那怎么也得是书院里那些大哥哥们考乡试时需要用到的那些东西吧?
但这些东西……他们学堂里也不会教啊!
“嗨呀,舟舟,你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嘛……人家这说的只是‘万一’,‘万一’你懂的吧?”悄悄偷懒不成,反差点被人戳穿了心思的祝今欢循声滴溜溜转动了一对眼珠,连忙支吾着飞速转移开了话题。
向来心思都使在了念书上的郭渡还真被她这一句“万一”给忽悠了过去,她努力理解着搓了搓下巴,少顷方稍显犹疑地点点脑瓜:“好吧,那万一真遇上了你都看不懂的课业,你再来山南的书院里来找我。”
“放心,包的包的。”——就算能看懂了,她懒得想也会去找她的。
祝今欢腹诽着在肚子里偷偷扒拉了算盘,她觉着这样她还能顺便跑到隔壁去找她的好姐妹玩,简直是一举多得。
不清楚她真实心思的郭渡不疑有他,只兴奋不已地又与她分享起了别的消息:“对了,欢欢,我刚才那话还没说完呢。”
“——除了准许我正式留在书院里念书,他还说了,要是我的文章作得好,等着后年或是大后年,我的年纪到了,府里又开了试,他许还能准许我跟着大家一起参加童试呢!”
“诶?他居然还是能准许你去考童试的啊?”小丫头听罢不由得怔怔睁圆了眼珠,“那那那,舟舟,来日你是不是就要成为咱们大鄢第一位女秀才了呀?”
“——我之前还从未听说过谁家的姑娘是能到考场上并着那些书生们一起去考秀才的哩!”
“——就连话本子里都很少写到……我长这么大,最多只听阿娘哪一年提到过,她说唐末五代那会,有个女扮男装还做过官的女子,叫黄崇嘏(音‘古’)。”祝今欢的眼睫扑扇,“但她也没参过举,也没当过秀才。”
“是不是第一位,我也不知道。”郭渡满面诚恳,“但咱们九江和南康之前是没见有过什么‘女秀才’。”
“至于我爹爹这回为什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他觉着我还是确实有点念书的天赋,想给我个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欢欢,我去年的愿望都实现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没啊?”
第107章 昔年初见
郭渡至今还记得两年前她在栖云山庄里头一回见到祝今欢时的样子。
那年才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只短短圆圆的小团髻,整个人可爱得像是只刚出了屉的粉面团子。
她先是被她面上洋溢着的那种纯然又灿烂的、她甚少甚至从不曾在书院里其他人脸上见到过的天真笑意所吸引,而后她目光落上了她手中攥着的那只竹木制成的小弩,就再也没能挪开。
她是知府家的女儿,自小除了书院和自家的书房,所去过最多的地方,便是那高得像是要直冲云端的城墙。
南康府的城墙修得像九江府的城墙一般坚实又稳固——她在那墙上曾瞧见无数被人仔细收拢在弩台上的床弩,也见过闸楼里摆放整齐的一排排锋锐的羽箭。
武库里堆叠着的刀兵常年都是冰冷的,却又总会有人不时往来进出,为那些久置了的兵器们再擦上层新鲜的油脂。
她父亲曾与她说过,他们南康并着九江,两府环着庐山,构筑成了矗立在大鄢南部中央最为关键的七省通衢——他们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于是那城楼内外存放着的武备也要比寻常州府城墙上存放着的,要更多一些。
是以,她那日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祝今欢手上抓着的,是一只小小的、被人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弩。
是常年守卫在城墙上的兵士们会用到的那种弩。
她不知道她这是从哪来的东西,也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精巧的玩意。
她忍不住对着它——同样也是对着祝今欢生出来满腹的好奇。
她想了解它是从哪冒出来的,更想了解她是如何发现的这样新奇的东西。
于是那夜晚饭后她止不住地悄悄凑上前去——她本想如其他孩子从前试图与她打招呼时那般,从容又自如地与她谈论下山中的枫叶和天上的星星,进而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她手中攥着的精致小弩身上。
不想终日待在书院里,被先生们的诗书浸入了味儿的她一开口,那话便立时跑了偏:
“或许……你听说过《文心雕龙》?”
“啊?”
那夜的小丫头懵懵懂懂地对着她睁圆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她背上的汗也是在那话脱口的刹那,便讲她的背脊都覆了个满。
——实际上,相较于那些更常见些的《千字文》《三字经》,《文心雕龙》也是她近来才在她爹爹书架子上翻到的读物。
那书她看到今日,也才不过将将看完一个《辨骚第五》,余下的四十五篇她还一个字都未曾看过。
——只是方才她开口前实在是太紧张了,加之这书又是她近来看的最多的东西,由是一不小心,那玩意便就这样的挣脱了她的唇齿。
“就……就是南朝刘勰所着的一本书……里面写了好些做文章的理论什么的……”当年的郭渡这样硬着头皮继续与人讲了下去,只因那话既已然脱口,就断没有再被她收回去的道理。
万般窘迫之下,她像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一般,胡乱背诵出了小半篇的《原道第一》——令她倍感惊喜的是,面前瞧着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姑娘虽未读过这本书,却能很好地明白那书中所讲的大致含义。
“哇——你好厉害呀,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没看过《文心雕龙》,却能听懂这本书是在讲些什么东西的姑娘!”
她惊诧万分,看向面前人的神情宛若是发掘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祝今欢闻此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是吗?多谢夸奖,我阿娘和厨子姐姐平日里也总是会夸我聪明。”
“看来,我还是真有点聪明的。”她捏着那小弩,脸上挂着点说不出的开心与一线极微弱的满足。
她为她身上到处弥漫着的那股蓬勃的朝气所震撼,更惊异于她浑然不加掩饰的自信与开朗。
书院的先生们总是告诫学子们为人要保守要谦逊,要不能自傲自满,更不能有了一点成就,便将尾巴翘到了天上。
被人夸奖了要谦说“过奖”,被人仰慕了要称“抬爱”——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有人能这般轻松又从容地收下另一个人的称赞。
由是她胸中的好奇更甚,鬼使神差的便循着她那话轻轻翕动了嘴唇:“阿娘?”
“就是客栈的老板娘。”
“那她们平常都会因为什么而夸奖你啊?”
“很多,好好吃饭会夸奖,认真听学堂的夫子讲课也会夸奖……不过夸的最多的还是我做点小手工。”祝今欢眨着眼,说着晃悠悠举起了手中的小弩,“你看,就像这种——这个就是我做出来的。”
“咦?这个居然是你做出来!”她错愕又稍显茫然地睁了眼,一时被人惊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本以为那弓弩是掌柜的为了哄好自家孩子,从哪个不知名的小摊贩手里买回来的,不想那东西竟是这小妮子自己做出来的。
“对啊,我自己做的——类似的东西,我那还有好多呢,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看看?”祝今欢理所当然地点了脑袋,遂对着她发出了自己最为诚挚的邀请。
她没能抵挡得住那样的诱惑,简单的一个颔首下便跟着她跑去了客栈的后院。
彼时她那一间废仓房改成的小“密室”还不曾完工,除了一方小小的、只够她们这么大的孩子使用的工作台外,地上仅零散的摆放了许多或完整或未完成的竹木摆件。
她看到了被人缩小了数倍的床弩,也在那堆竹子和木头里瞧见了常人家里的桌椅板凳。
且无论是床弩还是板凳,那些东西都被人做得如她在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大玩意”们一般都精巧——她兴奋异常,忍不住伸手轻轻戳动了那只也就比她两个巴掌再稍大上两圈的床弩:“这个床弩……它能发动得来箭矢吗?”
“可以呀,你看那——那边筒子里装着的就是它的箭矢,不过你玩的时候小心些,有些箭上的毛刺还没被我打磨干净,你别扎到了手。”
祝今欢点头答了个不假思索,仿佛那被她用竹子和小木头制出来的床弩能发动箭矢,是天下最正常不过的事。
她听罢,难以压抑住那种激动地上手操纵了弩箭——
待那竹条和羽毛制成的小箭“咻”的一声钻透了墙角离着的一只草靶,她忽然觉得,胸中似有什么东西,也被那离了弦的箭矢,猛一下地击了个稀碎。
第108章 其他可能
她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像是有星辰陡然划破了夜空,又像是一把火蓦地烧穿了整个原野。
从前只存在于书本或图画上的、老迈而又满带着死气的“知识”,如今竟头一回以这样鲜活而又灵动地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觉着自己仿佛是在突然间便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又仿佛是在无意间忽的见识到了另一重的视野。
总之她从前所学到的、所认知的,所坚守的,一应都就这样便被那小小的箭矢击碎出了她从未想过奇特裂隙——外界跳脱着的风逃窜着钻了进来,在她心下留下道微弱的、却难以消磨的浅浅痕迹。
——她说不清那终竟是该被描述成“自由”还是“离经叛道”的、是书中的先贤们也给她讲不清的,特殊的痕迹。
——她只知道,她喜欢祝今欢。
她喜欢面前这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孩子。
因为她似模糊地在她身上见到了另一种可能——有关女孩子的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她定定攫紧身侧的姑娘,看她满目兴奋又精力十足地给她掩饰着摆弄起那间小仓库内放着的各式摆件。
小竹桌下的抽屉里藏着个小小的机关,看似寻常的小摇椅上带着个能放蒲扇的支架,发得动箭矢的小床弩同样也能被人改成特殊的小弹弓……
郭渡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寻常的女孩——甚至是所有寻常的孩子——是不同的。
她时常因这样的不同而感到孤独,又会因这种与常人眼中“女孩子该有的样子”的背道相离而感到痛苦。
——她有时觉着自己好似应当努力变得和其他孩子们一样,因为这才是常人眼中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模样。
可她却又着实舍弃不掉她架子上摆放着的那些书。
是以,即便她爹爹已经是一位相当开明且毫不反对她成日混迹在书院里的父亲了,她仍常常要因着这种几近割裂的认知而难受不已——
直至那天她遇上了祝今欢。
她看到了另外一种与她不同、与其他孩子们也大不相同,却又切切实实还是一个“孩子”的孩子。
她找到了那个一直以来困惑着她的问题的新解法。
或许她,抑或说是“她们”和“他们”。
——他们原本就无需被人定义,无需活得非要像个“孩子的样子”。
所以在今天——在她终于得偿所愿了的日子,她也想听一听她的愿望。
她想知道她有没有达成得了她的愿望。
郭渡想着愈发紧张地牵紧了祝今欢的手指,掌心不自觉渗出了些许微凉的汗。
那小妮子听罢眨着眼睛翻身望了望头顶悬着的细布床帐,片刻后方才迟疑着咂了咂嘴:“这个……我也不知道。”
“啊?”郭倦舟应声傻了眼,她原以为她会给她个确切的答案,而后与她一起分享那些心愿达成或落空路上的诸多故事,不想她这一开口,吐出的竟是个模模糊糊的“不知道”。
“这、这怎么会是不知道呢?”小姑娘稍显无措地蜷了指头,祝今欢闻此很是认真伸手一抓脑瓜:“嗯……因为我可能本身也没有很多愿望吧。”
“我的性子跟你还是有些不大一样的,舟舟——我一向不是什么很有目标或是很有理想抱负的人。”
——她喜欢做手工,那是因为手工能给她带来快乐;她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和防御武备,那是因为这些武备是她所能接触到的、唯一比农具或是厨具复杂,有些挑战,却又恰好能让她琢磨得出来基础原理的东西。
她不像郭渡那样,不仅喜欢念书,更想去做南康开府以来第一位“女秀才”,她对做官和考学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单纯很喜欢琢磨着去做一些东西。
或许未来的某一日,她也会如舟舟一般,找到了自己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
但至少现在她还没有这些想法。
——她现在只想利用她做出来的这些小东西,研究一个能让阿娘他们磨豆子时更省些力气的新石磨。
“我做起事来比较任性——我只需要让自己觉着开心就好了。”祝今欢说着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棉被,“至于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它们倘若是能派上什么用场,那自然再好不过;倘若没用只是单纯的好看,那也无所大谓。”
“我并不介意我做出来的只是些好玩但无用的小‘废物’,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我当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阿娘和厨子姐姐他们多做些能省力的小工具。”
“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看阿娘他们磨浆子磨得很辛苦。”小丫头鼓着面颊想了又想,“而且厨子姐姐烫豆粑、炸米花,做得也很忙碌。”
“我的心愿不大,也没太多想法——我能做到这些,我觉得我就已经很可以啦。”
“唔……那我明白了,欢欢。”听过了她的解释的郭渡若有所思,“你这倒也不是一点心愿都没有——只是你的愿望就是让自己过得开心,并且让祝掌柜和厨子姐姐他们过得也快乐。”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心愿……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讲,欢欢,你的心愿也都实现了呀!”
“诶?有吗?”祝今欢茫然睁眼,她倒没觉着自己的“心愿”有实现过,毕竟她眼下做出来的那些床弩啊云梯啊木头车啊,一时都还派不上什么真正的用场。
“有啊,”郭渡郑重颔首,“你看——去年肯定做了很多新的手工,且这一整年你过得都很开心,而厨子姐姐他们看起来也都很快乐。”
“并且,客栈今年还多了好些新人——十里哥哥,小钟哥哥,还有那个看着就很慈祥的钟老伯。”
“虽说你暂时还没做出来能让掌柜的他们省力一些的新厨具……但依着我对你的了解,你能提起这个,肯定是有比较成型的新想法了吧?”
小姑娘满目期待,祝今欢闻言回忆起自己“秘密基地”里半成的改良磨盘,少顷思索着点点脑袋:“有了,且那磨盘的样品我都做一半了。”
——就差俩轮。
第109章 站稳当点.jpg
“诶?好快的速度!那欢欢,我明天是不是也能看到你说的那个小磨盘了啊?”
原本只是想多宽慰宽慰自己朋友的郭渡“咻”的亮起一双眼睛,黑黝黝的瞳孔里写满了期待。
讲道理,她这也不是第一天盯着祝今欢那个小“秘密基地”里各式各样好玩的小摆件了,奈何这妮子平日里还要上学,下学后做东西的速度又不是太快,并非日日有空能带她去那间小仓库里玩。
——细细算来,她如今离着上一回跟着祝今欢进那“秘密基地”的时间即便是还不满一年,那也少说得有个八个月了。
足八个月都没能再摸过那些小弓小弩小水车的……她这么一想,还着实是有些心痒难耐。
“可以,正好等那个磨盘改完,我还需要个靠谱的人来帮我试试手感——我怕我自己做完了觉不出问题,但小钟哥哥人傻了点,十里哥哥又不大稳重。”祝今欢应声颇为爽快地点了脑袋。
“把这活交给他们两个我都不大放心……可这东西又是我原本就打算改给阿娘和厨子姐姐她们的,我还不想让她们太早知道——那样就没惊喜了。”
“唔,那确实。”郭渡闻此颔首以示认同,“十里哥哥是挺跳脱的,小钟哥哥的脑瓜看起来也的确是不大灵光。”
——她光瞧他们今日办事时的样子就知道了,十里哥哥就特别像书院里最让先生头疼的那种学生,他们的脑袋称不上笨,甚至大部分都还挺聪明,但这群人念起书、办起事来,却总是既不够认真也不够仔细,常常马马虎虎、眼高手低。
这样的人,若不改掉自己那种想一套是一套,却又不肯安下心来踏实做事的脾性,多半是很难真正学得会什么东西的——可他们这性子又偏生很难改变。
至于小钟哥哥,他更像是书院里那些天赋平平无奇,很难开窍的学生,他是肯学爱学的,就是确实很难一下子便能抓得到那个该抓的点。
嗯……这么一想,掌柜的他们每日带着这样两位要么不开窍、要么就喜欢耍小聪明的“神仙”,还真是够辛苦的了。
小姑娘想着忍不住对着祝岁宁等人报以自己最深切的同情,一面扭头便又与祝今欢讨论起了制作那种“省力小石磨”的诸多思路。
两个孩子钻在一个被窝里东拉西扯,聊得兴奋了,还不忘动手比划着,与身旁的小姐妹细细描述起自己胸中那一串串的奇思妙想。
这一晚,郭渡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几时入的梦——她只知道她是迷迷糊糊地在不知觉间失去的意识,等着她一夜好眠再睁开了双眼,窗外那日头早便已驱散了清晨里漫了半山的雾。
山上的节奏一向要比书院里的慢上一些,肯早起的除了日日都闲不下来的掌柜,也就剩一个正与祝岁宁学着武功基础的钟林逍。
——小姑娘们晨起时,那半大的少年已在院子里扎了好些功夫的马步,端着水盆收拾着桌椅的祝岁宁每每路过,还不忘就手在他头顶多加上一块砖头或是薄木板。
祝今欢瞧着钟林逍抿嘴硬顶着那一脑袋重物的表情好玩,忍不住上前踮着脚仔细数了数他头顶顶着的那些木板砖块,少顷又不禁感慨万千地抬手一拍那孩子愈渐壮实些了的肩:“可以啊,小钟哥哥,你这进步还挺明显。”
“我记得你前两日还只能顶得住一块砖加上一块板哩!”
小丫头目带赞许,拍人时浑没注意到钟林逍那被她敲得不受控向下沉了三分的肩膀,更没瞧见那孩子面上扛不住露出的些许狰狞。
她只话毕便开开心心地带着小郭渡上厨房磨褚姿给她们做早点去了——前头去后院侍弄过花草的祝岁宁转头见自家弟子那马步扎得艰难,当即眉头一挑,随意一脚,就将他那已无限逼近失衡歪斜了的重心踢回了原位。
“稳当点,别稍受点影响就要站不住了,一点也没个武人的样子。”女人如是嫌弃,手上给人整理头顶重物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停。
钟林逍开蒙的年纪稍大了些,寻常孩子习武的法子要再拿给他用,多少也就失了其应有的作用。
是以,她这又是让他顶重物,又是让他踩木板、踏竹条的,细论也算是剑走偏锋,但好在这“偏锋”走出来的效果委实不错——短短两三个月下去,这小子的下盘眼见着是要比之前稳得多了。
——就是孩子的悟性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没开窍,不大会灵活调整重心……这才能被今欢那小妮子一巴掌拍得歪成这样。
祝岁宁腹诽着一摇脑壳,用过早饭,她忙着下山去给那常年与他们客栈有着合作的商铺掌柜们拜年,祝今欢则迫不及待地领着郭渡钻进了她那“秘密基地”。
——从前的那个废弃小仓库,而今早被她改造成了她一人专属的“工作室”。
郭倦舟被那一地她上回来时还没有的小东西们看得晃花了眼,祝今欢看着她好似眼都晕了,干脆简要指点着给她讲过了那几样新玩意的用法,便顾自折腾她那小磨盘上差着的两个小轮去了。
“成,舟舟,那你先玩着那几个——等我手里这磨盘改装完了,我再喊你。”小丫头颇有那么两分“大将风范”地抬手挥了爪子,言讫便转身提溜起了她那特制的小锯。
郭渡闻言倒也不曾与她多有客气,她只略显收敛地稍矜持了那么一小会,没多时就在各式有趣小摆件的“攻势”下沦陷了个彻底。
待到祝今欢终于磨完了那两只小轮,这边的郭倦舟也恰刚爬下那架被人加固数番后、足以载着她摸上房梁的云梯。
刚落地的姑娘面颊犹自泛着股满带激动意味的薄红,祝今欢见她在地上站稳了,忙招手示意她来瞧一瞧她手头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磨:
“来,舟舟,刚巧我的磨也改造好了——你快来帮我看看。”
? ?坏,没睡好,开始心悸,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写啥了,我看看公主还能写动不,所以过年为啥还要干活啊啊啊啊
第110章 你咋想的?
“来啦来啦,欢欢,你做东西的手艺可是又进步了……先前我还没见过这么小却还能载得动人的云梯呢!”
郭渡应声小跑着赶上前来,边跑还边忍不住称赞起自家小姐妹的手艺。
她记得她上回来这里时,这“云梯”还是个没多少东西的粗糙骨架,一旁那个新被她改进出来的水车也只是个相当松散的半成品。
不想眼下这才八个月过去,不仅那水车被她做好了,就连云梯也都变成了当真载得动人的那种!
而且这梯子各方面的细节,也眼见着是比欢欢之前做出来的那些东西精致多啦!
她觉着好些都不逊于他们南康府上用着的那些……就是被人置放在城门内外的云梯床弩,个头指定要比祝今欢做出来的这些大,有的功能也再稍多一点。
“诶?是吗?我最近倒也觉着我的手艺是又精进了点……可能是年纪大了,手也跟着稳了吧,嘿嘿。”祝今欢闻言赧笑着一挠脑瓜,饶是以她这样一向自信十足的“小厚脸皮”,这会也被小姑娘接二连三的夸奖弄得稍稍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觉着郭渡好像从昨儿起就一直在夸她——她一天夸她的次数,都快赶上阿娘他们一个月夸她的次数多了……这还真让人怪难为情(bushi)的。
“好了舟舟,咱不说这个——你先看看这磨盘,看它推起来省力没不。”挠够了脑袋的小丫头催促着将自己小姐妹的视线引到了一旁经她一番改造后的磨盘上,郭渡循声亦点头随之调转了目光。
那方尺余长的小磨,原本是客栈里碾调料、临时磨少量浆子用的,而今却被人连凿带钉的多加上了许多条竹木支架。
赶到那磨前的小姑娘低头盯着那磨盘认真看了半晌,少顷又忍不住万般无措地蜷了指头:“呃……欢欢,这磨……这磨该怎么用啊?”
——她好像有点不会使唤了。
郭渡犹犹豫豫,对着那被改得不说是面目全非,起码也是大变模样了的磨盘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小手推磨上竖直冲天的把手为人卸下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两根比那磨盘本身还要长得多了的横杆,切那横杆下方还链接上了几只不大不小的竹制轮毂……这瞧着就更让她看不懂这东西的具体用法了。
关键,寻常石磨它不长这样。
这看着有点像他们说的那种由马或者骡子拉动的磨,但又多了好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轮毂。
看着还怪新奇。
小姑娘盯着那磨盘不自觉歪了脑袋,祝今欢闻声眨眼:“简单,舟舟,你瞧见那几个轮毂上头戳着的小座子没有?”
“你只管把手放上去往前推就是了……这磨现在一推就动。”
“诶?居然是推的吗?”郭渡挠头,她对着那小妮子方才指出来的小座子上下瞅了瞅,少顷方试探性地伸了手,遂尝试着慢慢用了力。
——她不确定被人改装之后的石磨推起来会是个什么模样,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前两年贪玩,倒也曾尝试过去推家中厨子们磨香油的磨。
但她不知道是她当时年少力气小的缘故,还是那磨推起来着实就是吃力——她那时玩那一圈石磨下来的体验并不怎么痛快,不光手疼,胳膊也酸得厉害。
但眼下这个……眼下这个……
咦?
刚想用力便发现那磨竟已然被她推动了的小姑娘惊诧万般地睁大了眼睛,她以为自己方才是神情恍惚间不慎生出了什么错觉,连忙二度确认似的又推了推。
这回那石磨照旧很是轻松的就被她推动了一个整圈,她眼中的惊色却是不减反增:“诶?这个好像还真能省力!”
“欢欢,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唔……这个,这个其实是厨子姐姐教给我的方法,什么杠杆臂加长和利用轮毂改变使力的方向之类的……我也不太能说得明白。”祝今欢支吾着胡乱解释了一句。
她倒是挺想给郭渡讲明白这东西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但真要解释,她还得从头说起。
这就一时半会都掰扯不清楚了,她觉着她最好还是不要继续解释……免得再把舟舟本来清明的小脑袋瓜给说糊涂了。
小丫头如是腹诽,转而破罐破摔式的张口下了个结论:“反正它能用就是了,具体为啥咱就先别管了。”
“也是。”郭渡觉着这话在理,左右她又不会真像祝今欢那样有能耐去手搓什么床弩石磨和云梯,就算真了解了那些花里胡哨又弯弯绕绕的原理,好像也没啥大用。
不过,就算那些原理是没啥大用,可她却又委实是很好奇这小妮子到底怎么想出来这种改良方法的。
于是小姑娘把着那只木头小座,不住在原地绕着推了两圈的石磨,半晌终竟是没能忍住,眨着眼开口又道出了她的胸中疑惑:“但话说回来,欢欢。”
“你是怎么想到要这么改良磨盘的啊?我怎么有点看不出来这东西要是放大之后又该怎么推动,是让掌柜的他们直接站在这个小座子上面吗?”
“这几个轮毂又要怎么动起来啊?”
“那个不是站着使的,是坐着。”祝今欢摇头,说着又上手指了指藏在那小座子下的两只小棍。
“坐着,然后用脚蹬这,因为这个手推石磨的尺寸小,我就把这里简化掉了——这要是放得大上一些,这里应该是两只小蹬子的,就像一个被竖着放置了的云梯上的转轴,或是一个缩小了的脚踏水车。”
“至于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那是因为,我觉着人的腿好像普遍都比胳膊有劲。”小丫头掰着指头说了个头头是道。
“是这样的,舟舟,那天阿娘他们磨浆子的那会我就在一旁观察过了,我发现无论是阿娘还是十里哥哥,他们推磨时,表面瞧着是胳膊在用力,实际还是要用到腰和腿。”
“——尤其是腿,腿在人推磨的时候,两条腿要一前一后的向前顶,脚还要在下头使劲蹬那个地!”
? ?她做的这个磨盘可以参考一下,磨盘把那个把手延长之后加了一个自行车,类似这么一个结构,腿发力比胳膊方便,加长受力臂
第111章 让她试试
“然后我就想了,既然人的腿比胳膊有劲,且推磨时本质上腰和腿也要一起用力,那我能不能干脆设计出一个直接来用腿发力推动的磨?”祝今欢歪着脑袋与人分享起她的思路来,“这样不仅能省下腰和胳膊的力气,还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耗呢!”
“——这就是厨子姐姐说的那个,‘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中间商?”郭渡眨眼,她发现了,欢欢和厨子姐姐她们嘴里经常会冒出些她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汇,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学来的。
“就是那种专门插在买家和卖家之间,两头撺掇着促成交易再收一笔费用,一点正经东西都不产出的商人。”祝今欢不假思索地复述了从前褚姿讲给她的话。
“厨子姐姐说了,中间商的本质是一种信息整合,他们卖的就是这个消息网络,但有些黑心的会故意低压高抬,扩大价格差,并以此赚取更高的利益,这就是‘中间商赚差价’。”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说用腿发力是避免了‘让中间商赚差价’呢!”郭渡若有所思,“原来中间商指的就是腰和胳膊呀……你别说,这么一想,倒还真是!”
“不过欢欢,这道理我是明白了,可你当时又是怎么想到腿发力会比胳膊强的啊?”
小姑娘的好奇眨眼便被祝今欢那话引到了新的问题上,虽说她在经人提醒之后也能很快意识到腿发力与手臂发力之间存在着的那点微小的不同,却很难能像祝今欢这般,只看着旁人推磨,便能立马注意到这一点。
毕竟平日里大家用腿行走奔跑,用手干活早已是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的事,如非刻意区分,大多数人提到“推磨”,也要么想到驱驴赶骡,要么就要想到上手。
所以,欢欢她又是怎么突然就想到可以用腿的呢?
小郭渡皱巴巴纠结起了眉头——她觉着她要是能搞懂这个问题,指不定就能搞懂她和欢欢在思维上的本质差异。
——那样一来,她的脑子也就说不准,能变得像欢欢一样灵活了!
小姑娘想着不由越发好奇,祝今欢闻此倒也不曾藏私,只思索着,随即滴溜溜转动了她那一对黑琉璃似的眼珠:“嗯……因为大家平常都是用腿走路,但却没有人用胳膊走?”
“啊?”毫无防备间便陡然听到了这话的郭渡立地傻了眼,“这、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用胳膊怎么走?”
“用胳膊……那就倒立呗!”祝今欢挠头,“你这样想嘛,舟舟。”
“人平常走路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腿和脚却要负担人整个身体的重量;而等到了人要用手搬起重物,那腿和脚负担着的就不止是人身体的重量了——还有受力提着的重物的。”
“这么一寻思,那肯定是腿的力气比胳膊大呀,毕竟除了平躺和倒立,其他时间它几乎是时时都要比胳膊担负起更多的重物的。”
“而且,就算是真倒立了,人也走不了多远。”小丫头背着手说了个理直气壮,“这一点,你看杂耍班子里玩倒立走路的卖艺人们就能看出来了。”
“——他们就算倒立也是不会走出人们圈出来的小圈子、不会走到台子外面的。”
“诶?你这么一说,那好像还真是有点道理。”郭渡似懂非懂地一点脑袋,她好像有点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但又不是完全明白。
但真是这种卡在“懂”与“不懂”之间的状态才让她觉着祝今欢方才所说很有一番道理,于是她很快便将这小小的插曲给揭过去了,转而认真与那小妮子探讨起该如何把这法子用到祝岁宁等人推着的那个大磨上。
“感觉这个蹬子可以放大点……把转轴放中间?”郭渡摆弄着那几只木棍比比划划,她在祝今欢这“秘密基地”玩得久了,竟也多少能看懂了她的改良思路,弄明白了不少器械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我是这么打算的,这个好处理,不过我还有个没太想清楚的。”小丫头杵着下巴一抿嘴巴。
“就是该用什么来带动后面的转轮——云梯用的是粗麻绳,绞盘和齿轮,但麻绳那玩意说是带动转轮,倒不如说是被转动带动的,齿轮我已经装上了,但感觉它不够耐用,还差一点东西。”
“那……用牛皮或者牛筋?”郭渡试探性地提成个小小的建议,“这个有弹性,应该带得动?”
“不知道,但感觉可以试试。”祝今欢拧巴着眉头搓了搓指头,“或许我们应该赶着这会店里用不上磨盘,赶紧先搭一个改良磨盘的框架试试——试试才能知道它到底好不好用。”
“有道理,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啊?”郭渡下颌一敛,作势提溜上了小妮子最常用的一把小锯,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走,就现在!”两个小姑娘说干就干,一拍即合,祝今欢亦立时爬起身来,当即拿上了她剩余花里胡哨的大小工具。
待到两个小丫头搬着那些工具挪到了后院空地,祝岁宁也恰好刚从山下与人拜年回来,她听那两个姑娘讲清了自己的打算,面上起初稍有犹疑,旋即思索片刻,终竟点头应下了她们这并不过分的请求。
——其实她觉着在小磨上试验成功了的法子,换到大磨上未必就能成功。
一则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标准化”,小姑娘们徒手造出来的东西未必个个完美,而机械又一向是个追求精度的玩意,误差打了肯定要影响到那磨盘最终转动起来的效果。
二则,是这方案本身也未必被人优化到了最优,毕竟推动小磨所需的力和推动大磨所需原本也就并非一个量级,很多细处的毛病,放在小磨身上还能靠“大力”来解决,但放在大磨身上就可能要彻底行不通了。
所以她不觉得她们这法子能行得通。
但她并不打算立马否定了她们的想法,她想让她们先自己上手试试。
? ?过年好?
第112章 锅塌黄鱼
有些事,不试试,总归是不会知道究竟要有什么结果的。
而且这帮小姑娘们总要在前进的路上受受挫,才能切实意识到小的模型试验与现实——抑或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她如是想着,一面沉默着将后院的空地让给了这两个正干劲十足又在脑中充满了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姑娘。
小丫头们见此倒也不曾含糊,当即放了工具、搬来了她们所需的木棍竹竿,又转头请来了那难得在屋子里赋上闲的厨子。
褚姿起初在瞧见那两个小姑娘的时候还颇感惊讶,她原以为小丫头们难得凑在了一起,今日定然是要在山上各处狠狠撒一阵野的,不想这才晌午刚过,她们便结着伴的找到了她这里来。
但等她听过了她们这会找到这里来的意图与打算,立地生出了满腹玩心——这下竟是连好容易贪上的闲也懒得赋了,一骨碌地爬起身来,袖子一挽,作势就要往那后厨走:“好啊,小今欢,你刚说你们是想借我的灶火烤轮子、改磨盘是吧?”
“那你今儿要用的又是哪种火,我得给你先炒出来道什么菜?”
“唔……那先要锅塌黄鱼吧,我记着那道菜后头用的都是文火慢煨,比较适合拿来烤木头。”祝今欢应声思索着给出个答案。
——虽说需要文火炖煮的菜色多着,但她左思右想,还是觉着这道“锅塌黄鱼”最为合适,因为眼下她也还不确定那轮子做出来到底能不能用,想先烤出来那么一截两截的木头比划一下,试试弧度。
万一她最终确认她们先前那想法是不成熟、不好用的,却从一开始就跟人要了个炖煮时间极长的大菜,她这岂不是要浪费了厨子姐姐的火候?
再说,昨儿送舟舟来客栈的那些哥哥姐姐们今儿都回去了,现下整座客栈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他们七个活口——三个还是小孩,又哪里能消耗得了那么多的菜肴?
浪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小丫头在心下掰扯了个头头是道,面上则十分坚定地与厨子郑重点了点脑袋。
后者闻言禁不住颇觉好笑地一抖眉梢,遂咧着嘴对着那姑娘微微吊了眼角:“你这小妮子倒是会吃,一点就点了个最是新鲜味美的。”
“但很可惜,咱今儿是大年初二——邻省卖海鱼的贩子这会子还没出海,客栈里也没黄鱼的存货,锅塌鱼做得,却做不了‘锅塌黄鱼’。”
“那……厨子姐姐,做这个‘锅塌鱼’和‘锅塌黄鱼’时所要用到的火候是一样的吗?”小丫头循声微怔,旋即若有所思地一搓下巴,“他们两个之间有没有什么差异?”
“火候基本是一样的。”厨子不假思索,只瞧着那一脸紧张的两个丫头愈发觉着好笑,“但煨炖的时间可能稍有些差异——看你这小妮子具体要用到的是哪种鱼了,个头小、肉薄的鱼就煨得时间短一点;个头大,肉也厚的,那时间相应的也得加长。”
“唔……那还是稍微加长一点比较好。”祝今欢搓手,“我刚想了想,我们这次要做的轮毂比我平日做的那些尺寸要大上不少,时间短了木头可能烤得不太到位……还是稍长点好。”
“行,那我今天就给你们做一个‘锅塌花鲢’!”褚姿颔首,转头便去后院的大水缸里提了鱼——年前开港上鱼那会,她赶着便宜囤上了好大一批的鲜货,这时间那大水缸里不仅游着鳜鱼,还有四五条头大肉厚的胖头花鲢。
倒是正巧能拿来做这道“锅塌鱼”。
选定了菜品的厨子干起活来也是颇为上劲,那边回屋换过了一身衣裳的祝岁宁被这头的动静吸引,下意识便抻头多望了众人一眼。
她瞧见厨子手里那条刚被人刮鳞剔骨了的鳙鱼,又瞥见那已为人整齐摆放在了菜板子上的一串姜片葱白,近乎本能地高高吊了眉梢:“哟,剖鱼剔骨改刀还留了个合页——厨子,你这是打算做锅塌鱼啊?”
“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宁宁姐的眼睛。”褚姿闻声笑嘻嘻地一弯两眼,“小今欢说要用锅塌黄鱼后头煨炖时的火候来烤轮子,我看这会店里也没黄鱼了,就给她宰了条大胖头。”
“左右这家伙头大肉厚,煨炖起来的效果跟黄鱼也差不很多,就是不大适合去头罢了……对了,宁宁姐,你有啥想吃的不?我一起给你加上?”
“我?我倒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只管给那两个小妮子做吃的就是——我可以在旁边帮你打打下手。”女人摇头,她在婉拒过厨子的一番好意后又跟着她准备起那腌鱼、煎鱼所需要的调料来。
——虽说她年少那会也是副贪嘴的性子,如今却早已过了那个年纪。
这时间她在看着那挂满了一墙的菜名,脑袋里能想起来的竟只有那些已近尘封了的故事——说来这道“锅塌黄鱼”还是从前她一个出身鲁地、拜在还梦谷中的师姐最爱吃的,只可惜她上回吃它,已是在那十六年前;而她上回做它,也是隔着快有个小十年了。
而她那个师姐……
祝岁宁的两眼恍惚着渐渐放了空,眼神里止不住地便多了点怀念。
奈何褚姿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只乐颠颠的打心底里觉着女人能跟着她一起做鱼是件好事。
于是她改起花刀的动作行了个越发利落,连带着鱼骨也剔得是越发细致:“也行,这样咱俩一起干活的速度快点,省得那两个小妮子的木头都削完了,咱这边的火还没来得及点。”
“嗯。”祝岁宁低头随口应着,切完了葱姜,就手又自架子上取下一坛子去腥用的黄酒。
等着屋外两个小丫头们的木条锯完,厨子手下那条被葱姜黄酒腌制过的鳙鱼也刚被人裹了蛋液扔进了油锅。
鲜鱼在被人扔进那锅中的一瞬,锅里四成温的热油便“滋啦”一声响成了一片。
蛋液与鲜鱼被油煎炸过的香气眨眼随着那响声四散开来,勾得小姑娘们止不住地悄悄咽了口水。
? ?晚上有可能还有章,不确定,一会看看
第113章 时间距离
好香啊……总感觉她们这好像都不必再去烤什么轮子了,就在这等着厨子姐姐把鱼做好开饭得了。
瞅着那鱼进了锅的祝今欢没什么出息地飘了飘眼神,差点便真想把手里的木头一应都扔出去,转头再端来碗筷,方便她去抢那鱼出锅后的第一口嫩肉。
好在她胸中想要替祝岁宁等人改良出个新磨盘的念头,终竟在关键时刻压到了她那点小小的贪嘴,她捏着那几根小木条逼着自己定了定神,少顷方重新收拢了那四散了的思绪。
——矜持一点,祝今欢!
考验你的时候到啦!
小姑娘如是在心下告诫着自己,一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郭渡不清楚她心中想法,她只也被那香气给蛊惑到了,片刻后禁不住细声举了手:“厨子姐姐。”
“嗯?怎么了,小郭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褚姿应声笑眯眯弯起眼睛,手下淋油煎鱼的动作半点不曾含糊。
待确保那鱼已被她煎炸得外焦里嫩、两面金黄后,她便着手将鱼起了出来,改旺火,下葱姜蒜爆锅煸香。
“没,我就是有个小小的问题,一个小小小的问题。”郭渡呲牙,边说边伸手比划着捏出一个小点,示意她那问题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大,褚姿见状微一挑眉:“讲。”
“嘿嘿……那就是,厨子姐姐,为什么你炒的菜闻起来都这么香啊?”小姑娘说着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我刚回想了一下……按说我家里那些厨子们的水平虽然没有厨子姐姐你这么不同凡响吧,但论理也算是还不错了。”
“可我先前在家的时候,怎么就从没发现过他们做出来的菜能有这么香呀?有些菜的口感还没这么好。”
“这是大家做菜水平的差异,还是客栈里用上的食材和我们家里不同,是食材的区别?”郭渡满面认真,她是真对这个问题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关键她最想不明白的还得是那菜闻起来的味道上的差别——若论吃,那她觉着是各有千秋,她家里的厨子做菜传统、保守一点,油大,厨子姐姐的菜经常能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小巧思。
相较于极致的鲜味或是厚重而又余韵的酱汁,她的菜,更多的是新鲜、特别,爽口且教人百吃不腻。
——换言之,只论那菜尝起来的味道,这两种做菜方式压根就不是一条道上的,没有任何能被人置放在一起比较的可能性。
“喔,你要这么说,那应该都不是。”爆香之后随手往那锅里添足了高汤,并添旺火预备沸煮厨子随口应着,一边将那被她煎制好了的鱼重新放回铁锅,“论食材,客栈上的绝大部分时令鲜蔬都是三天一送,肯定比不得你家里日日采买来得更为新鲜。”
“论做菜的手艺,你姐姐我做菜的手艺虽然不错,却终究不似他们那等从科班学出来的名厨大厨,有些菜品细处的处理手法,大约也比不上他们。”
“不过有一点,的确是你们家里的大厨比不得咱们山上的。”烧开了高汤,转而将那灶火收作了文火慢煨的厨子语调甚是平和地盖上锅盖,就手敲了敲边上那犹自努力控制着口水的小丫头,“好了,小今欢,这会是文火了,你去烤你的木头罢。”
“——记得烤的时候小心一些,别烫着了你的小爪子。”
“哎唷!”猝不及防便挨了人一下的祝今欢叫唤着一缩脖子,面上当即便浮现出了些许浅浅的怨念,“厨子姐姐,瞧你这话说的,人家哪有那么没出息……我又不是第一回做轮毂了!”
“是吗?看不出来。”厨子循声吊儿郎当地一抖眉梢,“我光看出你这小妮子的口水快要流出二里地去了!”
