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第1章 所以金发勇者是标配吗 凛冬的寒风掠过海伍德周边的针叶林。虽说是正午,但北境苍白的太阳根本无法驱散积蓄已久的寒意。远处巍峨的雪山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巨人,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地。然而今日,这片死寂被粗暴地撕碎,金属撞击的锐鸣与野兽濒死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头身高过丈的食人魔正处于狂暴的边缘,它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灰败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陈旧的伤疤。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双眼赤红,手中那根由某种巨兽腿骨打磨成的粗大棍棒裹挟着破空声,疯狂地向面前那只“苍蝇”砸去。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沉闷的风压,冻土被砸得碎石飞溅,积雪震颤。 不远处,两名身着异地服饰的侍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紧紧缩在树干后,双腿如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后背。在他们眼中,那个独自迎战的金发勇者简直是在送死。 然而,面对食人魔失去理智的乱击,我们的勇者——林恩·海伍德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在那根带着腐肉碎屑的颅骨棍棒即将把他砸成肉泥的瞬间,少年的唇间微动,一段古涩的音节滑落。刹那间,青色的气流如精灵般缠绕上他的双足,那是风元素的恩赐。 呼—— 就在骨棒落地的千钧一发之际,林恩身形猛地一旋,风压带动着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违背常理地向后平移数米。 轰! 颅骨棍棒狠狠嵌入地面,激起漫天冰尘。食人魔想要拔出武器,但用力过猛导致那骨棒一时卡在冻土之中。 就是现在。 并没有半分犹豫,林恩那双包裹在战靴中的双脚猛踏地面,直接踩上了那根粗大的骨棒。他身形矫健如豹,沿着食人魔粗壮的手臂大步借力而上,手中的大剑在寒光中发出渴望鲜血的嗡鸣。 『烈突!』 随着一声低喝,剑尖裹挟着螺旋状的风压,毫无阻滞地刺入了食人魔坚硬的眉骨。 噗嗤! 污浊的黑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少年金色的发梢。巨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它松开棍棒,两只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地抓向面前的人类,试图将这个给予它痛楚的小虫子捏碎。 林恩并没有拔剑后撤,反而双手死死握住钉在食人魔头颅上的剑柄。他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以此为支点,灵巧地腾空而起。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翻越过食人魔那硕大丑陋的头顶。 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手腕猛转,剑锋顺势下压。 嘶啦—— 随着骨裂声响起,锋利的大剑从食人魔的额头一路向后脑剖开,像是在切开一块腐烂的黄油。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炸裂开来,红白相间的秽物在空中画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林恩平稳落地,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的食人魔庞大的身躯僵直了数秒,随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肉山,轰然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洁白的雪地,那怪物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少年直起身,娴熟地甩去剑刃上的血珠,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将大剑归入鞘中。他转过身,方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杀意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冬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庞,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凌乱,却更显生动;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仿佛北境最纯净的湖水;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一身贴合的轻甲勾勒出他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宽肩窄腰,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下蕴含的蓬勃生命力。 他迈步走向那两个惊魂未定的侍从,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关切: 『让你们受惊了,二位没有被伤到吧?』 『哈……哈……没有,我们没事,多亏了你啊小兄弟,谢谢。』 两个侍从模样的男人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地跌坐在雪地里,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等到呼吸稍稍平复,他们便手忙脚乱地爬向四周,试图收拢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货物——几捆受潮的皮毛和一些散落的香料罐子。 林恩没有立刻搭话,目光落在食人魔那粗壮的脖颈上。一串用某种大型猛兽牙齿穿成的项链正挂在那里,牙根处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又是北境强盗团吗……) 心中虽然有了计较,但眼下并不是盘问的好时机。少年收回视线,主动俯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个木盒,帮着两人搬回倾倒的板车上。 『哦哦!多谢了!』 侍从们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木盒。经过一番整顿,那辆饱经风霜的货车总算重新装载完毕。其中年纪稍长的一名侍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林恩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勇者怎么称呼?』 『林恩·海伍德,叫我林恩就好。』 『海伍德!得救了,总算要到海伍德了!』 那侍从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谦卑。 『您想必就是莫克斯领主家的那位少爷吧?』 『啊,不必如此。』林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貌,『我只是莫克斯大人的养子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 『二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不要着急,慢慢说就好。』 『唉……』 侍从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悔。 『我们是为了去海伍德做生意的。可是经过前面那个森林歧路的时候,路牌明明指向这边才是海伍德。谁知我们走到路得尽头,发现是一片荒野。等意识到走错路折返时,就遇到了这群畜牲……』 顺着侍从手指的方向,在那头巨大的食人魔尸体旁,还歪七扭八地躺着七八具地精的尸体。那是林恩在解决大家伙之前顺手清理掉的杂兵,此刻那些绿色的躯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嗯……确实是他们的惯用手法。) 林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森林深处的阴影。 (对外来的旅人下手,故意破坏路牌,让他们在海伍德大歧路迷失,或者引导到错误方向趁机打劫。若不是我正好来给镇里的洛加特先生采集炼金素材,这两个人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在这里停留并非良策。少年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剑带,对着两名侍从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来护送二位吧。』 『真的吗?』 两个侍从喜出望外,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林恩走在板车前侧,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覆盖着厚重积雪的灌木丛。三人顺着来时的车辙印重新回到了海伍德大歧路,这一次,少年亲自指引着方向,带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货车驶入通往海伍德的正途。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针叶林的树冠逐渐稀疏,透过枝桠的缝隙,远处那一圈灰褐色的城墙轮廓映入眼帘。虽然那墙垣谈不上多么宏伟壮观,但对于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两名侍从来说,那简直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景色。他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确认安全后,林恩反手将大剑归入鞘中,放慢脚步凑到板车旁。他的眉头微微聚拢,目光在那堆货物上停留了片刻。既然这两人是侍从,那他们的主人此刻身在何处?方才那一路并未见到其他的战斗痕迹,但他还是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心理准备,斟酌着开口: 『二位既然是侍从,不知你们的主人现在何处?』 第2章 会做饭但不会做奇味奇的女仆 听闻林恩如此询问,那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林恩预想中的惊慌,反而是一脸轻松地回答: 『主人她跟我们不是一路。既然这一路上没有看到血迹或者打斗的痕迹,想必这会儿她已经安然抵达海伍德了吧。』 其中一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家主人的脾性颇为无奈。 『她是个急性子,嫌我们这满车的货物走得慢,通常都是她先一步赶到目的地和对方打好招呼,我们随后再到,这样效率高一些。』 得知了他们的主人平安,林恩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既然如此,二位受了这般惊吓,进镇之后先好好休息一番吧。对了,还未请教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洛克菲杜拉的商人,席娜小姐的侍从。这次来海伍德是想交换些新的货物,顺便看看能不能扩展一下这边的市场。』 洛克菲杜拉。 这个名字对于林恩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坐落于海伍德东南方、大沼泽附近的古老国度。曾经那里是神秘咒术的温床,而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北大陆首屈一指的商业枢纽。至于商人席娜,那个名字更是随着商队的足迹传遍了北境,可谓如雷贯耳。 『久仰!原来是席娜小姐的人。那么,我就先替莫克斯大人欢迎二位了。』 『哪里的话,承蒙您的搭救不说,以后恐怕还要多烦劳各位照顾照顾我们生意呢。』 侍从们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感激与讨好的笑容。在几句客套声中,海伍德的全貌已近在咫尺。 虽然与远处那直插云霄、终年积雪的巴施卢珥山脉相比,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城镇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但对于林恩而言,那每一块灰砖、每一缕炊烟,都是这冰天雪地中最温暖的锚点。 两名侍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北境边陲的城镇。虽然规模不大,但城防修筑得极有章法,石墙坚固厚实,负责守卫的士兵们身姿挺拔,丝毫没有因为严寒而瑟缩,眼神中透着精悍。几名路过的居民瞧见一行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哦,林恩少爷回来了!』 『辛苦了!那两位是?』 林恩微笑着点头致意,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他借着冬日的阳光,低头检视腰包里这次为炼金师洛加特采集的魔石和耐寒草药,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色泽,成色相当不错。 就在这时,一声略带矜持却难掩欣喜的清脆少女音穿透了寒风,撞入耳膜。 『林恩少爷!』 林恩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将手中的大扫帚靠在墙边,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踏着碎雪小跑而来。 『林恩少爷,欢迎回来,洛加特先生正在城镇大厅呢。这二位是……?』 少女在林恩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白气晕染了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她有着一头柔顺的蓝黑色短发,在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明亮的眼眸注视下,连周围的雪色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黑白女仆装,虽然为了御寒加了厚实的披肩,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独有的娴静气质。 『啊,芙蕾尔。』 林恩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二位是洛克菲杜拉来的商人。』 听到有生人,芙蕾尔那原本有些兴奋的神情立刻收敛了几分,显露出一贯的害羞与内向。作为同样被莫克斯收养的孩子,她与林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这层关系并未让她在礼数上有半分逾越。她迅速调整好状态,双手轻轻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二位贵安,我叫芙蕾尔,是莫克斯领主家的女仆,请多指教。那么,二位这就请随我来吧』 芙蕾尔轻声招呼着,侧身引路。四人伴着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呀声穿过外围的防线,来到了城门口的检查站。虽然早已听说过洛克菲杜拉商队的货物千奇百怪,但当守卫掀开那厚实的油布时,还是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晃了眼。因为物品繁杂且有些看上去颇为危险的炼金半成品,守卫们不敢大意,盘查得格外仔细。 寒风呼啸着卷过城门洞,虽有墙体遮挡,但那股湿冷的劲儿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四人站在风口等待,不免都跺着脚活动筋骨驱寒。就在林恩抬手整理领口的瞬间,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芙蕾尔眼神一凝,目光定格在他小臂甲胄连接处那一抹暗红的血渍上。 『林恩少爷,您受伤了?』 少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原本因寒冷而缩在袖子里的小手急切地伸出,想要触碰伤处却又怕弄疼了他。 『皮外伤而已啦,不用这么担心。』 林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脸上挂着那一贯满不在乎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那也要好好处理啊!伤口在外面冻坏了怎么办?跟我来……』 芙蕾尔柳眉微蹙,平日里的羞涩此刻全被执拗取代,拉着他的袖口就不肯松手。 『好啦好啦,至少让我先把素材给洛加特先生送去吧,这些草药受不得冻。』 一番拉锯之后,两人总算达成了妥协——林恩去大厅找洛加特交付任务,而芙蕾尔则在那边现场为他包扎处理。 恰在此时,守卫那边也终于完成了繁琐的登记。 『放行——!』 随着一声吆喝,四人这才正式踏入了海伍德的大门。走在石板路上,其中一名侍从看着前方还在低声叮嘱林恩注意事项的芙蕾尔,忍不住打趣道: 『这位女仆小姐真是关心林恩小哥啊。』 这话一出,芙蕾尔原本还在碎碎念的小嘴瞬间闭上,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过也别怪罪他啦,这次多亏他搭救啊,不然我们可能就真折在半道了。』另一名侍从赶紧打圆场,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芙蕾尔闻言,眼中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 『又是北境强盗团吗?』 得到林恩肯定的点头后,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就在此时,一阵浑厚有力的男中音打破了沉默。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们家的林恩拯救了远道而来的贵客啊。』 只见城镇大厅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位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他约莫五十岁许,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下巴上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岁月在他刚毅的面庞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未曾折损他半分威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既有身为统治者的锐利,此刻看向林恩时又流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他步履沉稳,甲叶碰撞间发出肃杀却令人心安的金属声。 『莫克斯大人!』 林恩和芙蕾尔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 『你们两个,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莫克斯爽朗地摆了摆手,大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两名陌生的来客。 两名侍从见状也慌忙跟着行礼,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奇怪……既然这位就是领主大人,那为何只见他一人?咱们的主人席娜小姐是个急性子,按理说早就该到了。难道她不是应该正在和莫克斯领主相谈甚欢,商讨开拓市场的大计吗?是已经谈完了?还是说……领主把这事交给专人负责了,根本没亲自接见?) 第3章 果然危机尚未解除 林恩和芙蕾尔没有察觉到侍从们心中的疑惑,便不再打扰外面的谈话,径直朝城镇大厅走去。身后依稀还能听见那两名侍从感慨的声音,和莫克斯低沉而谦逊的回应。 …… 谈话还在继续,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大厅内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草药、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 『林恩,回来了啊!』 一个满脸期待的男人从堆满瓶瓶罐罐的长桌后抬起头。 那是洛加特,海伍德唯一的炼金术士,也是这座小镇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红色短发,几缕发丝倔强地翘在脑后,蓝色的眼眸在圆框眼镜后闪烁着好奇与智慧的光芒。身上那件沾满各色污渍的白色长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上和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皮袋和玻璃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随和的笑容,给人一种邻家大哥般的亲切感。 关于他的传言在镇上流传甚广——有人说他其实是个隐居于此的绝世高手,只是不愿显山露水;也有人说他曾在某个大国的王室担任过首席炼金师,因为某些原因才流落至此。但每当有人问起,洛加特总是笑着摆手否定。 『洛加特先生,您要的药材和魔石。』 林恩从腰包里掏出用防潮布仔细包裹的材料,一样样摆在桌上。 洛加特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仔细检查。 『雷石、治疗麻痹的三日月花、治疗沉默的山彦草……齐了!而且还多采了一些是吧?』 他拿起一株三日月花对着光线端详,啧啧称奇。 『这成色……简直完美!每次都这样我都过意不去了。这次一定要收下报酬哦!』 说着,洛加特从袍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就要往林恩手里塞。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 林恩连忙摆手后退。 『当年席卷海伍德的那场怪病,包括芙蕾尔在内的大家可都是被您治愈的啊。我们现在只是报恩而已……』 『林恩少爷,先不要乱动嘛,药上歪了。』 听到正处理着自己伤口的芙蕾尔那轻声的抗议,林恩这才消停下来。老实等到伤口处理妥当,便不再久留,朝洛加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正好去看看里奥那家伙在做什么。』 芙蕾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披肩,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哦哦!正好我也要去一趟后面的炼金工坊拿点东西,一起吧。』 洛加特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显然还没放弃给报酬的念头,快步跟了上来。然而,三人刚一迈出大厅的门槛,一股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硬生生逼停了洛加特的脚步。 『什么?!席娜小姐没有来到海伍德?』 那名年轻侍从惊恐的喊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莫克斯领主负手而立,眉头紧锁,原本轻松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严肃: 『是的。这几天里二位还是第一批进城的客人。先别慌,详细说一下她的外貌特征。』 他说着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几名披甲执锐的卫兵立刻上前,掏出纸笔严阵以待。海伍德虽然不是与世隔绝,但毕竟地处偏远,居民们或许听过“大商人席娜”的名号,却鲜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林恩与芙蕾尔对视一眼,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连同身后的洛加特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三人默契地凑到了近前。 那侍从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道。 『矮个子。穿着很华丽的紫罗兰色商服,淡紫色的短发,紫色瞳孔,头顶总是戴着一顶精致的小礼帽。』 听到这番描述,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这种特征鲜明的人物,只要进城绝对会引起围观,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莫克斯当机立断,转头对身旁的卫兵下令: 『你们根据描述马上画个肖像,去镇上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行商或者路人。动作要快!』 卫兵们领命,拉着那名年轻侍从走到一旁的木桌前开始速写核对细节。 而那名年长的侍从则面如死灰,双手颤抖着抓着自己的衣角,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可是我们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看到任何血迹或者尸骨啊!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海伍德荒野那条路也是……』 『二位先不要着急。』 莫克斯沉吟片刻,目光如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请问席娜小姐会不会有别的安排?比如临时起意去了别的地方?』 『绝对不可能!』 侍从斩钉截铁地否定了领主的猜测,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的笃定:『主人虽然天性好动,但在行程安排上从未出过差错。她既然说了在海伍德汇合,就绝对只会走这条路,而且只会来海伍德!她要是改变计划,一定会提前通知我们的。』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侥幸都被堵死了——席娜失踪了。 洛加特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语气显得疑虑。 『可是,莫克斯大人……北境强盗团几乎不留活口的啊。您说会不会是其他人干的?』 莫克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雪原与森林,最终摇了摇头。 『要说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强盗团伙,我还真想不出来。或者说……席娜有什么值得被留下活口的价值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北境强盗团虽然残暴,但并非没有脑子。若是看到一个穿着华丽服装、却没带多少财物的商人独自行走,任谁都能猜到这是条大鱼。把席娜绑回去慢慢榨取价值,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名年长的侍从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地补充道。 『席娜小姐因为有着特殊的能力,掌握很多其他商人不知道的情报……多数都有利可图。而且她常年活跃于北大陆,和东之国的魔物们也做过贸易,因此那些有智慧的魔物们大多也知道她的名号。』 这番话一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林恩等人的心头——北境强盗团认出了她的身份。挟持席娜,逼她一条条供出自己知道的所有有利可图的情报,直到榨不出任何价值为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莫克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下令。 『无论如何,还没有完全确定一定是被那群畜牲劫持。既然知道了她来的路径只有一条,那么马上开始调查。记住,刻不容缓,还要做好战斗准备。』 卫兵们齐声应诺,正准备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 『让我去吧。』 第4章 冒险者集结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惊诧目光,芙蕾尔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女仆裙的裙摆,却没有退缩半步。 『虽然战斗上我没有林恩少爷那么可靠,但是论侦查和探索,甚至是可能需要的潜入,这都是我所擅长的。』 莫克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上前一步,语气中是独属于长辈的关切与严厉。 『芙蕾尔,这不是开玩笑……北境强盗团的残忍你不是不清楚。』 『莫克斯大人,我……我清楚这很危险。』 芙蕾尔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越发坚定。 『但是我也知道我自己能做到什么,应该去做什么。知道那位身处险境中的小姐可以得到我的帮助,我却选择袖手旁观……这一点,我做不到。』 她的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恩侧过头,目光落在芙蕾尔身上。他的眼中闪过惊讶,但更多的是认可与欣慰。那种眼神,仿佛在说——原来你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芙蕾尔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况且……我也想在林恩少爷面前好好表现自己。不能总是,站在少爷的身后啊。) 她太了解林恩了。 那个从小就憧憬着勇者传说、立志讨伐魔王军的少年,注定早晚要离开海伍德,踏上那条充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她害怕的不是与这个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分开,而是这一走,林恩恐怕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在半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每每想到这里,她便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她想陪伴在林恩身边。 但她也清楚,如果自己只是一个躲在后方、只会包扎伤口的女仆,林恩定然不会放心带上自己。就算勉强带上,也只会成为拖累,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害了他。 因此她不仅要证明自己,更要让自己在真正的战斗中蜕变、淬炼。 这也是她身为女仆,却在这几年来刻苦训练刺客技艺和匕首技巧,甚至向洛加特学习了一些毒药运用的原因。 她不想只是被保护的那一个,她也想成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领主大人,让她去吧。』 就在此时,洛加特看出了莫克斯的犹豫,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中满是信任。 『这孩子我清楚,我也是一点一点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潜力绝对不容小觑,我相信她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更能成为林恩少爷最好的帮手。』 『洛加特先生,您的意思是……』 林恩和芙蕾尔几乎同时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惊讶与期待。 洛加特笑了笑,目光转向林恩。 『林恩,你也去吧。可别让女孩子受伤哦。』 芙蕾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看向洛加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这正是她期望的——不是被保护,而是被信任,被认可,被给予并肩作战的机会。 莫克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至少带上几名士兵。』 芙蕾尔立刻摇头,语气认真而冷静。 『我们要查看的是席娜小姐的痕迹。人太多的话,雪地会被踩乱,反而会影响侦查。』 莫克斯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但是,记住这次你们只是侦查。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及时通报我,禁止乱来。敌暗我明,我们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袭来。』 『遵命!』 林恩和芙蕾尔齐声应道,声音坚定有力。 芙蕾尔转身,语气果断。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准备必要的药剂。一会儿为了辨认席娜小姐的痕迹,请侍从先生也跟来一位。』 林恩也跟着点头。 『我去把里奥叫上,以备不测。』 两人正要离开,莫克斯低沉而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恩,芙蕾尔——保重安全!』 两人回头,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消失在了城镇大厅的门外。 芙蕾尔奔向她的房间,而林恩踩着积雪,一路奔向镇子边缘那座不起眼的小屋,那便是属于他的另一个青梅竹马,里奥的小屋。那是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角落里的民宅,因为居住着那个“异类”,除了林恩芙蕾尔外,鲜少有人愿意靠近。 『里奥,里奥在吗?』 『林恩,怎么了?』 门扉开启,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这位少年的模样。 他有着一头垂至肩部的如雪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皮肤更是白皙得有些病态。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只并不算大的异形小角,以及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眸——那是他被视为异类的罪证,也是他与生俱来无名魔力的源泉,和被村人如此冷落的原因。但在林恩和芙蕾尔这两个青梅竹马的眼中,里奥却是最可靠的战力和同伴。 此刻面对林恩,那张清冷而英俊的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却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快他捕捉到了林恩眼底的焦急,目光随即扫向匆匆赶来汇合的芙蕾尔——她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各种应急与战斗用的药剂。若非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们绝不会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一名叫席娜的知名商人失踪了,怀疑是被北境强盗团掠走了,芙蕾尔和我要去侦查。』 林恩语速飞快,视线却在说到一半时下意识地看向了芙蕾尔,欲言又止。 里奥看着林恩的眼睛,那未尽的话语在他心中瞬间明晰——我怕芙蕾尔遇到危险,因此需要你来保护,但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这就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里奥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张面具,覆盖在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遮住了异角与红瞳。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冲出小屋,带起一阵飞扬的雪尘。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二十岁后半的,有着棕色长发和眼眸,脸上还带着和些许可爱雀斑的女性端着刚出炉的烘焙托盘推门而出,正好看见三个飞奔的背影。 『喂!等等!里奥!你们这是去哪啊!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吧卡塔丽娜姐姐,很快就回来。』 寒风将她的呼喊吹散,那三个身影早已跑远。卡塔丽娜跺了跺脚,既生气又担忧地嘟囔着: 『喂——!真是的……明明和他们在一起,还戴什么面具嘛。』 第5章 一个摸痕迹的概念 海伍德城门口。席娜的那位年长侍从早已等候在此,凛冽的寒风让他双手不断搓揉着衣角,面色焦急得近乎苍白。见到全副武装的三人赶来,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迎了上来。 『放心吧先生。』 林恩按住那人颤抖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 『席娜小姐那样的传奇商人,绝不会轻易折在这种地方。』 安抚完侍从,林恩迅速扫视了一眼前方幽深的针叶林,转头对里奥说道: 『里奥,你带着芙蕾尔先去前面探路,我护送这位先生随后跟上。』 分辨足迹与搜寻线索需要芙蕾尔的专业技巧,也需要这名贴身侍从的指认。但让一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在雪地里跟上他们三人的速度显然不现实,必须要有人贴身保护。 『明白。』 里奥简洁地应了一声,看向芙蕾尔。 『我们快走吧,芙蕾尔。』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向林恩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没入那片针叶林中,只留下一串迅速延伸向远方的脚印。 …… 林恩和侍从赶到大歧路时,地上的痕迹已经给出了初步的答案——芙蕾尔和里奥的脚印没有拐向通往荒野的那条岔路,而是径直顺着主干道延伸。看来,意外发生在到达岔路之前。 两人加快脚步,没过多久,便在一片茂密的针叶林边缘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芙蕾尔正将一张羊皮纸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神情专注地描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迅速转身,手中捧着那张刚拓印好的图样迎了上来。 『啊,二位!』 她将羊皮纸展开,上面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小巧精细的靴底印记。 『没错,没错!』 侍从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连连点头,顾不上喘匀气息。 『这正是席娜小姐的足迹!』 『怎么样,往哪边去了?!』 林恩立刻追问。 顺着里奥侧头的示意望去,前方的雪地上一片狼藉,显然被刻意践踏毁坏过。而在那片杂乱无章的痕迹尽头,席娜的足迹戛然而止,周围也没有遗落任何随身物品。 很显然,这里就是劫持现场。 只是这种掩盖手法实在拙劣——虽然毁坏了原本的脚印以掩饰人数和种族,却忘了伪造席娜离开的假象,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得到了侍从的肯定答复后,芙蕾尔的神色愈发专注。她蹲下身,在被践踏的雪地边缘洒下些许淡绿色的药粉,随后又用手指轻轻触碰着被压实的冰雪,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 片刻后,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抬手指向海伍德南方的密林深处。 『往那边去了。』 她的声音冷静而笃定: 『脚印混杂,有食人魔,有哥布林,还有不明的兽爪印记。虽然不好判断是亚人还是野兽,不过……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北境强盗团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迈步,在那片看似毫无头绪的林间穿梭起来。起初她还需要时不时俯身触摸确认,但很快,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行进规律,只需俯身快走扫视一眼,便能精准地锁定路径。 看着那道矫健得有些陌生的背影,侍从看得目瞪口呆。 『很惊人吧?』 林恩拍了拍侍从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第一次看到时我也吓了一跳。一旦认真起来,平时那个内向的女仆就变得这么可靠。』 一旁的里奥也难得地勾起嘴角,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们也跟上去吧。』 『那个……』 侍从在赶路途中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夹杂着担忧与或多或少的埋怨。 『犯人可以确定是北境强盗团吗?』 林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既然知道是这帮恶徒,为何还能容忍他们在领地周边肆虐至今? 第6章 来源不明的力量 林恩听出了那侍从的抱怨之意,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无奈解答道: 『抱歉,侍从先生。他们来去无踪,从出现到现在也没几年,莫克斯大人也一直没能摸清他们的藏身之处。』 里奥紧跟其后,继续安抚着侍从的情绪。 『不过这次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当然,我们会以救下席娜小姐为绝对首要目标。』 侍从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几人继续在密林中穿梭。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隐藏在北地针叶林深处的,竟然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矿洞。洞口处,两个身材矮小、皮肤发绿的哥布林正无精打采地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把守。 『这里居然有个矿洞……从没听人说起过。』 芙蕾尔压低声音,保证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能听到。 『这片森林已经离干道很远了,碰巧来到的人恐怕都……』 林恩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误入此地的人,多半已经成了这群强盗的刀下亡魂。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洞口: 『不过,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这里了吧。』 芙蕾尔再次仔细核对了地上的痕迹,笃定地点头: 『错不了。』 『那……我们?』 她转头看向林恩,眼神有些迟疑。毕竟出发前莫克斯领主千叮万嘱,一旦发现线索必须立刻回去报告,严禁擅自行动。 林恩看了一眼身旁焦急得满头大汗的侍从,眉头紧锁: 『我担心席娜小姐等不到那么久了。让侍从先生回去报信,我先进去。』 『林恩先生,这怎么行!』 侍从大惊失色,压低声音惊呼。 『这太危险了!天知道他们里面有多少人……』 『可能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里奥突然开口,感受到众人投来的不解目光,里奥继续冷静地分析道: 『附近除了海伍德根本就没有别的武装力量。更何况魔物的体质本就优于人类,北境强盗团如果真的规模庞大,大可以不必这么谨慎隐蔽,大张旗鼓在海伍德周围打劫就好。可实际上,他们连海伍德城墙附近都没有接近过,只是挑选外部落单的旅人下手。我想,恐怕这说明了光是海伍德一镇那并不算多的武装力量,就足以把他们连根拔起。』 『有道理,那就照我说的做吧。』 林恩拔出长剑,已然做好了突入的准备。 『但是林恩少爷,让侍从先生一个人回去是否……』 芙蕾尔眉头紧锁,显然对让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感到不安。 『这样,我护送他回海伍德。』 里奥当机立断。他深知寻找席娜需要芙蕾尔敏锐的追踪技巧,而林恩绝不会放心让他和芙蕾尔两人单独留在这种危险地带。 侍从依然忧心忡忡。 『可是,里面总会有难啃的硬骨头……』 『放心。』 林恩那紧盯着哥布林的双眼中流露着自信。 『我也是一点点磨砺过来的。如果畏惧了一两只黑暗中的老鼠,还做什么勇者?』 『不过还是不要逞强,支援到这里需要时间。』 里奥走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芙蕾尔就拜托了。』 林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和芙蕾尔迅速压低身形,借助着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沿着两侧悄无声息地向矿坑入口摸去。 寒光一闪。 一把飞刀精准地没入左侧哥布林的咽喉,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血沫音节便无力倒下。另一个哥布林大吃一惊,刚想上前查看,草丛中林恩那金色的身影已如猎豹般冲出。 剑光划过,快到哥布林根本来不及挥舞手中的石斧,头颅便已飞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矿洞内侧无法被直接看到的死角后,两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幽深的矿洞入口。 『你看,他们没问题的。您就放下心陪我回去报信吧。』 里奥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对侍从说道。 侍从这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两人随即转身,向着北方海伍德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附近的树林阴影中,一双属于蜥蜴人的竖瞳缓缓收缩。 『嘶……要阻断援军才行啊。小的们,干活了。』 低沉而含混的嗓音在喉咙深处滚动,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紧接着,草丛中传来一阵细碎的悉索声,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紧紧跟随着里奥离去的方向潜行而去。 …… 里奥带着侍从在针叶林中全速奔行了约莫七八分钟,突然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气喘吁吁的侍从。 『怎么了里奥先生?我们不是应该尽快赶回海伍德吗……不会走错路了吧?』 侍从扶着膝盖,满脸疑惑与焦急。 『嘘……』 里奥没有回头,面具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快速蠕动,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刺耳,而且越来越近。 『当心!』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数道黑影几乎同时从各个死角袭来。几个蜥蜴人斥候倒挂在树干上,借着尾巴卷住树枝的弹力荡下,手中的匕首闪烁着淬毒的寒光;有的双腿猛蹬树干,借力如炮弹般射出;更有甚者直接破开地面的积雪,带着飞溅的冰渣钻出。 侍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地上。 里奥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面对从两侧夹击而来的两个蜥蜴人,他没有格挡,而是如鬼魅般向后滑步。两把匕首在空中交错划过残影,却只斩断了飘落的雪花。 就在两名斥候身形交错的瞬间,里奥的身影再次突兀地出现。他的双拳泛起奇异的微光,精准地按住了两个蜥蜴人的后脑。 伴随着低沉的呵斥,双臂发力。两颗布满鳞片的头颅在巨力推动下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危机未解,头顶风声呼啸。第三个蜥蜴人高举石斧劈下。里奥身形极速下压,避开锋芒的同时单手撑地,腰腹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朝天脚狠狠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腹部。 蜥蜴人引以为傲的鳞片能弹开利刃的劈砍和突刺,却无法抵消这种纯粹的钝击。五脏六腑在瞬间移位,那蜥蜴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上飞去,正好撞上了紧随其后准备补刀的第四只蜥蜴人。 两具躯体在半空纠缠失去平衡。与此同时,仅剩的那第五只从积雪中飞出的蜥蜴人张开满是毒牙的大嘴咬向里奥的下盘。 里奥撑地的手掌猛然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他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狂暴的雷光,狠狠嵌入那具正在下坠的蜥蜴人躯体。这股源头不明的魔力,自幼便伴随着里奥,也是他另一个被村人们所排斥的原因。 『喝!』 焦黑的血痕在雷光中炸裂。里奥怒吼一声,借着下坠的势头,单臂抡圆,将手中那具已经焦黑的尸体当作武器,狠狠砸向最后一只仅存的蜥蜴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最后那名斥候被同伴的尸体砸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树干上。还没等它推开身上的重物,视野中便出现了一个急速放大的拳头。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拳锋接触鳞片的瞬间,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巨大的冲击力甚至透过它的头颅,震碎了背后的树干,木屑与血雾一同在林间炸开。 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侍从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与尸体中央的白发少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不过总算是得救了!) 然而里奥面具下的双眉依旧紧锁,那双红瞳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深处。 (气息的主人不止这五个,还有别人……而且很近了!) 第7章 被排挤的原因 随着一股恶寒瞬间袭上心头。里奥没有任何迟疑,掌心运作他先天的无名力量猛地向下虚按,一股无形的真空波瞬间炸开,巨大的反冲力将他和身旁的侍从强行向两侧推飞出去。 呲——! 几乎是在他们离地的瞬间,一大团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黄绿色液体从树冠中倾盆而下,狠狠砸在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积雪在接触液体的瞬间沸腾、消融,连下方的冻土都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凹坑,冒出令人作呕的白烟。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冷笑,那个一直在暗处窥探的恶意视线主人终于现身。 从阴影中走出的,是一个体型魁梧的蜥蜴人。他全身覆盖着坚硬粗糙的绿褐色鳞片,脸颊与胸口涂抹着诡异的红色战纹,头顶装饰着几根鲜艳的翎羽。他手持一柄锋利的长矛,那双标志性的竖瞳中透着狡诈与残忍。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原本负责支援的蜥蜴人斥候。此刻,这两个喽啰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双腿不住地打颤。 『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瑞扎斯吐出分叉的信子,声音沙哑刺耳: 『没有吟唱,也没有炼金道具,甚至没有魔力回路的闪光,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啊?』 他并没有给里奥回答的机会,而是转头对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部下厉声喝道: 『你们两个,现在回矿里。等那两个送死的兔崽子自以为潜入成功后,立刻摇响警报铃铛,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遵……遵命,瑞扎斯大哥!』 那两个蜥蜴人看都不敢看里奥一眼,连滚带爬地向着矿坑方向狂奔而去。 (不好,林恩和芙蕾尔危险了!而且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 里奥心中一沉,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冷冷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 『老子是瑞扎斯,北境强盗团的三大首领之一,也是这些废物斥候的老大。』 瑞扎斯傲慢地挺起胸膛,手中的长矛轻轻敲击着地面。 『就是地上躺着的这些?』 里奥瞥了一眼周围的尸体。 『我可看不出你在生气啊。』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瑞扎斯歪了歪头。 『你让我很有兴趣啊,人类……哦,如果你真的是人类的话。』 『闭嘴!』 被触及逆鳞的里奥的声音低沉下去,杀意在胸膛中翻涌。 『里……里奥先生,我怎么办?』 一旁的侍从颤抖着问道,手里紧紧攥着一团雪。 (算上这个瑞扎斯,还有那两个回去报信的,气息数量对上了。周围没有其他的伏兵。) 里奥深吸一口气,视线没有从瑞扎斯身上移开分毫。 『他们没更多人了。按照原计划回去叫增援!』 『好、好的!』 侍从也是个机灵人,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他从雪地里捡起两把蜥蜴人掉落的匕首防身,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北方海伍德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瑞扎斯并没有急于追击,他知道里奥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于是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矛,直指里奥的咽喉。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内心深处同样焦躁万分。 (必须赶快解决这个诡异的白毛小子,然后追上去把那个报信的灭口才行啊……不然若是让海伍德的大军压境,那就真的麻烦了。) 寒风卷过林间,卷起地上的雪沫。一人一蜥在尸横遍野的雪地中对峙,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让人窒息。 …… …… 『嘶!』 瑞扎斯率先打破了对峙的死寂,手中那杆沾满墨绿色剧毒的长矛化作无数道残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向里奥周身要害笼罩而去。矛尖所指,尽是咽喉、心脏、下腹等致命之处。 里奥面沉如水,身形在密集的矛影中腾挪闪转,实在避无可避之时,便以双拳裹挟着那种奇异的微光,精准地轰击在矛头后方的握柄处。 铛!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响。每一次碰撞,瑞扎斯都感到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顺着矛杆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酸痛不已。 (见鬼了!这小子的力量到底哪来的!?) 就在他脑中闪过一丝惊疑的瞬间,攻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 里奥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眼神骤冷,里奥不再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双手并拢如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瑞扎斯毫无防护的脖颈。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斩断颈骨。 然而,蜥蜴人一族天生的生理构造救了瑞扎斯一命。就在手刀即将触及鳞片的瞬间,他的脖子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险之又险地让利刃擦着下颚划过。 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但瑞扎斯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他借着后仰的姿势,猛地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对着近在咫尺的里奥狠狠咬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长矛也调整角度,自下而上毒蛇般刺向里奥的小腹。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里奥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冻土瞬间崩碎,炸开两个狰狞的深坑。借助这股巨大的反冲力,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后跃起,瞬间拉开了距离。 这一退虽化解了这次攻势,却也让他处于半空之中,无处借力。 瑞扎斯竖瞳中闪过狡诈的精光。他的体表瞬间分泌出大量滑腻的粘液,原本笨重的身躯竟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般,瞬间贴近了滞空的里奥。 『死吧!』 长矛带着破空声直刺咽喉。 里奥身在半空,已无法闪避,只能再次伸出双手,试图像之前那样拨开矛锋。 瑞扎斯这次早有准备,怒吼一声,双臂肌肉暴起,死死握住矛柄。被里奥震开的瞬间,他借势顺力,变刺为扫,粗大的矛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向里奥的腰侧。 千钧一发之际,里奥双臂交叉。 紧跟着空气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道透明的、泛着淡淡光晕的晶体墙壁凭空浮现,横亘在长矛与身体之间。 咔嚓! 长矛重重抽在晶墙之上,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借着这股阻挡的缓冲,里奥稳稳落在雪地上,激起一圈雪尘。 瑞扎斯收回长矛,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年,竖瞳剧烈收缩。 (果然……没有任何已知魔法的波动痕迹。虽然隔着面具,我也能看出他没有进行任何咏唱,那种瞬间反应的速度,嘴巴根本跟不上……更没有什么炼金道具的闪光。)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8章 好奇的代价 怀揣着这个好奇,瑞扎斯两指捏起一片尚未消散的晶体碎片,触感并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温度或者已知属性的能量。 (不是冰?!) 这根本不是某种元素魔法的产物,而是纯粹的力量被压缩到极致后的实体化结晶。 『研究够了吗,蜥蜴?』 里奥冷冷地开口,周身的压迫感并未因暂时的停火而减弱分毫。 『呵呵……差不多了。』 瑞扎斯随手碾碎指尖的晶屑,眼中凶光毕露。 『剩下的未知嘛,就让我通过解剖你的尸体来寻找吧!』 话音未落,瑞扎斯那魁梧的身躯再次借助分泌的粘液贴地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就在逼近里奥防守范围的刹那,他猛地发力跃至低空,手臂肌肉暴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长矛如标枪般脱手而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里奥面门。 里奥侧身微偏,长矛擦着他的发梢咄的一声深深没入身后的冻土之中,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还没等里奥做出反击或是踢飞那根碍事的长矛,瑞扎斯已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双脚狠狠蹬在一旁的红松树干上。木屑飞溅间,他借力如捕食的恶兽般二次折返,张开狰狞的双爪猛扑而来。 『嘶——!』 两股墨绿色的毒液先一步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封锁了里奥想要上前踢飞长矛的路线。 (是佯攻。) 里奥身形微顿,避开毒液的喷溅范围。面具后的双眼瞬间捕捉到了瑞扎斯动作中那极不协调的违和感——那对锋利的双爪并非抓向自己的咽喉,而是落向了地面那根刚刚投掷出的长矛。 (真正的攻势在……尾部!) 视线余光中,瑞扎斯那条覆盖着厚重鳞片、粗壮如蟒蛇般的尾巴正处于极其紧绷的蓄势待发状态。 正如里奥所料,瑞扎斯落地的瞬间双手死死抓住长矛的矛杆,将其作为身体旋转的支点,将下坠的重力与旋转的离心力完美融合。那条蓄势待发的巨尾如同攻城锤一般,卷起地上的积雪与碎石,带着横扫千军的恐怖势能向里奥的腰部狂扫而来。 然而,这一切早已在里奥的计算之中。 『破!』 一声低喝。 里奥不退反进,在那巨尾即将临身的刹那,双手并拢高举,掌缘泛起刺目的白光,对着空气被撕裂的轨迹预判落下。 咔嚓! 手刀精准无误地斩击在尾梢最为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那是连空气都能割裂的锋锐与冲击。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瑞扎斯引以为傲的鳞片防御如同薄纸般崩碎,紧接着是骨骼粉碎的脆响。 『吼啊啊啊啊——!』 瑞扎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原本威势惊人的横扫戛然而止。那截血肉模糊的尾尖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只剩下几根筋膜勉强连着,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咯……啊!』 剧痛钻心,瑞扎斯咬牙切齿,本能地想要抽身后撤,拉开这致命的距离。然而身体刚一动,却发现那断裂的尾部纹丝不动——里奥的脚掌正死死踩在那截残缺的尾梢之上,如同一根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此刻,里奥双拳紧握,浑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双臂因为积蓄了过狂暴的力量而微微震颤,在空气中拖出模糊的残影。 (跑不掉了!) 绝境激发了野兽的凶性。瑞扎斯一边暗中调动全身的毒囊向尾部汇集毒素,一边再次张开血盆大口,不顾一切地向着里奥的脖颈噬咬而去。 里奥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对方的尖牙上并没有那种诡异的幽光——没有毒液。 『刚体!』 不需要任何魔力加持,仅仅是锤炼到极致的肉体掌控。里奥全身肌肉瞬间硬化如铁。 瑞扎斯只觉得自己的獠牙仿佛啃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之上,牙尖仅仅刺破了表皮便再无法深入分毫,反震得牙根酸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迎接他的便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连环冲拳。 砰!砰!砰!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胸腹之间。即便是蜥蜴人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片,在面对这种能够穿透表层直达脏腑的寸劲格斗术时,也完全失去了防御作用。瑞扎斯连连嘶吼,口中喷出的不再是毒液,而是破碎的血块。 正当里奥准备蓄力最后一击终结战斗时,脚下的触感突变。 被踩住的断尾像是一个充气的皮囊般极速膨胀,表皮泛起诡异的亮绿色。 (毒素运作完毕了!) 『爆!』 尾尖如同诡异的花苞瞬间绽放,无数细小的孔洞同时喷射出高浓度的剧毒液体与雾气。仅仅一瞬间,方圆数米内的洁白雪景便被染成了令人窒息的墨绿色毒沼。 里奥当机立断,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飞鸟般冲天而起。他借着树干几次借力,眨眼间便攀上了最高的一株红松树冠,堪堪避开了下方那不断扩散的致命毒雾。 下方,被毒雾包裹的瑞扎斯举起长矛,遥遥对准了空中的里奥,竖瞳中满是疯狂:『到我了吧!』 他高举长矛,开始疯狂转动挥舞。周围弥漫的半数毒雾仿佛受到了牵引,疯狂地向矛尖汇聚,眨眼间便在矛头上缠绕成一道墨绿色的剧毒飓风。 里奥很清楚,这是投掷技的起手式。身在半空的他无处借力,就是最完美的活靶子。就算用力量抵消了长矛的动能,那附着的毒雾也会在瞬间侵染全身。 既然无处可避,那就不避。 里奥不再抓着树冠稳固身形,而是一脚踏碎树梢,再次跃起,跳到了瑞扎斯正上方的高空。背后的阳光被他的身影遮挡,在地面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双手合十,掌心相对。体内那股无名的庞大力量疯狂汇聚,双掌之间迅速压缩出一个无色的球状能量体。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力量的波动太过剧烈,甚至连他脸上那坚固的面具都无法承受这股威压,伴随着细密的脆响,裂纹遍布,最终彻底崩碎,化作粉末消散在风中。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小子,翠风贯!』 瑞扎斯怒吼一声,脊背弓起,猛地掷出了手中那裹挟着剧毒旋风的长矛,与此同时,空中的里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掌猛然向下推出。 『喝啊啊啊——!』 无色的能量球如陨石坠落,与逆流而上的毒矛狠狠撞击在一起…… 第9章 不可触碰的逆鳞 两股力量相撞,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 那看似恐怖的剧毒旋风在接触能量球的瞬间便被震得粉碎,紧接着是那柄精钢长矛寸寸崩裂,化为乌有。里奥的攻势不减,能量球裹挟着余威重重砸向地面。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林间。以落点为中心,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扩散。积雪、毒雾、岩石,连同瑞扎斯本人,都在这一击之下被掀飞出去。 烟尘散去。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坑内的积雪和泥土被彻底清空,露出了坚硬的冻土层。里奥平稳地站在圆心的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虽然消耗巨大,却毫发无损。他的面具已然在这力量的震波中粉碎,露出了那俊美却异样的外貌。 不远处,瑞扎斯满身是血,艰难地用断裂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了然。他咳出一口黑血,笑声沙哑而凄厉: 『呵……哈哈哈……果然!你不是人类吧……你这个……怪物!』 『……那算什么,败者的叫嚣?』 里奥站在废墟中央,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脚下那具破碎的身躯,语气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团死肉。 瑞扎斯一边咳着混杂内脏碎块的黑血,一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竖瞳死死盯着里奥额头那只显露无疑的独角。 『呵呵呵……既不是东之国的鬼族,又不是吸血鬼……白发红眼的长角怪物……这种东西,老子……咳咳……老子在魔物横行的南大陆都没见过,不如说连听都没听说过啊……』 他嘴角咧开露出了满口染血的獠牙,语气中满是嘲讽。 『喂喂……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里奥没有丝毫动摇,拳头上尚未消散的白色微光再次凝聚。 『你的遗言是不是多了些。』 瑞扎斯仿佛根本没听到里奥的警告,又或者是自知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吐尽心中的恶毒: 『喂,我说……你为什么要陪那群人类混啊?反正你肯定也是被视为异类长大的吧?没少受冷眼吧……那种被排挤的滋味我懂啊……』 蜥蜴人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回荡: 『与其做那个金毛小子的陪衬,与其为了那些把你当怪物的村民拼命,为什么不也像我们这样自在?对那些所谓的狗屁秩序,对那些虚伪的人类……』 『砰!』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终结了所有的聒噪。 里奥没有任何征兆地挥出一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轰碎了瑞扎斯的天灵盖。鲜血溅洒在雪地上,那颗喋喋不休的蜥蜴头颅瞬间凹陷下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是什么,用不到你提醒我。』 里奥收回染血的拳头,甩去上面粘连的污秽,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坚定: 『我和他们的情谊,也容不得你猜测。』 说罢,他不再看那具还在神经性抽搐的残骸一眼,转身面向矿洞的方向,脚下的冻土在他爆发性的蹬踏下寸寸龟裂。 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林海雪原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林恩,芙蕾尔……等着我!) 凛冽的寒风刮过面庞,没了面具的遮挡,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他的世界中,除了卡塔丽娜姐那个名为“家”的温暖篝火外,林恩和芙蕾尔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是他们,在他被世界遗弃的角落里伸出了手;是他们,不顾旁人的眼光将他拉入了阳光之下。 既然他们已经举起火把,带着他走出了那个原本打算蜷缩一生、仅仅依靠篝火取暖的狭小角落,既然他们照亮了前路未知的黑暗,那么—— 他就决不允许这光芒在中途熄灭。 …… 此时矿洞内部充斥着劣质杜松子酒的辛辣味和汗臭味。火把摇曳,将魔物强盗们的影子拉得扭曲且张牙舞爪。这里没有凛冬的肃杀,只有令人作呕的狂欢。喽喽们大口灌着浑浊的酒液,粗俗的笑话和对未来的幻想在岩壁间回荡,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外部危机已经逼近。 『都给老子闭嘴,一群渣滓们!』 一声咆哮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废矿大厅的高台上,一张铺着杂乱兽皮的石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那是一个狼形亚人,并不像传说中的狼人那样全身被毛发覆盖,而是有着人类的肌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粗硬的蓝灰色皮毛。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异族的特征,而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仿佛是某种残酷刑罚留下的印记。他左侧的耳朵齐根断裂,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肉孔。 北境盗贼团统领,阿兰。他的上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手中抓着一只巨大的酒碗,虽然嘴在喝骂,但那双倒竖的瞳孔中却满是醉意与贪婪的红光。 『等到咱们把席娜那小丫头嘴里的情报都撬出来。』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酒碗,酒液飞溅。 『到时拿着那些珠宝,就可以告别这个穷酸地方,风风光光地去南大陆了!有着这些家伙,魔王军都要高看咱们两眼,那日子,岂是咱们今日所能比啊!』 『老大英明!』 『老大万岁!』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叫好声,仿佛他们已经置身于温暖富饶的南方,脚下踩着无数的财宝。 喧闹声顺着通风井传入地底深处,却变得沉闷而压抑。 废矿的最底层,阴冷潮湿。这里原本是存放炸药的库房,如今却成了一间简陋的牢房。没有铁栏,甚至连把像样的锁都没有,显然对于里面的囚徒来说,这一层一层的守卫和错综复杂的矿坑本身就是最绝望的枷锁。 角落里,一团紫色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席娜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淡紫色短发此刻如枯草般凌乱,那顶她视若珍宝的小礼帽早已不知去向。华丽的商人服饰沾满了尘土和污渍,变得皱皱巴巴。粗糙的麻绳紧紧勒入她娇小的身躯,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了淤青。 她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恐惧,眼角还挂着泪痕。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着上方那个负责看守的人影,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如,如果吾辈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你们,你们会放了吾辈吗……』 第10章 吾辈不会说的 『嗯,我想想啊……』 上方幽暗的空间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泼辣的声音,回应着席娜卑微可怜的疑问。 『把你放了,你回到洛克菲杜拉,扭头把这个位置通知你的祖国,然后把我们包了饺子。好计划,我喜欢。』 『吾辈不会说的!商人最守信用!噫——!』 席娜急切的辩解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强行打断。 嗖!嗖!嗖! 几根泛着寒光的飞羽如飞刀般从天而降,精准地钉在她脸颊两侧的岩壁上,入石三分。飞扬的石屑划破了席娜娇嫩的面庞,吓得她猛地缩成一团。 头顶上方,那个用无数羽毛编织成的巨大空中吊床发出一阵摩擦声,紧接着是翅膀扑扇的闷响。 一道矫健的身影随着气流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拥有着野性美感的哈比。她有着一头利落的橙色短发,耳垂上挂着精致的翅膀状饰品,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手臂——那是一对覆盖着蓝绿两色艳丽羽毛的宽大羽翼。除了这对翅膀,她的上身其他部位倒与人类无异,而下半身则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鸟类肢体,那双锋利的鹰爪扣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她是米莉安,也是北境强盗团的三大首领之一。 『小可怜,你知道比人类更没信用的是什么吗?是奸商。』 米莉安收拢双翼,优雅地迈着猫步走到席娜面前,那双锐利的鸟类瞳孔中满是戏谑。她伸出翅尖那如匕首般的指甲,轻易地将钉在岩壁上的一根飞羽拔了出来。 『硬要说比奸商更不守信用的,那就是人类的奸商了吧。』 她用那根锋利的羽毛尖端挑起席娜的下巴,冰冷的触感让席娜浑身僵硬。 『那!那吾辈岂不是单纯是在等死!告诉你们的意义是什么……』席娜带着哭腔喊道。 『死的痛快点喽?』米莉安轻笑一声,羽毛顺着席娜的脸颊滑落到她纤细的脖颈处,在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画圈。 『兴许我还能给你立个碑呢,毕竟你是我们的贵人对吧。你呀,也别这么悲观,你拖的越久,越有可能有人来救你?做做这样的梦不也挺好。』 『是,是啊……吾辈这样的天才可是有相当的人脉,如果你们杀了吾辈,那……噫!』 『你现在就想死吗?』 米莉安眼神骤冷,手中的羽毛猛地刺破了席娜脖颈的一点表皮,一丝鲜血渗出。 席娜瞬间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呜……呜!你,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庆祝去……』 『少套近乎。』 米莉安收回羽毛,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转身靠在一旁的岩石上,目光却依旧锁死在席娜身上。 『你不会觉得我去了你就能逃出去吧?你还是指望有人来救你吧。』 (老娘可没心情陪那群蠢货半场开香槟。) 米莉安瞥了一眼上方喧闹的通风口,心中冷哼。 …… 不得不说米莉安的担忧是正确的,此时的林恩和芙蕾尔早已一路潜行,来到了矿坑的深处,空气中的霉湿味愈发浓重。借着岩壁上稀疏火把的微光,一块腐朽剥落的木牌映入眼帘,依稀可辨“米达矿洞”四个暗红大字。 前方是一处较为宽阔的中转厅,也是通往深层的必经之路,而麻烦也挡在眼前。 两只哥布林正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踢一脚地上的碎石,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抱怨着无法去下层痛饮庆功酒。而在它们身后,一个身披重型铁甲的厚鳞蜥蜴人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木椅上,身旁石壁上悬挂着一枚硕大的黄铜警钟,下方垂着一根粗长的麻绳。 只要那钟声一响,整座矿坑的魔物瞬间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林恩紧贴着阴影处的岩壁,看向身侧的芙蕾尔。 芙蕾尔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审视了一圈环境,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蜥蜴人头顶上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老旧壁挂火把,随后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林恩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纯洁之风啊,寄宿于我的剑刃吧。) 他双手握紧大剑,屏息凝神。淡淡的青色流光在剑尖无声汇聚,风元素的魔力被压缩到了极致。 就在那两只哥布林同时转身背对的瞬间,林恩剑尖微挑,没有任何大幅度的挥砍动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锥形风刃破空而出。 『咔嚓!』 风刃精准地切断了腐朽的灯座。沉重的壁挂火把带着还在燃烧的油脂,哐当一声砸在蜥蜴人面前的木桌上,火星四溅。 『什么动静?!』 三个魔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警惕地扫视四周。然而那风刃早已消散于无形,除了那个断裂的老化灯座和桌上正在蔓延的小火苗,周围空无一物。 『嘁,吓老子一跳,这破地方早晚塌方。』蜥蜴人骂骂咧咧地收起武器,伸手去拍打桌上的火苗。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如猎豹般从阴影中暴起。 林恩一马当先,并没有挥剑劈砍,而是横过宽厚的剑身,如同推土机般狠狠撞在蜥蜴人的胸甲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刚要起身的蜥蜴人连人带椅撞飞出去,彻底远离了那个致命的警钟。 蜥蜴人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嘶吼报警,却惊恐地发现视线上方一个膝盖正在急速放大。 『唔——!』 林恩调动土属性魔力灌注于双腿,这一记膝撞重逾千斤,精准地砸碎了蜥蜴人的喉软骨。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击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蜥蜴人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痛苦地在大剑的压制下抽搐。 与此同时,两道寒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那两只刚想转身支援的哥布林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脖颈便被飞刀贯穿。污血喷涌,它们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还没等倒地,一道黑色的残影已掠至身前。芙蕾尔面无表情地拔出还插在它们脖子上的飞刀,手腕翻转,在那喷血的伤口上补上了致命的横斩。 两具矮小的尸体无声滑落。 另一边,被林恩死死压制的蜥蜴人眼球暴突,再坚固的铁甲也无法抵挡窒息的痛苦。他张大嘴巴,绝望地渴求着最后一口空气。 林恩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反手握剑,锋利的剑尖对准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垂直贯穿而下。 