“哪有!人家刚刚明明一点口水都没有漏!”小丫头瞪着眼睛努力为自己辩解,一面麻利地翻出她的小木条,举动颇为熟练地烤起了木头。
“好好好,没有漏没有漏。”——就是眼神都已快粘到那锅子上了,想象中的口水保管早流出去二里地。
褚姿半是敷衍、半是调笑地摆了手,遂又扭头看向了那满目好奇的姑娘:“这差上的一点,就是‘时间’。”
郭渡闻声一懵:“时间?”
“对,‘时间’,再准确点说,那便是‘距离和时间’。”厨子抿嘴但笑,“——是饭菜做好后,再被跑堂的端来送到食客们桌子上的距离与时间。”
“毕竟除了要凉着吃的冷盘与鱼生,余下绝大多数菜,还是要热着吃才最香最美味嘛!”
“嗯……也就是说,因为咱们山上后厨离着大堂很近,刚做出来的菜没两步就能被送到食客们的桌子上了,大家吃也都吃的是刚出锅的,主要吃的就是这一口的新鲜。”郭渡思索着做了个简要的总结。
“反观我家里……庖厨离着大家吃饭的那间厅堂是很有些距离的,许多菜等被人捧着送上了餐桌,都要凉了?”
“对,有这方面的因素。”厨子颔首,她虽没见过知府家里长什么样子,但她在穿来这个时代前,倒也曾拜访过不少的名胜古迹。
她那会就发现了,但凡能被挂上个什么府什么楼名号的庄园林子,里头那厨房离着餐厅都是个顶个的远,加之许多大户人家饭前指不定还得再验验毒、试试菜,凑足了数量才能往那前头捧,这一来一回,许多菜只怕早就都凉得透了底了。
“可是……光论这一点,是不是也有点不大对劲?”郭渡皱眉,“我记着先前在家那会,倒也不是每道菜都只有凉的可吃——好些被厨房大师傅们放在食盒子里的菜,等到被人送到了桌上,也还都是热的哩!”
“但它们吃起来好像也没有客栈里的香。”小姑娘嘀咕着愈发皱巴巴团紧了面皮。
“厨子姐姐,影响菜肴味道的,是不是也不光只那一个‘时间和距离’的因素啊?”
第114章 一个师姐
“对,你刚说的那个‘放在食盒里’,的确也会有一定的影响,这个涉及到一个饭菜是否入味、入味是否得当,与煎炸菜品是否回软的问题。”厨子点头。
“刚出锅的菜比较热,菜里的水分也会被热菜烤得蒸腾出去,但若被放进了食盒,逸出的水气触及较冷的盒盖会重新凝结,对于普通菜品还好,只是不太香了,但对着那堆煎炸炙烤、主要吃一个外酥内软的口感的菜品来说,这就很要命了。”
“被炸得酥脆的外壳会被这些水汽浸软的。”想起她从前遇到的某些外卖“惨案”的厨子不住咂嘴,“那就很难吃了——该脆的不脆却发软,这基本能算是菜品里最难吃的那一种了。”
“并且,咱们平日用上的食盒也分两种。”
“一种是盒身较厚,里面垫了多层保温食材,纯靠物理……纯靠减少热量散失和温度下降来保温。”差点又说出小姑娘们听不懂的词汇的褚姿无声懊悔,看锅时就手抠了抠自己的掌心,“这种短途用用比较合适,但要走得路太长,或是外头的天气太冷,那菜该凉还是得凉。”
“第二种的盒身厚薄适中,除了保温层,主要是靠盒子紧底下坐着的小炭炉一类能点火的东西维持温度。”
“这种保温的效果好一些,能保证菜到了桌上也还都是热的,但同时,它这是有确切的热源在加热的,相当于一直用文火在继续炖煮菜肴。”厨子说着一手调整了下灶火,“对于绝大部分的汤品粥品而言,这种极微弱的文火炖煮自然是不要紧的,甚至对于很多比较耐炖耐煮的菜品来说,这种炖煮也不会引发什么大的问题。”
“但对另一些不耐煮或者本身就已炖煮得十分入味的菜品讲,这种持续炖煮就有可能破坏菜肴本身的味道了,当然也会影响香气——而我们中原的饮食讲究的就是‘色香味俱全’,这就更考验厨子们对菜色的掌控,及对厨房到餐厅的运输时间、气候因素等等细微影响效果的认知。”
“——菜出锅时不能太熟,但也不能生得直到上桌也不见熟的模样;冷天菜要做得稍熟一点,热天可以多留一分的生……或者秋冬的菜入味要到九分,春夏可以只留到七分八分。”
“如果是皇家,或是极其富贵的王公贵族之家的厨子,或许能当真注意到这么多细节因素。”厨子平心静气,“但一般大户人家的厨子们应该不至于观察到这么细致——毕竟这些因素控制起来的成本就在那放着,大多数人对饮食倒也不会精细到这种程度,那太费钱了,也很消耗精力。”
“所以,小郭郭,你才会觉得客栈里的菜闻着更香,有时候口感也更好些。”
“因为它是熟透的,且才刚出锅,最多在路上走个不到百尺,就能进到你的肚子里。”一口气给人大致解释清了原理的褚姿笑吟吟弯起眼睛,她见那鱼着实还得煨上一会,索性搬来马扎在灶边坐了,又顺手给郭渡拿了只他们年前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果。
小姑娘平日甚少吃到这种长于山野的新奇滋味,吃着也总禁不住被酸到连连吸溜口水。
祝今欢这会腾不出手来吃什么东西,便干脆将一腔心血都交付在了那烤木头上。
一时之间,整个庖厨内,除了灶台里木柴被烧得噼啪响动,便是铁锅里正被文火煨炖着的汤汁翻滚声香——丝缕裹挟着料汁的味道取代了那蛋液与鱼肉被油煎炸后纯然的香。
不知何时又沉浸在那回忆中了的祝岁宁定定望向灶台,许久方像是在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地抬手拢了拢自己鬓边散落的一两根碎发:“我刚刚突然想起了个有关‘锅塌黄鱼’的故事。”
“你们要不要听我讲讲故事?”
“诶?有故事听!”先前还从未听女人讲故事的郭渡循声来了兴致,立地“噌”的亮了一双眼睛,“好诶!那掌柜的,用我去把小钟哥哥他们也喊来一起听故事吗?”
“我觉着十里哥哥和小钟哥哥好像也都是会喜欢听故事的人。”
“可以呀,那就劳烦郭姑娘你跑这一趟,把他们都叫过来吧。”祝岁宁欣然点头,小姑娘得了应允,忙不迭出门去寻了在楼上打扫着客房的宋识礼,和在前院练习站桩的钟林逍。
两人一听自家掌柜又有故事要讲,立时连手中的活计和脚下的桩也顾不上站了,赶忙提溜着马扎板凳就冲向了厨房——年纪最大的钟老伯平日不大参与他们这些小孩子们的活动,今儿倒也被钟林逍顺手拉了过来,跟着坐上了长木板凳。
“嚯,你这小妮子今天这人喊得,还挺齐。”打眼瞧见了那一串人的祝岁宁嘬了嘬嘴,而后抬手示意众人速速找地方坐好,一边聚精会神摆弄着木条的祝今欢也忍不住随之悄悄竖起了耳朵。
女人见状假意沉吟着清了清喉咙,遂慢悠悠拉开了话匣:“我今天要讲的,是我从前在其他门派认得的一个师姐的故事。”
(老板娘讲故事请自动切换第一人称)
是的,师姐,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脑子里装着的大多都是些有关师姐们的故事。
——这或许是我那年拜入师门时的年纪还太小,而这些形形色色、性格各不相同的师姐们,恰好充当了我那求学习武年岁间最好的“母亲”、“长姐”与“引路人”;也或许是与师姐们相比,我那些生性或憨直或跳脱,或严谨或放浪不羁的师兄们着实没能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当然,更多的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美妙的意外——除了我师父和我的小师叔,我今年所想到的故事刚好大多都是关于师姐们的,那些菜也是,于是你们也总是能在我的嘴里听到各种各样的“师姐”。
好了,言归正传,我今天要讲的,还是一个有关于我某个师姐的故事。
? ?明天一定更公主
?
日六我来辣
第115章 曹州牡丹(3k)
我这个师姐出身于鲁地曹州一个做花草生意的游商家庭,家中常年向各地售卖他们本地选育出来的、颇具当地特色的牡丹花苗。
像什么蓝田玉、紫霞仙,昆山夜光和烟龙紫珠盘,眼下各省大户人家里种着的牡丹名品,十有八||九都是从他们曹州流出来的。
师姐出生在牡丹盛开得最为娇艳的孟春三月,可谓一生下来,便是浸在那满州或是清雅、或是浓烈的牡丹香气里。
她生在她娘随着她爹外出与客人们送花苗的路上,她爹娘怜她生来就饱受了颠簸,故此自小便格外爱重他们这个女儿,恨不能时时将之揣在怀里、带在身旁。
“喔,那这么一听,掌柜的,你这个师姐和我还有点像。”故事刚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插嘴的小郎中挠着脑瓜弱弱举了爪子,“我也是我娘跟着我爹外出给人家送药的时候生出来的——她还因此特意给我取名‘十里’,用以纪念她走过的那十里山路呢!”
“这确实,不过我这个师姐的娘亲可没像你娘那样走过什么十里的路。”祝岁宁闻声颔首,“——她出生的那会,他们家的行商队伍还没能走得出曹州地界,撑死了也就刚离开他们家所在的那个镇子。”
“所以,她倒是也没像你那样得了个独具纪念意义的小名——但她降生时,他父亲精心培育出来的一株牡丹突然开了花,她的爹娘觉着这个孩子与牡丹花仙颇有些缘分,索性便给她起名‘牡丹’。”
“‘牡丹’?这名字虽是个花名,倒也好听。”宋识礼若有所思,这倘若是换了常人来叫这个名字,那听着必然会稍显俗气,但若换了自家掌柜这个无论是出身还是家世介于“牡丹”很有些关联,且她落地时还恰逢新花盛放的师姐身上,他竟一时还真找不出一个比“牡丹”更为合适的名字来了。
“是这样,我们一直觉着‘牡丹’这个名字落到我的那个师姐身上,显然是再恰切不过。”女人说着禁不住笑盈盈弯起了一双眼睛,“恰好我这师姐生来也就是副大气庄重的牡丹模样。”
“——她那五官轮廓算不得精巧,瞧着却是十分舒展端庄,正如牡丹花色未必在‘艳’,却个个都表得出十足的富贵安泰。”
“好了,十里,你且做好,我要继续讲这位牡丹师姐的故事了。”祝岁宁道,就手虚按着将那小郎中重新压回了马扎。
宋识礼闻此忙郑重其事地点了脑袋,厨子回身给一旁的灶台洞子里添上了一小把的柴,确保那灶中火的大小与方才一般无二,这才再度聚精会神地将目光转投到了女人身上。
我这位牡丹师姐的爹娘成日嚷嚷着要把她带在身旁,实际便也当真是这么做了。
她除了在婴孩满周岁前尚离不开大人、经不得奔波的年岁,曾被自己的爹娘留在家中托了十分稳妥的乳娘婆子们照顾之外,余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在她爹娘身边天南海北的转。
——这道“锅塌黄鱼”就是她在随着爹娘去登州卖花时,在福山一带尝到的菜品,那种海鱼被煎炸后又经高汤煨炖后的鲜味,几乎是刹那便紧攥住了她的舌头。
这道菜至此以后就成了她的最爱——她爹娘为此还特意替她自登州招来了位专做得这一手好鱼的厨子。
当然,除了吃菜,我这个师姐第二喜欢做的,便是瞧着商队请来的郎中们问病行医——这大约是因着她平素就是位心地柔软善良的姑娘,不忍心见到自家的伙计们饱受疾病的折磨;亦或许只是因着她单纯喜欢跟着郎中们一同琢磨琢磨那些有趣的医理。
总之她喜欢医术,并时不常地就要跑到各地医馆里去与郎中们略微学上那么一招半招。
我在前头说过了,我这位牡丹师姐,自小便是个模样也极神似牡丹的、端庄大方的姑娘,那些郎中们瞧着她的性情乖巧,生得有十分耐看讨喜,大多也真愿意随口传授她那么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常见药方,教她认一认人体内最为关键的几处经络大穴。
我这个师姐,着实是个很有些学医天赋的姑娘。
她仅凭着那些郎中们零零碎碎教她的这一招半式,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倒真就那么慢慢入了“医术”的门。
等她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她便已然是他们家行商队伍里独一无二的“小郎中”了——不但治得了寻常的头痛脑热、腹泻伤风,稍难一些的脾胃疾病和妇人之疾,她竟也能看得。
不仅如此,因着她常年跟着那游商队伍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各地甚有特点的独门医方,还曾依着自己的理解,细细整理并编纂出了一套见闻式的“药方大全”。
假若她这一生就这么顺遂无忧地前行下去,那她必然不会有那等机会去拜入什么山门,更不会成为我的什么师姐。
——她大抵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变成一个独立于寻常框架之外的、随性的医者,大抵会顺顺利利地招个婿,再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接管了她家中的生意,成为商人中最会行医的那个商户,或是做了郎中里最会经商的那个医女。
但世间的一切,往往就是不会让人过得那么安平顺遂。
——意外发生在牡丹师姐十五岁的那年。
那应当是永靖十一或是十二年时的事,那年大河流经曹州的两处河口忽然决了堤,滔天的洪水漫过了曹州,横冲直撞地淌入鱼台。
原本生长着无数娇艳牡丹的花园子被那洪水冲了个七零八落——乡亲们豢养着的牲畜也都被冲散了,农田里堆满了尺厚的淤泥。
一场大|疫在那洪水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席卷了大半个曹州——余下小半个也都尽数落入了恐慌之中。
幸运的是,我师姐一家在那场洪水来临时去了更远的地方做了生意。
——游商们最值钱的家当向来不会被放在独一个固定的地方,是以,他们一家不但侥幸得以在那场洪水里逃过一劫,细论竟也未曾真正损伤到什么根基。
但即便他们并未在这场天灾里伤及筋骨,他们那经营了两三代人的牡丹园子也还是要要的,从前一向与他们一家颇为交好的乡亲们也该要救。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的师姐记起自己是个曾同世间无数医者修习过些许能耐的半个郎中,由是央着她的父亲拿出了部分留在了其他地区的家财和她的全部体己,又用上一车子市价比先前高了不知凡几的牡丹花苗,换来了足一车队的治得了疫|病的药。
那药筹备好后,他们便连夜沿陆路赶回了曹州——路上还曾顺手搭救过两个得了疫|病的灾民。
回到了曹州,师姐一家先是将大部分的草药都送去了知州府里——天灾当头,他们若真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将那些药材带回了自家园子,无异于是稚子抱千金行于闹市。
——那正为着药材而不住发愁的知州老爷在瞧见那几大车草药的瞬间便亮了眼睛,这些药虽攻克不得曹州大|疫,却足以解得了他们这一时缺药之急。
有了这些草药,他们说不得便足能撑到朝廷下令,派人来此地赈灾——届时一切也定然会慢慢回归到正轨。
借着这“献药”的功绩,我那个师姐趁机求知州大人许她随着州中郎中们一同钻研克疾医方,一面又献出了她自己总结下的那份“药方大全”。
那时的曹州着实是却少良医,且那知州瞧着她形容认真,手中捧着的方子也绝非小儿家瞎玩胡闹能拿出来的东西,便准了她同郎中们一起研究治疗时|疫的方子。
后来她依着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尝试性地与一众医者们编纂出了两个新方——那药起先在试用之处确乎生出过不错的疗效,一度令他们生出了或许他们不必等到朝廷派专人来赈灾的错觉。
但那点效果很快便又被后续更凶、更猛的疫|病给匆匆吞没,先前得来的一切,也霎时就散作了满地云烟。
我的师姐一度险些因此而一蹶不振——她不明白自己的医方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并真切意识到了,只凭着她那点半瓶水似的医术,还不足以应付这样复杂的情况。
但那时离着知州将奏章送去京中还不满十日,大河中的水还不曾尽退,任是朝廷中人筹粮筹药的速度再快,那负责赈灾的官员们带着米粮药材,少说也得再等个五日十日,方能抵达曹州。
可那些生着重病的乡亲们却未必能熬得过这五日十日了。
——她不知道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又将有多少人会不幸殒命。
师姐望着那遍地哀鸿无端便生出了满腹的绝望,恍惚中她竟觉着自己的脑仁好似也隐隐作了痛。
某一息她那发了虚的腿脚不受控地酸软了下去,她脑袋一重,竟是转瞬就彻底昏厥了过去。
? ?燃尽了
第116章 事有转机
再醒来时,我那个师姐便发现自己已然是躺在家中的小床上了。
照顾她的婆子说她这是心力交瘁之下又不慎感染了时|疫,加之近来一直昼夜不得安寝,体能耗尽,这才忽然昏了过去。
但她醒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却不觉有多滚烫,搭脉时也并未瞧得出有多少异状,一时竟还真瞧不出是得了时|疫——这样异常的发现令她在欣喜之下忙不迭便问询起了那婆子,问他们在她发病昏厥之时,可曾给她吃过什么东西,或是喂过什么药。
——她在曹州跟着郎中们一起研究了近半个月的药方,对此次时|疫的病程可谓是熟悉入骨。
是以,当她注意到她在发病昏厥再清醒后,身上却并无甚病症之时,便敏锐地觉察到了,家中人在她昏厥中喂给她的东西,许就是能攻克此番时|疫的绝佳关要。
于是她满怀期待地盯紧了那婆子——孰料那婆子闻言却忽然支吾了起来,死活不肯告诉她他们究竟给她喂了些什么。
牡丹师姐见状当场就急了,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式地将这东西的重要程度一一掰开、揉碎了说给那婆子听。
那婆子起先还犹自死犟着不肯松口,后来被师姐逼得半点没了招子,不得以才吐出了实情。
原来当日在我那个师姐病发昏厥后不久,便有一队自别处而来的游医为着曹州的大|疫,赶来为乡亲们施药义诊,听闻我这师姐所行的种种事迹后,破例优先为她开了一剂治疗时|疫的药。
且那队游医不曾出自别处——正是出身于当时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医药大宗。
那大宗的名字如今我已不便再随意开口提及,只那当时带队之人的名号你们或许曾听我提过两回——就是那个嫁给了前一任定北将军、婚后又尝跟着夫婿常年镇守边关的林之窈,林姑姑。
当然,林姑姑那时带着她名下一众弟子赶到曹州义诊的那会是已经成亲了的——没记错的话,她那时好像还正怀着身孕。
但即便如此,当她得知了曹州的灾情以后,她仍旧义无反顾地带着她那一众弟子赶到了曹州境内受灾最为严重的村镇中央——我师姐知晓了一切真相、起身跑到镇中时所见到的,便是林姑姑面上蒙着布巾,领着她那一众弟子并上州中余下还未曾染病的郎中,匆匆穿行于人群之中,为人问诊开药的模样。
“这个方子拿回去以后记得要用小火煎服……拳头大的碗,三碗水添进去煎到剩一碗就好了……若是家里没有能煎药的药罐小灶,你可带着方子上后头寻我的弟子,他们那里还有空闲着的药灶,能替你们煎一煎……”
人堆里的林姑姑身形瞧着甚为单薄,她那微有些隆起的小腹更加重了她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子浅淡的疲惫与憔悴。
我的师姐看到她眉间藏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也挂着线脂粉压不住的青黑。
她大约是在得到有关曹州的消息后便一路自京城或是北境边城赶过来的,抵达后也不曾多加休息——她就那样带着她那满身的疲倦留守在人群中央,一面不厌其烦地耐心叮嘱着每个人服药时所需注意的诸多细节。
牡丹师姐后来曾与我说过,她就是在那个瞬间,方突然意识到的她与真正的医者们之间的差距。
——跟林姑姑相比,她的医术还太为浅薄,她的行事还是太过粗陋而不够细致,她太过依赖于她曾在各地搜罗来的那些已有的医方……她的基础终究还是太过虚浮。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直这样下去,她永远都只会是那个对医术一知半解的门外汉。
她那样想着,而后大着胆子做出了一个足以影响她后续半生的决定——她赶着林姑姑终于看过了场中所有人的病,总算得空可以休息的时候走上了前去,而后她俯下身来,对着她恭恭敬敬地与人行过了一记大礼。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夫人,小女想随您一同修习医术。”
我的师姐如是与林姑姑说着,她那时并不知晓她的尊姓大名,便只得依着她的模样,猜料她大抵已是个成了婚的妇人,开口尊了她一句“夫人”。
林姑姑在听到她那话后着实有过些微的怔愣——她还记得面前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也记得她那时与那群郎中们一起研究出来的、起先尚且有些效果,过后却突然失了效的药方。
由是她转头看向我这个师姐,她看到她满目诚恳,干净得像是晴日里天空上不曾沾染到分毫墨色的云,她记起她那日是被活生生累到发病并昏过去的——她的胸中曾有过刹那间的动容,但那动容却又终竟为她师门中的规矩所尽数压制。
“抱歉。”那时的林姑姑满面歉意,望向我师姐的眼神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惋惜,“但我没法收你……也教不了你医术。”
“——你的年龄稍大了些,已过了能被谷中收为弟子的年纪。”
——他们那个医药大宗,平素擅长的不止医术,更要教人武功,是以,能拜进他们谷中的,无一不是初初开蒙、还未上得幼学之龄的稚龄孩童。
可我师姐那年已经十五岁了——上个月便已及笄。
她这年纪的身子骨早已定型,自然学不好武,也拜不进林姑姑他们的宗门。
“这……这样啊。”牡丹师姐初闻此言便是如遭雷击,她本以为自己总算得来了个能与人正八经学医的路子,不想竟又折在了年纪。
她那时失望不已地怔怔放空了眼珠,恍惚着,少顷她心中却又突地燃起了新的希望。
“那……那,夫人,您介意小女留在一旁帮您打打下手吗?”自知拜师无望了的我的师姐这般细声恳求着,她想要竭尽所能地离着林姑姑再近上一些。
她知道错过了她,她日后只怕很难再在其他人身上瞧见这样精湛的医术了,便索性豁出了自己最大的勇气,红着脸提出了这样一个堪称“失礼”的请求。
第117章 失礼请求
“咦?师父,为什么说你那个牡丹师姐的这个请求是很‘失礼’的呀?”听着听着故事脑袋又转糊涂了的钟林逍傻傻发问,“她这不是单纯想在那位林夫人身边打打下手吗?”
“是打下手,但打下手的过程中,她难免能看到人家开药的方子、问诊的手法,和熬药的诀窍。”祝岁宁闻言稍显无奈地转头乜了那半大的小少年一眼——这孩子的优点在于心思单纯赤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同时,他的缺点在于,他那思维有时候也太直、太过简单了点,简单的都有点发傻,不是很那么通人情世故,脑瓜子时灵时不灵。
“这在一定程度上,就相当于是在偷师了。”女人抬眼说了个意味深长,“尤其是在林姑姑他们那个医药大宗本身就有许多的独门医方和独门治疗手法的基础上。”
“——你说说,钟小逍,这能不失礼吗?论理,这都要‘胆大包天’啦!”
“哦~原来如此。”钟林逍若有所思,“那师父,那位林夫人最后到底答应了你师姐这个失礼的请求了没有?”
“答应了。”祝岁宁点头,“好了,你先坐好,听我继续说。”
林姑姑最终还是应下了我师姐那个堪称失礼的请求。
因为她当时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无端便被她瞳中潜藏着的情绪所打动。
她看到她满眼诚挚下隐匿着的那点点的忧心,与忧心后近乎藏不住的小小忐忑——她眼前就忽然流转过了许多故人的影子,许多或曾拜在她的师门下,或曾与她有过不少故交的故人们的影子。
人们在面对着自己最向往的事物时,大抵都是这样的小心又紧张——她看出了她对医术的热爱,也瞧见了她那颗想要救人的心。
其实她的心思全然是与她所在的那个医药大宗一直以来的开宗理念是一脉相承的,她除了年纪稍大了一点,可谓天生便是合该要入得他们谷中的弟子。
——可惜啦。
林姑姑那时无声叹出一口,遂点头答应了我师姐的这番请求。
得了允准的我那个牡丹师姐立时如获至宝,当即便连自己那大病初愈的身子也顾不上养了——即刻一时也不敢懈怠地留在了林姑姑的身边。
作为一名难得被人破例允许留下的那个,我的师姐很是珍惜这个机会。
白日有人前来求医时,她不但会甚是机灵贴心地替人时时准备好润喉的茶水、帮助维持好场中人求医的顺序,还会抽出空来,替弟子们抓药包药。
而等到了晚上,她便会将自己白天所学到的新东西一一详细记录下来,并依照自己抓药时记下的药方,反复研究并拆解其间每一味药在这方子里所起到的具体的作用。
林姑姑注意到了她的这种种行为,也看得出她的认真与用心,于是她再在替人看病开药时便也会有意稍稍放慢自己的语速,力求让患者与我师姐这个在一旁明显是求知若渴的姑娘,尽量将她所说出来的东西听得再清楚一些。
与此同时,她还开始有意无意地指点起我师姐在记录与复述时产生的新的错误——牡丹师姐很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善意,由是平日学得越发刻苦,帮助林姑姑等人给乡亲们看病时也变得越发认真。
就这样,他们顺利支撑到了朝廷派了专人带着一批又一批的赈灾物资赶到了曹州,而林姑姑并着曹州自有的那些郎中们也终于改出了药性最为温和、针对那时|疫最为有效的新药方。
新方落定的那日我师姐捧着那两页薄薄的信笺险些掉下泪来,她知道,只要有了这两张方子,先前那些或因年迈、或因体弱而饱受较为猛烈的药性折磨的乡亲们也能好好喝药,好好养病了。
——洪水都退下去了。
这场大|疫也会很快就结束的。
师姐这样想着,可她目光却在重新望向那药方的瞬间有着短暂的凝滞——她发觉那两张新方中所写着的药材有不少都是他们之前曾试用过的,只是那时这些药并未显现出很好的疗效,有些甚至是在极短暂的生效后便迅速失了效果。
但现在,它们又都出现在这张新方子里了。
所以……她那时的思路原本是没有错的?但为什么他们那会熬出来的药就是不那么好用呢?
牡丹师姐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到底忍不住带着那方子去寻了尚留在曹州的林姑姑。
姑姑听了她的疑惑忍不住心情颇好地弯了眼睛,她面色温和——甚至称得上是愉悦而温柔地抬手摸了摸师姐的脑袋:“那是因为,你那时没能中和好这几味药的药性。”
“中和……药性?”我师姐懵懵懂懂,她这些年学的都是些死方,即便曾览阅过不少医术,所学大多也都是些已成了定式的东西。
那些郎中们为了保好自己的饭碗,自然是不会将自个儿看家的本事都教出去的,是以,纵然我这个师姐在学医一道上当真有那么几分天赋,这些年的瞎摸胡探下来,她对那个“医”,亦终究只是仅学其表、未闻其理。
——换言之,她确乎是只知道有些药的药性过猛,需要添其他的药材进来进行中和,却不清楚具体该如何中和那些药性。
“对,你来看看这几味药。”林姑姑点了脑袋,继而拉着我师姐重新翻看起了那两张药方,“这一味药起效快,但药性过燥过猛,容易后劲不足,不够持久,我们就得给它添上两味……以助它的药性变得平稳……”
“还有这两味,这两味药本身有部分药性稍有冲克,那为了避免他们两个直接相冲相克,我们还需减少这一味药的用量并添加其他能令他改变药效的药物。”
“再有这几味……”
林姑姑的语速不快,每句话毕,还要再停下来观察下我师姐的表情——她要确认她确乎将她所说都一一记进脑子里后,方肯继续给她讲解。
等到那一整张的方子都一一被她说个清楚,那天上的太阳都快歪坠到山腰去了。
第118章 不想原谅.jpg
“妈耶,掌柜的,你这个师姐是一听就听了快半下午啊?”冷不防听见了那句“太阳歪坠到半山腰上去了”的小郎中瞪着眼睛大呼小叫,祝今欢被他这动静吓得手下一抖,险些烤糊了自己的半截轮毂。
好在常年做这种细微活计的小丫头手脚一向稳得厉害,当即便捏稳了那木条两侧绑着的木杆,迅速把控好了那木条与灶火之间的距离,这才保住了自己的心血,没令其被毁于一旦。
但饶是如此,她仍旧憋不住在稳拿了那木条子后仰头没什么好气地剜了宋识礼一眼,半皱着的小眉头里满载着嫌弃:“别整日动不动一惊一乍的呀,十里哥哥!”
——这要是真吓得她把手里的木条子都扔进了灶台里面可怎么办?
他能赔得来她辛辛苦苦烤出来的轮毂吗?
祝今欢腹诽着气鼓鼓绷圆了的一张小脸,而后一言不发地继续低头处理起了她那没弄完的轱辘,厨子见状连忙从兜里摸出枚她年前新腌的蜜饯,顺手塞进了那小妮子的嘴里,以宽慰这生了气的丫头。
那头的宋识礼在叫嚷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亦忙不迭双手搭膝坐了个笔直,一面规规矩矩又老老实实地给那小姑娘沉声道了个歉:“对不起,小今欢,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这么随随便便的大呼小叫了。”
“你知道自己的问题了就好,但是十里哥哥,我这会还比较生气,暂时还不想原谅你——你自己在那坐一会吧,也别再那么大声乱叫唤了。”含了颗蜜果子的祝今欢面色微有些和缓,只她一想起自己方才那差点就被吓毁了木条,胸中总归是还有那么几分的不大舒坦。
于是她半拧巴着眉头,直白又干脆地与小郎中表达出了自己的愤怒——她记得阿娘说过的,人做错了事就应该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同时,那个收到了这份歉意的人也有选择不原谅的权利。
否则,但凡有人同别人道歉示弱,别人就必须要无视这个人先前所犯的错误大小,立马选择原谅,那不就成了明晃晃的“道德绑架”了?
她觉着自己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人“道德绑架”的小孩,且她这会着实还正在气头上,所以她就要选择暂时不想原谅。
——虽然十里哥哥这一嗓子确乎是没给她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但那是因为她手稳,她反应快,她经验足!
——这是她厉害,又不是十里哥哥犯下的错误小!!
——她不管,反正这轮子烤完之前她就是不想原谅。
在心下重新想过了一番的小姑娘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转而对着小郎中倒竖起柳眉,以表达自己心中尚未平息的怒火及怨气。
自知有错的宋识礼见此自是不敢多与她犟嘴,他只乖乖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目视了前方:“好的小今欢,我就在这坐着,再不敢叫了。”
“所以说,掌柜的,你那个师姐她是真的好喜欢医术啊——”逼着自己转移开话题了的小郎中眨了眨眼,“我觉着我刚学医的那会好像都没她这么认真。”
——他估摸着,他但凡能有人家一半认真,这会不说能成为什么神医名医,起码也是个正儿八经能造福一方的靠谱郎中了。
就是能不能分得清药材这个事……这事他也说不准。
宋识礼想着偷摸举目望了眼头顶的房梁,年前刚细细收拾过一番的房梁顶上还不曾落灰,只悬着两大排厨子先前新腌出来的腊肉。
祝岁宁闻言似笑非笑地点了脑袋,顺带又飞速扔给这不着调的小郎中一记白眼:“她确实是喜欢医术。”
“但十里,没好好学习这种事,原本也不是什么很值得称赞的东西……你要不要考虑收敛一点?”
“咳……那什么,要不然我还是别说话了。”猝不及防又挨了人一句的小郎中立地假咳,即刻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的默默捂着嘴巴飞速眨巴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着实算不上什么虚心好学的学生,但毫无征兆地就被人在这一大屋子老老小小面前给揭穿了老底,他多少还是觉得有那么点的不好意思。
——虽然这句“不好意思”他自己寻思着也是有那么点的窝心……但不管怎样,他不说话肯定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女人瞧着他那没什么出息的样子倒也不远与他多有计较,索性抱胸抄了两手,顾自继续讲述起了她那名唤“牡丹”的师姐的故事:“好了,咱们闲话少说,我继续讲我的。”
那么大半个下午的讲解下去,我师姐终于弄懂了自己先前所编撰出的医方内究竟还留有何种的疏漏,且仅仅是通过听林姑姑细解了这样的一张方子,她便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对医术一道的理解更上了好大的一层。
——从前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懂的方子,而今已然摸着了切实的门道;先前她只能凭死记硬背而勉强记下来的草药,如今也已教她弄明白了其间藏着的种种药性。
这样真实而明显的获益令她越发珍惜起还能在林姑姑身边帮她打下手、随她学东西的日子。
奈何有了朝廷赈灾的米粮草药,和林姑姑等人新研究出的、药效最为合宜的药方,这场曾一度险些令知州愁白了头的大疫不出半年便已彻底平息。
——从前被洪水冲垮了的牡丹园子被大家一砖一瓦地慢慢修好、重建了起来,熬过了洪水的牡丹开得比往年还要更加娇艳;村头的小池塘上游满了新的、刚长齐羽毛的幼鸭,田野里也再度拔出了青青的麦苗。
就在这样一片欣欣向荣之中,会来到林姑姑的门前求医问药的人慢慢少了,那领命前来赈灾的官|员完成了任务,亦早早便带着放空了的粮车回京同帝王复了命。
某一日,当林姑姑在那方“悬壶济世”的布招子下坐了整日而没能再见到一个前来问诊的病人,我的师姐便忽然知道,离别的日子就要到了。
第119章 一个机会
林姑姑是在十月冬初的某一日决定启程离开的曹州。
那时她的身子已有快九个月了,肚子大得像在衣裳里塞了只圆圆的冬瓜。
我那个师姐在送她赶往镇口乘车时止不住地盛满了满腹的不舍——她私心想要他们这一行人再在曹州多留下一些时日,可她却又知道自己着实是没那个立场留她。
于是送行的那日她站在镇口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只一双眼依依不舍地落上了那即将远行的马车,初冬时节的曹州还不曾落雪,可那风打在身上,却已然带上了丝丝缕缕、直直能钻透人骸骨的尖锐凉意。
她立在那场萧瑟透骨的北风里,身形摇摇着,像是只遭雨打透了半截身子的蝶。
——正当她以为自己这半年来的生涯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她终此余生也将不会再如这些日子一般离着她所向往的东西那么近了的时候,我那平素喜欢与小孩子们玩闹、将将在那马车上坐定了身子的林姑姑,却忽然伸手撩开了那夹了棉的车帘。
“你要跟着我们一起走吗?”她这样扑扇着眼睫轻声问着,我师姐闻言却不受控地立地傻了眼。
她站在那里,呆呆望着那稳坐在马车上的妇人一时没能找得见自己的声线——许久后方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啊?”
“您、您方才说什么?”我师姐忽然支吾着语无伦次了起来,唯恐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是自己的一时幻觉,林姑姑见状心情颇好地与她发出了第二次的邀请:“我说——你想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吗?”
“跟我们走——回到谷中去,然后看我能不能说动我师父那个老顽固,让他准许你跟着大家一起在谷里学武学医。”
“诶?夫人,我、我可以吗?”我的师姐不敢置信,当即不知所措地胡乱捏紧了自己的衣摆——细软的衣料眨眼被她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她又惊又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收到这样的邀请。
——她以为她在上回被人拒绝过一次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记得林姑姑那时说过,她的年龄稍大了些,已过了能被那个医药大宗收为弟子的年纪了。
这认知转瞬便让她正狂喜着的脑子霎时冷却了下来,她迟疑着,面上的情绪已化为了一派满满的小心与胆怯:“可、可是我的年龄……”
“唔,你的年龄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林姑姑应声颔首,并故意在眼瞧着我那师姐某种的光辉又一度的暗下去了的时刻,笑眯眯弯起了长眉,“但不要紧,这在我们谷中并非是全然不能解决的矛盾。”
“关键还是在于宗门里的那个规矩——要看我能不能说动我的师父,看你能不能如打动了我一样,动摇了他的想法,并让他愿意为你破这一次的例。”
“——先不要急着焦心难过,好孩子。”林姑姑说着慢慢柔和下了眉眼,“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医术,也具有身为医者,最重要的那份仁心的。”
“我要承认我被你的那份认真与执着所打动了。”
“所以我想破例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你打破我们谷中长久以来惯例与规矩的机会。”那时端坐于马车内的林姑姑模样郑重不已,“我并不敢保证你最后一定能打动得了我的师父。”
“但不试试,我们谁也不能确定此事到底能不能成功。”
“是以,即便如此——即便我并不能保证你随我们此去定然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你还愿意跟着我们回到谷中去吗?”她不紧不慢的柔声问着,一面甚有耐心地静静等候起了她的答复。
牡丹师姐那天用了很长的时间方才消化得了林姑姑透露给她的那些讯息——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半刻——总之在她终于确定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林姑姑也确实是在邀请她与他们一同回到那个医药大宗的时候,她忍不住原地尖叫蹦跳着差点掉出泪来。
林姑姑瞧着她那大喜过望的样子,很是温和地催促她快回家过问过问她爹娘的意见——她知道我那个师姐是家中最受她爹娘喜爱的女儿,也知道为人父母,许不会放心放自己的孩子去离家那样远的地方。
“是……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问问!”我师姐应声连连点了脑袋,跑回家时的步子迈了个飞快。
她在回去的路上便已在心中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建设——她想过,她爹娘或许不会同意她就这样跟着林姑姑走,并为此提前想好了相应的话术与对策。
——她知道,她即将做出的这些行为,在这片平素倡导着孔孟之道的齐鲁大地上而言,是十足的“出格”与“不孝”。
但她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清楚,这极有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实现得了她真正梦想的机会。
——错过了就再没有了,再不可能有了。
所以,哪怕会被人说作是“不孝”,哪怕会被人骂作是“离经叛道”,她仍旧愿意尝试着为之做出努力——毕竟一切正如林姑姑所述,不试试,他们谁也不能确定此事到底能不能成功。
再有……虽然这种事做着很是不好,但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偷偷跑出去。
我的师姐那时甚至已开始思索起了偷偷离家的可能性,她想过了她这半年一个子儿一个字儿攒下的体己,又记起她那一小匣经年攒下的首饰。
孰料等她当真将这想法和机会摊开摆明了推到了她爹娘的眼前,那对一向在客人们面前能说会道的游商却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那不住搓着手的老花商总算自衣袖里拔出了自己的脑袋,他看着自己面前他那已长大成人了的女儿,眼中的情绪是我师姐前所未见的复杂。
“你若是当真想去的话,孩子。”师姐听到她的父亲这样怅然万般地轻声开了口,嗓音虚渺着,带着一线几不可察的哑,“那你就跟着林夫人去罢。”
第120章 闷与轻松(3k3)
“……啊?”
我的师姐满目茫然,她这会怔愣地竟比初初听到林姑姑问她愿不愿意随她一同回谷中时还要厉害。
她在开口前曾率先预设过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她被她爹娘拒绝了的可能……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们竟会在这样的一番挣扎之下点头松了口。
——毕竟她爹先前不止一次说过来日要让她招个心仪的婿,再将那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几个牡丹园子都留给她。
她娘也时常会同她讲,他们不介意她平日里喜欢琢磨那些药方和医书——但不论如何,学医、做郎中,于她而言终非长久之事,她将来是要继承他们家中的游商队伍的,那心思倒也不能全放在了医术上。
是以,在此之前,她当真以为爹娘在听过了她的请求后,会大发雷霆,会不可置信,他们会恼火、会愤怒,会在激动中甚至干脆将她锁到家里或大声呵斥她的不孝不义……
但她却决计想不到他们竟然会答应——他们居然真的答应了!
“爹,您说……您愿意放女儿跟着林夫人一起离开?”我师姐傻乎乎地怔怔重复了她父亲方才的话,“只要女儿想?”
“——您真的愿意放女儿离开,任女儿放着家里这么多的牡丹园子不管,跟着夫人回山中学医??”