『噗嗤。』 蜥蜴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 确认所有守卫都已毙命且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林恩和芙蕾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相视一眼,默契地将尸体拖入黑暗的角落。 …… 二人继续前进,绕过那充斥着恶臭与喧闹的中层大厅,林恩与芙蕾尔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深层潜去。 废矿虽然结构复杂,但当年留下的路标依然尽职尽责,锈蚀的铁牌在微弱的火光下指引着方向。地面厚积的尘埃成了最好的追踪板,在一堆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兽爪与沉重铁靴印记中,那串略显凌乱却娇小的鞋印格外扎眼。 芙蕾尔压低身形,手指虚悬在脚印上方确认了方向,随即向林恩打了个手势,指向幽深的地下回廊。 (在那边。席娜小姐就在最深处。) 然而,就在两人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底层时,一声凄厉的脆响瞬间击碎了所有的侥幸。 当——!当——!当——! 那声音源自他们刚刚离开的入口,瑞扎斯幸存的斥候们已经到达了刚才的房间并摇响了警铃,那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矿洞。 潜入失败,危机将至。 第11章 暴露了又如何 听到响彻矿洞的铃声,前一秒还沉浸在酒精与幻想中的魔物强盗们瞬间炸了锅,酒碗摔碎的脆响此起彼伏,原本东倒西歪的喽喽们本能地抓起武器,嘶吼声响彻矿洞: 『敌袭!有敌袭!!』 『都给老子闭嘴!慌什么!一群没出息的小兔崽子!』 兽皮王座上,阿兰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倒露出了猎食者的狞笑。 『听这铃声的节奏,来的不是大军,是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耗子溜进来了啊。』 他抓起那把兽骨反曲刀,猩红的舌头舔过刀尖: 『既然来了,那咱们就不妨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陪他们玩玩!正好,给席娜那个吵闹的小丫头送个伴,省得她路上寂寞!』 『哦哦哦!宰了他们!』 强盗们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吼声震落了顶部的碎石。 林恩与芙蕾尔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缩进了一处坍塌形成的巨大碎石堆后方死角。紧接着,一队队举着火把、面目狰狞的强盗咆哮着从他们藏身的巷道口冲过,原本安静的矿道瞬间变得杀机四伏,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搜寻的视线。 (大意了,外面有暗哨。)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呼吸压到了最低,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局势瞬间变得危机。比起这些常年盘踞于此的匪徒,他们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就像是被关进了迷宫的老鼠。原地等待里奥的支援看似稳妥,但谁也不知道这些疯狂的强盗会不会在被逼急时先对人质下手。 不能妄动,因为到处都是眼睛。更不能不动,因为席娜等不起。 绝境之下,林恩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手指并拢,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了那喧嚣震天的中层大厅,随即又指了指芙蕾尔,最后指向那幽暗的深处通道。 (我,引开他们。你,去救席娜。) 芙蕾尔瞳孔微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恩的手臂,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满是担忧,那是无声的抗拒——那里是死地,一个人去太危险。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那只颤抖的手,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冷静而坚毅的光芒。 (相信我。我不是去送死,我应付得来。) 那目光如定海神针般安抚了芙蕾尔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柔弱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潜行者,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逼近。一个体型庞大的食人魔带着一队哥布林转过拐角,那贪婪的视线即将扫过两人藏身的碎石堆。 机会! 芙蕾尔手腕一抖,一枚装满灰色液体的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食人魔那丑陋的大脸上。 『啪!』 浓郁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发,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食人魔捂着眼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周围的哥布林也瞬间陷入了致盲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林恩如猎豹般杀出,大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瞬间切开了食人魔毫无防备的咽喉。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 『啊!我看不到!』 『在这边!砍死他!』 剩余的魔物们在烟雾中胡乱挥舞着武器,但这毫无章法的攻击在早已能听声辨位的林恩眼中简直破绽百出。剑光闪烁,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仅仅几息之间,这支搜寻队便已全军覆没。 林恩没有恋战,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向着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层大厅冲去。 『别让他跑了!在那里!追!』 『是入侵者!在那边!』 如同捅了马蜂窝,周围所有的搜寻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咆哮着向林恩涌去。而在那混乱的阴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早已借着烟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通往深层的黑暗通道。 中层大厅,战斗已然白热化。 面对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低等魔物,林恩如入无人之境。他并不与敌人纠缠,大剑大开大合,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一只蜥蜴人嘶吼着扑来,那淬满剧毒的獠牙直奔林恩面门。林恩不退反进,大剑横推,利用宽厚的剑身顶住对方的下颚,随后手腕发力,剑刃顺着嘴角横向一拉。 『嘶啦——!』 蜥蜴人的半个脑袋直接被削飞。林恩顺势一甩,剑刃上沾染的剧毒血液如泼墨般洒向侧面的一只亚人劫匪。 『啊啊啊!我的眼睛!』 那亚人捂着脸发出凄厉的惨叫,还没等他挣扎,林恩的剑锋已至,贯穿了他的胸膛。 『都给老子让开!一群废物!』 一声暴喝让所有魔物都停下了动作,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阿兰依然坐在那张兽皮王座上,手中的反曲刀映着火光,那双狼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吼?单枪匹马就杀过来了?有意思。小子,报上名来!』 林恩甩去剑上的血迹,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我是林恩·海伍德。你就是这的统领?』 『海伍德?原来如此,好!』阿兰大笑一声,那笑声中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作为对这个破地方最后的饯别,就让老子亲手把你的脑袋给莫克斯那个老东西送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抓向身旁的一个石框。那里堆放着暗红色的火焰魔石与燧石。阿兰的大手一把抓起数枚,指尖发力瞬间捏碎,随后对着林恩的方向猛地一扬。 『轰!』 碎裂的魔石粉末在空中相互摩擦引爆,瞬间炸出一片灼热的火光与浓烟,将林恩刚才站立的位置完全吞噬。 然而,当烟雾散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要下地狱的,是你!』 冰冷的声音从侧面的阴影中传来。林恩早已在爆炸的瞬间借力闪避,此刻正双手持剑,剑锋直直指向阿兰,下一刻,二人便战在了一起。 …… 战斗中,林恩手中的大剑如同一面无法逾越的铁壁,任凭阿兰的反曲刀如何疯狂劈砍,始终稳如磐石。周围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强盗喽啰,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往往还没摸到林恩的衣角,就被剑风或是阿兰那毫无顾忌的攻击波及,惨叫着倒下一片。 『别畏缩!这黄毛小子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 阿兰嘶吼着,眼中的红光愈发强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火星四溅。 就在两名亚人强盗自以为抓住了林恩转身的空档,狞笑着举起屠刀准备偷袭时——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强盗的后心瞬间凹陷,在巨力的冲击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已经断了气。 『林恩!我来帮忙了!』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撕裂战场,里奥那标志性的独角在火光下格外醒目,红瞳中战意盎然。 『里奥!』 林恩大喝一声,手中大剑猛地一抬,竟硬生生架住了阿兰劈来的反曲刀与挥舞的利爪,两人角力在一起,肌肉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援军呢?!还有多久到?』 『那位侍从去叫了,应该很快就到!』 『那……那个白毛小子!』之前那个负责摇铃报信的蜥蜴人惊恐地指着里奥,声音都变了调,『瑞扎斯大人不是应该在和他战斗吗……难道大人死了?!不好!这样海伍德的援军也会来的!!』 这句话让喽啰们瞬间炸了锅,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瑞扎斯……那个废物!) 阿兰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恩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坚信强盗团覆灭在即,更是对同伴实力的绝对信任与骄傲。 『闭嘴!都给我稳住!』阿兰猛地发力,锋利的狼爪在大剑上划出一道火花,逼得林恩不得不后退卸力,『快宰了他们!然后带上家伙事和席娜那小丫头开溜!在那之前谁都不许逃!』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扫向那个惊慌失措的蜥蜴人: 『去看看米莉安那娘们在里头干啥呢!让她赶紧出来指挥御敌!这种时候她最有主意!』 (糟了,芙蕾尔还在里面!也就是说她会遇到那个叫米莉安的首领?!) 第12章 会飞也有缺点吧 想到芙蕾尔可能面临的险境,林恩顿时心中一紧。 『里奥,这我能搞定!你快去最深层看看怎么样了,有路牌指引!』 『了解,你小心!』 里奥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晃,直接撞开两个挡路的哥布林,向着深层冲去。 『休想!』阿兰怒吼一声,挥刀想要拦截,却被林恩一剑逼回,『这个金毛我对付,那个白头发的怪胎你们一起上!别让他过去!』 『杀了他!』 『别让他跑了!』 数十名强盗嘶吼着向里奥涌去,如同黑色的潮水想要淹没那抹白色。 然而里奥毫无惧色,拳风呼啸,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他就像是一台战斗机器,在敌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势如破竹地向着深层突破。 …… 矿洞底层的死寂自然也被之前那象征外敌来袭的铃声打破,米莉安抬起头,那双鸟类的竖瞳微微收缩。 (果然来人了。) 『哦哦!』 被扔在地上的席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太好了太好了!不管是哪路神仙,一定要救救天才的吾辈啊!!)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米莉安投来的冰冷视线冻结。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剩余价值。 席娜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倒竖,本能地蹬着腿向后方岩壁蹭去,声音颤抖: 『呜……别!别杀吾辈……』 『哼。』 迎接她的不是利爪封喉,而是一团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紧接着,米莉安掏出一根坚韧的麻绳,手法娴熟地将席娜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一丝挣扎的空间都没留。 『呜呜!』 『安静点。』米莉安拍了拍席娜惨白的脸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铃声代表来的只是几只想要潜入的老鼠。为了两只老鼠就杀了你这只肥鸭子,不仅亏本,而且毫无意义。不如……用你钓鱼。』 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瑞扎斯已经被杀,更不知道海伍德的军队即将压境。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米莉安轻盈地一跃,双翼展开,无声无息地落回了上方那个巨大的羽毛吊床中,将身形完全隐匿在阴影里。 『呜呜……』 席娜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毛毛虫一样绝望地蠕动着。 没过多久,一道轻盈的身影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最深层的空间。 芙蕾尔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滴声。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简陋的无锁牢房。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凌乱的淡紫色短发,脏兮兮的华丽商服。 (紫发,小个子,商人服……没错了,太好了,席娜小姐还活着。) 芙蕾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呼唤: 『席娜小姐!』 听到这声呼唤,席娜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 『呜呜——呜呜呜!!』 她疯狂地蠕动着身体,拼命地用头顶向天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试图向芙蕾尔示意头顶的危险。 然而,似乎这过于抽象的肢体语言在芙蕾尔看来,似乎更像是受惊过度的求救。 芙蕾尔不仅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冲向牢房门口,想要尽快解开她的束缚。 『呜呜呜!呜!!』席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芙蕾尔踏入攻击范围的瞬间。 头顶的黑暗中,一双属于哈比的充满了杀意的猛禽之瞳猛然亮起。 米莉安从羽毛吊床中俯冲而下,双翼收拢以减少风阻,整个人如同一枚坠落的炮弹。那双锋利如刀的鹰爪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地抓向芙蕾尔毫无防备的后脑。 死神,从天而降。 就在那致命的利爪即将触及后脑的瞬间,芙蕾尔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向侧面平移了一步。 轰! 米莉安势大力沉的一击狠狠抓在岩石地面上,碎石飞溅,留下了数道深不见底的爪痕。 一击落空,米莉安那张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身为北境强盗团的首领,她的反应极快。借着那一爪的反作用力,她双翼猛振,身体再次腾空而起。那双覆盖着鳞片与利爪的鸟腿化作狂风骤雨,对着芙蕾尔发起了密不透风的连环乱踢。 叮!叮!叮!叮! 空气中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芙蕾尔面色沉静,手中的双匕首舞成了一团银色的光幕,精准地格挡开了每一次足以开膛破肚的爪击。只有一道劲风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眼见近身缠斗无法破防,米莉安猛地腰部发力,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倒挂金钩,双腿如同两把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借势向后翻腾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芙蕾尔也在同一时间向后空翻。她在半空中解开大腿上的绑带,数把柳叶般的小型飞刀如暴雨般射出。 嗖!嗖!嗖! 米莉安在空中稳住身形,双翼猛扇,数根硬化的飞羽激射而出,与飞刀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纷纷坠落。 两人落地,隔着十几米遥遥对峙。 『小女仆,你是怎么识破的啊?』米莉安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爽。 『因为羽毛。』 芙蕾尔的声音平静如水,那张平日里温柔害羞的脸庞此刻已被冷冽的战意所取代。她手中的匕首反握,微微压低重心。 米莉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这阴暗潮湿的矿洞深层,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几根蓝绿色的鲜艳羽毛,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被打击到。) 米莉安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危险的笑容,那双竖瞳中燃烧起兴奋的火焰。 『好,算你有种。敢一个人面对我这个三大首领之一,我中意你。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砰! 两道残影在狭窄的矿洞中狠狠撞在一起,随即又迅速分开,再次碰撞。 被捆在地上的席娜瞪大了眼睛,脑袋随着两人的移动疯狂摆动,试图看清战况。但没过几秒,她就觉得天旋地转,眼睛都快成了旋涡状。那两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视线中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蓝绿与黑白交织的光影。 第13章 不足以称为必杀技 显然,芙蕾尔与米莉安都是以敏捷见长的类型。 哈比一族天生拥有轻盈的骨骼与强悍的爆发力,这让米莉安在战斗中如同鬼魅,往往对手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撕成了碎片。然而让她震惊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女仆竟然毫不逊色。 任凭米莉安如何利用空中优势进行多角度的飞踢与俯冲爪击,芙蕾尔总能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以毫厘之差闪过那些致命的攻击。 (见鬼了!海伍德的女仆一天天练的是什么杀人技?!) 米莉安越打越心惊,心中暗骂不已。她本以为凭借自己的速度能瞬间终结战斗,没想到不仅偷袭被识破,正面硬刚竟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狭小的空间内,气流激荡。 两人的杀招频出,却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谁也无法真正击中对方的要害。只有偶尔擦身而过时,芙蕾尔锐利的飞刀划破米莉安的羽翼,或是米莉安锋利的飞羽割裂芙蕾尔的女仆裙摆,在彼此身上留下无关痛痒的血痕。 (这样下去羽毛掉光了都搞不定这丫头片子,不能吝啬了。) 久攻不下,米莉安那双竖瞳中闪过一道狡黠的精光。她猛地振翅拔高身形,悬停在半空,原本护在身前的羽翼完全张开,如同两把满弦的劲弩。 『有种的就全躲给老娘看啊!』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的硬化羽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芙蕾尔神色一凛,手中匕首化作银盾,叮叮当当地将袭来的羽毛一一磕飞。飞刀与羽毛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但米莉安似乎完全不在乎损耗,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疯狂。 (失去理智了?) 芙蕾尔眉头微蹙。她的飞刀库存有限,绝不能在这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中陪对方玩到底。 躲!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拉开距离脱离这片箭雨的覆盖范围。 一步,两步,三步。 芙蕾尔不断后退,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毛,宛如一片钢铁荆棘丛。 (不对劲!) 敏锐的直觉让芙蕾尔猛然警醒。米莉安的攻击看似狂暴,却丝毫没有预判她走位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刻意逼迫她按照既定的路线后退。 米莉安看着已经退入死角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上钩了。) 就在最后一片羽毛擦过芙蕾尔鼻尖钉入地面的瞬间,米莉安将双臂展开至极限,整个人如同一张巨大的扇面,猛地从空中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地面上。 轰! 强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狂暴的气流瞬间炸开,芙蕾尔和角落里的席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压吹得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而那些原本深深钉入岩层、铺满了一路的羽毛,竟然在这股诡异的气旋中全部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锋利的尖端齐齐对准了芙蕾尔。 『破灭羽岚!』 米莉安双翼猛地向前一推,狂暴的劲风裹挟着无数锋利的羽毛,化作一道绞肉机般的龙卷,呼啸着向芙蕾尔席卷而去。 芙蕾尔刚刚稳住身形,抬眼便看到了这就令人绝望的一幕。 最近的羽毛距离眉心只有毫厘之遥,最远的还在米莉安身前蓄势待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只能咬牙架起双匕,将舞动速度提升至极限。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远近不一的羽毛如同无穷无尽的蜂群,疯狂地撞击在她的匕首上,每一击都震得虎口发麻。周围的空间被风压彻底封死,根本没有一丝闪避的余地。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芙蕾尔被羽岚死死压制的瞬间,米莉安早已借助推出劲风的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她在空中一个华丽的旋身,修长的右腿蓄满力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穿过漫天的羽毛,对着那个正疲于招架的身影狠狠踢去。 那几乎就是必杀的一击,然而芙蕾尔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不仅没有泛起丝毫绝望的涟漪,反而透出冷静的光芒。 (不够快。) 倘若眼前是一个真正的哈比族顶尖强者,这漫天的羽毛雨绝不会给对手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踢击会与最后一片羽毛同时抵达,那是真正的无解杀局。然而米莉安终究差了一线,那最远的羽毛攻势结束与她本体踢击到达之间,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时间差。 (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了!) 芙蕾尔咬紧牙关,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断。她猛地撤去了右侧的防御,任由那最后几根锐利的羽毛带着呼啸声,狠狠刺入她纤薄的右肩。 『噗!噗!』 鲜血飞溅,剧痛袭来,但芙蕾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闷哼声都被她强行咽下。她借着这股疼痛带来的清醒,右手紧握匕首,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一点,对着米莉安袭来的方向,刺出了快若奔雷的一击。 这一刺,没有花哨的弧线,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匕首在空中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刺剑,直指米莉安踢来的脚心。 『什么?!』 身在半空的米莉安瞳孔骤缩,但此刻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发出一声厉啸,那锋利的鸟爪猛地合拢,试图凭借坚硬的角质层硬生生夹住那柄致命的匕首。 交锋仅仅持续了一瞬。 那足以抓碎岩石的钩爪在精钢匕首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瞬间崩碎四散。芙蕾尔的攻势势如破竹,带着余力狠狠贯穿了米莉安右脚爪的中心,直至没柄。 『啊啊啊啊——!』 米莉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剧痛让她那原本美艳的面容瞬间扭曲。但身为强盗首领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她强忍着废腿的剧痛,另一只完好的鸟爪带着复仇的怒火,对着身下的芙蕾尔当头劈下。 此时的芙蕾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匕首还卡在对方的骨肉之中无法拔出。她只能极力向后仰身,试图避开这含怒一击。 嘶啦——! 伴随着布帛撕裂的脆响,三道寒光闪过。芙蕾尔虽然避开了开膛破肚的致命伤,但胸前的黑白女仆装瞬间裂开,雪白的肌肤上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蕾丝花边。 然而这还不是米莉安攻势的结束,只见她双翼猛地向前逆扇,产生一股强大的反推风,再次缩短了和芙蕾尔的距离,同时完好的左爪趁机探出,死死扣住芙蕾尔胸前那被撕裂的女仆装布料,双翅一振,竟硬生生将芙蕾尔提到了半空。 她双翼微张,数根翎羽再次蓄势待发,要在零距离将这个难缠的女仆射成筛子。 面对这又一轮的攻势,芙蕾尔也的快得令人胆寒。身处半空的她没有任何慌乱,右手匕首高举,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逆时针圆弧,直取米莉安的左腿。 米莉安瞳孔骤缩。没有把握一击必杀的她终究还是犹豫了,如果不松手。一旦双爪都受到重创,光靠翅膀根本无法同时兼顾高速移动和杀伤。 (啧!) 米莉安猛地松开爪子,身体向后弹射,准备拉开距离重新升空利用自己的飞行优势。 然而正是这个举动,正中了芙蕾尔下怀。 第14章 比冰还寒冷的是什么呢 就在米莉安松手的刹那,芙蕾尔左手借着右手那道寒光圆弧的视觉掩护,早已从裙摆下的暗袋中摸出一瓶泛着幽蓝光泽的药剂,手腕一抖,精准地砸向米莉安的面门。 啪! 玻璃破碎的脆响在矿洞中回荡。 那是由极寒之地的冻霜草与高纯度冰魔石粉末调配而成的炼金药剂。接触空气的瞬间,一股白色的寒气猛然炸开,米莉安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侵入骨髓,原本覆盖着温热羽毛的身体瞬间结上了一层薄霜,灼烧般的剧痛让她动作瞬间僵硬。 『呃啊!』 意识到近战已经没有任何便宜可占,米莉安强忍着寒毒入体的痛楚,拼命扇动僵硬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回了高空那个满是羽毛的吊床上。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冰霜,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的芙蕾尔: 『很好,小丫头,你成功把老娘惹火了!』 (可恶……在冻伤恢复之前绝不能近身肉搏。只能拖时间,等外面的人搞定进来支援。) 米莉安暗暗盘算,试图用高度优势换取喘息之机。 但芙蕾尔根本不给她任何恢复的机会。她落地后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瞬间抽出了所有备用的飞刀。 咻!咻!咻! 银色的刀光如暴雨般逆流而上,直指吊床上的米莉安。 米莉安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关节处传来的刺痛让她无法做出那些华丽的闪避动作,只能狼狈地在吊床边缘翻滚,气喘吁吁地规避着那些擦身而过的致命刀锋。 米莉安被逼急了,她用完好的那只鸟爪猛地抓住房顶垂下的吊床缆绳,将那积满了脱落羽毛的吊床扯到极限,随后猛地松手。 崩! 巨大的吊床如同一张巨型弹弓,将积攒在里面的成百上千根羽毛如散弹般向下方散射而出。 这毫无章法却覆盖面极广的攻击吓得地上的席娜惨叫连连,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芙蕾尔面对这粗暴的广域覆盖,只能挥舞匕首格挡开几根可能命中要害的羽毛,身形灵巧地在羽毛雨的缝隙中穿梭。 就在这战局焦灼之时,一个慌乱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深层。 『米莉安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那个之前去报信的蜥蜴人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米莉安一边喘息一边吼道: 『说事!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 蜥蜴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瑞……瑞扎斯大人死了!被一个戴面具的小子杀了!海伍德的援军正在路上!外面有两个强得离谱的小子,弟兄们死伤惨重,阿兰大哥也陷入苦战了!大哥说让你赶紧想办法御敌……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嗡——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米莉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一阵轰鸣。原本因战斗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刚才的冰霜药剂还要刺骨百倍。 瑞扎斯死了?海伍德的大军要来了? 米莉安呆滞在吊床上。她知道,这次恐怕真的大势已去了,但即便如此,还是很快做出了决断。 『听着!赶在援军包围这里之前,全部撤出去!』 米莉安的声音因为寒毒的侵蚀而微微颤抖,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她死死盯着那个蜥蜴人斥候,眼中满是决绝。 『去备用集合点。如果老娘搞定了这边,就过去汇合,咱们东山再起。如果我搞不定……』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些许阴霾,『你们就原地散伙,各自逃命去吧。』 蜥蜴人斥候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平时贪婪成性的二当家会下达这种命令。 『撤?撤吗?』 『没听懂吗?让你们撤!』米莉安不耐烦地吼道,羽翼上的冰霜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保命的法子还用老娘手把手教你们吗?』 『可……可是阿兰大哥说,在杀了那两个兔崽子之前谁也不许走,还要带上席娜那个女人一起……』斥候浑身哆嗦,显然对阿兰这个大哥畏惧已久,『如果不照做……』 『然后你们就想给他陪葬?』 米莉安厉声打断了他,她忍着剧痛从吊床边缘探出身子,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这种事从来是老娘说了算!老娘让你们撤,听明白了吗?命是你们自己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着那还在犹豫的蠢货,她猛地抓起一把冻硬的羽毛砸了过去,咆哮道,『撤啊!还看我干什么!』 这一嗓子终于吼醒了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斥候。 『是……是!』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冲向出口,边跑边喊。 『撤!米莉安大姐说撤到备用地点!快撤!……』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矿洞回廊中层层回荡,渐行渐远,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原本还在外围苦苦支撑的强盗团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没时间再等着冻伤消除了,现在只能拼了。) 寒气依旧在骨髓中肆虐,但米莉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猛地振翅,从摇晃的吊床上再次冲入高空。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强忍着双翼被冰晶撕裂般的剧痛,沿着矿洞深层的穹顶开始疯狂加速。 残影重重。 米莉安的身影化作一道灰蓝色的流光,在错综复杂的钟乳石间穿梭。芙蕾尔握紧双匕,漆黑的眼眸随着那道流光极速转动,试图锁定对方的轨迹。然而米莉安的身法诡异至极,每当芙蕾尔即将捕捉到实体的刹那,她便会利用翅膀特殊的结构进行违背物理常识的急停或折返,带起一阵阵迷惑视听的气流。 (好快!) 突然,一股恶寒袭上心头。米莉安如鬼魅般从芙蕾尔视线的死角俯冲而下,硬化的羽翼边缘如同两柄锋利的铡刀,借着重力与速度的双重加持,对着芙蕾尔的脖颈狠狠斩去。 咻! 芙蕾尔凭着本能侧身一闪,几缕黑发被斩断飘落,脸颊上也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 一击不中,米莉安没有任何停歇,借助俯冲的惯性在地面一点,再次拔高身形融入黑暗,随即展开了第二次、第三次俯冲。 唰!唰! 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矿洞内全是利刃破空的尖啸。 然而,米莉安终究是强弩之末。那侵入体内的寒毒让她的动作在极速中逐渐变得凝滞,而芙蕾尔那流淌着刺客之血的身体,在几次险象环生的交锋中,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疯狂的节奏。 当米莉安发起最后一次决死冲锋时,芙蕾尔没有躲。 在那对死亡之翼即将斩落头颅的瞬间,芙蕾尔整个人猛地贴地压低身形,避开了锋芒。紧接着,她腰部发力,双手匕首如毒蛇出洞,在那电光火石的交错间,精准地刺入了米莉安毫无防备的双翼根部。 噗嗤! 利刃贯穿皮肉与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 『啊啊啊——!』 米莉安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双翼被废,加上之前被冻伤的僵硬与被刺穿的脚掌,她在空中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飞溅的鲜血,重重地撞向一侧坚硬的岩壁。 砰! 岩石崩裂,尘土飞扬。米莉安的身躯无力地滑落,瘫软在乱石堆中。 芙蕾尔缓缓站直身子,抹去脸颊上的血珠,提着寒光凛凛的匕首,一步步向她逼近。 米莉安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她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试图撑起身体反抗,却只能无力地抽搐。 视线的余光中,是被捆成虫子般的席娜,还有那满地的羽毛。 (北境强盗团,结束了吗……明明本该是正式崛起的时刻啊……) 第15章 这是吾辈的黑历史 胜负已分 『芙蕾尔!』 一声焦急的呼喊穿透了弥漫的尘土。里奥的身影如疾风般冲进深层矿洞,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凌乱不堪,脸上沾染着战斗留下的污渍,那双平日里隐藏在面具下的绯红眼眸此刻满是慌乱,直到定格在那道站立的身影上时,才终于稳定下来。 外面的嘈杂声已经变了调,大半喽啰听从了米莉安最后的撤退指令,正丢盔弃甲地向着矿坑入口溃逃。里奥没有那个闲心去追杀一群丧家之犬,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眼前两人的安危更重要。 看到芙蕾尔虽然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但依然稳稳地站立着,脚下踩着敌人的残躯,里奥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快步上前,平日里总是像冰块一样冷硬的面容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清晰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庆幸与安抚,在他那张毫无遮掩的清秀脸庞上显得格外生动。 『援军正在赶来,那些喽啰多半战意全无正在溃逃……』他的视线扫过芙蕾尔胸前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和肩头残留的羽毛,声音有些发紧,『你的伤不要紧吧?』 『皮外伤而已。』 芙蕾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仿佛那一身惨烈的伤势根本不值一提。她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先去救席娜小姐吧,我看过了,没有锁。』 里奥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向那个简陋的临时牢房,开始着手解开席娜身上的绳索。 此时,瘫倒在岩壁下的米莉安费力地喘息着。体内的寒毒和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负荷让她视线开始模糊,看着面前的人类,她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 (这下凉透了啊……)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逝。 (东山再起估计是没戏了……就是不知道那群废物没了我以后何去何从。) 北境强盗团的野心,此刻就像这满地的碎羽一样,变得一文不值。她看着那个女仆提着滴血的匕首,面无表情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面前。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米莉安没有求饶,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即使在这一刻也要昂着头颅。 『我恨透了你们人类……』米莉安咬着牙,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嘴角溢出,那双竖瞳中燃烧着最后一点怨毒与不屈的火光,『我不会悔过任何事情!』 芙蕾尔停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将死的异族。那眼神中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她不知道这股刻骨铭心的恨意源自何处,但她能看得出,这不是虚张声势。 『我明白了。』 芙蕾尔轻声回应,下一秒,她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精准的寒芒,干脆利落且毫无迟疑地刺入了米莉安的左胸,直贯心脏。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米莉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原本紧绷的肌肉迅速松弛下来。那对残破不堪的双翼在神经反射下最后无力地扇动了一下,激起一小片尘土,随后便重重地垂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彻底不动了。 …… 『呸呸呸!吓……吓死吾辈了!!吾辈这差点就要死在这个破地方了啊呜呜呜!』 嘴里的破布刚被扯下,席娜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之前那股身为知名游商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里奥身上,双手死死抓着少年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呜呜呜……吾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要是本天才折在这里,那是整个洛克菲杜拉商界的巨大损失啊!谢谢你们,呜呜,日后必有重谢!绝对重谢!』 她哭得梨花带雨,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她抱住的少年拥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外貌。里奥那双绯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略显僵硬。平日里,常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往往是恐惧或厌恶,而此刻席娜那毫不设防的拥抱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想必是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撕票的恐惧下,这位大小姐已经顾不得去分辨救命恩人究竟是人是鬼了。 『席娜小姐。』 芙蕾尔顾不得自己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快步走上前去。她那双沾染了敌人鲜血的手在接触席娜前刻意在裙摆干净处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检查起席娜的状况。 万幸,除了手腕和脚踝处因为长时间捆绑留下的青紫勒痕,以及被粗暴掳掠时造成的一些淤青外,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确认了这一点,芙蕾尔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里奥轻轻扶正了还在抽噎的席娜,声音沉稳: 『席娜小姐,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请您跟紧我们。』 『吾辈明白,吾辈明白!』 听到战斗还在继续,席娜打了个激灵,连忙松开手。她慌乱地四下张望,在角落的碎石堆里一眼瞥见了自己的那顶小礼帽。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捡起来,用力磕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和碎石渣,重新戴回头上,扶正了帽檐。 这一瞬间,那顶帽子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眼神总算恢复了几分清明。 席娜缩着脖子,颤巍巍地躲到了里奥宽阔的背影后,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安全,她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芙蕾尔的衣角,将这位实力强悍的女仆拉到自己身后。 把自己像肉馅一样夹在两个强力保镖中间,席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的安全感。 『走……走吧!吾辈跟得上!』 三人保持着这稍显滑稽却严密的队形,警惕地盯着四周阴暗的矿道,向着出口方向摸索前进。 …… 矿洞内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强盗据点此刻彻底溃不成军。米莉安临死前的撤退指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本就被林恩杀破了胆的喽啰们,生怕下一秒海伍德的铁骑就会踏平外面那片针叶林。 哥布林丢掉了破烂的盾牌,蜥蜴人推搡着挡路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向着出口涌去。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即便是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家伙,也被这股溃逃的洪流裹挟着被迫向外狂奔。只有那几个死忠于阿兰的亲信,还有那些离阿兰太近、畏惧他淫威胜过畏惧死亡的魔物还僵在原地,但他们握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不仅没人敢上前一步,反而下意识地拉开了与那个金发少年的距离。 林恩调整着呼吸,目光扫过四周。虽然一直占据上风,但长时间的高强度厮杀也让他消耗不小。他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狼形亚人,心中暗自警惕。 (这兔崽子到底还有多少体力……。) 『回来!都给我回来!一群废物!谁敢跑老子宰了他!』 阿兰双目赤红,手中的兽骨反曲刀猛地挥下,将身边一个试图逃跑的哥布林劈成两半,但这残暴的立威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纪律,那些原本犹豫回头的魔物被身后更多想要活命的同伙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向外涌去。转眼间,阿兰身旁除了那几个离得太近的倒霉蛋逃无可逃,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阿兰看着那群背叛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那个娘们居然敢下这种指令!居然敢背刺我!我才不会承认这种结局……北境强盗团绝不会就这么覆灭!) 看着面前众叛亲离的阿兰,林恩甩去剑锋上的血珠,冷冷地开口: 『看样子你完全成光杆司令了啊,亚人。』 阿兰猛地转过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的双刀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哼……对付你这毛头小子,老子一个人足够了!』 林恩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默默架起长剑。 『随便你怎么叫吧,但是结果是不会变的!北境强盗团罪恶猖獗的命脉,在今天,也该断了!』 林恩的声音穿透了周围混乱的杂音,像是给这支残暴匪帮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第16章 影瞬 『住口!』 听着林恩如的话语,阿兰双目圆睁,右手猛地探入身旁那个装满火属性魔石与燧石的木桶。狠狠一握,再次将坚硬的矿石捏得粉碎,紧接着手臂抡圆,对着林恩发泄般地甩出一片致命的碎石雨。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暗器,林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一招他已经看腻了。 『炎闪!』 手中大剑骤然腾起烈焰,林恩手腕翻转,一道赤红的斩波破空而出。那并非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一道诡异的弧光。 噼里啪啦! 裹挟着高温的斩波在半空中就引燃了那些飞来的碎石粉末,炸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与烟雾。然而那道弧光的真正目标并非这些碎石,而是那个还剩下一半魔石的木桶。 阿兰瞳孔猛缩,在那道火焰即将引爆木桶的瞬间,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做出一个惊人的侧空翻。他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一脚踢在那个已被切开一道裂口、正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滋滋作响的木桶上,将其狠狠踹向林恩的方向。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两人之间炸响,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狠狠撞击着矿洞的岩壁,头顶不断有尘土与石块崩落。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却已如同两头捕猎的野兽般撕破烟幕,同时冲向彼此。 阿兰手中的兽骨反曲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来,直取林恩的咽喉。这一刀快准狠,封死了所有退路。林恩没有硬碰硬地用剑刃去格挡,而是沉肩抬肘,利用轻甲上的金属护肘精准地磕在反曲刀的侧面。 铛! 火星四溅。借着这一瞬的格挡,林恩迅速压低重心,双脚死死扣住地面,原本拖在地上的大剑猛然发力上挑。燃烧的剑锋在粗糙的矿坑地面上犁出一条焦黑的沟壑,带起一道灼热的火蛇,直奔阿兰的下颚。 阿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匪,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止住前冲的势头,上身极力后仰。那缠绕着烈焰的剑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燎焦了几根胡须。 躲过了这一招的阿兰眼中凶光毕露,看着林恩因为挥剑过猛而露出的短暂僵直,他毫不犹豫地双手反握刀柄,对着林恩毫无防备的胸膛狠狠直插下去。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林恩惊慌的眼神,而是剑刃上骤然亮起的一枚赤红符文。 呼! 刚才林恩大剑在地上拖出的那条燃烧轨迹并非无的放矢。随着符文亮起,那条火蛇仿佛有了生命,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烈焰火墙,直接糊在了阿兰的脸上。 『呃啊!』 这一击虽然威力只有单纯的灼烧,但对于毛发旺盛且火抗极差的狼形亚人来说却是始料未及的痛楚。阿兰惨叫一声,进攻被迫中断,狼狈地向后连滚带爬地撤去,拼命拍打着身上窜起的火苗。 他瞪着那个金发少年,心中满是惊怒。 『尽耍这些小聪明!』 阿兰心里拿定了策略,他高擎那柄惨白的兽骨反曲刀,喉咙深处炸裂出一声暴虐的嘶吼。 『哈!』 周遭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喽啰们,听到首领的号令,哪怕深知眼前这个金发人类不好惹,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兵器一拥而上。林恩面色沉稳,手中大剑如臂使指,时而迅猛突刺贯穿敌寇的皮甲,时而大力横扫逼退围攻的兽群,金色的剑光在昏暗的矿坑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混战之中,阿兰那双阴毒的狼眼死死锁定了林恩的每一个动作,终于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他身形骤降,右手反握刀柄,剩余的一手双脚并用,宛如一头真正的野兽般贴地疾驰,从林恩视野的死角凶狠地扑杀而来。林恩听风辨位,大剑瞬间横架,目光紧紧盯着那柄袭来的利刃。 阿兰冲至近前,手臂肌肉暴起,作势要横向斩首。就在林恩重心微调准备格挡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时,阿兰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那柄反曲刀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抛向了另一只空闲的左手! 林恩的视线本能地被飞舞的兵刃牵引,却在下一瞬猛然惊觉——这是陷阱! 真正的杀招不在刀,而在那只腾空的右手。 那只利爪此刻泛着妖异的血光,五指成钩,挟裹着撕裂一切的气势自上而下狠狠抓来。林恩腰腹发力,整个人极其勉强地向侧面一扭。 嘶啦——! 利爪挥空,但那恐怖的风压竟然割裂了空气,数米开外坚硬的岩壁上瞬间多出了五道深不见底的爪痕,碎石簌簌落下。看到这一幕,原本还想趁机偷袭的喽啰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一次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生怕被这两个怪物的战斗余波绞成碎肉。 一击不中,阿兰攻势未绝。他双臂展开,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陀螺般疯狂旋转起来,利爪与反曲刀交替挥舞,化作一团死亡的钢铁风暴。 当!当!当! 林恩且战且退,大剑不断招架,每一次碰撞都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阿兰借着旋转的惯性,最后一次双爪合抱,自上而下发出雷霆般的重击。 由于连续的被动招架,再加上这一击的巨大冲击力,林恩的大剑已经被震荡到了身侧后方,胸前门户大开。阿兰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猛地抬起,正好捕捉到这致命的破绽。 不需要调整姿态,阿兰后腿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手中的反曲刀寒芒毕露,直指林恩咽喉,誓要在这一击结束战斗。 此时林恩身形未稳,剑在身后,看似已入绝境。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顺势腰部发力,将原本就在身后的大剑狠狠插入背后的岩壁缝隙之中。 『岩崩!』 土黄色的光芒瞬间包裹了他的双腿,那是大地元素的加持。林恩双手死死握住剑柄,以插入岩壁的大剑为支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在重力与魔法的双重作用下,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迎着阿兰的刀锋轰了出去。 这一记飞踢精准地擦过反曲刀的攻击轨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阿兰的胸口。 『噗——!』 阿兰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袭来,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他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停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至此,林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大剑上的烈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缠绕剑身的翠绿气流,那是轻盈而锋锐的风元素。 『枝落斩!』 随着一声低喝,林恩的手腕化作残影,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挥出五剑。五道凄厉的绿色真空斩波撕裂空气,分别锁定了阿兰的脖颈、双臂与双腿,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面对这必杀的罗网,阿兰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狂笑。 『影瞬!』 就在斩波即将临身的刹那,阿兰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昏暗的矿坑光影中,凭空消失。 (什么?在哪里?!) 林恩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暴退。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兰那庞大的身躯鬼魅般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前方,利爪自下而上凶狠撩起。 这一击快得离谱,林恩虽然极力后仰避开了腹部被开膛破肚的下场,但胸前的轻甲却没能幸免。利爪如切豆腐般撕开金属,深深嵌入皮肉,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阿兰竟单手扣住他的胸甲,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鲜血顺着破碎的甲片缝隙涌出,滴落在地。 『林恩少爷!!』 刚赶到战场的芙蕾尔正好目睹这一幕,惊恐的尖叫声脱口而出。 第17章 进行一个师的偷 『芙蕾尔。』 看到林恩负伤,尽管里奥同样担忧,但语气依旧镇定,一把按住想要冲上去的芙蕾尔。 『这只是皮外伤,相信林恩。』 战场中心,阿兰狞笑着举起右手的反曲刀,对着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林恩狠狠刺去。 然而,林恩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双腿上那尚未消散的土黄色光芒骤然大盛,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全力催动土元素魔力,将身体的“重量”瞬间放大数倍。 原本单手提着林恩的阿兰,突然感觉手中提着的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座巍峨沉重的大山。本就受了内伤的脏腑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牵动,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猎物。 在反曲刀刺中目标之前,林恩便重重地坠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看到了吧。』 里奥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芙蕾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重获自由的林恩没有半分停歇,脚尖点地,大剑如毒蛇吐信般反手突刺。 『影瞬!』 阿兰故技重施,身形再次化作模糊的黑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腥风从侧后方的死角袭来,五根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至。 这一次,林恩早有防备。他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将宽大的剑身向后一竖,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后。 当——! 利爪重重轰击在剑脊之上,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林恩双脚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堪堪停下。 (必须破了这一招影瞬才行。) 林恩盯着再次显露身形的阿兰,目光凝重。 『啊,让吾辈也看看!』 就在这时,席娜那娇小的身影费力地拨开里奥和芙蕾尔密不透风的保护圈,好奇地探出了脑袋。 …… 就在林恩与阿兰对峙的紧要关头,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颤动,头顶的岩壁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与碎石。 这震动并非来自某种魔法,而是战马的铁蹄声。 那些原本还在外围观望、准备随时逃离的喽啰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的呼喊声在矿洞口此起彼伏。海伍德的军队,到了。 矿洞外的针叶林中,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震得树梢上的积雪大块大块地坠落。海伍德的快马在密集的林地间穿梭自如,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快!快去援助林恩他们!』 莫克斯领主一马当先,手中的缰绳勒得死紧。此刻的他,脸上褪去了领主的威严,更多的是一位父亲对孩子安危的焦灼。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那座阴森的废矿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就是那里了吧?』 莫克斯大声喝问,却根本没等那个带路的侍从回答,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冲去。 然而,当他们冲出林地,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领主愣了一瞬。 并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防御工事,也没有凶神恶煞的伏击部队。只见成群结队的地精、亚人,甚至还有笨重的食人魔,正狼狈不堪地从矿洞中涌出。他们怀里死死抱着抢来的财物,相互推搡践踏,只恨少生了两条腿。而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显示,更多连财物都顾不上的喽啰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莫克斯心中顿时了然。 (好小子们,真有两下子啊。) 但他紧皱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虽然这群乌合之众被搅得天翻地覆,但这并不代表深入虎穴的三个孩子和席娜小姐就一定平安无事。尤其是面对这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这群亡命之徒若是狗急跳墙…… 念及此处,莫克斯眼中杀意暴涨,长剑高举,一声令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海伍德精锐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这群溃兵之中。 早已战意全无的强盗们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面对正规军的铁蹄,他们瞬间丢盔卸甲,哭爹喊娘。前排的强盗甚至慌不择路地掉头往矿洞里跑,结果与后面涌出来的人挤成一团,堵塞了整个入口。 在海伍德铁骑的冲锋下,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投降者跪地求饶。 转眼间,矿洞外的威胁已被肃清。剩下的,只有还在矿洞深处傻傻看着首领决斗的那零星死忠,以及几个慌乱跑回去报信的魔物了。他们刚一进洞,脸上惊恐的神色瞬间一收,换上了一副忠心耿耿、火急火燎的斥候嘴脸。 『阿兰大哥!海伍德的骑兵们打过来了,好几十人啊!』 他们扯着嗓子嚎叫,仿佛刚才那个丢盔弃甲、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逃命的根本不是自己。 阿兰此刻胸口剧痛,正与林恩对峙,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拆穿这群废物的演技。他咬着牙,双目赤红地吼道: 『给我顶上!马又进不来,能用的东西,都给我用上,全都出动!』 一声令下,原本围在四周给首领助威的那十几个喽啰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抓起武器向洞口涌去,去阻截海伍德的援军。 矿坑深处顿时空旷了不少。里奥和芙蕾尔并没有趁机出手袭击那些向外跑去的喽啰,毕竟保护席娜才是首要目标。两人只是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战场中央的那个金发背影。 林恩感受到了同伴的视线,那是无声的询问。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抬起左手,手指并拢随意地摆了摆。 意思很明确:无需插手。 在他看来,如今人质已然获救,外面的援军也已抵达,若是对付一个受了内伤的阿兰还需要同伴支援,那他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看着那个充满自信的手势,里奥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这就对了,这才是林恩。 外有铁骑围剿,内有强敌环伺,即便此刻拼死杀了眼前这个金发小子,北境强盗团的覆灭也已成定局。阿兰知道,大势已去。但他骨子里那股凶残的兽性绝不允许他就此束手就擒。 『吼——!』 一声绝望而暴虐的怒吼炸响,阿兰的身影再次模糊,融入了矿坑昏暗的光影之中。 然而这一次,面对负伤且动作渐显迟钝的狼形亚人,早已洞悉其路数的林恩不再像初次遭遇时那般狼狈。他那双棕色的眼眸冷静如冰,死死咬住空气中那道若隐若现的残影。 当!当! 大剑精准地架住了从虚空中探出的反曲刀,紧接着剑身一横,挡下了紧随其后的利爪撕扯与獠牙啃噬。林恩抓住阿兰换气的瞬间,双手握柄,一记势大力沉的纵劈轰然落下。 这一击力道千钧,直接将阿兰从半空震落在地。 阿兰反应极快,单手撑地借力,身体向后弹出一个漂亮的空翻。就在双脚触地的刹那,黑影再次涌动,他又一次发动了影瞬。 下一刻,一道寒芒从侧后方的死角激射而来。那是阿兰投掷出的反曲刀。 林恩侧身避让,旋转的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就在这银白的刀身短暂遮蔽视线的瞬间,阿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影瞬再起,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双爪带着腥风交叉挥下,直取林恩首级。 视线受阻,但这并不致命。那股毫不掩饰的露骨杀意和直来直去的突进路径,在林恩的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火炬般清晰。 『疾风突刺!』 翠绿的风元素瞬间缠绕剑身,林恩不退反进,大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向那双袭来的利爪。 轰! 风压与劲气碰撞,两人同时被反震力推得向后滑退数步。 站定身形,林恩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阿兰,缓缓说到: 『你的那个瞬间移动,说白了就是步法的一种吧,融入了黑暗属性作为障眼法。』 他将大剑插在地上,目光锐利如刀。 『刚才,你单手撑地时不去使用,后空翻时不去立刻使用,却在落地之后再次使用。也就是说,必须双足着地才能发动,对吧?那就很简单了。说白了就是单纯的快,仅此而已……对吧?』 被当面拆穿了绝技的底牌,阿兰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愤怒的野兽哼叫,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不会说这是无聊的把戏,这确实很实用。』 林恩轻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赞许。与此同时,浓郁的风元素魔力如潮水般灌注全身,将他的发丝与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就看看吧,谁快过谁——影瞬!』 话音未落,林恩的身影也骤然模糊。他模仿着阿兰的发力技巧,在风属性魔力的极致催动下,整个人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青绿色疾风,瞬间消失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阿兰瞳孔剧震,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迅速冲向之前投掷出的反曲刀,一把拔出横在胸前。 第18章 新手村的boss也就这种程度吧 『什么?那位金发勇者小哥居然也会那招吗?』 看着林恩战斗的残影,席娜瞪大了眼睛,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是个待宰的阶下囚。 『不,那是林恩习得的,就在刚刚。』 里奥注视着战场中那道流光,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敬佩与自豪。 『那并不是什么特异功能,而是我们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悟性。』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里奥太清楚林恩的可怕之处了。无论是切磋时的身法,还是莫克斯领主的剑术教导,只要被林恩看在眼里,他总能以惊人的速度将其拆解、吸收,最终化为己用。 这就是林恩在战斗中最恐怖的天赋。而此刻,阿兰引以为傲的“影瞬”,不过是这恐怖天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罢了。 『影瞬!!!』 阿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仿佛是为了宣示主权般,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再次强行发动了影瞬。 刹那间,黑色的阴影与青绿色的流光在矿坑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交锋。 然而,胜负的天平早已倾斜。 风属性带来的极致速度加持,远非暗属性单纯的视觉障眼法可比。再加上阿兰身负重伤,动作早已不复巅峰,两者的差距在高速对决中被无限放大。 慢慢地,那道青绿色的流光彻底占据了上风。林恩的身影如同无处不在的风,从四面八方发起切割,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阿兰被迫解除了影瞬状态,狼狈不堪地挥舞着反曲刀抵挡,身上却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瞬斩·风镰!』 林恩抓住破绽,身形连闪。四道凌厉的斩击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四个刁钻的角度斩出,瞬间撕碎了阿兰最后的防御。 紧接着,林恩的身影在影瞬的催动下猛地跃至阿兰头顶上空,双手握剑,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下。 噗嗤——! 鲜血飞溅。阿兰惨叫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无力起身。 『该死的人类……』 阿兰跪在血泊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内脏的哀鸣。他绝望地环顾四周的惨状,入口处人类军队的喊杀声如海啸般逼近,而回应那激昂战吼的,只有魔物们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看着提着大剑一步步逼近的林恩,阿兰双眼的怨毒更甚。 『只会杀戮魔物的……天真的井底之蛙啊。连南大陆都没去过的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败者的诅咒,林恩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懒得去听那些所谓的隐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大剑,冰冷的剑锋稳稳架在了阿兰那粗壮的脖颈之上。 『你把你的仇恨,扩散到了无辜旅者身上。以复仇为借口肆意妄为,无可救药!』 林恩的声音平静得俯视着阿兰,此时的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对这种扭曲灵魂的蔑视。 『而又用你那腐烂的内心,揣测我也会把杀意扩散到所有的魔物。更是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骨骼的闷响在空旷的矿坑中回荡。阿兰那颗狰狞的狼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终于颓然倒下,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岩石。 林恩甩去剑刃上的血珠,收剑回鞘。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里奥和芙蕾尔轻轻点了点头。 『哇哦……』 席娜双手捧着脸颊,淡紫色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闪烁的星星,完全被刚才那帅气的一幕迷得神魂颠倒。 与此同时,矿洞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莫克斯领主手中的长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入最后一只负隅顽抗的食人魔胸膛。那庞大的怪物哀嚎一声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冲进去!肃清残敌!』 随着莫克斯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海伍德士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沿着矿坑中心向两侧散开,控制了整个局面。 莫克斯大步流星地走进战场核心,一眼便看到了安然无恙的三人和席娜,以及那具身首异处的无头尸体。 那是曾让北境商旅闻风丧胆的强盗团首领,此刻却像垃圾一样倒在林恩脚边。 莫克斯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话语——关于他们如何鲁莽、如何不知天高地厚、如何让他这个领主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这几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孩子,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眼底那一抹无法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莫克斯大人。』 林恩与芙蕾尔迎上前去。尽管两人的衣甲上都沾染了尘土与血迹,芙蕾尔的肩膀处更是渗着殷红,但那份昂扬的精气神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是经历了生死搏杀、战胜强敌后独有的成就感。 莫克斯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目光随即越过他们,投向了后方阴影处。 那里,里奥正默默地伫立着,刻意与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海伍德士兵们保持着距离。他在战斗中失去了遮掩面容的面具,此刻正低垂着头,试图用散乱的白发遮挡那双异于常人的红瞳和额角的异状。 莫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里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眼神坚定而温和。 里奥愣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穿过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士兵,走到了伙伴们的身边。 莫克斯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作了沉甸甸的一句肯定。 『干得很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在镇民面前表彰你们。』 『这次多亏你们三位。』 席娜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饰,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灰尘,但那股商人的精明劲儿已经回到了她身上。她郑重地说道: 『这个恩情,身为商人的吾辈必须要报。』 『席娜小姐!!』 那个带路的年长侍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到自家小姐安然无恙,激动得差点跪下。 『太好了小姐,你没事啊!可把我们吓坏了……放心,我们人和货都安好!』 『哦哦,不愧是本天才的侍从,还请来了这么厉害的救兵。Nice job,nice job。』 众人没有再在这座沉淀了数年罪恶的废矿中逗留。随着莫克斯一声令下,队伍整顿完毕,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味的地下。 …… 返程的路上,林恩、里奥、芙蕾尔和席娜各自骑上了一名士兵腾出的战马。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却吹不散芙蕾尔心头的火热。她骑在马上,身旁是并肩作战的林恩和里奥,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米达废矿。 虽然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芙蕾尔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仅仅是因为成功救出了席娜,更是因为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身后,而是真正地站在了林恩的身边,与他一同面对了生死的考验。 她侧过头,看着林恩那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侧脸。她知道,这个少年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他会踏上那条属于勇者的漫长旅途。 而今天,她终于觉得自己迈出了那关键的一步。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领主府里的女仆,而是踏出了海伍德,踏入了友人们的身旁,成为了可以被信赖的战友。 莫克斯望着马背上那个金发的背影,心中同样了然。如今北境强盗团这一心腹大患已除,林恩心中再无牵挂,那颗向往着广阔世界、渴望践行勇者之道的躁动之心,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和芙蕾尔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绪,目光却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即将离别的怅然。 此时的林恩正策马行在里奥身侧,毫不吝啬地拍着挚友的肩膀。 『多亏了你啊,里奥。要是没有那个信使把消息带出去,这帮家伙也不会一听到马蹄声就自乱阵脚。首功一件。』 林恩笑着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嘛……』 第19章 姐姐眼里的你 林恩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过嘛,回去以后做好心理准备。卡塔丽娜姐估计会先抽你一巴掌,然后念叨你一辈子。』 里奥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上,虽然没有旁人那种溢于言表的狂喜,听了这句八成会成真的玩笑话后,嘴角却也挂上一抹自然而舒缓的弧度。周围的士兵们此刻看着这个少年,也再也没有人对他的红瞳和异角投以异样的眼光,更无人刻意避让。 在这生与死的战场归来后,他只是里奥,是值得信赖的战友。 莫克斯驱马赶了上来,接过话茬。 『是啊。里奥,卡塔丽娜可是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她觉得要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人了啊……』 这位年过半百的领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孩子,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岂止是她,我也是啊。林恩,说实话,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在胡来。』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当时的短视。 『但是洛加特先生却说,你虽然热血,却绝不会无谓牺牲自己,更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把芙蕾尔和里奥这两个朋友一起拉入深渊。』 莫克斯抬起头,望着渐渐清晰的海伍德镇轮廓,语气中满是感慨。 『现在看来,他才是对的啊。』 莫克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骑马前行的席娜身上。 这位传闻中富甲一方的游商,竟是如此一位充满活力的少女。明明刚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嘴里虽然念叨着什么『这次真是吓死吾辈了』,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惊恐,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已经被她抛诸脑后,成了某种值得炫耀的经历。 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着这样一个本该在商会里享受优渥生活的千金小姐,独自踏上这充满未知的凶险商路? 莫克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身为东道主的愧疚。他勒紧缰绳,语气诚恳地说道: 『席娜小姐,在海伍德的领土上发生了这样的事,让您险些遇害,我实在难辞其咎。明明那贼窝就在离海伍德不远的地方,我却一直没能发现,让他们嚣张至今。身为一方领主,我真是万分惭愧。』 『哪来的话!』 席娜豪爽地摆了摆手,头顶的小礼帽随之晃动。 『若是担心危险,还做什么游商?这就是缘分!正是因为这次意外,才让吾辈有缘结识了这三位年轻的英雄,这可是日后绝佳的谈资啊。』 她自信地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少女的狡黠。 『吾辈有预感!以后吾辈与海伍德的贸易关系,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紧密。这波不亏!』 莫克斯谢过了席娜的宽宏大量,心中的感叹却愈发沉重。 (是啊,终究是我低估了年轻一辈的强大和行动力啊。) 北境强盗团肆虐数年,他派出的正规军调查队一次次无功而返,甚至连对方的巢穴都摸不到。这其中固然有受害者多为外地旅人导致动力不足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士兵没有芙蕾尔那样敏锐的侦查天赋,也没有林恩那样打破常规的决断力。 而他自己呢,却总是把他们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从未想过让他们去尝试,甚至刻意隐瞒了许多关于强盗团的细节,生怕他们涉险。 莫克斯抬起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尚未显现的海伍德轮廓。那座安宁的小镇曾是林恩的庇护所,但如今,他清晰地意识到—— (果然……海伍德太小了,它会束缚住那个孩子的灵魂。) …… 当海伍德镇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刺破暮霭映入眼帘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将云层染成深沉的紫红色。 城墙之上,席娜留下的那名年轻侍从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石砖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卡塔丽娜更是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墙垛,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南方那条被遮盖在针叶林中的蜿蜒的道路,仿佛要用视线将那里烧穿。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洛加特调整了一下背上叮当作响的药剂包,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 『里奥是个特殊的孩子,绝不可能倒在区区盗匪之辈手上。』 然而这句话触怒了这个焦急的姐姐。 『里奥不特殊!』 卡塔丽娜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也是个孩子啊!』 洛加特张了张嘴,似乎想提及里奥那异于常人的天生魔力,但看着卡塔丽娜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护犊之情,他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看!他们回来了!!』 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远方大喊起来,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所有人都回来了!莫克斯大人也在!』 『什么?!席娜小姐得救了?!』 那名年轻侍从甚至没等看清人影,便像发了疯一样冲向城墙的阶梯,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感谢神明。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洛加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随即招呼着卡塔丽娜。 『走吧,去迎接他们凯旋吧。』 卡塔丽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庞终于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她试图迈步跟上,可身体却在这一瞬间背叛了意志。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倚靠在粗糙的城墙上,双腿发颤,竟是一步也挪动不得,只能靠在那里大口喘息,任由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海伍德。原本还在疑惑为何军队突然出动的镇民们,在得知那个盘踞北境、恶名昭彰的强盗团竟然被林恩几人彻底粉碎后,震惊之余,脸上顿时涌现出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光彩。 『我就知道!林恩那小子打小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芙蕾尔也是,以前在领主府我就看她行,没想到这么有出息!』 人们交头接耳,仿佛林恩和芙蕾尔的荣耀也分润到了他们身上一般。 城门口,年轻的侍从终于和席娜汇合,围着自家小姐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神明保佑。席娜却不耐烦地挺直了那原本就娇小的身板,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毫发无损。 『安啦安啦!吾辈这不是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双手抱头惨叫一声。 『啊啊!身上脏死了!吾辈要洗澡!现在!立刻!马上!』 她指着海伍德旅馆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随即转头看向莫克斯。 『莫克斯大人,您稍等片刻!等吾辈洗去这一身晦气,今晚我们还可以商量商品的事!时间还来得及!』 说完,这位刚刚脱险的大小姐便如同一阵紫色的旋风,一溜烟地冲进了街道,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年长的侍从看着自家小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就是这个急性子才出事的啊……真是不长记性。』 莫克斯摆了摆手,立刻吩咐随行的医师准备药物和绷带,为林恩三人处理伤口。 人群中,背着药箱的洛加特挤了出来,径直走到芙蕾尔面前。 『芙蕾尔,受伤了?身体有没有什么其他奇怪的感觉?比如发冷,或者头痛?』 芙蕾尔轻松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臂。 『放心吧,只是皮外伤而已。多亏了洛加特先生给我的各种药剂,都派上了大用场,真是帮大忙了。』 洛加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神色如常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微笑着拍了拍她完好的那侧肩膀,那是无声的认可与欣慰。 另一边,里奥摘下了面具,独自走进城门。那双红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知道,卡塔丽娜一定担心坏了。 周围的镇民们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异类的少年,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再也没有人敢单纯地投以鄙夷或排挤的视线,但北境强盗团毕竟没有直接对海伍德下过黑手,他们覆灭对普通百姓来说缺乏实感,他们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混杂着敬畏、重新认知以及内疚却又难以启齿的尴尬。 人群自动为里奥让开了一条路,也混杂着些许直率的称赞之声。 就在这时,卡塔丽娜终于从城墙上走了下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死死锁定了里奥。 『里奥……』 她站在不远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入了里奥的耳中。 『来一下。』 第20章 北大陆没有吾辈不知道的事 里奥低着头跟在卡塔丽娜身后,一直走到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想到林恩之前那句半开玩笑的预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甚至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迎接那记响亮耳光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那头有些凌乱的白发。 『没事吧?没事就好,里奥。』 卡塔丽娜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怒气,只有满满的庆幸与后怕。 里奥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泛红却含笑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姐姐……你不生气吗?』 卡塔丽娜微笑着轻叹一声,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帮他理了理衣领。 『最初是生气的。可是,鼓励你走出家门、去结交朋友的人是我;当初知道你和林恩、芙蕾尔成了朋友时,最开心的人也是我。我对你们之间的这份情谊,恐怕看得和你一样重。如今知道你彻底融入了他们,被那两个孩子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如果我这样还要生气,那我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里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尖有些发酸。 『姐姐,谢——』 『但是!』 卡塔丽娜突然提高了音调,原本温柔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严厉的说教模式,那根纤细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里奥的鼻尖上。 『这不代表你可以不和我打招呼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下次再敢这样一声不吭就跑去拼命,看我不——』 看来耳光是免了,但这顿劈头盖脸的说教是逃不过了。 里奥没有反驳,也没有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抹终于不再掩饰的会心微笑,在黄昏的余晖下,乖乖地听着姐姐那滔滔不绝的念叨,觉得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直到随军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里奥身边,卡塔丽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叉在腰间的手,给了弟弟一个“暂时赦免”的眼神,退到一旁让医师处理伤口。 …… …… 经过一番细致的疗伤与药浴整顿,当三人再次聚首时,夜幕已然深沉。 篝火在空地上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经历了白昼的生死激战,此刻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但三人心中翻涌的思绪却远比这火焰更加炽热。 尤其是林恩,他盯着手中木签上逐渐焦黄膨胀的,眼神灼灼。虽然脚下仍是熟悉的海伍德土地,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凶狠狡诈的阿兰绝非平日里那些用来练手的低等魔兽可比,击败他,意味着“成为勇者”这四个字,终于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不远处,席娜正被一群好奇的村民团团围住。这位天才游商此刻仿佛化身吟游诗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夸张的动作,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演绎着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引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经历了那种事后还真是有精神啊。』 里奥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顺手将烤好的递给身边的林恩。 『刚来了半天就和镇民们打成一片了呢。』 芙蕾尔双手捧着脸颊,看着席娜那充满活力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席娜三言两语结束了演讲,告别了意犹未尽的村民,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凑到了篝火旁。 『哦哦!三位恩人,吾辈来了!』 她毫不客气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火光映得她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席娜小姐不是要和莫克斯领主他们谈生意吗?』 林恩有些意外地问道。 『那个啊?』 席娜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下巴微扬。 『因为实在太过顺利了,根本不需要天才的吾辈亲自出马,剩下的细节交给侍从去核对就好。比起这个!以后有用得到吾辈的地方尽管开口哦!不管是情报还是物资,吾辈都能搞定!』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 林恩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啧啧啧。』 席娜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恩面前晃了晃,原本嬉笑的神情突然变得像个老练的长辈。 『小哥你啊,这个烂好人的性格可要改改哦。外面的世界可是复杂得很,光靠一腔热血可是会吃亏的。』 她凑近了一些,盯着林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刚才你拒绝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考虑有没有能够让吾辈帮得到的地方,就下意识脱口而出了,对吧?这可不行哦!能利用的善意就要利用,该报答的恩情也要报答。这不仅是吾辈身为商人的信条,也是在这个乱世想要混得自在点的法子哦。』 席娜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根木签。顶端的已经变成了一团焦黑的碳化物,正冒着缕缕青烟。(啊啊……果然吾辈不太会掌握火候,又焦了……失败失败。)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根“失败作”往身后藏了藏,迅速转移了话题。 『刚才听村人和莫克斯领主都说,小哥你,想要加入勇者的行列,讨伐魔王对不对?』 听到这个话题,原本还有些放松的林恩瞬间挺直了腰杆,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既然如此,总要离乡。到了那个时候,总会需要吾辈的人脉和情报网嘛。』 席娜的话直击要害。海伍德虽然安宁,却也像是一座信息孤岛。北境强盗团的恶名让这里鲜有外人踏足。想要踏入那个广阔而危险的世界,若是没有情报支持,无异于盲人摸象。 林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了。』 『这才对嘛!』 席娜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在这时,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火候完美的递到了她面前。芙蕾尔微笑着将自己的那份递了过去,正好解了席娜的馋虫。 几人围着篝火,话题从刚才的战斗聊到了路上的见闻,气氛逐渐融洽。 『真是没想到那里居然藏着个米达废矿啊。』 『啊,吾辈是知道的哦。那个米达矿洞』 席娜咽下口中甜腻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露出了那种掌握核心机密的得意神情。 第21章 四天王是底层逻辑 席娜享受着这成为焦点的目光,抬起了小脑袋开始了她的讲解。 『直到十四年前还被称为“黄金之国”的国度——彭特,其附属的一个产业,就是那个米达矿洞啦。』 几人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位游商大小姐随口就能抛出这种级别的情报。 『但是“曾经”被称为……也就是说现在……?』 芙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令人在意的关键词,疑惑地追问道。 『现在被烧尽了。』 林恩的声音低沉,打断了芙蕾尔的疑惑。他盯着跳动的火苗,仿佛在那橙红色的光晕中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炼狱。 『被魔王军的火天王格里莫瓦尔,全部焚尽了。现在的那里,有另一个名字——』 …… 『焦土之国,彭特。』 席娜接过了话茬,恰在此时,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火星,火势猛地蹿高了几分,映照得她那张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没想到小哥还知道这个啊。正是如此,动机成谜,至今无人知晓那位火天王为何要对一个繁荣的国度降下如此神罚般的毁灭。』 林恩握紧了手中的木签,眼神变得愈发严肃。 『有关于魔王军暴行的,我都有调查过。而今,魔王和四天王大举入侵南大陆,将一个个原本属于人类的国度强占,变为各自的魔统区。而火天王,则是对人类压迫得最严重的那一个,甚至把毁灭带给了原本和平的北大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讨伐四天王和魔王。』 『正是如此。』 席娜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一一历数着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 『终日与亡灵为伴,如人偶般让人毛骨悚然的风天王;神出鬼没,四处宣扬人类魔物无法友善相处的土天王;肆意宣泄暴动力量、频繁沿海袭击的水天王;以及以暴税苛政和不公平法规压迫魔统区人类的火天王。』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那颗甜腻的,仿佛在咀嚼着这个时代的苦涩。 『而最糟糕的是,相比往届任意一代魔王和四天王,他们都断崖式的强大。可以说,对于南大陆的人类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时代也说不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话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唯有林恩,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眼眸中,燃烧着比篝火更为炽热的火焰。 『所以……才需要勇者啊。』 席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也是,世界上勇者们,人类帝国们的一致愿望啊。』 里奥和芙蕾尔对视一眼,他们太熟悉林恩此刻的眼神了。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渴望。他们知道,林恩已经坐不住了,海伍德的安逸再也无法束缚住这只渴望翱翔的雄鹰。 『那就动起来嘛!』 席娜猛地一拍双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再次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试卖很顺利,这里有吾辈的侍从盯着就行了。吾辈明天一早就会启程回洛克菲杜拉,安排后续的正式售卖事宜。』 『诶?不再在海伍德多待几天吗?』 芙蕾尔有些惊讶,毕竟席娜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息。 『机会多的是!啊,重点不在那里!』 席娜摆了摆手,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狡黠地转了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恩三人。 『要不要陪吾辈一道?也正好护送一下吾辈,省得再遇上这种差点让天才头脑中道崩殂的倒霉事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最关键的是,洛克菲杜拉离北大陆最南侧的港口城——寒帆港很近哦。你们要去南大陆,第一站选择洛克菲杜拉可是不二之选!那里不仅交通便利,而且物资丰富,绝对是冒险起点的最佳选择!』 这话精准地击中了林恩的心坎。他确实在考虑离开海伍德后的路线,而席娜的提议无疑是最优解。他深知莫克斯领主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正是那位如父亲般的领主,从小在他耳边讲述着勇者的传说,让他心中那个关于“勇者”的抽象概念,一步步变得清晰、具体,最终凝聚成此刻胸中燃烧的信念。 『去吧,林恩。』 一直沉默的里奥突然开口了。他不再低头看着火堆,而是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将手中的木棍探入篝火深处,搅动着那些即将燃尽的余烬,让火焰再次腾起。 『既然心中有了那股火焰,不如就趁着它最为盛燃的时候吧。别让它熄灭了。』 林恩看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了片刻。随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出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芙蕾尔和里奥都笑了。他们知道,那个决定已经做出了。 『林恩少爷!』 芙蕾尔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住女仆装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请让我也一起去吧!无论是日常的起居饮食、伤病治疗,还是战斗支援,我都——』 『可是,芙蕾尔。』 林恩看着她那双写满坚定的黑色眼眸,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劝阻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的陈述与确认。 『去南大陆解放魔统区,面对那些真正的魔族军队,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可绝对不是捣毁一个北境强盗团可以比拟的啊。』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林恩少爷一个人去!』 芙蕾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硬。 『我们是伙伴,我又是海伍德家的女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一同前去。请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的!』 『今天从侦查到潜入,再到最后的决战,芙蕾尔的功绩不用言说。』 一旁的里奥适时地插话,他平静地看着林恩,给出了最客观的评价。 『带着芙蕾尔一起去,有利无害。』 林恩看着两人,最终释然地点了点头。芙蕾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露出了由衷的、激动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恩和芙蕾尔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头,目光锁定在那个正准备继续拨弄篝火的白发少年身上。 『里奥,一起来吧。』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邀请这个青梅竹马。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把里奥留在海伍德,即便村民们不再露骨地排挤这个皮肤惨白,头顶带角的异类,他也终究无法真正融入那个群体。他将再一次只能依偎在他的姐姐——卡塔丽娜的羽翼下,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异类”。那不是里奥该有的未来,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局。 (是啊……我也有我自己的目的。) 里奥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那下面流淌着未知的血液,涌动着他不理解的力量。 『我想知道……』 『嗯?』 芙蕾尔正沉浸在三人即将同行的喜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22章 里奥的决意 里奥抬起头,那平日里总是不见波澜的红瞳中,此时却是寻根究底的执着。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而在海伍德,不会有答案。我想去寻找,和你们一起。』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而是即将踏上旅途的探求者。 『不错不错,这个眼神吾辈很赞赏!』 席娜单手托腮,目光在里奥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中没有村民们常见的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坦荡。 『不过确实呢,里奥小哥这个外观,既不像人类,也不像是任何我知道的亚人或魔物。』 她打了个响指,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幸运的话,很快就能找到答案哦!』 『诶?席娜小姐有头绪吗?』芙蕾尔惊讶地问道。 『吾辈虽然天才,但还没全知全能到那种地步啦。但是——』 席娜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了一个隆重的揭幕手势。 『吾辈知道一种方法哦!那就是——噔噔!魔导科学!』 芙蕾尔歪了歪头,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就是用元素实现科技化的结果。』 还没等席娜开口解释,一旁的林恩就眼睛一亮,熟练地接过了话茬。平日里没少钻研强化魔法和武器附魔魔法的他,对这个领域显然并不陌生。 『例如利用冰属性的特性制作冷柜为食物保温,利用圣属性的光辉来照明。简单来说,魔导科学就是将原本狂暴或游离的属性力量,通过特定的回路与装置,转化为稳定可控的仪器设备。』 席娜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揭幕的手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呜哇……吾辈的台词啊……全被抢光了……) 她干咳了两声,强行找回了自己的场子,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说道。 『咳咳,没错!就是小哥说的这样。』 『不过,这个该如何确认里奥的身份呢?』 芙蕾尔还是有些不解。 席娜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重新挺起了胸膛。 『具体的原理嘛不清楚,吾辈这种商业天才也不太懂那些技术宅的弯弯绕绕,不过据说是只要提取一些血液什么的放入仪器,就能分析出种族构成和血脉源头。』 『哪里有这样的技术?!』 里奥和林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哼哼,别小看了我们洛克菲杜拉哦,那里就有!』 席娜挺起胸膛,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样,表情上洋溢着对祖国的自豪。 『不过,如果你们想见识真正的魔导科技都市,东北方的东之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哦。』 东之国,人尽皆知的大国,神秘而强大。林恩回忆着书本上关于那个国度的只言片语。 『我听说那个国家,东西两侧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正是!』 席娜打了个响指,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东方是古色古香的神社和寺庙,充满了神秘的韵味;但是西方完全不一样哦!那里到处都是霓虹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最厉害的是还有魔导机甲!最大的足有七人高,最小的也有两三人高呢。那里就有里奥小哥需要的检测技术。』 听到“机甲”二字,林恩的眼中闪过一丝少年特有的好奇,但他很快收敛心神,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听说那里,人类和魔物和平共存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席娜收起了嬉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东之国是真的做到了毫无隔阂和尊卑的人魔共存。在那里,被统称为“妖怪”的亚人种更是友善的象征啦。』 (原来如此……所以和他们经常做生意的席娜小姐,才会对身为异类的里奥没有一点抵触啊。) 林恩看着看着席娜坦荡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后沉思片刻后做出了决断。 『不过,还是选择离寒帆港更近的洛克菲杜拉吧。既然知道了东之国确实是和平的地带,目前就没有必要特意往东边绕路了。』 路线已定,队伍成型。现在,只剩下里奥最后的牵挂——卡塔丽娜。 里奥低下头,看着跳动的篝火。卡塔丽娜就像这温暖的火堆,在寒冷的黑夜中庇护了他这个异类十九年,给了他唯一的家。而林恩和芙蕾尔,则是即将举起的火把,要带他走出黑暗,去探索未知的荒野。 离开黑暗、追寻光明本是本能的渴望,可当脚步真的要迈出时,他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即将远去的温暖。 林恩看出了发小的挣扎。他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里奥抬起头,看着林恩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不快收回那句什么——不需要吾辈的报答和帮助!』 席娜双手叉腰,脸颊气鼓鼓的,显然对刚才被拒绝好意耿耿于怀。 林恩无奈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诚恳地向这位急性子的游商道歉。安抚好席娜后,他目送里奥转身离去的背影。最后的道别,只能由里奥自己去完成。 …… …… 推开熟悉的木门,屋内暖黄色的烛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卡塔丽娜还没有睡。她坐在桌边,手里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 里奥站在门口,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纠结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 卡塔丽娜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示意他进来。 里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缓缓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雪在呼啸,正如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该如何去开口呢?就说我想和他们一起走?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吗?姐姐……会答应吗?) (如果我不是异形,会是什么样的呢……) 意识在虚无中浮沉,那个困扰了他无数次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我从不怨恨给了我第二条生命的养父母。是他们把我从南大陆冰冷的河水中捞起,带回了北方这个让我的心也曾一并冻结的海伍德。但是那时他们知道吗?襁褓下包裹着的,是一个头生异角、皮肤惨白、体内流淌着无名力量的怪物。也许是因为他们心善,才收留了这样的我?又或许,仅仅是那层厚厚的布料遮盖了一切丑陋。) 回忆流转,画面变得灰暗而压抑。 (他们总是问我交到朋友了吗。可是……直到他们因病离去时,我仍然是那个众人眼中的怪物。哪怕我曾用这份力量从魔兽口中救下过村里的孩子,换来的也只是恐惧而非感激。) 黑暗中,一抹温暖的橘红色火光亮起。那是卡塔丽娜身影,叉着腰,挡在他身前,对着指指点点的村民大声争辩。 (自他们离世后,或者说一直以来,我的姐姐卡塔丽娜,就成了唯一接纳我、善待我的人。也许她的陪伴,才是在这冰冷的海伍德唯一的篝火吧。至少……在那时是唯一的。) 那个身影在回忆依然鲜活,那是青年时的卡塔丽娜,直爽、热情、充满活力。 (她总是不惜和大家发生争吵也要护着我。大家却也都喜欢她,她是那么讨人喜欢。她为了我做了实在太多,以至于渐渐地,人们在卡塔丽娜的影响下也不再对我恶言相加。兴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为了靠近篝火,也顾不得篝火旁那一同取暖的怪物了。) (那时的我觉得这样就好。有这个篝火,温暖,安全。虽然无法走出这片温暖的庇佑,但也说不上孤独。直到林恩和芙蕾尔……带着新的光亮走入我的视线。) (如果说在那之前,我觉得有谁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去搭话的……恐怕也就是他了吧。他是领主的养子,在众人崇敬和认同的目光中长大,与我截然相反。而为什么这样的他会带着芙蕾尔主动来到我的身边呢?为了嘲笑我?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来包装自己?那时,我曾试图从他那张阳光的脸上找出这种虚伪,但是……我失败了。)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那个名为“过去”的片段在脑海中回放。 『原来你就是里奥,经常听卡塔丽娜姐提到你,我叫林恩,这位是芙蕾尔,请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里奥。』 (那时的我第一次那么慌乱啊。一直以来对待那些异样眼神形成的自我保护,在他面前显得手足无措,甚至想过退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明明一直贪求着篝火温暖的我,却怕那崭新的火把将我灼伤。) (我不像他们……不像任何孩子那样有活力。我沉默,寡言,也许是个无趣的人。我知道,最初时是卡塔丽娜姐从中牵线,因此我在等待着,甚至是在恐惧着……恐惧他们两个人会厌倦这样沉默寡言的我。) (但是,那一日终究没有到来。变了的……是我。我那冰封的内心,终于在这团火焰之下开始融化,重新跳动。他们问我的外貌,问我的力量来源,但他们没有蔑视,只有单纯的好奇。他们听说了我用力量救下了别人,他们说我是英雄,说我不是怪物。正如卡塔丽娜姐告诉我的那样。) (如果我不是怪物……那我又是什么呢?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反问了……我要回答林恩和芙蕾尔的问题才行啊……正如我所说,我想知道啊。可是……) 恐惧与渴望在心中交织。他害怕看到卡塔丽娜得知自己即将远行时悲伤的眼神,更害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 …… 『那就去亲自确认吧!』 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卡塔丽娜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似乎已经读穿了他内心的纠结。那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遍全身。 第23章 再见了海伍德 卡塔丽娜看着里奥,眼中闪烁着了然的光芒。 『我知道,林恩准备出发了,对吧……』 卡塔丽娜轻声说道,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却已经有些颤抖。 『莫克斯大人经常和我们说,林恩他早晚会远行。他了解林恩,正如我了解你。既然他们认可你,邀请你,就不要有顾虑了,陪他们一起,照亮属于你的世界吧。』 里奥怔怔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况且跟着他们,也一定会结识更多肯善待你的人——席娜小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说到这里,卡塔丽娜握着他的手突然收紧,那股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传递过去。 『但是里奥,我不管你们要去讨伐魔王还是什么别的危险……你都必须给我好好地活下去,否则,我会恨透了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震惊过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里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小、却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的女子,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融化了。 他反握住那双手,红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冷漠与防备,露出了空前温柔的笑意。 『我答应你,姐姐。』 …… 莫克斯沉入了一场久违的梦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忆的画面有些泛黄,却依旧清晰。自从他对年幼的林恩讲述了北之国巴施卢珥的传说后,那孩子便对“勇者”二字入了迷。 无数个夜晚,寒风呼啸,从北之国的雪山上隐约传来芬里尔的嚎叫。小小的林恩总是会望向北方,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真正的勇者,登上那巨人和战士的故乡!』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不知从何时起,林恩不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莫克斯明白,那并非放弃,而是将誓言沉淀进了心底。 梦境流转,回到了那个午后。莫克斯看着面前一群想要成为勇者的孩子们,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认为,什么是勇者呢?』 『杀光魔物!』一个孩子挥舞着木剑大喊。 林恩站在一旁,重重地摇了摇头。 『保家卫国,为海伍德而战!』另一个孩子挺起胸膛。 『那是士兵的使命哦。』林恩轻声指出,语气平静却笃定。 莫克斯看向那个金发的少年,目光中带着探究。 『你呢,林恩?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勇者呢?』 林恩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仿佛在与自己的灵魂对话。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尚未成型却炽热无比的火焰。 『为自己的道路和理想勇往直前,无论结果如何,最后的最后都能昂首挺胸说出——我,从不后悔。』 莫克斯心中一震,追问道。 『那么,林恩的道路和理想是什么呢?』 少年眼中的火焰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了几分。 『解放魔统区的理想,终究只是一种表现。那根源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所以我离勇者还差得远呢。』 那一刻,莫克斯恍然大悟。正因为不知道根源,所以林恩才不再把豪言壮语挂在嘴边。 『所以,我想去寻找,去确认!总有一天!』 少年的誓言在梦境中渐渐远去,化作回响。 …… 眼皮感受到一阵温热。莫克斯缓缓睁开双眼,晨曦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床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离别的一天。 没过多久,沉重的橡木房门被轻轻推开。 『莫克斯大人。』 『林恩啊,是来辞行的吧。』 莫克斯坐在床边,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少年。林恩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双棕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去吧孩子,海伍德永远为你而自豪。找到自己的道路和自己的答案吧,不要被任何人左右了意志。』 『是!』 林恩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多的不说了,去吧!我这把骨头还硬朗着呢,肯定能等到你们的凯旋!』 莫克斯挥了挥手,爽朗的笑声掩盖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润。 …… 炼金工坊前,清晨的宁静被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打破。 洛加特背着那个巨大的药篓,像只忙碌的松鼠一样围着芙蕾尔转来转去。他不停地从怀里、袖口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一股脑地往芙蕾尔的行囊里塞。 『这个,这个是止血的,那个是解毒的,哎呀,那个强效提神药剂我放哪了?刚才明明还在手边的!』 他急得抓耳挠腮,红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圆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芙蕾尔无奈地笑着,任由他折腾。不知不觉间,这个总是神神叨叨的炼金术士,已经成了如同长辈般的存在。 记忆回溯到多年前那场席卷海伍德的怪病,洛加特不眠不休地奔波,将包括她在内的近百名村民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从那时起,她才发现这个曾经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怪人,骨子里是那么的亲切和温暖。 而今天,就要分别了。 鼻头突然一阵发酸,芙蕾尔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啊啊!稍等!还有个很重要的药剂!』 洛加特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冲回了炼金工坊。门口那块画着他夸张大头画像、写着“危险!禁止入内”的木牌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芙蕾尔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虽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看着那块滑稽的牌子,她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究竟能有多危险啊……) 接过洛加特递来的最后一瓶药剂,沉甸甸的玻璃瓶身还带着掌心的余温。芙蕾尔郑重地将其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行囊,转身向城门口跑去。 城门下,林恩正擦拭着剑鞘,里奥默默整理着护腕,而席娜则兴奋地指着地图比划着什么。四人汇合,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默契已在眼神中流转。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门外是呼啸的北风和广阔的世界,门内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镇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不舍与祝福。 四人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界限。这一步,意味着真正走出了庇护他们近二十年的摇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上方传来。 卡塔丽娜不顾形象地冲上城墙边缘,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里奥——!记住!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里奥!你永远不是怪物!』 少女凄厉而坚定的呐喊穿透了风雪,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镇民的耳畔。喊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捂着脸蹲下身去,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 里奥缓缓回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漫长的距离,对着城墙上那个痛哭的身影,深深地、郑重地低下头,点了一下。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告别。 随后,他毅然转身,跟上同伴的步伐,向着东方的地平线大步走去。 城门下,莫克斯望着那三个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优秀了啊,三个人都是。』 『是啊。』 洛加特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目光始终追随着芙蕾尔那飘动的裙摆,嘴角扬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弧度。 『他们就是,海伍德的未来啊。』 风雪渐大,渐渐模糊了少年们的背影,却掩盖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机。 …… …… 『哈……哈……』 夜晚,荒凉的郊野上,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下踉跄狂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烧感,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一名身穿法袍的男子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高举手中的法杖,晦涩的咒文在夜空中回荡,魔力在杖尖疯狂汇聚,空气瞬间扭曲。 『魔力爆裂!』 逃跑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狠狠掀飞,重重地摔落在地,正好滚到了另外两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脚边。她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魔王军!我没有伤害过人类啊!』 她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惊恐地向后挪动身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我是东之国的国民,我可以证明的!我……』 一只覆着铁甲的脚重重踩住了她的衣角,打断了她的辩解。领头的剑士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贪婪的目光在她那对异于常人的耳朵上游移,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你是亚人种啊,小妹妹。』 剑士的语气轻佻,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告诉你个好消息,现在勇者工会对于亚人种的右耳的价格开到一个500金币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她颤抖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不要!不要!』 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来人啊!来人啊——!』 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寂静的长夜,惊起远处的几只寒鸦,却似乎唤不来任何希望。 第24章 疑似有些稀有的国家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却并非来自那个瑟瑟发抖的妖怪。 那名法师的胸膛被一条看似柔软蓬松的狐尾粗暴贯穿,整个人被挑在半空。他疯狂挣扎着,双手试图拔出那条尾巴,但下一瞬,赤红的烈火顺着狐尾猛然腾起。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他在转瞬间化作了一团飞灰,消散在寒风中。 『谁!』 剩下的两名勇者惊恐地转过身,兵刃出鞘,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奇异的身影。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之中,仿佛是由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衣着,只能依稀从那摇曳的轮廓中分辨出狐耳与九条舒展的长尾。 其中一人咬牙怒吼,挥剑冲了上去。 狐妖轻盈跃起,手中折扇“哗”地一声展开。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月光折线,如同魅影般与那人交错而过。 落地,收扇。 身后那人的动作僵住了,脖颈处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下一刻,头颅滚落,切口平滑如镜,赫然是那折扇边缘的弧度。 『混账!』 最后一人双目赤红,咆哮着全力攻来。 狐妖不闪不避,朱唇轻启,低声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阴阳术诗文。 大地轰鸣,无数尖锐的岩石如破土的新笋般猛然冲出地面,狠狠撞击在那人的胸口。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上的兵刃也脱手飞出。 『等等!等等!』 看着那步步逼近的月光身影,男人顾不得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涕泗横流。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咯……』 话音未落,一条有力的狐尾已然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提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狐妖猛地挥动尾巴,将男人的头颅狠狠砸向身旁那尖锐如枪的岩石尖角。 砰! 鲜血飞溅。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直到确认手中之人彻底没了声息,她才最后一次重重砸下,随手将尸体甩在一旁。 那个获救的妖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月光般的身影转身欲走,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谢……太感谢了……请问你……』 然而,不等她问完,那月光狐妖身形一闪,仿佛在逃避什么一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个妖怪,双腿一软,颤抖着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庆幸着这从地狱边缘捡回的一条命。 …… …… 第二日清晨,暖阳破开云层,洒落在东之国的土地上。 在这个人类视魔物为洪水猛兽的动荡时代,这片古老的土地却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桃源。源自那个以神龙为图腾的遥远仙境,东之国继承了那份包容万象的气概,与北境的巴施卢珥、中部的盖恩帝国并肩,成为乱世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皇宫所在的古典区,晨钟暮鼓间流淌着奇异的和谐。 河岸边,几只头顶盘碟的河童正和人类孩童在草地上摔跤,欢笑声惊飞了水鸟;神社前,下半身是蛇尾的蛇妖巫女与人类巫女并肩而立,微笑着向参拜的信徒挥动御币;街角处,一位人类少女刚咽下最后一口三色团子,随手将竹签抛向路边的陶罐,谁知那陶罐竟猛地跳起,长出手脚大声抱怨扰了清梦,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在付丧神的碎碎念中双手合十,笑着赔礼道歉。 视线越过繁华的市井,落在中央那片宏伟的建筑群上。不同于西方国度厚重的石砌城堡,这里的皇宫遍布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优雅的剪影。 天守阁顶层,气氛庄严肃穆。 大殿之上,文臣武将分列两侧,屏息凝神,目光不敢直视上方那道慵懒而威严的身影。 那便是东之国的国主——白天狐。 她斜倚在宽大的御座之上,身形比寻常人类高大许多,那是强大妖力具象化的体现。如瀑布般垂落的纯白长发与身后九条蓬松巨大的狐尾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座榻,仿佛一团柔软的云絮。她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瞳,左眼漆黑如墨,右眼洁白似雪,流转间仿佛蕴含着阴阳两极的奥秘。 身上那件极尽奢华的十二单衣并未穿戴整齐,而是松松垮垮地披挂着,大片雪腻的肌肤在层叠的丝绸间若隐若现,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但她身上却显不出丝毫轻浮,反而透着一股历经千年的从容与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前的奏折已被阅毕。 『是那孩子?』 白天狐微微皱眉,声音慵懒磁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台下的老臣身躯一震,小心翼翼地拱手。 『陛下,敢问……』 白天狐随手将那份奏折扔在案几上,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列位,就在昨夜,相同的报告再次出现。意图残害我东之国良民冒功的所谓的勇者,在得手前被一个神秘狐妖击杀。』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已经是这一旬的第几次了?那些贪婪的人类为了赏金,竟然将屠刀挥向无辜的百姓。虽然愤慨,但听到那些恶徒伏诛,众臣脸上皆露出了快意。 『但这一次,根据被救下的那位受害者提供了更明确的报告。』 白天狐微微坐直了身子,异色的双瞳扫视全场。 『那个狐妖使用扇子,还会使用阴阳术。』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一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终于,一位老臣颤声打破了沉默。 『难道会是?!』 白天狐轻轻点了点头,身后巨大的九尾缓缓摆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月宫魅音。妾身也在想,会不会是她。』 『可是……臣等当年那样待她,她却保护我国民众,这有些匪……』 『没什么匪夷所思的。』 白天狐打断了臣下的质疑,语气平静却笃定。 『两者并不冲突。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的无辜妖怪,死在那些人渣的屠刀下了。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突然顿住,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老臣小心翼翼地询问。 白天狐回过神,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挥了挥手。 『啊,没事。那么,继续朝会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阵涟漪。 (只是啊,孩子。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吞噬啊……) 第25章 吾辈难得的鬼故事就被这么毁了 离开海伍德那片熟悉的土地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的旅程对于席娜来说简直是惊心动魄又畅快淋漓。仗着身边有三位实力强劲的保镖,这位自诩天才的游商大胆地选择了几条平日里绝对不敢涉足的“捷径”。虽然途中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几波魔兽的袭击,但在林恩利落的剑术和芙蕾尔精准的飞刀下,那些原本致命的威胁都变成了缩短旅程的垫脚石。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平整的康庄大道横亘在眼前,路面由夯实的碎石铺就,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这种规模的道路在野外极罕见,即便是海伍德最繁华的中心街道也无法与之相比。 『席娜小姐,这条道路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林恩收剑入鞘,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脚下的路面。 『终于到这里了啊!』 席娜得意地压了压头顶的小礼帽,挺起胸膛。 『这是东之国的官道,也就是洛克菲杜拉和东之国这两个强国往来的大动脉。只有这种气派的大道,才配得上吾辈这种天才商人的足迹嘛。』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顺带一提,沿着这条路再走两天左右就能到达目的地。不过今夜终于可以告别露宿野外了,我知道一个最适合几位休息的好地方,跟我来吧!』 话音未落,她便一马当先地冲上官道,朝着北方一路狂奔。然而还没跑出几步就发现走反了,便猛地刹住脚步,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灰溜溜地折返向另一边跑去。 林恩和芙蕾尔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随着踏上官道,视野中开始出现零星的旅者和商队。一直沉默跟在林恩身侧的里奥,默默地从怀中取出那张面具,熟练地扣在脸上,遮住了那双引人注目的红瞳和额角的异状。 沿着官道行进了一段距离,在一条岔出的稍窄道路尽头,一座精致的小镇映入眼帘。 镇子规模不大,但地面铺设着红黄两色交错的整齐地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整洁。小镇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大钟楼,指针在夕阳下缓缓转动,钟声响起,惊扰着一片白鸽腾空而起。钟楼一侧是挂着剑盾徽章的冒险者公会,另一侧则是喧闹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席娜站在镇口,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城镇。 『我们到啦!泰尔兰!』 …… …… 办理完入住手续,洗去了连日奔波的旅途劳顿,时间已至傍晚。 泰尔兰最奢华旅馆的私人用餐区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香料的诱人气息,与野外露宿时的干粮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没想到是来这种旅馆入住啊。』 林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椅子上,表情有些微妙。他伸出手,好奇地触碰着墙壁上一盏造型别致的壁灯,试图搞懂里面魔导光辉运作的原理,这种奢靡的享受让他这个虽然贵为领主养子,但向来生活从简的他多少感到有些局促。 『跟着吾辈这种大商人,自然要奢侈一点嘛,钱得花才是钱。』 席娜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的果塔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显然对这种环境如鱼得水,举手投足间尽是挥金如土的豪气。 芙蕾尔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悠闲,没有海伍德那种时刻警惕魔物的紧绷感。 『不过说起来,这里真是和平啊。』 『嘛……北大陆就是这种感觉的啦,你们那里闹强盗就已经算水深火热的了……』 席娜咽下口中的点心,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突然,她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猛地起身,一把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又将室内的魔导灯光全部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紧接着,一束惨白的光芒从下往上亮起。席娜手中握着一块散发着冷光的圣属性魔石,抵在自己的下巴处,光影错位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阴森扭曲。 『不过啊……』 她压低了嗓音,刻意营造出一种阴恻恻的氛围。 『据说最近可是在闹鬼哦!传说中,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妖怪,不断地在泰尔兰这一带用残忍的手段杀人哦!!而最近,据说她被确认了是一个狐妖的样子,于是就被人命名——月光狐妖!』 『月光狐妖?』 三人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写满了单纯的好奇。 『啊咧咧?芙蕾尔小姐一点也不害怕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席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魔石光芒晃动了一下。她原本指望看到这位柔弱内向的女仆吓得瑟瑟发抖,或者至少往林恩怀里缩一缩,没想到对方完全不为所动。 (啊咧咧,难道吾辈气氛烘托得还不够到位吗?) 『啊……如果说是有杀人魔的话,从安全的角度上确实挺可怕的。不过这个演出嘛……』 芙蕾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 『不如说,我从小就对灵异和鬼怪话题完全免疫呢。』 『嘁,没意思。』 席娜撇了撇嘴,随手将魔石收起,重新拉开窗帘,按亮了房间的魔导灯。光线瞬间驱散了刻意营造的阴森氛围,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温暖明亮。 『不过啊,这可不是吾辈特意编出来吓唬你们的。确实有这么一件事,牺牲者已经有好几十人了。有人说她是无差别杀人魔,但也有人说,她是屠戮恶人的黑暗中的英雄。』 『英雄?』 林恩皱起眉头,显然无法理解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物怎么会和这个充满正义感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因为坊间传闻,这个月光狐妖杀的人,都是我们口中的“魔物偷猎者”。』 『魔物偷猎者是什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林恩和芙蕾尔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第26章 我向来是无所谓的 知道自己不得不解释这个黑暗的话题,席娜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 『你们要知道,现在魔王军暴行肆虐,几乎所有人类城市都会对魔物悬赏,只要上交特定魔物的标志性部位就能换取高额赏金。而东之国,又是人类与魔物共存、友善魔物最多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令人作呕的寒意爬上众人的脊背。虽然席娜没有明说,但那个阴暗残忍的猜想已经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就是那些,把友善魔物,甚至是外出的东之国国民残忍杀害,割下身体部位作为战利品去冒领军功的行为啊。』 席娜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出现了此前从未显现出的厌恶。 『对那些魔物偷猎者来说,只要是魔物,就没有善恶之分,只有金币的重量。』 ……全场沉默 『真是畜生!难道就没有人管制吗?』 林恩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银质餐具叮当作响。他无法想象,仅仅为了金钱和虚荣,这些人竟能对拥有智慧和情感的无辜生灵痛下杀手。 『众多国家把这定为重罪后确实限制了一阵。但是,一者是暴利的诱惑,二者是如今,在盖恩帝国的影响下,这样的行为已经越来越猖獗了。』 席娜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神中透着一丝对时局的嘲弄。 提到盖恩帝国,在座的几人并不陌生。那是位于中土大陆的庞然大物,旗帜上绘着蓝色六芒星与在六芒星中心的展翅雄鹰,象征着魔法和力量。在对抗魔王军的战争中,他们以铁血手段着称,被无数渴望安宁的人类视为“人类之光”。然而,在这光芒的阴影下,名为“赤钢”的极端组织正如毒草般疯长,他们将旗帜改为血红色,宣扬人类至上,视一切非人智慧种族为异端,誓要将所有亚人与魔物赶尽杀绝。对于坚持人魔共存的东之国,他们更是视若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很显然,在这个魔物猖獗的时代,人们太需要这么一个精神领袖了。 『真是恶劣到了极致。盖恩没有纠正的意图吗?』 芙蕾尔面露愠色,她一直坚信魔物中亦有良善之辈,自然无法容忍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 『既然盖恩如此自居,铁血也是必然的吧……恐怕不会纠正。只是……』里奥拿起餐巾,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面具,红瞳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于那个视异类为草芥的国度,身为异类的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只是这样的行径决不能容忍。』 林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的怒火,目光变得坚定。 『盖恩对抗魔王支持勇者,自然本应是友军。可如果盖恩真的带头纵容这样的蛀虫屡屡增生,那么我便羞于与之为伍。』 芙蕾尔和里奥闻言,皆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目前对于他们也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实际是一种怎么样的态度就是了。同理,那个月光狐妖也是,我们仍然不能排除她就是一个杀人魔的可能性。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亲眼所见才能定论。』 听到这番话,席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正是如此。不被流言裹挟,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真相,这才是合格的冒险者。所以吾辈还是建议你们这两天多加小心那个月光狐妖哦。』 ? 『这两天?我们不是明天就应该继续出发去洛克菲杜拉了吗?您不是说还有一两天旅程就到了吗?』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了席娜话语中的时间差,红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疑惑。 『呃……这个嘛。』 席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笑容,原本那副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顿时打了个折扣。 『理论上是的,只是恐怕暂时还不能入境。』 见几人正要追问,她连忙摆手解释道。 『林恩小哥已经是海伍德官方认证的勇者了。虽然在其他国家,勇者身份通常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但是洛克菲杜拉不同。自从黄金之国彭特毁灭后,我们就是北大陆最靠近世界中心的大国了。为了经济和科技,我们更加大力发展外贸,即便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也是左右逢源,同时和人类以及魔物做着贸易。』 她顿了顿,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勇者因为本就有与魔物敌对的立场,再加上其中一部分人还有偷猎者嫌疑,容易引起商业纠纷甚至武力冲突。这些风险让“勇者”成了敏感身份,所以本国对勇者的入境审查已经变得更加严苛了。』 听到这里,芙蕾尔不禁攥紧了衣角,脸上浮现担忧之色。 『那我们……』 『不用担心!以吾辈在洛克菲杜拉的人脉,替你们搞定那是分分钟的事!』 席娜拍着胸脯,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 『只是整个流程本身需要一两天走程序。所以吾辈的意思是,你们在这里多住一日,吾辈先行一步去帮你们把手续办了,然后你们直接来洛克菲杜拉汇合,搞定!』 听到有解决方案,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在异国他乡,有一位地头蛇带路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就在大家准备起身回房时,席娜突然竖起一根手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过,吾辈还有一个提议!,让里奥先生陪吾辈一起先过去,顺便用那边的魔导科学技术帮他查一下种族。』 席娜竖起食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样既能保证吾辈的安全,又能提前解决里奥先生的心结,可谓一举两得,不是吗?』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安排。里奥的身世一直是他心头的迷雾,而洛克菲杜拉先进的魔导科学或许真能给出答案。再加上席娜虽然是老练的商人,但毕竟缺乏战斗力,让她独自一人走夜路去面对未知的风险,大家也确实无法放心。 『我没意见。』 里奥简短地回应,随即起身走向角落,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那份简单的行囊。对于能解开身世之谜的机会,他显然不想错过。 看着里奥准备妥当,席娜发出『哟咻』的一声,轻盈地从高大的天鹅绒椅子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么,吾辈就先回洛克菲杜拉打点一切了。到时候不见不散!』 『你们也小心。』 里奥背起行囊,透过面具深深看了林恩和芙蕾尔一眼,随即转身推开房门,跟在席娜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宽敞奢华的房间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林恩走到窗前,望着泰尔兰夜色中摇曳的灯火,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那些繁华的表象,看到了隐藏在阴影中的污秽。 『林恩少爷。』 芙蕾尔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请不要让那些恶劣的偷猎者,玷污了您心中对“勇者”这个词语的……』 她欲言又止,生怕那些肮脏的现实会动摇少年那颗赤诚的心。 第27章 你看,鬼故事成真了吧 『我早就知道的啊,芙蕾尔。』 林恩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无奈却坦然的苦笑。 『如今,“冒险者”和“勇者”这些词,在很多人眼里早就成了一种职业,一个方便敛财的标签。那些追名逐利、甚至不惜作恶的所谓勇者,和我理解的勇者并不是一个概念。』 他顿了顿,眼中的些许无奈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剑锋般锐利的光芒。 『放心吧,芙蕾尔。况且,这些人的存在反倒是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我,绝对不能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看着林恩挺拔的背影和坚定的眼神,芙蕾尔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这才安心辞去。 (您本就,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存在啊。) …… 入夜,泰尔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光格外具有侵略性。银白色的光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泻在床头,刺得林恩辗转难眠。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月圆之夜吗?那也难怪了……难得如此,不如去欣赏一下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披上轻甲,正准备推门去户外透透气。 哗啦——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仿佛重锤击碎了夜的宁静。那是玻璃崩碎混合着墙体坍塌的轰鸣,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男性惨叫撕裂了空气,即便隔着几层墙壁,那声音中的惊恐与绝望依然清晰可辨,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情况?!) 林恩眼神一凛,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起靠在床头的大剑,撞开房门冲入走廊。 『啊!不要!求求你——』 『救命!救命啊!』 短促的惨叫和含混不清的求饶声接连传来,夹杂着重物撞击的闷响。走廊两侧的房门纷纷打开,衣衫不整的客人们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有人甚至吓得瘫软在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房间冲出,手中正紧握着几把飞刀,正是芙蕾尔。 『林恩少爷!』 芙蕾尔面色凝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林恩没有废话,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两人极有默契地并肩向着声音的源头——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那令人心悸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喧嚣更加令人窒息。十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呃……啊……』 突然,那男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求饶,而是一声凄惨到极点的哀鸣。声音在喉咙里滚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变得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一声咕噜作响的绝响,彻底断绝。 林恩心头一紧,脚下发力,瞬间冲到了房门前。他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门锁上。厚实的木门轰然洞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和窗外惨白的月色,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屋内一片死寂,魔导灯并未亮起,唯有惨白的月光透过那面早已崩塌的墙体,无情地投射在地面那具扭曲的尸体上。 那大汉死状极惨,胸口赫然是一个被直接贯穿的血洞,黑红的血液正蜿蜒流淌。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密布的伤痕:皮肉翻卷的抽痕、青紫的勒痕,以及无数道避开了要害却深可见骨的爪痕。这显然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一场精心控制的折磨。 芙蕾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目光却在那些伤口上快速扫过。 林恩没有在尸体上浪费时间,他几步跨过满地的碎玻璃与砖石,冲到那原本是窗户的断壁边缘。夜风呼啸灌入,远处错落的屋顶之上,一道被朦胧月光包裹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流窜向远方,宛如一只在夜色中起舞的幽灵。 (是月光狐妖?!居然在这里,在这个人类居住的领地都敢动手?!) 『林……林恩少爷。』 芙蕾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调却异常清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这些不致命的伤痕,明显是在逼问他什么信息。而刚才那十来秒的沉寂,我想……是他正在交代那些事……』 林恩瞳孔骤缩。如果是这样,这就不是一次孤立的复仇,而是一场连环猎杀的开始。那个男人吐露的情报,只会指向下一个目标。 『什么?!那她的行动很可能还没结束,我们现在就追!』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恩单手按住残破的窗台,纵身一跃。芙蕾尔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那破碎的窗口,踏着泰尔兰高低错落的屋顶,向着那抹正在远去的月光疾驰而去。 …… 两人始终与那道身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层笼罩在狐妖周身的月光虽然模糊了她的面容与身段,却也让她成了夜色中最醒目的路标。林恩与芙蕾尔压低身形,借着树木与岩石的掩护一路疾驰,既没有跟丢,也未曾惊动前方那只神秘的幽灵。 两人从夜色中的泰尔兰追到镇口,又横跨了白天那条来时的官道,直到追至一处幽深的山林腹地,前方的光芒突然没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芙蕾尔迅速俯下身,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轻抹了一下,鼻翼微动。 『林恩少爷,往那边去了。』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两人拨开茂密的灌木,只见一处原本极隐蔽的山体岩壁上,伪装用的杂草已被暴力扯碎,露出一扇四敞大开的暗门。沉闷的撞击声与濒死的惨叫声正断断续续地从幽深的甬道内传出,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走!』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入暗门。 『月光狐妖!』 林恩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剑已然出鞘,剑锋直指前方。 洞穴深处,那道沐浴在月光中的身影正单手提着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脖颈。听到林恩的吼声,她动作微顿,似乎有些意外地侧过头,那双在光晕中若隐若现的眸子冷冷地扫向闯入的二人。