“对,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我师姐的父亲说着止不住地又倒出口长长的叹息,他安抚似的抬手摸了摸师姐的发顶,“只要你愿意的话,孩子,只要你愿意。”
“其实……那天我们跟着你带着那几大车的草药回到曹州,看到一头便扎进人堆,跟着郎中们忙着研究药方、给乡亲们问诊煎药的你的时候,我和你娘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不该一直忽略了你自己的喜好,只一味把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你。”当年已然年近半百、头发都已见了斑白的老花商满目愧疚,“开牡丹园子……做游商,这些都是我跟你娘喜欢的东西。”
“我们不该想当然地认为你作为我们的女儿——作为我们最珍爱的女儿,就应该与我们喜欢一样的东西,做着相同的事。”
“我们早该发现你并没那么喜欢园子里的那些花草,你真正喜欢的,从来都是书上的医方,是山里的药草,是能治病救人的‘医’。”
“——抱歉,牡丹,是爹娘耽误到你了。”他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我们该早点意识到这些……该早点送你去学医术的。”
“所以现在,倘若你喜欢的话——孩子,你就安安心心地随着林夫人去罢。”
“不用担心爹娘。”我师姐的父亲抽噎着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师姐注意到,她母亲的眼里这时也悄然泛上了点点的泪光。
“家里的牡丹园子还有你哥哥嫂子他们看着——虽然你哥哥与你一样的不喜欢侍弄花草,但好在还有你嫂子喜欢。”
“她喜欢,再有家中熟悉生意的老人在一旁帮衬着,你哥哥只消在旁边坐得稳当些,镇住场子、顶住了你嫂子头顶的那片天,那咱们家的这些园子和生意,倒也不愁会没人接管。”
“只要……只要你记得得了空,多回家看看我和你娘就好。”他碎碎念着,为了能让我的师姐放心,他甚至提出了要将家中的生意都传给他的儿媳。
——我不知道牡丹师姐在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曾有过什么感受,我只知道,当初在我听她讲述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心下曾不受控地生出了无尽的感慨。
我想,她的爹娘大抵是真爱极了她的,同时他们也着实称得上是这世上难得开明的长辈。
在我师姐提出要随林姑姑回谷学医之前,他们曾切实想过要将家中的基业一应都留给她;而等她提出了要随着林姑姑他们回山中学医,纵然心下有着千般的不舍,他们也终竟咬牙成全了她。
——于是她就这样辞别了她的爹娘,就这样离开了那方她曾生活过十多个年岁的牡丹园。
师姐说,她随着林姑姑登上马车的时候,那天边曾流窜过一串飞鸟——她看不清那些鸟儿翅膀上绘着的颜色,她只记得那日的天晴得厉害,风不大,吹在她身上不如晨时冷了,却多上了一片闷闷的凉。
——是她说不清的,那种又闷却又带着某种微妙轻松意味的凉。
“闷凉?那是一种什么凉?”
线条一向最为粗直的钟林逍傻傻发问,褚姿闻言止不住地沉默了一瞬,小郎中则差点想抄手敲一敲他的脑瓜。
好在众人平素是知道他的性子,那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两转便立地作罢。
祝岁宁见状甚有耐心地搓了搓他的发顶,遂意味深长地微微抬了眼睛:“就是正常的凉,但我师姐自己觉着心里头发闷,所以认为那个风吹到身上的感觉是‘闷凉’。”
“这样……”半大的小少年听罢若有所思,但那话只让他稍稍安静了那么两息,他转头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那她为什么还能又闷又轻松?”
“因为‘闷’是客观存在的,但‘轻松’也是客观存在的。”女人不假思索,并毫不意外他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牡丹师姐当时会感到‘闷’,是因为她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正踏上一条她也不知道结果、堪称是‘前途未卜’的路。”
“这种远离自己所熟知的事与物,远离了深爱自己的爹娘,转而投入到未知中的感觉是会让人慌张、恐惧,心里发闷的。”
“但同时,她离开了家乡,又确实是摆脱了一重束缚——她不必再为了她本不喜欢的牡丹园子发愁,也不会担心某一日她会不慎败坏了爹娘留给她的家业,她可以无所拘束、无所牵挂地去追寻她所喜欢的东西,自然又会感到轻松。”祝岁宁面不改色。
“钟小逍,我这样讲,你能明白了吗?”
“唔……意思就是……离开爹娘这件事是让她挺闷的,但是她能去追求梦想了,所以又感到轻松。”钟林逍努力理解着尝试复述了一遍女人的话。
“这两种感觉其实并不是真的由风带过来的,是她先同时有的这两种感受,然后风吹过来,她才把这些感觉都赖在了风的身上。”
“那这么一说,风还挺冤。”半大的孩子傻笑着伸手一挠脑瓜,他由衷地觉着那被人“赖”上了许多情绪的北风很“冤”。
因为他觉得那东西吹在身上就是一个纯粹的冷,凉飕飕钻骨头,让他总想再多穿件衣服的冷,不会闷,也不会轻松。
且大人们总要将自己的情绪赖在这些没长嘴的东西们身上是件很狡猾的事……虽然他们好像总是会喜欢干点这个。
——也不知道为啥。
钟林逍悄悄腹诽,一旁向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一些的郭渡闻此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这点笑声就像什么时|疫或是哈欠似的,眨眼就传染遍了整个刨除——连那专心给自己手中木条收着尾的祝今欢都没能绷住,当场轻轻抖动了她窄窄的肩膀。
“咦?你们笑什么?我刚说了什么很好笑的吗?”钟林逍不明所以,他只觉自己方才那话正常得简直不能再为正常——也不知道这群人这会子在笑些什么东西。
“没,我们、我们就是觉着你挺可爱的,钟小逍——继续保持。”在灶台前笑了个东倒西歪的厨子咧着嘴呲出口白牙,顺手打开锅盖看了看锅中的鳙鱼。
彼时那大铁锅里的汤汁已快被那条肥肥壮壮的胖花鲢给收尽了,盖子一开,立时钻出大片扑鼻鲜而浓的香。
方才还跟着一起笑钟林逍的无忧天真的众人这时间霎时没心思笑了,一个个都将眼睛直勾勾落到了那灶台上。
咕——
总觉着……这会比掌柜的嘴里的故事还要吸引人的,是厨子姐姐锅里的鱼……
被那菜香蒙了个五迷三道,口水险些都要流到地上去了的众人眼里流露出人类对食物最为真切的渴望,厨子见那鱼煨炖得差不离已到了火候,便动手慢慢拨弄起了灶下的火。
——这功夫祝今欢手下最后一点木条也收工完毕,祝岁宁和郭渡的目光短暂地从那鱼的身上转挪到了小丫头的手上。
那小妮子放了木条,起身活动了下自己发麻了的腿脚,又晃了晃她那早就酸透了的指头,这才重新俯身拾起地上那捧已被她烤出了弧度的木头。
“厨子姐姐,你这鱼还得做多久呀?”同样被那锅塌鱼想起勾出了一肚子馋虫的祝今欢拧了拧脖子,厨子循声头也不抬地继续拾掇着她的灶:“快好了,还得再稍煨个一盏半盏茶的时间——等我这灶台里的火都熄了就算好。”
“——怎么了,小今欢,是火没够用,还是你待会还想再用用别的火候?”
“没,够用了,暂时也不用别的——”小丫头应声诚恳摇头,她就是单纯馋了,“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还得一会,得一会的话我先出去比量比量我的木头。”
“喔,那够的,你先去比量——比量完了,咱们这鱼也差不多能出锅了,左右今儿吃的还是陈饭,不用蒸。”厨子颔首,话毕随手一指架子上放着的那堆米饭,“待会我把鱼盛了,再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好,那我就先出去比划比划。”祝今欢点头,继而开开心心地带着郭渡等人出门排轮子去了。
众人只见她抱着那堆弧状的木条在院子里胡乱清扫出了好大一片的空地,随即又仔细矮下身来,小心翼翼将那些木条一一摆放在了地上、围成了只足有二尺余宽的,不大标准的圆。
待到放完了最后一段木条,她终于能起身回望向她今日的“战果”。
但当那满腹期待的小妮子真正瞧见了那圆的全貌,她却错愕万般地掩唇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
第121章 你撞死吧.jpg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冷不防被小姑娘那动静吓得原地蹦了个高的钟林逍眨着眼自宋识礼身后探出了脑袋,他先前觉着做轮子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超纲了,就没大跟着大家一起往前面凑,不想这会倒硬是被祝今欢的这一嗓子给薅过来了。
“怎么了,今欢妹妹。”半大的少年蒙叨叨地率先望向了地面,他见地上那一圈的木头似乎摆得还算整齐,瞅不出什么差错,便又下意识看向了小丫头先前一直抱着木头的受,“你这是……你这是被木头扎到手指了吗?”
“呸!小钟哥哥,我看你才被木头扎到手指头了呢!”本就被那一地木条闹了个心情甚为烦躁的祝今欢没什么好气地啐了那少年一口,一张脸也憋了个通红,“我这是在愁这轮子组不圆了啊……它这缺了块肉,那又多了个弧!”
“诶?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小郎中闻言忽然也来了精神,但他跟着钟林逍一起在那看了半晌,也没能瞧得出哪里是“缺肉”,哪里是“多弧”。
“在这,这里,还有旁边的那个地方。”祝今欢蔫头耷脑,边说边抬手细细给这两个状况外的夯货指出了那轮上出了大错的两个地方。
关键这会最让她感到糟心的还不是这未钉完的轮毂出了错——而是她这还没开始把这些刚烤好的木条们都一一拼凑、组装完毕呢,就已然见到了这么致命的两个错误。
这要是等整只轮子都拼完钉好了……那毛病不得更多?
骤然想到了这一点的小姑娘心下不由得越发丧气,而那边的宋识礼循着她指出来的两个方向仔仔细细地琢磨了半晌,方勉强瞧出来那轮上的问题:“诶……你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
——这轱辘还真是有点不圆。
总算弄明白这妮子在难受些什么了的小郎中伸手挠了脑瓜,但他也不知道面对着这样的轮子又该如何是好,便只傻兮兮地依着成年人的经验,给面前的小妮子提了个并不大能实用的损招:
“不过,小今欢,你要是说这轮子一部分缺肉,一部分又多了一块的话……那你把多出来的那条割了补在缺了的地方,这轮子不就又圆起来了吗?”
“……十里哥哥,我说你要不还是上厨房找厨子姐姐要块豆腐或者要根面条,搁房梁上撞死或者吊死去吧。”祝今欢被小郎中那话闹得一时不想说话,她努了努嘴,最后到底没憋住团吧着脸凉飕飕扔出句冷得冻牙的冷笑话。
——她要做的是轮子!轮子!能带动得了磨、载动得了人的轮子!
做轮子哪还有能又割又补的?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它拢共才能承受得了多少重量?
怕不是个面上光……旁人随便一动,它就原地垮了去了吧!
“记得要结实点的碱面或者粗米粉——别要那种泡开了细粉或是一点碱没加的白面,我怕那玩意不够结实,吊不住你这么大的个!”小妮子对宋识礼这种堪称是“粗制滥造”的思路甚是不满,加上他前头才刚惹了她一回,她还没准备原谅。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让今日的祝今欢对着小郎中颇有那么几分的攻击性,她眉头一蹙,两手叉腰,当即满目忿忿地对着那青年吊高了眼角:
“嘤,何至于此,人家不过是衷心提出了个小小的意见。”宋识礼抱着两胸装起哭来,一面委屈巴巴地与小丫头们撅了嘴——他觉着自己这简直是委屈得要命,冤枉得厉害!
“这怎么就沦落到要被扔出去用豆腐撞墙、用面条上吊了……再说,那面条你还知道让厨子给拿根碱面粗米粉防止不够结实的,豆腐怎么就不怕撞不碎我的脑瓜了?”
小郎中故意呲着口白牙嬉皮笑脸,他这么说,一则是想趁机逗这心情郁闷的小丫头笑笑,二则也是真好奇,怎么面条还有个碱面白面之分呢,豆腐就没有了。
孰料,他这边的话才刚刚脱口,那头厨房里熄好了灶火的褚姿便眼神幽幽地接了话:“喔,那是因为……豆腐确实撞得碎的脑袋呀。”
“——我只要把它扔进山顶的雪堆子里冻一晚上,做成‘冻豆腐’不就好了嘛。”
“冻……冻豆腐?”宋识礼应声傻了眼,他没想到厨子这会居然跑出来接话了,还真支持了祝今欢的说法。
厨子闻声立时晃悠悠一耸两肩:“对啊,冻豆腐——豆腐被扔到冰雪里冻实冻透了后,它那里面原本合着的水就变成冰了,先前自有的豆腐组织也会因失水而变成松软的蜂窝状。”
“这样的豆腐化开后拿来炖煮最是入味吸汤——那东西好吃得紧呢!就是化冻前的确是比冰还硬……那硬度不说堪比石块,起码也能媲美得了砖头——可不是够给十里你这空空如也的大脑袋都敲碎了?”
厨子笑眯眯地弯了眼,并以实际行动支持起了祝今欢的说法——作势便真要朝她在山顶冻豆腐、存鲜肉的小仓库去了。
“诶诶,别呀,厨子,厨子,我的好姐姐——我那话就是顺嘴一说,你可别来真的呀!”宋识礼见状忙不迭告饶式的立地服了软。
他虽不清楚“冻豆腐”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却着实是挨过他老爹的戥(音“等”)子杆——砖头那可是比戥子杆还要结实的玩意,这要真落在他那脑袋上了……
他这不得真被人敲得开了花?
小郎中想着止不住地原地打了个寒噤,厨子瞧着他那怂样不由心情大好,假意逗他一番便心满意足地回厨房热饭烧菜去了。
宋识礼至此方终于是“逃过了一劫”,正当他连连抚着胸口万般庆幸的时候,一旁沉默了多时的郭渡皱眉望着那圆看了许久,忽上手试探着拎起了那问题最为严重的几块木头。
“也许十里哥哥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用……我试试调整下木条的排布顺序,能不能让这瑕疵变得小一点……”
手动调整起那木条顺序的姑娘嘟囔着矮下了身子,不多时又眉头不展地站起了身来。
祝今欢的眼睛曾在她起身后短暂地亮过了一瞬——但那光色却又终竟是只持续了那么一瞬便彻底黯淡了下来。
——经人调整后的轮子瞧着是比先前要圆溜一点了,可那圆上不可为人忽略了去的坑洼却变得比方才更多。
第122章 误差累计
像郭渡这样一起一伏的摆放木条,那轮子的整体圆度从视觉看,是瞧着比刚才要好上一些了,却还是没能解决最为根本的问题。
——该缺进去一块的地方说到底还是缺着,该削平了的位置也并没有旁边新变出来的空缺而随之变得平缓。
在基础木条弧度有问题的前提下,无论他们怎么更改位置、调换木条的排列方式,那圆都不会像她之前做出来的那些轮子们一般规整——甚至做不到“能用”。
于是祝今欢看着好似比刚刚还要更沮丧了些,郭渡也禁不住叹息着重重摇了脑袋:“不行,该有坑洼的地方还是会有坑洼,这种法子顶多只能骗骗我们的眼睛。”
“对啊……所以我这轮子,今儿算是彻底做不出来啦!”祝今欢唉声叹气,说着认命似的俯身拾起了那一地木条,顺带又回看着,将它们托在手上来回翻动了数遭不止。
至此祝岁宁觉着那时机应当是差不多了,便佯装是不知道小姑娘遇到了什么问题一般,上前轻拍了她的肩:“怎么了,今欢,这木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啊……阿娘,我刚刚仔细看过了,是这些木条们烤出来的弧度不对。”小丫头循声可怜巴巴地仰头望了女人一眼,遂惨兮兮地瘪了嘴,“弧度不对,还不匀称,拼到一起就怎么都组不出很标准的圆了。”
“这样……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呀?”祝岁宁假意思索着继续发问,年龄尚小的小妮子们一时没能注意到她话中潜藏着的“险恶用心”,当即认认真真地举起了手中的两根木条:“因为……误差。”
祝岁宁抖眉:“误差?”
“嗯……误差。”祝今欢闷闷不乐,“这件事其实在我之前烤小轮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因为能被我锯动的木头,大多也不是什么木质十分致密的硬货——木头的质地软了,各地方的木质就有可能生得不大均匀。”
“这种不均匀,会让木条在受热弯曲时也产生些不大均匀的弧度——有的地方会弯大一点,有的地方就会比较直。”
“但之前做小轮子的时候,这些误差是不会产生这么大影响的……因为轮子小,木条薄且细,很容易就能被我掰动。”小妮子边说边不禁轻声哼唧了起来。
“看到哪里出了问题……我就趁着那木头还热,赶紧动手给它掰正了——而且那轮子小,同样一个长度的木头,做出来的弧也更大,这样但凡哪里稍出一点弧度上的毛病都能被我及时看到,这就怎么都不会留到最后,不会等着我这都要组轮子了,才发现这里缺肉、那里多骨头的。”
“但这个大轮子就不一样了。”祝今欢眨巴着眼睛就手举起弯得最厉害的那根木条,“阿娘,你看,这条木头的厚度,都快赶上我之前做的三个轮子加在一起那么厚了。”
“这么粗的木头,凭我现在的手劲是掰不动的,想掰我得借助工具——但厨房是厨子姐姐做饭烧菜的地方,能让我在一旁跟着烤木头就已经是很大度了,我不可能再把我那些砧子夹台一类的玩意都搬进去。”
“可没有这些工具,我就不能及时纠正木条们错误的弯曲弧度,那这最后肯定就要影响到我的成品效果。”小丫头嘟囔着又禁不住鼓起了一张脸,“这是造成这些误差、并让这些误差最终影响到了轮子形状的第一个大问题。”
“第二个大问题,就是单根木头的微小差别在我鞣轮子的时候容易被我下意识忽略,且我还错误的估算了这些差异可能带来的影响。”
祝今欢抿着嘴拧巴了眉头,祝岁宁瞧见她瞳中晃过一线小小的悔恨与自责:“我以为……这个轮子很大,需要用到的木料也很多,这么一点小小的错误是不会影响到全局的。”
“但我偏偏忘了,这些误差是会被积累的。”
“——一根木头偏了一厘,十根加起来差的就是一分,我这一个轮子差不离得用上二十根木头,那一个轮子就要差上两分。”小姑娘撒气似的对着手中的木条敲敲打打,“两分,这都占了轮子总粗细的五分之一了,哪里还能再被人生生省略了去?何况我这一根木头偏的又不止一厘。”
“所以,这个轮子做不好是很正常的,阿娘,我发现了,我不能一直用着改小东西、小模型的思路来改我们日常生活里能用到的‘大东西’。”
“——不一样,它们不仅尺寸不一样,要注意的点也不一样,所能用到的制作方法那就也该是不一样的。”
“我该再严谨一点、再深思熟虑一点。”祝今欢掰着指头给自己做起了总结,旁边的郭渡在这方面不如她反应得快,也不大擅长做这种有条理性的总结,便只一味连连点了脑袋。
——现在想想,她们今天这事做得还真就很是仓促,怎么品怎么有点那个脑瓜一拍就一个点子的味道。
这不好,这不应当,这放在书院里,应该是叫她们的治学态度不端正。
——得改。
“哎……不过我现在在这硬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左右我之前想到的那个法子是用不上了——我暂时做不出那么完美匀称的大轮子,最好就是另先换个方法。”又一次唉声叹气过一番的小丫头摇头晃脑,兀自一派老气横秋。
“至于这些木条……锯都锯了,拿给厨子姐姐烧火也怪可惜的,我看看,过段时间再把它们都做到别的东西里罢。”
“——好了,阿娘,我今儿的实验算是彻底失败了,一时半会也不想继续折腾,就这样吧,不管了,吃饭吃饭!这半上午给我蹲的,我肚子都要饿扁了。”祝今欢满腹怨念,话毕便带着郭渡小跑着将那堆废木条子尽数送回了她的小仓库。
祝岁宁见此不由似笑非笑牵了牵唇角:“行,那咱们就先吃饭去吧——等着待会吃完饭,我再继续给你们讲我那个牡丹师姐的故事。”
第123章 欢欢大王!
“好诶,吃完饭还有故事听——这回我可要好好听听阿娘你那个牡丹师姐后面的事了——前头那会我忙着烤木条,听得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到现在都还有点没弄明白什么是个怎么个事呢!”
送了木条回来的小姑娘满目幽怨,她这难得听她阿娘又讲一回故事,哪想又撞上了她要烤这些轮毂。
这下好,不但那故事没听利落,连轮子也出了好大的差错——早知如此,她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烤什么轮子,只听着她阿娘说故事就好了。
哎~可惜她又不能让阿娘单独只给她重讲一遍呐~~
祝今欢背着手在心下叹了个老气横秋,转头寻水盆洗手去了。
这么小半日的轮毂烤将下来,她那手指早被木屑和灶膛里的柴火灰给染成灰黑色的了——就连指头缝里都不例外。
她要是敢顶着这么两爪子的灰,连个手也不洗半点地跑上餐桌,那还不得被厨子姐姐两擀面杖敲进山洼洼里头?
噫~那可要痛死了。
小姑娘想着不受控原地缩了脖子,顺带挽上方才跟她一同送了趟东西的郭渡,迅速打清水净过了手。
冬日的山泉水凉得小姑娘们憋不住连连打了激灵,祝今欢却在拿布巾子擦干两手上犹自滴落着的水珠之后,心头忽的生出来了个鬼主意。
于是她咧着嘴抬头冲对面的郭渡坏笑着挤了挤眼睛,郭倦舟意会,当即跟着她不动声色擦干了手上水珠,任最后那点湿润的水意被风吹了个透干。
至此两个小姑娘终于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二人双双对视一眼,而后悄无声息地踱到了宋识礼的背后,猛地伸出两手——
“嗷!!!”尖锐而凄厉的叫喊声陡然窜上了青空,小郎中猝不及防着了小姑娘们的道,忙不迭乌龟一般紧紧缩起了脖子。
奈何祝今欢人长得小,手长得同样足够小,他这般竭力瑟缩着,非但不曾躲开小丫头的“冰手攻击”,反倒让那小妮子趁机抓准了空隙,一把将指头塞进了他的后脖颈。
“嘿嘿嘿……十里哥哥,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惊~喜~~”——外加她对他那会打扰她手搓轮子、给她出馊主意的小小的“报复”。
祝今欢嬉皮笑脸,边说边把自己稍回暖了些的指头往别处挪了挪,跟她相比,郭渡的举动要显得稍拘谨矜持上一些——她倒没似祝今欢一般地在宋识礼脖颈上乱挪指头,但她很坚定地把自己那被井水冻得冰凉、又被风吹透了的十指贴在了小郎中的脑后。
“凉凉凉凉……哎呀小今欢,我错了小今欢,不、不对,我错了欢欢大王,小的这下是真知错啦!!”快被这两个小姑娘四肢爪子二十根手指给冻麻了脑仁的宋识礼迭声告饶。
为讨祝今欢这个刚被他轮番惹毛了两遭的小妮子的欢心,他甚至开口称了她“大王”。
听见了这称呼的小姑娘对此自是满意不已,但她回想起宋识礼那时对她轮毂所做下的“破坏”,那满意便立时紧跟着往下淡去了三分。
由是她故意紧绷了一张脸,佯装对小郎中此举十分有一百个不满意似的倒竖了两条短短的眉头:“嗯?十里哥哥,你刚叫我什么?”
“欢欢大王……嗷!我错了,不是大王,是女王!是欢欢女王……女王大人!!”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的宋识礼下意识再度高呼了“大王”,但他鬼主意多,脑袋又一向转得够快,当即便试探着重新改口称了小姑娘为“女王”。
“女王”这称呼明显是比“大王”要更得那小丫头的喜欢——众人只见那方才还装作是一脸不满的小妮子眨眼便笑吟吟弯起了眼睛,她心满意足又甚是得意地收起她那双已重新变得温热了的小手,就手又给郭渡搓了搓她还散发着凉气的手掌。
“好吧,十里哥哥,那看在你这么诚意十足的份儿上,本女王今天就先饶过你啦!”欢欢女王说着扬起了她骄傲的下颌,宋识礼见状忙装模作样地给她拱手行过一礼,一面又趁机提了壶不太开的水:“那,欢欢女王,您看小的今天那事……”
“原谅了,原谅啦——其实我刚在看你被我们冻得都尖叫了的时候已经不大生气了。”祝今欢挥着小爪子不假思索,“左右那轮毂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那本女王也就不接着为难你了。”
“走,舟舟,咱们帮厨子姐姐把碗筷拿到大堂去,等着开饭啦!”
“好,来哩!”郭渡颔首,转头开开心心地跟着小姑娘去了庖厨——那会那锅塌鳙鱼的味道着实是给她也勾得馋了个好歹,这功夫要是再不开饭,她都憋不住要有点想闹了。
“好嘛,合着我这后头是白遭了那么长时间的罪呀。”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被那小妮子耍了的宋识礼挤眉咂嘴,他发现这年头他果真是要连个孩子都比不过了——不管是祝今欢还是郭渡,除了钟林逍外的小家伙们好似个个脑瓜都比他们这些大人还要灵光上几分。
但惆怅归惆怅,惆怅之余他也真不好意思独任着小姑娘们在后厨帮忙——一时之间,先前还热闹着的后院转眼便安静了下来,反倒是方才只听得到饭菜在锅中为人翻炒的响动的厨房又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影子。
“吃饭吃饭,吃完饭继续听故事咯~”恢复了往日那一派活力的孩子们蹦蹦跳跳,等着那道锅塌花鲢被宋识礼褚姿二人合力端上了餐桌,几人立马迫不及待地伸长了手中的筷子。
经人先炸后以高汤煨炖过的鲜鱼入口,那股鲜得令人恨不能吞了舌头的滋味即刻便占据了众人唇齿——久经文火慢煨的鱼肉肉质竟是出了奇的软而不烂,直教孩子们当场就锃亮了一双眼睛。
“好吃,好吃!”祝今欢被那鱼味道震撼得一时词穷到只说得出一句“好吃”,一旁近来因习武而饭量见长的钟林逍这时间更是只顾得上埋头拼命往嘴里塞鱼塞饭。
“厨子姐姐,我发现了,你真的好会做菜。”性情平素最为端庄的郭渡这会也禁不住感慨起来,厨子闻此只笑眯眯地给孩子们一人夹了一大块最为肥美的鱼腹。
风卷残云之下,那一桌子的饭菜眨眼便被众人分食着扫了个干净。
待到酒足饭饱,几人分工着拾掇完大堂,祝岁宁在桌前坐定清过喉咙,亦终于再度开了口。
? ?理论上还有一章,但今天有点没睡好心脏突突,我一会可能再写个一千先不写了,如果不写了,那章就并到明天一起发了
第124章 南康知府
(老板娘讲故事请自动切换第一人称)
我知道,你们最关心的一定会是我师姐到底有没有成功拜进那个医药大宗,而我接下来要与你们讲的,也正巧就是她随着林姑姑回到山中后的故事。
她随着林姑姑回了那个医药大宗,一路沿途还听她讲述起不少有关他们谷中的故事——说来,我忽然记起当初那个医药大宗似乎就座落在庐山山南,离着当年董奉行医所留下的杏林遗址很是相近,但具体是在紫霞峰下,还是在般若峰下,我就不大能记清了。
“诶?就在山南吗?”听故事时甚少出言打断旁人的郭渡难能忍不住地举了举手,“那那个医药大宗岂不是离着我们南康府很近了?”
“是,没记错的话,那大宗当年好像就是被归在了你们南康府辖下,”随着讲述,记忆也渐渐回了笼的祝岁宁微一颔首,“但我不确定时任南康知府的,是不是令尊郭大人。”
“唔……那应该不是,祝掌柜,我记得你先前讲的时候说过,曹州的那场大水是发生于永靖十一年或十二年的事。”郭渡抿嘴笑笑,“那会子我爹好像还没断奶呢……他是永靖三十五年时才到任做的南康知府。”
“喔,那肯定不是了,那当时在任的应当是前一任老知府。”女人略思索着皱了眉头,“不过这样一讲……郭姑娘,令尊似乎是才刚满二十四岁,就做了南康知府?”
“对,他是二十四岁起就当了那个南康知府。”小姑娘点头,“此事说来也不知算是家父的运道到了,还是他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总之,朝廷那年不知怎么,忽然处置了好大一批的地方官员,又放还了许多年岁到了的老官——这其中就包括原本那个上了年纪的南康知府。”
“而我父亲恰好是那一届春闱殿试二甲第一的传胪——他本身人不在那头甲之列,性子又较为温吞持重,当初先帝陛下大约是觉着他不适合留在京中,抑或是认为他更适合去造福一方百姓……左右他最后是将他外放到了南康做知府,到如今,细算也有个快九年了。”
“原来如此。”祝岁宁听罢若有所思。
与小姑娘口中那句朝廷那边“不知怎么”大为不同,她心中倒是很清楚那年发生在大鄢境内各地的官场动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永靖三十五年正是先太子姬崇德殿下“无故暴毙”后的次年,彼时他们五大派早已被朝廷的人尽数抓走关进了天牢——有些运气稍“差”一些的甚至早在年初便已被投入了藏匿于通玄观下的地牢里面。
而那年不幸遭了帝王清算的各地知州知府,除了当真年老得不能继续为官、或是果真贪污受贿而为人一纸讼状告到了京中的那一小撮外,余下大多都是些和他们五大派有所关联的地方大员。
——毕竟,最初的五大派可不是什么“意图谋反”、“通敌叛国”的“恶贼凶寇”,他们当年可是正正经经的、受了朝廷招安的江湖义士,是要帮着朝廷和地方官|员们维护一方平安的。
至于……郭姑娘的父亲。
永靖三十五年时,先帝早已年过花甲,他的脑袋不如年少时的清醒,身子不如年少时的那般健壮,加之那时他已然沉迷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多年,行事确乎是足够昏聩荒诞。
是以,他能在那时做出将郭淮之一个殿试第四、二甲传胪,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下放到南康做知府这种事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可惜了郭大人,好好的一个宰辅之才,愣是被人从一开始便生生折断了大半仕途。
——否则凭他的才学与年龄,他若能安安静静地随着惯例先入翰林再到前朝为官,但凡仕途稍稍顺利一些,不出十年,便极有可能一路升迁为朝中正正经经的四品大员的。
这么一想……
“……好好的二甲传胪最后却做了知府,郭姑娘,令尊还真是位生性豁达的大人。”想过了一遭的祝岁宁禁不住出言感慨,郭渡听见这话,亦不由颇感赞同地微点了脑袋:“的确,前些年我在听娘亲提起家父的这些往事的时候,也曾问过爹爹。”
“孰料我爹却只说他当年参举便是为了造福百姓,如此无论是在朝在野,只要能庇护得了治下百姓,就都会让他感到自在欢欣。”
“——他甚至觉着能在南康做知府挺好的,做知府更能近距离地感受到百姓们到底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而他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小姑娘说着形容微肃,“从这方面讲,我也一直觉着我当以他为榜样,学习他的这种踏实稳重,不为名禄所动。”
“话说回来,祝掌柜,您故事里说的那个‘医药大宗’还存在吗?若是它还存在的话,等着过几日我回了南康,我还想抽空去他们谷中拜访拜访。”讲过了自己父亲往事的郭渡诚恳发问,眼中满载了遮掩不去的认真。
祝岁宁闻此微一沉默,半晌方声线几近缥缈地摇了摇头:“不在了,郭姑娘。”
“它早在许多年前便出于种种缘故而不再存在了。”
“所以,我现在给你们讲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故事。”——就连故事中的人也大抵是都死净了的。
女人无声在心中悄悄补上一句,遂沉默着抬眼望向窗外。
午后的太阳已不再似正午时那般高悬于天空,只半歪半斜着,险险挂在了山腰上。
郭渡打从听到了那句“已经死去了的故事”后就因无名的愧疚而没好意思再说话,余下的众人也因此失了言语。
一时间,啃点心的小丫头忽然住了嘴,方才嗑着五香南瓜子的小郎中觉着那气氛不对,也没敢再继续吧嗒。
祝岁宁感受着屋中众人的缄默,看穿了这群人的心思,于是故作轻松地浅笑着耸了耸肩:“好了好了,你们也别这么紧张,宗门么——这种东西无论是兴起还是衰落也都很是正常,大过年的,咱倒也不必为此这般的多愁善感。”
“——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喝什么就喝什么,我组织下语言,咱们来继续听故事。”
第125章 面见掌门
她这样轻声宽慰着那情绪实在太过敏感了的几个孩子,转而又对着反应最为强烈的小郭渡点了点脑袋。
众人瞧着她那话说来不像是在作假,又顾自稍稍纠结过一番后,方放心大胆地继续啃起了自己手头的瓜子茶点。
祝岁宁看他们几个的状态渐渐恢复如常,这才继续讲述起了她那个师姐的故事。
(请自动切换人称)
回谷的一路上,我的师姐很是有些兴奋。
——她是个自幼便随着爹娘天南海北四处乱闯的姑娘,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跟着旁人上山,甚至不是第一次来到庐山。
但这一次进山所带给她的感受显然是与从前千千万万次截然不同——她先前只注意得到路边的野花与他们牡丹园子里的牡丹有何不同,这次却瞧见了天上成排的飞鸟。
车窗帘子外那似流云又似鸿雪掠过山巅的鸟儿极大安抚了她胸中潜藏着的忐忑情绪,只那揪在裙摆上的指头却是半点都不曾松。
那马车在行至山谷的入口处就再驶不动了,众人索性下了车,各自提着医箱、牵着马继续慢慢地向前行进。
从曹州一路赶回南康,他们在那路上耗了约摸小半个月,于是林姑姑的身子便也跟着又多重上了半分。
牡丹师姐担心她拖着那样沉重的身子走在山间会出了什么差错,就干脆寸步不离地搀扶在了她的身旁。
——那时林姑姑还曾打趣说她不必太过紧张,她说她是随着萧大伯在边关住惯了的人,又自小在他们谷中学医习武,身子远没有她看起来的那般娇弱。
奈何我那个师姐看着她那已九个月了的身子怎么都不肯放下心来,执意要在一旁细细照顾着——林姑姑见她实在劝不动她,便也只好就那么由着她去了。
由是这一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那小山谷里行了个半日,等抵达宗门,那日头都歪斜着快掉下了山。
在那宗门外边守门兼等着林姑姑他们几人的,是林姑姑的一位师姐——按辈分,我当称呼她一声“师伯”。
我这位师伯是早两日便收到的林姑姑的手书,这会瞧见他们这一行人牵着这几辆空车回来,倒也未曾觉着有什么意外。
唯一令她稍感惊讶的还得是我的那个牡丹师姐——虽说她在林姑姑的书信中是得知了她这回要在多带个年龄稍大了殿的姑娘回来,但她原以为这个“稍大”指的是十一二岁,不想她这一带,竟就这么大咧咧地带了个已及笄的大姑娘回来。
“嚯,师妹,这就是你在信中提到过的那个姑娘呀?”那师伯微有些错愕地怔怔望着牡丹师姐,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对啊,师姐——怎么样,这姑娘好吧?我的眼光是不是相当不错?”林姑姑笑吟吟地应着,边说边将那因见了生人而多少有些局促的师姐往前拉扯了些。
我那师伯闻言面上纠结地越发厉害了,她皱着眉头迟疑了片刻,半晌方支吾着回了她的话:“这姑娘……这姑娘样貌端方,根骨清奇,眼神澄明内敛……好确实是极好的,这样的天赋即便是放在咱们谷里,大约也能担得起一句‘上佳’,只是……”
“只是……她这年龄会不会太大了点呀?”那师伯竭力压制着嗓音扯了扯林姑姑的衣袖,“我本以为你信里提的那个‘稍大一点’是指她年龄超了一岁两岁,哪想到这竟直接带了个都已成年了的大姑娘回来?”
“主要这年龄根骨还在其次……关键你是那什么的,师妹,小师妹前些日子刚任性跟着外人离谷出走了……眼下师父他老人家一看到这样刚及笄的姑娘就生气。”
“所以,我怕……”
——她怕她们师父一看到这姑娘就又生气了,然后死咬着不肯松口。
师伯满腹惴惴,我师姐在一旁隐约将她们说的听了个大概,先前刚消弭了三分的紧张也眨眼便又冲上了头。
——她是商家女,是自小跟着爹娘走遍了天南海北、看惯了人情世故的姑娘,这会子亦自然明白我师伯那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眼下于她们而言,最危险的倒还不是她的根骨天赋或是年龄超了多少——最危险的竟是那位“师父”可能潜藏着的、对她的态度!
——她刚刚好就是个十五六岁才及笄的姑娘,而这谷中才跑出去不久的那个“小师妹”,也刚刚好就是个十五六岁才及笄的姑娘!
可是、可是她又不能立马让自己原地变大两岁,或是当场再倒回去小个两岁。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我的师姐胸中无端多上了几分委屈,她能理解林姑姑她们那个师父的想法,却也着实觉着这对她而言,是个实打实的无妄之灾。
毕竟那个“小师妹”又不是被她忽悠出的他们山门,跟她同岁也不是什么能受她管控的事。
而且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喜欢医术、想要拜入谷中学医的学子罢了——那谷里从前发生过的东西,缘何就能赖到了她的身上?
她想不通,并在心中不可遏制地打起了退堂鼓——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想跟着林姑姑说,要么她还是别跟着她们一起进谷中学医了。
孰料不等她将她那满是丧气意味的想法宣之于口,那被我那个师伯拉扯的衣袖的林姑姑却先镇定非常地开口安抚了众人的情绪——牡丹师姐只觉着自己手上一空,紧跟着那腕上就是一重。
再抬头时,林姑姑便已然含笑抓住了她的手腕,遂对着我那师伯点了点头:“放心吧,师姐,我对这小丫头很有信心。”
“再说,小师妹跑了,关我带回来的姑娘什么事?师父他老人家再怎么要与孩子置气,总也不至于要隔辈怪罪到我带回来的小丫头身上。”
“——走吧,师姐,咱们今晚先回谷住上一宿,等着明儿一早我再带着这丫头去看看咱们师父。”林姑姑道,话毕真就那么拉着我那个师姐回了住处。
师姐说,到谷中的第一夜她因太过紧张,几乎整宿都没能睡上什么好觉——直到四更天末,那天尽头处都隐约觉出了些许发蓝的黑,她困到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方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 ?今天因为某些事被气到了,写了五千头疼写不动了不写了,明天继续五千,还有半章没发,明天凑齐发
第126章 阴阳怪气
——说是昏睡,她那实则更像是昏厥,还是那种困到了极点后,生生昏过去了的晕厥。
师姐说她那天厥得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个时辰,只知道第二日林姑姑着人将她唤起来时,那屋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睡得晚,于是晨起时难免要有些头疼,好在那一屋子的男女个个都是杏林中的一把好手,有个她认不得的师姐只上手略微在她头顶揉捏了两下,先前那股子令她脑仁几欲迸开的痛感,便霎时消退了大半。
“啊……谢谢。”牡丹师姐怯怯地与人道了谢,另一位师姐闻言只颇为和煦地对着她弯眼笑笑,而后便到一旁的桌子上寻自己的好姐妹们用膳去了。
这山谷中的饭食与山外的很是不同——鲁地之人做菜讲究烹调的手法及火候,吃菜更爱追求那一味的“鲜”;而九江南康一带,则更强调“烧菜浓醇,炒菜清淡”。
可在这山谷里,那饭食就变得与以上两者都很有些差异了——这谷中做饭好似不但求一个口味清纯自然,更追求一个以药入膳。
——她嗅得出来,那满桌子的饭菜,每一道都带着些若隐若现的草药气味,不浓,吃进嘴里也不见发苦,却总是幽幽的,像墙角小铜炉里点着的香粉一样,时不时能萦绕上人的鼻头。
——味道很是有些微妙,就是不知道人家这究竟怎么做出来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我师姐用过了早饭,又在林姑姑派遣来的小童子的引导下,行至谷中另一头的大堂并见到了那先前仅存在于林姑姑等人口中的、她们的师父。
那时林姑姑似乎是已与她师父争论过一番了——她隔着大半个大堂,犹自瞧得见那大半胡子都花白了的老人面上被人气出来的一把子潮红。
林姑姑看着她被那童子领了过来,忙笑着拉着她走到了那老人面前——她像是在与人炫耀着什么被自己发现了的宝贝似的,开心地跟着那老人介绍起了我师姐的身份:“看,师父,这就是我那会与你提到过的那个,我从曹州带回来的姑娘。”
“——怎么样,这算不算是一个举世难得的‘大宝贝’?”
林姑姑张口说我师姐是个“宝贝”,我师姐反被她那一句话臊得脸红透了大半,险些慌得不知该怎么搁置手脚。
那老人闻此轻哼着板着脸乜了她一眼,继而没什么好气地垮下了唇角:“根骨天资是还不错,但这年龄太大,骨头都定型了,又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宝贝’?”
“再说……这个年纪的女娃还有几个是能一门心思地专攻医术的?”
“怕不是正装了一脑袋的情情爱爱,等着哪天一遇上什么书生侠客世家公子的,就又要红鸾大动地跟着人跑了吧!”那老人如是阴阳怪气地吊高了眼角,说话间也不知是正指桑骂槐地怨念着什么人。
我师姐听出了他话中藏着的怨气与愤恨,面上却也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线难堪。
由是她紧紧抿起了嘴唇,半晌方组织好了腹中的语言,大着胆子略微上前了一步:“老先生,晚辈不否认您说的,晚辈的岁数太大,身骨已然定型,不适宜学武;也同样不想否认您说的,像我们这个年龄的姑娘,确实正处在那个最为向往情爱的年纪。”
“但处在最向往情爱的年纪,不代表着我们所向往的只有情爱,更不代表所有人脑子里装着的也都只有情爱——”
“譬如晚辈,”我师姐竭力逼迫着令自己平心静气,“晚辈家在曹州,今日却不惜辞别父母、肯不远千里地随着夫人一路赶来南康,那么晚辈所求,便必然不是世间寻常的情情爱爱,而是真心敬服归宗的医术,想要随着夫人一同学医,来日也好做一名如夫人一般能悬壶济世、造福得了一方的医者。”
“——如此一来,您方才那话说的,是否会有些有失偏颇?”
她那话说得清楚,神情又倔强着不肯有半分退缩。
那老人初闻此语先是被她惊得一愣,而后却又因回忆起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徒儿而霎时变得怒不可遏。
“混账……混账!之窈,你看你带回来的丫头!”那老人本就涨红了的面皮眨眼变得红了个透底,连带着胡须也隐隐打了卷。
他像是觉着自己被一个晚辈孩子给冒犯到了,憋不住当场就与林姑姑连连拍了桌子。
孰料那瞧见他被人气了个不仅吹胡子瞪眼的林姑姑却并未跟着他一起发火,她只笑吟吟地看着自家师父无能狂怒似的胡乱发着火,一面端起盏来浅呷了口杯中的茶:“怎么了?师父,徒儿觉着牡丹丫头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呀。”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容易向往情爱,但也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只知道向往情爱呀。”
“你看隔壁张师伯家的谢师妹最喜欢的是舞刀弄剑,山下裁缝铺子里的那个姑娘就喜欢给人裁衣裳——甚至还包括徒儿,徒儿当年像牡丹丫头这么大的那会,最爱干的是在咱们谷里种花种草做药材。”
“——这么多十五六岁姑娘们的脑袋里也都不是只有情爱,您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能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林姑姑边说边故作嫌弃地拿眼角瞥了老人一眼,“还好意思跟个孩子计较呢……您也不嫌丢人。”
“呸,逆徒!你这到底是哪边的??还没收徒呢!胳膊肘怎么就往外边拐上了?!”冷不防又挨了自家徒弟一顿神怼的老人炸了毛,当即是连我那个牡丹师姐也顾不上管了,扭头便骂骂咧咧地训起了林姑姑来。
林姑姑见状不为所动地耸了耸肩:“很明显,我是站在牡丹丫头那一边的咯——毕竟您老人家方才那话,可是连徒儿也一起骂进去了。”
——她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二十四五的年纪,哪里能听得来自家师父这样阴阳怪气地训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明明她也是从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走过来的!
林姑姑如是腹诽,面对着那老人也越发不着调地嬉皮笑脸了起来。
那脾气一向火爆的老人被这两人气得忍不住隐隐发了抖,三人正争执间,那屋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两声细弱的猫叫。
第127章 “善喵信咪”
“喵~咪嗷——”
那叫声细细软软的,听着似乎还隐约带着点不大明显的颤音。
方才还隐隐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之意立马消了,众人循声回头,便见那门边忽的出现了只圆头圆脑、生着满身橘白花纹的小狸猫。
“咪呜——”
那小狸奴瞧见几人回了头,立时又咪呜着叫唤了一声,遂抬爪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它大约是在外头刚跟人狠狠打过一番架,不仅无端瘸了一条后腿,身上也跟着挂着好几处的彩——还秃了一小块尾巴。
“噫~停停停,师父,这小猫听着也太惨了吧?”听到那小狸奴“挨揍”惨状后,忽然就再听不下去了的钟林逍迭声开口打断了女人的话,他面上悬着几线真切的不忍与担忧:“这怎么还又是瘸腿又是挂彩又是秃尾巴的?”
“谁打的?附近住着的人吗?还是山里住着的什么野兽?这下手也太狠太过分了吧?”
——不管是谁,都不许这样欺负小猫!
越想越觉着这事不大合理的少年正义感十足地攥了拳头,他眼中悄然升腾起了些许分明的怒意。
虽然眼下他只是在听人讲一个故事,可那故事中小狸奴的遭遇却又真切地引起了他的满腹不适,祝岁宁见状忙安抚似的对着他弯眼笑笑:“放心,没有人欺负小猫——那些伤都是其他猫抓出来的。”
“——当时他们那个山谷里散养了好多狸奴来保护药田里种着的药草,只是猫儿一多,便难免要有几只喜欢聚在一起打架。”
“那只小橘猫恰好就是力气不大、身子骨又小,但却又很喜欢四处招惹其他小猫的那种爪欠小咪。”
“平日它由着那宗门的掌门喂养,又有谷中的弟子们随时看顾着,倒也不会被别的猫儿揍得太惨……但偶尔赶上弟子们上课繁忙,或是它自己一时爪痒,故意跑到猫儿堆里去挑事,惹得群猫大怒的时候,那大家就着实是帮不了它了。”
女人话毕迅速对着那半大的少年挤了挤眼睛:“——只能过后给它多上点药,多开两顿小灶。”
“啊……原来是其他小猫打出来的呀,那就不奇怪了。”钟林逍听罢禁不住长长松出口气来,原本为那只受了伤的小橘猫而高高悬吊起的心脏也霎时安生落回了肚子。
人打小猫和猫打小猫的概念显然大不相同——前者那叫虐待小动物,后者撑死了算是猫群矛盾,且考虑到那只小狸奴自身骨架小还爪欠的本质,他觉着这事态可以降级为这只小狸奴咪菜瘾大,是自找的。
——自己找揍,那旁人确乎是帮它不得,只能给它凑合着多上点药。
钟林逍半绷着脸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完全理解了那只小橘猫挨打的真实情况,继而又一本正经地与祝岁宁眨了眼睛:“好了,师父,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你继续讲故事吧。”
“行,那我就接着讲。”女人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开口将那话题重新拐回到她的故事上。
——那小狸奴身上的彩挂得明显,毛缺得也是足够厉害,林姑姑他们几乎是在它进屋的一瞬就瞧见了它身上的伤口。
奈何彼时那平日最为喜爱这只小猫的掌门正憋着一肚子的气,加之它也着实不是什么很老实的“善喵信咪”。
由是那老人对着它便也没了什么好气,也未曾急着给它上药,只语调颇为古怪地轻哼着吊起一只眼角,斜斜睨了眼那正与人扮着可怜的小猫:“哼!你今天这是跑哪鬼混去了,怎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亏得你还知道回来!”
“喵——”那小橘猫佯装听不懂老人话中火药味似的眨巴了一双圆眼,连带着嗓子里咕噜出来的叫声也听着像是越发可怜。
“哼!”那差点被狸奴叫得又心软了的老人再度冷哼一声,眼中却不自觉流露出了些许不大明显的心疼。
“……咦?”然而我的师姐那时却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只盯着那猫儿身上的伤口看了片刻,少顷皱着眉上前一把抱过了那只小猫。
“咪呜。”那猫儿往常大抵是被人抱惯了的,这会骤然被人抱离了地面也未曾挣扎,仅撒娇似的咪呜着拱了拱我师姐的手臂。
牡丹师姐甚是小心地抱着那猫——她细细看过了它身上被别的猫儿抓挠得微有些翻卷了的皮肉,又低头摸了摸它看似瘸了的那条腿。
而后她不禁微显放松地轻轻舒出口气——经她初步的检查和触摸判断,那猫儿的腿瘸并不是因着伤了骨头,只是被不知道那只下爪刁钻的小猫挠伤了脚垫。
且它身上余下的那些伤口瞧着是唬人了点,仔细瞅来,却也大多只是些未曾伤及根本的皮外伤。
就是即便只是皮外伤,也不能任着它这伤口就这么在外露着。
我的师姐如是想着,随即小心将那猫儿放回了地面,她开始回忆她打从进谷后这一路上在山中瞧见过的种种草药。
你们知道的,庐山无论是山南山北,都生着不少品质甚佳的天然药材,尤其林姑姑他们那医药大宗在开宗立派时还特意挑选了山南最适宜种药的那两块地界——于是在别处一两价值百金千金的珍惜草药,有些在那谷里极有可能泛滥得像是路边的野花野草。
——她搓着下巴慢慢回忆着她在那路上见到过的东西,某一瞬忽“啊呀”一声,转头小跑着出了屋门。
“……你带过来的这没礼貌的小疯丫头这是又打算干什么?”猜不透了她心思的老人团吧了一张脸,看向林姑姑的眼神里不经意便带上了几分浅浅的责怪,林姑姑闻此面色如常地一弯眼睛:“谁知道呢,可能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吧?”
“这大山里能有什么好玩不好玩的东西!”老人很是不满地嘟囔着,说着作势撑着那茶案起了身,“再说,这山里的路可不好找……她可别再乱走着踩坏了我的药。”
“……那要赔的!”
第128章 你学过医?
“——赔好多钱的!”
老人嘀咕着站起身来,他嘴上虽说着要让我师姐赔钱,瞳中却悄然藏着一线几不可察的担忧。
林姑姑觉出他这其实是担心牡丹师姐自己会在这山中走迷了路,却不曾开口戳穿,只打哈哈式的笑着随他一起站起了身来:“那……师父,要不然咱跟着这小丫头去看看?”
“——也免得她真踩坏了你园子里的药。”
“看!那必须是要去看看!”老人点头,那姿态坚毅地恍惚像是要入伍参军。
若非林姑姑一早便猜出了他的心思,这会指不定真要被他骗了过去——两人紧跟着我那个师姐出了堂屋,转头便见那小跑出了院子的姑娘提了裙摆,身姿甚为矫捷敏健地三两步翻上了道边一块生得稍宽阔了些的山石,又低着脑袋,在一旁丛生着的小灌木缝隙里好一通的翻找。
“啊……找到了!”不知找见了什么东西的姑娘扬眉惊呼,随即两手微动,似在拨弄着那石缝林丛里横斜着的某些野草。
不多时,二人只见那拨弄够了的姑娘小心捧着一把子细嫩柔软的玩意蹦下了石台——经年浸淫在医术之中的两人眼尖,也自然是一眼便看出了她掌心拢着的,是一捧刚离了金毛狗根茎的金狗脊黄毛。
“金……金什么玩意?金狗脊黄毛???”冷不防又被一个陌生词汇吸引去了注意的钟林逍再度皱巴巴锁紧了眉头,他觉着自己的方才可能是听错了,“师父,您刚说的是金狗脊黄毛吗?”
“——金狗脊黄毛又是个什么东西,长着金色毛皮的小狗背脊上的狗毛?牡丹师姐为什么要拔这个?而且石缝子边的灌木丛里为什么会有黄毛小狗?”
半大的小少年一开口扔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这回这问题问到祝今欢等人也没搞懂的点子上了,于是三个孩子并上一个厨子,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紧了那讲着故事的女人。
祝岁宁见状面色甚是自在地歪着脑瓜一点下颌:“对,‘金狗脊黄毛’,钟小逍,你没听错。”
“——但这个‘金狗脊黄毛’可不是什么金毛小狗背脊上的毛,它是正儿八经的中药,是‘金毛狗’根茎上长着的绒毛,捣烂研磨后敷在见血的伤口上,有止血的作用。”
“金……金毛狗?”
——这听着不还是种小狗!
钟林逍想不通了,倒是剩下三人听过了女人的解释,大致猜到了那“金毛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神情恢复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祝岁宁循声瞥着那小少年的眼瞳,难得正经非常地严肃下形容:“是的,‘金毛狗’,它是一种蕨类植物的名字——跟我们平常吃的那个蕨菜有点像——它的根茎上会长出许多金色的细软绒毛,看着就像是狗儿们背上的皮毛,由是被人起名为‘金毛狗’。”
“——‘金狗脊黄毛’指的就是那些毛。”
“啊——啊……原来是一种蕨菜啊……吓死我了。”又一次被这故事吓了一跳的钟林逍连连抬手抚了胸口,这时间,他发现他当真是不适合学医——不然,他早晚要被那些名称和长相都很稀奇古怪的药材吓死。
……也不知道十里哥哥到底是怎么把这些特征这么分明的玩意给弄混到一起去的。
注意到了某些盲点的小少年满目犹疑地扭头看了宋识礼一眼,后者觉察到他的目光,忙面色颇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把鼻子:“咳……那什么,主要那什么……除了金毛狗之外,咱们这不是还有两味药,一味叫‘金狗脊’(东方狗脊蕨),一味叫‘骨碎补’(也是一种蕨)嘛!”
“这俩玩意……一个跟金毛狗长得像,另一个不但像,连名字听着都差不多……这能怪我天天给它们弄混嘛??”小郎中叉着腰说了个理直气壮,“甚至咱们这山里也能找得见金狗脊!”
——脑袋刚分明上两分的钟林逍这下立马就被小郎中这话给绕得又晕乎了起来,祝岁宁怕他们再讨论下去,早晚要把钟小逍这个傻乎乎的给带进沟里,忙不迭假咳着清了清喉咙:
“好了,有关‘金毛狗’和‘骨碎补’的问题,咱们可以等故事讲完了再说——眼下你们先安安静静听我讲故事。”
“哦。”宋识礼等人应声立时安静了下来,女人见他们真不打算继续纠结了,方再度接续上了前头的故事。
——于是看到了那金狗脊黄毛的老人不自觉微微变化了脸色,一旁全程关注着两人的林姑姑这会子倒是饶有兴致地看起戏来。
牡丹师姐没大注意到门边站着的两人,她只一门心思地捧着那把金狗脊黄毛小跑着赶回了堂屋——彼时那挂了彩的猫儿犹自在地上横躺着撒娇放赖,她回屋后见那屋子里空无一人先是小小地惊诧了一番,而后便耐心处置起了那小橘猫身上的伤。
——金狗脊黄毛使用起来并不麻烦,只消找个臼子将之捣碎了,便可敷在那见了血的外伤上。
但我师姐那功夫没在屋中看见捣药的臼子——更不敢随便乱动人家的药臼,索性就手动将那一捧药材细细连撕带撵地弄成了一团,继而又小心给那猫儿上了药。
“好了,这样过两天,你这伤口就能恢复如初啦!”给小狸奴上过药的我师姐顺手搓了搓它的脑袋,那猫儿清楚她是在帮它,便跟着很是亲昵地拿鼻尖碰触了她的掌心。
一岁大的小橘猫鼻尖湿润微软,猫毛轻擦在手心又带来阵阵细弱的痒意。
十五六岁刚及笄的姑娘被那猫儿逗得止不住轻笑出了声,门边目睹了她治猫全过程的老人见此不禁满面复杂地努起嘴巴,半晌方轻声打断了那一人一猫的玩闹。
“你……之前学过医?”老人的两截眉头揪拧得像是只打不开的结——这金毛狗可不是什么名气很大的止血药材,寻常人若想找什么东西来止血,头一个想到的应该是三七或紫珠。
“啊……不算学过,老先生。”我师姐被那突然自身后响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这会才注意到二人刚才原来是跟着她一同出门去了。
短暂的惊吓过后她扑扇着眼睫对着那老人咧了咧嘴:“但晚辈比较喜欢这个,平常随着我爹娘四处经商的时候,也跟着各地的郎中们学了不少。”
“所以算不上学过,但多少了解些皮毛……偶尔也能开药给人治一些诸如伤风感冒一类,最常见、最简单的病症。”
“——就是晚辈之前学的那些方子都挺死的。”
? ?明天看看如果需要去弄申报资料就不写了,不弄的话更新公主,我写ed了
第129章 考验心性
提起她从前学的那些医方,我那师姐话中止不住就带上了些许不大明显的遗憾。
——她先前从那些郎中们手里得到医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拿到了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等到而今她真正窥视到了那医道的一角,她方意识到自己之前得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术”,却决计不是她想追寻的有关“医”的“道”。
——“术”是死的,但“道”却是活的。
她若是终其一生只能掌握得了无数的“术”,只怕是这辈子都入不了那条“道”。
那样……那样就太可惜了。
我师姐如是想着,眼中的遗憾也随之不自觉变得愈深。
那老人听罢盯着她看了半晌,又低头瞅了瞅地上的那只猫。
彼时那小橘猫身上的血已被金狗脊黄毛止了个差不多了,它见那常日喂养它的老人又一次将目光转投到了它身上,忙支着爪子又与人撒起了娇。
在那猫儿一片“咪呜”“咪呜”细软叫声中的老人面色复杂得厉害,他沉默着,良久方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好吧。”
“好吧,有之窈这丫头替你作保,再看在你果真是很喜欢学医的份上——”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破格允许你拜入谷中。”那终于松口了的老人叹息着长长舒出口气来,我师姐说,她那时在他眼前看得清楚——说那话时,他那脸虽还是紧绷着的,可眼中却明眼见得再没了之前的那股子别扭、嫌弃,与防备。
相较于一个不讲道理的古怪老头,这会的他更像是一个严厉但又不失和蔼的长辈。
——那种口是心非的长辈。
于是她不由得安下心来,旋即胸中不受控地涌现出些许前所未有的喜意——那种喜意不似在曹州听见林姑姑问她是否愿意随她回谷,也不似在家中听她爹娘同意她跟着林姑姑远走他乡。
——那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亦或是大类那句“守得云开见月明”,总之她只觉多日以来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迷茫、惶恐与不确定通通都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心安。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这天底下最适合她的一条路,终于找到了这天底下最适合她待的地方。
想过了一遭的牡丹师姐慢慢放松下来,站她对面的老人瞧着她那多少有点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假意冷着脸,开口往她头顶泼上了一盆冷水。
他让她先别急着高兴,说他们这好歹也是当世数得上名号的医药大宗,就算是他愿意破例给她这个机会,那这山门也是没那么好入的。
他说,想要正式拜入他们谷中成为这谷里的弟子,那她得先经过他的三道考验——否则,即便是她再怎么喜爱医术,再怎么有那个行医的天赋,任林姑姑在一旁说得磨破了嘴皮,他也不会准许她进到他们师门里来。
“喔,那这老人家的要求还真挺多的诶?”听着听着心下又起了嘀咕的钟林逍皱眉咂嘴,他没好意思说那老人是纯粹的事多,但那话里话外隐约透露着的,却着实就是那个意思。
祝岁宁闻言不禁颇觉无奈地抬手赏了那孩子一记脑瓜崩:“什么要求多不多的……人家那分明是想亲自考验考验牡丹师姐的心性!”
“别忘了,他们那宗门可是当时江湖里数一数二的医药大宗,不光教人医术,更要教授武功。”
“身为医者,来日若因心性不佳而不慎误入了歧途,所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就已经够可怕的了,这要是再加上武功……”
女人皱眉:“钟小逍,你可别忘了,‘是药三分毒’,世间凡是有药性的东西,多少都会再夹着点毒性,是以,那药被人制出来后,究竟是被拿去救人还是毒人,浑在那开药医者的一念之间。”
“此等境况之下,那宗主收起人来如何能不慎重?——他们这地方,单是出了一个为情所困的就已经够让人发愁的了……这要是一不小心再出一个走歪路子的,那不得让江湖里面反了天了?”
“哎哟!疼!”冷不防便挨了人一记的钟林逍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他眨着眼睛定定听过自家师父的解释,脑中隐隐便多出来了三两分的明悟,“这么一讲……好像还有点道理。”
“那,师父,他们那个宗门是在收人时就要细细考察过每个人的心性的吗?还是仅针对像你师姐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孩子,才要考察得仔细一些啊?”
“——我怎么没听出来他们前头究竟要不要考验那些适龄入宗的孩子们的啊?”
“要考的,都要考,实际上,是世间绝大部分的正道大宗在收徒前都会简单考验一下弟子们的心性——毕竟,一个走入了歪门邪道的武人的危害性也不小。”祝岁宁弯眼笑笑,“不过,大家通常而言对适龄孩子们的要求会稍宽松一些,而对像我牡丹师姐那样已经成年了的孩子们的要求则会格外严格一点。”
“咦?这又是为啥?”钟林逍照旧懵懵懂懂,“区别对待吗?”
“不,是因为小孩子们的心性还没定型,只要不是那种天生的魔头,就还有救,还能教。”女人摇头,“但十五六岁的大孩子都好成年了,大部分脾性都已差不离定型了,是很难被外力更改过来的。”
“这就比如你,钟小逍,你身上虽然也有不少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你的本性还是很良善的,加上年纪小,才十一,许多问题都还有机会可以纠正。”祝岁宁边说边随手一指对面磕着南瓜子的宋识礼,“但像你十里哥哥,他今年都二十多了,他身上的好多毛病就基本是改不过来了的。”
“嗯……比如呢?”钟林逍似懂非懂,关键他这冷不防的,还真想不起来宋识礼身上都有哪些改不过来的大毛病。
“唔,就比如眼高手低,还分不清药材。”女人不假思索,张口便往那小郎中膝上狠狠捅了两刀,“这些就是他已经定了型、很难再改正的坏毛病了——他不会改,也不会愿意去改。”
“除非哪天他遇上什么足以令他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上一番的大事。”
第130章 辨认药材
“?不是,等会,掌柜的,你讲故事就讲故事……这怎么还突然扯上我的事了?”
猝不及防就被人接连在膝上扎了数刀的小郎中傻了眼,一时是连故事也不听了,瓜子也不磕了,只瞪着双鸡蛋似的眼睛,直愣愣与女人抗起了议。
祝岁宁循声头也不抬地转眸乜了他一眼,嗓音淡漠中又夹杂着一线浑然不加掩饰的嫌弃:“怎么,你不是吗?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
“那……那倒也没有。”——他的确是眼高手低,还分不清药材。
遭人横过一眼的宋识礼这就立马又蔫吧下来了,转头重新拈起了他那把被人烤得焦香酥脆的南瓜子。
——虽说自家掌柜的那话说得扎心,但他回头想想,若是他这例子瞧着足够鲜活,能给钟小逍他们这群性子还没定性的孩子们做一个生动的实例,让他明年长长记性,那倒也算是功德一桩。
由是小郎中想着想着便突然又想开了,甚至转眼间就又恢复了他那嗑瓜子、听故事的劲头。
祝岁宁瞧着他那说不出是乐天还是打不死的小强模样,胸中莫名便生出了三分好笑,她缓了缓,遂抬手拍了拍一旁那犹自眨巴着一双黑瞳的孩子的脑袋:“好了,有关心性和考验的问题,我们就先说到这里,钟小逍,你别老打岔,好好听我讲故事。”
“诶呦!知道了,师父,你轻一点呀!”冷不防又挨了一下的钟林逍假意痛呼,一面却乖乖闭了嘴坐正了身子。
女人看这群喜欢瞎嚷胡闹的小崽子们这会大约是真没什么多余的问题了,便沉吟着慢慢捋了捋思绪——她这位牡丹师姐的故事,细论发生得要比花师姐还更早些。
而她今日这三番五次地被人打断,每每想要接续,还真是有些费力费时——
那三道考验中的第一道,就是十里平日最讨厌的辨认药材。
不过,与寻常药铺伙计们需得辨认的那种经晒干、炮制后成型的药材们不同,那老宗主让我师姐认的不光有药材,更有大把新鲜还未经炮制的各色草药,并上某些草药不常用的花朵、果实,或根茎。
如此一来,那原本还称得上“简单”的辨认药材,难度立刻便被人拔高了数倍不止——就连平素浸|淫于医道内多时的林姑姑在瞧见那老人拿出来的满晒簟药材后,都忍不住偷偷皱了眉头。
若非他那面色实在严肃得教人浑看不出有丁点破绽,林姑姑简直要怀疑他这是不是在故意为难人——毕竟当年他们刚入门时那考验可是没有这么复杂,他们当初只消分辨得出几味最常用且常见的药草就好。
……这么一想,好像更像是在故意为难人了。
林姑姑拧着眉心纠结了半晌,最后到底没忍住悄悄拉扯了那老人的衣袖,她问他,他这是不是就是在故意为难我那个师姐呀?孰料那老宗主听罢却立地与她吹了胡子。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这是在有意为难,并一本正经地辩解说左右我那个师姐也不是一点底子没有,至少指定不至于都全然认不出这几样药材。
“再说,她要真不幸碰上了什么偏的歪的怪的,那我也没说不许她认栽,不许她承认自己认不出来啊!”老宗主压着嗓子振振有词,“反正我只是叫她认,并给了她半个时辰的时间——又没说让她必须认出多少才算过关!”
林姑姑至此猜到了他这是要打定了主意故意难为难为我那个师姐,便也不再继续劝他,只稍显无奈且担忧地望向了那头正一面努力辨认着药材,一面在纸上奋笔疾书着的师姐。
半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墙角小炉里点着的香篆也眨眼便没了烟——待到那老人亲自上前收走我师姐桌上摆着的宣纸答卷时,那纸面上还留有不小的空白,但那桌边搁着的砚台倒是干透了的,连带着那砚边搭着的毛笔也是干了大半。
“咦?你这纸上怎么空了这么多啊。”上手收卷了的老人假意惊诧地扬了眉梢,扭头又像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似的咂了嘴,“嚯!这怎么笔也晾呲了,砚台也晒干了——后两刻是压根就没动过笔?”
“笔动过,但跟没动也差不太多。”我师姐循声答了个不假思索,那语气听着颇有几分的理直气壮,“至于那纸上为什么空了那么多……那是因为,除了已经被我写上去的,其他草药我都认不出来啊!”
“这么多,都认不出来?”老宗主瞪眼,边说边像是见了鬼一般扬动了手中的纸页——二尺见方的宣纸面上空地占了得有个三分之一,他粗粗一估,那满晒簟的药材,这姑娘最少有四分之一是一点都没往上写的。
“喔,那倒也不是,老前辈,我方才数了数,差不离有一成左右的药草,是晚辈一点都认不出来的吧。”牡丹师姐气定神闲,说到那些她连认都认不得的草药,她甚至还甚有闲心地随手给人指了指,“喏,您比如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我就真一点都认不出来。”1
“行,那老夫就算这些药材是你先前见所未见、认也认不出来的。”定睛后发觉被我师姐指出来的那几样药草,确乎是些寻常郎中都不见得能知晓其作用的偏门货的老人喉咙噎了一噎,复又气急败坏地重新拍向了手中宣纸,“那剩下的那些呢?”
“剩下的……剩下的一成多点,就是晚辈差不多能认出来,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说自己认的一定是对的那部分呀!”我师姐说着越发挺直了自己的腰杆,那样子似乎有些不大明显的骄傲。
那老宗主闻言像是要被她气得发了笑,当即脑瓜一歪,眉毛一拧,对着她凉飕飕吊了眉梢:“没把握,你就不写了?”
“就没想过万一自己一蒙,正好就对了?”
“——我在让你答题之前,可没说过到底要对多少才算合格啊!”
第131章 对人负责
“您是没说过晚辈到底要答对多少才能合格。”我师姐闻言好脾气地咧了嘴角,“但同样的,您也没说过晚辈空出多少不答,就一定要不合格了呀!”
“再说,辨认药材和研究学问又哪里能一样?平日学堂小考、研究学问时晚辈倒是敢凭着那点不甚清晰的印象胡乱一蒙,可若换了这药材——那晚辈还能敢在给病人问诊开药的时候,凭借着自己那点印象瞎蒙胡造吗?”
“所以,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十足把握敢确定的东西那就是不该写——否则这就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是在拿旁人的性命去验证自己所谓的‘学识’,这不符合‘医者仁心’,也不符合晚辈所追求的医道。”
我那个师姐叉着腰与人说了个振振有词,那模样似要打定了主意去坚守她心中所追寻的“医”之一道。
平素能言善辩的老宗主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一个小辈噎了个哑口无言。
他说不出是气恼还是羞愤地盯着我的师姐看了许久,半晌终于像陡然松出了口气似的,对着她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笑了笑:“好吧……虽然这一晒簟的四十来种药材里面,你有近十种都认不出来的,但我承认你方才说的那话很有两分道理——”
“行吧,行吧,这第一重考验,我就勉强算你通过啦!你今日回去先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再来此进行第二重考验。”
那老人就这样松了口,一旁的林姑姑听罢亦不由随之略略安下了心来。
三人商定好次日第二道考验正式开始的时间后,林姑姑便带着牡丹师姐先行回去了。
而那开始于第二日的第二重考验,则是由老宗主与林姑姑两人,一人各挑出五组总计二十种或长相相似、或药性相近的,我师姐先前从未见过的稀少药材,并命她在两个时辰的时间内,完整背下并辨认好每种药材的模样、作用、生长习性,药性生克等,再于晚饭后重新接受老宗主的随机抽查考验。
正确率高于八成则算考验通过,反之则不予通过。
“噫~高于八成才通过,掌柜的,你说的这个老宗主,他这要求也忒高了点吧?”平素便苦于辨不清药材的小郎中应声连连哆嗦着发出怪叫,那模样像是听到了什么这世上最为恐怖的故事。
祝岁宁闻此没什么好气地懒懒翻了他个白眼:“得,十里,你可别硬说这要求高——这要求分明是只对着你一个人过高才对。”
“别忘了,我这个师姐又不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的——这玩意就好比我要让你背书念诗,你若找得出文章里、句子上的对仗规律,记得住词牌格律又分得清平仄,那它就是有规律、好记忆的。”
“反之,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住,那它背起来,也自然是要显得磕绊麻烦。”女人说起这话老神在在,“是以,你说老宗主出的这题难吗?那十组共二十种她之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药材摆在面前,这问题是不简单。”
“可你反过来再那么仔细的想一想——这虽是二十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药材,却又不是随便二十种彼此间毫无关联的玩意儿,它们两两之间要么生得外貌相似,要么药性相近或是相同。”
“这样依着这规律一整理下来,不就相当于是我师姐只需要记住十组共性,并上每组的两样药材间不同的特性就可以了?哪里能有那么艰难!”祝岁宁耐着性子把那道理掰开揉碎摊到了小郎中面前,宋识礼听过这话,却只越发痛苦地抱紧了自己的脑瓜。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纯属是道理他全都懂,但上手一碰就得散一个稀碎,有时候他也怀疑他这脑子是不是多少有点什么毛病在,否则,他怎么就能死活都记不下那些药材的模样,分不清它们究竟谁是谁呢?
“诶呦……别说了,别说了掌柜的,你这说得我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了!”小郎中如是叫苦不迭,祝岁宁见状知道他这是真捋不明白了,便只叹息着没再与之继续琢磨这个话题。
一边安静听了许久故事的郭渡闻声沉吟着稍加思索,少顷试探性地抬手晃了晃爪子:“这么一理顺下来,这位对医药颇有些基础的牡丹姑娘想要两个时辰里背下这二十种药材,的确是不算太过难。”
“那……祝掌柜,你这位师姐的第二重考验应当是很顺利的就通过了吧?后面的第三道考验又是什么?这会不会很难呀?”
“师姐的确是顺利通过了老宗主给她布下的第二重考验,但第三重考验就比较特殊了。”女人颔首,话毕却又稍显凝重地微拧了双眉,“——时至今日我也很难说清那考验终竟算是难还是简单……但那显然是这三道考验里,最为折磨人的那一个。”
“折磨人?”祝今欢循声也有点坐不住了,两手止不住地便抵着那桌子向前微微倾了身,“阿娘,老宗主留给你师姐的,不都是些考察她天赋与心性的考验吗?为什么还会折磨人?”
“唔,因为最后一道考验,是要让我师姐在服药后去泡一个药浴——以帮助她疏通经络,活动开已经她长死发僵了的筋骨。”祝岁宁声线微缓,“这种事,放在谷中任意一名年纪尚小或是自小便跟着师父习武学医的弟子们身上,自然是都称不上为什么‘考验’的。”
“但我这个牡丹师姐不同——她当时已经十五岁了,身骨定型,从前又没曾修习过半点武功,这药虽能帮着她放软筋骨,却也会在同时产生极剧烈的疼痛。”
“钟小逍,这就像是我第一回带着你拉筋开背练基础时的那样——不过她年纪比你还大,要追赶的东西更多,所承受的痛楚自然也更强烈。”女人想着随口将钟林逍拉出来做了个例子,后者听了,立地连连激灵着打了寒噤。
年前他头回跟着他师父拉筋开背练拳脚时的痛感,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很是有几分的心有余悸,可师父要是说,她那位师姐在泡药浴时所承受到的痛楚比那还强烈的话……
第132章 拜师谷中
嘶~
那感觉,他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想着想着都无端幻痛起来的孩子浑身恶寒,当即龇牙咧嘴地缩了脖子,祝岁宁见此不由颇觉好笑地悄悄弯了眼睛,一旁的两个小姑娘们听罢,却忍不住愈渐担忧地拧巴起了眉头。
“阿娘,那……那这个药浴既然这么痛苦的话,那你那个师姐最后到底坚持住了没有啊?她怎么样?要不要紧?”祝今欢紧张兮兮地攥紧了拳头,刚磕了一半的南瓜子也在不知觉间被她捏成了两半。
女人闻此安抚似的抬手摸了摸小丫头们的发顶:“放心,她当然是坚持住了——不然,我现在怎么会称呼她为‘师姐’,而不是‘牡丹姑娘’呢?”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嘛,今天的这个故事,是我从前在其他门派认得的一个师姐的故事。”
(老板娘讲故事,请大家注意切换人称。)
她最后当然是坚持住了,只是那过程似乎比我们所预料的还要更为痛苦。
当年在讲起这一段的时候,我师姐只说连她也忘了那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痛法——她只记得她通身的毛孔并上经络,似乎是在她双脚接触到那药浴的一瞬间便突地炸开的,热气裹挟着药气争先恐后地浸润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又自她那每一寸皮肤上数不尽的毛孔处蜂拥着钻透了她的每一条经络。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混合着那种克制不住的、令人想要作呕的冲动逼得她两眼发花。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着她都要被痛得呕出血来了——就连意识也都恍惚着,仿佛下一息便能被彻底抽离出躯壳。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熬过去的?”那时的我如今日的你们一般忧心不已,听她说那话时我的心脏好似都要被揪起来了,整颗心噗通噗通的,像马上就能蹦跳着逃出胸膛。
我的师姐见状很是和蔼地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当时我与你们现在差不离是一样的年纪,总归再大也还不曾大得过现在的钟小逍——师姐在宽慰过我之后陷入回忆一般地慢慢放空了两眼,她说她不记得了,因为在那种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之后,她很快便短暂地丧失了意识。
——可能是被痛的,也可能是那着实太痛苦了,于是躯壳保护性地令她忘记了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
总之等她回神以后,那痛便已然在以一种她颇觉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退却——她怔怔抬眼望向了守在那浴桶边上的林姑姑,定睛时才发现她眸中的忧色满得几欲流溢。
“你在里面坐了已经有快一个时辰了——浴桶里的水都被人轮番换过了三茬。”林姑姑这样与师姐说着话,一面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去师姐头顶不知是被水汽熏出来、还是被那痛感硬痛出来的一排汗珠。
“我差点就要出门喊人去啦——”林姑姑道,话毕又试探性地摸了摸那盆中的水。
彼时那原本稍烫的药浴都快被我师姐泡成冰凉的了,她缓了又缓,下意识抬起手去揉搓她那都已发僵发硬了的面皮时,才惊觉原来她竟在不知觉间被疼得咬破了舌根——连带着又吐出来了小半脸的血。
痛楚就这样在须臾间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派常人难以想象的轻松与舒爽——师姐说,她活了快十六年,先前从未有哪一日如当日一般感觉到自己的躯壳轻盈得恍若能飞起来。
奈何当时捱过那痛楚便已耗费了她的全部力气——不然她定要原地蹦上两圈的高。
在确认她确乎没事,而方才的失神甚至是晕厥也单纯是被那药浴痛的以后,林姑姑亦悄然舒出了口气来。
至此那嘴硬心软、瞧着像只老刺猬一样的老宗主也终竟再挑不出她的什么刺了,我的师姐亦就此正式成为了那个医药大宗中的一员。
考虑到她与林姑姑颇有些缘分,且她二人早在曹州赈灾济民时便已相熟,我的这个师姐最终得偿所愿地拜在了林姑姑的门下,等着林姑姑顺利分娩诞下了孩儿、又在谷中调养好了身体后,就随着她一同回到了北境边关。
“咦?为什么是回边关呀?”
“作为刚入门还没有多长时间的新弟子,她不应该留在宗门里多补一补之前落下的基础吗?”钟林逍挠着脑袋不明所以,“像那些武功的基本功……练腿练脚什么的……”
“她真的不需要留下来先好好练练这些吗?”
“你说的没错,钟小逍,理论上,她是该抓紧时间好好练练这些基础。”祝岁宁应声似笑非笑,“但有一点,钟小逍,你别忘了——基础这种东西,它又不是一定要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才练得出来的。”
“就譬如我这个拜入了那个医药大宗的师姐——对她而言,她所需加强追赶、练习的基础无外乎两种,其一是医术基础,即辨认药材、分辨药材药性,及药材炮制方法等,但她对这些本身就不是一无所知的,追赶起来没那么麻烦,自然也就不必刻意留在谷中,与其他刚入门的小弟子们一起上什么大课。”
“甚至,对她这样稍有些基础却又不甚牢固的弟子们而言,能时时刻刻跟在自己师父的身边,才是最合适、最能学到真东西的路子。”
“——每位弟子的情况不一样,宗门里的先生可不会给人讲那么多又细致又深入的玩意儿。”祝岁宁摇头,“至于其二,这就是你刚提到的武功基础了。”
“但这拳脚功夫和他们要学的那些医术基础又不一样——这玩意本身没多少限制,他们老一辈的师伯师叔们大多也是在山练山、在水练水,若是无山无水,那院子里有块大石头,有个镰刀、草叉一类的东西也是照练不误,这是浑不需要看什么场合的。”
“是以,只论这点,那我师姐她就更没必要继续留在谷中了——林姑姑所嫁之人,可是当时替朝廷常年戍守于北境边关、抵御外敌的猛将,若单说拳脚,那她随着她师父一同去往边城,救死扶伤之余再跟着军中将士们一起练练功夫,所学来的岂不是更稳更好?”
? ?好困,今天突然好困,尝试写一下公主的更新,能不能写完看命,有点太困了脑子不够用的感觉
第133章 自找刀吃
“诶?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哦。”听过人一番解释的钟林逍傻笑着挠了挠脑袋,直至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每次都在提一些幼稚又没什么脑瓜的傻问题。
好在祝岁宁等人似乎是一早就已习惯了他这小傻子一样的提问行径了——他师父每回只会耐着性子地认真回答他的疑惑,十里哥哥和厨子姐姐他们倒也不曾多笑话过他。
“那……师父,你这个牡丹师姐后来又怎么样了啊?她在边城跟着她师父学会了医术和武功没?”
简单一想便果断不再纠结那些问题的半大孩子眨眼追问,他越听竟越对着他师父口中的那个“师姐”的日后生活生出了无尽的好奇:“她最后有没有成为名满天下的名医,有没有跟着她师父他们到处去悬壶济世呀?”
“她……”祝岁宁应声一愣,回想起她那个师姐的结局,她几乎是瞬间便恍惚着花掉了一双眼睛。
孰料,不等她这头斟酌着组织好腹内的言辞,那头的小郎中闻言就立马“嗷”一声,起身一把捂住了钟林逍的嘴巴。
“啊!!可恶,不要随便问这么可怕的问题啊钟小逍!!!”强行给人消了音的宋识礼龇牙咧嘴,边说边不住对着那孩子用力挤了眼睛,“这么多回的故事听都下来了……你还没发现规律吗?”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钟林逍努力歪头:“唔?”
——恕他的脑瓜不大够用,他还真没发现他师父讲起故事来能有什么规律。
“……那就是,能被咱们家掌柜记成菜名再挂到墙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早就是已经死透了的啊!!!”
——包括他一开始听过的那个花师姐,也包括后来听小今欢补讲给他的那个谢师父和小师叔……
反正能被掌柜的记进菜名里面再挂墙上的都是死透了的,别人嘴里的“故人”够不够故他不知道,但他们掌柜嘴里的这些个“故人”,绝对大概率都是真“故”掉了的!
所以阴不阴间呐,钟小逍刚刚提出来的这个问题它阴不阴间?
咱听故事就好好听,听到圆满的位置及时终止,就当掌柜的的那些故人们都还好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得了呗?
你小子干啥非得刨根问题!
——这不是上赶着找刀子吃吗?
小郎中满面悲愤,一想起他先前在祝岁宁这里吃过的刀、中过的剑,他这浑身上下的骨头缝子都止不住的疼。
——痛,太痛了!
“唔……”犹自被人捂着嘴的钟林逍听罢只茫然又迟缓地扑扇了眼睫——他觉着十里哥哥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他得好好想想才能捋明白他这又是些什么意思。
但仔细一想……先前在师父的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些前辈,似乎确实是都已过世了的哦?
半大的孩子懵懵懂懂,依他当前的年纪,他还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死亡与他而言,就像是当初的爹娘突然就消失在了浔阳江上一般——他只知道那种痛苦令人日日夜夜都难以安寝,会让人觉着自己仿佛是突然就被抛下了的那一个,却又不清楚这些感觉究竟该被如何消解。
他只觉着自己这会好似是做错了,他不该随便提起这种可能让师父感到难过的话题,于是他纠结着,小心翼翼又甚是忧虑地拨弄开了小郎中捂着他嘴的手:“师父……我、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呀?”