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她手中的黑衣人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加入了脚边那三五具扭曲尸体的行列。 然而,当林恩和芙蕾尔看清洞穴内的全貌时,那股原本用来对峙的气势瞬间凝固了。 『嘶——』 芙蕾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然而让她做出如此反应的,却并不是这些黑衣人的死状。 这哪里是什么据点,分明是一座充满恶意的屠宰场。 洞穴中央挖凿出一个巨大的凹坑,里面积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池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精密的剥皮刀具、铁钩与锯子,寒光森森。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旁的晾干架。那里挂着的并非野兽的皮毛,而是几副惨绿色的河童龟甲,以及数条连着血肉的猫又双尾。角落里的火堆还在噼啪作响,火焰焚烧着几件东之国特有的素色衣物,将它们化为灰烬销毁最后的证据。 这里,是偷猎者加工、处理那些无辜“猎物”的血腥营地。 就在两人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震慑、心神出现刹那空白的瞬间,那道沐浴在月光中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选择绕行,而是化作一道凄厉的银白流光,径直冲向挡在门口的林恩与芙蕾尔。速度之快,甚至让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第28章 多看了你一眼 双方交错的电光石火间,那身影似乎刻意放缓了一瞬,却也没有发起攻击。一股冰冷而充满野性的视线扫过两人的面庞,仿佛在审视猎物的灵魂,确认他们身上是否沾染着与那些偷猎者相同的、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血腥味。 确认了什么之后,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她仿佛对这两个拦路者失去了所有兴趣,身形一晃便穿过了两人的防线。 『等等!』 林恩猛地回过身想要追赶,然而回应他的,是几团幽幽飘落的蓝色火焰。 那些狐火看似轻盈如羽,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却猛烈爆发。幽蓝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池、刑具以及那些罪恶的尸体,将这充满血腥与罪孽的巢穴瞬间化为一片蓝色的火海。 『芙蕾尔,我们继续追!』 林恩避开热浪,正要迈步,却发现身后的少女没有跟上来。 『芙蕾尔?』 『可是,林恩少爷……』 芙蕾尔站在火光映照的阴影中,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在烈火中扭曲的偷猎者尸体,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这些人……』 她没有说完,但林恩瞬间读懂了她眼中的挣扎。这里是屠宰场,死在这里的人是刽子手。那个狐妖所做的,不过是替天行道。让善良的芙蕾尔去追杀一个惩戒罪恶的“凶手”,这违背了她的本心。 但林恩更清楚,复仇的火焰一旦点燃,往往不会轻易熄灭。她现在杀的是偷猎者,但若任由这股仇恨蔓延,下一个倒下的可能是无辜的路人,甚至是整个泰尔兰的安宁。 『我懂了。』 林恩收起大剑,走到芙蕾尔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和。 『芙蕾尔,你留下来。把这里的情况,还有这些证据,上报给泰尔兰的卫兵。那个狐妖……交给我去尝试解决。』 这既是保护芙蕾尔的信念,也是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芙蕾尔抬起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心中的纠结化为一股暖流。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抱歉,林恩少爷。还有……谢谢您。』 …… 顺着零星的鞋印与空气中残留的妖力余韵,两人一路追踪至深山腹地。 芙蕾尔轻轻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杂草,指尖指向前方。 『林恩少爷,就是这里了。』 视线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水涧旁静静伫立着一间没有灯火的草屋。屋后并非杂乱的灌木,而是一片幽静挺拔的竹林。惨白的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草屋旁那几座孤零零的墓碑上,透着一股凄清与哀伤。 『请一定要小心。』 芙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吧,芙蕾尔。』 林恩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按计划离开。 芙蕾尔咬了咬下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刚才的犹豫和心软,才迫使林恩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未知的危险。 『芙蕾尔,我也想和她谈谈。』 林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越过草屋,停留在那些被月光笼罩的墓碑上,语气深沉。 『想必有些话,只有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才更容易说得出口吧。』 芙蕾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坚持,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没入黑暗的林间,去执行她原本的任务。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恩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住大剑的剑柄。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既然找上了这只月光妖狐的巢穴,事情绝不会轻易收场。 自从到了这里,那视线就从未消失过。 他没有选择潜行,而是迈开步子,坦荡地从阴影中走出,径直向那间草屋走去。那道隐藏在屋内暗处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化作致命的獠牙。 『我想谈谈。』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竹林间的死寂。 『带着武器谈?』 伴随着一声轻笑,那道身影缓缓从屋内漆黑的阴影中走出。即便是在近处,那层流淌的月光依然如薄纱般笼罩着她,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容,唯有那声音透着一股天生的成熟韵味,仿佛能直接勾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弦。 『因为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恩坦然回答,手中的大剑并未放下半分。 『好啊,那就过来吧。』 她似乎并不在意,手中的折扇轻摇,语气变得慵懒而诱惑,仿佛是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么顺利吗?) 林恩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随着距离的拉近,心中的警惕竟莫名地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想要靠近她,想要看清那月光下的面容,仿佛眼中除了那道身影,世间万物都已褪色。 (不对……这是,魅惑魔力?!) 林恩猛然惊醒,试图运转体内的祝福魔法抗衡这股侵蚀心智的力量。然而对方的魔力深不见底,远非主修剑术的他所能轻易抵挡。身体仿佛背叛了意志,依旧僵硬而执着地向前挪动,直至两人近在咫尺。 那狐妖眼波流转,手中的折扇猛然展开,锋利如刀的扇缘瞬间贴上了林恩的咽喉。但就在下一瞬,她手腕一翻,折扇“啪”地合拢,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敲向林恩的后脑,意图将他直接击昏。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炸裂。 原本应该被魅惑控制的林恩,手中的大剑却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精准地顶住了下落的折扇。紧接着,他手腕发力,大剑横扫而出,裹挟着劲风逼向狐妖的腰际。 狐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借着剑上的力道轻盈地向后空翻,稳稳落在数米开外的竹梢之上。 (破了我的魅惑吗?用疼痛……)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垂下的左手上。只见那只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坠落,染红了脚下的草地。剧痛让他保持了最后的一丝清醒。 『人类,这是你自己选择了死路,那就怨不得我了。』 狐妖的声音骤然变冷,原本优雅的气质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意。 『九尾之形。』 随着她的一声低喝,磅礴的妖力冲天而起。原本只有一条的蓝色狐尾身后,狂暴的魔力迅速凝聚,化作另外八条巨大的幻影狐尾,在月色下肆意舞动,宛如九条巨蟒,将这片竹林映照得一片幽蓝。 林恩清楚那不是真正的九尾狐妖,但同样不可小觑。 一场战斗,在所难免。 第29章 阿兰说,他没意见 月光狐妖率先发难,她素手轻扬,两柄折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化作凄厉的风刃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与此同时,她身形猛转,身后其中三根幽蓝狐尾骤然绷直,伴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 『三重月!』 那三根狐尾如三柄锋利的长枪刺破空气,直取林恩面门与胸腹。面对这五道封锁退路的攻势,林恩眼中毫无惧色。大剑之上骤然腾起烈焰,赤红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火迎着那三根狐尾撞去。 『红莲贯!』 剑尖裹挟着高温直刺狐妖胸膛。狐妖瞳孔微缩,在剑锋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三根狐尾猛然炸开,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散开的狐尾再次聚拢,如同三道坚韧的锁链,死死缠住了林恩持剑的小臂,令他无法寸进,亦无法抽身。 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那两柄折扇已在林恩背后的死角狠狠相撞。狐妖抓住时机,另外两根狐尾猛地甩动,卷起那刚刚碰撞弹回的双扇,顺势贴地横扫,直切林恩下盘。 千钧一发之际,林恩握紧剑柄,借着手臂被锁的支点腾空而起,身躯在空中剧烈旋转。 这一转不仅避开了下盘的扫击,更将缠绕在臂上的三根狐尾绞成一团。剧烈的撕扯感让狐妖发出一声闷哼,吃痛之下不得不松开束缚。 重获自由的林恩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大剑上残留的火焰划出一道道狂乱的轨迹,对着狐妖当头罩下。狐妖丝毫不乱,双手接住尾尖递来的折扇,扇面开合间与重剑频繁碰撞,发出密集的交鸣声。 一轮快攻未果,两人同时后撤。狐妖身后九尾齐张,随即猛然合拢,仿佛一张即将合拢的利齿巨口,企图将林恩彻底绞碎。林恩目光如炬,看准九尾合围的落点,大剑重重插入地面。 轰! 宽厚的剑身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盾牌,死死卡住了九尾的必经之路。趁着狐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林恩双手握柄猛然上挑。 剑尖破土而出,裹挟着厚重的泥土与魔力,化作一条咆哮的地龙呼啸而去。 狐妖面色骤变,指尖迅速夹出一张符纸甩出,灵光一闪,那汹涌的土元素瞬间消散于无形。然而,当尘埃落定的刹那,映入眼帘的却是林恩近在咫尺的身影——以及那记势大力沉的肘击。 砰! 一声闷响,狐妖的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水涧旁的草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看来比起体术,不是他的对手……) 她单膝跪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轻视终于彻底消失。 林恩却没有丝毫的大意。 『我听说东之国有一种特殊的魔法叫阴阳术,你是东之国出身的魔物吧。』 林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却似乎精准扎进了对方的心防。 那道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猛地一僵,原本高傲的姿态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开伤疤后的歇斯底里。 『住口!阴阳·水淀符!』 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喝,数枚绘满咒文的符纸凭空浮现,在空中剧烈燃烧殆尽。幽蓝的灵力瞬间凝结,化作数条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毒液长蛇,张开獠牙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林恩的所有退路。 面对这暴怒之下避无可避的杀招,林恩眼中精光一闪,脚下的步伐瞬间变得诡谲莫测。 『影瞬。』 刹那间,他的身形仿佛融入了竹林斑驳的阴影之中,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黑烟,凭空消失在原地。 (好快!去哪了?!) 狐妖瞳孔骤缩,鼻翼耸动试图捕捉敌人的气味,但那如鬼魅般的速度竟让她引以为傲的感知慢了半拍。当那一抹凛冽的剑气再次出现在感知范围内时,已经近在咫尺。 『净化之刃!』 林恩的身影在月光下骤然凝实,大剑之上圣洁的光辉暴涨,带着驱散一切虚妄的意志狠狠斩下。 狐妖仓促间只能调动九尾回防,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光与影的碰撞激起层层气浪。狐妖闷哼一声,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滑行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而那附着在剑刃上的净化魔力更是一层层将她周身那层朦胧的月光庇护剥离。 随着最后一缕遮掩的月华消散,那一直隐藏在神秘面纱下的真容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张足以令众生颠倒的绝美面庞。深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际,两只毛茸茸的狐耳在发间微微颤动。那双深邃如海的幽蓝瞳孔中,此刻正交织着惊愕与羞愤。她身着一袭剪裁大胆的异域和服,领口在刚才的激战中微微敞开,露出大片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和精致锁骨,修长的双腿在下摆间若隐若现,身后那条末端泛白的蓝色狐尾正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不安地摆动着。 此刻,这位美艳绝伦的狐妖正死死瞪着林恩,脸上的表情因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不仅仅是藏身之处,连最隐秘的真实相貌都被这个人类彻底看穿。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角甚至泛起了一抹红晕。 『因为我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 林恩收剑而立,目光清澈,没有丝毫亵渎之意,只有坦荡的执着。 『你就非逼我杀了你吗?』 狐妖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杀意再次凝聚,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但是你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果断啊,你只杀偷猎东之国魔物的人,没错吧。』 林恩无视了对方眼中的杀意,语气依旧平稳。 『呵?真是让人恶心的猜想和自作多情啊。』 狐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浓重。 『你觉得我会放过一个看到我的真容的人类?!阴阳·风暗符!』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挥出,两张漆黑与青色交织的符纸在空中炸裂。狂暴的风属性与腐蚀性的暗属性魔力瞬间融合,化作一股毁灭性的黑色风暴席卷而来。 林恩反应极快,大剑横在胸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瞬间暴涨,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圣光盾牌。 暗属性的黑雾撞击在圣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消融声,瞬间被净化殆尽。然而,那夹杂其中的风刃却无孔不入,绕过盾牌的边缘,在他四肢上割裂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影瞬!』 顾不得伤痛,林恩脚下一踏,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消失在原地。 然而这一次,狐妖早有防备。 『灵禹步。』 她鼻翼微动,在嗅到那一丝危险气息逼近的瞬间,脚下踏出一种古老而玄奥的步伐。身姿随风轻盈摇曳,每每在林恩的剑锋即将触及衣角的刹那,险之又险地滑步避开,动作华丽得宛如一场月下的独舞。 就在林恩旧力已尽的瞬间,狐妖身后两侧各有四根幻影狐尾骤然绷直,八根尾巴如同八柄长枪,从左右两侧交叉上挑,狠狠轰向林恩的剑身。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向后滑退。 正如她自己所料,她在体术上的劣势在硬碰硬中暴露无遗。那八根由魔力凝聚的狐尾在剧烈的震荡下变得酥麻不堪,魔力结构瞬间紊乱,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 此刻,她身后只剩下那条唯一的实体狐尾。 没有丝毫犹豫,她腰身一拧,那条泛着幽蓝光泽的狐尾如同一柄利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林恩的心口。而对面的林恩也迅速调整姿态,借着影瞬的爆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不闪不避地迎着那条狐尾正面冲来。 这,便是决胜的一击。 第30章 那时的月宫魅音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那柄沉重的大剑终究还是比狐尾长了一寸,此刻正稳稳地架在狐妖修长的脖颈旁,锋利的剑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只需轻轻一送,便能让她香消玉殒。 『没有杀我的觉悟,就注定是这种结果了吧。』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狐妖仰起头,那双幽蓝的眸子里交织着错愕与羞愤。她咬着下唇,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竟败给了一个人类少年的事实,更无法忍受这种被生杀予夺的屈辱。 『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你这个人的逻辑啊!』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明明察觉了我只杀那些败类,又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阻止我?!』 『可是你游离于秩序之外的杀戮,已经让泰尔兰周边的平民们倍感恐惧了,懂吗?而且……』 林恩没有移开剑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草屋旁那几座沐浴在月光下的孤坟。 『我感觉得到,这里面有更深刻的原因。刚刚,你其实并没有下死手,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善意存在,所以我想了解。』 『善意?』 听到这个词,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我宁可我没有啊,那样的话……』 『怎么?你重要的人被魔物偷猎者们杀害了?』 『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猛地打断了林恩,眼中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林恩沉默了片刻。这群偷猎者是最近才兴起的,而狐妖对他们的仇恨如此刻骨铭心,再结合偷猎者在盖恩帝国默许下日益猖獗的现状,一个更加沉重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 『和盖恩帝国,还有赤钢有关?』 这两个词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狐妖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眸瞬间被泪水充盈。她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她甚至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利刃,猛地回头看向那几座墓碑,任由锋利的剑刃在她绝美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在那几座沉默的墓碑前,她眼中的防线终于崩溃。 她转过头,对着林恩,用最小的幅度,沉默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她眼中的泪光便化作了深深的戒备。 『问这个,对你有意义?你是勇者,和他们利害关系一致,对吧?』 林恩缓缓摇了摇头。 『你错了,这对我有意义,我不会放过每一个值得被拯救的灵魂。』 林恩的话音刚落,便捕捉到了狐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在宣读着毫无营养的童话。 于是,他话锋一转,收敛了那些空洞的辞藻。 『而且,知道盖恩和赤钢是什么,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所谓的人类之光,还是故意鼓动偷猎者蛀虫滋生的疯子。如果是后者,又谈什么利害关系一致呢?』 狐妖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惊诧地发现自己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竟然动摇了。是因为被这番话打动了吗?还是因为这个勇者天真到了让自己觉得没必要再设防的地步? 不,恐怕是另一个更沉重的理由——那段折磨了她多年的往事,像是一团在心底燃烧了太久的毒火,实在太过需要一个宣泄口了。哪怕听众是一个拿着剑指着自己的人类。 『你的家人被他们杀害了?』 林恩试探性地问道,目光扫过那几座凄清的墓碑。 竹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呵,你能做出的想象的极限,也就这种程度了吗?』 良久,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中满是嘲弄与悲凉。 『所以我才说你天真……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所谓的人类之光盖恩帝国和赤钢组织,是多么值得让你们骄傲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重新撕开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任由痛苦的回忆将自己淹没。 再次睁开双眼时,狐妖那双幽蓝的眸子里已没了当下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光的迷离与沉痛。 『我自幼没有父母的记忆。据说我的双亲一方是人类,一方是狐妖,这种结合在某个仇恨魔物的国家被视为禁忌,所以他们被处刑了。至于我嘛……被好心人送到了那个……』 她的目光越过林恩的肩膀,投向遥远的东北方,仿佛透过层层竹林看到了那片故土。 『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处的国家,东之国。我也曾是那里的国民啊。』 (曾……)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背后的苍凉。 『收养了我的,是一位我最尊重的狐妖老师,天户绫。而我们所在的村子,已经在地图上再也找不到的村子了——狐之里。它曾经和邻村狸之里都是东之国东南沿海的妖怪大村。天户老师给我起的名字,叫月宫魅音。对于蠢货而言真是个奢侈的名字啊……那么那个蠢货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村子开始的……』 随着她低沉的叙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时光倒流回九年前。 …… …… 东之国 · 狐之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樱花与青草的香气。 『天户老师!天户老师!这个阴阳术我会啦!』 私塾的庭院中,年幼的魅音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符纸。随着稚嫩的咒语声,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股纯净清澈的水流,如同灵动的绸缎般在空中盘旋飞舞,引得周围的小狐妖们发出一阵惊叹。 『不愧是魅音酱啊,学得真快,出去玩吧,注意安全哦。』 回廊上,一位女子慵懒地倚着朱红的柱子,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 那便是狐之里的村长,天户绫。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岁的模样,正值风韵最盛的年纪。一头淡粉色的短发利落而俏皮,脸上画着精致的胭脂妆容,眼角眉梢勾勒着几道象征狐妖的红色纹路,更添几分妩媚。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和服紧紧包裹着她火辣成熟的身躯,领口微敞,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与威严。 见小魅音转身要跑,天户绫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对了对了,和你那些在狸之里的小伙伴们玩倒是无所谓,但是不要和那些狸猫大人们离得太近啊,他们的粗鲁会把你带坏的。』 小魅音停下脚步,有些委屈地转过身,手指绞着衣角。 『可,可是……』 『没有可是哦魅音酱,带着她们来狐之里玩就好。』 天户绫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柔却暗含着家长的威严。 『是……』 小魅音撅着嘴,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私塾。她一路小跑,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了那棵矗立在狸与狐两村交界处的巨大古树下。 这里本该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空气中却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路过的狐妖与狸妖村民们,彼此间投射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挑衅的凝视与毫不掩饰的不屑。 但魅音并没有理会那些大人们的勾心斗角,她的视线穿过树影,紧紧凝聚在不远处露天授课的狸猫群中,那个正愁眉苦脸的少女身上…… 第31章 冷战中的狐与狸 被魅音盯着看的,是一位狸猫妖怪的少女,伊织奈奈美。 年仅十一岁的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知性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清澈透亮。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安静的小书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知性美,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副眼镜下藏着的是一颗多么活泼好动的心。 此刻,她正和其他小狸猫一样,头顶着一片翠绿的树叶,试图施展狸猫一族引以为傲的变化之术。 『唔……变……变……』 奈奈美憋红了小脸,头顶的叶子左挪挪右挪挪,甚至用手按了按,可那一阵白烟冒过之后,她依然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狸猫,连根尾巴毛都没变样。 『哈哈哈,奈奈美酱真是不擅长变化之术啊。好啦好啦,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嘛,下课吧。』 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传来,说话的是负责授课的狸之里村长,隐神瑞穗。 她身着一袭朴素的东之国传统素服,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却难掩其干练的气质。一头与狸猫毛色相近的棕褐色中分长发随意披散,头顶常年顶着一片象征身份的叶子。她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给那张果断坚毅的脸庞增添了几分风情。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腰间那个从不离手的酒葫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谢谢隐神村长……』 奈奈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头顶那片毫无反应的叶子拿下来,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隐神瑞穗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啊啊,对了孩子们,别和狐之里的大人们打交道啊,那可是一群狡猾坏心眼的家伙,以后别成为那种大人哦。』 听到这话,奈奈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揪心。 躲在树后的魅音心里猛地一紧。 又是这样…… 这番话与刚才天户老师的叮嘱如出一辙,就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折射出的却是同样的偏见与隔阂。这种滋味,比刚才看到奈奈美变身失败还要让她难受。 『喂,喂——奈奈美!』 看到了奈奈美向着这边泄气地走来,魅音这才重新变得元气起来,她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兴奋地招了招手。 奈奈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的沮丧一扫而空。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隐神村长已经走远,这才提起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小跑过来。 在那一年,狐之里与狸之里虽然势同水火,但在这棵古树下,两个小魔物却是彼此最亲密的挚友。其实这并不稀奇,大人们越是互相唾弃,孩子们就越是感到不解与好奇。在这片被偏见笼罩的土地上,像她们这样偷偷建立起友谊的孩子,其实并不在少数。 两人躲在树荫下,玩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游戏,清脆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起初只是两个村民因为一点小摩擦而拌嘴,但很快,火药味越来越浓,争吵升级成了对骂,内容也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种族攻击。 『你们这群狡猾的狐狸精!』 『闭嘴吧!你们这些粗鲁的狸猫蠢货!』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越来越多“路见不平”的族人加入战团。原本宁静的村落交界处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战场。两个种族的孩子们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有的被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则被家长一把拽回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魅音和奈奈美躲在树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伤感与无奈。 她们不懂。明明奈奈美是那么温柔,明明魅音是那么善良,为什么在大人们眼里,对方的种族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存在?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像她们一样好好相处呢? 直到两边的卫兵匆匆赶来,一边彼此怒视着,一边粗暴地将那些险些动起手来的村民各自拉开,这场闹剧才勉强收场。人群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戾气。 古树下,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彼此对视,眼中满是落寞。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亮的男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沉默。 『魅音酱,奈奈美酱。』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有着淡棕色短发的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 那是经常来村里玩的山彦妖怪,畑尾响,也被两村的居民们亲切称为小响。 那时的他不过八,九岁光景,个头比两个女孩还要矮上一些。他有着一对标志性的犬类长耳,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球状尾巴。虽然年纪尚小,但他身上已经显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于拘谨。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小号乐师服,怀里抱着一把对他来说有些大的乐器,看起来既滑稽又可爱。 作为以大嗓门着称的山彦一族,小响却是个异类。他性格害羞内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彬彬有礼,在同族中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愿意跑来这里,和这两个同样有些“特别”的女孩做朋友。 『嗯?二位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响眨巴着那双眼尾微垂的大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 …… 听完两人的倾诉,小响那双大耳朵耷拉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是这样吗,真是……』 他毕竟比魅音还要年幼两三岁,一时间也搜不出什么像样的安慰话语。他有些局促地用脚尖蹭着地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听我们那里的村民说,这是因为结界之镜。』 听到这个词,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古树正对面的那座神社。 那是一座古朴庄严的神社,同样坐落在两村的交界线上,红色的鸟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里供奉着两村共同守护的无上法宝——结界之镜。 『他们说,天户和隐神二位有些强势的村长,把那白天狐陛下赐予的、原本是作为两村和平信物的结界之镜,当做了权力的象征,互相争夺。』 『白天狐陛下为什么要特意给出这种东西当做信物啊?』 魅音歪着头,一脸的不解。 『天户老师没有给你们讲过吗?』 奈奈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模样。 『那是白天狐陛下的妖力结晶,可以在狐之里与狸之里的边缘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避免海怪的袭击和盖恩帝国可能发动的战争。』 『哦哦!盖恩帝国我记得,天户老师说他们是仇恨魔物,并且觊觎东之国法宝的坏人。』 魅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小响点了点头,继续用他那软糯的声音说道: 『村里的长辈们说过,那镜子一面为阴,一面为阳,由狐妖维护其阴面,狸妖维护其阳面。阴阳相融,则结界之镜越发坚固;阴阳相斥,则结界之镜越发脆弱。以此原理,鼓励两村彼此友好而不是争斗。』 听到这里,魅音和奈奈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村长……完全没有讲过这一部分。) 关于“合作才能变强”的核心要义,竟然被两位村长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在她们受到的教育里,结界之镜只是需要守护的宝物,却从未提及需要与对方携手。 就在这时,神社长长的石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天户绫和隐神瑞穗正拾级而上,显然是为了给结界之镜注入妖力而来。然而,即便是在这神圣的时刻,两人之间也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彼此目不斜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那股敌意连远处的孩子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那岂不是现在结界之镜已经很脆弱了!如果结界破了怎么办?』 魅音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身后的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带起一阵阵微风。 『真是的,魅音酱根本就是没好好听讲吧。』 奈奈美无奈地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大人的说教意味。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哦,毕竟……』 第32章 被利用的善意 奈奈美看着魅音好奇的大眼睛解释道。 『脆弱的是结界之镜这个法宝本身,但它释放出的结界依然坚不可摧哦。而且结界之镜在层层保护之下,就算本体再脆弱也不会有人得手的。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温柔,谁会让两村同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呢?』 魅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奈奈美的话总能让她感到安心。 『不过也正是这种保险措施,导致了大家反而不重视维护关系的重要性——村里的人是这么和我说的。』 小响接过话茬,那双大耳朵有些沮丧地耷拉下来。 『我也和你们村里的大人传达过啦,但是他们只是摸着我头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本来就是外村的,也不方便说太多。』 听到这里,魅音和奈奈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遗憾又感激的神情。她们知道,小响为了她们两村的事,已经尽力了。 『啊不过不过!』 小响突然抬起头,身后的球状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明天我就要出发去都城竞选宫廷乐师了!如果真的成了宫廷乐师,等我回来以后,是不是话语就能有分量太多了呢!』 『哦哦!已经要去了吗?加油哦!』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为他鼓劲,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虽然紧张得要死,不过我会的!如果取得了成就,我第一个就要分享给你们!』 小响握紧了拳头,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 告别了满怀期待的小响,魅音和奈奈美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们并没有去深究小响的计划是否可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她们自己的家园,怎么能一直依赖小响这个外村的男孩子来操心呢?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这是一直以来她们接受的教育,也是此刻两人心里共同的默契。 离开了那片充满争端的交界地,两人并肩走在狐之里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这样下去早晚出事情嘛!结界之镜根本就成了两村矛盾的导火索,或许白天狐陛下会有更好的方法呢!我们应该想想……啊!』 魅音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她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哦,小妹妹没事吧,抱歉我没仔细看路。』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魅音揉着有些发红的额头抬起头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人类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他有着一头深绿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双同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静,透着一股书卷气。他身着一袭标准的东之国阴阳师法袍,衣摆上绣着精致的云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文弱儒雅的书生,毫无攻击性。 『啊,对不起,是我分神了。这位人类大哥哥怎么称呼啊?』 魅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身后的尾巴也跟着垂了下来。 『我叫栗泽直人,叫我栗泽就可以。』 栗泽微微一笑,蹲下身子,视线与两个小女孩齐平。 『刚才我听闻你们说结界之镜怎么了?那不是守护法宝吗,怎么在小妹妹嘴里成了什么坏东西一样?可以和我说一下吗,兴许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面对这位态度友善、打扮专业的阴阳师,魅音和奈奈美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他是人类,既不是狐妖也不是狸猫,天然处于一个中立的立场。再加上东之国一直以来推崇的“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处”的教育理念,让两个涉世未深的小魔物对他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两人对视一眼,便拉着栗泽来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墙角。在那里,她们将小响告诉她们的关于结界之镜激化两村矛盾的说法,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他。 …… 栗泽听得很认真,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对于这个说法,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在民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两个孩子对此事的态度。 『两位小妹妹,对于这件事很在意吗?』 『当然了!两村的关系不能再恶化下去了,白天狐陛下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魅音握紧了小拳头,语气坚定。 『白天狐陛下可是最睿智的君主哦。』 栗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循循善诱。 『这一来是为了两村友好,二来是为了保护村庄,本意绝对是没错的哦。不过……兴许是结界之镜本身出了什么问题了呢?』 『本身?』 魅音和奈奈美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充满了疑惑。 栗泽直人摸着下巴,似乎在进行着严密的推演。 『狐、狸两家曾经也有过战争时期,这里又是东之国边境,搞不好就有什么邪祟入侵,让结界之镜受到了污染呢。』 『可,这有可能吗?』 奈奈美有些迟疑,毕竟结界之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阴阳师哦。』 栗泽直人自信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而且你们想,白天狐陛下的决定没有错,两位村长和村里的大家又都是温柔的人,那为什么会越来越关系恶化呢?除了外力作祟,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一切吗?』 这句话算是说到她们二人的心坎里了。是啊,大家明明都是好人,如果不是镜子坏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解释完美地维护了她们心中对世界的善意认知。 不过这时的栗泽直人又换上了严谨的语气。 『嗯……不过现在下结论确实为时尚早了。这样吧,相见是缘,我也想让这里的事告一段落,我研究数日,再告诉你们。』 『真的可以吗,栗泽先生,太感谢了!』 两个女孩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过要保密哦,村里其他人可不像你们这样渴求和平啊。』 栗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中透着只有成年人才懂的深意。 …… 『那时的我和奈奈美都觉得,真是个亲切的人啊……』 魅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脖颈处的凉意已经消失。林恩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那个原本充满戒备的勇者,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没有了敌意,只剩下沉重的同情与惋惜。 在得知了曾经的魅音是这样一个单纯渴望和平的女孩后,林恩心中仅存的提防也随风消散。他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是这个悲剧的核心。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住颤抖的声线,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然后……然后……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和奈奈美,都期盼着栗泽他的预想是真的。』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栗泽就一脸欣喜地找上了我们。他说他可以确信,结界之镜确实被某个邪祟污染了。只要结界之镜被净化,大家就都能够重归于好。只是现在天户老师她们被污染的镜子影响,心智蒙尘,绝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因此整个事情必须秘密进行。』 说到这里,魅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当时天真的我们根本没有细想,完全沉浸在“大家不是真正相互仇视”的喜悦中。而且,对于我们两个将成为让村子重归和谐的英雄这件事,感到……亢奋无比。』 最后四个字,她是带着哭腔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自己愚蠢过去的鞭挞。 『他说……这个事情,需要我和奈奈美一起配合,然后……』 第33章 我亲手带来的惨剧 『然后……』 回忆的迷雾再次聚拢,将魅音的思绪狠狠拽回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后。 『栗泽先生,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没事的,我们愿意帮忙!』 魅音几乎是抢着回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名为“使命感”的火焰。身旁的奈奈美虽然略显矜持,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推眼镜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栗泽直人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神秘。 『你们知道,结界之镜的房间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不仅所在神社本身有卫兵看守,而且房间本身的保护术式会生成让任何人无法入内的斥力。』 『那天户老师和隐神村长她们平时是如何进入的呢?』 奈奈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毕竟那是只有村长才有权踏足的禁地。 『问得好。』 栗泽赞许地点点头,耐心地解释道。 『解除力量的两块宝玉就在门口。为了保险,需要一个狐妖和一个狸妖同时在卫兵们的确认下注入妖力,这才可以解除。卫兵嘛,我可以用催眠术式搞定,可是如两位所见,我一个人类是无法解除那道术式的。』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苦笑,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 『二位虽然是孩子,但是你们的潜力都不可估量。何况所需求的妖力本就不多,只需要陪我一同前往,解除保护就可以。记住,解除的只是拒人进入的力量,结界之镜本身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毕竟两位村长确实需要定期进入为结界之镜补充妖力,每次都需要暂时解除那股斥力。 看着两个女孩眼中的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栗泽直人的嘴角几乎压不住那疯狂上扬的弧度,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那么,今夜凌晨,在神社附近的墙下集合。』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隐蔽的角落。 『嗯!』 两个稚嫩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应道,而后相视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当晚,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阴云将月亮吞噬殆尽,整个神社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卫兵,或许是太过迷信那层层叠叠的守护法宝,警惕性低得惊人。三人配合默契,催眠术式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那些守卫便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魅音和奈奈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她们来到结界之镜的供奉室前,合力将两名瘫软在门口的守卫拖到阴影处。 『准备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站在大门两侧的石柱旁。那里镶嵌着两块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宝玉,那是解除斥力结界的唯一钥匙。 魅音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上冰凉的玉石,体内的妖力顺着经络涌动而出。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奈奈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灵的颤鸣,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悄然打开。原本笼罩在门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沉重的大门在机关的运作下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内室。 『哈……哈……』 两人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刚才的妖力输出而微微起伏。但她们顾不上休息,嘴角扬起无法掩饰的喜悦,迫不及待地踏入了那个从未有人涉足的禁地。 房间中央,一面古朴的铜镜静静地悬浮在石台上。镜面流转着奇异的两色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深邃的力量。即便如小响所说,在狐狸两村的互相仇视下,这面古镜的坚韧早已大不如前,可毕竟是白天狐御赐的法宝,是保护两村结节的核心。那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在那时依旧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个就是结界之镜啊……』 魅音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宝物,随后转过头,满眼希冀地看向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栗泽先生,把这个镜子的邪祟驱逐了就可以让大家重归于好了吧!请您开始除邪吧!』 栗泽直人缓缓走进房间,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面镜子上,脸上的温和面具在阴影中逐渐扭曲,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狰狞。 『是啊,很快“邪祟”就要从这里被彻底净化,狐与狸也会永远没办法再相互争斗。』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阴沉。 『那么准备好见证吧,你们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除邪啊。』 就在此时—— 咔哒,咔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古老神社的寂静回廊中响起。这绝非东之国传统的木屐或草鞋能发出的声响,冰冷、坚硬。 魅音和奈奈美紧张地回过头,以为是巡逻的卫兵发现了异常。然而,映入眼帘的身影却让她们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女人,黑色的长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漠如冰。她全身包裹在黑色的乳胶紧身衣中,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身体线条,脚踩着细长的高跟鞋。但这身充满异域风格的装束此刻却显得格外骇人——因为她浑身上下布满了喷溅状的鲜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光滑的乳胶材质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她左手握着一柄法杖,右手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魔法剑,剑尖还在滴血。 『栗泽大人,研究够了吗?』 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栗泽直人转过身,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变得有些扭曲和轻蔑。 『娜塔莉来啦。这破玩意虽然已经因为这里的蠢货内斗变得脆弱不堪了,但终究也是法宝。』 (她是谁?这身打扮根本不是东之国的人……她是怎么进来的?还有……蠢货?栗泽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魅音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让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那就是搞不定的意思是吧,我来吧。』 娜塔莉冷冷地说着,迈步向前。她经过门口那两个还在沉睡中的卫兵时,手中的长剑随意地挥动了两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两名卫兵甚至没来得及从睡梦中醒来,喉咙便被精准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直接。奈奈美瞬间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让她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尖叫。 嗖 娜塔莉的身影几乎在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奈奈美面前。 嘭 一只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拳头重重地轰在奈奈美的小腹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瘦小的狸猫少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房梁上,然后重重摔落在地,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奈!呜——』 魅音惊恐地瞪大眼睛,刚想呼喊同伴的名字,一只大手猛地从侧面伸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按在墙壁上,后背撞击墙面的疼痛让她眼冒金星。栗泽直人那张原本“亲切”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却狰狞得如同恶鬼。 魅音错愕不解地蹬着双腿,双手无力地抓挠着栗泽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纯粹的恐惧,以及对世界观崩塌的极致困惑。 『哈哈哈哈,这个痴呆的表情真是太完美了啊!』 栗泽直人看着魅音那双充满绝望与不解的眼睛,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怎么?还不明白?要被净化的邪祟,是你们这群肮脏的妖怪啊!』 第34章 肤浅的恨意 魅音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只剩下无尽的绝望,被动接受着面前的一切。 这一定是噩梦。那个温文尔雅、许诺带给村庄和平的栗泽先生,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面色扭曲的恶鬼?脑海中那些村民欢呼雀跃、两村重归于好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娜塔莉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栗泽直人那令人作呕的狂笑,以及地上已经没有意识却还在痛苦抽搐的奈奈美和卫兵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娜塔莉,你那玩意进结界的时候就用过一次了吧,已经冷却好了?』 栗泽直人一边欣赏着魅音崩溃的神情,一边随口问道。 娜塔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悬浮的结界之镜前,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手中的法杖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杖尖狠狠刺入镜面。 咔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裂声响彻整个房间。那面承载着两村和平希望的古镜,在强大的魔力冲击下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晶屑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神社外的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层笼罩在狐之里与狸之里上空、守护了这里数百年的巨大结界,此刻也随着本体的破碎而分崩离析。原本坚不可摧的屏障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 娜塔莉手中的法杖光芒迅速黯淡,显然这一击耗尽了它积蓄已久的能量,进入了漫长的冷却期。 『没想到原本用来暂时无效化一切魔力的“破咒秘法”,居然把这玩意直接毁了啊。』 栗泽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开始进攻。』 娜塔莉对着领口处的魔导通讯器下达了简短而冰冷的指令。随后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想必是因为本身就很脆弱了。』 『那就可要好好感谢这群秽物的内斗了是吧。』 栗泽直人转过头,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魅音。他凑近魅音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打在她颤抖的脸颊上。 『魅音小朋友,连你们两个小蠢货都懂的道理,那些大人居然不懂呢。啊!对了,还要感谢你们两个帮我们解除了保护结界之镜的力量,真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黏腻又充满恶意。 『……便利的野种啊。』 『所以栗泽大人,这两只魔物怎么处理?』 娜塔莉甩去剑锋上残留的血珠,语气平淡,视线在瘫软在地的奈奈美和瑟瑟发抖的魅音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是在评估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栗泽直人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透着贪婪与算计,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还有研究价值。我看得出来两个人的资质都不错,很适合作为那个计划的素材。带回赤钢本部吧,你负责那个狸猫。』 他停顿片刻,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愈发扩大,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魅音瘦弱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她稚嫩的皮肉中。 『对了,我还想好好欣赏一下这个村子的结局——带着我们善良的魅音小朋友一起。』 『随便你。』 娜塔莉没有任何废话,收起武器,单手抓起昏迷不醒的奈奈美,将其扛在肩上。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曾经存放结界之镜房间外的阴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魅音呆滞地望着那个方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整整九年,那个总是推着眼镜、和她一起欢笑的挚友,就这样彻底从她的生命中被剥离。 『那么,我们可不能像那个坏姐姐一样无趣对吧?来吧,现在估计正要到精彩的时候呢。』 栗泽直人强行拽着魅音向外拖行,语气轻快得令人作呕,完全不顾魅音踉跄的步伐和几乎被扯断的手臂。 魅音的泪水决堤而出,刚才那两个字如雷贯耳——赤钢。那个盖恩内部最为臭名昭着的组织。身为东之国的阴阳师,竟然是赤钢的走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 她声嘶力竭的质问戛然而止。 两人走出了神社的大门,原本宁静祥和的夜空此刻被冲天的火光染成了血红。远处的海面上,巨大的赤钢战舰如同钢铁巨兽般破浪而来,登陆艇撞击海岸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紧接着,无数村民凄厉的惨叫、房屋倒塌的巨响、以及金属兵器撕裂肉体的声音,汇聚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狠狠撞击着魅音的耳膜。 『你要对大家做什么!不要伤害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魅音拼命挣扎,试图冲向山下的村庄,但那只大手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看着魅音那张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听着那绝望的哀求,栗泽直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享受着这份绝望,享受着亲手缔造地狱的快意。 魅音死死闭着双眼,眼睑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试图封闭视觉来逃避现实,但听觉却在恐惧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 周围的世界仿佛变成了地狱的奏鸣曲。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魔法轰炸建筑的爆裂声,还有那些熟悉的乡音发出的绝望哀嚎——那是邻居大婶的惨叫,是孩童们惊恐的哭喊。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锯,在她的心头来回拉扯。 栗泽直人像拖着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拖着她前行,鞋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栗泽……你这个……叛徒!』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突然从尸堆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栗泽的脚踝。那是一个被炸断了下半身的狐族青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昂起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我们……信任你……』 栗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濒死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阴狠。 『为什么?哈!问得好啊!』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在那青年的手腕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因为我不如你们妖怪啊!因为人类不如魔物啊!从小就是,一直就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你们这些天生拥有魔力的怪物总是高高在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嫉妒与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现在呢!现在如何啊!』 嘭! 皮鞋重重落下,将那颗还在质问的头颅踩得粉碎,红白之物飞溅在他的裤脚上。 『现在是谁在脚下!是谁在哀嚎!』 远处,天户绫手中的折扇边缘早已被鲜血染红。她刚刚斩杀了一名赤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根燃烧的柱子旁。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失去气息的幼童。 透过漫天的火光,她看到了被拖行的魅音,也听到了栗泽那番自私、肤浅到了极点的咆哮。 仅仅是因为嫉妒?仅仅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投靠本应是敌人的赤钢,毁掉了两个村庄,屠杀了无数生灵?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在她的胸腔中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半生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族人。她动作轻柔地将怀中孩子的遗体安置在一处尚未被火焰波及的墙角,伸手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可原谅……』 天户绫缓缓站直身体,原本妩媚的双眸此刻只剩下决绝的杀意。体内残存的所有妖力开始疯狂逆流,妖力的光芒在她周身激荡,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因为高密度的能量而扭曲。 第35章 太迟的和解 『栗泽!』 一声凄厉的怒吼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天户绫周身爆发出的妖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魅惑的粉色,而是透支生命换来的猩红血光。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凄厉的红芒,沿着燃烧的村道笔直冲向那个罪魁祸首。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没有往日扇舞的优雅,只有最纯粹的杀意与绝望。挡在她冲锋路径上的赤钢士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就在那狂暴的妖力碾压下化作漫天血雾。 栗泽直人看着那逼近的红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抬起手,深绿色的魔力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护盾。 轰—— 红与绿的能量在空中剧烈碰撞,爆发出的冲击波横扫四周。栗泽站在护盾后纹丝不动,看着天户绫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没用的!这种程度的垂死挣扎,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然而,他那因得意而变得狂妄的眼神,却忽略了天户绫真正的意图。 两股能量相撞的瞬间产生的气浪,让本来在栗泽身旁的魅音整个人被掀翻,瞬间脱离了栗泽的控制范围,向着远处的暗巷飞去。 『走!快走魅音!』 天户绫背对着魅音,死死顶住栗泽的魔力护盾,声音嘶哑却坚定。 『听着,你是对的!你没有任何错!是我们这些大人的互相敌视才给了这群败类可乘之机!所以……你要活到最后!』 魅音摔落在地,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冲回去,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强行带着她向黑暗深处狂奔。 『给我追!别让那个小野种跑了!』 身后传来栗泽气急败坏的咆哮。紧接着是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和爆炸声,无数赤钢的精锐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孤身阻挡大军的红色身影。 魅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挟持自己的人。那是一个有着深褐色长发、头顶顶着叶片的女性,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打刀,眼神凌厉而悲凉。 竟然是狸之里的村长,隐神瑞穗。 『你叫魅音对吧。』 隐神瑞穗一边奔跑,一边挥舞手中的打刀。刀光闪过,两名试图拦截的赤钢士兵瞬间身首异处。 『天户她是对的。今天变成这样是我们这些大人的错,早晚会走到这一天的……』 她咬着牙,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悔恨。 魅音呆呆地趴在瑞穗的肩头,视线越过那飞溅的鲜血,最后一次看向神社的方向。 那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被无数黑色的铠甲淹没,只有偶尔爆发出的火光证明战斗还在继续。但很快,连那最后的火光也被冲天的大火彻底吞噬。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一直坚信的梦想——狐与狸的重归于好,两村的互相扶持——竟然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惨烈、最让她心碎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狐之里的村长用生命为她开路,狸之里的村长挥刀护她周全。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和解”,却是建立在毁灭之上的绝唱。 …… …… 『而后……隐神村长用狸猫们的变化之术变成了我的样子,把我放进了一个什么地方,好像是……』 魅音的声音开始破碎,手指深深陷入泥土中。她痛苦地闭上眼,试图从那片血色的迷雾中抓取残存的记忆碎片,但每一次触碰带来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逃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也好,两位村长的结局也好……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颓然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明白,那是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运作。那些画面太过残酷,以至于大脑为了保护主人的理智,强行将其封锁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魅音跪坐在那里,双手掩面,在这个几分钟前还是敌人的少年面前,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悲鸣。那不是妖狐的魅惑低语,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女孩最无助的哭喊。 林恩握剑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这一次,剑锋不再指向魅音。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翻腾,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这就是世人口中的盖恩帝国?这就是标榜为“人类之光”的赤钢组织?为了所谓的战略目的,利用两个渴望和平的孩子,践踏她们的善意,将屠刀挥向无辜的村落。 这种行径,与他们口诛笔伐的魔王军又有何异? 竹林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呜咽,不知过了多久,魅音的哭声才逐渐平息。她缓缓抬起头,眼角的红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楚,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混乱的情绪正在被一种死寂般的冷静所取代。 『他们的目的,自然不会只为了狐之里和狸之里两个村庄。』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他们以这里为缺口,试图大举入侵东之国。周边的几个村庄也受到了牵连,火光连天……好在国主白天狐陛下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组织了有效的反击。再加上那个缺口确实太小,赤钢的大军没能展开,终究没能进一步打进去。』 说到这里,魅音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白天狐陛下在击退敌军后,并没有选择开战,而是,暂时和解……』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林恩,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这残酷的世界。 『其实我现在也能理解了。周边的各国,有哪一个不是人类的国家?哪一个会支持东之国呢?一旦开战,我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北大陆所有人类国家围攻。』 『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叫月宫魅音的蠢货,终于还是一个人厚颜无耻地活了下来。』 魅音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要将那个名字从自己的灵魂中剥离。 记忆的画面再次翻涌,这一次不再是血色的战场,而是冰冷肃穆的大殿。 『陛下,月宫魅音自己已经承认,是她被栗泽直人的话语蛊惑,这才造成了悲剧的发生。』 负责审讯的官员跪伏在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王座之上,白天狐那双象征阴阳的异色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台下那个浑身脏污、支离破碎的小小身影,沉默了许久。那目光中闪过一瞬的痛楚与歉意,随后便被身为国主的威严所覆盖。 『抱歉了孩子。』 那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紧接着,她挥动衣袖,声音冷硬如铁。 『来人,即日起,将月宫魅音放逐,不得再踏入东之国半步。』 『是。』 『陛下,对一个孩子,这是否有些……』 旁边的侍从忍不住开口,试图为这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幼狐求情。 『照做,不得有误。』 白天狐打断了他,语气虽然平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魅音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只是木然地磕了一个头,接受了这个判决。脑海中,栗泽直人那张扭曲的笑脸和娜塔莉冰冷的眼神交替出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通往国境的道路漫长而凄清。 她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挪动着步子,连周围景色的变化都无法察觉分毫,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刺破了死寂。 『魅音,魅音酱!』 魅音浑身一颤,惊愕地抬起头。 站在路边的畑尾响穿着崭新的宫廷乐师服饰,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然而此刻,小响的脸上没有半点金榜题名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焦急与恐慌。 『大家怎么了!还有别人活下来吗!』 他冲过来,双手想要抓住魅音的肩膀,却又在看到她那副惨状时僵在半空。他本该兴冲冲地跑回村子,向奈奈美,向大家分享他的成功,可等来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和噩耗。 看着昔日好友那双充满希冀却又濒临破碎的眼睛,魅音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负罪感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她害死了大家,是她让这件原本值得庆祝的新衣变成了丧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含着泪,绝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随后猛地转身,捂着嘴狼狈地逃离。 