——他可能让人想起来伤心事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钟林逍满心愧疚,祝岁宁闻此却只浅笑着微一摇头:“没,左右这也是即便你不开口问我,我等下也会给你们讲到的那部分东西。”
——正如十里刚才猜测的那样,我那个师姐的确是已经死了,且就死在了边关那座曾埋葬过花师姐的小城里。
但与花师姐不同,牡丹师姐并非是遭奸人谋杀或是为敌人迫害——她是死于中毒,死于因替人试药而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终竟浑无回天之力的毒性里面。
我知道,这个说法听起来或许有些惊悚,你们也或许很难想得明白我师姐身为一介医者,有着那样一身的医术,又怎会这么简单的就死于毒性的累积。
然而实际上,这世间的万事一向就是如此——我当年在听人提起此事时,也曾如今日的你们一般的惊诧、痛苦,悲愤与无尽的惋惜。
依着林姑姑后来写在信中的说法,牡丹师姐在随着他们回到边城后,的确曾过过十来年安稳又快活的日子。
她在那些日子里,一面跟着林姑姑夫妇修习医术武功,一面又随着自己同门的师姐弟们一起在边境云游着为百姓们义诊、偶尔再帮着自己的师父师公照看下他们那不省心的儿子。
那时候,师姐的武艺与医术都增长得很快——她本就颇有天赋,又很愿意下苦工夫,不出几年便已然成为了大鄢边城内外小有些名气“神医”。
林姑姑说,她那时一直以为师姐这辈子都会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学着她的医术,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到四方救人济世的过下去的。
但她没想到她的一世竟会比她这个做师父的还要短些。
那是发生在永靖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之间的事——先前曾听我讲述过我师父故事的人,这会或许还能有些印象,记得我尝说过那年大鄢境内曾生出过的那场大水。
其实那年春夏南方生出过的或大或小的洪涝远不止那一场,而那些或大或小的洪涝,又严重影响到了那一年田中粮食的产量。
——永靖二十七年有许多行省的粮食产量几乎是个负的,朝廷为此不得不减免了数个地区至少三年的粮税,同时下派了许多人手,去往各地帮着赈灾放粮。
当此关键时刻,从前一直被大鄢牢牢压制住的、刚消停了还不到五年的戎鞑又起了心思,他们趁着大鄢国中自顾尚有不暇,而萧大伯又因前日剿匪而不慎受伤、暂需卧床静养的功夫,陡然掀起了新一轮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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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毒从何来
“咦……?等等,等等,”冷不防听见那句“受伤”的钟林逍猛然警觉起来,他近来正玩命练习着武艺基础,自然也便对着这些与“武”相关的东西格外敏感得厉害,“师父,你刚刚说……萧将军在剿匪时不慎受伤了?”
“可他不是武艺超绝的大将军吗?剿匪时又要带着那么多的军队……他为什么还会受伤呀?”
——按说,任是那林中的山匪再是狡猾、数量再多,也必然是多不过军中将士、打不过这些一贯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们的吧?
半大的小少年忽然间便又想不明白了,他今儿听着他师父讲了这么长时间的故事,突地便意识到了自己人生中头十一二年来所认识到的世界,居然能有这样的单薄与狭窄。
——他发现同样是在听他师父讲故事,今欢妹妹和新来的那个小郭姑娘就不会如他一般提出这么多有些他一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蠢得可笑的问题。
且她们的神情总是很专注的——不像他一样常常要被各式各样新冒出来的怪想法打断了思路,甚至转变为总忍不住地要去打断他师父的故事。
但饶是如此——饶是他注意到了他这“致命”的毛病,他仍控制不住地一次次开口出言。
——以后若有机会……他一定要离开九江,到各地去转转。
哪怕他转不完整个大鄢,也总得去看看鄢京、去看看边境,再去看看师父故事里提到过的曹州,还有那个能养出像小郭姑娘这样学识渊博的孩子南康。
钟林逍如是想着,一面逼着自己尽量集中起了精神。
祝岁宁闻言很是有耐心地转头看向了那一边好奇,一边又憋不住要生出满面愧疚意味的半大孩子,遂对着他轻轻敛了下下颌:“那是因为,能跑去山林里面做山匪的,大多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们是不讲什么人性,也没有多少底线的。”
“这样的人往往不会将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甚至压根就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是以,他们在躲避官兵们的追捕时也多爱随意拉扯着路过的行人或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们充当人质,并以此胁迫官兵们放弃追捕。”
“这种情况下,倘若萧大伯与他麾下的兵士们和那些山匪们一般不在意人质们的死活,那他们也自然不会受伤——左右敌我力量相去甚远,他们只管带着刀兵一味平推过去就是了。”
女人说着下意识多看了钟林逍一眼:“但很显然,这些常日替我们的国家镇守住边关的儿郎们并不是山匪,同样也不可能如他们那样的眼睁睁看着咱们大鄢的百姓平白葬送了性命。”
“——所以,尽管他们手中的武备更为精良,尽管他们的人数更占优势、萧大伯的武艺也无疑是要更胜过那些恶匪们数倍不止,他们的实际处境却还是被动的,他们在‘剿匪’这一过程中所需要考虑到的问题更多,行动时自然也会遇到更多的掣肘。”
“嗯……也就是说,大将军他们不是因为打不过山匪们才受伤的,而是因为不想看到其他无辜的人受伤,所以才宁愿顶着自己受伤,也不要让山匪们有机会伤害到人质?”半大的孩子努力理解着总结了一遍自家师父的话。
祝岁宁闻此不由露出了满目的欣慰:“对。”
“这样……那我能理解了,师父,你继续讲故事吧——”得了答案的钟林逍心满意足,“戎鞑当时到底是怎么进犯我们大鄢的边城的,是派了重兵压阵,还是趁夜偷袭?”
“不,都不是。”再度回想起当年那一场战争的女人叹息着缓慢摇了脑袋,“钟小逍,战争这东西,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残酷得多。”
——倘若那帮戎鞑的蛮子真能如你们所说的一般,只是派出重兵压阵,或是带着些人马趁夜偷袭的话,那我的牡丹师姐或许就不会死在那座既偏又远,每逢冬日还甚是苦寒的边境小城里了。
但可惜,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倘若”。
那年的战争开始于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彼时我的师姐和林姑姑他们正窝在城中的医馆里整理着前不久才运来的一批新药,全然没想过一场人祸就那样在无声息间悄然来临。
起初是小城里偶然有百姓撞上了一队打扮得稍有些怪异的游商匆匆自城中路过,而后不等那日头挂上山腰,医馆里便忽然挤满了大量害了急症的病人。
他们中有人腹泻不止,有人则是连哕带吐地险些呕出了血来——最严重的几个上了年岁老人更是胸闷气短到只在那短短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便面色紫胀得仿佛下一息就能驾鹤归西。
师姐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这群百姓们不慎吃错了东西,但等林姑姑当真上手替他们把上了脉,才发觉他们这是中了某种极特殊的、他们平日里也极少能见到的毒。
——至于那具体究竟是何种毒药,恕我这个对医术近乎一无所知的人实在说不清楚。
总之依着林姑姑当日在信中的说法,那毒中最为关键的几味药草在大鄢甚少能寻得到踪迹——但在戎鞑倒是颇为易寻。
戎鞑的王公贵族们早在许多年前,便曾以此精心研制出了一种专用于审|讯|犯|人和处置战俘的宫廷秘药,只是那种药物的产量实在太过稀少,他们从前也并没能搜落到半点实物。
——林姑姑说,其实他们当时并不能确定百姓们所中的,就是那剂似乎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戎鞑宫廷秘药。
但他们可以确定的是,此事定然与那群自草原来的蛮子们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于是他们那个医馆自那天起就彻底忙碌起来了,且那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似这种又吐又泄又易教人喘不上气的症状很快便从边城传到了营中,平素便是身强体健的将士们的情况倒还好些,但同时亦有不少身负旧伤的将士在不知觉间中了招——不出两个时辰便生出了相应的症状。
最为棘手的,是在营中将士并着医者们都忙着照顾伤员病号、极力想破解开这毒药的来源,尽快替大家解毒的时候,前些日子看着还颇为安分的戎鞑,忽的便带着上万人的兵马,在城外叫起阵来。
第135章 不可怯战
那事态到这里就已经变得很明了了。
边城附近百姓和军中将士们所中的那毒确乎是戎鞑人借着“游商借道”的功夫趁机下出去的——多年与大鄢不断交手的经验告诉他们,单论武力他们极难打得过武备精良又基本不会缺少补给大鄢兵马,于是便想出了这样阴损的招数,先想法子下毒将将士们撂倒,而后在趁着边城忙成一团之际,陡然前来叫阵。
但饶是猜透了他们的心思,萧大伯却也仍不得不拖着他那一身尚未好全的伤势,强行带着营中犹有余力与敌人一战的兵士们出城应敌。
——他很清楚,那毒显然见的是敌人们弄过来的,倘若他们此刻因病“怯战”,死守着城门不肯应敌,那便无疑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我们的敌人,眼下城中毒症已然蔓延到了极恐怖的地步,城中大小守卫处处空缺,整座城亦已变成了一座虚有其表的“毒城”、“空城”。
所以他们不能避战——他们不但要出门应敌,还必须想法子将今天这一场仗打得尽可能的轻松漂亮。
否则,但凡他们敢暴露出哪怕那么一丁点城内兵力早已不足了的破绽,至多两天,那帮蛮子们便会集结好数以万计的大军,强行攻城。
——等真到了那时,地处边关的这几座小城定然是守不住的。
毕竟边城的战报,即便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想要送回鄢京,那少说也要在路上再耽搁个三日两日,再加上帝王收到战报后调人、筹粮和援军赶路的时间……
这么一整套的增援流程走将下来,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决计瞅不到头的,可边关已然中了毒的将士们又哪里能拖着那一身的病痛撑上这么长的功夫?
是以那战是避不了的——不仅不能避开,还必须要赢得漂亮!
“啊~?可大家都中毒了呀,这仗哪有那么好赢!”听故事听到这地方了的祝今欢忍不住气鼓鼓憋圆了一张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里也盛满了跃动不止的怒火,“而且戎鞑的那群胡人们好过分啊,打不过就打不过,怎么还能玩阴招给人下毒呢?”
“而且,他们若是光给将士们下毒便也罢了——我勉强还能算他们一句‘兵者诡道’——这怎还能连着住在边城附近的百姓们一起祸害!他们讲不讲道德,有没有良心啊!!”
——谁家好人打起仗来还能连着人平头老百姓都一起收拾的?
若非是时光不能倒流……她还真想让那群可恶的、敢给大家下毒的蛮子们尝一尝她手搓小“烟花”的厉害!
小姑娘想着越发气愤不已地攥紧了拳头,两手上的皮肉都被她在无意识间捏了个霜白霜白。
祝岁宁闻言半是安抚、半是语重心长地摸了摸她头顶细软的发丝:“因为这是战争——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战争一向都是残酷的,是不那么讲求‘道义’的。”
“当然,今欢,你方才的愤怒倒也不无道理。”确认过自家女儿情绪微有和缓的女人慢慢收了手,“虽说两国交战,为得大胜不择手段算是理所应当,但交战时殃及百姓也确乎是太过残忍无情。”
“——我泱泱华夏向来是礼仪之邦,是以,咱们大鄢的将士们平素是不会刻意针对敌国的百姓们的,只是此事,我们虽管束得了自己,却干涉不了旁人罢了。”
——他们鄢国的将士没法管控着那群胡人,让他们不去对百姓们出手。
他们能做到的只有约束好自己,并尽可能地打赢战争、尽快结束那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罢了。
祝岁宁话毕静静注视起了小姑娘的眼睛,她目色柔和而平静,渐渐的竟真让祝今欢放松了自己方才紧绷着的神经。
“……也是。”听过自家阿娘的这一番解释、想通了其间潜藏着的诸多弯绕的小丫头长长叹出口气来,她这会回想起适才女人话中的那些场景,心中竟无端生出来了些许沮丧。
她觉着依着那个情势下去,这战争似乎是永无止境的——被将士们打服了的胡人们总会在一段时间的沉寂与蛰伏后再度卷土重来,而那一年里有小半年的功夫都要被雪覆盖着的边城也总是会处在动荡中的,没人知道这轮回究竟要到几时才能被人打破,也没人知道究竟有谁能打得破折无尽的轮回。
——她要是能做出个什么可以帮着人结束这些战争的东西就好了。
祝今欢如是想着,心下止不住地蠢蠢欲动——她想问问她阿娘战争是怎么来的,还想问问她,它又为什么能持续得这样久。
她觉着假若她弄得明白战争究竟是怎么来的——她弄得明白那问题的来源,说不定就能找得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且她相信这世上的种种问题总归都是能寻到相应的解法的……就是眼下这时机显然不大对头,阿娘的故事已经被他们几个打断过好些回了,她不能再继续这么耽误大家的时间。
打定了主意的小丫头抿着嘴定了定心神,遂半皱巴着眉头仰起脸来:“那……阿娘,大将军他们那一场仗到底打赢没啊?边城里将士们的中毒情况又怎么样了?”
“……打赢了,但那一仗胜得却并不轻松。”祝岁宁应声微默,“虽说那天萧大伯和他手下的将士们终竟是靠毅力和自己与敌人交手多年而积攒下的经验,勉强以‘大胜’之姿打退了敌人,可他们身上究竟是带伤的带伤、负毒的负毒,无论是精力、体能,还是作出反应时的速度远不能与常日匹敌。”
“那天那一仗之后,他们终竟是不慎被敌人们捉摸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破绽——好消息是,因着那破绽实在太过缥缈又微小,令戎鞑的那群蛮子们并不敢轻举妄动;但同时,坏消息是,因着他们露出来的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破绽,敌人们试探性的叫阵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了。”
? ?本来想再写一章公主,但今天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不继续了,怕写崩
?
烦死了
第136章 推倒重来
这无疑会极大地消耗戍边将士们仅剩不多的战力——随着敌人们叫阵的频率的增加,萧大伯他们也眼见着获胜得愈发艰难。
但与之相对的,林姑姑和牡丹师姐他们却还并没调配好能完美解除那种奇特异毒毒性的药——那种毒草在我们大鄢境内实在是太少见了,而戎鞑的那群蛮子又对着那东西着实看管得厉害。
加之后来经众人查证,那毒药实际是被敌人混进什么药包衣裳一类的东西里,再下到边城附近的水源里去的——什么村中的水井、林边的小溪,还有城外淌过的那条不大不小的河。
为了给边城的将士们下毒,他们不惜连着自己境内的几条小水源一起祸害……虽说在活水的冲刷下那毒没法子在水源中残留太久,但架不住他们三不五时便要抓个时机再往那水里投上几分,且村中的某些水井还连通着城外的河——那水来来回回,水中的毒也总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彼时萧大伯已然向朝廷修书请求增援了,林姑姑亦已同那位老宗主写过信赖求救。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朝廷的调兵增兵,还是老宗主等人的自庐山出发一路赶至边境——那路上总归要消耗些时间的,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他们这里怕也是难能见到半点增援。
但敌人们并不会平白等着我们的援军赶到边境——且那毒就被人下在了水里,他们若是在朝廷的援|兵到来前还未能研究出合适的解药,那即便是朝廷派来了再多援军、即便是皇帝将整个大鄢的兵马都一应调来的北境,也照样难解我们这眼下的困局。
于是所有人的性命乃至是整个北境边城的存亡,在那一时之间竟就这样直愣愣地压在了林姑姑和我那些个师兄师姐们的身上了。
巨大的压力逼得人近乎喘不过气来——为了保证那解药的调配进度,师兄师姐们自发分成了几个队伍,轮番替换着守在城中与营中,林姑姑更是接连几日都不曾合眼……
但饶是如此,那解药的调配进度却还是迟缓着,总也望不见尽头。
——这样来回反覆着的进度,曾一度都要令大家绝望了,有几个师姐每日崩溃到止不住将自己闷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甚至,就连林姑姑都以为自己在老宗主赶到之前,怕是要没机会能配得出那药的解药了——好在是那老天不亡我大鄢,正当留守在边关的一众医者们都因迟迟寻不到调药的思路而痛苦不堪的时候,蹲守在城外某条小河边的年轻兵士们偶然逮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想要往那河水里补毒的胡人,并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两小包还没来得及被扔进水里的药。
那是这一场战争爆发之后的第八天,有了最完整的、未经活水稀释过的毒药原药,医者们自然也就有了确切的研究方向——林姑姑在得了那药后立马便将自己关进了医馆后院,没多时又叫过去了几个跟着她学医的年头最久、医术最为精湛的师兄师姐。
及笄后方才正式学医的牡丹师姐原本自是不在此列,但她委实太过担忧林姑姑的身体,又仗着自己颇有天赋,虽学习的年头尚短,医术却着实不差,硬是软磨硬泡地跟着人一同钻进了后院。
她起初只是在院中帮着大家打打下手,偶尔再见缝插针式地提出些颇为可行的用药见解。
在林姑姑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第一批解药很快便问了世,但更多的麻烦亦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踵而至。
——他们这回制出来的解药确乎是解得了那毒中的毒性,可同时也会给服药者带来颇为严重的毒副作用。
用药后,中毒者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都处在某种虚弱的晕眩状态——这样的药拿给年轻力壮的百姓们服用尚且无碍,但若是给了城中身子本就算不上结实的老弱妇孺,或是给了营中一直负伤战斗着的将士们……
那这边境几城,只怕是要当天便改归了戎鞑。
——这样的药是决计不能拿给将士和百姓们吃的。
他们先前的努力可谓是白费了大半,他们得从挑选药材起,重新斟酌着修改那该死的药方。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林姑姑陡然垮下了身子,她胸中一直以来提着的那口气无端便散去了大半,连带着斗志也跟着弱下了三分。
连日昼夜不休的倦意疲惫几乎是在刹那就将她吞没了个彻底——她在得到那解药的试药结果后的一瞬间便再扛不住地立地昏了过去。
师姐们惊呼着上前接应她时,发现有成股的鲜血不断自她裙摆底下缓慢渗出——众人这才惊觉,原来在那战争爆发之前、在她将自己关进医馆后院的时候,她竟已然是怀有了身孕。
——这个陪伴着她在边关吃尽了苦楚的孩子到底是没能保住。
林姑姑小产那日,我的牡丹师姐在院子枯坐了许久——她像是被她小产时的景象吓到了,又像是在认真思量着什么问题。
最终在月出之时,她仿佛终竟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地猛然站起身来,而后大步赶去师兄师姐们琢磨解药的药房,自保管那毒药的另一位师姐手里磨着闹着,险些都要与人耍些阴招动起手来地硬讨了那么一小勺尖的毒药——而后毅然决然,将那药末一口吞入了腹中。
这一小勺尖的毒药看似不多,可平日里敌人们是要将它下进水源里来毒将士们的——这些药实则足够将一名寻常的、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原地药倒个四回五回。
我师姐是靠着她年轻又有内功傍身护体,才胡闹似的行出的此等险招,为了弄清那毒具体的起效原理,她还曾有意驱动过自己体内的内功,以此来观察那毒会率先归入并影响到她身体里的哪一道经络。
之前曾出现在百姓们身上的诸多症状转盘一样的一一在她身上展现了个遍,我的师姐连吐带泄,不出两个时辰,一张脸便已血色尽失得白成了秋霜一片。
第137章 再度试毒
待到他们先前观察到的最后一种症状也在师姐身上转过了一圈,牡丹师姐又毫不犹豫地抓过了桌上摆着的那剂他们刚制出来的、服用后会令人陷入虚弱与晕眩之中的解药。
这回那解毒的汤药入了口,我师姐的反应却似瞧着比方才还要更痛苦一些,仿佛刚刚被她吞进腹中的那一碗东西不是什么解毒的良药,而是某种比那毒还要更猛烈一些的、奇特的毒。
林姑姑说,她也不清楚牡丹师姐那一日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知道当她自那漫长的、说不出是放松还是让她愈发紧张了的昏厥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师姐她已然再撑不住地意识断了片。
——她们师徒两个像是在轮值或是接力一样地一个醒了一个又厥,但所幸师姐在意识归于混沌之前,先强撑着一口气将她观察到的、那毒与解药归经时,毒性与药性的起效顺序与效果都挨个记录下来了。
这世上没有比由一个医者亲身试验出来的药效记录更为准确和详细的东西,而他们拿到了这样的记录,也自然就有了具体的、可以改良先前那药方的方向。
于是小产后将将略微缓过些乏来的林姑姑立马便又转投到了无尽的制药之中,留在边城的其他师兄师姐们受了牡丹师姐的鼓舞,也跟着重新生出了满腹的斗志。
——左右他们已研究出了一份切实可以解毒,只是副作用稍显严重了些的药,加之牡丹师姐又已亲身替他们试过,总结出了如今那药配比中潜藏着的问题。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即将抵达边境的、自家老宗主等人的支援,他们定能赶在朝廷的援|军到来之前研究出最为合适的解药的——如此,困扰了这边城足半个月的危机也必定是能迎刃而解了。
医者们如是有了信心,他们愈渐昂扬了的斗志极大影响到了边城内戍边的将士,反让营中症状稍轻一些的兵士们又打起了满腹的精神,逼得那成日来城外挑衅叫阵的敌人们亦不得不向后多避退下他们三分。
第二份解药制出来的速度比上一份更快——只是临到了该寻人来试药时,却让林姑姑他们好个犹豫。
上回试药失败的经验与教训,令他们这回腹中止不住地要多生出那么几分的迟疑——大家既怕这次的药还有什么又要命又避不开的毒副作用,又怕减稍了那么几味能与原毒中毒性相克的药材的用量后,会让那解药的效果反弱得比不上上回。
并且……他们上一次是信心满满地找了好些正年轻力壮着的、又自愿前来的帮忙的乡亲们试的药,这会又该请谁来试呢?
总不能真要去营中再抽调一批本就身怀有伤的将士们吧?
医者们原地踟蹰着一时不敢再继续了,毕竟眼下的事态不同以往,他们既不可能拿着乡亲们的性命作赌,更不可能用着将士们的安危来平这一份没底的“账”。
后来他们决定效法着牡丹师姐先前的样子亲身试药——但林姑姑这个师父的舍不得她的徒弟,师兄师姐们记挂着林姑姑滑胎刚好后不久的身子尚且虚弱,也不肯放着她来去碰那份毒。
且当师姐的总爱多照顾些师妹师妹,做师弟的又总想回报些曾帮助过自己的师兄师姐……
大家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谁也不肯先行退却,僵持不下之间,被众人不慎忽视去的、里屋刚缓过些力气的牡丹师姐爬起来了。
她走出里屋后静静瞥了她那一众师兄师姐们一眼,遂干脆利落又丝毫不曾迟疑地再度吞下了一小勺尖的毒。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满院子的医者压根没想过她一个近乎算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居然还能有这样迅猛的身手,也根本想不到她竟还敢碰那要命的毒。
“牡丹,你不要命了吗?!”林姑姑说她那时人都被她吓傻了,直到那因中毒而引起的症状又上了师姐的身,她才突然回过了神来。
回神后她便忙不迭掐住了我师姐的腕子,五指颤抖着,摸索着想要替她诊脉。
孰料牡丹师姐见状却只笑着对他们摇了摇脑袋:“没关系的,师父。”
“有你们在呢——我又这么福大命大,肯定是死不了的。”
她嬉皮笑脸,一面轻描淡写地和众人说,反正她前些日子都已吞过一次毒了,这次的理应也该由她来试。
不然,万一这次的药又出了点什么问题,伤到了其他的师兄师姐,他们岂不是要平白折损了自家的“一员大将”?
“所以,别纠结这些啦,师父——快把你们新研究的那个解药给徒儿拿来吧。”师姐镇定自若地与人要了那药,眼见着木已成舟,林姑姑又怕她会不慎将自己药翻过去,只得忙令离着那药盅最近的师兄帮忙去了第二剂药来。
这第二剂的解药药效眼见着是比第一剂要温和多了——但与之相应的,起效的时间也随之变得稍缓了一点。
只是这样不足半日的延迟起效,显然是比先前动辄就要让人虚弱晕眩个十天半个月的倒霉玩意好接受多了。
——林姑姑等人见状心下不自觉稍稍松出一口气来,他们定了定神,遂决定再稍多观察下一晚,倘若等到了明儿日上中天,牡丹师姐身上仍旧是除见效稍慢外再无半点异常,便可以抓紧赶至出一批药来,先给边城内外中毒症状最为严重的那批将士及百姓们身上的毒给解了去了。
“呃……掌柜的,这事怎么说呢,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给大家泼冷水……”一旁打从听到牡丹为了制药救人不惜以身试毒的小郎中迟疑着细声打断了女人尚未讲完的故事,“但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像他们碰上的这种异国奇毒,其制作方法往往复杂得厉害——就算是他们已拿到了未经活水稀释过的毒药,那解药也应该没那么好配出来吧?”
“所以……掌柜的,他们这回这个药……”
第138章 舍命留花
宋识礼忽然就有些再说不下去了。
他觉着那话委实有点太过残忍,他也委实不想直面那冷酷又无情的现实。
然而祝岁宁却并未给他这个可以逃避的机会——她闻言只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哀伤地深深凝望了他一眼,遂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眉头:“你说对了,十里。”
“那药的确是没那么好配。”
“在服药后的最开始的那三两个时辰里,我师姐表现得尚且一切正常——她身上因中毒而造成的诸多症状在缓缓消退,先前止不住的呕吐与腹泻也大有缓解——但在夜半三更时分,正当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一次的解药大约是真成了、真的能被他们拿出去给身体素质相对差上一些又最需要服药的那批人解毒的时候,我师姐忽的发起高热。”
“是那种恍惚像是急性风寒一样的高热,若非我的牡丹师姐有内功傍身,平日又颇注意身体,只怕当夜便是要不行了。”说话间女人的瞳色不由变得愈来愈深,“林姑姑他们那晚用了好多种方法——什么酒搓、冷帕子,汤药——最后折腾到了天近五更,才勉强让师姐的高热退下来。”
“高热退去、恢复意识后的牡丹师姐在第一时间为大家总结出了这一剂解药在药性归经时所出现的问题——她这回给出来的方向比上一回还要更为细致,甚至已精细到了能分辨出具体是那一味药用得多了少了,而那多或少又是差出了几分。”
“许是因着差点害死了牡丹师姐的愧疚,又或许是因着我师姐这一回给出来的改药方案实在细得太过,林姑姑和余下的师兄师姐们几乎是一刻都未敢多耽搁,连夜便开始动工,并赶在第二日晌午之前又配出了第三剂药来。”
“这一回的药仍旧是由我的牡丹师姐试的,”祝岁宁极力将自己的声线放得平稳和缓,“不过她这回用的不再是上次那个理由了,她换了种说法——她说其他的师兄师姐不曾像她一样接连亲身试过两次的药,总结后续的改药方向时,也定然不会有她那样的细致准确。”
“她的理由乍一听很有几分道理,但眼见着她服了两次毒、受了两次苦的林姑姑也自然是不许她再瞎胡闹了——只是师姐她的性子一向拗得很,但凡是她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要去做的事,任凭旁人放出八万头牛也拉不回来。”
“师姐拿出了当年拜入山门洗药浴时,宁可将自己咬了个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口放弃的劲头,逼得林姑姑他们不得不忧心忡忡地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第三次的解药效果更好了些,但终究还没达到众人想要的最佳药效——后来他们改过多少回的药方,牡丹师姐便抢着跟着他们服过多少回的毒。”
话至此处,女人的嗓子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线细微的抖:“常言道,‘是药三分毒’,除了毒药,那针对这毒药制出来的解药内自然也免不了要带着几分微弱的毒性——她体内的清不干净的余毒就是这样在短期内一次盖过一次地急剧积攒下来的,等到几日后林姑姑等人终于研制出了最为合适的解药,师姐也已然是濒临油尽灯枯。”
“戍边将士与边城百姓们身上的毒都解了,但老宗主与林姑姑他们拼尽了一身医术,也没能把师姐从地府那里抢回来。”
“牡丹师姐就这么死了,而他们遵循着师姐的遗愿,将她埋在了临近边城的一片密林里面。”
“林姑姑在信中说,师姐她是死在冬末春初的一个雪夜,等到她亡故的消息被他们揣着那满腹的忐忑带回了曹州,师姐家中那满园子本还没经历完春化的牡丹,忽然便在一夜之间怒放了个彻底——又在第二日转眼就凋零了个大半。”
“或许是那些花儿也知道师姐她不会再回来了罢。”祝岁宁话毕忍不住长长叹出口气来,小郎中则在听过那故事后不自觉陷入了某种长久而异样的沉默。
平素最为感性的钟林逍与厨子被那故事讲得止不住滚出了满面噼里啪啦的泪——听故事的过程中,甚少开口打断女人讲话的郭渡抿了抿嘴,少顷方安抚似的轻轻搭扣上了祝岁宁的五指:“祝掌柜。”
“我、我从前听别人说过,牡丹这种花是‘舍命不舍花’——它是哪怕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在春化后开出满头的花来的。”努力回想着那说法的小姑娘面容稍显局促,她觉着女人的状态似乎有些低落,但她又不清楚到底该如何安慰一个深陷情绪中的大人。
“所以……所以我想,您这位师姐大约真就是牡丹花仙所化成的姑娘——她是宁可要自己的性命,也要去行医救人的。”
“……不瞒你说,郭姑娘。”女人应声一默,“像我这样素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的人,在牡丹师姐去了以后也禁不住时常的想,也许师姐她真就是什么牡丹仙子的精魄所化——她这一生,来时伴着满园子的牡丹而来,去时又带走了大半院子的花。”
“她的头半生是随着爹娘在四海游商时闯荡着度过的,后半生则被她尽数交付给了那一个‘医’字——或许从拜入林姑姑门下起数,一直延续到她为了边城那上万军|民亲身试药时的这段时间,就是她命中注定要经历的深冬,是一株牡丹逢春前必须要捱过的‘春化’。”
“——她的确是如一株牡丹一样的‘舍命不舍花’了。”祝岁宁话毕垂了眼,她竭力调整着,半晌方重新抬眼看向那头出离沉默了的小郎中,“但话说回来,十里,你平日不是最喜欢听这些故事的吗?”
“早先讲花师姐的故事的时候你还哭得跟个什么似的……今儿怎的这么安静。”
女人说着不着痕迹地抖抖眉梢:“怎么说,是牡丹师姐的故事和你一开始想象的不一样?”
“你这会……还有点别的什么说法?”
? ?前两天痛经其实今天也有点,但不能再摆烂了,给自己哄好了
第139章 心性未定
“没,掌柜的,我只是觉着你这师姐很是伟大,同样的事若换了我,我大抵是没有勇气敢试那么多次的药,更不可能主动去吞那么多回的毒的。”小郎中应声缓慢的摇了脑袋,他目光中带着些许一言难尽的复杂。
“这大约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并不似你那个师姐那样热爱医术罢。”
“——老实讲,听完这个故事,我在感动之余,总要忍不住为那个牡丹师姐感到有几分不值。”至少他是定然不会为了这种事而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的。
——此事与掌柜的先前讲的那个花师姐所经历的那一桩往事还大有不同,当初那位花师姐舍命要救的是自家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师妹,而这位牡丹师姐舍命要救的,却是城中营中数不出多少与她至多勉强是个萍水相逢的千万军|民。
何况当时那边城里留守着的又不止她一个医士,即便是大家分开试药,多试几次,也不过是要多消耗上几天的功夫罢了——哪里就犯得上将自己逼到积毒难返了的地步。
宋识礼交叠着两手低头答了个老老实实。
他知道自己这话听着大约并不讨喜,但他总憋不住想要与人讲出自己的心里话来。
于是将他肚子里的那一箩筐想法倒出了嘴后,他下意识便低顺着眉眼,缩头等待起了女人满怀怒火的训斥——孰料那预想中的责骂却并未到来,迎接他的,只有祝岁宁说不出是怅然还是了然的叹息。
“那或许……是因着你还不曾找到自己真正想要追求,并甘愿为之奉献一生的东西罢。”女人道,她看向青年时的眼神恍惚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彻底长大的孩子。
小郎中被她看得无端局促,他只觉浑身瘙痒着,一时如坐针毡。
“啊这、这,这……可能罢。”由是他支吾着胡乱开口应了一句,而后便逃也似的转头出了大堂——晚夜山间的发了潮的冷风吹得他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他晃了晃脑袋,不期然地回想起他从前学医时的那些岁月。
——从前教授他医术的那个老郎中也说过,他有天赋,但他却显然是并不喜欢医术。
他的心思总是飘忽不定的,他的精神也一向不曾集中。
是以,他即便是能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轻松便将那医书上的内容学下一个八成九成,剩下的那一分两分却足能耗尽他的余生。
“什么时候,你能想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要来学医就好了——那时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会治病救人的郎中。”
他记得当日那老郎中是这样告诉他的,他那时的表情也如今日的祝掌柜一般怅然又复杂。
他们看着他,总像是在看一个没长成的、还幼稚着的孩子,可他今年分明都已经加冠了,按年纪他早已是一个成人。
再说……他那些话又没说错!
他确实是觉着那个牡丹师姐的行为和伟大很无私,但他也确实是做不到那个地步啊!
那……那就是“人各有志”,每个人的志向总归是不同的嘛!
宋识礼如实想着,他拼了命的想让自己变得和从前一样的理直气壮,可心中却又总闷闷的,怎么都不再是那个自在的滋味。
客栈大堂内,祝岁宁注视着小郎中方才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良久,半晌方重新缓和下眉眼,转而对着屋内余下的几个孩子们故作轻松地牵了牵唇角:“好了,小家伙们,故事讲完了,你们也都收拾收拾,赶紧睡觉去吧。”
“好,那我先回去洗漱了,师父——厨子姐姐,今欢妹妹,小郭姑娘,你们几个也早点休息。”一早就觉着自己今夜已经接受过太多新鲜知识了的钟林逍率先点了头,临走时还不忘与剩下的三个姑娘们打了声招呼。
厨子在顺手拾掇净桌上大家磕出来的瓜子皮和点心渣子后也跟着走了,眼瞧着这大堂里马上就要没人了的祝今欢犹豫着,最后到底是没能忍住,起身轻轻巧巧地拉动了女人的衣袖:“阿娘。”
祝岁宁应声回头:“怎么了?小今欢,可是对刚才的故事还有什么疑惑?”
“没,我对牡丹姑姑的故事没有什么疑问,但除了故事,我还有一个……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问题。”小丫头郑重地摇了脑瓜,再出言时她面上的迟疑不由愈甚。
女人见状挑眉示意着,鼓励着她大胆开口——郭渡见此亦连忙赶了上来,无声牵住了她软软短短、却带着些薄茧的指头。
得了人鼓励的祝今欢就此定了神,旋即鼓足了勇气大着胆子举目望向女人温和的眼:“战争……阿娘,我想问的是有关战争。”
“——我想知道这世上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战争,我还想知道,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这些看起来好像永无止境的战争……我们又要怎么样才能消灭这些战争。”
“阿娘,我想问的就是这些……我讨厌战争。”小姑娘话毕又禁不住细声嗡嗡着扑扇了眼睫,她总觉着自己这话似乎问的有些冒失唐突,却又总捱不住要将它们问出口来。
这些有关战争的疑问已经在她肚子里盘桓了一整夜了——她再不找个合适的缺口将它们一一发泄式的问将出来,只怕是要被它们憋死。
“我知道的……今欢,阿娘也很讨厌战争。”女人循声愈发放软了目色,她抬手甚是怜惜地摸了摸小丫头的面颊,随即带着那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重新落了座。
她斟酌着,极力尝试着,想将那残酷的东西说得清楚简单一些,免得再让这两个年纪还不够大的小姑娘糊涂了脑瓜。
“但战争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句两句便能解释得清楚的——它们中有的是为了生存,有的则是出于纯粹的贪念与欲望,但更多的战争是二者的混合——所以,我们也很难评判具体的某一场战争究竟是对还是错。”
“它的所谓的‘正义性’,是会随着你立场的变化而变化的。”
第140章 有关生存
“阿娘,有的战争是出于纯粹的贪念和欲望,这一点我能理解。”冷不防听说到这种全新观点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但是……什么叫有的战争是为了生存,有的战争是出于二者的混合?”
“——战争,这种东西还能是因着‘生存’而发起的吗?”
祝今欢想不明白了,她无论如何也很难将“战争”这东西和“生存”联系到一起去。
在她有限的、自学堂夫子或是阿娘和厨子姐姐他们嘴里听来学来的认知中,“战争”一向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与死亡,它是残酷的,是黑暗的,是纯粹的“错误”,全然与“道义”无关。
可现在……阿娘又为什么会说,它所谓的“正义性”和立场相关呢?
半大的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一面愈发疑惑地盯紧了女人的眼睛,祝岁宁见此浑不觉有半分意外地抬手再度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在某些比较极端的条件下,‘战争’的确会在特定的时间内,成为某些特定的人或国||家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径和一种存活的方法。”
“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举个多少还算恰切的例子。”
“比如说,小今欢,小郭姑娘,你知道长久以来为什么戎鞑会与我们大鄢的边境生出这么多的摩擦吗?”女人说着尝试性地给姑娘们提出了个小小的问题,祝今欢听罢却不自觉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只知道打从她出生以来,她便一直听人说北疆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包括她阿娘同他们讲述起的那些故事里,也总包含有许许多多的、有关北境戎鞑与大鄢之间的战争。
但具体北疆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够太平、那些战争又究竟发自于何处,这些就是她甚少能听人提起过的了。
如果依照她当前对“战争”一事浅薄又狭窄的认知,那她只能说是因为戎鞑的君王不满足于统治那一整片广袤的草原,他还想要扩张自己辖下的领土,他觊觎于他们鄢国中原和江南肥沃又富饶的大片土地。
可阿娘想讲给她的,又显然不止这些。
于是祝今欢想不通了,并果断乖巧又老实地轻轻摇了脑袋:“阿娘,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祝岁宁应声温和笑笑,遂又试探性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另一个姑娘,“那,小郭姑娘呢?”
“我……我大约有了点想法,但我不敢确定。”郭渡闻言迟疑着皱起眉头,少顷终竟叹息着晃了下头,“所以,我也是不知道的,祝掌柜。”
“那看来,是从前从未有人与你们提起过这些,夫子们在书院或是学堂里也跟你们没讲过。”女人目带了然,旋即循循善诱式的愈发放浅了声线,“但不要紧,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从头去捋——比方说,小郭姑娘,你知道戎鞑的百姓大多是以什么为生的吗?”
“这个我知道,书院的夫子们讲过。”郭倦舟循声答了个不假思索,她一向是个上课极为认真的好学生,这会自然也还记得夫子们在堂上讲的那些话,“戎鞑境内的草场丰茂,但能被用来种植粮食的土地却占比极少。”
“是以,戎鞑国中约有八至九成的人是以放牧为生——余下不到两成的人才会从事耕种或是经商。”
“是这样。”祝岁宁欣然颔首,复继续引导着,将小姑娘们的思绪拉向更深处,“那么,小郭姑娘,你知道世上又有哪些东西会影响到草原百姓们放牧时的收成吗?”
“嗯……这个……能最直接影响到草原上的牛羊马匹们的生长的,那肯定就是草场里的牧草了,而能影响到牧草生长的……这个……”郭渡支吾着不敢再胡乱开口了——她虽在白鹿洞书院里跟着夫子们念过许多寻常孩子们连看都没看过的书,却也着实是从未侍过什么农耕。
身为聪明孩子的直觉本能地告诉她,最容易影响整个草原内牧草生长的应当是天气,但小小的“天气”两个字所涵盖的情况实在太多太多。
她只知道晴日多了大地会旱,雨下多了河湖会涝,却想不清其余的特殊气候又会对牛羊们和牧草们生出怎样的影响——同样也就不敢再信口胡言。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个道理她三岁时就已经懂了,这时间当然也不会勉强自己不懂装懂,由是便只循着祝今欢先前的样子慢慢摇了脑瓜——另一旁眨着眼睛听她说了半天的姑娘这功夫却忽然来了想法:“我知道了,阿娘,舟舟。”
“最会影响到牧民们每年收成的应该是气候——若是遇上了风调雨顺的年岁,草原上的牧草不缺水不缺光,就长得好,牛羊们自然也生得肥硕健壮;但要是赶上了风不调雨不顺、天气变化得频繁又没什么规律的年岁,要么是草场上的牧草要被干死泡死冻死,要么牧民家里的牛羊被渴死淹死,被风雪吹埋了冷死或者病死!”
“这样牧民们的收成肯定就要很不好了,连带着还会影响到那些卖羊毛牛皮,或是与之相关的其他制品的小商贩!”
骤然想通了其间关窍的祝今欢一口气道出了一大段话来,少顷又歪着脑袋思索着补充一句:“唔……说不定还会影响到草原上为数不多的那点耕地——那样种地的农人们也会歉收的!”
“诶?欢欢,你好聪明呀!”突地被祝今欢提醒到了的郭渡猛然亮起一双眼睛,“你要这么说,那我好像有点明白祝掌柜刚才的意思了!”
“掌柜的,你刚刚说,有些战争是为了‘生存’,是不是指的就像戎鞑那种几乎是单一依赖放牧这一种方式生存下去的国家一样。”
“——这样的国家,万一他们哪年赶上了那种风雪交加、旱涝交错的气候,或是再倒霉一点,连续几年都见不着几个好天气,牧民们豢养的家畜都死差不多了,农田里的粮食又减产到浑不够人吃的,整个一国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又是提刀又是扛枪的跑到别人的家里抢吃的去……这样就演变成了‘战争’!”
第141章 视角转换
小姑娘话毕一动不动紧盯了女人的眼睛,瞳中漾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怅惘的复杂情绪。
她像是想从她的嘴里听到些认同的、确认她方才的猜想都是正确无误的话,却又像是怕极了当真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些。
在此之前,她也如同祝今欢一般认为战争是全然不义的——从未想过这东西竟然能干系到“生存”。
由是她现在只觉自己面前的世界像是忽然便被人拉扯开了个巨大的口子——有无数新的、让她说不清是好与坏的东西自外面钻了进来,教她震颤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战争……
这样的东西,当真能与“生存”相关联吗?
倘若它真的能与生存相关,那么阻止了这种战争的他们——那些常年驻守于边城的将士,他们又算不算是在阻断了他人求生的路?
可这世上没有人想看到自己的国家被人攻打、侵|略,乃至被蹂|躏到山河破碎、众生飘零。
所以……所以他们的反抗或是说反击——似乎也并没有半点问题。
那么,这些有关乎“生存”的战争……
小姑娘的眼神不住闪烁起来,明灭不定的,像是晚夜里桌边燃着的那丛烛火。
一旁的祝今欢闻此先是思索着低下了头颅,而后忍不住越发紧皱着眉头地扬起脸来:“但是舟舟,我不理解。”
“我能理解那些不正常的天气会影响到草原上牧草的长势,牧草的长势又会影响到牧民的收成——这些东西的确会导致草原上的牧民们面临起很是严峻的生存问题,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战争’,选择用这种牺牲了别人、伤害了别人,侵犯了别人的方式来谋自己的生路呢?”
“——有钱的可以花钱买粮。”小丫头努力给人寻找起不需要发动战争就能解决得了生存问题的方法,“没钱的,跟别人好好讲一讲道理,不管是借粮还是暂时出卖一下劳力,这总归是能找得到能赚钱、能活下去的方法的吧?”
“为什么非要发动战争?”
“这个……”郭渡被她说得不住动摇起来,她犹疑着,半晌竟都没能再“这”出句具体的话——她一时之间再寻不到别的合适的话能讲了。
——她也不知道了。
“好了,今欢,小郭姑娘。”眼见着小姑娘们马上又要陷入无尽的纠结与犹豫,祝岁宁忙不迭开口打断了她们愈渐深入但又要跑偏了的思绪。
半大的姑娘们循声懵懂着抬起了脑袋,女人默了默,遂尽量柔软了自己的声线:“小郭姑娘的猜测是对的,但小今欢的话也没错。”
“像那样长久且无止境的天灾,的确会逼迫着一部分人‘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发动战争,但更多时候,我们大多会有许多其他的、可以解决‘生存’问题的选择。”
“只是当我们真正临到要直面这些问题的关卡,不是每个人都能记起自己还有其他选择——也不是所有人都当真拥有那个选择的权力。”祝岁宁忍不住又安抚似的揉搓了小姑娘们的发顶,“更多人是没有选择的——大家只能选择随波逐流。”
“再加上,每个国家的文化和习俗都是不一样的,我们认为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对旁人来讲却未必如是——我们华夏自古以来向往的就是平稳与安定,遇到了问题也大多会更倾向于去想法子解决。”
“但其他的人却不见得拥有和我们毫无二致的想法,有些人会习惯于绕过问题,还有些人会想法子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别人的。”
“所以我说,这世上有的战争是为了‘生存’,有的是出于贪婪与欲望,但更多的战争是二者的混合——生存的压力给予上位者们以发动战争的借口与‘正确性’,而后他们又因忠实于自己胸中不断膨胀的欲望与贪婪,终竟选择掀起一场又一场的浩劫。”
“至于我先前说的,战争所谓的‘正义性’。”女人说着微微顿挫了声线,“其实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绝对‘正义’的战争,凡是战争必然都会有其‘不义’的一面。”
“但立场的不同会给我们带来以不同的判断——譬如我还是拿我们大鄢北疆的那些与戎鞑之间的战争为例,我们身为鄢国的子民对着那些无故越界叫阵的戎鞑兵士们自然会深感愤怒。”
“但倘若我们生在戎鞑而非大鄢,当草原上的风雨当真已凶猛到摧毁了我们赖以生存的草场——”祝岁宁微沉着眼珠将尾音拖了个意味深长,“今欢,小郭姑娘,你们还会觉着,这样的战争是‘不必要’的吗?”
“这……”
女人这问题着实将姑娘们立地问住了,祝今欢尝试着调动自己的想象将自己置于草原子民们的位置,却发现自己竟会真觉不出那战争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可能会感到有些无奈,也可能会悄然多揣上三两分的歉意。
但在这无奈与三两分的歉意之后,她仍旧会选择信任并追循君王的决定。
因为……正如阿娘她方才说的,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作为“群生”中的一员,她所能做的、最不会出错的选择,就是“随波逐流”。
何况,当他们的立场发生了变换,当她从一个大鄢的子民转变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草原人——
她立时便注意到自己已不能再将戎鞑对大鄢发起的战争,一应都瞧作是“不义”的了。
于是祝今欢讷讷的哑了嗓子,一旁的郭渡也在沉默后轻嗡着拧动了脚尖:“那样的话,这种‘战争’似乎看起来要更‘合理’一点了。”
“……但也只有一点点。”小姑娘细声为自己辩解着,她不大自在,更因着自己在须臾间就突然转变了的想法感到有万分的不好意思。
某种奇怪的、近乎于是“叛||国”的错觉刺得她背后又疼又痒,那感觉细细密密,尖锐得像是软褥子里偶然直扎出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牛毛。
——教她浑身都难受得厉害。
第142章 实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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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新的理想
“舟舟,我想我已经找到能让我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理想和抱负了。”
洗漱后栽进了床榻的小姑娘定定望着头顶被人收拾得整齐而不带有多少花纹的素雅床帐,一双隐没在夜色里的瞳眸燃着些微弱却坚定的光。
郭渡闻言下意识转过身来盯紧了她黑亮的眼睛——她眨了眨眼,遂顺着那话轻轻开了口:“那么,欢欢,那是什么?”
“战争。”祝今欢不假思索,“舟舟,我想要想个法子来结束大鄢境内的战争——至少也要能结束北疆的。”
“我们在北疆与戎鞑间的战争拖延得实在太久了……我听阿娘说了那么多的故事,发现有好些都与北疆的战争有关。”
——无论是她阿娘今夜讲起的林姑姑和牡丹师姐,还是上回她错过后,厨子姐姐又单独补讲给她的那个花师姐……
在阿娘的故事里,北境似乎是一个充满了混乱、死亡与别离的地方,无数的将士们为了守卫边疆辞别了他们的乡亲父老,又永远长眠于此,成了一具具或被掩埋在泥沙草皮之下、或被麻席一卷送还了乡里的尸首。
还有那些家在边城里的百姓——那明明就是他们祖辈世代生活的地方,到头来却成了彻底葬送他们一脉性命的亡命之所。
战争实在是太讨厌了。
北境的战争更是尤为讨厌。
所以,她想要找个法子来结束这无休止的、令人厌烦的战争,且她确信自己当真愿意为之而奋斗终生。
哪怕……哪怕现在的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有这样的本事,不确定她能不能有那样既上得了战场、又能寻得见与她志同道合的将领的机缘。
小姑娘想着缓慢扑扇了眼睫,对未来的那种不确定性与迷茫,无端便让她心中隐隐发了空。
但饶是如此,她仍旧执着乃至是执拗地选定了她的方向——管他这那那这,理想这东西的结果,她总要先尝试着去做了才会知道。
“唔,那听起来是一个很伟大也很艰难的目标。”郭倦舟沉吟着慢慢抓紧了身侧孩子的手掌,冬夜里小丫头的掌心热得活似一只小小的火炉,烧得她五指都不住发烫,“那,欢欢,有关这个,该如何结束北疆的战争——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有一点零零散散的,只是还不成体系。”祝今欢颔首,她跟着利落地转过了身子,“舟舟,你愿意听我瞎叨念一会吗?”
“——它们很碎,但我又觉着它们大约还能派上些用场。”
“当然了,你知道的,欢欢,我总是很喜欢听你说话。”平素矜持稳重的小姑娘欣然点头,一双眼也在不知觉间弯成了一对细长的月牙——相对于书院夫子们深刻却也陈旧而终年一成不变的观点,她更喜欢听祝今欢口中那些新奇又天马行空的、不一定真实,却很容易让人生出满腹向往的小念头。
那会让她记起人世的鲜活,让她恍惚觉着自己也是一个如欢欢那样活泼的姑娘。
“嗯……我想,我或许可以研究出些新型的武备。”祝今欢在暗夜里摸索着瞄上了郭渡的眉目,初一的晚间天上无月,被薄云遮掩了的星光也不够灿烂,教她一时看不清了她友人的容颜。
小姑娘闻言却不由惊诧万分地愈渐睁圆了眼:“新型的……武备?”
“对,武备。”祝今欢甚是郑重地一点脑瓜,细软的发丝拖动了枕巾,使之在她的耳下拧出了个小小的洼,“舟舟,阿娘今天不是说过了吗?这世上没有绝对能消灭一切战争的方法——相对能消灭一国或一朝内战争的最好方法,就是提升己方的实力,竭尽所能地拉大自己与敌人间的差距。”
“——要强大,要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轻易不敢对我们动手,不敢随便发起战争。”
“可‘强大’又是要分很多方面的,军|事|武|备上的强大也是强大,手工技艺上的强大也是强大……而你清楚的,舟舟,我虽然不排斥念书,也很愿意从书里学到些我喜欢的东西。”小丫头说着忍不住稍显赧然地一扯唇角,“但我却也着实不是什么很适合读书的料子——我没法像你一样过目不忘,更没有那个整日钻研诗书的耐心。”
“是以,那些有关文章、有关策问上的‘强大’是注定与我无缘啦——我没那个脑子,也做不成什么青史留名的大文豪、大官人,我并不想如你一样的参举,也没兴趣去当什么为大鄢万千姑娘家‘开天辟地’的女官。”
“我还是适合琢磨那些木板铁片子上的技艺,我适合继续改进这些花里胡哨的武备。”祝今欢边说边拉扯了身上的软被,一面抬手抓了抓她鬓发微有些散乱的脑瓜,“所以说,我想我就把我未来的精力都投入到去研究这些机械和武备上面好了,这是我所热爱的,更是我所擅长的。”
“倘若有朝一日我所热爱且擅长的东西,能在我的理想上发挥那么一小点点切实有效的作用——那我这一辈子,大约也就能很知足啦!”
“欢欢,你今年才多大呀,哪里就能说得上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想来矜持稳重的姑娘被她这话逗得发了笑,欢笑中她不自觉越发抓紧了她的手掌。
纤薄微小的汗珠在不知觉间悄然覆满了她们的手心——她只觉自己的掌下湿漉漉的,温热间隐约发了滑。
“过了年,我都要八岁了,当然不再是一个只知道玩的小孩子了呀!”祝今欢理直气壮,她一边大咧咧地定下自己余生将要为之奋斗不止的目标,一边又详细与人讲述起了自己当下对她那未来的构想。
“除了最常见的弓弩箭矢、大炮火药,我觉着我们还可以再研究些更新鲜的东西。”
“毕竟,弓弩这些东西的使用方法是很固定的,再怎么改进也很难演变出什么新的花样——顶多能尽量加大一下这些箭矢在离弦瞬间的动能与势能——那就不如琢磨点别人见都没见过的新东西了。”
小姑娘掰着指头细数改进起来弓弩的劣处,郭渡被她那满嘴的闻所未闻的新词汇说得傻了眼,忙不迭上手轻拉住了小姑娘的衣袖:“等等,等等,欢欢,什么叫‘动能’,什么叫‘势能’?”
“嗯……这个是厨子姐姐教给我的概念。”祝今欢努力比划着试图为郭渡解释什么叫“动能”“势能”,“‘动能’你可以理解为是使物体运动起来的能量,‘势能’可以理解为是物体积蓄起来的能量,它随时可以转化成‘动能’。”
“啊……那相当于‘势能’是人吃进去的饭,‘动能’就是人吃饭后跑起来时身体里冒出来的力气?”郭渡皱着眉,随之认真理解起了这些于她而言颇为陌生的新知识。
“……你这么说虽然不太准确,但你别说,还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祝今欢被这姑娘清奇但意外准确的理解力给惊讶到了,嘴半张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尤其是厨子姐姐之前还说过,各种能量在转化的时候是会有损耗的,我们很难让某种能量毫无损耗且毫无保留地转化为另外一种。”
“这么一想,这些损耗还真挺像人吃过了饭还得再拉出些【哔——】,所以舟舟,你这话说得虽然不太准确,但大体是这么个意思。”
“……欢欢,大晚上的,不要随便说拉【哔——】这样有味道的事。”郭渡被那个“粑粑”恶寒到了,近乎本能地原地打了个激灵,“会让人睡不好觉的。”
“嘿嘿,好吧,那我以后不在这种时间说这些东西了。”祝今欢咧了咧嘴,随即又一本正经地继续给郭渡讲起了她那有关改进武备们的想法,“总之,弓弩这东西,再怎么改进,那上限也都是确定的,所发出去的箭矢们的运动路线也相对确定且可被人预判。”
“在这种前提下,就算我们能将这些弓弩改上天去、改出花来,它也最多只能在战场上多扛那么一时半刻。”
“——速度和力度都有所提升的弓弩确乎会在实战时打敌人们一个猝不及防,但那个箭矢飞行时的轨迹实在是太好琢磨了,有经验的老手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参透躲避或是抵挡它们的最佳方法,而受限于当前我们所能冶炼出来的钢与铁的品质,我觉得我们短期内应该都做不出厨子姐姐之前跟我提过的、那种轻便又结实,任一个八岁孩童都能玩得转还打得狠的弓弩。”
“厨子姐姐没说过她描述的那种弓弩到底是什么材质的,只我听着,怎么都觉着不像是人间能找出来的东西——说不得真就是神仙们搞出来的小玩意,那太不现实了。”小丫头满面严肃地晃动了脑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便可以全然放弃改进这些弓与弩了,只是我觉得它们的优先度不需要被放得太为靠前。”
“像厨子姐姐之前随口提的那嘴,什么通过改变弓弦上我们使劲的方向、增加轮毂,加强弓弦上劲力道,提升离弦时箭矢速度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可以做的,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换个思路。”(小今欢这里提到的东西请参考:现代复合弓)
“比方说,烟花——我觉得烟花这种东西就挺值得被我们利用起来的。”祝今欢咂嘴,一旁的郭渡听了个似懂非懂,这会只傻愣愣地眨着眼盯上了小丫头的下巴:“烟花?这不本身就是从火药演化过来的吗?”
“军中对火药和大炮的使用好像已经挺成熟的了,咱们还可以再怎么倒着利用这个烟花?”
“还有,欢欢,我发现了,我听你来回叨念着,你好像有好些东西都是跟着厨子姐姐学的——她好厉害呀。”敏锐捕捉到了新知识存在的郭倦舟两眼放光,“她怎么好像什么都会呀,烧得饭菜也好吃,教给你的东西也好新奇!”
“嗯,厨子姐姐的确是很厉害,我已经跟她学了好些东西了,但她肚子里又好似总还有新的东西可以教给我。”祝今欢赞同不已地点点脑瓜,从小她就觉着阿娘肚子里的故事最多,但厨子姐姐在教给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新知识上是最厉害的。
“至于你说的那个,咱们还可以怎么倒着利用烟花——这东西我一开始也没考虑明白,但前儿除夕,我们下山买炮仗的时候,我听着卖烟花的老伯讲烟花的致色原理,突然就来了新的想法。”
“老伯说,不同颜色的烟花是因着里面添加了不同种类的衣浆,而且这个衣浆在添加到某一个量之前,越多颜色会越浓越量,但超过那个量以后,衣浆越多,就越容易冒烟掉渣了。”
“我觉得这东西和值得考量。”祝今欢搁置在枕头边上的指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比如,舟舟,你说我们要是能在一匣子烟花里加上大量铅白制成的衣浆的话……让它在点燃后发出刺眼的白光的同时产生大量浓烟,而后我们再把它运用到战场上……”
“那你这两朵烟花扔出去,对面的敌人非得被熏得头晕眼花不可。”想到那场景的郭渡忽然笑出了声,她这功夫只觉祝今欢的这法子还真是又损又让人倍觉惊悚,“不过,烟是很容易被风吹跑的东西,你在用之前还得注意甄别好当日的风向——别一个烟花下去,反倒糊了自己人一脸。”
“那确实,但我知道草原的冬天会刮北风——夏天刮的多是东风南风。”祝今欢半蜷着的指头蜷得越发紧了,“而且除了烟花,我现在能想到的东西还有许多哩!”
“比如火攻的时候,在放火箭的同时投射出大把加了一点水一点油和很多小碎石头小钢珠的皮球或者罐子,让里面的水在受热膨胀后炸开球体罐体,带着油和小石子加剧火势……”
“不过这东西做起来的难度小了点,别人想要学起来好像不算太难,最完美的还得是继续改良那些复杂点的武备,但这能着手的地方就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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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她的思路(4.3k)
祝今欢提起那些改良武备的法子便像陡然拉开了话匣,一连串或大或小,或让人听得忍不住迭声感叹、或让人一时迷糊着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法子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上了小姑娘的面颊,令郭渡险些当场晕乎了脑瓜。
——她起初是还能跟得上她的思路的,后来渐渐就再跟不上了。
等到最后她说起那些有关车子和防守器械的改进思路的时候,郭倦舟已然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地再听不懂半句了——极致的高信息量的冲击下她忍不住抬手给那犹自还在兴奋劲头上的小丫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再这么听下去,她非得立地把眼睛闭上、当场昏过去不可。
“等一下,等一下,欢欢,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啦!”小姑娘假意嗔怪地与人摆了手,遂又忍不住满面好奇地悄悄往祝今欢身前挪了又挪,“不过,欢欢,你脑子里的想法可真多呀——你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小念头?”
“什么在罐子里加上一点水和油和石子啦……什么在烟花里添上大量的衣浆,这些都是我从未在书里看到过的东西,你都是在哪学来的呀?”
“唔……那这可能……这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很擅长观察、拼凑和想象的家伙?”冷不防被人问到了重点的小丫头也懵了懵,她松开枕巾反手抓了脑袋,老半天方才不确定式的努力捋了捋自己平日思考问题的思路。
“其实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东西里,有好些都不是我在什么书上或是学堂里学到的——他们大多是零碎的、散乱的,藏在我们身边某些我也确定不下方位的小地方。”
“就比如那个烟花衣浆,这我刚刚和你提到过的,是我在跟着阿娘他们下山买烟花的时候,从卖烟花的老伯那里听到的东西,我觉着他说的那些做烟花的‘失败经验’换个角度说不准就能变得有用,就把它们都记下来了,等到今天阿娘偶然提起北疆的战争,再突然给它们对上的号。”
“——衣浆添多了的烟花不会变得更亮,但会产生大量的浓烟,这种烟在平常肯定是很讨人厌的玩意儿,但在战场上只要配合好了风向和天气,就能变成我们干扰敌人视野的好东西,我的思路就是这样走的。”祝今欢边说边比划着试图让郭渡理解她的想法。
“再比如……那个罐子里加上水和油和小石子或钢珠,这是我前几天看到厨子姐姐做米花糖时学到的一个新知识。”
“——我那时想不明白那么小的一个米粒是怎么变成那么大的一颗米花的,就带着这个问题去问了厨子姐姐,厨子姐姐听完告诉我,那个米粒之所以能在热油里被炸成米花,是因为那些糯米在经历先煮后晾,被阴干变成阴米的过程里体内还残存有些许的水份,且米粒再被煮熟的时候本身也会变大一些……原本质地密实的米粒也会跟着变得疏松——即便再被阴干,也还是要比从前蓬松一些。”
“这样的阴米在油锅里复热时,体内残存的水份会因受热变成水气——水气所需要的活动空间是比水要大的,且越热越大——被限制在米粒们体内的水气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挣扎间冲破了米粒,就会让阴米‘嘭’的一声变成蓬松香脆的米花。”
祝今欢眨眨眼:“厨子姐姐还说,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越热跑得越快、越热所需要的活动空间就会跟着变得越大。”
“我把她说的这些话都记下了,并想起来她在很久以前还跟我讲过,‘爆炸’这东西,就是一种力量在一种状态下的承受力达到极限,在瞬间冲破当前阻碍、转化为另一种状态或抵达另一种空间的那个瞬间。”
“这个瞬间所能爆发出的能量是很强的——哪怕是我们平日洗衣裳时那个胰子水上面的泡泡,在爆开的瞬间也能把那些细小的水花迸溅出去很远。”
“咦?咱们平常洗衣裳洗手用的那个香胰子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吗?我之前怎么没注意过?”认真听她说了半天的郭倦舟惊讶不已,“赶明儿我也要仔细观察观察。”
“有的,有的,舟舟,厨子姐姐前两年还教我做过那种能吹泡泡的泡泡水小玩具,我一直以为你玩过的,就没再特意给你讲——你要是没玩过,我们明天起床跟阿娘要点他们洗衣裳剩下的碎胰子、皂角粉,我可以磨厨子姐姐再给咱们做点泡泡水出来。”祝今欢咂了嘴,她看向自己身侧的、她同龄的友人时,眼神里有生以来头一次地挂上了点浅浅的同情与怜惜。
——她原以为舟舟身为知府家的女儿,又常年住在书院里,吃穿用度一向是她认识的这些同龄人里最好的,是定然不会缺什么用的、玩的东西的。
不想今儿这么一对账她才忽然发现,合着那位郭大人压根就没管过这些——舟舟她只是可以学到许多许多他们多半学不到也用不到的东西,却没能玩得上更多新奇好玩的小玩具。
也是,书院里的那些夫子们能懂什么玩的?
他们玩过泡泡水竹蜻蜓小弹弓……吃过厨子姐姐秘制的果馅儿小点心吗?
“好诶!那我等着你明天带我玩泡泡!”郭渡细声欢呼着抚了抚掌,她怕住她们隔壁的褚姿等人都睡下了,这会子也没敢放声,“——我以前还真没玩过这个!”
祝今欢这小丫头见状当即一本正经点着脑袋给人做了包票:“放心,明儿我肯定带你把这些你没玩过但我玩过的东西都玩一遍!这样你以后回书院念书念累了,也还能给自己找点消遣。”
——别老天天跟个小闷葫芦一样在哪一坐就是一天半天,她看她看书那会的模样,简直心肝颤得慌!
她真怕舟舟这妮子哪天给自己闷出来一肚子的病哟!
祝今欢想着又满目担忧的多瞥了身侧的姑娘一眼,后者听罢忙不迭连连将头点成了只蒜杵:“好!那以后我每次自己玩起泡泡水,也都会想起你来的,欢欢!”
“……这倒大可不必。”——听着怪像她已驾鹤西去,让人只能靠着在玩什么东西的时候想起她来一样。
小丫头应声僵透了一张面皮,目光中止不住就多出了那么点的欲言又止,她想了想,终竟放弃了那个与这书读多了的小学究详细掰扯这地方到底该不该想起她来的念头,转而假咳着迅速岔开了话题。
“咳,不重要,我继续跟你说我那个思路。”想到了某些怪东西的祝今欢稍显尴尬地抬手搓搓鼻头,“反正爆炸的瞬间会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水受热会变成水气,水气跑得比水快,所需的活动空间更广,这几条组合在一起就给了我新的灵感。”
“那就是,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些原理做一个装了一点水、一些油和碎石子小钢珠的皮球或罐子,这样,当我们把这种封得很密很牢的小罐子或皮球扔进热源——是火堆还是两军交战时发射的火箭那就无所谓了,反正只要有火能给罐子和球体里的水不断加热就行。”
“依据厨子姐姐教给我的理论,这些水会在加热中不断变成水气并使罐体膨胀,直至某一个瞬间再炸开并崩碎罐体,带着其内的石子和未变成‘油气’的油滴飞溅。”说着说着又进入了状态的祝今欢比划着挥舞了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它们具体能飞出去多远。”
“但这个距离,想来应该是与罐体或皮球的内壁厚度、罐中所装载着的水量油量石子钢珠量都有关系。”
“按理说,越厚的罐体内壁所能承载的压力上限应该越高,那在爆炸瞬间所能转化掉的能量也理应越大,可罐子太厚了,光凭水被烤成水气后所产生的力道可能不足以冲破罐体,且同样量的水气在冲破薄罐子时所需要的时间肯定要比厚罐子更小些,所以这个罐子的选择还不能太厚,大小也很需要考量。”
祝今欢碎碎念式地絮絮叨叨:“不过这不要紧,这些细处的东西,只要有合适的材料和足够的空间都能慢慢试验出来,关键在于我更想知道我这思路究竟有没有切实的用处。”
“理想状态下,这些水气应该在罐体爆炸后带着石子和油滴飞溅,同时令油滴在触及到原有火焰时迅速燃烧起来,并令石子迅速击打出去——就像那些被弹弓弹出去的弹珠。”
“哇……那听起来好像很强、能造成的有效伤害面很广的样子。”郭渡似懂非懂,她这会又有点要跟不上那小丫头的思路了,“不过……欢欢,这种小罐子或者皮球用起来肯定不是一个一个,应该是成堆成堆的吧?”
“不然估计也很难能真正打击到敌人。”
“那……你用了这么多的罐子,又在每个罐子里都加了水,”郭倦舟斟酌着组织了言辞,极力想让自己表达得再清楚一些,“便不怕罐体在炸开时,其内的水积攒到一起后会浇灭我们好容易放燃起来的火吗?”
“不怕。”祝今欢摇着脑瓜不假思索,“其一是,加在这种罐子里的水并不会很多,它们只有很少的一点,作用是方便后续炸开罐体并控制火焰的燃烧范围。”
“控制火焰的……燃烧范围?”郭渡目带迷茫,“它还能有这个作用?”
“可以有。”祝今欢认真点头,“厨子姐姐说过,油升温的速度快,水升温的速度慢——虽然油从液体变为‘油气’所需要的温度高,但它升温速度太快,在某些条件下反倒不如水或者混了水的油来得稳定一些,加之油变成‘气’以后跑得也太快……那样做出来的小罐子,一不小心就会失控的。”
“但水不一样,它跑得没那么快,从水变成水气的过程里所需要的时间更长,更可控——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调整水量来控制它爆炸时所波及到的范围和所需要的时间,尽量做到不使它殃及池鱼,不炸到我们自己。”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厨子姐姐之前跟我说过的、很重要的一点。”祝今欢抓头,“那就是对于同处在同一个环境里的同一种状态的东西来说,它们的温度往往同增同降的。”
“换言之,就是罐子里的水在彻底变为水气之前,油和石子的温度会和它一直保持一致,那就是水都变成了水气了,油应该绝大部分都还是液状的,只有少部分可能会变成气状。”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做起了某些复杂的心算:“这样它们的飞溅范围定然是有限的,油落地会被火焰点燃,但空间足够,大概率不至于发生第二乃至第三次的爆炸。”
“所以,少量的水是可以帮助我们控制火焰的燃烧范围的。”
“至于其二嘛……其二是,舟舟,你没注意到吗?我一直以来说的都是‘水气’和少量的水。”祝今欢头头是道,“它是气状不是液体,且量又很小,当然不至于一下子就把火浇灭了呀!”
“这样……”郭渡被人说得彻底懵了一颗脑袋,她打从那什么“水气”和“温度同增同降”那两句起就有点再听不明白祝今欢在说些什么了。
但好在她的理解力一向颇为惊人——即便没能完全弄懂自家好友所说出来的这些东西的作用原理,也精准且敏锐地抓到了事物的关键。
那即是,无论是水是油还是小石子,只要掌握好原理、调整好罐子的厚度与大小,那他们就有法子把控住这些爆炸与燃烧的发生,且这东西在北疆战场——尤其是冬天的草原那种既空旷又没多少水的地方——必然会变成能襄助我||军|得|胜的一大利器。
就是不知道……来日欢欢能投奔到哪位大将军的麾下。
要不然……要不然等到她考取了功名,她再依着自己的门路,想办法帮着欢欢给她引荐引荐什么贵人?
眼瞧着祝今欢越说越是投入,越说越是眉飞色舞了的小姑娘心下无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她看着她那兴奋又满怀着希望的模样,心中也不由随之生出了几分不忍。
她知道如今的大鄢朝中还并没有真正能与男子们一同共事的女官,也没听说过营中曾出现过什么英姿飒爽不输须眉的女将。
是以,倘若她们不趁早想一个合适的、能让女孩子们也有机会入朝入营的办法,欢欢她这一身的本事和满心的抱负,只怕都要蹉跎在来日的不知道哪个小地方里了。
所以说,还是得念书。
——她还是要念书,要考出去,要从童试到乡试、再从乡试到殿试的一路考出去!
她得变成大鄢开国百余年来的第一个女秀才、女举人,女进士乃至是女官,她得让像她和欢欢这样的女孩子们也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她需要,也必须得要堂堂正正地考一个功名出来!
第145章 是个凡人
对,她必须得想法子考下一个功名!
郭渡如是在心下暗暗下定了决心,瞳中亦较先前多上了那么几分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若说从前的她想要考取功名还只是因着自己喜欢,因着她想如黄崇嘏一般做一个大鄢开国以来的第一位正儿八经的、能上朝议政的女官。
那她现在便想再贪心一点了——眼下的她,除了那个来日必将名留青史的第一人,她更希望自己能当真为天下万千如她、如欢欢,如被埋没了的厨子姐姐和祝掌柜她们一样的女儿家开辟出一条可被重复同行的路来。
她希望她们有朝一日都能跟随着她们的心愿走上她们所选择的路,而不是终其一生都要或被困锁、或被蹉跎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她知道,她而今的想法或许还太过稚嫩又天真,但不试一下,又有谁能说定得了它的结果呢?
——她总要先努力下看看!
彻底想通了的郭倦舟一遍遍悄悄告诫了自己,一旁的祝今欢说尽了当下她腹内的全部想法,方意犹未尽地跟着小姑娘做了个小小的总结:“总之,我可能是习惯了从我们日常生活里的各个角落收集好各式各样的灵感……所以我的想法看起来总是很跳脱的,它们或许跟你在书里看到的那些都不大相同。”
“有好多都是些野路子——我也清楚它们具体靠不靠谱、可不可行。”小丫头说着又忍不住赧笑着抓了把自己鬓发微散的脑瓜,“于是我也总是在选用最笨最原始的那种方法——遇到想法先不管他们究竟可行还是不可行,总要先上手做出来点东西试试才能确定。”
“和舟舟你们平日读书习字作策论拼琴棋时的风雅比,我这好像常常都是很粗糙乃至很粗俗劳苦的。”
“只是这种需得人动手的辛劳往往也能让我感到有极大的成就和满足。”祝今欢比划着,一面认真描述起了自己的感受,“——我并不觉着苦恼或是太过劳累,反倒很是享受。”
“没有,欢欢,你所做的那些并不粗俗——也全然与粗糙无关。”郭渡应声毫不犹豫地用力摇了脑瓜,她与祝今欢在一处玩了这么久,从来只觉着这姑娘的想法新奇又大胆,一向不曾觉她有半分的粗糙或是粗俗。
“那些弓弩和云梯明明就很精妙,磨盘和水车也都是些我平素就没在乡间田里见过的东西——它们很好,你也很好,我也从没觉得你有哪里跳脱。”
“我只是很羡慕。”小姑娘眨着眼睛,无不感慨地紧盯了祝今欢的面容,“羡慕你的无拘无束,羡慕你的天马行空。”
——她向来是个泡在书本里、活在书院中,循规蹈矩久了,这辈子所做过的、最出格的事,除了大着胆子搭讪了欢欢,也不过是央着她父亲准许她去参加童试的古板小顽固。
这也让她很难不去羡慕并向往欢欢的那一份独一无二的鲜活——
“其实,我也很羡慕舟舟你的学识渊博。”冷不防被人夸赞得悄然红透了耳根的小丫头咧了嘴,开口时她面上犹自带着那片挥不去的赧意,“你很稳重,又读过好多我们都没见过的书,字写得很好看,琴也弹得好听……这些都是我不会的东西。”
“哪有,我的学识可没有掌柜的和厨子姐姐渊博——她俩才是咱们几个里最厉害的!”郭渡谦虚摆手,转而又试探性地提出了个新的想法,“不过……欢欢,我们两个或许可以综合一下,取长补短?”
“比如……我抽空来教你弹琴写字,给你带你们这边买不到的书,你再找时间教教我怎么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手工?”
“说不定我跟着你多学学,脑袋就能跟着活泛起来了——你陪着我多练练字,那笔画和结构也自然会变得更稳定一些!”小姑娘大着胆子提出建议,祝今欢听罢先是一愣,不出两息便开开心心地点头应了下来。
商量好从今往后要互帮互助,彼此拉扯着替对方补齐短板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过一圈未来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彼时那窗外的夜色才将过二更,山下镇子里的梆子声传不到山腰,而那听过了故事便孤身跑出去了的小郎中,这时间也还不曾回到他的卧房。
祝岁宁是在离着客栈前院外不远处的山道石阶上找到他的,所幸这满腹郁郁的宋识礼终竟胆小,到底没能跑得出这客栈的三丈之外。
女人找见他的那会,他正蹲在山道边上闲闲抠弄着地上的两粒石子——那两枚早被山间的风雨吹打得松散了的石子在他手下被碾磨着变成了两滩大大小小的碎石头渣子,北风顺着衣领钻透了他的脖颈,凉得他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你跑了这么半天也不回屋,是有什么心事吗?”确认这厮除了受了点冻外浑不曾有丁点闪失的老板娘无声松出口气来,遂动作自如、神态自若地拢了衣摆,顺势坐上了山中石阶。
又大片发潮的寒意顺着积雪未退、犹湿滑着的石板攀爬上她的躯壳,她不甚在意地静静转动了内功——这似乎是师父他们留给她的、为数不多无需她刻意回忆,便能使用并回想起他们的东西。
“没……我能有什么心事。”小郎中闻言不受控地沉默下来,他垂着眼皮压低了眼睫,半晌方自嘲似的轻哂着扯动了唇角。
他嘴里说着他没有心事,眼神里却又无来由地蒙上了那么几线的落寞——五感惯来敏锐非常的祝岁宁眼尖瞧见了他瞳中翻涌着的情绪,却终究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没有心事,那就早点回屋休息去吧——明早你还得跟着我们一起下山给人拜年去呢。”佯装没注意到他那满眼落寞的女人慢慢收回了目光,她举目看到那漫天的星辰,粼粼的,像是夏夜晚湖上摇曳着的波。
“睡太晚了犯困,我可是不会多等你——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只会派钟小逍在明儿一早正常起床的点把他硬从床上拖起来。
没错,她就是魔鬼,是可恶的、不讲道理的狗老板。
祝岁宁腹诽着拿余光悄悄瞥了那青年一眼,见他似一时也没有个什么动静,索性起身便要往着那客栈行去。
原本还打算强作镇定的小郎中眼看着满客栈里唯一有可能解得了他心中苦闷、性子素来最为包容的掌柜的也要走了,心下一急,忍不住当场嗡嗡着,别别扭扭地吐露出他那满腹心绪:“等等……掌柜的,你,你还是稍等会我吧。”
“——我这会子虽然没什么正经心事,却也当真是有点……有点沮丧。”
女人循声稍显惊诧地驻足转过了脸来:“沮丧?”
——这整天没心没肺的小郎中今儿竟还能知道沮丧?
“对……沮丧。”宋识礼垂了眼,一张脸在不知觉间便半埋在了阴影底下,他抿着嘴,片刻方半是找补、半是认真地斟酌好了词汇,“就是……跟着你之前讲过的那些故事一比——什么花师姐、牡丹师姐,厨子后来补讲给我听的你那个师父师叔和师祖——跟这些故事里的人一比,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就是一个也不会什么东西、自私自利的普通人。”
“——我是郎中,但我不喜欢学医,也分不清那些药材。”
“我是杂役是跑堂,但也只愿意干我职责内的那一点小小的活计。”
小郎中边说边禁不住转手在地上画起了圈圈——被雨雪浸透了的泥土还松软着,在他指尖下被搅磨出了一道道的沟壑:“除此之外,但凡多上一点——哪怕只是帮着厨子到后院多摘两棵小葱这样的活计我也不再想干,我总是惫懒的,心中揣不下旁人的明日和后日,更揣不了什么苍生。”
“这么一对比起来……这,这总让我觉得我好像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耐心听他说过那一大段算不上是语无伦次,却多少有点啰嗦又跳脱的话的祝岁宁回了身,望向青年人时的眼神照旧满是平静,“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世上的普通人总是会占绝大多数的。”
——英雄总是例外,圣人更是要隔上千八百年才能出现那么一个半个。
刨除了这些英雄、圣人,和那些所谓开天辟地的伟||人,这世间余下九成九的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包括那些因生来好命便得封了王侯的世家子弟,包括那些从书生一路坐上了大员席位的大部分朝臣,他们也都只是一个个生活在这世上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普通人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情绪,也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无论你是认为自私也好,还是觉着自己也不会什么东西也罢,这些本就是我们身为一个普通人生来便有的特点,它很寻常,甚至都算不上是短处。”
“所以十里。”女人的语气微缓,音量也半低不高的,只恰能让那正迷茫着的青年听清,“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东西而沮丧的。”
“这只是你能遇到的、再正常不过的情绪了。”
——全然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可是掌柜的,活在你嘴里的那些故事里的人,他们显然就不是普通人啊!”全然不曾被人安慰到分毫的宋识礼愈渐纠结,“花师姐是剑道天才,牡丹师姐是生来的医者仁心——她们生时一个个鲜活又独特,死得也是轰轰烈烈。”
“且除了他们,还有你那个纯粹习武天才来的师父,和那个不知道幼时吃了多少苦头的师叔——他们每个人的人生听起来都是那样的丰富多彩,每个人的性格都那么鲜明而罕见。”
“我很佩服你的师父师叔和你的那些师姐——我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人在受尽那么多苦楚后,还能带着那样轻松的心态去善待那些后来者。”
“——我做不到的。”小郎中如是坦白,“倘若是我有像你师父爹娘那样的一对父母,这会子我大约早就上街当个疯子见谁咬谁去了。”
“我胆小,好吃懒做,善于逃避。”
“我知道,其实若真下了苦功,我也不至于完全分不清那些草药、记不住那些丹方。”宋识礼压着头沉声剖析起了自己,几乎要将自己贬一个一无是处,“但我总是不想——不想吃苦受罪,不想重复记忆那些我以为我都已经会了的东西。”
“我有些时候甚至很喜欢看我爹被我气得原地跳脚的样子……掌柜的,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恶劣?”
“相较于‘恶劣’,倒不如说是‘顽劣’。”祝岁宁面不改色,只是瞳底克制不住地悄然浮现出些许复杂,“你还没发现吗?十里,你平日被你爹娘保护得有些太好了点,以至让你直到现在都还带着满身的孩子气。”
“——钟小逍和小今欢他们从来都没排斥过带你一起玩闹,因为从某种层面上而言,你们确实算得上是‘同龄人’。”
“同龄人……”听过了这话的小郎中看着仿佛更沮丧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几乎将脑瓜埋进了腿弯,“可我明明也想当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啊——”
“嗯,你的理想是很丰满的。”
——就是现实有点过于骨感。
女人见状没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二十岁青年人的脑袋拍起来果然不如十来岁孩子们那般柔软,他头发支棱棱的,戳在上她指肚,微有些扎手。
“但‘成年人’也不是你光一个年龄足够就可以了的。”祝岁宁语重心长,“心态、能力,责任,你要长进的地方还多着,也不能只执着于去跟人比较自己到底是特殊还是普通。”
“再说了……十里,谁告诉你我师父师叔和师姐他们就是没有缺点的‘完人’了?你别看他们那状似生得热烈、死得悲壮的,实则平日里也是没少惹祸闹事的好吧!”