不敢看他的表情,不敢听他的哭声。 她只能跑,拼命地跑。仇恨与自责在脑海中疯狂撕咬,那一夜的惨叫声、火烧竹林的爆裂声,一次又一次地在耳边重播。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倒在了东之国边境的荒野上。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疼痛,但心里的痛楚却远甚于此。 她趴在冰冷的泥土中,看着身后那片故土,惨然一笑。 『其实,就算白天狐陛下没有下令放逐我,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像她这样的罪人,哪里还有脸面留在那片埋葬了所有亲友的土地上苟活。 …… …… 『所以我,才要杀那些偷猎者,见到一个杀一个。』 魅音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那是历经九年风霜凝结而成的坚冰。 『在盖恩引导的那个扭曲浪潮下,他们已经被贪欲和利益彻底腐蚀了。而且,每当看到那些无辜的无害魔物被残忍对待……我就会想到大家,想到那晚满地的尸体,想到两位村长最后的背影。』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慢却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胸膛剧烈起伏,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遍体鳞伤的狐妖,握剑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竹林的风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全告诉你了。』 魅音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对待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她直视着林恩,声音颤抖。 『满意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对盖恩和赤钢幻灭,不再作为勇者,回你的老家去当个普通人?』 (求求你了……) 然而此时,她在心中却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呐喊。 (我说出来了,把这颗溃烂的心剖开给你看了。一定要发生些什么,一定要改变些什么……别让这一切毫无意义,别让我只是一场笑话。) 第36章 斩草要除根 听罢魅音的话语,林恩却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了跪坐着的魅音。 『你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句话如此的猝不及防,让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哭泣。 『你……你说什么?』 『那两位村长都和你说过,被欺骗不是你的错,两村的相互掣肘才是悲剧的根源不是吗!就算没有你,栗泽也会找到别的方法!为什么你还在说自己是什么蠢货呢?』 林恩的声音猛然拔高,那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不是冲着魅音,而是冲着那个将无辜者逼入绝境的残酷命运。 魅音愣住了,随即凄然一笑,摇着头,声音虚弱却固执。 『那只不过是她们临死前安慰我的话罢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我,大家根本就不会出事,结界之镜还在,村子也还在——』 『难道比起天户老师,你更愿意相信栗泽直人对你的评价?!』 林恩厉声打断了她,那话语比任何兵刃都要锋利。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九年来,她一直活在栗泽为她编织的罪孽牢笼里,用“我是罪人”这个想法来惩罚自己,却从未真正去相信过,那两位村长用生命传递给她的,最后的宽恕。 看着魅音那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泛起阵阵波澜的眼睛,林恩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但这就够了吗?不够。仅仅是不再自责还不够,如果不把她从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拉回来,她依旧会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次,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魅音,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你做的一切不过是切断一根根旁枝末节的嫩芽,却放任罪恶的根茎在地下肆意发展,这才是你真正的错。』 林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敲击着魅音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我承认,这几年你确实保护了很多魔物,杀了很多偷猎者。但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想通过这种方式断绝悲剧,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和所谓的复仇更是毫无关系!』 魅音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自己明明清楚,只要盖恩帝国的暴行和赤钢思想的种子不被斩断,偷猎者也好,屠杀也好,就永远不会消失。你明明知道赤钢才是你最根本的仇人,那个叫栗泽直人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元凶!』 林恩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如炬。 『可你这九年来,从来没有去尝试找他们报仇。你不是怕死,这我看得出来。你怕的是再次面对那个梦魇!你怕面对那个曾经毁了你一切的源头!』 『不……我……』 魅音向后缩了缩,脸色苍白如纸。被说中了,她一直以此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杀偷猎者就是复仇,可内心深处她知道,那只是在逃避面对那个庞大到让她绝望的真正敌人。 『这样下去,你唯一的结局,只可能是精疲力尽。』 林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越发严厉。 『你只能眼看着这些暴行进一步失控,最后被所谓的正义之士联合讨伐,像个真正的怪物一样死在荒野里。在根本称不上复仇的、完全错误的地方把自己彻底燃烧殆尽!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意思是……要我去找赤钢复仇?) 魅音怔怔地看着地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以一己之力反抗庞大的赤钢组织,反抗那个如日中天的盖恩帝国,这无异于天方夜谭。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反驳,嘲笑这个想法的荒谬。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林恩说对了。 这九年来,她躲在月光的阴影里猎杀偷猎者,与其说是为了复仇,不如说是在逃避。她真正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盖恩帝国的千军万马,而是再次面对那面赤钢的血色六芒星,是再次看到栗泽直人那张扭曲的脸,是再次被迫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所有绝望与无力。 如果不跨过这道坎,她永远只是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小女孩。 (要开始吗?这一场注定是飞蛾扑火,结局必然是死亡的复仇?) 魅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既然横竖都是毁灭,与其在悔恨和自我厌恶中慢性死亡,倒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那么,就开始吧。) 她刚要开口,林恩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打破了她那视死如归的悲壮氛围。 『如果你觉得前路艰辛,我们可以陪你一起。』 『什么?!』 魅音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错愕,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林恩收剑入鞘,目光越过竹林,望向那片并不存在的远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来这之前,我很想知道被世人称颂为“人类之光”的赤钢究竟是何面目,以此来决定是否应该避免与之为伍。而现在,不仅仅是见到了,更是看透了。』 他转过身,向魅音伸出了手,语气斩钉截铁。 『这样的组织,人若不除,天必除之!打着正义的旗号行苟且之事,利用无辜者的善意制造屠杀。若让他们长久存在下去,比起魔王军,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魅音看着眼前这只手,大脑一片空白。这个人类少年,竟然为了她——不,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决定与同族最强大的势力为敌? 『你要放弃讨伐魔王的目标,转而对抗盖恩帝国?』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还在发抖。 林恩终于露出了柔和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也带着勇者独有的坚定。 『我可没说过前半句啊。』 『你……你疯了吗?脑子没问题吗?同时和魔王军以及盖恩帝国为敌?』 魅音的声音颤抖着,这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轻蔑和质疑。相反,那更像是一种看到绝壁之上有人试图徒手攀登时的惊愕与……敬畏。 林恩没有用激昂的语言去反驳,只是面对她的视线,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对讨伐魔物有抵触,我不强求。甚至,你可以加入我们,但是只维持一种对赤钢复仇的“合作关系”。』 『不是那个问题啊,你知道这有多困难吗?!』 魅音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挥舞着双手,试图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认清现实。 『赤钢在北大陆并不活跃,而北大陆赤钢会渗透的地方,也都是人类阵营的和平之地!他们要么是来谈合作,要么是来接触那些有前途的将军或者冒险者。在那里根本无法对赤钢出手,否则你立刻就会被当成魔王军的同党,被视为人类的叛徒啊!』 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再者,这种被派到和平地区担任闲职的赤钢成员,一般也就是小角色,杀了他们根本就是于事无补,完全伤不到赤钢的筋骨啊。』 林恩安静地听完她的宣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得让人心惊。 『我知道。』 第37章 家都被偷了还在笑 林恩转过身,视线穿透了竹林,投向了那个更加遥远、更加混乱的,遥远的南方。 『所以,更要前往南大陆了。那里魔物云集,赤钢和盖恩为了所谓的“大义”和利益,自然会在那边频繁活动。魔王军也好,赤钢也罢,都要在那里做个决断。』 说到这里,林恩转回身,向魅音伸出的那只手依然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且你放心,赤钢既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那种地步,那我们复仇的道路上一定不会孤独。』 魅音看着那只手,愣住了。 (是啊……)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赤钢的手段她亲身领教过,那是一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既然能在东之国制造出狐之里和狸之里的惨剧,那么在其他地方,恐怕也制造了无数类似的血腥事件吧。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像她一样的“月宫魅音”,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一个复仇的契机。 『你知道吗?自从那件事后,我开始强迫锻炼自己识人的能力。为了不再被骗,我自认为可以轻易洞悉每个人的内心肮脏与欲望。』 魅音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可是,原本应该是最天真好懂的你,我却一点都看不透……』 『或许只是没有什么更深层的需要剖析了呢。』 林恩耸了耸肩,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真是特别的人。) 魅音长叹一口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那个在月光下哭泣的破碎灵魂似乎正在重新拼凑完整。 『好吧,好吧。既然你知道了我的一切,又把我从错误的道路上叫醒。』 她盯着林恩,眼角的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了新的火焰。 『那么我绝对不许你就这么兀自打破我的生存方式,又像一个过客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后死在某个不明不白的地方!我要见证你那不切实际的理想直到最后!』 她向前逼近半步,气势咄咄逼人,仿佛是在宣判,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某种依赖。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缠上你了,明白了吗?那个,名字是?』 『林恩·海伍德。』 『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林恩先生。』 林恩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沉重的“纠缠”,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正准备转身,目光扫过魅音那显眼的狐耳和蓬松的尾巴,突然停住了脚步。 『魅音小姐,虽然有些失礼,你可以化为人形吗?』 毕竟南大陆暂且不论,在北大陆的人类城镇里,就连里奥都要时刻戴着面具,如果带着一只特征明显的狐妖满世界跑,恐怕还没走出泰尔兰就要被卫兵围攻。 『当然,林恩先生把我当成什么还没修练到家的小妖怪了吗?』 魅音轻哼一声,周身泛起一阵淡淡的妖力波动。眨眼间,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和身后那条巨大的尾巴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常人无异的少女模样,只剩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还透着异于常人的深邃。 『嗯,那就好。那么,我们在泰尔兰旅馆。后天……啊,已经是明天了,早上就要出发。』 『明白了,那么,到时候见面吧。』 林恩再次点头,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竹林的阴影斑驳地洒在他身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对了,林恩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魅音的呼唤。林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的同伴,那位女仆小姐,不会排斥魔物吗?』 『放心吧。』 林恩毫不犹豫地回答,脑海中浮现出芙蕾尔那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脸庞。 『芙蕾尔恐怕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善良的一位了。至于我还有另一位伙伴嘛……虽然一开始会有些难以相处,但他其实是个很强大可靠而且外冷内热的人。相信你很快会融入的。』 他说着,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放心,既然我邀请了你,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抛弃。』 月光下,魅音愣了片刻。随即,她刷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恢复了初见时那份从容与妩媚。 『这一点,可是我为数不多从你身上看透的哦。』 她回眸一笑,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转身消失在草屋深沉的阴影之中。 …… …… 约定之日,到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竹林间的露水打湿了鞋尖。魅音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装,将折扇别在腰间,阴阳术所需的符纸被她仔细地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她站在那几座简陋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面,就像九年前抚摸友人们的脸颊。 (栗泽直人,你就在那高高的宝座上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用你的一身污血来祭奠这所有的亡魂。)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转向遥远的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奈奈美,如果你还活着……求你,一定要等着我!) 魅音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走出了这间庇护了她许久的草屋。随着一阵微光闪过,狐耳与尾巴隐去,她化作一名人类少女,踏上了泰尔兰那红黄两色地砖铺就的大街。 即便隐去了非人的特征,狐妖一族刻在骨子里的魅惑依旧难以掩盖。她每走过一个街口,都会引来路人频频侧目,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艳与探究的目光。魅音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进了那家豪华旅馆的大门。 『请问,林恩先生在吗?麻烦转告一声,就说月宫魅音在等他。』 前台的侍者看得有些发愣,直到魅音轻轻敲了敲柜台,才红着脸跑上楼去。 没过多久,楼梯口便传来了脚步声。魅音收起正在把玩的折扇,看着走下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微笑。 『林恩先生,早安。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林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回应,一道蓝黑色的身影便从他身后窜了出来。 『您就是月宫魅音小姐吗?』 芙蕾尔满脸欣喜,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魅音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 『昨天听林恩少爷说您愿意加入我们,我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呢!』 魅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但随即在感受到对方毫无杂质的善意后放松下来。 『啊!抱歉!』 芙蕾尔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越了女仆的本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脸颊染上了两抹绯红。 『能够和平解决真是太好了……有些失态了,请原谅。我叫芙蕾尔,以后请多指教!』 她这么开心,并非是因为队伍壮大,而是因为林恩再一次用行动印证了她的直觉——那个传闻中凶恶的月光狐妖并非恶徒。不仅如此,她甚至真的结识了一位魔物伙伴,能够一同踏上冒险的旅途,这正是她曾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幻想过的场景。在这个单纯的少女心中,并没有因为一位美貌异性的加入而产生任何名为嫉妒或占有欲的阴霾。 『请多指教,芙蕾尔小姐。』 魅音再次优雅地躬身回礼,动作行云流水。面对这般露骨的善意与那一丝不设防的天真,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可笑或不适。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身披月光、在阴暗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魂野鬼,也不再需要用满是荆棘的坚硬甲胄来封印自己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我去拿行李!马上就好!』 看着芙蕾尔提着裙摆欢快跑向柜台的背影,林恩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太详细的过去,我没有说。只说了你被赤钢迫害,其他的伤疤,还是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揭开吧。』 魅音心中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流。这个少年不仅接纳了她,更懂得维护她那仅存的自尊。 『多谢。』 她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温柔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轻盈起来。 『另一位呢?』 『里奥啊,他因为有些……需要确认的事,所以不在这里。』 林恩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座已经成为商业大国的古老咒术之都的方向。 『我们这就去汇合吧。芙蕾尔,出发了,去洛克菲杜拉!』 『是!林恩少爷!』 收拾妥当的三人走出了泰尔兰的旅馆,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再次踏上了旅途。 也就是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发出了沉重的咬合声。一个魔物成为了并肩作战的同伴,而那个人类世界中最强大的帝国,却成为了必须粉碎的死敌。 第38章 妾身全都明白 与此同时,东之国皇宫大殿。 悠扬的琴音如流水般渐渐收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绘有精美云纹的梁柱之间。 『一如既往出色的演出啊,对吧众位?』 白天狐慵懒地倚靠在宝座之上,异色的双瞳微微眯起,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从容微笑。大殿两侧的大臣们纷纷颔首,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还是……一如既往暗藏悲伤的音乐啊。) 白天狐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大殿中央那个有着淡棕色短发和犬耳的少年身上。她依然记得九年前竞选乐师的那一天,那琴声中充满了足以撼动人心的气势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自从那场悲剧之后,那份昂扬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哀愁。 (畑尾响乐师……狐之里与狸之里的悲剧,至今还在那样深刻地侵蚀着你的灵魂吗?) 『谢陛下,陛下谬赞。』 畑尾响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挂着那一贯挑不出毛病的礼貌笑容,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过眼底。 待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白天狐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稍微郑重了几分。 『有一个消息要和诸位分享。九年前,被朕流放的月宫魅音近期手刃偷猎者的义行,诸位也都早已知晓。而就在今日,有人目击到了几乎可以被确定是她的身影。』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畑尾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离开了泰尔兰周边,向南而去了。』 大殿内瞬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向南而去,意味着那个背负着深仇大恨的狐妖并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理智,她主动加入了一伙勇者的队伍。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完全接纳了她的过去,而她也终于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枷锁。 站在乐师席位的畑尾响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剧烈震颤着。 他呆呆地看着宝座上的白天狐,原本那副像是面具般完美的礼貌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紧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是一个虽然扭曲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晶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少年稚嫩的脸颊滑落。 (太好了……魅音……真的太好了……) 在一片热烈而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年轻的官员侧过身,压低声音向身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臣询问。 『既然白天狐陛下如此在意魅音小姐,当初又为何将她流放呢?』 『嚯嚯……』 老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王座。 『陛下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孩子是无辜的。可我们这些愚臣,还有那些愤怒的百姓不是如此啊。若是让那孩子继续留在东之国,她所要面对的非议、指点和那如刀割般的目光,恐怕比流放的孤独更让人绝望。』 大殿中央,畑尾响用乐师服那宽大的袖口把脸上的泪水蹭干,重新调整了坐姿。 『畑尾响乐师。』 白天狐微笑着,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那么,可以请你再来一曲吗?』 『遵命!陛下!』 畑尾响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颤音,却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手指拨动琴弦,乐音倾泻而出。不再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哀伤,也不再是阴郁的低语,那旋律如破晓的阳光刺破乌云,激昂、热烈,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听着这激荡人心的旋律,白天狐轻轻闭上了双眼,思绪随着音符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不能让那孩子再放不下故土了啊……) 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偷猎者的事,就让我们东之国自己解决吧,绝不会让那些脏手再伸向你的身后。至于魅音……)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身影,白天狐的嘴角勾起一抹慈爱的弧度。 (去吧,孩子。无论是真正的开始复仇也好,还是暂时享受无忧无虑的冒险也好,去闯出你的一片天吧。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也不要回头。因为两村所有居民的灵魂,都在默默守护你这个唯一的、希望的火种啊。) 琴声渐入高潮,如同展翅的雄鹰冲入云霄,在东之国的上空久久回荡。 …… 泰尔兰的插曲结束了,魅音复仇的故事拉开了序幕,以洛克菲杜拉为目标的新的旅途就此开始。 …… …… 烈士,英雄。 仅仅是这两个简单的词汇,其承载的分量便足以压倒千万字的华丽辞藻。在那些战火纷飞后的和平年代里,人们总是习惯于铭记烈士,渴望英雄。 他们之中,有人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将名字刻在了冰冷的石碑之上;而另一些人……则在与强敌的殊死搏杀中,被滔天的烈焰焚烧殆尽,被汹涌的波涛彻底吞没,最终连哪怕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能留给这个世界。 然而,当时间的车轮无情碾过,千百年的光阴流转之后,那些曾经被顶礼膜拜的英雄们,还会被世人铭记吗?还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吗? 又有多少人,能守住那份敬意呢? 市井坊间,开始流传起荒诞不经的稗官野史。人们在茶余饭后,用夸张的语调吹嘘着自己知晓某位英雄“不为人知”的秘密,信誓旦旦地指着那些尸骨无存、没能留下痕迹的失踪烈士,轻蔑地称他们为逃兵,甚至是叛军。他们肆意践踏着沉默的亡魂,只为博取看客们廉价的惊叹。而后,一传十,十传百,让这些道听途说的胡话广为流传。 那么…… 倘若那些长眠于地下的烈士们泉下有知,倘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遗忘、被污蔑的英灵们能够听到这世间的喧嚣…… 他们,究竟会作何反应呢? 是愤怒地咆哮,还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洛克菲杜拉,或许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第39章 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孤儿呢 洛克菲杜拉北部的这座诊所内,充斥着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低鸣声。 那是魔导机械运转时的特有频率。透明的晶体管沿着墙壁攀爬,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魔力溶液,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照得透亮。里奥坐在金属制成的诊疗椅上,视线追随着那些流动的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铜质纹路。 所谓的“抽血”过程,并没有预想中的银针刺入或者痛楚,仅仅是一束红光扫过手腕,几滴鲜红的液体便凭空浮起,被吸入了那台精密仪器的玻璃容器中。虽然取样简单到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完成了,但等待解析结果的过程却显得格外漫长。 『里奥小哥!吾辈搞定啦!』 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门铃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席娜快步走了进来,淡紫色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跃动,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盖有繁复魔法印章的羊皮纸。 『林恩小哥的入境特别许可下来了,看,这就是吾辈的天才之处!』 她得意地弹了一下那张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吾辈这就去约定地点接他们入境,估计有个一小时后,就能把人带过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和大家汇合哦。』 里奥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中不禁哑然。选在诊所这种充斥着药水味和机械声的诊所附近汇合,大概也只有这位行事不拘一格的游商能想得出来了。他微微颔首,向席娜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回见!』 席娜压了压头顶的小礼帽,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门。 随着她的离开,诊所内重新回归了只有机械运转声的寂静。那位一直背对着里奥调试仪器的魔导技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位年长的男性,戴着一副厚重的单片放大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深邃而复杂。 『年轻人啊,我想提醒你一下,有些事情……就是不知道答案才更好啊。』 里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收紧。 『我的血统,我的种族。这是一直以来,萦绕在我每一个梦境中的疑问。』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技师叹了口气,取下那只单片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 『席娜小姐说过您的事。既然您的同伴,您的那位姐姐,甚至是那些了解您的人都不在乎,他们都在说你不是所谓的什么怪物,你自己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魔导技师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 『尽管现在追逐真相的你可能一腔热情,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的使命。可如果真相只会让自己更加困惑,甚至带来痛苦,那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就像……席娜小姐那样。』 『嗯?』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异样,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技师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去面对那台正在解析血液的机器。 『啊,我似乎说得有些多了。总之,如果您还是决定要看的话,我会把结果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您的。』 机器发出“滴答”的声响,似乎正在进行最后的运算。 里奥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席娜那欢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席娜小姐……也因为血缘而有什么心结吗?) 回想起她那总是充满活力、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模样,里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心结”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 离开了泰尔兰又行了不到半日,林恩三人脚下的官道逐渐变得平坦宽阔,车辙印深深刻入泥土之中,显示着这条贸易动脉的繁忙。道路两旁,原本茂密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星罗棋布的清澈水洼。那些水洼映照着苍白的天空,边缘生长着暗紫色的芦苇,这便是洛克菲杜拉边境独有的景观——大沼,传说中古老咒术的发源之地。 林恩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奇异植物。 『魅音小姐,之前来过这里吗?对这里了解多少?』 魅音那双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并没有在那美丽的沼泽风光上停留太久,而是习惯性地扫视着芦苇丛深处那些适合藏身的阴影。 『嗯,确实偶尔往这边走过。偷猎者喜欢混迹在人多的地方嘛,毕竟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不过,以旅行为目的确实是一次也没有。』 她转过头,狐耳轻轻抖动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身旁的两人。 『不过,你们也没有吗?海伍德离这边也没有那么远吧,当初不来这么有名的地方看看?』 看着林恩和芙蕾尔都摇了摇头,魅音轻叹了一口气,尾巴尖有些无趣地垂下。 林恩苦笑了一声,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毕竟在海伍德,我们两个都是莫克斯领主身边的人。我又以成为勇者为目标,很多责任和委托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海伍德周边从不太平,即便北境强盗团还没兴起的时候,附近也出现过不止一伙人类盗匪。据说……我的亲生父母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魅音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她微微垂下眼帘。 『抱歉……』 『那时我还不记事呢。』 林恩轻松地摇了摇头,那副神情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的已经接受了这份过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芙蕾尔,此刻却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围裙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伤。 『感觉大家都是如此啊。对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就连里奥先生,他甚至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他那边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提到那个独自留在异国他乡等待友人的青梅竹马,芙蕾尔的步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放心吧,芙蕾尔小姐。』 魅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魔导科学能做到的事远超我们的想象。我小时候也曾去过一两次东之国的城市区,那些不需要妖力就能运转的庞然大物,每次都让我大受震撼……那么,说回这个洛克菲杜拉吧。』 她抬起头,眺望着远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轮廓,话题自然地转回了眼前的目的地。 第40章 没有混沌温床的咒术古国 『洛克菲杜拉除了是曾经的咒术国、现在的商业国的代名词,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史事……』 魅音思考了一下如何组织语言,便停下了脚步,折扇轻点着远方那座仿佛盘踞在沼泽之上的巨兽般的城市。 『要说这相对和平的北大陆出现过哪些大规模的战争,最近的是十四年前,火天王毁灭黄金之国彭特。再往前推,就是三十年前,我的祖国东之国城市区与一个已经覆灭的邪光组织间的魔导机甲战争。』 她一边说着,一边竖起手指细数,眼神中透着一股对历史的敬畏与唏嘘。 『虽然据老一辈说,那场邪光侵略的恶劣程度恐怕仅次于赤钢的暴行。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两起战争的惨烈程度相加,都不及千年前洛克菲杜拉和邻国法鲁格战争的一半。』 魅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生怕惊扰了这片古战场沉睡的英灵。 『那时别说魔导科技,就连攻城器械都原始得可怜。两国几乎就是短兵相接,用咒术和肉身去填平沟壑。双方士兵损失十之八九,原本战场波及的城池几乎全部在咒术的烈火中毁灭,连残垣断壁都未能剩下,而那片交战区就是现在洛克菲杜拉的人们所说的古战场。其实,当时的法鲁格国力强于洛克菲杜拉,又有名震天下的法鲁格三将,可以说胜券在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旁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石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然而,洛克菲杜拉硬是靠着一个将军的出色指挥和身先士卒,屡屡以弱胜强,创造了奇迹。最终虽然那名将军在与法鲁格三将的决战中战败身死,但公认的一点是,洛克菲杜拉最终的获胜,和这位将军的骁勇善战脱不开干系。那一战之后,洛克菲杜拉就在千年内再无战事,他们不再专攻杀伐的咒术,而是利用地理优势发展经济与科技。特别是在彭特毁灭后,这里再无竞争对手,一跃成为了北大陆第一贸易大国。』 芙蕾尔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样的将军那么厉害?竟然能逆转这样的绝境。』 『瑟洛斯将军,对吧?』 林恩接过了话茬,显然这个名字在海伍德的勇者传说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魅音赞许地点了点头,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没错。』 『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些许事迹而已,不过,据说他最后一战中其实是生死不明,因此近期也有了另一种说法,有人说……』 林恩的话语还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便打破了这肃穆的历史探讨氛围。 『林恩小哥!』 那个声音穿透力极强,引得周围那一群牵着骆驼和驮马的外邦商人们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颗紫色的炮弹般冲破人群。席娜双手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让吾辈先缓口气,哈……哈……』 她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随即将一张印着复杂辉记的羊皮纸塞进了林恩怀里,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吾辈搞定了!简单简单,这就叫效率!』 林恩接过那张在非常时期千金难求的特别入境许可,还没来得及道谢,席娜已经像弹簧一样直起了腰,目光扫过一旁的芙蕾尔,随即定格在那位有着异域风情的蓝发女子身上。 『啊,芙蕾尔小姐也两天不见!诶?这位姐姐是?』 魅音优雅地收起折扇,微微欠身,那份从容的气度与席娜的跳脱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叫月宫魅音,林恩先生的新伙伴。初次见面,常听闻席娜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哼哼,吾辈这种天才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啊!』 席娜被夸得眉飞色舞,伸手压了压那一顶有些歪掉的小礼帽。 『魅音小姐是吧,以后请多关照啦!听名字肯定是东之国的人吧?那个神秘的东方国度吾辈可是向往很久了,你是哪里出身的啊?城市区还是古典区?』 魅音原本挂着得体微笑的嘴角微微一僵,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阴霾。 『啊……算是吧,出身……』 她支吾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扇柄,那段关于被放逐、流离失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嗯?』 席娜眨巴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凝固,正准备追问。 『啊那个席娜小姐!』 林恩猛地跨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两人视线中间,声音提高了几分。 『里奥呢?既然手续办好了,他在哪里等我们?』 这个生硬却及时的转折瞬间转移了席娜的注意力。她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哦对!里奥他还在等血缘测试结果呢,吾辈这就带你们去那个魔导诊所找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着城门方向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哎呀吾辈跟你们说啊,那位这一路可真是闷葫芦一个,不管吾辈说什么他都只有“嗯”“啊”两个字,快把吾辈憋死了……』 伴随着席娜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一行人向着那座巨大的商业都市迈进。魅音落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林恩宽阔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 有了席娜办下来的许可,入境的过程顺利到了出乎几人意料的地步,甚至看到了是席娜的友人,连那些入境目的啊,滞留天数的盘完都被省去了,引得队伍中其他的旅者一片惊讶和羡慕的目光。进入了这个商业大国后,街道两侧的喧嚣便如同海潮般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风中那股特有的沼泽湿气。这里虽非洛克菲杜拉的王都,但其繁华程度同样令人咋舌。来自南北大陆、乃至遥远群岛的商队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各色旗帜在风中作响,仿佛一场万国博览会。 席娜走在最前方,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于人海之中。 『席娜小姐!这边有刚到的南海珍珠!』 『嘿!天才游商!这批货给您留着呢!』 外地的行商们一看到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纷纷热情地挥舞着手臂,甚至不惜推开面前的顾客,只为让那张熟悉的面孔在自己的摊位前多停留一秒。然而,与这如火热情形成冰冷割裂感的,是街道另一侧那些拥有固定铺面的本地商户。他们倚在门口,看着席娜的背影,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甚至有人在她经过后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芙蕾尔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裙角,压低了声音。 『席娜小姐,他们这是?』 『嫉妒呗,还是最浅显的那种。』 魅音摇着折扇,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本地商人扭曲的面孔,语气里透着嘲弄。 席娜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轻快的小调,脚步轻盈地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仿佛那些恶意的视线不过是路边的碎石,根本不值得她这位“天才”分神。 穿过最拥挤的集市,林恩的目光在四周那些古旧的建筑上停留许久,眉头微微皱起。 『已经几乎察觉不到古咒术的痕迹了啊。』 放眼望去,除了堆积如山的货物和精明的商贾,完全找不到任何咒术师那种神秘肃穆的影子。唯有街角处,几个穿着花哨戏服的表演者正鼓着腮帮子,指尖搓出一团摇摇欲坠的火球,引来围观孩童的阵阵惊呼和零星的铜板。而不远处几位身穿长袍的老者路过,看到这一幕只是表情复杂地长叹一声,摇着头快步离去。 曾经足以撼动国运的古老力量,如今却沦为了街头取宠的杂耍。 『时代变了嘛。』 席娜随手从路边接住一个抛来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 『不过还是有的啦,那些真正高深的玩意儿都藏在学院里啊,还有皇宫深处啦,普通人哪能随便见得到。』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挤过了那条令人窒息的闹市区中心。随着周围喧闹声逐渐变得相对单调,一间略显格格不入的魔导诊所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口的长椅上,一个白发少年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里奥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中流动的云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前是一辆辆有着不同颜色顶棚,满载货物的马车轰隆驶过,车轮碾压石板的噪音震耳欲聋,却丝毫未能撼动他分毫。他就那样坐着,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繁华都市彻底隔绝的孤寂感。 第41章 都说了无知是福 『里奥!』 林恩的呼喊把里奥从那仿佛凝固的思绪中拉了出来。白发少年身躯微微一震,将视线从天际收回,落在了面前的三人身上。 『哦,林恩,芙蕾尔,来了啊。』 里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依旧是不急不缓。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两位青梅竹马,定格在最后那位陌生的深蓝发女子身上。此刻在人类的都市中,魅音完全是一副人类女性的模样,那双标志性的狐耳与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是?』 『我叫月宫魅音,林恩先生的新伙伴。』 魅音微微欠身,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丝毫看不出半点妖异之气。 里奥虽然礼貌地点头致意,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红瞳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短短两天不见,这队伍里怎么还突然多了一个人? 『里奥,那个,事情比较复杂,这里人多眼杂……』 林恩压低了声音,打断了里奥可能的追问。 『里奥那边情况如何,弄清种族和血统的事了吗?』 『也一样算比较复杂吧……』 里奥闷闷地回了一句,显然结果并不像预期的那样简单明了。 『那么,既然都到齐了,就去吾辈的宅邸吧!正好吾辈其实也有事想找你们商量一下!』 席娜见气氛有些沉重,立刻拍着手插话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就在不远哦,从这边穿过去走一会就是!』 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便跟着席娜穿过了喧闹的集市。很快,席娜的宅邸便尽收眼底。那是一座气派的白色墙面、褐色屋顶的建筑,中庭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用厚实的防水布覆盖着,光是看那规模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林恩敏锐地注意到,庭院后方有一条平整的石板路径直通向远方的官道,显然是席娜为了避开拥挤市区而特意打通的专用货运通路,这份财力与手段可见一斑。 进入宅邸,外界的喧嚣被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众人落座在柔软的沙发上,几名侍女迅速端来了冒着热气的红茶与精致点心。 疲惫感稍减,林恩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从魅音小姐的事开始吧,关于盖恩和赤钢……』 当“赤钢”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魅音那原本端庄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她手中那柄精致的折扇发出一声痛苦的“咔嚓”声,扇骨在巨大的握力下严重变形,那双原本平静的深蓝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痛楚。 席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迅速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随后轻咳一声,眼神凌厉地扫向周围。 下人们立刻会意,纷纷低头退出了房间,并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几人,席娜才重新靠回沙发上,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请讲吧,林恩小哥。』 林恩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么先说结论,赤钢组织,不仅仅是不能与之为伍,恐怕,还有可能要把他们视为与魔王军齐名的敌人。』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席娜和里奥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毕竟盖恩帝国的铁血手段和赤钢的极端排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游走于各国的商人,席娜对九年前东之国那场惨剧的粗略版本也有所耳闻,料想到了这个耿直的年轻勇者早晚有一天会走上这一步。 林恩顿了顿,视线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魅音。 『月宫魅音小姐,是狐之里出身的,东之国的狐妖,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月光狐妖。』 『什么!?』 这一次,席娜才是真的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在不久前,在泰尔兰的豪华旅馆里,她还绘声绘色地用“月光狐妖杀人传闻”来吓唬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想到正主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还优雅地喝着红茶。 为了证实林恩的话,魅音轻轻放下茶杯,周身泛起一阵柔和的蓝光。转瞬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和那条蓬松的蓝色尾巴凭空出现,轻轻摆动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恢复了人类的模样。这短暂的一瞬,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她真实的身份。 林恩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也就是说,她的家乡因赤钢的阴谋被毁灭,不,是被屠杀殆尽。而魅音小姐是唯一的幸存者。』 说完,他转头看向魅音,眼神中满是歉意。当众揭开同伴血淋淋的伤疤并非他的本意,但他必须让里奥和席娜明白赤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明白这份仇恨的分量。 席娜脸上的震惊逐渐转为尴尬与自责,她摘下小礼帽,有些局促地揉捏着帽檐。 『抱歉了,月宫小姐……刚才在外面……吾辈问了你那种事,请不要往心里去。』 魅音看着眼前这两个不仅没有排斥她,反而流露出真诚歉意的人类,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打开那把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况且……能再次以这个身份被人接纳,我已经很感激了。』 里奥沉思片刻,红瞳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与最强的人类帝国和魔王军同时为敌吗,道阻且长啊。』 这并非反对,仅仅是陈述事实。他的目光扫过魅音,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并非不信任她,他能感觉到她刚刚那份悲伤与愤怒是何等真切,更相信林恩既然能主动邀请她入队,必然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足以托付后背的品质。 里奥所担心的,是他们一行的目标是征讨魔王,而魅音的仇恨似乎仅指向赤钢。魔王军内部魔物众多,其中更不乏一些数百年前出身东之国、但之后投身前几代魔王军麾下的魔物。当刀剑相向之时,她……真的能对同为魔物的敌人挥下屠刀吗? 『已经决定了吧。』 这句话既是问林恩,也是在确认魅音的觉悟。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样,既是自己的答复,也是在替魅音做下保证。 得到确认后,里奥不再多言,转而向魅音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那么以后请多关照,我是里奥,为了协助林恩与芙蕾尔解放南大陆魔统区,也为了探明自己的血统而战。』 话音刚落,一旁的芙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违和感,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诶?就是说?那个检测还是没能确定里奥先生的血统吗?』 里奥摸了摸额头的小角,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还是得出了一些结论的……比如……』 第42章 了不起,开口便是大实话 里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 『魔导技师们查询了所有在册的物种信息,包括魔导科学技术兴起百年以来至今灭绝的种族。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以和我的种族完全匹配,也不属于任何混血。他们说,和我的种族最相匹配的,反而就是人类。』 林恩闻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不是很好吗。卡塔丽娜姐说的一点都没错,里奥从来就不是什么怪物,兴许是某些隐居南大陆文明的特别人类,只不过一直没有进入人们的视野,仅此而已。』 里奥看着挚友真诚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不知为何还是感觉松了一口气。那么既然知道了北大陆找不到任何答案,就有朝一日进入南大陆,去那个一切开始的河流再寻找吧。』 (真的……这么简单吗?) 心中的疑虑像是一根未拔除的刺,但里奥没有表露出来。众人纷纷点头,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好消息”而缓和了不少。 见气氛轻松了些,魅音便想着转换一下心情,她轻摇折扇,目光转向席娜身上,毕竟她和席娜今日还是初见,比起其他三人,自然对这个传奇商人有着更多的好奇。 『说起来,席娜小姐有没有把贸易走向南大陆的打算?虽然那里魔物众多,但听说也不是没有对人类友善的存在哦。』 席娜正在往红茶里加方糖的手顿住了。 『这个嘛……吾辈担心海路本身不安全嘛,水天王最近隔三差五就要袭击,而且……』 她放下了糖罐,平日里那股没心没肺的乐天劲儿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纠结。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未知商机的渴望,却又似乎被某种更为沉重的心结所牵绊,让她在开口的瞬间陷入了犹豫。 『……』 被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席娜终于扛不住那份灼热的视线,她长叹一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好吧,吾辈说就是了。说不想去南大陆那是骗人的,只是暂时还去不得啊。海路不够安全?这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是,吾辈在北大陆,在这洛克菲杜拉,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探求清楚的事啊。』 她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精明的商人做派,淡紫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众人从未见过的执拗与坚定,那神情竟让熟悉她的林恩等人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里奥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和您的血统也有关吧,就像我一样……无意窥探,但是我听那个魔导技师无意间提起了。』 『什么!那个混蛋居然把吾辈卖了!』 席娜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一脸被背刺的愤慨。但随即,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沙发里,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也是啊,既然我主动把您介绍到那边,他也能判断出吾辈对你们的信任,所以才会故意地“不小心”对里奥小哥提起吧……好吧,吾辈也无意对你们隐瞒,毕竟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实际上……本来吾辈也想着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件事,让你们给吾辈搭把手呢……』 她顿了顿,目光游离向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实……对于商人来说,那真的是很……虚无缥缈甚至一文不值的东西,但吾辈就是想知道。吾辈想想啊,对了对了,就从这里开始吧。你们听说过吾辈总是会知道一些其他商人无法知道的情报,对吧?也正是这一点让这里的商人们默默察觉到了什么,觉得我是一个利用不正当手段和他们竞争的恶劣商人,没错,这事是……』 『怎么这样!』 芙蕾尔忍不住脱口而出,双手捂住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她心里,席娜小姐虽然爱财,但绝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席娜看着单纯的女仆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真的。』 『什么?』 看着芙蕾尔一副三观尽毁的样子,席娜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尴尬。 『呃……怎么说呢,吾辈确实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啦,确切来说,是因为吾辈的血液中流淌着某个强者的鲜血,因此觉醒了特别的能力。这种事其实在南大陆很是常见,赤钢的干部啊,魔王军的干部啊,大多如此。后天的修炼,神明的赐福,获得特殊能力的方法不止一种……里奥小哥的那个力量也许是其中一种也说不定哦。』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将这个关键信息记在心底。特别是里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边缘,若有所思。 席娜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十几代下来已经被稀释到很弱了啦。在吾辈身上,力量的体现就是可以通过身体接触让某人遗忘一个特定情报,前提是这个情报吾辈自己能说的出口。就是依靠这个能力,我让那些竞争者们忘记了我们一同发现的捷径,忘记了一同看见的藏宝图中宝物的位置,还有一同得知的与市场相关的任何情报等等啦。很过分的能力吧……吾辈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吾辈,所谓商战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啦。』 看着席娜那副理所当然却又透着些许无奈的模样,芙蕾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对于生活在单纯世界里的她来说,这种近乎作弊的商业手段实在有些难以消化。 席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随着茶杯放回托盘的清脆声响,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重要的不是能力本身,是能力的来源。吾辈的血统源自的那位强者,名字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缓缓吐出了那个在洛克菲杜拉历史上极具分量的名字。 『瑟洛斯将军,屡屡重创法鲁格的洛克菲杜拉古代名将。也是吾辈心结的来源』 第43章 天才也是会遗传的 『这么说来,席娜小姐您是瑟洛斯的后人?!』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席娜没有理会众人惊诧的眼神,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望着洛克菲杜拉那繁华却又透着古旧气息的街道,语气变得低沉。 『刚刚来的路上,古咒术的现状你们也都看到了。可是,随着战争结束和平到来被遗忘的,还有别的东西啊,英雄和烈士就是如此。』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吾辈也有过洁白如纸、对英雄充满崇拜的时候啊。特别是知道,这个英雄就是祖上时,那时的吾辈真的因为是一代名将瑟洛斯将军的后人而骄傲……后来嘛,我发现,人们对于他的铭记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深刻了。瑟洛斯将军最后与法鲁格三将的决战后,其实是生死不明,而不是确认牺牲的。』 林恩点了点头,他在海伍德听到的传说版本也是如此,结局总是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席娜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自己的秀发。 『所以一直有一种说法是……瑟洛斯将军其实是逃跑了。当然,在那时这么说的人还是会被臭骂一顿的。只不过……人们对于千年前的战争,的确已经淡忘很多了。恐怕就算瑟洛斯将军就是板上钉钉的牺牲烈士,也是如此。』 几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遗忘”的悲凉。 席娜突然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一簇不甘的火苗。 『那时的我很不服气,毕竟是吾辈儿时的骄傲和偶像。我就立志,等吾辈作为瑟洛斯后人取得了耀眼的成就,为洛克菲杜拉这个国家也赢得无数利益和更多外贸契机之后,让所有人再次对这个血脉敬重万分,止住流言蜚语。』 说到这里,她松开了拳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自嘲。 『虽然现在想想那时吾辈的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但是当时确实激发了吾辈的行动力。事实也证明,凭借吾辈的能力和天才头脑,很快就取得了成就。然而往往,就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会出现差错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 『里奥小哥,我想先问问你,实际体验过魔导科技后,感觉如何?』 这个转变太过突然,让正沉浸在悲壮而遗憾气氛中的众人都愣了一下。里奥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抚摸着面具的边缘,回忆起诊所里那些冰冷却精密的仪器。 『嗯……虽然没有完全确认我的血统,但确实让我安心了些许。而且那些设备,新奇而又实用,能做到很多单纯依靠魔法做不到的细致之事。』 『吾辈也是这么认为的。那本应是百利无一害的东西,却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地背刺了吾辈。』 席娜苦笑着将茶杯重重放下,瓷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重到让人担心那精美的茶杯会不会因此碎裂。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洛克菲杜拉地图的墙壁前,手指划过那片曾经燃烧着战火的古战场,最终停在了更北方的阴暗处。 『百年前,洛克菲杜拉在那个古战场北方,一片完全脱离洛克菲杜拉个法鲁格两国古战场区域的深沼中,发现了一个洛克菲杜拉皇室的手镯。因此一直以来,对其由来一直众说纷纭。但是近些年来,随着历史学、魔导科技的共同发展,在那复原技术之下,上面的徽章文字变得清晰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清晰有力。 『那个手镯的归属,也终于得到了确认。那就是……当时的洛克菲杜拉王,赏赐给瑟洛斯将军,他绝不会离手、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的独一份的手镯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位置,距离决战之地太远了,远到无法用“战术撤退”或者“追击敌人”来解释。 『而那里更是绝对不会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因此,对他的评价,又一次改变了。有些人说,他面对着数倍于己方的敌军,终究还是选择了逃跑,最终被象征着洛克菲杜拉的沼泽所吞噬作为惩罚;也有人说,他在逃亡途中自知愧对祖国,把荣耀的象征埋葬在了那里;还有部分人……至今坚信他是烈士。』 席娜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与倔强。 『于是,吾辈动用了一切人脉封锁着吾辈是瑟洛斯后裔的消息。在那段时间里,吾辈就像个不知疲惫的疯子,流窜于洛克菲杜拉的各家各户。送礼、推销商品试用,无论用什么借口,只要能制造出身体接触的机会,吾辈都会扑上去,只为了让他们忘记“席娜是瑟洛斯后人”这一件事。』 席娜说着,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仿佛还能抓到当初那份焦急与疲惫。 芙蕾尔捂住了嘴,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忍。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为了掩盖自己的血脉,不得不戴上商人的假面,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国家里疲于奔命,一次次触碰他人,一次次抹去自己的痕迹。 看着芙蕾尔那副表情,席娜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哎呀,芙蕾尔别露出这种表情嘛!那时吾辈已经成熟了,也变得现实了。吾辈知道,沐浴先祖的荣光不如活在当下,为了不让他的名声影响吾辈做生意赚钱,这才……』 『自相矛盾了哦,席娜小姐。』 林恩温和却笃定的声音打断了她,少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闪动,脸上挂着看穿一切的善意微笑。 『您刚才才说过,您有“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去证实的事”。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和现实,您根本不需要这么执着于那个手镯的真相。』 魅音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深蓝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撒谎的技术可不像天才哦,小席娜。』 席娜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喉咙里。被两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盯着,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是被戳穿心事后的羞恼。 『好吧……真是瞒不过你们啊……吾辈其实……其实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林恩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替她补全了未尽的话语。 『其实是防止您那些在商人间流传的恶评,让本就深陷逃兵嫌疑的先祖名声雪上加霜,对吧?您宁愿自己背负奸商的骂名,也不愿让“瑟洛斯的后人是个不择手段的恶劣商人”这种话,成为压垮那位将军名誉的最后一根稻草。』 席娜的肩膀垮了下来,她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释然。 『嘛……嘛,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啦。总之在吾辈的努力下,虽然不是让所有人彻底忘记,但是忘记的人数量到了一种地步,这个消息也就被打上造谣的标签了。现在提到席娜,大家只知道是个手段高明的游商,这就足够了。』 『不过像之前陪吾辈去海伍德的两位侍从,以及为里奥先生查看血缘的技师,他们是知道的。毕竟是吾辈信赖的人,和你们一样。』 席娜补充道,眼神里透出一股对同伴的信任。 魅音轻摇折扇,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既然拥有那样方便的能力,为什么不尝试让所有人都忘记“那个手镯是从远离战场的北方被捡回来的”这个情报呢?只要切断了地点和手镯的联系,逃兵的说法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第44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听闻魅音那略带建议色彩的疑问,席娜重重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等于吾辈也承认了那手镯就是铁证了啊。仅仅因为掩盖事实而获得的清白,吾辈怎么可能接受啊。』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 『吾辈一直不相信,吾辈的先祖,儿时的偶像,屡立战功多次救战局于水火的瑟洛斯将军会是逃兵,这没有任何道理。』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出了几条行动轨迹。 『所以吾辈才一直在洛克菲杜拉一带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试图找到证明瑟洛斯将军是战死的铁证。洛克菲杜拉周边一无所获后,吾辈就把目光投向东之国和海伍德,企图找到蛛丝马迹。不过到目前为止,吾辈还是没能找出什么有用的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过身,脸上扬起一抹有些勉强却充满希望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更多瑟洛斯叛逃的证据不是吗?只要没有确凿的叛变证据,希望就还在!』 几人看着她那副自我鼓励的模样,纷纷露出了认可的神情,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席娜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已经有些凉掉的红茶,像是在酒馆里豪饮烈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她重重地放下茶杯,长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过仔细想想,这真的没有必要的事情不是吗?千年前祖上的名誉,那种东西能拿来做什么啊,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变成金币。』 『我觉得这是很可贵的。』 芙蕾尔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她双手交握在胸前,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瑟洛斯将军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您这样优秀的后人倍感欣慰。而且,以这样的事情为动机而行动,不计回报地追寻先祖的足迹,我觉得是很美好的事情。』 『所以席娜小姐才不安于洛克菲杜拉一国,而是四处游商,哪怕会遇到危险啊……』 林恩看着眼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为了一个飘渺的真相,甘愿放弃安稳的生活去面对风餐露宿和魔物的威胁,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被芙蕾尔那般夸奖,又被林恩那真诚的目光注视着,席娜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云,她有些慌乱地别过头,手指不自然地卷着鬓角的发丝。 『不过!不过吾辈确实也乐在其中嘛!这可比呆在一个地方耍嘴皮子强多了,还能顺便赚大钱,何乐而不为呢?』 她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了商人的精明神态,向着众人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 『好啦好啦,听吾辈说这个秘密可不是免费的啊,正如吾辈所说,吾辈也有求于你们,也就是说——你们到了南大陆以后,也要帮吾辈多调查调查才是哦。毕竟那里现在是魔王军的地盘,也许会有很多北大陆不知道的情报流落过去,搞不好还有法鲁格的后裔呢。』 『放心,这一点我们一定做到。』 林恩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不仅是对朋友的承诺,也是为了探寻历史真相的责任。 『嗯嗯!诸位在南大陆调查,吾辈继续在北大陆调查,吾辈相信总会有进展的!』 得到保证的席娜显得心情大好,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向着门口走去。 『那么各位,晚饭时间见啦,吾辈去处理一下商单上的事情。不是我吹,这里的夜市可是完全不输给洛克菲杜拉的首都,到时候带你们好好逛逛!』 目送着席娜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几个人也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客房。走廊两侧挂着描绘古洛克菲杜拉风光的油画,昏黄的魔导灯投下柔和的光影。 芙蕾尔走在林恩身侧,双手轻轻捏着围裙的边缘,眉头微蹙。 『你们觉得……瑟洛斯将军有没有逃亡呢?我相信没有。』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对于善良的芙蕾尔来说,她不愿意相信一个被后人如此敬仰的英雄会做出背叛之事。 『我也相信。』 林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副盔甲装饰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位名将。 『一个屡立战功、受人爱戴的将军,不可能畏惧为国捐躯这种事。如果他真的想逃,早在战争初期就有无数机会,何必等到决战之时?』 走在后方的里奥和魅音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里奥抚摸着脸上的面具,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海伍德遭受过排挤,深知人性的幽暗与多变,对于“绝对的忠诚”这种概念,他总是抱有一份保留。 魅音则是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媚眼。英雄变节这种戏码,在历史的长河中上演过太多次了。 (人心可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啊……) 她在心中默默叹息,但并未将这份消极的想法说出口扫了大家的兴。收起折扇,她那优雅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不过目前也没那么快能得出结论就是了。既然到了洛克菲杜拉,就好好享受这里的氛围吧。到了南大陆,可能就没有这么和平热闹的地方了。』 …… 晚宴过后,洛克菲杜拉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席娜的带领下,众人穿梭于流光溢彩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香料的辛辣,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驻足于靠近古战场边缘的纪念碑前,那石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与远处集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随后,几名身着传统服饰的咒术师在广场中央喷吐出绚烂的火焰,引得人群阵阵惊呼,那热浪扑面而来,将众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 席娜双手叉腰,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满脸的自豪。 『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哦!咒术展览馆啊,动物园之类的。特别是洛克菲杜拉大沼泽的巨蟹可是必看项目,据说一只就能粉碎一队骑士呢!那巨蟹可是当年法鲁格的国旗和象征哦,现在嘛,都归我洛克菲杜拉啦!』 看着她手舞足蹈、略带夸张地描述着那些奇闻异事,林恩、芙蕾尔、里奥和魅音都忍不住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一路的奔波与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夜晚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回到客房时,夜已深沉。 林恩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体陷在被褥间,积压已久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海中回放着今日的见闻。下一站就是寒帆港,跨过那片海,便是危机四伏的南大陆魔统区。像今晚这样悠哉游玩、毫无顾虑的日子,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了。 (得好好珍惜这几天的休整啊……) 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意识逐渐模糊,沉沉睡去。 …… 呼—— 凄厉的风声突兀地撕裂了寂静。 铛! 紧接着是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震得耳膜生疼。 『杀啊!!!』 『为了胜利的荣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瞬间冲散了梦中的安逸。 (怎么回事?!魔王军打过来了?!) 林恩的意识瞬间清醒,心脏猛地收缩。这里可是洛克菲杜拉,是与魔物相对友好的国家,怎么会有如此激烈的战火? (要赶紧起来看看情况!大家还在隔壁!) 他猛地睁开双眼,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床边的剑。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客房天花板,也没有温馨的魔导灯光。 眼前的场景,让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化作了毕生难忘的惊骇。 第45章 下回还是让美少女托梦吧 放眼望去,不仅仅是他自己,几个人同时身处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大营内,头顶的天空被浓重的硝烟浸染成灰褐色。四周枯木狰狞,远处的战场上,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洛克菲杜拉的带翼百足旗与一面陌生的巨蟹旗帜插在泥泞中,随风作响。 但这显然并非真实的战场。 这里简陋得没有任何地势起伏,只是一片平原,两军的主营帐面对面矗立,士兵们机械地发起冲锋。战场上遍布倒下的躯体,却诡异地没有一丝血迹。极目远眺,法鲁格与洛克菲杜拉的城防如同静止的油画背景,就连天上的太阳也透着一股虚假的苍白。 四人面面相觑,缓缓站起身,身上干净整洁,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是梦境?』 魅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白皙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红印,也没有丝毫痛感传来。她环顾四周,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疑 『我就记得在席娜宅邸睡下了啊……你们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只是我梦到的而已?』 芙蕾尔的声音有些颤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但这梦境太过异常。除了痛感的缺失,视觉、听觉甚至嗅觉都无比真实。硝烟的刺鼻气味、兵刃相交的脆响、脚下泥土的触感,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更重要的是,这个梦境有着严密的逻辑,不像普通梦境那般跳脱混乱。 『你们看那个士兵。』 里奥突然指向前方,声音低沉。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正在吹响进攻号角的士兵没有头盔,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颗森白的骷髅头骨。 仔细观察,战场上的士兵竟全是如此。 他们是一支亡灵大军。 有的骷髅身上插满了箭矢,却依然奋力吹号;有的失去了头颅,依然挥舞着长剑;有的只剩下半截躯体,被战友背在背上,一同向着敌阵发起决死的冲锋。而对面的敌军阵营,亦是同样的惨状。 这是一场属于亡者的战争,一场跨越千年的执念回响。 『这里,应该是洛克菲杜拉和法鲁格古战场的某种回忆吧……』 林恩环视着四周虚假却惨烈的景象,眉头紧锁。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梦境,但这股扑面而来的悲壮气息却让他胸口发闷。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明明是在席娜的宅邸里……) …… 『然也。此处不属现世的任何一隅,乃亡者梦境所化战场。』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几人身后的大帐中传出,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骨骼撞击的脆响,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具令人望而生畏的骷髅。 他头戴一顶布满刀痕的古式战盔,身上披着千年前洛克菲杜拉制式的将军铠甲,那厚重的甲胄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裂痕与凹陷。最令人胆寒的是,无数断裂的箭矢深深嵌入他的骨缝与甲片之间,密密麻麻,如同刺猬般诉说着生前遭受的惨烈围攻。 在他身后,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随风摆动,上面依稀可见洛克菲杜拉的图腾——带翼百足虫。那森白的指骨紧紧按在腰间的宽刃大刀上,手腕处空空荡荡,并没有传说中那个作为“逃兵铁证”的手镯。 空洞的眼眶中虽然没有眼球,却仿佛燃烧着两团幽蓝的鬼火,直视着面前的四位生者。 『吾等祖国最终得胜,吾却未能见证得胜之日,此为其一;为祖国粉身碎骨,却被后人污为败逃之将,此为其二。两大憾事,皆为此役败亡、尸骨无存所致。此乃以吾为首的一众败军,千百年来无数次梦回的战场具象。』 骷髅将军停下脚步,身上断箭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缓缓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按在胸甲之上。 『吾乃……洛克菲杜拉古将,瑟洛斯。』 (什么?!) 四个人瞳孔骤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席娜苦苦追寻的先祖,那个活在传说与争议中的名将,此刻竟然就这样真实地站在他们面前,以一副亡灵的姿态诉说着千年的不甘。 眼前的景象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那副残破不堪的铠甲,那具被无数利刃与箭矢贯穿的骸骨,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铁一般的名为“牺牲”的事实。 里奥与魅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复杂的释然。那个关于人性本恶的小小赌局,是他们输了。在这位为了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烈士面前,他们那份源自生存经验的猜忌显得有些多余。 (嗯?) 魅音深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扫过瑟洛斯那只剩白骨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个传说中作为“铁证”的手镯。 如果说此处的形态是他战死时的一刻,那么手镯不在身上,就意味着那东西根本就没有随他上战场,或者是死后被取走来故意污蔑?无论哪种可能,都与“带着手镯逃亡北方”的说法背道而驰。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化身侦探的时候,魅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为什么把我们拉入这个梦境?』 林恩向前一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是对方的执念空间,那对方应该有着某种诉求。 『……不知。』 瑟洛斯那空洞的下颌骨微微开合,吐出的答案却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 看着四人错愕的表情,瑟洛斯缓缓转过头,望向帐外那片虚假的硝烟与静止的城池,眼眶中的幽火微微跳动。 『吾不记得曾主动将诸位拉入此虚幻战场。此战,似千百年来持续不断,然则细想之下,才觉是方才打响。』 『您的意思是?』 芙蕾尔有些困惑,礼貌地追问。 『自吾死后千百年,与士兵们魂踞一处,意识缥缈而混沌,如坠大雾之中。直至那求胜执念触及巅峰,如烈火燎原般唤醒了吾等残魂。当吾回过神来,发觉吾等已化作枯骨,而战鼓声再次擂响。』 瑟洛斯重新看向面前的四位生者,声音沉重如铁。 『也就是在那一刻,四位便自然而然出现在吾面前。吾不知为何选中尔等,亦不知如何遣尔等离开此梦。』 (?!)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被莫名卷入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梦境的主人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送客,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只有杀戮与死亡的循环之中? 第46章 给古代亡灵来点现代震撼 『也就是说……』 魅音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下巴上,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这个虚假的战场是执念的尽头形成的,而执念的根源就是这一战您败于法鲁格三将。那么,是否只要帮助您达成夙愿,赢得这场战争,执念自消,我们也就可以出去了呢?』 面对这合情合理的推测,瑟洛斯沉默了片刻,那燃烧着幽火的眼眶微微低垂。 『若四位肯助吾破敌,自是感激不尽。然则对于这位魔物小姐方才的猜想,吾也只得回答——兴许如此。』 没有绝对的保证,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和席娜小姐谈了这件事,又决定为瑟洛斯将军寻找证据,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事?』 芙蕾尔轻声说道,她看着眼前这位令人敬畏的先祖,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一分同情。那份想要为先祖正名的强烈心意,或许正是开启这扇梦境大门的钥匙。 『后人心意,吾倍感欣慰……』 瑟洛斯的声音虽然干涩,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他微微欠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若是如此,吾将在此为尔等致歉,将四位卷入战场绝非吾本意。尔所言之事并非妄言,幽冥之事吾军咒术师也曾多有研究,然则千百年来吾等无时无刻不在回忆此战,其余思绪与学识,只怕再难忆起。』 除了战斗与悔恨,这位将军也好,麾下将士也罢,他们的记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殆尽。 眼见再怎么猜测也不会有更多进展,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那是长期共同冒险培养出的默契。 『那么,准备战斗吧。』 林恩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神变得坚定锐利,那是面对强敌时才会展露的勇者锋芒。 『为了让那些亡魂安息,终结这个虚假的战场吧。』 里奥默默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芙蕾尔从腰间抽出匕首,神情专注;魅音则展颜一笑,手中双扇轻摇,已然做好了厮杀的准备。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仅是为了离开,更是为了给那位还在现世苦苦追寻真相的席娜一个交代——在这里,在这个梦境中,就是揭开千古谜团的最好机会。 『多谢。』 瑟洛斯直起身子,身上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战意,但他随即语气一转,极其郑重地警告道: 『然则敌方三将均有以一敌百之力,不可小觑。将军维克托最为强大,擅用蚀骨黑火;副将奥戎忠勇无先,擅使狂暴雷电;咒术师马尔诡异莫测,极通烈焰咒术。因此切勿轻敌,若是诸位在这梦境中遭受重创甚至消亡,会发生什么便难以预料了。』 见众人毫无惧色,瑟洛斯点了点头,便拔出腰间那柄早已锈迹斑斑的大刀,高举过头,空洞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慑灵魂的咆哮。这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机械呆滞的洛克菲杜拉骷髅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热的灵魂,原本眼眶中黯淡的幽火陡然大盛,它们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刃,发出了如寒风刮过枯骨般的嘶吼,紧随在那位传奇将军的身后,如白色的潮水般涌向战场中央。 林恩看着这一幕,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神情有些恍惚。 『想过今后可能引领人类帝国的将士们抵抗魔王军入侵,没想过第一次居然是带着一群亡灵打另一群亡灵吧,还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梦里。』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魅音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中满是狡黠。她轻盈地跃过一截断木,手中的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林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泛起一丝苦笑。 『魅音小姐啊,你就别挖苦我了。』 随着四人冲入战场的绞肉机中心,那种诡异的违和感愈发强烈。这里没有鲜血飞溅的惨烈,只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兵刃相交的铮鸣。 当他们真正置身于这片修罗场时,才惊觉“阵亡”在这里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骨粉染成了灰白色。那些倒下的士兵并没有真正死去,或者说,在这个执念构建的梦境中,他们连安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一具只剩下半截脊椎和肋骨的残躯,依然在泥泞中挣扎着蠕动,试图用那一截断骨去刺向敌人的脚踝;不远处,一具已经被重锤砸成粉末的骸骨堆上,一颗滚落的头骨依然死死咬合着牙关,空洞的眼眶怨毒地盯着法鲁格军旗的方向,仿佛即便化作尘埃也要诅咒对手。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永无止境的刑罚。 『看着真是让人不舒服啊……』 芙蕾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药剂瓶被捏得发白。她见过伤痛,见过死亡,却从未见过这种死后都不得解脱的疯狂。 里奥沉默不语,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四人的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无论是为了终结这名为“战争”的酷刑,还是为了逃离这个荒诞的梦魇,亦或是为了那个关乎瑟洛斯清白的手镯真相,他们必须赢。 而在那战场的最深处,三股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白骨狂潮,向着这边碾压而来。 第一个杀来的法鲁格盾兵甚至没能发出嘶吼,林恩手中的长剑便已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那面厚重的塔盾连同后方的白骨瞬间一分为二。林恩没有停歇,借着挥剑的惯性猛地回身,一记重踢狠狠踹在尚在空中的半截塔盾上。两块沉重的铁板呼啸飞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狠狠砸在紧随其后的两名骷髅士兵胸口,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它们的胸骨撞成了漫天骨粉。 另一侧,里奥面对刺来的长矛不避不闪,只是侧身欺近,朴实无华的一拳轰在骷髅的胸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仅凭那股怪力便将敌人的脊椎震得粉碎,骸骨哗啦一声散落满地。芙蕾尔则如鬼魅般穿梭在骨缝之间,她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动作,手中的短刃总是能精准地切入颈椎的缝隙,那些高大的骷髅往往还没看清敌人,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如此高效的杀戮立刻引来了亡灵大军的注意,无数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了这四个生者。 远处的高地上,一群身披残破法袍的骷髅咒术师高举枯木法杖,晦涩的咒语声在战场上空回荡。空气骤然变得焦灼,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型火球呼啸着凝聚成型,带着千年的怨恨向四人当头砸下。 『阴阳·火魅符!』 魅音身形一晃,轻盈地跃至半空。两张写满咒文的符纸悬浮于她指尖,正面对上了那汹涌而来的烈焰。就在火球接触到符纸的刹那,原本狂暴的赤红火焰仿佛遇见了更高位的君主,瞬间温顺下来,紧接着被染上了妖异的幽蓝。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属于狐妖的狐火。 魅音手腕翻转,折扇猛地向前一挥。那团已经被她完全掌控的蓝色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以此前两倍的速度倒飞而回,精准地砸在那些咒术师的阵地中央。 轰! 幽蓝的火光炸裂,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只剩下漫天飘洒的骨灰。 做完这一切,魅音没有落地,而是借着反冲力如一支离弦之箭俯冲入敌阵。她周身缠绕着凌厉的妖气,整个人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长枪,瞬间贯穿了数名试图阻拦的法鲁格士兵,所过之处,白骨尽碎。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让一旁的里奥和芙蕾尔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阴阳术吗……这种对风土水火四属性的绝对掌控力……) 在那蓝色的余烬映照下,魅音回眸一笑,深蓝的长发在战火中飞舞。在这短短的一瞬,她不需要任何言语,便向两位同伴证明了自己在战斗上是何等值得信赖的存在。 『哈,后生可畏啊。』 瑟洛斯那空洞的胸腔中发出一声豪迈的震鸣,眼见后辈如此骁勇,这位沉寂千年的战魂也彻底燃起了斗志。 『有几位在,何愁敌军不破。那么,吾也不可落后啊!』 第47章 你们师徒三人 话音未落,瑟洛斯的身影竟直接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凄厉风暴,卷着漫天沙尘轰然撞入敌阵深处。只听得一阵密如连珠的利刃切割声,原本密集的骷髅方阵瞬间炸裂,漫天飞舞的只有被绞碎的铠甲残片与森森白骨,宛如暴风雨中脆弱的纸屑。那股斩击形成的无形风暴不仅撕碎了敌人,更在战场上犁出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状深痕。 远处的法鲁格射手方阵见状,无数只白骨手臂齐齐拉满弓弦,黑压压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朝着瑟洛斯所在的风暴中心覆盖而来。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死亡之雨,瑟洛斯猛地停下身形,那只剩骨架的胸廓夸张地鼓起,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咒术·炎雷之吸!』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他猛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那气息离口便化作奔腾的红莲烈火与狂暴的蓝色雷霆,二者交织缠绕,瞬间膨胀成一道高达数丈的毁灭浪潮。那浪潮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推进,不仅将漫天箭矢瞬间焚烧成灰,更是将沿途所有的法鲁格士兵连同地皮一同吞噬殆尽,只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真空地带。 (何等恐怖的实力……) 林恩握剑的手微微渗出冷汗,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眼前这位先祖展现出的破坏力,恐怕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这种力量甚至超出了他对史书中那位“名将”的认知范畴。 『恕我冒昧。』 魅音收起折扇,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样的实力都会落败,当年的法鲁格究竟用了什么诡计?』 『寡不敌众,仅此而已。』 瑟洛斯眼眶中的幽火黯淡了一瞬,那是身为武人最无奈的悲凉。 『千年前在此战场,敌军数量数十倍于吾,加之那三将一同发难,车轮战下吾寡不敌众,这才落败身亡。此次幸得几位相助,分担压力,定能取胜。』 就在交谈间,四周的地面再次隆起,又有零星的骷髅士兵破土而出,试图阻挡众人的脚步。瑟洛斯看都未看一眼,手中那柄还在滴落铁水的大刀直指远处那顶挂着巨蟹旗帜的漆黑营帐。 『与此处残兵纠缠无益!吾等迅速攻入帐内,直捣三将!只要斩杀首脑,敌军自溃!』 听罢瑟洛斯的指示,只见林恩手中的长剑燃起炽烈的猛火,随着他一声暴喝,一道烈焰剑气呼啸而出,如热刀切黄油般将面前厚重的大营木门连同后面的拒马一并斩断。断裂的木屑带着火星漫天飞舞,四人与瑟洛斯终于踏入了法鲁格军的核心腹地。 营帐中央,一位亡灵正端坐在一张漆黑的铁王座上。 那是法鲁格的皇子兼大将军,维克托。 尽管早已化为枯骨,但他身上仍穿着一套残破却威严的王族骑士甲,胸甲上的斩痕触目惊心,那是千年前与瑟洛斯死斗留下的勋章。他头戴着一顶造型夸张的冠状战盔,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手中拄着两把燃烧着诡异黑火的巨剑,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令人窒息的皇者威压便扑面而来,仿佛他不是一具尸骸,而是一头正在小憩的远古凶兽。 『那边是维克托,法鲁格的将军和皇子,尔等恐怕难以应对,吾亲自对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瑟洛斯怒吼一声,手中的大刀猛然劈入大地。 轰隆隆! 地面瞬间龟裂,无数锋利的石刃如同从地狱伸出的獠牙,沿着地面疯狂窜起,带着刺耳的破土声笔直地逼向王座上的维克托。 就在那些致命的石刃即将触及王座之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 当! 一声巨响,那身影手中的鸢形盾重重地砸入泥土,盾面微光流转,竟硬生生挡住了那一排排疯狂突刺的石刃。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身影向后滑行了数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他终究是稳住了。 盾牌移开,露出了后方那具身披银甲的骷髅——副将奥戎。他胸前那个巨大的空洞令人心惊,那是致命伤的痕迹,但他手中的雷电直剑依然闪烁着危险的蓝光,忠诚地护卫在维克托身侧。 与此同时,里奥的红瞳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双手在身前交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构筑成一道半透明的魔力障壁。 轰!轰!轰!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火雨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障壁上,炸开一朵朵绚烂却致命的火花。在那火雨落下的方向,一个诡异的身影正静静矗立。 那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枯木状咒术师,下半身完全深陷在泥沼之中,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他手中的火焰权杖顶端燃烧着不灭的烈焰,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法鲁格最强咒术师,马尔。 『副将奥戎,以及咒术师马尔,三将都在这里了……』 魅音手中的折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凝重。自从他们踏入这片区域,周围那些嘈杂的喊杀声便诡异地消失了,源源不断的杂兵也不再出现。 这说明,梦境已经将无关紧要的背景剔除。 现在的舞台,只属于他们,和这三位千年前的战场霸主。 维克托的反击骤然而至,只见他手中双剑拖行于地,漆黑的烈焰化作两条狰狞的黑色火蛇,沿着地表蜿蜒疾行,直扑瑟洛斯而去。老将军不避不退,口中低吟古咒,刀锋之上赤红火光暴涨,一记上撩卷起厚重的火焰屏障,精准截断了那两道黑火的去路。 轰! 黑红两色的火浪在半空剧烈碰撞,瞬间纠缠成一道通天的双色风暴。瑟洛斯身随刀走,竟直接撞破那灼热的气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头斩下。维克托反应极快,双剑十字交叉架在身前。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扩散的冲击波甚至让身披重甲的副将奥戎都被迫向侧后方滑行数步才稳住身形。 『你们负责另外两人!』 瑟洛斯死死压制着维克托的剑刃,头也不回地怒吼。 里奥赤红的瞳孔快速扫过战场。魅音那神鬼莫测的阴阳术虽然强大,但他与芙蕾尔从未与其配合过,在这生死一瞬的战场上,默契的缺失是致命的。让更熟悉魅音战法的林恩去配合魅音牵制那个重装骑士显然更为稳妥,而那个固定炮台般的咒术师,则需要他和芙蕾尔的高机动性来压制。 『芙蕾尔,帮我去处理那个咒术师。』 『好的,里奥先生。』 芙蕾尔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影随形般跟上了里奥的步伐,两人化作两道流光直扑那深陷泥沼的马尔。 …… 察觉到敌军动向,马尔那枯木般的法杖顶端火光骤亮,接连数发爆裂火球封锁了两人冲刺的必经之路。烈焰在泥地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深坑,然而里奥与芙蕾尔的身影却灵敏异常,二人在爆炸的余波中左右腾挪,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高温。 眼见两人即将贴身,马尔那干枯的左手猛然横扫,掌心竟如喷火器般泼洒出一片扇形的烈焰。两人心头一惊,强行止住冲势向后翻滚。马尔得势不饶人,左臂直指芙蕾尔,一道凝练的火柱呼啸而出。芙蕾尔身形极度压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避开了火柱,随即双匕交叉,狠狠斩向马尔那细如柴火的小臂。与此同时,里奥单手撑地,借力回旋,右腿如钢鞭般带着破风声横扫向马尔深埋地下的根基。 两人都判断这个无法移动的炮台是活靶子,然而下一秒,大地剧烈震颤。 轰隆! 伴随着泥土飞溅的巨响,马尔的下半身轰然破土而出。那根本不是树根,而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腐烂巨蟹!马尔那形似树根的下身竟是无数与巨蟹原本的眼部区域连接在一起的根须状腐肉,看上去既诡异又令人作呕。 随着底盘骤然拔高,芙蕾尔必中的一击斩在了空处。里奥那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巨蟹厚重的腹甲上,却只发出一声闷响,那庞然大物仅仅是微微后退了半步。 战死后堕入沼泽的马尔,尸身为巨蟹所啖,亡灵便畸化成了这般模样。 第48章 偶遇暗改蟹薪王,咒术连发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战胜他。 巨蟹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两只巨大的蟹钳如攻城锤般交替刺出,时而又猛地闭合试图夹断里奥的肢体。里奥面色沉稳,双腿连环踢出,精准地踹在蟹钳无法闭合的关节处,将那致命的攻击一一化解。 上方,马尔单手挥舞着沉重的法杖,正手反手交替横扫,逼得芙蕾尔连连后退。紧接着,马尔上身诡异地拉长,法杖顶端带着焚身烈焰狠狠劈向芙蕾尔立足之地。 就在杖头触地的刹那,芙蕾尔足尖轻点,整个人轻盈地腾空而起,竟稳稳踩在了那根燃烧的法杖之上。她顺着杖身疾冲而上,右脚鞋尖猛地弹出一截锋利的匕首,直取马尔的面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招,马尔那只燃烧的左手猛地握紧,掌心的火焰瞬间被捏爆。 嘭! 近距离的火焰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芙蕾尔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住头脸,整个人便被狠狠震飞出去。马尔下半身的巨蟹立刻横过庞大的身躯,八条步足飞速划动,向着芙蕾尔坠落的方向追去,那只巨大的蟹钳高高举起,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下。 『喝啊!』 千钧一发之际,里奥猛地跃起,周身涌动着狂暴的无名能量。他身形如电,瞬间截断了巨蟹的冲锋路线,双掌汇聚全身力量齐齐推出,重重印在巨蟹坚硬的甲壳之上。 咚! 这一击势大力沉,巨蟹发出一阵痛苦的甲壳摩擦声,庞大的身躯竟被打得离地飞起,数条蟹腿在空中无助地乱划,随后重重摔在数米开外的泥泞中。 里奥落地后立刻回身扶起芙蕾尔。 『没事吧,芙蕾尔?』 『没有任何疼痛的实感……但是一瞬间感觉到了精神波动,就像灵魂被撞击了一下。』 芙蕾尔晃了晃脑袋,脸色微白。 『看来……果然即便是梦境,还是避免受伤比较好啊。』 眼见,马尔那庞大的蟹身再次腾空而起,二人立刻飞身躲避,巨物重重砸在泥土之上的剧烈的震荡将两人强行逼向两侧。还没等里奥站稳脚跟,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头顶,马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操控巨蟹进行二次碾压。里奥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向着巨蟹侧后方翻滚闪避。 但这正在马尔的计算之中。就在蟹腹轰然落地的瞬间,他枯槁的上半身猛然扭转,手中燃烧的法杖拖着一道炽热的火痕,贴着地面向里奥翻滚的落点横扫而来。 面对这预判的一击,里奥面色沉稳,单手猛地撑住地面,身体倒立旋转。 『波断蹴!』 水蓝色的魔力瞬间充斥双腿,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双脚齐出,重重踢在那根燃烧的法杖之上。强横的冲击力瞬间爆发,马尔终究只是个不修体术的咒术师,此时已经是干尸的他凭借那枯瘦的手臂根本无法抗衡这股巨力,上半身猛地向后一僵,空门大开。 芙蕾尔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她双手翻飞,数十柄飞刀如孔雀开屏般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地钉入马尔的后背。噗噗噗的闷响接连传来,利刃切开皮肉,但马尔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那些飞刀没入他腐烂的躯体,仿佛刺进了败絮之中,毫无痛觉反馈。 意识到近战吃亏,马尔身下的巨蟹发出一声怪叫,巨大的螯钳疯狂锤击地面,逼退想要追击的里奥,随即整个身体如钻头般迅速刨开泥土,眨眼间便消失在地底。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两人紧盯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突然,芙蕾尔脚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后跃开。下一瞬,一只巨大的蟹爪破土而出,半张半合,如同在泥土中游弋的鲨鱼背鳍,切开地表向着里奥急速逼近。 里奥双腿尚未完全恢复知觉,只能半蹲下身,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准备硬扛。然而就在接触的前一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刺痛了他的神经。 (不对,那是佯攻!) 念头刚起,真正的杀招已至。 另一只潜伏已久的巨蟹螯钳就在里奥双腿之间暴起,伴随着泥土炸裂的巨响,化作一个巨大的土包冲天而起。千钧一发之际,里奥双掌猛地向下按去,体内的无名力量瞬间爆发,试图与这股上冲的怪力对撞。 轰! 力量的交锋激起一圈气浪,但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势大力沉,里奥只觉精神一阵波动,整个人直接被顶飞到了半空之中,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 『里奥先生!』 芙蕾尔惊呼出声,脚下发力向着里奥坠落的方向狂奔。而那个巨大的土坑中,马尔缓缓升起,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空中无处借力的少年,法杖上的火焰再次开始疯狂跃动。 马尔手中的法杖如同指挥棒般猛然挥下,指向半空中的里奥。那原本蜷缩的蟹钳骤然弹射而出,后方连结着一条粗壮且腐烂的肉质触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里奥面门。 身处空中无处借力的里奥甚至能看清钳子上附着的黏液,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臂猛地上下交错,死死钳住那袭来的巨物。巨大的动能撞击身体,虽然没有肉体上的痛楚,但剧烈的精神震荡让里奥视线一黑,仿佛灵魂都要被撞散。蟹钳在他怀中疯狂挣扎,试图张开钳口将他甩脱,里奥咬紧牙关,双臂肌肉隆起,死死锁住这致命的一击。 『芙蕾尔!趁现在!』 一道黑影早已贴地疾驰而至。芙蕾尔凭借着刺客的本能,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条不断抽搐的腐烂触手连接处——那里是一团色泽灰败的软肉。她身形如幽影般掠过,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凄美的新月弧光。 嘶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那条坚韧的触手被精准切断。失去了连接的巨型蟹钳瞬间失去了动力,随着里奥一同向地面坠落。 马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身下的半截蟹身拼命扒拉地面,试图故技重施钻入地底。但这只剩单侧的巨爪显然无法支撑庞大身躯的挖掘作业,原本流畅的潜行变得笨拙不堪。 『休想!』 里奥落地翻滚卸力,顺势抄起怀中那沉重的断钳,腰腹发力,如同投掷攻城锤般将其狠狠掷出。断钳呼啸着砸向马尔的人蟹连接处,逼得马尔不得不横起法杖硬抗。 砰! 沉重的撞击让马尔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踉跄后退。身下的残破巨蟹似乎被彻底激怒,口器疯狂蠕动,泛起大片浑浊的泡沫,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液态火焰对着里奥狂喷而出。 然而,马尔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里奥身上,完全忽视了那个不起眼的娇小身影。就在他喷吐火焰的瞬间,芙蕾尔已经鬼魅般欺近身前。她躲过了那仓促爆发的咒术余波,看准时机,右腿如战斧般狠狠上撩,重重踢在巨蟹那正处于喷射状态的下颚上。 咔嚓! 这一脚直接将那坚硬的口器强行踢得闭合。喷涌而出的液态火焰瞬间倒灌回体内,与腹腔内积聚的腐败气体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巨蟹体内炸响,坚硬的甲壳瞬间崩裂,腐烂的蟹肉混杂着火焰四散飞溅,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碎壳。 失去了下半身的马尔跌落在地,但他仍未放弃。枯手高举法杖,贪婪地吸收着周围肆虐的火焰,试图将其汇聚成一颗燃烧的小型太阳做最后一搏。 就在火焰成型的刹那,里奥已至。 他双手成爪,指尖缠绕着狂暴的能量,不退反进,迎着那团烈火猛扑而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断裂声,那根象征着咒术威权的法杖在里奥狂风暴雨般的撕扯下,瞬间扯成一地碎渣! 正在咏唱的咒文戛然而止,聚集的火焰随之消散。 『安息吧。』 里奥低语着,蕴含着磅礴力量的一掌重重印在马尔干枯的胸膛之上。 这一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彻底震碎了亡灵最后的执念。马尔那空洞的嘴里吐出一口漆黑的浊水,枯木般的身体向后倒去,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这片虚假的梦境战场之中。 第49章 以二对一并非骑士 法鲁格大营的一侧战场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奥戎那具沉重的银白铠甲猛然前压,手中鸢形盾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狠狠撞在林恩刺来的剑尖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林恩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米,靴底在泥沼上犁出两道深痕。 魅音抓住奥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身后虚幻的九尾骤然展开,妖力激荡。她腰身一扭,两条巨大的狐尾燃起幽蓝色的狐火,如两条灵动的火蛇,一上一下呈剪刀之势向奥戎绞杀而去。 面对这封锁走位的攻势,身披重甲的奥戎竟展现出违背常理的轻盈。他膝盖微弯,整个人纵身跃起,精准地从两道火焰的缝隙中穿梭而过。铠甲部件碰撞的脆响尚未落下,他已如陨石般坠地,手中缠绕着雷电的直剑没有任何花哨,直取魅音咽喉。 这一剑快若奔雷,魅音瞳孔骤缩,凭借着妖族的本能侧身闪避。冰冷的剑锋贴着她白皙的脖颈划过,几缕黑色的秀发被锐利的剑气削断,在空中缓缓飘落。 一击不中,奥戎手腕翻转,剑身上的蓝色雷电瞬间暴涨,凝聚成一道长达数米的实体雷刃,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横扫而出。魅音避无可避,手中双扇猛然向中心对撞。 嘭! 一股狂暴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炸裂。强劲的风压将魅音推向安全距离,同时也让奥戎那沉重的身躯向后仰去。但他仅仅是后脚跟猛踏地面便稳住了重心,右手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那柄延长的雷刃再次锁定了魅音的心口,如毒蛇出洞般直刺而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侧翼的金光骤然亮起。林恩手中的长剑已被神圣的神圣能量完全包裹,他双手持剑猛力挥出,一道耀眼的圣光波精准地撞击在雷刃的侧面。 铛! 剧烈的能量碰撞让雷刃原本必杀的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转,擦着魅音的衣角刺入空处。奥戎那空洞眼眶中的魂火猛地跳动,本能地转头看向干扰者。 此刻的林恩已高举大剑直指苍穹,晦暗的梦境天空中雷声滚滚,金色的圣雷正在剑尖凝聚。 魅音心领神会,指尖夹住符纸,手腕一抖激射而出,精准地挡在圣雷下落的路径之上,原本金色的雷霆瞬间被符纸的力量牵引、增幅,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混合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奥戎的头顶。 轰隆隆——! 刺眼的雷光吞没了奥戎的身影,大地在哀鸣,泥土与碎石被狂暴的能量瞬间粉碎。 然而,当硝烟散去,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依然屹立不倒。奥戎高举着那面同样流淌着雷电之力的鸢形盾,竟硬生生挡下了这合力一击。周遭的地面已经彻底崩毁,形成一个焦黑的陨石坑,但他那张惨白的骷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铠甲上跳动的电弧,根本无法判断这一击对他造成了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林恩十分清楚刚才那一击绝非徒劳,奥戎那坚不可摧的防御下定然已有松动。他手腕一转,剑锋之上原本狂暴的雷光瞬间收敛,转而泛起一层柔和温暖的乳白色光晕。 『治愈之剑!』 治愈魔法对生者如沐春风的恩赐,对亡者却如同蚀骨销魂的剧毒。 奥戎感受到那股令他厌恶的生命能量,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干枯咆哮。手中缠绕着雷电的直剑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残影,与林恩的治愈之剑在瞬息间碰撞了数十次。 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长音。每一次剑刃相交,奥戎剑上狂暴的蓝雷便顺着林恩的剑身疯狂向上传导,电流不仅灼烧着林恩的手臂,更直击他的精神层面。林恩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在这个由精神构建的梦境中,这种直接针对意识的冲击正在剥夺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林恩,别乱来!』 魅音焦急地大喊。两人缠斗得如此之紧,她那些大范围的杀伤性阴阳术根本无法出手,稍有不慎就会误伤友军,而若是贸然冲进去肉搏,那肆虐的雷电连她也会一并麻痹。 『我撑得住!』 林恩咬牙坚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祝福魔力正顺着每一次斩击,强行灌入奥戎的剑盾,沿着那枯骨般的手臂侵蚀着对方全身。 看着林恩那近乎自毁的打法,魅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阴阳·落冰柱!』 伴随着她折扇的挥舞,战场上空的温度骤降。一根巨大的晶莹冰柱凭空凝聚,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两人交锋的中心点。 轰! 冰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强行将胶着的两人震开。 『冰风扇!』 魅音动作不停,双扇在胸前交叉猛地一挥。炸裂的冰柱碎片被一股凭空生成的凛冽旋风卷起,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形成一场小型的暴风雪,将刚刚站稳的奥戎死死困在中央。无数冰刃在铠甲上切割出刺耳的摩擦声,寒气顺着甲胄缝隙侵入,在亡灵的骨骼上凝结出层层白霜。 奥戎左右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层叠叠的冰风囚笼。他再次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高举鸢形盾重重砸向地面。 滋啦——轰! 一股狂暴的雷暴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炸裂,瞬间将漫天冰霜震得粉碎。紧接着,他手中的直剑高指苍穹,晦暗的天空中雷云翻滚,数道粗大的闪电撕裂空气,对着林恩和魅音当头劈下。 『去!』 魅音早有准备,手腕轻抖,一张符纸冲天而起,精准地悬浮在两人头顶。 那些原本锁定了两人的狂暴落雷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在空中硬生生折转方向,尽数轰击在那张轻飘飘的符纸之上。符纸瞬间燃烧殆尽,但也完全吸收了这波恐怖的天雷攻势。 魅音快步走到林恩身侧,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复杂。 『林恩先生,战斗时,偶尔……要学会依靠一下伙伴哦。』 …… (依靠伙伴……吗) 魅音的话语让林恩如梦初醒。一直以来,无论是面对魔物还是险境,他总是习惯性地冲在最前方,将所有危险揽于一身。里奥沉默寡言,芙蕾尔性格内向,三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以他为锋矢的战术,从未有人提出过异议。 (原来如此……) 林恩对着魅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依靠魅音小姐吗?既然如此,那就用那一招!) 第50章 热血沸腾组合技这一块 战局未停,魅音手中折扇翻飞,咒力牵引之下,地面崩裂出数十块巨大的岩土,悬浮于空后如陨石雨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奥戎。奥戎身形鬼魅,在乱石穿空的间隙中闪转腾挪,手中雷刃时而格挡,时而挥洒出凌厉的雷电剑气,将袭来的土块轰成齑粉。 就在此时,一股清冷静谧的光辉突兀地介入了这雷与土的战场。魅音惊愕回首,只见林恩手中的大剑不再闪烁金色的圣光,而是流淌着如水银般凄美的月华。 (那是?!) 那是两人在月下激战时,林恩强行破解她月光护体时所解析、记忆下来的独特魔力波动。林恩没有丝毫犹豫,剑锋一指,剑刃上积蓄的月光如决堤的长河般倾泻而出,直奔奥戎而去。 奥戎本能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威胁,身形急闪,那道月光洪流擦着他的铠甲飞过。他顺势举盾猛击,一股气浪将林恩逼退数米。 『魅音小姐,用这个!』 林恩大喝出声。 魅音瞬间领悟了他的意图。 (原来如此,比我想象的机灵不少嘛。) 她不再维持攻势,而是彻底放开自身的妖力回路,主动迎向那被奥戎闪避后原本即将消散的月光能量。那原本属于她的力量温顺地回归体内,不仅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如薪柴入火,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妖血。 刺眼的白光中,魅音再次化身为那传说中的月光狐妖,身形虚幻而神圣。她借着这股磅礴的力量高高跃向空中,身后的九条尾巴卷曲收缩,积蓄着毁灭性的一击。 奥戎察觉到了头顶的致命威胁,膝盖微弯刚想跃起截击。 『休想!』 林恩双手反握大剑,狠狠将其插入脚下的泥土之中。残余的月光能量顺着剑身灌入大地,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震波贴地疾走。 轰! 地面如水波般剧烈震荡,奥戎原本紧绷发力的腿骨在这突如其来的失衡中发出脆响,整个人重心尽失,踉跄歪斜。 此时,魅音的蓄力已达顶峰。她对准刚刚勉强稳住身形的奥戎,如一颗银色的流星俯冲而下。充盈着月光能量的九尾合而为一,化作攻城重炮般的实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烈轰出。 避无可避,奥戎只能在绝望中用尽全力架起那面鸢形盾,激发出最后一道雷电屏障试图硬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战场。雷电屏障瞬间溃散,那面象征着荣耀与防御的鸢形盾在月光的冲击下寸寸崩裂,连同奥戎那坚硬的铠甲与骨骼一同化为齑粉。 烟尘散去,只剩半截残躯的奥戎跪倒在地。头骨上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最后注视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盾牌碎片,随后眼中的魂火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如同之前的马尔一样,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消逝在虚假的战场之中。随着光点消散,林恩收剑回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魅音小姐,漂亮的配合。』 魅音手腕轻转,折扇“刷”地一声展开,优雅地在胸前扇动,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这才对嘛,以后不许那么死脑筋了。』 虽然嘴上调侃,她心中却暗自叹息。(配不配合是一回事,刚才那种不要命的自毁式打法才是更应该纠正的,真是让人不省心。)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并肩向着营地中央疾驰而去。从刚才起,核心区域传来的轰鸣声便从未停歇,大地有节奏地颤抖,漫天炸裂的咒术火光将这虚假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瑟洛斯与维克托的激战显然已至白热化。 刚穿过一片倒塌的营帐区,迎面便撞上了赶来的里奥与芙蕾尔。 『那边也搞定了啊,干得漂亮。』 里奥扫视了一眼两人,确认没有大碍后,平静地点了点头。芙蕾尔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随即担忧地看向那片被能量风暴肆虐的中心战场。 『我们,该去帮瑟洛斯将军吗?将军说的是他自己亲自对付……』 四人面面相觑,无声地达成了一致:先去看看情况,若有变故再出手。 踏入中心区域的瞬间,众人才真切感受到那场战斗的惨烈。方圆百米内的大地早已支离破碎,巨大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营帐化作飞灰,武器架更是碎成了满地木屑。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刀光与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每一次碰撞都激荡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让四人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招式,只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 漫天烟尘缓缓散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定格在最后一瞬。 瑟洛斯保持着突刺的姿势,手中那柄残破的长刀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维克托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滴落着黑色的魂液。 维克托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双剑无力地从指间滑落。 当啷—— 双剑坠地,剑身上缠绕的黑焰随之熄灭。 『……』 瑟洛斯沉默不语,只是维持着处决的姿态。 『这样就满足了吗……瑟洛斯将军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贯穿胸膛的维克托竟然缓缓抬起头,那具骷髅下颚开合,发出了沙哑而清晰的人语。 瑟洛斯握刀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眼眶中那团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声音沙哑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维克托,尔……不是吾与将士们的执念所化幻象吗?!』 被长刀钉死在地上的维克托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内的骨骼随之震颤,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自嘲与悲凉。 『呵呵……我与你们并无不同,瑟洛斯将军啊。历史选择了洛克菲杜拉,而非法鲁格。我可是……真真正正的败者啊。』 这番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诚然,千年前那一战,瑟洛斯虽死,但洛克菲杜拉延续至今,繁荣昌盛;而维克托不仅输了性命,更是输掉了整个国家,法鲁格的文明火种在那场战火中彻底熄灭,连灰烬都未曾剩下。 维克托缓缓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尖划过虚空中飘落的黑色余烬。 『倘若真如你所想,此梦为不甘亡魂之梦境,那也是你我二人,与众多军士共同所创啊……洛克菲杜拉的后人们污蔑你是叛逃者,可法鲁格那些归降者、逃亡者的后人们呢?他们会如何评价我?甚至……他们还知不知道,自己体内流着法鲁格的血?』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枯的喉咙里挤出的血泪。 『论不甘,我比你更甚……然而这一次,又是惨败吗?』 面对这位曾经宿敌的诘问,瑟洛斯沉默无言,只是手中的刀刃缓缓垂下。 维克托眼中的黑色魂火开始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虚假的焦土,语气中竟多了一份释然。 『仔细想想,你我此战,形同儿戏,毫无意义。两个千年前败亡之将的战斗,不会影响现世分毫,更不会触动现世分毫啊……我已,对此现世,再无留恋……』 话音落下,维克托的身躯开始崩解。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一声长叹。他的骨骼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羽,在梦境的微风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无形。 随着维克托的逝去,支撑这片区域的魔力基石轰然坍塌。周围那些破败的营帐、断裂的武器架,如同被擦去的铅笔画一般,迅速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那些原本还在厮杀的法鲁格亡灵士兵,在主帅消散的瞬间,纷纷停止了动作。他们的身体像脆弱的泡沫般破碎,化作点点荧光回归天地。 眨眼之间,广袤的荒原上只剩下了瑟洛斯麾下的士兵。这些身披洛克菲杜拉战甲的骷髅战士们,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对话,只看到了敌人的消亡。他们高举着手中残破的兵刃,爆发出无声的呐喊与欢呼,那是一种跨越了千年生死的狂喜,庆祝着这场迟到了整整一千年的胜利。 视野豁然开朗,外围的战场显露出来。 …… 『此梦,此战,毫无意义……吗?』 瑟洛斯低声重复着宿敌临终前的遗言,眼眶中的魂火显得有些黯淡飘忽。 『有意义的!』 林恩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瑟洛斯的怀疑。 第51章 善意造就的污名 『瑟洛斯将军,我们答应了席娜小姐,一定要找到为您洗脱逃兵冤罪的证据。』 林恩的语气依旧斩钉截铁,既然此时面对的是本人的亡魂,直接询问当年的真相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芙蕾尔也走上前,双手交握在胸前,轻声补充道。 『况且,让无法安息的亡魂终获宁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瑟洛斯沉默了片刻。他先是看向维克托、奥戎与马尔消散的空地,那是纠缠了他千年的梦魇终结之地;随后又转头望向远处,那些依然在挥舞兵器、庆祝胜利的骷髅部下。良久,他那沉重的头盔缓缓点动。 『再次谢过尔等。至于……真相吗?』 他抬起只剩骨骼的手掌,似乎在回忆那一战的惨烈。 『吾之尸身,因受维克托黑焰之灼,终灰飞烟灭……因此世间再无遗骨,这也是后人寻不到吾尸首的原因。』 解释完尸骨无存的缘由,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仿佛透过千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至于那手镯……』 瑟洛斯那张即便化为枯骨也依旧威严的面庞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瞬属于生者的柔情,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庄重。 『这其中……没有背叛,更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个深爱着吾的妻子,有的只是一个一直相信吾还活着的国王和国家。』 …… …… 那时候的瑟洛斯还不是威震北大陆的名将,仅仅是一名初出茅庐、籍籍无名的青年军官。 恰逢北方蛮族大举入侵,那些野蛮的掠夺者屡次进犯洛克菲杜拉边境,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是瑟洛斯第一次作为将领独立指挥战斗,他率领着一支小队,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地带设伏,成功截杀了那一支满载而归的蛮族劫掠队。 那一战,他不仅击溃了敌军,更救下了被蛮族掳走、准备带回北方充当奴隶的大批少女。 而在那些惊魂未定的获救者之中,他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子。 那是一次令他至今无法忘怀的邂逅。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成亲,生子。或许是爱情带来的好运,又或许是有了想要守护的家园,瑟洛斯在此后的战役中如有神助,凭借着强悍的战力与卓越的指挥才能屡获晋升,最终一步步走上了那个名震天下的将军之位。 而后来,随着洛克菲杜拉与法鲁格的战争已至末期,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就在两国主力僵持不下之际,法鲁格却使出了一招险棋——他们以主力为诱饵牵制住洛克菲杜拉的大军,随后三将齐聚,率领着最精锐的奇兵直插洛克菲杜拉腹地。 具体的战略细节在千年的风沙中已然模糊,但那一刻的绝望感却深深烙印在瑟洛斯的灵魂深处。烽火连天,国内劝降之声四起,国都危在旦夕。 『那时吾便知晓,唯有以命相搏,方能换取那一线生机。』 于是,他组织了一支同样视死如归的精锐死士,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迎向了势不可挡的三将。临行前,他摘下了那只象征着国王荣宠与家族荣耀的手镯,郑重地交到了妻子手中。 『若吾无法归来,此物便是吾等的纪念。』 那一战惨烈至极,他斩杀奥戎和马尔,重创维克托,最终却也因寡不敌众,在黑焰的焚烧中尸骨无存。 战争结束了,洛克菲杜拉迎来了胜利的黎明,但那个深爱他的女子,终究没能等回她的丈夫。 国王无法接受爱将陨落的事实,既然未见尸骨,便执意相信他只是失踪,或许受了重伤流落他乡。国王下令四处寻访,对外宣称瑟洛斯失踪,对内则立下无主之碑,以烈士之礼厚待其家眷。 然而,唯有那个妻子明白,那个曾承诺会守护她一生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她带着那只冰冷的手镯,独自踏上了旅途,来到了北部那片终年笼罩着迷雾的沼泽。 『那里是吾初次为将之地,亦是吾与她相识、相知之地。』 她将手镯投入了那片见证了两人缘起的泥沼之中,以此祭奠亡夫,也祭奠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瑟洛斯轻轻叹息,魂火摇曳。 『只是……那次剿灭蛮族的战斗,相较于吾此后为祖国立下的汗马功劳,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史官们的笔墨只愿为惊天动地的大战挥洒,那片沼泽的故事,那段属于吾与她的私密过往,终究没有被载入史册。』 正因如此,当千年后那只手镯在北方被发现时,世人只记得瑟洛斯在最后一战中失踪,却不知那背后的深情。于是,无端的猜测滋生,荣耀变成了污点,英魂成了逃兵。 真相,往往就掩埋在这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仅此而已。 瑟洛斯那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虚空,仿佛那里正回放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馨过往,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怀念的暖意。 『吾妻将吾二人事迹点滴尽数记录,汇编成册。待她病逝后,子女们翻看此籍,曾呈报与国王。君臣阅罢虽感遗憾,却也终未将此事记入正史。』 他顿了顿,那身残破的铠甲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悲鸣。 『一来,此乃吾妻遗愿,她视此情缘为吾二人独有的珍宝,不愿公之于众受世人评头论足;二来,那时的君臣仍心存期许,盼有朝一日吾能生还,若将此绝笔载入史册,便等同于宣告了吾的死讯。这份善意的期许,却不想在千年后成了洗不清的迷雾。』 这确实是一场由爱与希望交织而成的悲剧。国王的等待,妻子的私藏,让真相在时光的冲刷下逐渐剥落,最终只剩下那个孤零零被丢弃在北方沼泽的手镯,成了后人臆测“逃兵”的铁证。 瑟洛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语气转为肃穆。 『吾与众士卒未曾以生者之躯亲眼目睹祖国兴盛,虽为憾事,然则无怨。吾等只愿化为英灵,于冥冥中守护后人,静观祖国繁荣。然则千百年后,无端之谣四起,污吾名节,这才引动了吾心中压抑千年的不平之气,与维克托那亡国之怨恨共鸣,方有今日这虚假战场之现世。』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虽说四人恰好卷入其中显得有些过于巧合,但在魔法与执念交织的世界里,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没有任何一方怀揣着纯粹的恶意,却让一位忠烈的名节在千年后蒙受了如此巨大的冤屈。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唏嘘,为这位被历史误读的英雄感到深深的遗憾。 感叹归感叹,问题终究需要解决。 林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亡灵将军。 『那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您的无辜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口说无凭,哪怕他们相信,那个看重证据的现实世界也需要实打实的铁证来翻案。 第52章 真的绕了好大一圈呢 瑟洛斯那只剩下骨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回忆着那件物品的特殊性。 『吾妻所用纸笔为当时的洛克菲杜拉王御赐之物,由咒术之火所锻,虽千年而不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划破迷雾。既然纸笔经过特殊处理,那么即便经历了千年的岁月侵蚀,上面的字迹也定然清晰如初。 林恩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立刻抓住了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那个日记还在家族墓穴里您妻子的棺椁中吗?』 『然也。』 瑟洛斯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后人的宽容与理解。 『此为殉葬品之一。然则,想必后世之人不愿扰吾妻安眠,亦不知有此册,故而这千年来,真相一直沉睡于地下,未见天日。』 几人相视一笑,原本如同乱麻般的谜团终于找到了线头。原来,那个能够翻转乾坤、洗刷千年冤屈的铁证,一直就静静地躺在席娜家的祖坟里,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原本稳固的梦境空间开始出现异样。四周的景物如同被高温炙烤的画作般开始扭曲、融化。天空中的虚假白昼开始崩塌,远处那些欢庆的骷髅士兵被卷入了空间的褶皱中,化为流光溢彩的碎片。 梦境,即将告终。 瑟洛斯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几位来自千年后的年轻人,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今夜梦中奇遇,永世难忘。蒙诸位相助,吾心愿已遂。待洗脱冤屈之日,吾与众将士皆会解脱,此为最后相求之事。』 『哪里的话。』 林恩爽朗地笑着,在身体逐渐失重的眩晕感中大声回应。 『与千年前的英灵并肩而战也好,于梦中迎战强敌也罢,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段奇遇。况且这件事我们早就答应席娜小姐了,一定会办到的!』 瑟洛斯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的身影开始随着漩涡般的空间极速后退。 『后人之活跃,吾心甚慰。只是生死相隔,恐怕无缘报答诸位了。前途多险,珍重……』 不等众人回复,那最后一声叮嘱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视野如同被搅动的染缸,色彩斑斓的漩涡扭曲到了极限,将所有人的意识强行抽离。 紧接着,一切归于虚无。 眼前只剩下一片深沉而寂静的漆黑。 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阴暗潮湿的古战场,而是席娜宅邸那绘着精美花纹的天花板。柔软的羽绒被包裹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窗外夜色正浓,依然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林恩掀开被子,顾不得脚下冰冷的地板,穿着睡衣便冲向走廊。 几乎是推开房门的瞬间,走廊上的其他三扇门也同时打开。魅音、里奥、芙蕾尔,四人衣衫略显凌乱,皆是一脸刚从惊梦中醒来的恍惚与急切。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那份震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你们也梦到了对吧。』 里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双红瞳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是啊,看来我们四个都被拖进了同一个梦境战场。』 林恩抹了一把额头上残留的冷汗,梦境中的厮杀感虽已褪去,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却无比真实。 『那么那个证据!』 芙蕾尔双手紧紧抓着睡裙的裙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定要快点去确认!如果在那个地方的话……』 『嗯,去告诉席娜小姐吧。』 魅音倚靠在门框上,蓝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对狐耳微微抖动,显然也有些心绪不宁。她看了一眼焦急的芙蕾尔和林恩,便顺水推舟地安排道。 『里奥先生,麻烦你也陪芙蕾尔去一趟吧。』 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随着芙蕾尔向席娜的主卧走去。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魅音的目光转向林恩,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她伸出手,一把拉住林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过来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不等林恩反应,她便将他拽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魅音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她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恩,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回事?一直以来你都是用那么不要命的战斗方式吗?』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梦中与奥戎的那场激战。他硬生生顶着雷电的侵蚀贴身拼刀,那种疯狂的打法即便是在梦里也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好啦好啦,我心里有数,那不是为了赢嘛……』 『我心里没底啊!』 魅音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平复着内心的恐惧。 『你知道的,我失去的真的已经够多了……而你是我唯一的,九年里获得的……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眼神慌乱地游移开来。 『啊……我的意思是……那一晚我告诉了你我的过去,所以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了我,理解了我,也是把我从那个虚假的复仇泥潭中拉出来,让我敢于直面真正仇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林恩,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近乎哀求的真挚所取代。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了。芙蕾尔小姐和里奥先生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我能看得出。可是……我可能再也没有勇气像展现给你一样,把那个九年前血淋淋的伤疤展示给任何人看了。明白吗?』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林恩极近,那股幽幽的体香混合着她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虽然是自私的理由,但是我不想让你出事,这是绝对的真心话。』 林恩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泛起柔和的涟漪,他轻轻一笑,试图用平日里那种充满朝气的口吻安抚眼前不安的女子。 『放心吧,我从没想过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战斗。我有自己的理想,我——』 一只纤细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前,硬生生截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豪言壮语。 『不许再说那些又大又空的漂亮话了哦……』 魅音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那些关于勇者、关于拯救世界的宏大词藻太过遥远,她只要一个触手可及的承诺。 林恩无奈地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正经八百的架势,神色转为更加平实与诚恳。 『好吧,那么说点实际的。前天我答应过你了不是吗?既然我了解了你的过去,就绝不会抛弃你。既然我的不测会让你再次感觉到被抛弃,那么为了你,我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房门的方向,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另外两人的身影。 『芙蕾尔……还有里奥,他们也是一样的。尤其是里奥,虽然那家伙平时总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对我和芙蕾尔的重视远超这世上任何事。所以,哪怕是为了你们,我也绝不会轻易透支自己的生命。』 他重新看向魅音,眼神坚定如铁。 『我也答应过你,会一同找到赤钢,为你复仇。所以,绝不会让你再孤军奋战了。这样说,可以接受了吗?』 魅音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那对一直警惕竖起的狐耳也柔顺地贴伏在发间。 『……嗯,那说好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 就在这静谧温情的氛围刚刚蔓延开来之时,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杂乱的小跑声,紧接着林恩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唔姆唔姆……吾辈睡得正香呢,到底怎么了吗?』 席娜揉着惺忪的睡眼,被里奥和芙蕾尔一左一右“架”了过来。这位洛克菲杜拉的豪商大小姐此刻毫无形象可言,身上裹着宽大的睡袍,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挖出来的,一脸的茫然与起床气。 第53章 我曾迷信科学 『我们见到瑟洛斯将军了。』 『哦哦……诶!?』 席娜下意识地应了两声,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睡意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紫色的短发随着动作乱颤,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神色严肃的四人。 无需更多的铺垫,林恩与魅音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场跨越千年的亡灵托梦、在那片虚幻战场上与法鲁格三将的惨烈厮杀,以及最终双方释怀消散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席娜听得目瞪口呆,那双淡紫色的眸子越瞪越大,嘴巴微张,显然这离奇的经历已经超出了这位精明商人的想象范畴。然而,不等她开口追问细节,林恩便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而且,将军还告诉了我们那个手镯的始末,以及能够证明他不是逃兵的铁证。』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席娜的情绪。她一把抓住林恩,指甲几乎陷入林恩的小臂。 『证据是什么?快告诉吾辈!那个手镯又是怎么回事?果然是冤枉的吗!吾辈就知道!证据在哪里可以找到?吾辈明天就去——不,现在就去!』 『证据就在这里哦。』 魅音轻声安抚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少女,手指轻轻指向脚下的地面,意指这片宅邸的深处。 『瑟洛斯将军说,一切证言在他妻子的日记中,而那本日记,正是那位夫人的殉葬品之一。』 『什么?!吾辈这就去叫管家!』 …… 深夜的家族墓穴阴冷而肃穆,摇曳的火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陈腐的气息,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席娜带着众人穿过外围的灵位,径直来到了墓室的最深处。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具石制棺椁,石面上雕刻着洛克菲杜拉古老的百足图腾,虽已蒙尘,却难掩曾经的尊贵。 『呐,这可是瑟洛斯将军妻子的棺椁哦!』 席娜的手按在冰冷的石盖上,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身后的伙伴们。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就算是吾辈也是会很生气的。』 回应她的,只有四双毫无闪躲、坚定如铁的眼睛。 (他们……应该不会骗吾辈的吧。) 席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棺椁,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那么……先祖大人,对不住了,为了洗清瑟洛斯大人的冤屈,吾辈就只冒犯这么一次。』 她退后半步,向林恩和里奥点了点头。两名少年上前,双手抵住厚重的石棺盖板,低喝一声同时发力。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尘封千年的棺盖被缓缓推开。积攒了数个世纪的灰尘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火光中飞舞。 待尘埃落定,席娜举着火把凑近。棺内,千年的遗骨被典雅的白布覆盖,而在手骨的一侧,一本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的日记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席娜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日记,生怕惊扰了先祖的长眠。 借着跳动的火光,她并没有从头翻阅,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些记录了瑟洛斯出征前后的文字映入眼帘。 字迹娟秀却透着绝望,记录了那位妻子在得知丈夫将面对必死战局时的悲恸,记录了瑟洛斯将那象征荣耀与身份的手镯留给妻子作为念想的决绝,更记录了她在得知丈夫死讯后,为了不让这唯一的遗物落入他人之手,将其埋葬在两人初识的那片沼泽——也就是后来那个手镯被发现、并被误解为逃兵证据的地方。 这些文字,不仅打开了名为真相的锁链,更是解开了席娜内心一直以来的枷锁。 震惊、欣喜……无数种情绪在席娜的胸腔中翻涌碰撞。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只有那紧紧攥着日记的双手越发用力。 『吾辈就知道……』 席娜将那本泛黄的册子紧紧扣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她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吾辈一直都知道,吾辈的祖先是英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终于可以,为您正名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硬是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令人心疼的笑容。她对着身后的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麻烦各位了,请让先祖安息吧。』 林恩与里奥默契地上前,再次合力推动石盖。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那段跨越千年的历史与遗骨重新归于黑暗。 『吾辈……』 席娜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却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噤了声。她不想再惊扰这片肃穆的安宁哪怕一秒,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日记,示意众人离开。 沉重的墓室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随着锁扣落下的清脆声响,那股阴冷的尘土气息被彻底隔绝。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的陈腐味道。 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席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猛地转身,双手激动地分别抓住了芙蕾尔和林恩的手,掌心滚烫。 『认识各位,吾辈,吾辈真的太幸运了!这份恩情,就算是吾辈这样的天才都不知道如何去还才好了!』 『席娜小姐,不必如此的,我们——』 『不,完全值得!』 席娜打断了林恩的谦辞,淡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吾辈,吾辈的父辈,祖辈,都在等着这一刻啊!洛克菲杜拉,所有崇拜着、相信着瑟洛斯将军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啊。大家等这一刻,实在太久太久了……』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而且,吾辈被你们救下的那次不就说过吗?吾辈是商人,欠下的,不会不还。从今往后,只要有用得到吾辈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吾辈也在所不惜!你们总会用到吾辈的!』 说完,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静谧的家族墓穴,神色变得有些唏嘘。 『想不到,游商多年,翻遍了洛克菲杜拉和古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答案居然就在吾辈的脚下啊,真是绕了一大圈啊。』 『不过你并不后悔,没错吧。』 林恩看着她,语气笃定。 『当然!这段经历才是吾辈最精彩的一段时光啊,怎么会后悔?』 席娜扬起下巴,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游商少女,只是眼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也许正是瑟洛斯将军的英灵,或者是财富女神想让吾辈活得更加精彩,想让吾辈结识你们,才故意这么安排的哦!虽然如果能再早一点就更好了啊!』 (财富女神吗……真有席娜小姐的风格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朝堂之上的景象。 『明天一早,吾辈就把这个交过去!当初那些人迷信魔导科学,硬是用那个手镯“实锤”了瑟洛斯将军的罪名,让他蒙受了千年的冤屈。这一次,该轮到这本日记为他证清白了!』 她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册子,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四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哦!国王大人,还有那些顽固的历史学者,一定会排着队为四位亲自致谢的!到时候金币、名誉,想要什么都有!』 然而,面对这唾手可得的荣耀,林恩、里奥、芙蕾尔和魅音却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功劳,还是让给席娜小姐吧。』 『嗯?让给吾辈?』 席娜愣住了,歪着头一脸不解。 林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亡灵托梦这种事,讲出来实在太过玄乎,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讲出来,我们几个外乡人突然拿着这种国宝级的证据,就更让人怀疑来路了。』 魅音在一旁轻摇折扇,接过了话茬。 『况且,您为瑟洛斯将军做了这么多,这份功劳理应属于席娜小姐。想必也正是因为您的决意感染了我们,让我们也决心为瑟洛斯证明,才会触发那个梦境吧。这是您应得的。』 『唔……』 席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日记的封皮,声音有些发闷。 『总感觉吾辈欠你们的越来越多了啊……』 看着她这副模样,众人的笑意更深了。林恩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半开玩笑地问道。 『既然冤屈即将洗雪,那么席娜小姐也可以昂首挺胸,向世人承认自己是瑟洛斯将军的后裔了吧?』 『这个嘛……还不行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席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第54章 南大陆,吾辈要来啦 席娜看着几人不加掩饰的疑惑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 『吾辈可是货真价实的逃兵啊。当初吾辈为了不让自己受辱,更为了不让将军的名声雪上加霜,利用能力让人们忘掉了吾辈是后裔这件事。现在怎么能刚一依靠你们为他恢复名誉,就又顺理成章地跳出来,再次宣扬吾辈是他的后裔呢?那也太狡猾了。』 芙蕾尔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 『可是,您不也是为了不让他的名节进一步被影响才……』 『逃避了就是逃避了哦。』 席娜打断了芙蕾尔的话,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古战场方向,眼神清澈而坚定。 『至少要等吾辈取得更大的成就,真正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番事业之后,才有资格重新背负起那个名字呢……不过嘛』 席娜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宅邸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既然已经可以为瑟洛斯将军洗脱冤屈了,吾辈也不用再只局限于北大陆了!世界这么大,吾辈也想去南大陆看看!反正也和那些友善魔物做过贸易,无论是人类都市,还是魔统区,哪怕是传说中的天空之国、地底王国和深海王国,吾辈也想留下足迹!要把洛克菲杜拉的商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旧有的心结已被斩断,正是崭新梦想萌发之时。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林恩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去吧,如果是席娜小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是自然!』 席娜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语气又稍微软化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舍。 『虽然到了南大陆,吾辈可能要忙着开拓商路,就没什么机会和你们一同闯荡冒险了。不过只要有机会,还是会见面的,到时候也多互相关照啦!』 『嗯!一定!』 …… 夜色渐深,席娜的卧房内。 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豪商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抱着巨大的鹅绒抱枕,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她时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时而仰面盯着天花板,双腿在空中乱蹬。 那是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搬开后的狂喜,更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好梦。 而在客房内,林恩四人也同样毫无睡意。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今晚那场跨越千年的奇梦,给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你们觉得,瑟洛斯将军恨那些造谣他的后人们吗?』 芙蕾尔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热茶,轻声打破了沉默。 林恩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吟片刻。 『恨是肯定的。一腔忠诚被那些温室里只会动动舌头和笔杆子的人就这么玷污,这对一个烈士来说,简直是不可容忍的侮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不公,都归因为自己的败亡啊……』 魅音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叹了口气。 『是啊……哪怕只是利用亡灵托梦再次厮杀一场,去夺得盼望千年的胜利,他也不曾利用这份力量去哪怕惊吓后人一次。那毕竟是他愿意付出生命去保护的国民,去效忠的国家啊……恐怕,法鲁格三将也是一样,他们也不曾指责过那些彻底遗忘了国仇家恨的后人一句。』 『如果这两个邻国没有在千年前付诸你死我活的战争,也许他们还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林恩走回桌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无论如何,瑟洛斯将军也好,法鲁格三将也罢,现在都可以安息了。只是可惜席娜小姐,没有亲自见到她的先祖啊……』 …… 翌日清晨,席娜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餐桌旁。虽然她昨日信誓旦旦地说要尽地主之谊带大家游玩,但众人都心照不宣——那位雷厉风行的商人小姐,此刻恐怕正带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在王宫与历史学会之间掀起一场名为“真相”的风暴。 难得的闲暇时光,林恩四人便自行漫步在洛克菲杜拉繁华的街头。这座北大陆的商业枢纽果然名不虚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以及魔导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微弱嗡鸣。他们品尝了口感独特的魔导冰激凌,见识了能自动演奏的八音盒,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然而,当午后的阳光洒满街道时,城市的氛围悄然变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城市。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风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就知道!瑟洛斯将军肯定不是逃兵!那可是咱们洛克菲杜拉的军魂啊!』 『就是就是!我早就看那些所谓的专家不顺眼了,瞎编排英雄!』 『哎?你昨天不还说那个手镯是铁证如山吗?』 『胡说!我那是……那是痛心!痛心懂不懂!』 甚至在某些显眼的广场上,已经有人拉起了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历史学家欠瑟洛斯一个道歉!”、“还英雄清白!”。 看着这荒诞却又现实的一幕,魅音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唉,该说什么好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狂热的人群,却透着一股冷眼旁观的清醒。 一旁的里奥沉默不语,只是微微压紧了面具。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变脸如翻书的路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太懂这种感觉了——被误解时的千夫所指,与被平反后的众星捧月,往往出自同一批人之口。这种廉价的正义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一只手温暖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林恩站在阳光下,笑容爽朗。他没有去评判人群的对错,只是指了指前方那座熟悉的宅邸。 『走吧,我们的“得胜将军”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回到宅邸时,席娜正站在庭院中央,指挥着仆人整理行装。她满面红光,神采飞扬,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商战,连发丝都透着胜利的喜悦。 数日后的行程已定,那是通往南大陆前的最后一站——寒帆港。 那场梦中的奇遇,那片燃烧着执念战火的虚幻战场,注定将成为只有他们五人知晓的秘密。无人知道在那一夜,历史的齿轮被几个年轻人在梦中悄然拨正。但看着窗外那座因真相而沸腾的城市,林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 …… 无尽的黑暗深处,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恒的寂静。瑟洛斯身上的残破铠甲在虚空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冤屈已洗,执念已消,那支撑他千年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他正准备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从此归于尘土。 身后传来一阵骨骼碰撞的脆响,那是他麾下的随军咒术师,如今也只剩下一具枯骨。 咒术师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让瑟洛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眼眶中原本即将熄灭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哦?汝是何意?』 第55章 危机buff叠满 瑟洛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几分震惊,示意对方说得更清楚些。 咒术师微微躬身,那副骷髅架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属下的意思是,亡者因为自己怨念或执念,便将生者强行拉入一个具体的梦境这种事……本质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何?』 『将军请想,数千年来,世间诞生名震天下之强者,其中抱憾而终者恐怕亦不下数万之众,若每人魂魄均有此技,且如昨夜将军和敌将维克托那般在无意识中发动,则生死秩序混沌,世间恐早已大乱。』 瑟洛斯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嗯……继续。』 『将军再想,当今天下,亡灵魔物无论是魂魄还是尸骨,岂止百万之众,可曾听闻它们有此能力?』 确实如此。若是死后的怨念便能随意拉扯生者入梦,这世间早已是人鬼混杂,永无宁日。 『吾明白了,依汝之见如何?』 咒术师抬起那颗光秃秃的头骨,空洞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黑暗,望向了遥远的现世。 『问题既不在死者,则在生者。』 瑟洛斯心中一凛。 『意思是,那四位中的一位构建了这个梦境?是谁?』 『属下惭愧,无从察觉。而究其原理,属下依稀记得在书中曾见,然而已过千年,实在是无从回忆。』 瑟洛斯回想起梦境中那四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当时的惊愕与困惑绝非伪装。 『吾观那四人,入此梦境均诧异之极……恐怕,那人自己都不知晓有与亡者沟通之力吧。依汝之见,此技在身可有隐患?』 咒术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而肯定。 瑟洛斯眼中的魂火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摇曳。 (既然这对宿主有隐患,蒙受那四人大恩的的我,自然要默默守护才行,好吧,一会看看将士们怎么决定!) 黑暗中,这位千年前的名将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原本即将消散的身影再次凝实。 …… …… 与此同时,远在南大陆。 这是一座奢华到有些让人不适的洋馆,最深处的寝居被大片蓝白双色占据。本该代表静谧与安宁的色调,此刻却充斥着令人心躁的狂乱。房间中央的水池毫无预兆地翻涌着,湍急的水流狠狠拍打在池壁与地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激荡声,仿佛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笼中暴躁地撞击。 阴影笼罩的深处,水天王加塔诺索亚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上,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一双红瞳在暗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伸出手,打开了面前悬浮的通讯水晶,水晶中传来当代魔王那辨不出男女、听不出情绪的命令。 『哦?必须是木曜日的那个时候是吗……懂了,您瞧好吧。』 加塔诺索亚低笑一声,随手捏碎了通讯水晶表面的魔力流,结束了与那位至高统帅的通话。随即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下周四,对北大陆的寒帆港发动沿海袭击,理由是……会让魔物一族前路愈明吗?』 阴影中,他那张半人半魔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而玩味的笑容,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一如既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啊……呵呵,有意思。』 在他那漫长的记忆里,那位端坐在深渊魔城中的当代魔王总是如此。下达的指令往往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每次追问缘由,得到的永远是关于种族命脉与未来的玄乎说辞。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探究那些弯弯绕绕,只要有架打,有强者杀,便足够了。 他再次激活了通讯水晶,那头传来属下战战兢兢的呼吸声。 『哟,是本大爷。听好,下周四下午带着部队从海路进发,傍晚袭击寒帆港。』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气。 『如果碰巧有赤钢在,格杀!给本大爷多破坏点战略建筑和军用物资,不过也见好就收,别把本大爷给你的人打光了啊。还有——』 语调骤然转冷,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禁止屠杀平民。本大爷丢不起这人,明白了是吧!那期待你的表现!』 切断通讯,加塔诺索亚缓缓站起身,周围的水流因他的动作而更加狂暴。他望向北方的虚空,眼中的红光愈发炽热。 (呵呵呵,北大陆的弱小虫子们吧,尽情挣扎吧,本大爷期待你们的抵抗啊……寒帆港,无数勇者踏上进攻魔王军之路的旅途开始之地,只怕那一天也会成为不少人的旅途终结之地吧,哈哈哈哈哈!) …… …… 一周后。 离开洛克菲杜拉的边境线,意味着将身后那座刚为英雄正名的城市甩在身后。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四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凛冽的冬风卷起路边的枯草,预示着这段短暂的安宁即将结束。 魅音停下脚步,回首眺望那渐行渐远的城廓轮廓,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眷恋。 『总感觉北大陆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好好看过啊。』 她轻摇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几日的安宁,对于常年处于逃亡或猎杀状态的她而言,实在有些奢侈。 林恩走在最前头,正低头整理着臂甲上的皮扣,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 『毕竟南大陆才是魔物肆虐的地方嘛。到了那里可就没办法这么走马观花了,魔统区要一个个解放,四天王要一个个讨伐,哪有时间旅游。』 魅音折扇一滞,嘴角微微抽搐。 (我说的不是那回事啊……怎么这么直。) 她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折扇快步跟上。这块木头,怕是还要很久才能开窍。 队伍的另一侧,芙蕾尔正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席娜小姐很开心的样子呢。』 确实,席娜此刻的状态简直可以用亢奋来形容。她身后背着的背包巨大得像座小山,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补给袋和商品样本,几乎要把她娇小的身躯淹没,但她本人却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云雀。她手里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型单筒望远镜——那是商会为了感谢她为瑟洛斯正名而赠送的礼物之一。 『哼哼,毕竟吾辈终于要前往未知的南大陆了嘛!』 席娜举起望远镜,夸张地左顾右盼,镜筒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的商机。 『新的市场!新的商品!还有新的传说在等着吾辈去发掘!』 里奥默默地走在最后,红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面具遮住了表情,但声音依旧沉稳冷淡。 『下一站寒帆港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席娜小姐。』 『寒帆港?那可是北大陆最大的港口都市哦!』 席娜转过身,倒退着行走,一边向众人比划着。 『吾辈以前也经常去那里进货呢。我们就从那里坐船,直达南大陆的莉莉丝港口。』 说到这里,她的脚步突然一顿,原本轻快的语调骤然一转。 下一秒,她猛地跳到魅音面前,那只黄铜色的单筒望远镜几乎贴到了魅音的鼻尖上。透过厚厚的镜片,席娜那只被放大的眼睛显得格外滑稽,还调皮地眨巴了两下,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少有的严肃。 『不过……可要小心点哦。』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盯着魅音。 第56章 不是很友善啊 席娜竖起食指,摆出一副路路通的架势。 『吾辈和你们说过,寒帆港是北大陆前往盖恩所在的中部地区,或者是魔物横行的南大陆最便利的一个港口城吧。不仅如此,你们知道,巴施卢珥在北境之巅与世隔离,剩余北大陆的大国里,我国洛克菲杜拉也好,东之国也好,这两个国家一个与魔物有利益往来,另一个倡导人魔共存,因此都对勇者不怎么待见。』 她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满腔热血的勇者们自然都会云集于寒帆港,准备从那里向南大陆进发。那里光是冒险者公会就有多达数十所,因为意图讨伐魔王军的人才太多,离盖恩又不算遥远,因此经常有赤钢组织的干部,大摇大摆地到寒帆港拉拢勇者入伍或者寻求合作。』 听到“赤钢”二字,魅音原本摇曳生姿的步伐猛地一顿,下颌线条骤然紧绷,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寒意,连带着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魅音微微一怔,侧目看去,正对上芙蕾尔那双写满关切的黑色瞳孔。那无声的安抚如同一股暖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握了握芙蕾尔的手指,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感激的弧度。 并未察觉到这份暗涌的席娜继续说道: 『在那些所谓的豪言壮语熏陶下,寒帆港早就成了北大陆受盖恩思想影响最深的城市。附近的魔物早被讨伐殆尽,甚至有些魔物偷猎者也堂而皇之地藏匿在这里。那里更是明令禁止东之国国民靠近,因为担心东之国报复,这座城市连年向盖恩进贡以求庇护。』 说到这里,席娜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看向那位身份特殊的同伴。 『所以,魅音小姐要想进入寒帆港,必须多做些遮掩才是』 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越过席娜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正是寒帆港的方向。那眼神中不再有平日的妩媚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那里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地。 『……嗯,请讲。』 她冷冷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给!吾辈受赏的时候特意提的要求哦,好好赞美本天才吧!』 席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证件,得意洋洋地递到魅音和里奥面前。 魅音接过那张略显粗糙却盖着公章的身份卡,上面赫然写着“露娜,海伍德出身”。她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眼神微闪。 『露娜,海伍德出身……吗?也是,月宫魅音这种一听就是东之国的名字肯定用不了了吧。多谢席娜小姐,一如既往这么周到呢。』 另一边,里奥拿着那份厚实的诊断报告,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魔导文字,最终定格在最后的结论上。 『诊断报告:种族为人类。头部角状突起确认为后天魔物诅咒所致,具体成因复杂,治疗方法暂且不明。』 里奥看着那个鲜红的洛克菲杜拉魔导诊所印章,嘴角勾起略带自嘲的微笑,随后向席娜微微点头致谢。有了这张纸,至少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就是这身衣服。』 席娜伸手扯了扯魅音那宽大的和服衣袖,让本就有些松垮的领口顺势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一旁的林恩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扭过头去。 『这个简单。』 魅音轻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妖力流转间,一阵淡蓝色的烟雾将她笼罩。烟雾散去,原本繁复的和服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深蓝色的露肩晚礼服。剪裁得体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既保留了她原本的优雅,又彻底掩盖了异域风情。 『这样就行了吧?』 『哦哦好神奇!怎么做到的?吾辈也想学!』 席娜瞪大了眼睛,围着魅音转了好几圈,满脸的求知欲。 『魅音小姐,这样真是漂亮啊!』 芙蕾尔双手合十,由衷地赞叹道。林恩和里奥也转过身来,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好!那就妥了!』 席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推起那辆堆满货物的小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马当先地朝前走去。 『出发!目标寒帆港!』 『好了好了,两位纯情的少年也跟上吧。』 魅音轻摇折扇,眼神流转间尽是揶揄的笑意。这番调侃惹得芙蕾尔掩唇轻笑,林恩和里奥则是无奈地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快步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随着地势渐低,湿咸的海风扑面而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寒帆港的轮廓逐渐清晰。巨大的客船停泊在港湾,桅杆林立如林。街道上人头攒动,背负武器的勇者与忙碌的镇民穿梭其中,喧闹声不绝于耳。几乎每座民居的屋顶上都立着造型各异的风向标,在海风中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与铁锈味混合的气息,这是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味道。 然而,在这一切繁华喧嚣之上,城墙外侧那行用鲜红油漆刷写的标语显得格外刺眼——“东之国的魔物走狗禁止入内”。 『真是……比想象还要过分啊。』 芙蕾尔望着那行充满恶意的文字,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行至城门关卡,排队等待入城。守卫们漫不经心地翻检着席娜那堆积如山的货物,核对着身份证明。魅音递上伪造的证件,神色自若,那份“露娜·海伍德”的身份卡做得天衣无缝,守卫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轮到里奥时,那个满脸横肉的守卫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用长矛指了指里奥的脸。 『面具摘下来。』 里奥没有丝毫迟疑,一边将那份厚实的检验证明递过去,一边抬手摘下了面具。苍白如纸的皮肤,赤红的眼瞳,以及额头上那对异样的角状突起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守卫瞥了一眼证明书,又嫌恶地打量着里奥那张异于常人的脸,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对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行了行了快戴上吧。真不知道那个莫克斯领主怎么想的,什么怪胎都往外派,还是说是不想在海伍德里有这么个畸形,故意哄出来的?』 他的声音尖酸刻薄,周围的排队者也投来异样的目光。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闪到守卫面前。 『给我收回你对里奥说的话,立刻!』 林恩的一只手已然按在剑柄之上,金色的发丝在海风中狂乱舞动,那双棕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视着那名口出狂言的守卫。 第57章 也许水天王脑子里也有水 『小子,我警告你别惹事!』 那名守卫恼羞成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金发小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他猛地向前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 林恩纹丝不动,手依然稳稳地搭在剑柄上,目光如炬。 『惹事的是你们。我再说一次,对里奥道歉。』 『老子我——!』 守卫暴喝一声,挥起拳头就朝林恩脸上砸去。然而他的动作在林恩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林恩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闪过,随后看似随意地伸手一推。 『呃啊!』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那名壮硕的守卫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一般,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问道: 『现在听明白了吗?』 周围的守卫见状,顿时哗啦啦地围了上来,长矛纷纷指向林恩,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声娇叱从后方传来。 『给吾辈住手!』 席娜用力推开挡路的守卫,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林恩身旁。她那标志性的小礼帽和身后堆积如山的货物瞬间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 『这是?洛克菲杜拉的商人席娜?』 『那个传闻中的天才奸商?』 守卫们窃窃私语,显然对这位经常往返于各国的名商有所耳闻。 倒在地上的守卫狼狈地爬起来,指着席娜的鼻子骂道: 『我,我告诉你,席娜!和东之国、和魔物也有贸易往来的奸商在这里不受欢迎!听到了吗!』 席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枚古代金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可是吾辈的货在这里很受欢迎哦?起码比你的饭碗值钱多了。』 她将那金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嘴角挂着嘲讽。 『哦对了,这里勇者也不算少,勇者们的实力你看也该看明白了吧?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主动对一位正规注册的勇者动手,真是不掂量一下自己啊。』 『你……你……』 守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 『够了。』 这时,一名看似队长的中年守卫走了出来,他深深看了席娜一眼,又瞥了瞥气势逼人的林恩,最终叹了口气,对着那个惹事的守卫挥了挥手。 『对他道歉吧。』 那守卫虽然满脸的不甘心,但在队长的威压和席娜那句“饭碗不保”的威胁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 看到这副样子,林恩便也懒得再费口舌。然而,风波虽平,余波未了。几人正欲穿过关卡,那名领头的守卫队长阴沉着脸,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林恩背后的剑上。 『你们几个最好别在这惹事,别忘了这里可是有盖恩帝国罩着。』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魅音最敏感的神经上。她停下脚步,深蓝色的礼服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扬起,回过头时,脸上挂着一抹饱含厌恶的冷笑。 『盖恩帝国罩着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值得笼络的对象。至于刚才那一堆草包嘛……』 她轻摇折扇,视线扫过那些面露怒容却不敢上前的守卫,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路边的野狗。 『是死是活,他们都懒得管。』 守卫们脸色铁青,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发白,却无人敢反驳。他们心里清楚,这个女人说的是事实,更清楚这群人不好惹。 几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目光,径直走入城中。 『里奥先生,您还好吧?』 芙蕾尔快步走到里奥身侧,担忧地查看着他的神色。林恩也靠了过来,一边回头狠狠瞪视那些守卫,一边关切地看向好友。这种充满恶意的场景他们在海伍德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旧伤口上撒盐,尤其是这次,对方的言语更加露骨和恶劣。 里奥默默将面具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红瞳和额角的突起,声音平静无波。 『放心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恩心头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看向正在摆弄单筒望远镜的席娜。 『这种地方还是早些离开吧……席娜小姐,哪天可以坐上去南大陆的船呢?』 席娜举着望远镜,透过镜片观察着远处港口忙碌的景象,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嗯,最早明天正午吧。』 她放下望远镜,随手塞回腰包,指了指街道尽头一座挂着巨大十字盾牌标志的建筑。 『一会你们先去城里的伊蕾娜十字公会落脚吧,那里仓库比较宽敞又保险,吾辈的货不会出事。吾辈去帮咱们申请船票,顺便打点一下关系。』 对于这个安排,几人自然没有异议。于是,林恩和里奥推着那辆堆积如山的货车,在芙蕾尔和魅音的陪同下,沿着喧闹的街道向那座名为伊蕾娜十字公会的建筑走去。 …… 寒帆港的冬日午后透着一股湿冷的咸腥味,与伊蕾娜十字公会内部的热浪截然不同。厚重的橡木大门将凛冽海风隔绝在外,大厅内壁炉的火光映照着银白砖墙上精钢铸造的十字盾徽,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的香气和皮革受热后的味道。 四人围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木桌旁,周围喧闹的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身穿轻甲的冒险者们大声吹嘘着狩猎海怪的经历,或是低头擦拭着武器。 里奥有些拘谨地坐在长凳边缘,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木桌粗糙的纹理。他那双红瞳微微闪烁,显得心事重重。之前的插曲让他对周围的视线格外敏感,直到确信没人注意这边,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说起来,有件事我不懂。』里奥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同伴脸上扫过,『南大陆不已经基本是魔统区了吗?为什么身为勇者还可以从这里乘船过去?这就好像……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一样。』 林恩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木杯晃了晃,杯中劣质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他作为领队,这段时间恶补了不少关于南大陆魔王军的情报。 『毕竟不是一艘船上全是勇者……』 林恩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沉稳。 『魔王军虽然残暴嗜杀,但目前的战略方针还没丧心病狂到连带平民商船一起无差别击沉的地步。无论是贸易还是物资流通,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彻底切断与北方的联系。而且,我们目的地的莉莉丝港,目前还是人类治理的自由都市,并不属于魔统区的版图。』 坐在一旁的“露娜”优雅地托着下巴,眯起深蓝色的双眸,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买账。 『南大陆的北部地区是水天王的魔统区吧?据说他实力强大,性格狂傲,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顺手打下这个莉莉丝港?反而特地留着这么一个缺口,给勇者们在那里登陆、整顿,甚至集结起来讨伐他的机会呢……这不合常理啊。』 第58章 敌人的敌人也是敌人 听了魅音的疑问,安静地坐林恩身侧,双手捧着热茶的芙蕾尔也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三人一同看向林恩等待着他的解答。 林恩的回答却语气笃定。 『据我所知,水天王加塔诺索亚是个十足的战斗狂,也喜爱强者。对他而言,如果占领了莉莉丝港,彻底封死北大陆勇者们的登陆点,反而会让他丧失很多与强者交锋的乐趣。至于这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芙蕾尔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可是……当代魔王和其他三个天王会让他这么乱来吗?这毕竟是战争,不是游戏。』 『地理位置决定了一切。』 林恩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 『莉莉丝港周边的所有城市全都是水天王的魔统区,就像是被包围的孤岛。即便勇者登陆,也必须先过水天王这一关,很少有人舍近求远,因此通常对另外三个天王构不成直接威胁,他们自然也就懒得插手管辖范围外的事。』 里奥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恩脸上,神色凝重。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水天王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不想动摇军心,可是对现在的咱们来说,直接挑战四天王是不是还太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那种级别的怪物,即便是在传闻中也令人胆寒。芙蕾尔也跟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深深的不安。 魅音轻笑一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打破了这份沉重。 『但无论如何,继续在北大陆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提升了。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就要行动起来。况且……进入水天王魔统区后,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要面对那个怪物本人,甚至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说着,她转头看向林恩。 林恩迎上她的视线,沉稳地点头表示认同。 『正是如此,总要开始的……不过大家要记住,一旦我们解放了一个魔统区,为了防止它再度落入魔王军之手,我们必须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步动作。这注定是一场场连绵不断的苦战,做好觉悟吧,各位。』 气氛一时有些肃穆,几人默默点头,各自消化着这番话的分量。 芙蕾尔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投向窗外那阴沉压抑的天空。厚重的乌云低垂在海面上,灰暗的天色如同某种即将倾塌的巨物,令人胸口发闷。 魅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这两天里,她多少能看出芙蕾尔对林恩那份小心翼翼的憧憬,心中不禁思索是否是自己刚才与林恩的互动让这位少女感到不适,旋即身子微倾,柔声问道。 『芙蕾尔小姐……还好吗?』 芙蕾尔身子一颤,像是从某种恍惚中惊醒,转过头对魅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如铅块般压在寒帆港的头顶。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公会那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撞击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酒液都在杯中摇晃。 一个身着白蓝两色华丽制服的男人大步跨入,脚下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军靴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留着蓝色的中分发型,右脸覆盖着半张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只满含戏谑的左眼。他站在门口,视线轻慢地扫过屋内众人,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神情就像是贵族正在巡视自家的猪圈。 靠近门口的几桌冒险者大多是像林恩一样等待出海的外乡人,见这人如此嚣张,顿时心生不满。几个彪形大汉双臂环抱,下巴高高扬起,毫不客气地用挑衅的目光瞪了回去。 然而,公会内的本地常客与工作人员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僵住了动作。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男人胸口那枚徽章上——血色的盖恩六芒星阵内,一只雄鹰展翅欲飞。 赤钢的干部。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本地的冒险者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哪怕眼中藏着畏惧或厌恶,身体却做出了最顺从的姿态。柜台后的接待员更是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脸上迅速堆满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腰弯得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呦,赤钢的大人来了啊,特地来到我们这里,真是让这个小公会蓬荜生辉啊!』 接待员如苍蝇般搓着手,语气殷勤得近乎卑微。 『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得很啊,不知怎么称呼?』 角落里,林恩三人纹丝未动。林恩冷冷地审视着那个男人,眼底是一片冰寒。芙蕾尔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那个血色徽记在她眼中早已等同于残暴与灭绝人性,是绝对无法原谅的罪恶象征。 而在他们身侧,魅音的身体猛地僵硬。 理智在她脑海中疯狂尖叫,让她冷静,提醒她此刻她是“露娜”,绝不能在这里爆发拖累同伴。但她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那枚血色徽章上无法移开。那个图案在她眼中扭曲、放大,化作了漫天的大火,狐之里与狸之里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栗泽直人那虚伪恶心的笑脸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重叠。 她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想要将其撕成碎片的暴怒,以及在那之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 『努波尔。』 男人随口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理会那个点头哈腰的接待员,径直走向公会大厅的中央。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去,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他停步转身,视线扫过每一张脸,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件商品的成色。 『今天确实是第一次来寒帆港,不过不是特意来此,而是每个公会都来看看。毕竟这里汇聚了北大陆未来的精英,不是吗?南大陆的魔物依旧猖獗,还需要各位多加协力才是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却毫无诚意。似乎是厌倦了这些场面话,他耸了耸肩,张开双臂重新开始了“演讲”。 『南大陆的惨状,魔物的残暴,还有我们人类应该团结一致这种话,你们没听烦,我们也说烦了。所以既然今后由我负责来寒帆港迎接诸位正式加入迎击魔王军的大舞台,我们就来点实际的。』 他如夸耀般展示着胸前那枚猩红的徽章,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赤钢,或者说整个盖恩帝国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未来的努力,我们都能看到。我们也乐于对那些有前途、有实力的勇者抛出橄榄枝。只要被我们认可,无论你们更喜欢自由,想继续作为冒险者奋战,还是加入我们赤钢组织,一同沐浴在帝国的荣耀,都有着绝对光明的未来和无量的前途——只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杀的魔物够多,杀起来够狠,懂了吗?做到了这一点足矣。至于没有盖恩国籍,至于什么有没有过杀东之国的走狗冒功,我们根本不在意,或者说在我们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毕竟他们本就不是无辜的。』 『那么各位,好好努力吧。』 努波尔两手一摊,结束了这番赤裸裸的“动员”。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些渴望名利、对此地无所留恋的冒险者们眼中燃起了狂热的火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和显赫的地位。而在这一片嘈杂的期许声中,靠近角落的那张桌子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恩的手按在剑柄上。里奥和芙蕾尔同样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大放厥词的男人。而魅音——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即将崩裂的冰雕。 努波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样。他在人群的簇拥下转过身,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瞬间锁定了魅音。那是一种发现猎物的眼神,充满了玩味与恶意的探究。 『哦呀?』 第59章 自认为高人一等 努波尔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魅音面前停下。他微微俯身,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因极度忍耐而略显苍白的绝美脸庞上游走,从紧抿的红唇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怎么,这位美丽的小姐,对我说的话好像不是很认可啊?』 他的声音轻佻,带着一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优越感。魅音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那张原本风情万种的脸此刻却僵硬得可怕,那是理智与本能激烈厮杀后的产物。仇人的气息近在咫尺,那股令她作呕的血腥味仿佛时隔九年又回到了鼻腔。 寒帆港外的海面不再平静,乌云压境,狂风卷起千层巨浪拍打着礁石,那轰鸣声仿佛深海之下有无数魔物正在集结奔袭,恰如魅音此刻胸膛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拼命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理智在脑海中嘶吼:不能冲动,不能为了这一时的痛快暴露身份。眼前这个努波尔不过是被发配到这极北苦寒之地的看门犬,真正的仇人是栗泽,是那个庞大而腐朽的赤钢,甚至是整个盖恩帝国。杀了这条狗,只会引来更多的狼,毁掉复仇的大计。 然而,那句“死不足惜”还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她的心头。 『什么叫……他们不是无辜的?』 魅音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维持那副优雅的面孔,努力让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单纯的质疑。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那尾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努波尔的眼睛刚闪过一丝寒光,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的视线之前。 林恩一步跨出,将摇摇欲坠的魅音护在身后。少年宽阔的背脊像是一堵坚实的墙壁,瞬间切断了努波尔的视线。魅音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林恩的背甲上,身体的战栗随着那传来的体温逐渐平息。 『东之国的居民,那些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的魔物只想平平淡淡生活下去!』 林恩直视着努波尔那双充满蔑视的眼睛,声音铿锵有力。 『他们和人类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却惨遭那些魔物偷猎者残害!明知这样的事情和你们的煽动逃不开责任,你们不加以劝阻,却还在大肆鼓励。难道说你们赤钢,也尽是那些如偷猎者一般滥杀无辜的丧心病狂之辈?』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人影闪动。里奥和芙蕾尔默默上前,站在林恩身侧,呈犄角之势与赤钢的干部对峙。里奥虽然沉默,那双红瞳却已锁定了努波尔的喉咙;芙蕾尔的手更是若无其事地垂在腰间飞刀袋旁。他们深知此刻不宜树敌,因此这不仅是为了声援伙伴,更是为了防止事态失控——若林恩真的热血上涌拔剑相向,他们必须及时做出反应。 努波尔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他像是在看某种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夸张地摇着头。 『呵,天真。这么想简直是勇者之耻。』 他逼近一步,靴底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魔物无辜?这话你敢去和魔统区那些被压迫的人说吗?敢去和彭特那些被火天王活活烧成灰烬的王族说吗?在绝对的人魔战争面前谈无辜,简直愚蠢得令人发笑!』 『倘若是我,就算解放了魔统区,也绝不会让偏激的仇恨滋生!』 林恩寸步不让,那双棕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比仇恨更持久的火焰, 『以暴制暴,只会诞生新的魔王!』 公会内一片哗然。大多数人发出嘲弄的笑声,讥讽这个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在那嘲笑声的缝隙里,也有极少数老练的冒险者投来了复杂的目光,对这个敢于当面顶撞赤钢权威的少年勇者暗生敬意。 有了林恩坚实的后背作为支撑,魅音原本颤栗的灵魂仿佛找到了栖息的港湾。她深吸一口气,从那宽阔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直视那张令她作呕的面具。 『你们呢?』 魅音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无法完全压抑的抖动,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晰。 『你们不也是在几年内就把所有的邻国吞并,让原本有十余个国家的中部地区变成了你们盖恩的一家天下吗?从这种依靠武力强行征服的意义上来讲,你们和魔王军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闭嘴!那是为了集中力量抵抗魔王军才合众为一!』 『就是!和魔王军那种粗暴的侵略完全不同!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查查他们!我看这几个家伙长得就像东之国的奸细!』 …… 叫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武器上。努波尔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仿佛他是这里的王。 『看来不用我多说了,他们已经替我回答了。』 努波尔摊开双手,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傲慢微笑。 『这就是我们盖恩,我们赤钢。所谓“人类之光”并非自封,而是广大同样敌视魔物的人类所公认的真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抵到林恩的脚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却越过少年,直刺后方的魅音。 『所以我劝你们一句,心怀那种多余的同情,还胆敢对赤钢犟嘴,这种人,很快就会被扣上魔物同党的帽子。为了你们那点可怜的前途,最好还是乖乖认同我们的思想。毕竟,又想对抗魔王军,又拒不接受盖恩思想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不是吗?』 说着,他那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毫无征兆地伸出,径直探向魅音的脸颊,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待价而沽的宠物。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瞬间让整个公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恩的手掌狠狠挥出,将努波尔那只不规矩的手扇向一旁。这一击力度之大,甚至让努波尔的手臂在空中甩过一道残影。 周围的冒险者们张大了嘴巴,连芙蕾尔和里奥都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在所有人眼里,这个金发少年疯了。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赤钢干部的雷霆之怒,等待着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被当场处决的“末日”。 第60章 你引起了我的关注(恶意版) 『呵……』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努波尔只是收回有些发红的手背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有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扭曲光芒。 『就凭你这个举动,只要我捅上去,你们四个也就彻底完了。不过嘛……难得遇到你们这种乐子。我还真想看看,在你们那天真的思想下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侧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会盯着你们的,从今天起。』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严阵以待的众人,转身走向那个早已吓得腿软的前台。 『我改主意了,今天就在这过夜。别把他们赶出去,坏了我的兴致。』 『是!是!这就为您安排最好的房间!免费的,您随便住,住几天都行!』 接待员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钥匙递了过去,恨不得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努波尔接过钥匙,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那视线直接略过了对他动手的林恩,甚至无视了周围的所有人,精准而粘稠地落在了魅音身上。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探究,仿佛一条毒蛇已经缠上了它的猎物。而后便挂着轻蔑的笑容缓步离去。 …… 『还有,诸位冒险者同胞们……』 努波尔的声音从二楼的栏杆处飘来,他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大厅,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教诲。 『现在港口附近就有我们赤钢的同胞在驻守。我可是建议你们看过了反面教材后,再去看看真正的战士是什么样的吧!』 话音落下,那白蓝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片死寂。就在这时,公会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阵带着海腥味的湿冷空气随之涌入。 『抱歉抱歉,吾辈看海看入迷了耽搁了一下。』 席娜一手攥着几张船票,另一手握着那支单筒望远镜,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总感觉今天的浪有点……唔?』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并非期待中的欢迎,而是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林恩、芙蕾尔和里奥三人并排站立,浑身紧绷,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怒目而视;周围的冒险者们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避之不及,有的则偷偷投来惋惜的目光;而被三人护在中间的魅音,眼角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整个人都快要缩进林恩的影子里,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吾辈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席娜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 『席娜小姐,换地方吧。』 林恩言简意赅,果断就要带着同伴们离开这里。然而…… 『别啊!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怎么现在怂了啊?』 『就是,这就是反抗赤钢大人的下场,夹着尾巴逃跑吧!』 周围那几个好事之徒立刻开始起哄,试图在言语上找回刚才丢失的场子。然而,下一秒,三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同时扫过,那些聒噪的声音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变成了几声微弱的呜咽,随后彻底消失。 林恩其实不怕那个叫努波尔的衣冠禽兽,真要打起来,哪怕把这公会拆了他也不在乎。但这里不行,魅音的状态太差了,让她和仇人共处一室简直是在折磨她的神经。 『走……』 林恩低声说道,转身护着魅音就要离开。 然而,那些之前还唯唯诺诺的冒险者们此刻却像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一样,呼啦一下挡在了门口,组成了一堵人墙。那个前台更是直接从柜台后走出,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手中晃荡着五把铜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请吧,四位,还有我们着名的、和魔物也做交易的席娜小姐。』 接待员阴阳怪气地说道。 『努波尔大人说了,别坏了大人的兴致,若是让他知道你们走了,我们可担待不起。而且房间都备好了,全是上房。』 这哪里是挽留,分明是威胁。 芙蕾尔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魅音,眼中满是担忧: 『魅音小姐,我们……』 魅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我没事的。一天而已,忍一下就过去了。这里强行突破惹的麻烦就更大了……抱歉,刚刚我……』 『先挑事的是他!』 林恩打断了她的自责,目光坚定。 『既然走不了,那就在这住下。不管他想玩什么花样,我都接着……走吧,我们上去。』 说罢,几人呈保护姿态将魅音围在中间,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了那条仿佛通往深渊的楼梯。 …… …… 房门紧闭,隔绝了走廊外那些窥探的视线。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席娜坐在床沿,听完众人的叙述后,原本轻快的表情沉淀下来。她那双总是活力满满的脸蛋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她转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狐妖少女,语气放缓: 『魅音小姐,希望你没事……』 魅音缓缓睁开眼,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中虽然还有些许未散的血丝,但已不见刚才的怒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会忍耐的。那种小角色不值得我用命去换,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在北大陆一众支持者面前暴露了对赤钢的杀意,那就是自寻死路,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啦,但是嘛……』 席娜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林恩几人。 『你们也真是的,吾辈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视线刚挪开,就被那种麻烦的讨厌鬼盯上了啊。若是抵达南大陆后分开,让吾辈怎么放心得下你们嘛!』 『您教训的是。』 林恩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如果时间倒流,为了保护魅音,他那巴掌只会扇得更狠。 房间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芙蕾尔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似乎在确认有没有监视者,而后又转身询问席娜。 『海岸那边也有那群人吗?』 『不多就是啦。』 席娜摆弄着手里的小型望远镜。 『他们在那里守着努波尔的船。努波尔此行的任务就是负责接触勇者,特别是那些实力强、并且容易被洗脑或者没什么底线的人。』 里奥靠在门边的墙上,眉头微皱: 『那么多人守着一艘船,却让努波尔一个人来公会接触?这分配是不是太不平衡了?』 『那是因为那些士兵不光是在守卫哦!』 席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压低了声音。 『那些赤钢士兵在那里还有一个特殊的使命——提供魔导道具和兵器来换取寒帆港的“纳贡”。每次都是如此,这是赤钢控制这些边陲港口的惯用手段。用淘汰下来的杀人兵器,换取当地的资源和忠诚,一本万利。』 『总之明天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希望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吧。』 林恩双手抱胸,视线扫过屋内略显陈旧的陈设,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那门外随时会有暴徒破门而入。 『那个努波尔……』 魅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了,露娜小姐?』 担心隔墙有耳的芙蕾尔特意加重了那个化名。 魅音抿了抿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滑腻触感至今仍残留在皮肤上。 『他好像是主动挑衅我一样。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表现得不太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后来……我们四个人明明都有反抗之意,甚至林恩先生已经对他动手了,他还是似乎对我最为关注。我担心他别有所图。』 第61章 真要打魔王军了你又不乐意 席娜闻言嫌弃地皱起鼻子,双手抱臂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难道是那种事嘛?那个混蛋。』 『不,我觉得不是那种低级趣味。』 魅音摇了摇头,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好像故意让我动摇,想让我做出什么举动……莫非他怀疑……』 (怀疑我不是人类吗?可是我明明用妖术隐藏了耳朵和尾巴,连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怎么可能露出马脚……) 这份猜疑,让她不寒而栗、坐立难安。 『总之我们要提防他一些。』 林恩沉声定下了基调,『今晚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能不行动就不要行动好了。只要熬过这一晚,上了船就是另一番天地。』 『是啊……』 芙蕾尔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那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强烈了。』 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寒风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林恩走到窗前,看着那越发阴沉、仿佛要压垮整座港口的天色,轻叹一声: 『北大陆的最后一站,还真是有够恶意的啊。』 …… …… 众人暂时将心头的阴霾压下,围拢在桌边,一张做工精细的南大陆地图被平铺在桌面。 林恩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划过,最后停留在最北端的区域,沉声分析道: 『自古以来,每一届魔王军四天王内部关系向来不怎么和谐,各自也都有各自领土的主权,完全可以看做是四个不同的国家。因此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死规矩——四天王的军队在没有魔王亲自许可的前提下,绝对不得参与别的天王境内的战争,也不能随意跨界派遣军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选择了从解放北方的水天王加塔诺索亚的魔统区开始,那么一般情况下,盘踞在其他方位的三个天王是会按兵不动的……』 席娜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战略部署显然兴致缺缺,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游离在窗外的街道景色上,显然,那里的车水马龙比魔王军的动向更有吸引力。 林恩继续说道,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一般来说,冒险者们初入南大陆的敌人,要么就是北面的水天王,要么就是东面的土天王。至于西面的风天王,据说她整个魔统区边境常年被极端的雷暴和龙卷风包围,凡人难以接近……而在东方的沙漠地带战斗,我们需要做的物资准备还有很多。所以,我们还是按原计划,从水天王魔统区开始最为稳妥。这一路上也会遇到不少志同道合的冒险者,应该不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只是……』 里奥看着地图上某些标注出的据点,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 『盖恩的军队和赤钢的干部想必也会时常出现吧?毕竟那里是战火最前线。』 听到“赤钢”二字,一直沉默的魅音眼帘微抬,深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寒光。她用只有房间内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到了南大陆,可就不是他们的天下了。如果是盖恩大军和魔王军大规模交战姑且不论,如果是落单的赤钢干部……我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撞击声骤然撕裂了房间内的宁静。 当——!当——!当——! 那是城镇的警钟,声音凄厉,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紧接着,原本喧闹的街道像是被投入了沸水,惊呼声、惨叫声与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瞬间警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席娜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单筒望远镜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海岸线望去。 『离海岸太远了,又有建筑挡着,吾辈看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调整着焦距,视野中虽看不清海港的惨状,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街道上的乱象。 『不过那些镇民……他们好像都在拼命向镇中心逃跑啊!港口那边肯定出大事了!』 『魔物!魔物从海上杀过来了!』 凄厉的嘶吼伴随着哭腔穿透了墙壁,在走廊回荡。 (正谈到他们呢。) 林恩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剑,剑鞘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响起,那是同住公会的冒险者们正在仓促整备。 几人刚要迈步,魅音就伸手拦住了正欲跟上的白发少年, 『里奥先生,海岸那边有赤钢的人。我的妖术,还有你那种特殊的力量和外貌,如果在那群极端分子面前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两个尽量不要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再者,万一那些魔物突破防线进了城镇内部,我们留在这里也好做个最后一道保险。』 里奥脚步一顿,权衡利弊后点了点头,那双红瞳中满是信任。 『明白了。芙蕾尔,林恩,注意安全!』 林恩与芙蕾尔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冲出房门,顺着楼梯飞奔而下。 一出公会大门,凛冽的海风夹杂着腥咸与恐慌扑面而来。街道已经彻底乱了套,无数冒险者从各个公会涌出,手中紧握着各式武器,口中高声咏唱着增幅魔法,如同逆流的鱼群般冲向海岸。在这群人中,有一部分人的神情格外狂热,眼中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芒——显然,努波尔今日的造访给了他们某种错觉,都渴望着在赤钢面前大展身手,踏上那所谓的扬名立万之路。 与他们相反的是惊慌失措的平民。男人们扛着包裹,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喊着向城市深处的避难所和坚固的公会建筑涌去。卫兵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竭力在混乱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林恩与芙蕾尔逆着逃难的人流,艰难地向着海岸线推进。穿过拥挤的街区,视野豁然开朗的同时,一幅宛如末日的景象也撞入眼帘。 数十米高的巨浪违背常理地在近海翻腾,浑浊的海水中,无数狰狞的身影若隐若现。拥有多条触手的斯库拉种魔物挥舞着巨腕砸向码头,周身散发着诡异生物光的海栖种怪兽踏浪而行,有些形如水母,有的貌若海星,原本坚固的商船在它们面前如同玩具般倾覆、崩解,木屑与货物碎片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绝望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旋律,那是人鱼种魔物带有魔力的歌声。那声音忽高忽低,钻入耳膜,让人时而心烦意乱想要破坏一切,时而又头昏脑涨只想倒地昏睡。 这不是以前那种躲在矿洞里的魔物流寇,也不是小打小闹的野兽,这是战争。是真真正正的,来自魔王军的獠牙。想到这里,林恩握剑的手紧了紧,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仆: 『芙蕾尔……真的可以吗?』 芙蕾尔那蓝黑色的短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眼神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放心吧林恩少爷,在我决定追随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林恩伸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纤细却坚韧的肩膀。 『好!保护好自己!别逞强。』 『您才是啊。』 芙蕾尔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寒光。 林恩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片沸腾的大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寒风点燃。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袭击这和平的北大陆,加塔诺索亚!) 第62章 马,敬请见证 在那沸腾的海面上,一匹浑身流淌着深绿海藻与粘液的黑色魔马踏浪而来。马蹄每一步踩在海面上都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是种族为凯尔派的魔物,正是这支魔王军的指挥官。 凯尔派高昂起那颗似马非马的头颅,鼻孔中喷出滚烫的水蒸气,声音如洪钟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奉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大人之命,将毁灭与绝望带至此城!人类啊,屈服吧!』 『休想!』 『滚回南大陆去!』 『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冒险者们的怒吼瞬间盖过了海浪声,回应这头怪物的只有出鞘的利刃与蓄势待发的魔法。 『愚不可及。那么你们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了加塔诺索亚大人!』 凯尔派前蹄猛击海面,身后的魔物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身披浪潮狠狠撞入了人类的防线。 虽说北大陆的冒险者们平日里以几人小队为单位各自为战,毫无团体阵法配合可言,但能混到今天的谁手里没两把刷子。一时间,海岸线上斗气与魔力乱飞,鲜血与海水交融。 牧师们高举法杖,神圣的光辉在防线上空交织成网,驱散着那些人鱼女妖令人神智迷乱的歌喉;重装骑士们将塔盾狠狠砸进沙地,死死顶住海兽口中喷吐的高压水炮;而像芙蕾尔这样的暗杀者,身形早已化作鬼魅的影子,在混乱的战场缝隙中穿梭,每一次寒光闪过,必有一只魔物的咽喉喷涌出墨绿色的体液。 林恩双手紧握大剑,身处于绞肉机般的最前线。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浪潮的拉扯。 一只体型庞大的鱼人挥舞着带刺的骨锤砸下,林恩侧身闪过,手中大剑顺势上撩,锋利的剑刃切开厚重的鳞片,直接将那怪物的半个肩膀削飞。还没等他喘息,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一名骑士防线失守。 一条粗壮湿滑的触手从那骑士盾牌的缝隙中钻入,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身。斯库拉那丑陋的软体身躯猛地发力,将那骑士整个人提到了半空,眼看就要将他甩入后方满是利齿的深海。 『喝啊!』 林恩怒喝一声,脚下炸起一团水花,整个人腾空跃起。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半月,噗嗤 一声闷响,那条粗壮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的蓝血溅了林恩一脸。 那骑士重重摔在沙滩上,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想要道谢,林恩却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视,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不远处的礁石旁,芙蕾尔刚刚将匕首从一只试图偷袭的人鱼脖子里拔出,感受到视线的她立刻转头,正好与林恩四目相对。 『芙蕾尔!快!优先保护剩下平民先从战场上撤下去,把他们带到牧师们身边!』 『好的!』 没有废话,也没有质疑。芙蕾尔瞬间领命,身形压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场的侧翼。 她灵活地避开几只挥舞着蟹钳的魔物,冲到一艘半毁的渔船旁。那里缩着一个早已吓破了胆的渔夫,正抱着一根断裂的桅杆瑟瑟发抖。芙蕾尔一把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方拖去。 然而,就在撤退的瞬间,她回头扫视了一眼这惨烈的战场,心中却猛地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赤钢的人呢?) 努波尔不是带着大批精锐士兵驻守在港口吗?那艘满载着“交易品”的货船就停在不远处,如今魔物大举入侵,冒险者们都在拼死抵抗,为什么那群号称人类之光的家伙,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芙蕾尔向那货船看去,眼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货船上,赤钢的士兵们正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他们手中的魔导步枪与法杖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将试图靠近的魔物撕成碎片。仅仅片刻,那艘船周围的海面上便漂浮着厚厚一层残肢断臂,再无一只活着的魔物敢于踏入那片死亡禁区。 然而,清理完威胁后,他们并没有支援苦战的同胞。 几名军官模样的男人站在甲板高处,一只脚踩着船舷,锃亮的军靴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污。其余士兵则靠在岸边的货物箱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们对着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冒险者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仿佛在评判斗兽场中角斗士的成色,讨论着谁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一群渣滓。) 芙蕾尔在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句,强压下冲过去给他们喉咙上一刀的冲动。她咬了咬牙,转身架起那个瘫软如泥的渔夫,向着后方的安全区拖去。 放下渔夫后,她没有停歇,立刻折身冲向角落里另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一路上,她紧握着匕首,背后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时刻准备着应对从暗处袭来的利爪或水弹。