第146章 所珍视的
“诶……有吗?”小郎中应声一愣,大约是祝岁宁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一生的事迹听起来实在太过跌宕,死时又是足够的悲壮耀眼,一时竟让他浑忘了这些身怀绝技的异士能人,少时也曾如他一般的顽劣。
由是他只呆呆傻傻地紧盯了自家掌柜的眼睛——后者见状当即没什么好气地与他掀了掀眼皮:
“是啊,花师姐就不必说了,你知道的——她当年可是能把她师父师祖他们气到原地跳脚、恨不能直接把这逆徒扔出山门的存在;牡丹师姐就更不必说——你看她光一个拜入山门就将那老宗主气成了什么样子,大约就能想象得到她上来一阵又能将他们整个山谷或是边城军营闹腾成什么样的一番光景了。”
“至于我师父——”话至此处,祝岁宁意味深长的微顿了声线,她双瞳在满怀着思念的同时亦不由浮现出了一小段丝丝缕缕的复杂情绪,“厨子给你复述她老人家当初的光辉事迹的时候大约说得不够清楚。”
“她是个习武里的个中天才没错,但那性子被我师祖师伯他们惯得彻底放开以后,也着实是有点太过跳脱——跟她老人家当初又是拆家又是祸害了一山的猫猫狗狗飞鸟游鱼,害得好些鸟兽被逼到不得不上山门找我师祖告状相比,我后来跟她习武那会只打秃了我小师叔他们的一棵老树,简直是温柔得不要再温柔!!”
“——她当年,号称门中‘鬼见愁’,意思就是,即便是那些已经作古变鬼了的、被师祖他们供奉在案子上的开宗老祖师们的鬼魂见了我师父,都得被她愁得浑身难受!”
重新上前坐回山石阶子的女人揭起自家师父师叔们的短来毫不留情:“你就想吧——你想想这得是什么样的功力!”
“这功力……这功力听起来还真有点可怕了哈……”宋识礼磕磕绊绊、结结巴巴,跟着祝岁宁的这个师父谢寄灵一比,他竟有生以来头一次的觉着自己的性子还挺柔和!
——至少他肯定没本事闹到全山的鸟兽们都跑来跟掌柜的告状的地步。
嗯,因为他很有可能根本就打不过山中的那些野兽!
想着想着无端给自己膝上又扎了一枪的小郎中双腿一痛,他沉默了半晌,老半天方才重新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但即便如此,掌柜的,你的那些师父师叔和师兄师姐们的人生也还是很精彩的呀——甚至就算他们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的小缺点,听起来也都挺独具一格的……”
“哦?那这么说,你是以为你身上那些该死的缺点就不够独具一格的吗?”祝岁宁循声冷笑着反问一嘴,一面对着那钻了牛角尖的青年凉飕飕吊起半截眼角,“你是觉着,一个自世代卖药开药铺的药商世家出来的孩子居然分不清药材这事不够稀奇,还是觉着一个正儿八经跟着医馆郎中们学医学出来的郎中记不下医方这事不够离谱?”
“得了吧,单论这点,你可没比我师父他们强到哪去——都是个顶个让人头疼的货色!”女人如是轻哂,不出三句便将小郎中堵了个哑口无言。
宋识礼被她训得两眼都在霎时间清澈了——他茫然又无措地张了张嘴,许久方嗡嗡着勉强开了口:“这……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
“什么叫好像也是——你那分明是本来就是!”祝岁宁面不改色,转而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缓和下了面容,“好了,十里,别纠结这些了。”
“当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实际上,我们每个人也都只不过是生活在天地间的一名普通人。”
“包括你以为一生都很跌宕的我那些个师兄师姐,也包括你和我。”
女人说着颇显轻松地耸了耸肩:“而你眼下之所以会觉得这些普通人的一生听起来都那么的不同寻常,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且看起来仿佛个个都是死得其所。”
“但其实大多数人的死亡并未来得如你想象的那般伟大——很多人不过是用自己所拥有的,极力去保护了自己所珍视着的人或物罢了。”
“用自己所拥有的……极力去保护了自己所珍视的?”从未想过自家掌柜竟会与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小郎中懵懵懂懂,他眨着眼睛定定转过了头来,满粘着泥土的指头也在不知觉间停在了半空,“掌柜的,这、这又作何解释?”
“字面上的意思呗。”祝岁宁不甚在意,“不信的话,我可以带着你从头捋捋——你比如说,花师姐,花师姐的死听起来是不是最为壮烈?”
宋识礼傻傻的点点脑瓜:“是。”
“是这样,她死得是很壮烈,但你先别急着感慨,十里——咱么这会不妨先倒过来仔细想想,你说,身为一个天赋奇高又惜命的天才剑客,花师姐她能不知道独自引开那些敌人的细作探子们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女人循循善诱式地起了个头,小郎中听罢蒙叨叨地随之挠了挠脑瓜,俄顷迟疑着点了点头:“那她肯定是知道的——这种事,连我这样不会武功的小废物都知道。”
“嗐,那你倒也没必要就这么把自己贬成了个小废物。”祝岁宁摇头,遂片刻都不曾耽搁地加以补充,“那么,十里,你说,真正驱使着像我的花师姐这样惜命又聪敏的剑客,让她能克服住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危险与死亡的恐惧,独自引开那些敌人的因素又是什么?”
“是她心中对剑术的无限热爱吗?还是因为跟在她身后的都是与她朝夕相处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几乎算是被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那亲人一样的一众的同门师弟师妹?或是她突然记起了她师父交给她的任务,记起了其他什么更崇高又伟大的东西?”
“这个……”宋识礼瞧着比方才更犹豫了,他听过那问题,下意识就想辩解她那定然是为了责任和对剑术的无限热爱,但“亲人”二字所带来的吸引力着实极大地牵绊住了他这个“凡人”——他挣扎又痛苦地团紧了眉头,许久才嗡嗡着愈发压低了脑袋。
“……我觉得,责任大约也是有的,但更重要的应该是她那些对她而言无异于是亲人一样的同门。”
——人很难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拥有着真切感情与无数回忆的亲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哪怕平反如他、顽劣如他,弱小如他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倘若他是掌柜的的那个师姐,倘若他拥有那样强悍的武功又处在了与当日的花漱月相同的境地,那么,即便满载着满腹的恐惧,即便他胸中能装有再多再多的不舍,当他确信唯有他豁出命去引开那些敌人放能给他身后的、他至亲一样的同门师弟师妹们闯出一条生路来,那他大抵会做出与花师姐当年一样的选择。
——毕竟……毕竟活了二十多年的他也算是体会过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喜怒哀乐了,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师弟师妹们,还是群尚未长开的、稚嫩的孩子。
如果是为了他所挚爱的亲与友,那用他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回十几个人的性命……他这会居然觉得很是值得。
小郎中想着憋不住又低头抠了抠地上湿软的泥,祝岁宁闻言甚是轻巧地歪歪脑袋:“很显然啊——”
“十里,我不否认这世上确实有人肯为了某些崇高又伟大的理想不惜献出生命,但更多人在选择‘牺牲’这个举动的时候定然不只是为了那些崇高而伟大的理想。”
“能让人在最关键的那短短须臾之间的功夫做出这一类决定的因素有很多——责任是其一,情感更是其间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掉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女人的目色平静,“再比如……我刚给你们说完不久的我的牡丹师姐。”
“她的死,是不是看起来好像比花师姐还要更‘伟大’一点。”
“确实……花师姐救下的主要还是她的那些同门师弟师妹,但掌柜的你今天说的那个牡丹师姐,她救下的明显不止是她的同门。”小郎中拧巴着眉头微点了下颌,“她救下的还有边城上万军||民——往大了说甚至可能是我们大鄢的半壁北疆。”
“是这样,所以她这一生听起来也是格外的不同寻常。”祝岁宁颔首,“但咱们这会还是按照之前的法子捋一捋——十里,你注意到没有,其实当日真正让我的牡丹师姐下定决心要以身试药的,是林姑姑的小产。”
“——林姑姑是将她从曹州带到庐山,教她医术又授她武功的师父,她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贵人,也是在谷中与她最为亲近的那一个。”
“可以说,正是因为连林姑姑都被累到小产了,她知道若是这毒药的解药一日不被他们研究个清楚,林姑姑便一日不肯休息,才决心要去以身服毒试药,替大家找出那解药里潜藏着的问题的。”
“因为,她不想她的师父再受到这种折磨了,同样也不太能舍得她的那些平日里一向颇为照顾她的同门。”女人注视着山道尽头的两眼眨也不眨,“再加上,你还记得吗?十里,牡丹师姐她生来就有一颗比旁人更容易共情的医者仁心,且她的家乡也曾遭遇过一场不亚于那场毒疫的时疫。”
“——她太了解这种满城父老随时都有可能病死的痛苦了。”
“所以,你说肯为了边城一众军|民和她的同门们亲身试毒试药的牡丹师姐伟大吗?那当然伟大,试毒可不比与细作们拼死搏杀,那是慢性的折磨,是一点一点消耗你体内的精气与血液,一点一点令你油尽灯枯,干涸成旱地里一棵自根系上渐次死透了的草。”
“许多人纵然有她那一身的本事再处在她的处境内,怕也很难下定得了这等的决心——所以她这行为无疑是伟大且值得人敬佩与铭记的,可同时,她的这一种牺牲却又不全然出自于他们医者身上所具有的那一颗仁心。”
“她是在那时想起了她的师父,想起了远在曹州的她的爹娘,她记起从前他们镇中闹时疫时的景象,她知道,倘若北境边疆的防线破了,接下来即将要落入无尽的危机里的,必然最少要有小半个大鄢。”
“这么多或大或小的因素夹杂在一起。”一动不动凝望着山间岚气的祝岁宁缓慢地眯起眼睛,“最终才促使她迈出了那最重要的、再回不了头的一步。”
“是以,我不否认这世上就是有那种生来就不同寻常的圣人。”
“但大多数的‘英雄’,也不过是些尽己所能,尝试着去保护了自己所珍视的人或物凡人。”
“——至少,直到他们当真作出了那个决定的瞬间,他们都还只是一些最寻常不过的‘凡人’。”说够了的女人起了身,就手再度不轻不重地拍上了青年人的发顶。
这一回她的语调放得比先前更加深远:“好了,这下真的不能再沮丧了,十里。”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原本没必要多说的话,可不是单纯为了安慰你的。”
“诶?这居然不是安慰吗?”可他倒是觉着自己的心情好像真好受了不少——至少没那会子那样闷了。
彻底想不通自家掌柜为何要与他说这一番话的小郎中茫然不已,祝岁宁见此禁不住咂着嘴微挑了下眉梢:“当然,这要都能算是安慰,那钟小逍每天也就不必那样张扬舞爪地四处叫苦不迭了。”
“——讲道理,我刚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就是想说,你眼中的‘英雄’和凡人之间真没那么大的区别,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英雄’是已找到了自己最为珍视的那些东西的‘凡人’,而你,你现在还是个什么都没想明白的小呆瓜。”
这下宋识礼中箭的地方变成胸口了:“小……小呆瓜……”
“对,小呆瓜——你要是再继续像现在这样半点长进没有的话,我估计最多五年,钟小逍和小今欢他们就要把你甩到身后去了。”祝岁宁老神在在,“到时候你可别问为什么小崽子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跟你玩了。”
“得了,十里,咱们今晚的话说得够多的啦——你赶紧回屋睡你的大觉去吧!”
第147章 杏林遗迹
女人话毕便没在管他,顾自起身回了客栈,独留宋识礼一人在原地发起了愣。
后者见此低头瞅着那一滩被他搓化了的软泥思索了半晌,终竟晃悠着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挪似的跟上了自家掌柜的步伐。
——回到客栈后的小郎中再未提起过他这夜的迷茫与沮丧,只越发认真地对待起他在客栈内本应承担着的活计。
褚姿不止一次发现他的手脚较从前利落了不知凡几,连带往来上山打尖住店的客人们也不是夸赞起了栖云山庄这个热心爱笑的小跑堂。
后来褚姿终于忍不住悄悄问询起祝岁宁这好吃懒做的十里近来可曾吃错了什么药——女人听见她那没正形的闲话却只摇头笑笑,转而就催促着她赶紧上后厨给新到店的客人们炒菜去了。
于是日子就这样在一片微有些波澜的平静里一天一天的过——待到仲春时节,油彩一样的各色花朵开遍了庐山,祝岁宁亦遵循着她先前留给孩子们的承诺,带着那腿脚基础已打得甚是牢靠的钟林逍,并上那同夫子请假出来的祝今欢和闲来跟着凑热闹的厨子十里。
这一行五人先去趟白鹿洞书院,接来了那新年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女人杏月时一定要喊着她同去杏林的郭渡,而后那三大三小汇集在了一处,这方又动身赶去了董奉当年隐居行医时所留下的杏林一带。
二月里山中的雨水还称不上丰沛,但天头回暖,山巅的积雪渐渐化了,也到底是让那漫山的瀑布溪流来得比冬时要更迅猛了一些。
由是等到孩子们抄着从道边顺手折来的树枝草杆、叼着春笋头顶新冒出来的两截嫩芽和路旁半开的野花骨朵,蹦跳着穿行过一条又一条的小路的时候,那枝头已然听得见了新生的、幼鸟的轻鸣,山谷里也不时传来或细细潺潺、或已有了隆隆震耳之势的流水声响。
“慢着点啊,钟小逍——你别一会跑太快了,再给你那两个妹妹带摔了!”一时没能注意,便教孩子们三蹦两蹦地跳出去丈余远的祝岁宁满面无奈,她这会觉着这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浑然就像是群平日被关押久了的皮猴,一入山林便陡然释放了他们胸中那被压抑了的天性。
打从进山后,这几个小兔崽子就一直兴奋得几近忘乎所以——就连往日里最是端庄持重的小郭姑娘,今儿也彻底抛却了她那通身“大家闺秀”的端方做派,长得多少绊脚了的衣摆随便往腰带上那么一撂一扎,扭过头便能跟着钟林逍他们两人厮混胡闹着,扶着路边的树杈子往上蹦高。
——这三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简直个个都是一刻也不肯闲着。
“知道啦!师父,我会带着她们多注意点的!”听清了自家师父嘱咐的钟林逍远远应着,口中的那话音还未落,转身便急吼吼地给姑娘们示范起了该如何徒手爬上那方比她们头顶也矮不了多少的土坡。
打从过年时郭渡在他们客栈里住过那一小段时间以后,孩子们间便建立起了某种他们成人难以理解的、难忘又深厚的特殊友谊。
如今的钟林逍俨然是这一个小小的孩童队伍里当仁不让的、负责指导并保护妹妹们的大哥——祝今欢是平素就喜欢跟他在一处上蹿下跳,但令祝岁宁等人倍感意外的是,那向来矜持守礼的郭倦舟,这时间居然也会耐心听钟林逍讲解起那爬坡时当注意到的动作要领。
——样子瞧着还尤为认真得厉害。
……也不知道小今欢和钟小逍他们是怎么劝动小郭姑娘跟着他们一起瞎胡闹的。
眼见着孩子们接力一样爬上了那土坡的祝岁宁面容不由复杂得愈发厉害,等她转目瞧见了小兔崽子们袖口领口上沾染着的那些泥点,原本就已起了皱的眉头更是愈渐狰狞成了一团。
“哎~~还是小朋友们的精力充沛,活力十足啊~~”惆怅中一旁爬山爬了个气喘吁吁的厨子无不羡慕地幽幽吐出口气来,一面甩着胳膊放松了下她那拄着登山木杖都拄到发酸了的手腕。
虽说厨师这工作一向也算是个体力活,可那在后厨颠锅掌勺、一站就是大半日的活计,又哪能跟这又要上山又要下坎的爬山比?
她这进山才不过个把时辰,就已清晰感觉到她那可怜的老胳膊老腿在不住发酸发胀了。
“我要是能有他们这股子精神头,这会说不定都已经跑到归宗寺那边去了。”眼巴巴瞧着小家伙们爬过坡,又踮脚去抓梢头嫩叶的厨子连连咂嘴,感慨完又忍不住回头多瞥了眼那看似爬山爬得很是轻松的小郎中,“不过十里,我发现了,你小子爬这么半天怎么还一点不喘?”
“啊?很久吗?我们不是刚爬一半?”冷不防被人点到了名号的宋识礼赧笑着伸手一抓脑瓜,眼中悄然便凝聚起了些许的不大自在。
其实他本来是想跟着钟林逍他们一起上蹿下跳去的,但他记起那晚掌柜的说他“还没有长大”,忽然就没好意思长开那个嘴、提出这对他这年纪的成年人而言,状似有些不大“合宜”的请求。
——虽然,他真挺想跟着钟小逍他们一起爬树爬坡折树杈子的。
那种直溜溜的小木棍拿在手里头多帅啊!多像话本子里大侠们随身佩戴着的“绝世宝剑”!
小郎中想着恋恋不舍地遥望了那丈远外的孩子们一眼,眼神不经意便发丝缕的黏,他注意到钟林逍刚刚掰下来了几根笔直还不带多少额外枝杈的竹条,这会正一本正经地挥甩着,装模作样地教姑娘们挽起了剑花。
“今欢妹妹,你待会注意看我手上的动作……还有小郭姑娘,你头一回挽剑花可以把这个手往小棍前面放一点,省得待会甩到了自己……”半大少年人碎碎念的声响随春风钻入了他的耳廓,挠得青年心里止不住地发了痒痒。
祝岁宁循声只一打眼便已猜透了他的心思——她见状似笑非笑地吊起眼角,遂轻哂着一抖眉梢:“正常的,厨子。”
“别忘了,十里可是个因着跟着自家老爹吵了架,便能一气之下从德安徒步跑上山来的狠人。”
“——他那腿脚可利索着呢,这点山路,对他而言还不算什么,他没闹着要跟孩子们一起漫山耍去,就已经算是相当成熟稳重、相当有进步啦!”
女人如是开口打趣,骤然被人戳中了心思的宋识礼耳根子一烫,霎时便红透了一张面皮。
“掌、掌柜的!”
不要随便把他的想法就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啊啊啊!!
他、他还是很要脸的!
小郎中手忙脚乱的一顿比划,他想逞强说他没有,但那一双眼睛却总克制不住地往那边玩得正欢的孩子们的身上飘。
——他得承认。
钟小逍他们看起来玩得的确非常有意思。
青年瞳底不受控地流露出某种名为向往的光,祝岁宁看出他这一颗心真都要飘过去了,不由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十里,跟着去吧——我知道你这会看他们玩得都快要把自己憋死啦!”
“可、可是,钟小逍他们才多大,我今年这又已经多少岁了……掌柜的,我跟着他们一起去玩,这、这不好吧?”难得记起自己已是个成年人的宋识礼犹犹豫豫,他的心长草了,脚却还结结实实地扎在那地上。
祝岁宁瞧见他那满心摇曳的模样忍不住笑得越发开怀:“没事,去吧,十里——今儿就当我托你帮我看着点这群不知轻重的皮猴,省得他们一会磕了碰了的。”
“——我可信不过钟小逍那家伙,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能闹腾的那个。”女人话毕与青年挤了挤眼睛,小郎中应声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怔怔睁大了一双眼:“诶?我……?”
“我可以吗?掌柜,真的可以?”
“可以的,但是十里,你要再这么拖拉下去,一会我说不定就要改主意了。”祝岁宁慢条斯理,宋识礼听出了她话中浑然不加掩饰的威胁意味,忙一溜烟的跑去了土坡后面:“那不必了掌柜,小的就去,这就去!”
“啧,要不怎么说十里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是不够成熟稳重呢。”歇够了腿脚的厨子闲闲瘪嘴,手上却甚是诚实地抓紧了她的登山小拐棍。
女人闻言顺着那动静冒出来的方向回身扫了她一眼,瞳中本就不在浅淡的嫌弃登时变得越加浓郁:“你也先别说他了,厨子,我记得几年前你这身子骨还没这么差呢——这两年这又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连这么高的一座小山都爬不动了?”
“那是因为,当年你刚见到我的那会,那是我一生体能和智力的巅峰啊我的亲姐姐!!”褚姿半死不活地抱紧掌中木棍,祝岁宁看她那半截入土了一样虚弱的身姿实在瞧不下眼了,忍不住干脆上手撑住了她半边身子。
脚上的压力骤减令厨子不禁当场“嗷”一嗓子泄出口微浊的气来,她努力调整着姿势适应起这种被人提溜起半截的感觉,继而垮着脸继续咕哝着抱怨起来:“现代大学生的身体素质水平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虽然还没来得及赶去学校报道呢,却也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准大学生了。”
——所以今年年芳二十五的她身虚体弱是很正常的,这年头大家都说大学生是脆皮,那她一个研究生年纪的“准大学生”,脆得只剩下一张皮也是很合理的嘛!
厨子理直气壮,口中振振有词,祝岁宁这功夫懒得与她瞎多计较,便只嫌弃非常地又赏了她一记眼刀:“什么大学生身体素质不大学生身体素质的,你这妮子成日自己窝在客栈里光吃不动,可别把锅都赖给大学生!”
“好了,拄好了你那登山杖就先把嘴闭上罢——省点力气,咱们翻过了前面那座山头,就差不离该到地方了!”
“啊?这怎么还得再翻过去一个山头?这庐山怎就这么大……咱今天都已经翻过去多少山头了哇!”忽闻噩耗的厨子连声哀嚎,祝岁宁对此不为所动,只越加坚定地扶紧了她。
彼时前面那三小一大已跑得快没影了,女人至此自然是不敢再多有耽搁——干脆无视了厨子的“痛苦挣扎”,将那近来稍有增重了的姑娘顺手一捞,确保她无论如何都能跟得上她的步子了,便麻利迈开了大步。
“——哭也没用,厨子,你且忍着罢!”
祝岁宁脱口的那一番话堪称无情,厨子虽有心想要反抗,却浑然没有那个真能反抗的力气。
临着被人拖走前的最后一瞬,她满心想着的竟只有那一个“后悔”——早知道她就该忽悠着十里他们把客栈里的锅搬出来,这样他们家掌柜这会身上的负重还能再大一些,他们也说不定能走得稍慢上一点……
嗐!
腹诽够了的厨子懒洋洋放弃了挣扎,认命似的由着祝岁宁将她从一个山头提溜上了另外一个。
待几人终于循着那一路上似有若无的杏花痕迹寻到了那片已近千岁的杏林——那天上的日色还不曾于穹窿登上极峰,山中的风也还不曾烧灼。
“哇——我们终于……到……了?”抱着竹枝、满怀兴奋的孩子们兴冲冲奔着不远处那一片香雪撒欢而去,但那杏林却远不似他们想象中的那般繁茂。
从前董奉带着九江南康千万百姓们手植下的那片杏林似乎早凋零在漫长的时流之内了——而今的杏林杏花稀疏,余下夹杂着的,大多是些其他各式各样孩子们或叫得出名姓,或浑然认不得的花树果树。
“这个杏林……这个杏林一点都不好看……亏得我这些日子下了这么大的苦功!”自觉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都被这片驳杂不堪的老树林辜负了的钟林逍“汪”的一下哭出了声,旁边两个衣摆沾泥了的姑娘们面上也显然多上了几分失落。
一早就猜到会有此等结果的祝岁宁镇定却又微显沉重地上前揽过了那正难过着的小家伙们,她带着他们转头看向那早已风姿不在了的斑驳花海:“别哭了,钟小逍。”
“你忘了吗?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山南紫霞峰和归宗寺这里残留着的,是当年董奉行医时所留下的些许痕迹。”
“——这里是杏林的遗迹。”
第148章 重山之后
“遗迹当然是败落的,不会如它们从前最新鲜旺盛时那般好看。”
祝岁宁说着愈渐抱紧了那些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了的孩子,言讫陡然调转了话锋:“不过——”
“这并不影响我们从这些残存着的遗迹里去窥视当年这片万亩杏林的风采,也不影响我们追寻着董君义(董奉字)行迹去重走一遍他当年行医时走过的路。”
“钟小逍,寻常的杏树是很难活到上千岁的。”女人望着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半大青年略略放长缓了音调,“但‘杏林’作为医界的代称,却是切切实实地在这片土地上被人流传了上千年。”
“所以——”
“所以,祝掌柜,你是想说,外物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但那些特殊的、值得人世代传颂的精神才会永存对吗?”几人里反应相对最小、看似最为稳重的郭渡镇定开口,她面上带着某种恍若是被人醍醐灌顶了一样的恍然大悟。
“而我们,我们身为这些古人们眼中的后来者,未来后世之人眼中早已作古了的前辈先人,我们也不该被这些或寻常或稀罕的外物所惑——我们也该如古人们一样去追求更为高尚深远的精神境界?”
“额……差不多吧,不过小郭姑娘,你这话倒也不必说得这般……这般……”
……这般上纲上线。
——她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这几个天性敏感的孩子,想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再让他们玩得开心一点,顺便给他们讲讲她之前在书里看到过的有关董奉行医和杏林冬暖的故事罢了。
谁知道居然会被小郭姑娘这个小学究一下子给拔高到精神追求的这个境界去了。
……要不说她怎么不喜欢跟这些小天才们一起说话呢,说少了会搞不明白这群小家伙们在想些什么,说多了又容易大受打击。
冷不防被郭渡那一番话堵噎着了的祝岁宁面色稍显复杂,她抬手比划着欲言又止了半晌,良久方在肚子里寻到了最为合适的那几个词汇:“总之就是,小郭姑娘的话是没问题的,但咱们今儿主要是来看一看董奉当年行医时留下的这些遗迹,所以,你倒也不必这般紧张——那话也无需说得这样严肃。”
——轻松点,放轻松点,她真的只是想带着他们出来玩玩,至于那什么思想教育三观教育一类,这都是学堂夫子和书院先生以及他们家中父母(虽然她就是祝今欢的娘)的活计,她这顶多算是顺带的。
祝岁宁甚是委婉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小姑娘听罢反倒愈发搓着下巴、点着脑袋作出了那一派的若有所思。
女人近乎是在看到她那表情的一瞬间便猜到这小妮子定然是想歪了,下一息她脱口而出的话也果然印证了她此刻的这一番猜想:“哦~~掌柜的,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告诫我们也不要刻意的去强求什么精神上的境界,因为强求来的境界是虚假而功利的,我们最好是那叫什么来着?‘顺其自然’?”
“呃……你想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刚委婉表达过一圈的祝岁宁霎时又被人噎到了,她这会忽然便明白了上学那会班主任为什么会在看向他们时露出那种既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全然不再想说话了的表情。
——她这时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这小郭姑娘是悟性远超常人还是小丫头脑筋死犟,执迷不悟,她发誓她真没想让他们在这年纪就想起这些深远沉重又复杂的哲学问题……毕竟这事真搭不上三观的边!
——天地良心,她记得她不是带着这帮小兔崽子们出门踏青的吗?
这怎么踏着踏着就跑到这么深刻的鬼问题上了?
祝岁宁甚是罕见地欲哭无泪了一霎,一旁的郭渡却以为自己的理解对了,当即很是兴奋地拍了拍她那因爬山而沾上了不少泥土的手掌:“好!那我明白了,谢谢你,掌柜的——要不是你,我今天只怕就要如寺庙里的师傅们说得一般‘着相’了!”
“啊……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就好……”女人闻言挣扎着回了她一句,遂果断带着几个孩子从头观赏起了那片显然已斑驳了多时的杏林。
近千年前董奉带着附近村民们手植下的那万亩杏林大约早便在这漫长的光阴里逐渐枯萎殆尽了,而今留下的,也大约是当初那一批杏树留下的种子,或是后人们效仿着先贤的行径补种下的零星新苗。
更多的土地被这山中自有的草木们慢慢占据蚕食了——祝岁宁带着孩子们自那花林中穿行时还曾见到过几棵尚未长高的松树与柳杉。
彼时有山间的清风吹落了梢头的花朵,花瓣洋洋洒洒,随风栖上了孩子们的眉心发顶,女人抬手拈去那片砸落在她头顶发髻上的残红,转而举目望向了花海的那头。
——重重掩映着的山谷里偶然显露出一角倾颓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被人遗留在此却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残垣断壁,她两眼恍惚着,像是在须臾间无端便瞧见了她的某些故人。
——从前身为当世第一医药大宗的还梦谷,就曾座落在这杏林的那头。
但很可惜,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祝岁宁想着慢慢眯起了眼睛,隔着那片曚昽(音同“朦胧”,形容日光而非月光,看偏旁区分就可以了)的山林,她似隐约瞧见了她许多故人们的影子——她记得师姐说过,年轻时的林姑姑最爱在那条横贯过山谷的小溪边浣洗她自山中新得的药草,刚拜入这山谷里的牡丹师姐,也多会在那进入山谷的小道边念诵师长们留与她的那些医经。
但一晃眼啊……这些经都已成了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那已成了隔世之事。
于是祝岁宁的情绪不受控地在这一刹低落下来,她再没了那个带着孩子们遍地撒欢胡闹的兴致,也突然懒得再去考校钟林逍近来练就的身手、听祝今欢背她昨日才在学堂里学来的那一篇新赋。
她只恹恹的,整个人失落又颓唐,恨不能将自己缩进树下的那一片阴影里面——素来感知最是敏锐的姑娘们飞速觉察到了她身上这小小的变化,下意识一左一右地牵紧了女人的衣袖。
祝岁宁被她们牵得立地一愣,甫一低头便对上了那两双满怀担忧的眼睛。
“阿娘……”
“祝掌柜。”
“你怎么啦?”小姑娘们异口同声地问询起了她的状态,女人只觉自己那两只衣袖似在刹那间被姑娘们攥得愈发紧了些。
她缓了缓,少顷方浅笑着牵动了嘴角:“没事,只是我方才忽然想起来了我的几个故人。”
“故人……是阿娘故事里的那些故人们吗?”祝今欢应声诧异又好奇不已地越渐睁大了眼睛,乌黑透亮的瞳眸内满载着向往与认真。
——她喜欢听她阿娘讲故事,喜欢阿娘故事里那些性格各异却又鲜明不已的阿娘从前的那些友人。
她期待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他们一般实现她的理想与抱负,哪怕她所选定的前路注定坎坷、注定要满布了碎石和荆棘。
“对,就是那些故人。”稍一迟疑便决定还是不要与孩子们多加掩藏了的女人痛快点头,转而拢着那高矮不同的三个半大孩子,转头望向那重山掩映之下仅隐约露出了一线影子的苍翠山谷。
她说话时,那声线里满覆着一线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原来她的故人们当真大多已经死了,而她的曾经也都尽数埋葬在了这天下内,无数收敛了她无尽伤心的地方。
“看到那边了吗?那边那个看起来很是青翠葱茏、隐隐能瞧得见一点瓦檐的山谷。”抬手指向那还梦谷遗址的祝岁宁极力稳定着她的声线,只那尾音里遮也遮不住的些许颤音,照旧暴露出了她那一腔翻涌不息的复杂心绪。
待确定小家伙们应当已瞧见了那山谷后的女人下意识收手搭上了孩子的肩膀——祝今欢见状忙安抚似的牵住了她的指头,细软而带着零星薄茧的、孩子的手掌,极大宽慰了那又记起她那一众亲友死相的女人。
祝岁宁心神微定,继而不自觉稍稍压低了自己的嗓音:“那里就是从前那个医药大宗所在的地方——我在过年时与你们提到过的,那个当年就隐居在山南的谷地里面、曾收下了牡丹师姐的医药大宗。”
“啊!我记得你说的那个牡丹师姐——那个为了边城军||民们,不惜亲身试药,最后死在余毒的累积里面的那个!”经人提醒后,记性向来最好的郭倦舟半掩着嘴轻轻低呼一声,这下她的眼仁内也不受控地涌现出了与祝岁宁眼中相同的复杂情绪。
她近乎本能地向前多走了两步,一面伸手扶上了面前一棵低矮的、开满了小花的树。
踮脚朝着那山谷所在的方向眺望时,她曾看到有白鸟拖拽着岚气低低地掠过天空——那山谷里残存着的建筑物们似乎已破损多时了,她在这里看不到它们的全貌,只瞧得见一两分从前卷翘着的残缺檐角。
“原来……原来这个宗门就藏在这里——离着我们南康这么近啊……”瞥见了那檐角的郭渡喃喃着放空远了目光,钟林逍见此竟也跟着不再哭了,只直愣愣眨着眼盯紧了远方。
“那……阿娘,现在董奉行医的遗迹我们都已经看过了,接下来,你能带着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吗?”看过了自己两个小玩伴的表情,仰头又细细观察过一番女人眸中情绪的小丫头牵动了女人的食指,“我们也想见见曾经那个蕴养出了好多大鄢名医的地方。”
“对啊,师父,我们也想过去看看——徒儿之前还从没见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曾养出来过好些武林高手的大宗门呢!”一旁听到了这话的钟林逍猛地来了劲头——相对于这边这片乱得都要看不到几棵杏树了的“杏林”,他还是更想去看看师父她老人家说过的那个山谷。
毕竟,任是像它们这种才败落了十几二十年的地方再怎么破旧,那也不能旧得像这片杏林似的——他们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一见人家从前习武用的广场,或是那种用来存放药材的药仓。
他对这些,可是还感着好大的兴趣呢!
“可以呀,要是你们不嫌从这里到那里还要再多走好长时间的山路,”没想过孩子们竟突然与她提出这种要求的女人愣了愣,随即稍显意外地歪了歪脑瓜,“不怕咱们今天中午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啃两口你们厨子姐姐今早从客栈里带出来的饼子当午饭就行。”
她如是补充着,试图以此来试探这帮小家伙们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确乎想要去还梦谷的遗址处好好撒一圈欢——孰料这群早对她口中的“江湖”充满了好奇的小兔崽子片刻都不曾犹豫,一听她松了口,立马喜滋滋地点头应了下来。
“去去去,当然去!好诶!终于能亲眼看一看师父嘴里的‘医药大宗’到底长什么样子咯!”得了许可的钟林逍忍不住立地蹦跶着欢呼雀跃,连带着旁边的姑娘们瞳中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祝岁宁见小家伙们这会已然打定了主意,便也不曾多加劝阻,只抄起手,似笑非笑地瞥了这几个眼瞅着心都要飞去重山之外的孩子们一眼,转而认命一般,回身招呼起了那头早爬山爬累了的、从方才起就一直赖在树下背阴处不肯动弹的厨子,和另一头蹲在地上不知正研究着什么东西的宋识礼。
“厨子,十里,收拾收拾咱们继续赶路——钟小逍他们想去那边我师姐他们待过的宗门遗址看看,咱们要还想赶在日落前回到白鹿洞书院,就得现在立马动身啦!”
“诶~来了——”小郎中循声答了个痛快,他手头的小棍一扔,起身拍拍衣摆上的那点灰,扭头便开开心心地跟那三个愿意带他玩的小朋友们汇了个合。
然而那边树下明显还没休息够、正得闲琢磨着那花瓣形状的厨子动作就没这么利落了——她骤然闻此噩耗只憋不住当场发出了声惊天哀嚎:
“啊~~~我们都爬了这么久了还不够吗??这怎么还要爬那么多的山!!”
第149章 “全军覆没”
她真的不要再爬任何的山了啊啊啊啊啊!!!
再爬下去,她的腿就要废了——真的要废了!
厨子挣扎着试图令众人回心转意,奈何孩子们这会是铁了心地想去看一那还梦谷旧址,而宋识礼与祝岁宁又显然的对此毫无意见——由是任凭可怜的褚姿再怎么反抗也终究没能争得过“天意”。
她最后是被众人连抬带架地硬扛着去的,等到落地,她那双“饱经折磨”老腿也早已软成了一滩烂泥。
——她觉着,她再也不要跟着这群经历异常旺盛的犊子们一起爬山了……
而且,她明天也坚定坚持坚决地不会多炒任何一道菜!
——她决定了,她要罢!工!
她要让这群不当人的品尝下失去她精妙且伟大的厨艺的滋味!!
厨子如是在心下幽幽怨怨地打定了主意,在幻想着明日祝岁宁等人发现她罢工后可能出现的表情的时候,她甚至一度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然而那群入了山谷便又撒开欢来的孩子们(加十里)却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他们只一门心思地琢磨起了山谷入口处生着的那几株野草一样的“草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抻头扫了那草叶两番的小郎中果断开口断它是“独行菜”,祝今欢等人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也果断排除了那草叶子是“独行菜”的可能。
“喔,那十里哥哥要是这么说,那这肯定就不是独行菜了。”对宋识礼认药水平了解得甚为深刻独到的祝今欢深深呼吸一口,随即皱着眉低头又扒拉了两下那几片草叶,“这样的话……我猜它是婆婆丁好了,它看着有点像婆婆丁。”
“唔,那确实,既然十里哥哥已经给出个确切答案了,那我们只要跟着他的答案反着来就准没错……不过,今欢妹妹,虽然这会子这些野菜野草的还没开花,但我看着它叶子的形状,倒感觉它不像是婆婆丁——更像是那个泥胡菜。”
钟林逍对此深以为然,只他对着那菜叶左看右看都觉着它应当不是那个花一落就要顶上一脑袋绒毛的蒲公英,并依据自己跟随爷爷相依为命多年的吃野菜经验,闭着眼盲押了一手不好吃也没啥味道的泥胡菜。
郭渡见他们三个一人一个答案,自觉若不给出个与众不同的结果怕是要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便抠着那野草根子想了想,良久方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来:“那我……那我就猜它是苦菜好了,我看它还挺像书院膳堂大师傅们采回去的那个苦菜。”
——反正叶子都是一堆带着些不明锯齿,怎么瞧怎么像是被人偷偷啃了一口一口又一口的,她是真分不出来谁是谁。
“苦……苦菜?”冷不防听到这答案的祝今欢应声一愣,下意识低头折下了一片那野草的绿叶——断口处流出的草汁清透而不见有分毫浑浊,她低头试着嗅了嗅指尖,亦只闻到了一股子清爽而不见有分毫苦涩的青草味道。
“但这棵草闻起来没有苦味,断口处也没有流那种有点发白发黏的汁液……它肯定不是苦菜呀。”
“舟舟,你为什么会觉得它是苦菜?”
“嗯……因为其实……我……”那话才刚脱口便立时被人否决了的郭倦舟杵着指头支支吾吾,她面上不经意便多上了一线不大好意思的羞赧笑意,“我只认识苦菜这一种野菜……”
——还是书院膳堂的大师傅们为了保持学子们刻苦学习的毅力和勇气,特意不定时给他们硬挖来一两篮子,每回吃的时候都要先让他们回忆一下苦菜的样貌、生长环境和作用的那种。
不然的话……她可能真就一种野菜也认不出来了。
她只会吃,只会吃那种被人做好端上来的。
左右……这些东西进嘴后也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对……吧?
在心下偷偷为自己开脱过一遭的郭渡嘿嘿笑着搓了搓手,祝今欢二人微感语塞,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
毕竟依着郭渡的出身,一个常年生活在白鹿洞书院内,成日只知道跟着先生书生们一起念书治学的知府独女确实不需要了解这些——就算当真吃过他们刚才说的那什么苦菜婆婆丁独行菜,大约也不知道它们“生前”长成了什么样子。
“啧,要不说这帮念书人个个都想当大官呢……这官宦人家出来的姑娘是跟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一样哈!”同样意识到小姑娘为什么能说出这话来的小郎中无不感慨地连连咂嘴,转头却又表情微妙非常地假意质问起了那一口咬定他答案有误的两个孩子,“不过小今欢,你刚说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说了它是独行菜,它就‘肯定不是独行菜了’?”
“还有,钟小逍,你又凭什么说‘只要跟我的答案反着来就对了’??”
难道他给出来的答案就这么让人不能信服吗??
在成为山上客栈里的杂役兼跑堂之前,他明明是个郎中啊——正儿八经的郎中!
他们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学业水平,在质疑他的专业能力!
宋识礼想着佯装恼怒地紧皱了双眉,祝今欢见状亦赶忙咧嘴傻笑着迅速躲去了郭渡身后。
平素便是心直口快的钟林逍没大听出小郎中的言外之意,只稍显嫌弃地恹恹仰头看了他一眼:“十里哥哥,你说我们还能有什么意思。”
“您老人家辨认药材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你自己还能没点数嘛!”
——他可是听厨子姐姐说过他“光辉事迹”的崽,他知道他连庐山上生着的石韦和瓦韦都分不清楚!
但那玩意明明是连他都能分得清楚的货……所以他这辨认药材的水准指定是信不得的,他说地上这两棵野草是独行菜,那它就一定不可能是独行菜!
对,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偷偷腹诽过一遭的半大少年憋不住又点头肯定了下自己的猜测,宋识礼被他这样子气得差点鼻子都外了,却也终究不好意思太与这群孩子们计较,只得一本正经地给人细讲起了他从前学过的、有关“独行菜”的种种辨认要点。
——什么独行菜的叶子有像羽毛一样深深的裂隙,什么它们的茎上会带有一些细小的、摸起来不太扎手也不明显的毛……
他喋喋不休,像是为了说动那群坚定又固执的孩子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后来他们这里小小的争吵终于惊动了前方不远处正仔细探着路的女人——祝岁宁瞧见他们三小一大跟那鸡窝里抢食的小鸡崽子一样缩头埋首地窝在了一处,不由抄手皱巴了一张面皮:
“你们蹲在这里蛐蛐什么呢?开大会?”
“这地方离着我说的那个医药大宗可还有些距离呢——咱们这才刚入山谷,待会至少还得往前再多走个一二里的路。”
“诶?居然还要走啊,那咱们可是不能再在这浪费时间了。”骤闻此语的祝今欢颇为诧异地圆睁了一双黑瞳,她原以为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界就已够偏远的了,不想那宗门遗址居然还要在更深、更偏远的地方。
“但阿娘,在走之前你能不能先来帮我们瞅瞅这棵野草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十里哥哥说它是独行菜,小钟哥哥觉得它是泥胡菜,我认为他俩说得都不对,它更像咱们客栈里之前吃过的婆婆丁——舟舟只认识苦菜,就把它说成是了苦菜,但这个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它肯定不是苦菜。”
“咦?原来你们在这磨蹭半天是在争论这个……等会,我看看。”听小丫头一口气倒出来那么一大段话的女人挑了挑眉,她不惊讶这群小兔崽子们会因这个纠结起来,但她有点没想到郭渡居然还能认识个苦菜。
于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跟着上前低头抻长了脖子——被众人围在正中的那棵翠绿野草叶片瘦长而布满大大小小的天然裂痕,她的表情几乎是在瞬间便变得古怪难言起来了,随即又满目复杂地多看了一边瞧着最是焦心的小郎中一眼。
“……其实,你们的答案都错了,”祝岁宁越说那面色越是复杂,“这是荠菜。”
“咱们客栈每到春天都会买来做包子、包扁食的那个荠菜。”
——不是独行菜,不是泥胡菜,不是婆婆丁,也更不是什么苦菜。
他们四个一个说对的都没有,整个一“全军覆没”!
“啊???荠菜?这不是独行菜吗?!”宋识礼闻言猛地一声惊叫,当即连蹦带跳地窜出去三尺,复又不可置信地定定压下了脑袋,“这……它这怎么看都像是独行菜啊掌柜!”
“但真不是,它真是荠菜,而且庐山上根本就不怎么长那个独行菜。”祝岁宁面无表情,她看向那又蹦又跳的小郎中的眼神,活似在看一个傻子。
“不、不长独行菜?!”这下小郎中崩溃得顿时比方才更厉害了——若说方才他还只是觉得此事很是不可置信,现在他简直是以为自己恍惚是还在做梦!
“那我从前跟我爹上山找药农收药采药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都是什么?不是独行菜吗?真不是独行菜?”
——他的记性很好,这会记得也是很清楚的,那些肯定不是荠菜,荠菜绝对不会长成那样!
“喔,你要说那种不是荠菜又长得很像独行菜的东西,那大约是臭荠一类的罢。”祝岁宁闻声咂嘴,“——这些家伙长得是跟独行菜更像是一些,并且人家俩的亲缘本来也就更近。”
——都是独行菜属的,跟人荠菜都隔了属啦!
“当然,依着十里你辨认药材的本事来看……也不排除你当时看到的那些小玩意实际是播娘蒿的可能性。”女人委婉提醒,“葶苈子这东西还挺常见的。”
——不过这东西就和独行菜他们不是一个属的了,它是播娘蒿属,跟那什么独行菜荠菜……之类,顶多都是十字花科。
“那、那也就是说,我,我今天又把这药材给认错了??”总算认清了事实的宋识礼麻木不已,他这功夫看着地上的那两棵荠菜,只觉得自己的心肝不受控地就发了颤,“还错得十分离谱?”
“是的没错,是这样的,的确很是离谱。”祝岁宁点头,目光中又忍不住多上了一点小小的同情。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宋识礼作为一个药商家族出身、跟着郎中正正经经学了许多年中医的小郎中还真是有够失败,他眼下已不光是认不出草药了,这眼瞅着是要连野菜都认不出来了!
也亏得他前天才吃了那么多荠菜馅儿笼包!
“啊——”宋识礼立地破了大防,他尖叫着抱头缩去了地上,似在一瞬间便失去了自己的全部斗志。
那边歇到这会总算歇够了的厨子远远听到他在这鬼叫,禁不住拖着她那两条自认快“残了一半的”老腿,一瘸一拐地凑上前来,凑热闹一般跟着一瞄那地上的野菜——下一息又霎时惊喜万分地拍了巴掌:“嚯!荠菜!还是这么嫩的荠菜!”
“宁宁姐,你怎么不早说这山谷里还长着这么多嫩荠菜啊——早说那我不早就跟着你们一起来了嘛!”
“快快快,十里,别硬蹲那地上杵着了,快把包袱里那两个小铁铲拿来,我趁机多挖点荠菜回去,明后天好给你们做点荠菜炒蛋荠菜汤一类的东西吃吃——这菜可比咱们山下大娘们卖的那个鲜嫩多了!”
逮着了这一地新鲜野菜的厨子上来了那股子兴奋劲头,一时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只一味催促着小郎中赶紧拿她的铁铲,扭头又与自家掌柜打了声招呼:“好了,宁宁姐,你们先继续走你们的吧——我在这挖会菜再走,或者,干脆你们自己去那什么宗门遗址,咱等回头再在这地方汇合也行。”
“——我看那边还有好大一片野菜地能挖!”
“行,厨子,那你先在这慢慢挖着,”祝岁宁看她这架势像要恨不能在此地扎窝,索性由着这个不好爬山的先行留在此处,“我带着钟小逍他们继续往里头转转,路上再给你留两个记号。”
“等着待会你挖够了,要走就跟着那些记号走就可以——不想走就自己注意些,找个阴凉点的地方多歇一会,我们在里面转完一圈也就差不多该出来了。”
“——今欢,快给你厨子姐姐留一壶水来。”
第150章 山门已朽
“好嘞!”小姑娘答得干脆,手上的动作也是十分利落。
祝岁宁在临领着孩子们继续前行前又多叮嘱了褚姿几句,直到确认了这神经惯来大条的姑娘应当不会再出什么错,这才带着众人又动了身。
为了能让厨子在挖完野菜后精准找到他们的踪迹,她还特意每隔五步便在道边的草丛内做下个极明显的记号——野草多的地方就插上根从前头折来的树杈,灌木多的地方就动手在灌木丛中刨出个碗大的坑来。
若是遇上了哪里树多,那就更方便了,她可以随手拿石子在最显眼的那棵树上刻下一道斫痕——总之他们习武之人在这方面的思路一向简单一些,只要那招子好用,倒也无甚太大的禁忌。
“啧……真羡慕他们这些会武功的……这力道,就算是劈起柴来,只怕也都要比斧子快些。”眼瞧着自家掌柜又顺手祸害了一小丛灌木的小郎中无不艳羡地咂了咂嘴,他看着祝岁宁动手时的样子,下意识便上手捏了捏自己的膀子。
奈何一向最多也就是帮厨子搬点重物、推点磨盘的他,两臂上着实是没多少肌肉——任他怎么横捏竖捏,也只能捏到那么一把子软泡泡的肥膘。
“嘶……别说,十里哥哥,你这胳膊捏起来好像还没我爷爷结实哩!”余光扫到他那表情,顺手也跟着来捏了他两把的钟林逍龇牙咧嘴,说话时还故作夸张地扯着嘴皮倒抽了口冷气。
原本还艳羡着女人那一身力气的小郎中闻此顿时在腹内生出千百个不服,他皱眉叉腰转过脸来,忍不住没什么好气地抬手敲了敲这半大孩子的脑瓜:“去!钟老伯今年都多大了,我又才几岁?我这胳膊怎么可能还连他的都比不过!”
——让他跟一个都年过花甲了的老人比身子骨,这不是在瞎胡闹吗?
“没,我说的是真的,十里哥哥。”钟林逍满面认真,他听到了他口中的质疑,当即一本正经地与人摇了摇头,“我爷爷胳膊腿上的肉真比你这结实,就是相对可能没你这个这么耐磕耐碰、不像你一样能在客栈里给人往来送菜,一跑就是一天。”
“——他现在一次只能干上半天的活了,再多腰该受不了了。”
“废话,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家本来就不该干那么多活了……上了年纪的人骨头可最是容易发脆。”小郎中垮着脸迅速摇晃了脑袋,他只当钟林逍这还是孩子心性,像所有孩子在年幼时都觉得自己的爹娘和祖父祖母是普天之下最厉害、最无敌的存在一样,倒也没跟他太过纠结于这个他自觉毫无意义的“小问题”,转而嘱咐起了钟林逍。
“倒是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多下山帮你爷爷收拾收拾家里的床铺褥子和院子里面的花花草草什么的,钟小逍,钟老伯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你小子可别给他老人家前些年吃过的苦都忘了。”
“放心吧,十里哥哥,我才不是那种会忘本的人哩!”钟林逍毫不犹豫地一口应着,一扭头却又强行转移回了话题,“不过,十里哥哥,倒是你——你别老在这打我的岔呀,我说真的,你这胳膊是真没我爷爷的结实。”
“——别忘了,十里哥哥,我爷爷当年可是庄稼人,庄稼人都是要种地的,那是纯纯粹粹的体力活。”
松开了青年手臂的半大少年满目认真:“虽然爷爷他前些年身体不好,是没怎么下过地了……但他这两年的身体好了一些,地同样下得也比之前更勤。”
“所以他身上的肉真的是很结实的——只是不多,比较干罢了,捏起来也不像十里哥哥你这样到处都是软绵绵的,他胳膊比较硬邦邦!”
“……我谢谢你啊,钟小逍,谢谢你还特意费这么大事告诉我这个……”
——这严重伤害到了他一颗纯洁无瑕的少男心!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还赶不上一位多年带病的六旬老人有力气的小郎中欲哭无泪,走在前头的祝岁宁做好了手头最后一个记号,顺带回头无甚表情地瞥了二人一眼:“没事的,十里,回头我可以让厨子把咱们客栈的菜量放得稍大一些,再换上一批更重的锅碗瓢盆。”
“这样等你再给客人们送菜的时候就能很好的负重并锻炼到你那两胳膊的五花膘了——想来要不了多久,你这胳膊便也能变得和他们庄稼人一样结实。”
“……掌柜的。”这下宋识礼不光是欲哭无泪——他简直是想哭都不知道该去哪哭了,“面对你这种情况……我还应该说谢谢你吗?”
“嗯,没关系的十里,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不客气。”女人应声抿嘴微笑,继而浑不顾小郎中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后懊悔不已的神情,转身一指几步开外的那一片石门遗迹,“好了,小郭姑娘,钟小逍,你们看到前头那个只剩了一半的石门没有?”
“穿过那道门,我们就算正式进入从前牡丹师姐他们所在的那个宗门的地界了。”
“看到了,祝掌柜,就是这个门……这个大门看起来仿佛不像是自然倒塌的——它好像更像是被人人为拆除过的?”踮脚向远方眺望过一眼的姑娘面露迟疑,她看着那门,无端便觉着好似处处都带着些说不出的古怪。
虽说她能理解没了“人气”的滋养后,那些空置了的建筑物们破败起来是快——就像许多老城的远郊和某些山林里,总会出现些和尚道士们跑空后就愈渐荒芜老旧了的寺庙或道观们一样。
但关键在于,那些最先出现问题的往往都是些木质的建筑——像那什么木头做成的房梁和房顶的木头椽子——石制的照壁或石栏石凳一类,若无外力的额外作用,那一向都是最结实、最难坏的。
反正绝对是不可能在才过了这么十几二十年不到的前提下,就突然碎成了这个样子,哪怕它日日遭水淋、时时被风吹也不应该。
不然,山中刻着的那些摩崖石刻不得早碎尽了?
还有有些世家院子里先帝乃至是太祖他们当年赏赐下的那些石匾牌坊,这些不也得都跟着被吹花打散了?
——这怎么看……怎么像被人硬砸碎敲开的。
觉察到了异常的姑娘近乎本能地上前研究起那石门的裂口,越看越觉得这定然是被人为敲坏的。
前两年,她老爹并着南康学政主持翻修、扩建白鹿洞书院的时候,她还曾跟着去他们施工的现场看过——那些被匠人们一钉一锤慢慢敲下来的巨石,其断口处好似长得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这些断口看着明显是有些年头了,不像新被人敲出来的石块断口那样线条清晰又锋利。
钝钝的,摸着还有点圆。
郭渡想着抬手触上了那石门的断口,手下的青石粗粝中又带着些许圆滑,浑然不是新伤。
祝岁宁循声微一沉默,遂怅然叹息着一敛下颌:“对,那的确是被人为破坏后留下的痕迹。”
“你忘了吗?小郭姑娘,我说过的,这个宗门在经历过十几年前的一场浩劫之后便彻底分崩离析、门下众人也都作鸟兽散了。”
“为了……为了彻底消除这宗门从前留下的诸多痕迹,当时曾有人特意来此毁去了这山门的牌匾、拆除了谷内大部分的砖石建筑。”克制不住回忆起那段痛苦岁月的女人眸底无声晃过一线挣扎,“只是这样曾名满江湖、享誉一时的宗门的占地实在太广。”
“他们无法在那样短的时间内销毁掉这山谷里的每一方院落和每一座亭台,便只毁去了那些最重要的、尝记录过有关这宗门无数点滴的建筑们。”
“所以,我们才能侥幸在这样时间,还能在这山谷里看得到这些已败落透了的旧屋子。”
“……可惜我们这会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祝岁宁的声音不受控地低落下去,连带着低落下去的,还有她才将将平缓了些许的情绪。
与她记忆里那个漫山花草、是处生机勃勃的还梦谷相比,如今的山谷简直荒败得像是块不知名的野草地。
被林之窈他们当年悉心照料着的药园子早就被数不尽的、不知从哪爬进来的的藤蔓树苗们全然占据,那些稀罕又娇贵的草药们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些勉强能入药的野花野草。
“走吧,进去看看——但在看的时候,你们千万记得要离着那些旧房屋们远着一些,没人知道那些屋子到底已经有多久没住过人了,我也没法确定那房顶上的梁木朽没朽、屋内院内又还关着些什么。”
……说不准就能在哪跑出来些足将这群傻孩子们吓掉魂去的蛇虫鼠蚁。
祝岁宁的思绪稍显诡异地歪了一瞬,小家伙们不知道她刚才想了些什么,却也只个个乖巧非常地点点脑袋。
大约是这满是荒败气息的宗门遗址看起来委实不像是什么适合玩闹的地方,先前在外面还精神得一个比一个像小猴子的孩子们这时间也格外安静得厉害。
那些曾走过无数山中弟子们的石板路早被那片疯长着的翠色覆盖过了,被草根们挤碎穿透了的青石缝隙里偶尔能瞧见几朵匍匐在地上的、清瘦细小的花。
连荠菜都能认错了的孩子们自然是认不得那些生得杂乱又抱起团来的野草的,重回故地的女人这功夫正被那些遥远的记忆们纠缠着,一时也没有教他们辨认更多野草的心思。
——宋识礼倒是有点这个想法,但他在谷口那才刚认错了荠菜和独行菜,唯恐自己开口就又吐出来个错的,一时竟也不好意思再在多叫唤。
于是众人便只这样沉默着穿行过那些满布着岁月痕迹的石子小路与再分不清了边界的空旷广场——钟林逍尝试着想要幻想那些衣袂飘然的谷中弟子们在这广场上习武认药的样子,但他实在没见过医者们上课时的模样,也不清楚像这样的大宗门又该如何教授弟子们武功,同样也着实想象不出此地当年的盛景。
“好可惜啊……”
好好的一个那么大的宗门,怎么能说败就败了呢?
钟林逍喃喃着低垂下眉眼,他的心里不大痛快,精神也跟着越发蔫了。
“真的好可惜。”一旁耳尖听到了他呢喃动静的祝今欢闻声叹息一口,面上也是掩藏不住的惋惜。
郭渡见状忙无声牵住了她的手掌——正当这一行五个人都因着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而陷入沉默与难过的时候,前头不远处一方矮楼的角落里,却突地传来了阵杂草被什么拨动的窸窣声响。
“咦?阿娘,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小姑娘猛地一个激灵,霎时蹦跳着拉着郭渡躲去了祝岁宁身后。
身为一个自小便在山中长大的孩子,她很清楚像这样满是草木的山谷里究竟能窜出来多少野兽。
倘若只是往日最为常见的那些野兔野鸟一类的还算好说——怕就怕那草窠子里藏着的不是什么野兔野鸟,而是轻易便能害人性命的毒蛇或豺狼。
“阿娘……你说这里会不会……”
躲着那些很可怕的凶兽或者怪物啊?
祝今欢满腹惴惴,紧张中下意识越发攥紧了女人的衣袖。
祝岁宁本想安慰她这山谷没那么适合那些豺狼虎豹生存捕猎,孰料不等她那话脱得口来,那传出过一阵异动的杂草堆里又冒出来了一声细哑的猫叫:
“喵……”
“诶?不是野兽——是猫猫?”听清了那猫叫的钟林逍傻愣愣地抬手抓抓脑袋,一面仰头看向了身侧的自家师父,“师父,这山谷里会有猫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当初这宗门还没有覆灭的时候,谷中的弟子并上老宗主他们,的确是在宗内养了不少的猫。”祝岁宁闻言思索着微一凝眉,“所以理论上,这山谷里是有可能是有猫的——毕竟当年这山谷里家养的猫多,且大猫们还会继续再生小猫。”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当初那些大猫们生下来的小猫呗?”少年人若有所思,那声又细又沙哑的猫叫显然极大舒缓了他的紧张情绪,让他蠢蠢欲动着,总忍不住想再上前探寻探寻。
“那这样的话……”
第151章 救猫弃钟(bushi)
他是不是有机会能从这山谷里捡到一只两只当年那些“武林猫猫”们的后代小猫回去养?
刚好他总觉着客栈里的往来的客人们虽多,会在山上长住的旅人却少,除了今欢妹妹和十里哥哥他们以外,唯二愿意不时来住上一阵子的也就只有他爷爷和那个爱读书的小郭姑娘。
但他爷爷的年纪大了,不可能像十里哥哥他们那样整天陪着他玩,他也不敢总去打扰他老人家。
小郭姑娘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她嘴里总能听到这样或那样的、他完全连听都听不大懂的道理和先贤们的名言警句,他觉得他们之间沟通起来好像存在着什么奇怪的、他大概这辈子都无法逾越过去的鸿沟,他有点怕她。
这可能……就是天才和他们凡人之间的区别。
钟林逍如是腹诽,一面十分自觉又甚有自知之明地将自己归类为一个“凡人”。
所以他这会才这么想从这山谷里拐回去一只小猫——不光是为了让他好借着这些小家伙们来景仰下当年那些武林中人们的无尽风光,更是为了给他找来一个玩伴,一个贴心的、可爱的,毛茸茸且不会嫌弃他的玩伴。
……省得他动不动就要被那两个妹妹开除人籍,他和这些可恶的小天才们简直是没话说。
而且,万一他还能教会小猫武功呢?
大家平日里形容那些功夫水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的时候,不也总是说他们只是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嘛!
那他完全可以考虑下趁机教一教小猫呀!
到时候,他这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半吊子再加上一只四只脚的小猫,他们这岂不是能正好凑出个“七脚”?
嘿嘿……七脚,七这个数字好啊,他记得好多成名的大侠们都喜欢凑在一起论资排辈,再组成个什么“七剑”“七大xx”“xx七兄弟”一类的。
——厨子姐姐之前不久说过一嘴什么什么七彩葫芦娃?
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拿“葫芦”这种天天被人开来做瓢的东西来充作自己的名号,也不知道“葫芦娃”和“布娃娃”之间有什么区别,但总之,他知道他们很厉害就是了!
他也想像他们一样厉害!
思绪在眨眼间便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的钟林逍面上的笑意不由摆得越发大了,他搓了搓手,遂大着胆子悄声往那楼角草窠子的位置稍稍踱了两步。
祝岁宁见此倒不曾出言阻止,她只默默抬了手,不动声色地按紧了那柄藏匿在她腰间的三尺软剑。
——虽说她确定这山谷里不会窜出来什么大型的、会吃人的豺狼虎豹,但被遗留在山中、又经十数年流浪繁衍的猫儿们大多野性难驯,一个不慎,恐也会伤到这些伸手不够利索的半大孩子。
于是在打手势示意、安抚过身后两个万分紧张的小姑娘们后的女人两眼一动不动紧落在了那刚传出过异响的草窠子上。
几个呼吸间那孩子已然端正正站在了屋角之前——长得近乎已没过了少年人小腿的野草被那猫儿拨弄得不住颤动,站稳了的钟林逍深深呼出口气,继而慎之又慎地轻手轻脚扒开了那一方草丛。
“哈……哈——”
原本藏匿于那野草之间的猫儿霎时暴露于众人眼底,穹窿上斜悬着的日头光色耀目,刺得它下意识眯眼紧缩了一对竖瞳。
那猫明显是很怕人的——由是在陡然瞧见了面前身量尚未长开的少年人的刹那,便猛地张嘴警告似的,与人连连哈了气。
隔着那么三尺不到的距离,钟林逍能清晰地瞧见它因恐惧而死死后趴着的、紧贴在了头上的耳朵,它的前爪抵了地,像是随时都能对眼前之人发动它所能发动的、最猛烈的攻击。
……别说,这小猫这么张着嘴吓人的样子,还真莫名有点像那个会咬人的蛇。
怪不得老虎会被人叫成是“白额吊睛大虫”,这么一比,这些小狸奴们还真挺像个缩小了好多倍的“吊睛小虫”。
就是这个“小长虫”肯定不会像真长虫那样有毒就是了。
没被那猫防御性的姿态吓到,反觉着它这模样甚是有些可爱的孩子眼神一飘,他低头无声咕哝了一句,随即便认真思索起了该如何劝动师父让他收留下这只小猫,以及他又该如何把这在山野里自由惯了的猫儿拐骗回山北的客栈。
奈何那躲藏在草窠子里的猫儿显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它只在发现了它那接连几番的哈气警告竟是全然无用后,忍不住倏地与人亮出了它那日日磨得尖锐又锋利的爪子。
“哈——咪嗷!!”
那耐心被人彻底耗尽了的猫儿骤然发难,孰料不等它这一爪触碰上少年人的衣摆,钟林逍便先动作甚是敏捷矫健地暴退着避开了它这突来的一记。
“哇!你别急着生气呀,我又没打算伤害你!”冷不防被猫撵了个东逃西窜的半大孩子翘脚尖叫,哪想那猫这会竟像浑然听不懂他说话一般,顾自挥舞着四爪,作势便又要扑上去挠钟林逍的大腿。
“哎呀,阿娘,小钟哥哥那边好像出问题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救救他呀?”远远看着这一人一猫“混战”作一团的祝今欢这功夫被人吓了个心脏起鼓,忙不迭求救一般动手拉扯了身侧女人的衣袖。
祝岁宁闻言神情镇定如常地低头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放心吧,小今欢,你小钟哥哥还没差到连这么三岁都未必有的猫都打不过——只要那屋子里别再一口气窜出十只八只的成年野猫,他就没问题的。”
“——相信他。”
“这样吗?可我怎么看着小钟哥哥好像是已落了下风的啊?”祝今欢满面不解,瞳中的忧色亦浑然不曾削减下半分。
她死死盯着那头打了个热火朝天的“战场”,掌心不经意便渗满了一层湿滑的汗:“关键万一他一不小心,被那猫抓伤咬伤了……这可怎么是好?”
——她记得厨子姐姐说过的,好些在外面流浪的猫猫狗狗身上是带着某种能致病的脏东西的,被这些小动物们抓伤咬伤后若不及时处理,就极有可能会得“恐水症”(狂犬病)!
“没事,他要是身手真差到了能被这样的一只猫儿咬伤,那就算是他这半年的武都白练了,咱们等着回去以后,喊你厨子姐姐再动手给他包扎一下、上点药就是了。”祝岁宁不假思索,面不改色,“别看你厨子姐姐主要是个厨子……但她研究起这些东西,还是相当有那么一套的。”
“再说了,小今欢,你没注意到吗?这猫身上应该是带着点伤的,不然它也不必把自己藏在草里,还跟钟小逍那倒霉玩意缠斗这么久了。”
——猫的反应速度可比人要快多了,尤其是像这样已成年还有流浪经验的年轻大猫,她记得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前,他们那的人都会尊称这种猫狠话不多的猫一声“丧彪”!
这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抓了去的小奶猫哟!
想到了什么趣事的女人凉飕飕咂了咂嘴,只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的,那按在腰间软剑上的手却是丁点都不曾松懈。
祝今欢闻此霎时傻了眼,她微显不可置信地动手揉揉眼睛——转头看了看那确实至今都还没碰到钟林逍衣摆的猫儿,又转头看了看她那半瓶水都还没有的小钟哥哥,迟疑着同自己的朋友求起证来:“是……是吗?”
“舟舟,那只猫猫真的是受了伤的吗?”
“唔……从它追人时的表现上看,应该的确是带着点伤的,就是它这有点太警惕了,跑动的速度又很快,我们隔着这个距离,一时有点看不清楚。”郭渡应声略作沉吟,少顷颇为严肃地与人点点脑袋,“毕竟我记得,我们书院夫子们养着的那些猫抓起老鼠来,那动作可没有这么温柔。”
“他们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爪子也会抓得更稳。”
“是以,这猫应该确实是有点伤在身上的,只是不清楚具体是在肚子还是在后腿。”学究一样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祝今欢听罢懵懂着低了眉眼,半晌方若有所思地摇晃了脑瓜:“这样……”
“那阿娘,你快出手拦一下小钟哥哥吧——他那一身的莽劲,动起手来也是没轻没重的,可别让他再伤到了猫猫!!”
“好家伙,这变脸速度快的!”边上沉默多时、一直认真听着几人对话的宋识礼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得亏他方才还以为小今欢终于不再像往常一样嫌弃钟小逍、知道该担心担心人家的安危了,结果这还没出盏茶的时间呢,她转脸就先担心上那只野猫子了!
要不说跟着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们相比,人类总是一败涂地呢……感情是根本就比不过那一地的小毛团子!
“变脸快又怎么了,十里哥哥,面对着一只可能受了伤正忍着痛的猫猫和明显正活蹦乱跳的小钟哥哥,难道我还能放弃猫猫,转头去担心小钟哥哥吗?”祝今欢小妮子循声叉腰说了个理直气壮,“那肯定是猫猫更重要啊——小钟哥哥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连一只受伤小猫的攻击都躲不掉吗?”
“那……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冷不防被人当场问住了的宋识礼支支吾吾,他抬眼看了看那逃窜了半天都还没见多少倦容的钟林逍,又转目瞅了瞅那动作愈发迟缓的虎皮猫儿,憋不住立地与小姑娘统一上了一条战线,“那我肯定也选猫猫。”
——猫猫多可爱,猫猫拯救这个无情世界,啊哈!
小郎中如是嬉笑着站定了那猫,祝岁宁见这时候也差不多了,忙扬声唤起了那边犹自沉浸在躲避中不可自拔的半大少年:“你跑差不多得了,钟小逍——那猫身上有伤,你再真伤到人家!”
“啊?有伤??”自觉自己是已变成了老鼠,正闷头逃命着的钟林逍闻声一愣,他茫然又懵懂的驻足回了脑袋,竟恰撞见那几近力竭了的狸奴“啪叽”摔落进了草地。
至此他也在顾不得自己究竟会不会被猫挠了,忙上前观察起了那猫儿的状态——先前为了驱赶这群“入侵者”张牙舞爪又威风凛凛的狸奴这时间蔫成了地上的一张猫饼,他皱了眉,一面小心翼翼地慢慢矮下了身子。
“你、你可别张嘴咬我啊——我真没恶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身上哪里受了伤。”那孩子低声嘟囔着又往那猫儿眼前挪了挪,他也不管这猫到底能不能听懂,只一味碎碎念着冲着它伸出了自己的一双爪子。
大抵是这山谷里从前被人悉心照顾着的狸奴后代们当真还有几分灵性,亦或是庐山这地方的地气本就足够清奇——总之那猫儿这功夫好似听懂了钟林逍嘴中的念叨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原地,虽还带着满目不信任的警觉,却也终究没再与人亮它那尖溜溜的爪子。
“我看看……我平常有的时候有点没轻没重,要是不小心碰疼你了,你只管蹬开我就是……可别抓我咬我啊……”动手检查起小猫身上伤处的钟林逍不放心地迭声叮嘱,他指尖轻巧又小心地穿掠过那猫儿的背脊,旋即轻柔地抚摸过它的肚皮。
它背上的皮毛是完好的,倒是肚子上似乎有几块秃了毛的细小疤痕,等到他检查到那猫的两条后腿,他也终于在其中一条上触碰到了那令它痛苦、让它昼夜难安的可怖伤痕。
那大约是它与某种能以它为食的野兽拼死搏斗时留下的伤口——钟林逍注意到了它的腿骨已然微有变形,更摸到了那藏匿在它大腿深处的、近乎铜板一样大的,化脓了的血洞。
找到了那伤口的孩子立时傻了眼,那猫被人按伤口按得无端多了几分不耐,止不住挣扎抗议般的发出声微尖的猫叫,反倒顿时惊醒了那面皮发麻了的孩子。
“喵!”
“啊……师父!师父!!”
被那叫声猛然拉回神来的少年人张皇不已,忙不迭招手喊来了自家师父。
他的眼圈隐隐发了红,声线里还带着些说道不出的惊恐,那样可怕的、化了脓的血洞总让他克制不住地回想起前些年总卧病在床的爷爷,那时他身上就总会有些零的散的、出现了就很难长好的伤口,有好些都在他不知觉间悄悄便化了脓。
“我找到这猫猫身上的伤在哪了,你快过来看看——它好像前不久才被什么很凶很可怕的动物咬了,还断了一条腿!”
第152章 为此负责
“真的,它的腿好像真是断过一次的——我们,我们好像得赶紧找个地方给它治伤!”
——要不然它会死的,它真的会被腿上的伤口腐死的!
意识到这狸奴方才是一直拖着条断腿与他缠斗了半天的钟林逍快哭出来了,他试探性地想要伸手再摸一摸那可怜的猫儿,滞在了半空中的五指却总也止不住地抖。
这时间反倒是那负伤多时了的猫儿最为镇定——它像是突然便看懂了那孩子在难过着什么,于是迟疑着,片刻后方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一颗毛脑袋蹭上了少年人的掌心。
“喵~”那狸奴张嘴发出声微哑但不再满含着警惕的叫,轻柔又温暖的,仿佛是在宽慰这突然陷入了无尽伤心中的孩子。
钟林逍只觉自己的掌心一痒,而后便有毛茸茸的火炉搭蹭上了他的五指。
他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动手抚了抚那猫儿脑后与颈子上的皮毛——早已成了年的狸奴摸起来那毛尖儿微有些扎手,少年人低头细细端详起它身上斑纹与雪色斑驳交错着的毛皮,那猫毛虽称不上是油光水滑,日光下却犹能隐约带着点透亮的光晕。
“是吗?腿断了。”祝岁宁闻言猛然紧锁了眉头,她瞧见那猫这会似已未曾对着他们充满敌意,便索性放了那随时都可脱鞘而出的三尺软剑,转而大步上前,跟着自家弟子一同矮身检查起了这小狸奴身上的伤情。
被她遗留在石板路上的宋识礼等人见此也有些站不住了,不禁一步三晃悠地随之往前蹭挪了步子。
平素眼尖的祝今欢几乎是在踏入那猫周身三尺范围内的瞬间便看清了那藏匿在它腿根皮毛下、刚被女人翻找出来的指宽的患处,她目色一凝,下一息就不受控地立时慌乱了手脚:“这、猫猫它这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阿娘,我们是不是得赶紧给它找点什么药材——舟舟,你还记得过年那会阿娘讲故事的时候提到过的那个药材叫什么不?就那个能止血、能治疗跌打损伤的,什么什么‘狗毛’??”
“欢欢,那是金狗脊黄毛。”郭渡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一霎立地发挥了作用,她抿了抿嘴,果断又准确地报出了那药材的名号。
得了答案的小丫头循声连忙将头点成了只啄米的小鸡:“对对对,就是这个金狗脊黄毛——阿娘,咱们是不是该给它先找点这个凑合着用用?我记得它好像长在什么背阴潮湿有水源的地方……要论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的话……”
“当年牡丹师姐给老掌门养的那只狸奴止血的时候,所用的的确是金狗脊黄毛。”祝岁宁循声微默,随即语速迟缓地吐出了两句话来,“但咱们今天就用不上——或是说没法用那个了,小今欢。”
“这……可它不就是恰好能治跌打损伤的东西吗?阿娘,它为什么就不能用了?”适才才刚刚多按下三分心来的小丫头又慌了神,她的齿根颤了颤,十指无意识便紧揪起了她那染了泥的衣摆。
祝岁宁见状禁不住叹息着慢慢舒出口气:“因为,牡丹师姐当年取那药来,主要是为了给老掌门的那只狸奴止血用的。”
“但我们今天遇到的这只小猫身上并没有什么需要人帮着它再止血的地方了——即便是它腿上长着的、看起来最是瘆人的那两处伤口也不需要。”
“它们本该流出来的血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流干净了,它现在只是在流脓——那伤口感染化脓了。”
“啊……化脓,那、那我们这又该怎么办?”祝今欢听罢顿时慌得更厉害了,这自小便被祝岁宁二人悉心照顾着长大的姑娘先前压根就没见到过什么人的伤口能严重到肉都腐了,流出来的东西也不再是血水,而是那种浑浊又发了黄的脓水。
“没办法,现在只能尽快将它带下山,再趁早给它找一个会治猫兽医看看了。”女人应声叹息一口,其实从这小狸花方才还有本事追着钟小逍满地乱窜那么长时间的体能和状态上看,它这应该伤得不重,至少远没到要致命或是需得被人截肢的程度。
像这样的伤,若是放在她从前待过的那个时代,便只管将它领到宠物医院里去看看医生、正个骨上个药,或是做个接断腿、刮腐肉的小手术就是了,顶多虐待下铲屎官的荷包,却不见得能出猫命。
但现在,这个时代可没什么专门替人看家中宠物身体情况的医生——她要找,那也只能去找村子里替猪马牛羊看病的兽医,或是城中某些好心的、愿意给猫看一看的郎中。
并且,她还得祈祷下那位兽医嚯郎中,最好真能看得了猫!
不然……这几个小家伙怕是要被伤心坏了。
祝岁宁想着悄悄看了眼那环绕在她四周的孩子们,轻而易举地便在他们面上瞧见了那种可能要“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了”的难过与无措。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人如今对此甚是罕见地感到有了那么一线的棘手——正纠结间,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郭渡却忽然开了口:“不,不用那么麻烦地去找什么会治猫的兽医了,祝掌柜。”
“我刚刚忽然记起来,我们书院里有个很喜欢狸奴的先生养了一大院子的狸奴——那些猫儿们平日里的衣食住行都是先生他一手料理下来的,他对治疗这些小猫们日常的跌打损伤很有一套思路,且我要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还曾因着那一院子的狸奴而结识过一个喜欢琢磨该如何给家禽牲畜们治病的郎中。”
小姑娘说着下意识微顿了语调,她眨了眼,瞳中猛然便迸发出些许异常耀眼的光:“咱们可以立马下山,先回书院去找一找那位先生——刚好,这山谷离着你们山北虽远,却很是临近我们山南!”
“可以,小郭姑娘的这个提议很是可行——”祝岁宁闻此当机立断,即刻转头看向了那还傻愣愣摸着猫脑袋的孩子,“钟小逍,你看你能不能跟这狸奴好好打个商量——这会子它瞧着好像跟你最亲近一些——它要是同意,咱们立马下山,改道白鹿洞书院!”
“啊?哦哦,好,好。”一门心思沉浸在这猫猫身上居然有这么大伤口的钟林逍怔了怔,少顷方回神转过来那个弯来。
只是回神后的他,脑瓜不经意便又犯了轴,他说不清是傻还是呆地抓抓脑袋,原本还不见有多少碎发的发顶,登时与那鸡窝多像了三分:“不过……师父啊,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好歹是你那些师兄师姐师叔师伯们的底盘……说不定哪些角落里还藏着什么开山老祖的牌位之类的哩!咱真不用先给人拜拜再走吗?”
——他,他怎么感觉刚进门没多久就连声招呼也不打的走了,好像有点不大礼貌?
钟林逍莫名给自己纠结住了,祝今欢闻声冷笑,满腔的火气顿时是不打一处来。
她往那少年人面前挪了一步,遂没什么好气地抬手重重一敲他的脑瓜:“哎呀我说,小钟哥哥,你这脑袋上来一阵怎么就能那么笨呀!”
“都到这种时候了,到底是随时都有可能伤情加重、甚至威胁生命的小猫重要,还是你说的那些都不一定还存在着的牌位重要?”
“再者说,小钟哥哥,你听阿娘讲了那么长时间的故事,竟到现在都还没听出来吗?当初这地方可是当世第一医药大宗,养出来的弟子也个个都是满怀仁心,愿意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杏林高士。”
“——你现在若是为了给他们敬香、打招呼一类可做可不做的虚礼耽误了一条性命,那岂不是要与人家开山祖师爷开宗立派时的所立下的志向背道而驰?”说到这里的小丫头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所以,你可快别在那耽误了,救人性命要紧——猫一样!”
“诶?对哦,你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行,那我马上问问这猫猫的意见!”猝然被人提醒到了的钟林逍后知后觉,当即点头又对那狸奴露出个稍显讨好的笑。
他咧了嘴,一口白花花的大牙险些晃花了那猫儿的眼睛,他半是祈求、半是试探性地对着那狸奴伸了手,一面继续开始了他细碎的念叨:“你别怕啊……别怕,我真不会伤害你的。”
“就是我师父刚刚给你看过了,你这个腿伤得很是厉害,必须要尽快找个郎中给你看看……刚好小郭姑娘说他们书院那有个懂这些还很厉害的先生,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下山?”
“愿意的话……那你就拿脑袋蹭蹭我的手心,我好抱着你离开这里,好不好?”半大的孩子轻声问着,一双手也渐渐伸得离那狸奴又近了些。
他学着从前祝岁宁询问他意见时的模样问起了小猫——听懂了他口中所述的猫儿歪着脑瓜认真思索起了他的话,它一双明黄色的瞳眸在那愈渐西斜了的日头下映照得金灿灿的,恍惚如收容了满地的金。
“哇……舟舟,你看这只猫猫的眼睛里面好像有金子吔!”祝今欢压着嗓子难掩激动地轻拽了自家友人的袖子,郭渡瞧见她这模样,不由反手轻抓住了她的指头:“对,的确是很像装满了金子……它很漂亮。”
“——它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漂亮的小猫。”
“确实。”小丫头点头以示认同,那头的狸奴这会子似是思考完了,终竟小心又谨慎地低头蹭了蹭少年人的手掌。
“师父!师父!你看它同意了,猫猫它同意了!!”意识到那狸奴当真答应了他请求的孩子失声惊叫,至此他再克制不住自己满肚子的兴奋,赶忙上手慢慢抱起了那腿上还带着伤的猫。
对着眼前少年人显然已放下了大半戒心的狸奴不大理解他的动作为何会这般迟缓,索性翘着自己那条患处发作后疼得不大能沾地的腿,足下一蹬便钻入了他的臂弯。
为防这冒冒失失的小人类会不慎碰到它腿上的断骨与肉坑,它还特意扭动着给自己找了个合适且舒服的姿势。
对这些小动物们的可爱行径全然无法抗拒的钟林逍霎时忍不住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他看看那猫又抬头看看自家师父,最后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猫——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后他再憋不住提出了他那一早就想提出来的请求:“师、师父,等着猫猫身上的伤被人只好以后,我可以带它回客栈吗?”
“我想养它——这山谷里看着也不像又别的猫了,我舍不得给它再放回这山谷里了。”
“当然可以,但是你得负责照顾它每日的吃喝拉撒。”祝岁宁点头一口答得干脆,她抬手招呼着孩子们随她走上了回程的路,一边又意味深长地与孩子们约定下了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有关抚养并照料一条生命的界限。
“就是说,从今往后这只花狸子的饭要由你来负责做,它吃饭时会用的碗盆也要由你来负责洗,还有小猫生病时吃药的药钱,晚上睡觉要用的窝……诸如这类与这猫相关的、能让它住得更舒心自在的活计都要由你一人完成——最多允许你拉上小今欢。”
“毕竟这狸奴是你要养的,自然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同样也要为你亲自发现并亲手救下的生命负责。”
“怎么样,钟小逍,你愿意吗?”女人的嗓音并不低沉,可那一番话却说了个郑重不已。
钟林逍起初被她这严肃得过了头的语气吓了一跳,差点几近本能的就想开口放弃。
但他努力分辨着逼迫着自己稳了稳,想清后,也随之同等郑重地颔了首:“我愿意的,师父。”
“我愿意为我的做出的所有选择负责——当然也愿意负责照顾好这只小猫。”
“毕竟,就如师父你说的,是我主动上前把它从草窠子里引了出来,也是我先开口说要养他。”半大的孩子形容肃穆。
“所以我理应负责处理好有关它的一切——包括与你方才说过的那些。”
第153章 抱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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