然而,直到她冲到那人身边,将其护在身后,预想中的攻击却始终没有到来。 一只体型庞大的鱼人狂战士咆哮着从她身边冲过,带起的腥风吹乱了她的刘海。那怪物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个挥舞着巨斧的冒险者,对于近在咫尺、毫无战意的芙蕾尔和难民,它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 芙蕾尔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就是水天王加塔诺索亚的军队。 他们崇尚绝对的力量,眼中唯有对战斗的渴望。在这些高傲的魔物看来,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是种耻辱,只有那些敢于亮出獠牙、拥有力量的战士,才配成为他们的猎物。 …… 战场中央,那匹由激流构成的恶兽猛然扬起前蹄,伴随着一声骨裂脆响,一名手持重盾的战士被它那恐怖的怪力直接踢飞。那战士的身躯如炮弹般倒射而出,狠狠砸入后方的石墙之中,整个胸甲完全凹陷下去,鲜血狂喷。 还没等那战士从墙壁的深坑滑落,凯尔派张开大口,一道高压水炮轰然射出,瞬间将那面墙壁连同那战士残破的躯体彻底轰成了碎渣,红色的血雾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加塔诺索亚大人的命令是优先屠戮赤钢!在右翼,给我上!』 随着它的一声令下,原本分散的魔物大军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分出一股庞大的洪流,疯狂涌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货船。 赤钢的士兵们再也无法保持那份看戏的从容。甲板上,魔导步枪的咆哮声连成一片,蓝色的光束交织成密集的火网。力场护盾在怪物的撞击下泛起剧烈的涟漪,高频震动光剑切开一只又一只爬上船舷的海怪。 但这里是大海,是水天王部下们的主场。 无数只生满吸盘的触手从船底探出,死死吸附住船体,巨大的力量甚至将那沉重的货船硬生生从海面抬起了一侧倾角。 『开火!开火!给我保住这些货物,这都是要献给帝国的!』 那名赤钢军官一手抓着栏杆稳住身形,一手挥舞着指挥刀,即使面对如此危局,他眼中的焦急也全然是为了那些死物。他转过头,对着岸上那些正在苦战的冒险者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来帮忙!谁能保护了这些资产,事后赤钢重重有赏!快来!』 这一嗓子仿佛带有某种魔力。那些本就被努波尔画的大饼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冒险者们,听到“重赏”二字,眼中的理智瞬间被贪婪吞噬。 『机会来了!冲过去!』 原本靠着林恩和老练冒险者们勉强维持住的防御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部分利欲熏心的冒险者竟然抛弃了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不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攻守节奏,发疯似地奔向那艘战船。 这一幕正是那只狡猾的凯尔派想要看到的。它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闪过一丝嘲弄,四蹄踏浪,瞬间化作一道黑绿色的残影…… 第63章 就贪吧,一贪一个不吱声 『一群蠢货。』 那只凯尔派带领着一支精锐的敏捷型的高机动海栖种部队,如一把尖刀般直直插入了战场中央,瞬间截断了那群冒险者的退路。与此同时,原本正在猛攻战船的那些魔物也仿佛早已演练好了一般,猛然调转矛头,将那些主动送上门来的肉块纳入了他们魔法的攻击范围。 前有战船方向回扑而来的魔物大军,后有凯尔派亲自镇守的死亡防线。 那些为了赏金冲出阵型的冒险者们瞬间陷入了绝望的重围。失去了大部队的掩护,他们在成建制的魔王军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后方的林恩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蠢货被黑色的魔物浪潮瞬间吞没,根本无法突破凯尔派的主力去进行救援。 鲜血染红了港口的每一寸海水,贪婪最终成为了他们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这样下去不行啊。) 林恩看着战场局势急转直下,眉头紧锁。赤钢那群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和魔王军拼个同归于尽最好。但那些冒险者毕竟也是守护这座城市的中坚力量,若是他们在这里全军覆没,身后的平民和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将再无屏障。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林恩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剑高高举起,带着破风之声向着战场中央那只不可一世的凯尔派劈去。 『喝!』 凯尔派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凌厉风压,发出一声嘶鸣,两只由激流构成的强壮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架住了林恩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当——! 金属与高压水流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 就在双方角力的瞬间,凯尔派那狰狞的马嘴猛地张开,喉咙深处蓝光汇聚,一道极高压的水流吐息毫无征兆地对着林恩的面门轰去。 嗡! 林恩反应极快,剑身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一面巨大的光之护盾凭空浮现,死死顶住了那足以切金断玉的激流。水花四溅,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趁现在!』 他猛地偏头大吼一声。 早已在侧翼等待机会的几名高阶游侠瞬间会意。 嗖嗖嗖——! 数支缠绕着爆裂火焰、冻结寒霜的箭矢,以及几枚闪烁着紫色光芒的魔弹,从不同角度向着正处于僵直状态的凯尔派呼啸而来。 凯尔派心中一惊,顾不得继续压制林恩,浑身瞬间喷涌出大量粘稠的水流形成一道缓冲水幕。然而那些攻击太过刁钻且密集,虽然大部分被水幕偏折,但仍有一支爆裂箭炸开了它的左肩,一枚魔弹轰击在它的侧腹。 『吼——!』 它吃痛之下踉跄着向一侧退去,蹄下的海浪都被踩碎。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与忌惮。 (还是有几个难啃的骨头啊。) 凯尔派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扫视着混乱的战场。 (在这里跟这几个硬茬死缠烂打没有意义。好在有赤钢那群饭桶帮忙,他们的阵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要利用这个机会……) 它心中迅速盘算着战术,目光投向了城市防御薄弱的侧方街道。 (既然正面被拖住,那就带一支奇兵冲进内城,然后分散开来,把水搅得更浑!只要内城乱了,这些冒险者就会彻底崩溃。) 想到这里,它不再恋战,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召唤着身边的亲卫队准备突围。只听它他长鸣一声,尖锐的嘶鸣在海风中炸开。 『趁现在!』 号令落下的瞬间,正面战场的斯库拉们同时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动着黑色的液体。 噗嗤—— 漆黑的墨汁如箭矢般喷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一片浓稠的黑幕,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型。视野被吞没,周围的人影、武器、甚至地面都消失在这片黑暗中。林恩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却感觉墨汁黏腻地糊在脸上,刺鼻的腥味直冲脑门。 紧接着,歌声响起。 人鱼们的嗓音交织成诡异的旋律,那不是悦耳的歌谣,而是某种扭曲的低吟,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呓语。魔力随着音波扩散,钻进耳膜,直击精神。林恩感到脑袋一阵眩晕,膝盖发软,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该死……这是……) 周围传来接连倒地的声音,有冒险者直接昏厥过去,还有人捂着头跪倒在地。 『祝福!快!』 后方的牧师们拼命咏唱,金色的光芒从法阵中迸发,圣骑士们也举起盾牌,将神圣的力量注入阵型。光芒与歌声碰撞,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嗡鸣。林恩感觉压在脑袋上的重量稍稍减轻,勉强站稳了身体。 但已经晚了。 轰—— 沉重的蹄声从黑幕中传来,凯尔派带着此前用来拦截那些贪婪冒险者后路的海栖种部队已经趁着这次掩护飞跃过了林恩他们这道最坚固的方向,直奔战场后方而去。 『拦住它们——』 后方的几个冒险者试图拦截,可多是游侠和魔法师的他们本就不是以体术见长的类型,轻易便被那整齐划一的冲锋瞬间撞飞,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摔向远处。 有人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魔物越过防线,朝着镇内狂奔而去。凯尔派的身影在黑幕中若隐若现,它的特种部队紧随其后,进入镇子后立刻散开,朝着不同的街道冲去。 『该死!它们进镇子里了!』 『我得回去!我的同伴还在那边!』 几个冒险者慌乱地转身,想要追回去。港口的阵型因此出现了缺口,前方的斯库拉和人鱼们趁机压上,战线瞬间吃紧。 林恩咬紧牙关,墨汁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动。 (里奥和魅音在那边……他们能应付。) 他握紧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涌来的魔物。 (这里才是关键,如果港口失守,整个寒帆港都完了。现在回去……只会让这里崩溃得更快。) 但周围的冒险者已经乱了,有人丢下武器往镇内跑,有人犹豫着不知该守哪边。 港口的压力陡然增大,魔物们的攻势更加凶猛。 雪上加霜的是,随着凯尔派与那支截断后路的精锐部队离去,通往赤钢货船的道路豁然开朗。原本围攻货船的魔王军意识到局势变化,若继续纠缠只会被赶来的冒险者与船上的赤钢卫队夹击,纷纷跃入水中,只露出脊背与利爪从水下发动突袭。这让那些望赏金的冒险者们再次嗅到了机会,又一次抛弃正面战场,跳上了赤钢的甲板,与船员们并肩构筑防线。 『没错,守下来了你们每个人都有重赏!』 赤钢军官站在高处挥舞着指挥刀,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战场另一侧,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芙蕾尔手中的双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面前那只斯库拉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在瞬间四分五裂,墨汁与蓝色的血液混合着喷溅而出,染黑了码头的石砖。 那名赤钢军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贪婪地锁定了那个身手矫健的女仆。 芙蕾尔收起匕首,根本没有理会投来的视线,径直弯腰扶起一名腹部被划开大口子的战士,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身向后方拖去。 『喂!那个女仆!快来帮忙啊,别管那半死不活的了!』 军官冲着她的背影大吼,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慢。 芙蕾尔脚步微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像看秽物般的漠然。随后她转过头,继续搀扶着伤员前行,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叫嚣。 『什么意思?你知道赤钢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吗!一个区区穿着女仆服的下人!回来!老子让你回……』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炸开。 轰—— 八条粗壮得令人窒息的触手伴随着两根更加巨大的触腕冲天而起,带着腥咸的海水重重拍击在港口的各个角落。其中一条触手精准地砸向那名还在叫嚣的军官。 啪叽—— 没有任何悬念,那身笔挺的制服连同里面的血肉瞬间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紧接着那条触手顺势死死缠住船体,发出令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巨大的水花落下,海面上鼓起一个庞大的水球,紧接着那水球破裂,掀起滔天巨浪。一只体型如山岳般的克拉肯赫然浮出水面,巨大的眼球死死盯着岸上的蝼蚁,触须在空中狂乱舞动。 芙蕾尔感到背后的寒意,立刻背起伤员加速冲向牧师所在的掩体。 林恩握剑的手心也渗出冷汗,仰头望着那个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枪乌贼状巨物,呼吸变得沉重。 『那就是……王牌吗。』 第64章 咕噜溟波 克拉肯的庞大身躯虽然带来了毁灭性的压迫感,但寒帆港的冒险者们并非泛泛之辈。随着镇内支援力量的陆续赶到,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辉与利刃的寒芒交织成网,不断在巨兽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自最初开战以来,水天王军的攻势虽猛,却也在这顽强的抵抗下显出疲态,海面上漂浮着不少魔物的残肢。 这头深海巨兽显然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巨大的身躯猛然震颤,无数道高压水柱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如暴雨般倾泻在早已积水的港口。 强劲的水流瞬间冲垮了冒险者们的阵型,许多人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摔倒在泥泞中。赤钢货船上的情况更为惨烈,甲板上的人群像保龄球瓶般被冲得东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卷入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被潜伏在水下的魔物拖入深渊,只留下一串串猩红的气泡。 芙蕾尔刚把伤员交给牧师,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身形一晃。她反应极快,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地面的石缝,借力稳住了身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克拉肯那庞大的身躯突然泛起诡异的蓝光,周围的魔物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停止攻击,拼命向高处跃起。 (不好,这是?!) 林恩瞳孔骤缩,那蓝光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让他头皮发麻。 『快跳起来!离开积水!电击要来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整个人腾空而起。 话音未落,克拉肯那闪烁着电弧的触手重重拍击在水面上。 『滋啦——!』 恐怖的电流瞬间释放,沿着遍布战场的海水疯狂传导。芙蕾尔在听到林恩喊声的瞬间便已发力跃起,身姿轻盈地落在高处的集装箱上。远处法师们手中的法杖光芒大盛,一道道群体抗性魔法屏障在人群中张开。 然而,仍有不少人慢了一拍。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还泡在水里的冒险者瞬间被电流贯穿,身体剧烈抽搐着倒下。若非抗性魔法及时生效,恐怕此刻已是一地焦尸。 但赤钢货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狂暴的电流顺着海水爬上船体,瞬间引爆了那些在战斗中裸露在外的魔导设备。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整艘货船吞噬。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冒险者,以及被层层保护在核心区域的赤钢小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化为灰烬。 那条缠绕在船体上的触手也未能幸免,在剧烈的爆炸与高温中被炸得粉碎。克拉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最深处的诅咒,在熊熊火光中回荡。 爆炸的余波还在海面上激荡,冒险者们被那冲天的火光震慑,动作不由得一滞。 林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那克拉肯在释放了如此恐怖的电流后,庞大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连那条被炸断的触手伤口处都在剧烈抽搐。 (机会!) 风元素在他脚下汇聚,林恩身形一闪,瞬间破开地面的积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冲向那条粗壮的触腕。 剑光如电。 当他的身影再次凝实时,人已站在触腕的中段。手中大剑猛然挥出,空气中爆开数道凌厉的斩击声。 噗噗噗—— 那条巨大的触腕前端瞬间崩裂,无数碎肉伴随着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像是一场腥臭的暴雨。 这一击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周围冒险者们的斗志。 『杀啊!趁现在!』 怒吼声四起,众人再次举起武器,与那些从空中落下、试图反扑的魔王军厮杀在一起。 林恩甩掉剑刃上的血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艘正在燃烧沉没的货船。 (这就是所谓的赤钢吗……拥有最先进的武器,背靠最强的国力,却只会在这里作壁上观。一遇到危险就不顾大局,把所有外人当成牺牲品来保全利益,最后抱着自私和贪欲化为灰烬,真是讽刺。) 他又扫视了一圈战场,眉头微皱。 (不过说起来,也没见到水天王的援军了。他应该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兵力是打不下来寒帆港的……既然如此,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一个赤钢货船也没多重要啊,还是说……单纯想来进攻勇者聚集处,削弱一下未来的威胁?) 思绪飞转间,一只斯库拉尖叫着扑来,被他反手一剑劈成两半。 (算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他们解决再说……至于镇子里嘛,就交给里奥和魅音小姐) …… 镇内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凯尔派率领的精锐海栖种部队在街道上肆意横行。寒帆港的卫兵们拼命组织防线,却在这些久经战阵的精锐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刀剑碰撞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惨叫与倒地声,几个回合下来,卫兵们便溃不成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平民们早已被疏散到了各个避难所和公会内部,街道上空荡荡的,至少暂时没有无辜者的伤亡。 而此时,那只凯尔派显然锁定了猎物,正在伊蕾娜十字公会的外侧刨蹄。在它看来,公会里显然那有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只听尖锐的嘶鸣声响起,凯尔派围绕着这栋银白色的建筑奔腾起来,每一次蹄声落下都让地面震颤。它张开嘴,高压水流如利刃般喷射而出,横扫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木质的窗框瞬间被冲垮,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二楼走廊内,魅音耳朵微动,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走!』 她一把拉住席娜的手腕,里奥也同时反应过来,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出房间,狠狠关上了房门。 哗啦—— 下一秒,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响,水流贯穿了整个房间,将里面的家具冲得七零八落。其他房间里那些被疏散到这里避难的人们也纷纷惊慌失措地涌入走廊,拥挤成一团。 『好险……还好有二位在,吓死吾辈了……』 席娜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拽着魅音的袖子,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里奥扫了一眼走廊外的混乱,白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转头看向魅音,声音比以往都更加严肃。 『这样下去不行,那些卫兵挡不住,镇子会彻底翻天的。』 魅音沉默了片刻,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和里奥对这个镇子自然没有半点好感。但镇子里的平民无罪,更何况如果寒帆港真的毁得太彻底,出海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那只凯尔派,好像是指挥官一样的存在。把它搞定,也许其他魔物也就都撤了。』 『嗯……』 里奥低声应道,视线在魅音身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相信月宫魅音吗?她真的能对同为魔物的存在痛下杀手吗?不过……既然林恩信任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 『好吧,我们走。』 魅音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席娜,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们不在的时候注意安全,目前看来那些魔王军虽然不会主动攻入建筑,但是难免会像刚才那样波及到你。』 『吾辈知道了!你们也要当心!那可是魔王军啊!』 席娜紧紧抱着怀里的行李,声音还在打颤。 魅音轻笑一声,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刘海,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 『充其量是一员小将罢了,我们能搞定。』 『不过,注意,不要暴露种族。』 里奥沉声提醒了一句。 两人不再犹豫,重新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任由积水哗啦啦地涌出。随后,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窗口,毫不迟疑地跃入那漫天的雨幕之中。 咚—— 双脚重重踏在湿滑的街道石板上,溅起两圈水花。 正准备撞向下一栋建筑的凯尔派猛地刹住马蹄,尖锐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那双浑浊的兽瞳警惕地转向身后,死死盯着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 虽然一个压制着妖力,另一个隐藏着那股莫名的力量,但这头久经沙场的魔物依然本能地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二楼房间内,席娜听着窗外传来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放心,却又不敢再靠近那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窗口,只能咬咬牙,转身向楼上跑去。 公会的三层有一个宽敞的大露台,视野开阔。 推开露台沉重的木门,湿冷的晚风夹杂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此时天色已晚,阴云密布,灯火多半被毁更是让街道上一片昏暗,席娜连忙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正欲调整焦距寻找同伴的身影,这是她才发现,此时的露台上竟然不仅只有她一个人…… 第65章 原来我只是杂鱼 那站在露台边缘的身影正是努波尔。 这位赤钢干部此刻正惬意地靠在栏杆旁,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聚在他身边的,是一群没有赶往港口支援的冒险者。他们或是出于对赤钢的盲目崇拜,或是单纯的贪生怕死,此刻正按照努波尔的指示,居高临下地向街道上的魔物倾泻着魔法与弹药。 『没错,就是这样,并不一定非要在前线浴血奋战才能被我们认可。』 努波尔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那股优越感还是展露无遗。 『正如我告诉你们的那样,只要杀起魔物来杀得够多,就早晚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你们要考虑的,是如何高效地达成这一点。』 他指了指远处火光冲天的港口,眼中满是轻蔑。 『你们看,那些一根筋的蠢货,只想着如何在港口的赤钢士兵面前,和那么多竞争者一起证明自己的勇武和果敢。而你们则更加聪明,你们知道,在我这个干部的面前表现,才是真正进入赤钢视野的捷径,不是吗?』 周围的冒险者们脸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神色,仿佛自己的怯懦真的变成了某种高瞻远瞩的智慧。 『所以,我自然要给聪明人这个机会。』 努波尔说着,随手解下身上那把造型精密的魔导步枪,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一个满脸谄媚的冒险者。 『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步枪,如获至宝般连连鞠躬,脸上的笑容几乎扭曲。 席娜站在阴影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真是渣滓……) 虽然在高处伏击魔物确实是战术上的优解,但这背后的逻辑却让人不寒而栗。努波尔能如此淡定地在这里指挥,说明他早就预料到港口的防线会被突破,魔王军必然会攻入城镇。 也就是说,他早就做好了牺牲城内无辜民众的准备,而不是想办法去阻止这场灾难。 (身为干部,却躲在最安全的地方……) 席娜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努波尔将那些在港口浴血奋战的冒险者们的生命视若草芥。明明是他煽动了那些人去“建功立业”,现在却反过来嘲笑他们的牺牲是愚蠢的投机失败。 (在他眼里,这场残酷的袭击不过是一场用来筛选“聪明人”的游戏吗?) 作为商人,席娜比谁都懂价值和利益的交换。但她更清楚,人的生命绝对不是这种可以随意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 …… 『哦?』 努波尔像是突然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嘴瞬间停了下来。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打发着周围那些冒险者。 『行了,你们自己玩吧,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在一片谄媚的道别声中,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露台的另一侧——也就是席娜所在的位置。 (他要干什么?) 席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充满警惕和厌恶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然而,努波尔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他只是在经过席娜身边时,用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睛轻蔑地扫了她一下,仿佛她只是露台上的一尊石像,随后便不再理会,而是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正是魅音和里奥迎战凯尔派的方向。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努波尔面具右侧的镜片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光芒。那显然是某种集成了望远与夜视功能的魔导设备,此刻正贪婪地捕捉着远处的每一个细节。 『那么那么,让我拭目以待吧……』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既期待又阴险的弧度,仿佛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席娜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无论是之前听说的冲突,还是刚才亲眼目睹的恶行,都让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好感。而此刻这个笑容,绝对不是之前那种评估“耗材”成色的眼神,里面藏着更深、更恶毒的动机。 虽然无法确定努波尔具体在看谁,但结合魅音之前的担忧,席娜几乎可以断定——他的目标是魅音。 (他究竟想看出什么?难道真的怀疑魅音小姐不是人类,想找证据?) 席娜咬了咬嘴唇,再次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焦急地看向战场。 镜头里,魅音手中的折扇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巧妙地引导着凯尔派的冲锋方向,或是利用优雅的体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水流。 没有妖力外泄,没有狐耳狐尾,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伪造的身份毫无破绽,战斗方式也完全符合一个人类的范畴。 (那是为什么?) 席娜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如果努波尔真的怀疑魅音是魔物,以赤钢在寒帆港的权势和他的干部身份,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在这个疯狂的组织里,他说谁是魔物,谁就是魔物,哪里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观察? 除非……他想看到的,不仅仅是“她是魔物”这么简单的事实。 …… 阴沉的积云压低了寒帆港的天际线,将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黑暗原本是魔物们的伙伴和力量之源,然而战局的走向却截然相反。 在港口便已遭重创的凯尔派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里奥与魅音的联手,即便两人刻意保留了部分实力,依然将它压制得节节败退。 那些原本躲藏在公会大厅与避难所中的冒险者们,透过窗缝窥见那两道身影竟能正面抗衡敌军大将,心中的恐惧逐渐被羞愧与热血取代。有人怒吼着冲出掩体,有人高举法杖吟唱咒文,零星的反击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将涌入街道的海栖种魔物死死拖住。 席娜焦急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昏暗的视野让她难以捕捉细节,只能借着支援法师们投射出的火球与雷光,勉强拼凑出战场的断片。而一旁的努波尔却显得游刃有余,那只经过魔导改造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晕,贪婪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就在这时,凯尔派发出了濒死的咆哮。 它不再顾及周围的攻击,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汇聚于四肢,对着正面的里奥发起了决死冲锋。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腥风狠狠撞去。 『喝啊!』 里奥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护于胸前,怒喝一声硬撼这记重击。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的双脚在石板路上犁出两道深痕,但他始终未让半步。 就在双方角力的瞬间,魅音动了。 她轻盈地跃至半空,双手折扇猛然展开,整个人在空中高速旋转,化作一道致命的蓝色旋风,直取凯尔派毫无防备的侧腹。 凯尔派察觉到危险,压榨出体内最后一点魔力,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厚重的水流护盾。 锵!锵!锵! 魅音手中的铁扇如暴雨般斩击在水盾之上,锋利的扇缘无情地削切着流动的防御。水花四溅中,护盾轰然崩碎。 在防御瓦解的刹那,魅音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原本的斩击顺势化为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精准地轰在凯尔派的腹部软肋。几乎同一时间,后方支援法师们的魔法齐射也呼啸而至,五颜六色的光爆瞬间吞没了怪物的身躯。 凯尔派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所有力气,向着侧方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加塔诺索亚大人,我尽力了……』 凯尔派那双浑浊的兽瞳最后一次扫过周围残破的街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远处火光冲天的码头上。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嘶鸣,魅音手中的折扇寒光一闪,精准地切断了它的咽喉。 …… 短暂的寂静后,街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冒险者们,看着倒下的敌军大将,眼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他们不再退回公会寻求庇护,而是握紧手中的武器,怒吼着冲向港口的正面战场,去支援那里苦战的同伴。 里奥收回视线,看向身旁正在擦拭扇面血迹的魅音,神色有些复杂。 『看来,我不该怀疑你的。』 『没事的,其实你怀疑我会下不去手才是正常的……不过,希望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的觉悟。』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里奥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而且,这总让我想起当年的事啊。』 魅音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满目疮痍的街道。 『将战火,将破坏,带给无辜的民众,这一点绝对不可原谅……好了,他们都去港口那边了,我们就去处理街道上那些负隅顽抗的魔物吧,否则还是不安全啊。』 『好的,一起吧。』 两人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向着远离公会的方向搜寻而去。 随着凯尔派那声濒死的嘶鸣传开,原本在镇中肆虐的魔物们也意识到了大势已去。一部分开始向着港口方向撤退,试图逃回海中;而另一部分则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它们宁死不退,咆哮着迎向里奥和魅音,试图为指挥官复仇,或是在镇内疯狂宣泄最后的破坏欲望。 …… 露台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努波尔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哼……果然如此。』 第66章 九年前的梦魇 夜色如墨,将寒帆港彻底吞没。远处闷雷滚滚,压抑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哼……果然如此。』 这句突兀的自言自语瞬间引起了席娜的警惕。她转头看去,只见努波尔嘴角的弧度愈发夸张,那只面具外的眼睛里闪烁着捕获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看来要去联络一下了啊……』 努波尔走到露台通往公会内部的门口,那些一直簇拥着他的冒险者见状,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围了上来。 『哦,差不多结束了。』 努波尔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中带着敷衍的赞赏。 『你们现在去码头,还能收点战利品呢。去吧,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前途无量。』 『那您……』 『呵,我得去确认点事情,再会。』 冒险者们受宠若惊地目送他离开,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冲向楼梯,奔赴码头,试图从林恩那些拼死抵抗魔王军的冒险者手中分一杯羹。 待闲杂人等散去,努波尔转身走向通往二楼客房的走廊。 席娜躲在阴影中,看着那个虚伪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要去确认一下?他肯定是要对魅音小姐不利!)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什么,但那种阴险的笑容绝非善类。席娜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跟了上去。万幸的是,之前努波尔挑衅众人时她并不在场,这个傲慢的赤钢干部根本不知道她也是那个团队的一员,对她毫无防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努波尔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某种愉悦的思考中。 (一开始看到那头蓝发和那双蓝瞳,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啊……) 努波尔的手指轻轻划过墙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战场上起舞的身影。 (再加上她看我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反感和恐惧,还有更深沉、更刻骨的恨意。当时我就在怀疑,莫非……莫非真的是那个漏网之鱼吗?)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面具下的嘴角疯狂上扬。 (最重要的是……那个扇技,那个体术,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简直就和……)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天户绫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啊。) 努波尔瞪大了眼睛,牙齿在狞笑中森然毕露。 努波尔推开房门,顺手按下了墙上的魔导开关。惨白的灯光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因为朝向背离港口,这里竟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任何战火波及,整洁得与外面的炼狱格格不入。 席娜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在门边。透过那条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她看到努波尔径直走向书桌,动作急切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羊皮纸。 『对上了……这下全对上了。』 努波尔死死盯着手中的纸张,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将纸角捏得变形。 (九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备受瞩目的新星,跟随娜塔莉大人攻打狐之里和狸之里。那本该是一场完美的胜利,是我晋升的垫脚石。)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右脸的面具,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狠狠刮擦,似乎想要抠进肉里,去触碰那道隐藏在面具之下、让他日夜以此为耻的丑陋伤疤。 (隐神瑞穗……那个该死的狸猫贱人!) 回忆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当年天户绫拼死救走那个小狐妖后,追击的任务落在他头上。本是手到擒来的功劳,却被那个变成小狐妖模样的狸之里村长彻底戏耍。 (她不仅骗过了我,杀了我的所有手下,还在我脸上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刀痕!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因为没有把那个完美的“素体”活着带回去给栗泽那个混蛋做研究,我被一撸到底!) 『九年了!』 努波尔猛地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 『整整九年!总是把我扔到各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这些毫无营养的烂差事!』 但下一秒,那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呵呵……呵呵呵……不过真是苍天有眼啊。』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怨毒化作了极度的狂喜。 (终究是让我找到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要把我失去的一切,我对那个狸猫的恨,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你!) 努波尔猛地转身,将那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对着窗外划破夜空的闪电。 借着那一瞬的强光,席娜看清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盖恩帝国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虽然纸张陈旧,但盖恩引以为傲的魔导显影技术依然让上面的肖像清晰如初。那不是现在的露娜,而是一个有着深蓝头发、眼神惊恐无助的幼年狐妖。 『我要把你彻底蹂躏,再把你像条死狗一样交给栗泽,夺回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等着吧……等着吧!』 努波尔看着画像,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月宫魅音,我找到你了!』 门外的席娜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瞳孔剧烈收缩。 (糟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魅音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而且是被赤钢最记仇的干部发现。在这个遍布勇者、视魔物为死敌的寒帆港,一旦努波尔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林恩他们面临的将不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举世皆敌的绝境。 努波尔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镶嵌着紫水晶的魔导通讯器,手指飞快地在符文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席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赤钢专用的加密通讯设备……完了……他要联系港口的那些赤钢士兵!) 一旦消息传出,哪怕只是传给港口的驻军,整个寒帆港都会瞬间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通讯器上的水晶却始终只是闪烁着微弱的杂光,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努波尔脸上的狂喜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暴躁与愤怒。他用力拍打着通讯器,但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 『一群废物!连个通讯都维持不了吗?』 虽然他没有亲临港口,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赤钢的货船毁了,或者至少,船上的通讯设备已经彻底瘫痪。 席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随即又看到努波尔猛地转身,似乎打算亲自出门。她连忙缩回阴影,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 (不行,即便无法直接传讯,他也可以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镇子里的冒险者或者士兵。无论是谁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会马上站在林恩他们的对立面。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消息散布出去,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席娜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吾辈必须想想办法,吾辈的天才头脑快转啊!既然他不知道魅音小姐在这里的化名是露娜,那用吾辈的遗忘情报能力,让他忘记他看到的那个女性就是月宫魅音?) 她咬着指甲,焦急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啊,没有意义!他肯定有自己推断出来的依据……只要这些记忆还在,他马上就会再次推理出来。吾辈又不能一次让他遗忘多个情报,就算能,他推理出露娜就是魅音的论据所对应的情报吾辈也不知道啊,根本没有办法让他精准遗忘!) 就在这时,努波尔已经大步走出了房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缉令,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向着楼梯口走去。 『要那么做吗……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席娜的眼神瞬间亮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这样一来的话……吾辈自己……) 她咬着下唇,内心剧烈挣扎。但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身体本能地冲向公会一楼,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自然地向着二楼走去。 (林恩小哥他们在米达废矿救了吾辈,还为瑟洛斯将军洗脱了冤屈。这份恩情,光是带路和买船票怎么还得清?) 席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属于战士后裔的决绝。 (身为瑟洛斯的后人,这种时候怎么能退缩?没错,瑟洛斯不是逃兵,那么在血缘上曾经逃避过一次的吾辈……这次也绝对不会再当逃兵了!) 第67章 夭逝的梦想 席娜下定了决心,她在楼梯转角处,正好“不慎”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赶下来的努波尔。 『滚开!』 努波尔被挡了路,本就因为通讯中断暴躁不已的他一把推开席娜。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席娜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衣袖。她顺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在努波尔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有随身携带那张通缉令,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失误啊。) 她没有回头,继续稳步向着二楼走去。直到确认努波尔已经下楼,她立刻加快脚步,冲向那个敞开着门的房间。 与此同时,努波尔已经冲到了公会外的街道上。 夜风夹杂着雨前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正准备全力追赶那些还没走远的冒险者,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怎……怎么回事?!』 努波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刻骨铭心的月宫魅音的肖像,竟然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毫无征兆地破碎、消散。 无论他如何拼命回想,脑海中关于那个小狐妖长相的记忆都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恨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当年的耻辱,却唯独想不起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 『发生什么了!!?』 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个傲慢干部的脊背。 …… 席娜闪身进屋,反手关上房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桌上那张孤零零的通缉令显得格外刺眼。 (没错,这也是缓兵之计。) 她快步走到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张羊皮纸。 (那个努波尔不是蠢货,他马上就会意识到,是我这个刚才和他擦肩而过的人搞的鬼。他也马上就会想到,只要回到这里,拿起这张通缉令,就能重新把魅音小姐的样貌刻回脑子里!) 席娜抓起那张通缉令,看着上面那个年幼无助的狐妖画像,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对魅音小姐的执念真是大到让人恶心啊,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九年。) 她转头看向窗外。这间客房背对着码头,窗外只有漆黑的街道和压抑的乌云,根本看不到大海,更看不到她梦寐以求的南大陆。 (如果吾辈做出这一步,那么连装傻混过去的可能性都没了。里奥小哥和魅音小姐才刚刚离开,林恩他们恐怕还在苦战……凭吾辈这双腿,肯定会被努波尔追上的吧。) 席娜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毁掉这张纸,她就成了赤钢干部的直接猎杀目标。 (吾辈的梦想……恐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决绝。 与此同时,街道上的努波尔猛地回过身,面具下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那个死丫头!』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只有那个冒失的商人和他有过肢体接触。那种诡异的遗忘感,绝对是某种针对性的能力! 『通缉令!』 他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的目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冲回公会大门。 (小杂碎,这回你可惹错人了啊!) 努波尔的皮靴重重地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巨响,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赤钢的手段,想必你没见过吧?既然你想给月宫魅音陪葬,那我就成全你!我要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断,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狞笑着冲上二楼,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努波尔一脚踹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桌面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混账!!』 他几步冲到窗前,双手狠狠拍在窗框上,木屑飞溅。左眼的义眼发出微弱的机械嗡鸣,瞳孔瞬间收缩,红色的夜视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 视野中,那个矮小的身影正拼命向着港口方向狂奔。 『想跑?』 努波尔单手撑住窗沿,直接翻身跃下。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重重砸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震起一片水花。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那副寒光闪闪的指虎,缓缓套在手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竟敢耍我……竟敢像隐神瑞穗那个混蛋一样耍我?!) 九年前被狸猫戏耍的屈辱与此刻的愤怒重叠,让他的理智彻底断弦。 席娜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心脏狂跳,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她很清楚,凭自己的脚力,想要在被追上之前逃到码头,或者找到不知所踪的里奥和魅音,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就在这绝望的逃亡中,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果然追上来了。) (其实只要他稍微冷静一点,随便抓个刚才参战的冒险者问问露娜的长相,就能重新拼凑出魅音小姐的样貌。但是正如吾辈所想,他根本没那个耐心!) 那个傲慢的混蛋满脑子都是被戏耍的恼怒,只想亲手撕碎自己。 (所以绝对会追上来……只要拖到吾辈的能力能再次发动!就是成功了!) 席娜猛地变向,一头扎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居住区。因为紧急避难,这里早已人去楼空,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死寂的眼睛。 她利用自己娇小的身形,在狭窄的巷道和堆满杂物的后院间灵活穿梭,像一只滑溜的耗子。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努波尔根本不屑于绕路,直接撞碎了一道篱笆,缩短了距离。 『无聊的拖延时间!!』 那暴怒的吼声就在脑后炸响,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冰冷的雨点开始坠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团团微尘,转瞬间便将石板路染成深沉的墨色。 冲出居民区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意味着掩体彻底消失。 努波尔的身影如鬼魅般从侧后方杀出,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没有任何废话,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直轰而来。 席娜拼尽全力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要害。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她的后肩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了娇小的身躯。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主干道的积水里,滑行数米才停下。 『咕……啊……』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雨水。剧痛如潮水般侵袭着每一根神经,视线都在瞬间变得模糊。 (好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席娜大口喘息着,混着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部。 (不过撑住了,吾辈目前还活着……遗忘的能力也可以使用了。剩下的……只能赌了。) 皮靴踩踏积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逼近。 『无聊的捉迷藏结束了啊。』 努波尔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任由雨水顺着那张狂傲的脸庞滑落。 『说实话,你的能力真的很有意思,居然能让我遗忘那个月宫魅音的外貌?不过这毫无意义啊?你这蛆虫根本不可能从我手中逃走,难道这点你都不知道,嗯?』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席娜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眼神中满是戏谑与杀意。 『说!那个女人,月宫魅音的相貌,给我描述出来!这样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席娜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颤抖的手指抠进泥泞的石缝里,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依旧遥不可及的港口方向爬去。 那是南大陆的方向,是她未竟梦想的彼岸。 努波尔松开手,任由她的脸重新砸进泥水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真是难看啊!大名鼎鼎的洛克菲杜拉传奇商人,现在就像一条蛆一样在肮脏的地上蠕动着!哈哈哈!』 努波尔一把揪住席娜湿透的秀发,粗暴地将她从泥水中提了起来,头皮撕裂般的剧痛让席娜被迫仰起头。 『别让老子问第二次!』 话音未落,那坚硬如铁的膝盖便带着破风声,狠狠撞进了席娜柔软的腹部。 『咕……!』 内脏仿佛被搅碎,席娜的身体瞬间蜷缩成虾米状,又一口鲜血混着胃液喷洒在努波尔洁白的裤腿上。 『嗯?什么!不好!』 努波尔本能地想要甩开这个弄脏自己的累赘,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瘫软下去。 席娜强忍着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死死咬紧牙关,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铁钳一般紧紧抱住了那条刚刚重创自己的腿。 『碰……到……了……』 第68章 替吾辈去见证吧 『碰……到……了……』 伴随着席娜那痛苦和微弱的呢喃,那双涣散的紫色瞳孔中燃起最后的光亮。 (忘记吧——让你执着至今的通缉犯,是“月宫魅音”这个情报!反正你,根本就没有确认过她的化名是什么不是吗?因为你从第一眼就确认了啊!) 当名字随风而逝,当样貌化为虚无,那个曾经鲜活存在的人,便从努波尔的脑海中彻底跌入了虚空的深渊。 『呃啊啊啊啊啊!!』 努波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住剧痛欲裂的脑袋,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倒在泥水中。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那个让他九年来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名字,此刻就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抹去的铅笔画,只留下一片惨白的空白。 他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他在找谁?不知道。那个让他愤怒的源头是什么?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 记忆的锁链彻底崩断。他只记得“狐之里”这个地名,像个孤零零的墓碑矗立在脑海荒原上。但他完全想不起来那里发生了什么,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那个地方而愤怒,为什么要追杀某个人。 以“月宫魅音”为因的一切果,在这一刻,随着因的消逝,彻底灰飞烟灭。 努波尔双眼布满血丝,大口喘着粗气,像个溺水的人在岸上挣扎,那种大脑被强行挖去一块的空虚感让他几欲发狂。 席娜无力地瘫倒在雨水中,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 (没错……现在你能指望的,就是你的那些下属们还活着,能够帮你回忆起来了。) (吾辈赌……他们全都已经死光了。) 努波尔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虎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疼痛来刺激那片死寂的大脑区域。 他拼命想要回想,回想那个■■■■身边的人,或者任何与■■■■相关联的线索。可是,思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白。 更可怕的是,这种遗忘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诚然,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公会大厅里还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可那场争执的起因,是他主动挑衅;而挑衅的根源,是他怀疑那个队伍里藏着■■■■。 既然连■■■■这个“因”都不复存在,那么作为“果”的那场争执,以及争执的对象,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林恩、里奥、芙蕾尔……这些名字和面孔,甚至连人数都在他脑海中迅速褪色,最终化为一团模糊不清的灰影。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在泥水中苟延残喘的女人。 就连这张脸,此刻看起来都变得有些陌生。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洛克菲杜拉的知名游商,只记得是这个女人对自己使用了某种诡异的能力,导致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却想不起她究竟为什么要拼死保护那些他已经忘却的人。 『该死……该死!』 努波尔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去港口。那里驻扎着赤钢的精锐部队,只要找到他们,问清楚自己这次任务的目标,问清楚自己这九年来到底在执着什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前提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水天王袭击下,真的还有活口能开口说话。 他站在雨中,思绪纷乱,权衡着利弊。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席娜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弧度。 (什么嘛……)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虽然忘了为什么要杀你,也忘了你是谁,但既然是你把我搞成这样,那我要做的事和刚才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嘛。) 『说!那个人是谁!』 努波尔咆哮着,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在席娜满是血污的脸上。 『不……知道……』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脸颊上,颧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给老子说!』 『吾辈……不懂你在……』 『说啊!说啊!说!!!』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努波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戴着指虎的铁拳如雨点般疯狂落下。每一击都伴随着皮肉绽开的闷响,鲜血飞溅,染红了周围浑浊的积水。 席娜的身体在泥泞中抽搐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好痛,好痛!……已经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疼了……) 意识在剧痛的海洋中沉浮,视线早已一片血红。 (不过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这是报恩……商人……不能欠下任何一笔。) 努波尔终于停下了动作,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揪起席娜早已变形的衣领,死死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 『老子再问最后一遍,那个人是谁!』 席娜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呵。』 努波尔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松开手,任由席娜摔回地面,随即高高抬起了那只沉重的军靴,对准了她的头颅。 (如果,如果吾辈还能撑到那个时候,最后的最后……想发动能力,让你们把和吾辈是朋友的事情忘掉啊……) 靴底沾满泥浆,遮蔽了视线。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呢。可惜啊,这个天才的想法是实现不了了啊……和吾辈的梦想一样……南大陆,替吾辈去见证吧。) 那践踏的速度极快,但在席娜眼中,世界却诡异地慢了下来。雨滴悬停在半空,风声也变得遥远。 (米达废矿时明明吾辈怕的要死啊,为什么这一次,吾辈一点都不怕了呢……) (是因为瑟洛斯将军的事迹激励了吾辈呢,吾辈,没有让血统蒙羞吧。) (还是说……这次是为了恩人们呢……) 林恩温暖的笑容,里奥沉稳的眼神,芙蕾尔羞涩的脸庞,还有魅音那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背影,一一在眼前划过。 (林恩,里奥,芙蕾尔,还有魅音……抱歉,吾辈的旅途在这里就结束了……) (不过,你们的旅途才刚刚……)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终结了一切思绪。 乌云翻滚着合拢,遮蔽了天际最后一抹惨淡的月光,将整个世界拖入无尽的黑暗。 第69章 又是这样吗 数分钟后,寒帆港码头。 暴雨冲刷着满地的血水,将岸边的海水染成了浑浊的暗红。人类冒险者与海栖种魔物的尸骸交错堆叠,断裂的兵器与破碎的甲壳随处可见。 尽管付出了惨痛代价,但战局已定。 巨大的触手带着腥风左右夹击,试图将眼前的人类碾成肉泥。林恩侧身滑步,那滑腻的肢体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长剑自下而上猛烈挑起,剑锋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光。 噗嗤 克拉肯那引以为傲的枪尖状头部被整齐切开,蓝色的血液如喷泉般爆发。 这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最终无力地松开了吸附在岸边的触手,狼狈地潜入深海,只留下一串翻涌的气泡。 就在这时,几个浑身带伤的海栖种魔物从城镇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神色惊恐万状。 『指挥官大人阵亡了!撤!快撤退!』 这声嘶力竭的吼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在负隅顽抗的魔王军残兵们发出不甘的咆哮,纷纷丢下对手,争先恐后地跳入海中,向着远方的深海极速游去。 『赢了!我们守住了!』 『滚回海里去吧,杂碎们!』 冒险者们一边对着海面释放最后的追击法术,一边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紧接着,欢呼声迅速转变为另一种狂热。有人熟练地掏出匕首去切割魔物身上值钱的素材,更多的人则跳入浅水区,去打捞那些被炸毁的赤钢货船残骸中漂浮的财物。 林恩收剑入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并不觉得这些人贪婪。在这场绞肉机般的保卫战中,每个活着的人都拼尽了全力,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寒帆港的防线。既然活下来了,拿走一些战利品作为奖赏,是他们应得的权利。 『林恩少爷,您没事吧?』 芙蕾尔快步奔来,手中的匕首还在滴着黑血。两人的身上都布满了细碎的伤口,但在后方牧师的治愈术下已经结痂,只剩下破损的衣物昭示着刚才的凶险。 『芙蕾尔,我没事,这次真的干得漂亮。』 林恩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芙蕾尔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那双总是温顺的黑色眼眸中,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怎么了,芙蕾尔?』 『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尖深深陷入布料之中,声音微微发颤。 『林恩少爷,我们,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林恩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他很清楚,芙蕾尔虽然性格内向,但绝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更很少如此坚决地提出某种主张。这种源自刺客血统的直觉,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实。 『走吧,希望里奥和魅音他们没事。』 没有丝毫迟疑,两人甚至来不及清理身上的污渍,便转身沿着通往公会的主干道飞奔而去。 …… 伊蕾娜十字公会附近的街道,喧嚣渐止,只剩下雨水冲刷石板路的哗哗声。 里奥甩去手上的血迹,魅音也收起了折扇,两人在公会门口汇合。 『里奥先生,怎么样?』 『我没事,嗯……应该都清理干净了。』 里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面具,确认周围再无魔物气息。正欲开口商议下一步行动,却发现魅音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前方泥泞的道路上,身体僵硬。 『魅音小姐?你怎么了?』 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昏暗的路灯下,一顶被踩扁的小礼帽孤零零地躺在积水中,淡紫色的装饰带沾满了污泥。 『这……席娜小姐的?为什么会……』 里奥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那顶帽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不会出事了吧……』 魅音也是眉头紧锁。 『那些魔王军好像不怎么伤害平民,不过……她为什么会从公会离开?』 『无论如何要找到她。』 里奥握紧了手中的礼帽,语气变得急促。 『虽然我不像芙蕾尔那样会精确追踪,不过遇到了事,应该是会向港口方向找林恩先生他们吧。』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转身向着港口方向全速奔去。 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跑了没多久,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透雨幕,刺入耳膜。 『来啊!来啊!我是努波尔!狐之里的人!我不管你是谁!来找我啊!来啊!』 魅音的脚步猛地一顿,那三个字如同诅咒般让她瞳孔骤缩。 (努波尔?他疯了吗?精神不正常?) 里奥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席娜逃跑的方向,努波尔所在的位置,以及那癫狂的叫喊……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最糟糕的猜想。 『来啊,面对我啊,狐之里的孽畜!』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努波尔站在雨中,双眼赤红,状若疯癫,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保持着残忍的清醒。他不知道那个“狐之里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他知道,只要利用脚边这具惨不忍睹的躯体,那个与狐之里有关的家伙就一定会现身。 只要对方出现,他就能以此为借口,拉拢周围路过的冒险者一起围剿这个“魔物同党”。 只是他唯独算漏了一点——席娜赌赢了,他的部下早已全灭,而此刻最先赶到的,正是那两个足以将他送入地狱的煞星。 魅音的脑内炸响,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个男人是当年入侵狐之里的刽子手之一,是栗泽直人的走狗。他之所以对自己紧追不舍,根本就是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昔日的仇恨如岩浆般翻涌,与暴露身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理智瞬间断弦。 (必须得在他告诉其他人之前,宰了他!) 『等等!』 里奥刚想伸手阻拦,却发现魅音突然僵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般剧烈颤抖。 『席……席娜小姐?』 里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身体也瞬间僵硬。 昏暗的路灯下,一具扭曲的躯体倒在泥泞中,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庞此刻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只有那身沾满污泥的华丽商服,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身份。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里奥的双拳握得咔咔作响,那双红瞳中燃烧着纯粹的杀意。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释,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撕成碎片。 努波尔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目光在魅音身上扫过,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疯狂与贪婪,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苦苦追寻的“■■■■”。 『喂,你们两个,别误会了啊!』 他指着地上的席娜,脸上挂着傲慢而残忍的笑容。 『我是赤钢的干部努波尔!地上那一条,是一个狐妖的同党!快,快来帮我一起把那个狐妖找出来,找出来了有的是你们的赏赐!』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席娜小姐,为了我,对努波尔……』 她低下头,声音从颤抖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为了保护我,被这群人渣给……!』 猛地抬起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席娜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笑脸,天户老师温柔的抚摸,隐神村长爽朗的大笑,三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交错重叠,最终化为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她即将爆发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然冲了出去。 『什么?!』 努波尔根本没料到这两个“路过的冒险者”会突然发难。他慌忙举起双拳抵挡,试图用指虎架住对方的攻击。 咔嚓 一声脆响,精钢打造的指虎在里奥那恐怖的怪力下瞬间变形,如同捕兽夹般向内凹陷,死死夹住了努波尔的手指。 『啊啊啊啊!』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努波尔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第70章 丧钟 『努波尔!!』 里奥的咆哮声嘶力竭,每一拳都裹挟着足以碎石的怪力,毫无章法地轰在努波尔身上。这不是战斗,这是单纯的宣泄。 (除了林恩和芙蕾尔,只有她……只有席娜小姐……) 那个从泰尔兰前往洛克菲杜拉的夜晚,喋喋不休地围着自己转的女孩;那个为了帮自己查清身世,动用关系忙里忙外的商人;那个总是自称天才,笑容灿烂的伙伴。 此时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垃圾随意践踏。 『住手!住手!疯子,我是赤钢的努……』 砰 一记上勾拳狠狠撞在下颚,牙齿磕破了舌头,鲜血混合着断牙喷涌而出,将未说完的威胁硬生生堵回了喉咙。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幕。林恩和芙蕾尔气喘吁吁地赶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令人窒息的一幕:平日里最沉稳冷静的里奥,此刻状若疯魔,正把那个下午还不可一世的赤钢干部按在泥水中单方面虐杀。而一向优雅的魅音,正拖着折扇,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步步逼近。 『里奥,魅音小姐,这是?!』 林恩下意识地想要喝止。在这个赤钢势力盘踞的港口,公然袭击干部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下一秒,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越过疯狂的里奥,落在路边那团扭曲的阴影上。那熟悉的紫色商服,那被泥水浸透的短发,还有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庞。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远方港口的欢呼声消失了,暴雨的哗哗声远去了。耳边只剩下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以及努波尔含混不清的惨叫。 几秒钟的死寂,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席娜小姐!不!』 芙蕾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残破的躯体,跪倒在泥泞中,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触碰那满是伤痕的身体,仿佛只要一碰,这个噩梦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现实。 『里奥!等等。』 里奥的拳头悬在半空,上面沾满了碎肉和血浆。他猛地回头,红瞳中满是不解与暴怒。 『别阻止我林恩!!就是这个混账把席娜小姐给……』 『里奥,我知道!』 林恩按住里奥颤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我的意思是,应该让魅音小姐来。』 里奥死死咬着牙,腮帮鼓起,最终松开了早已变形的衣领,退到一旁。林恩也握紧了剑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拼命压抑着将眼前这堆烂肉剁成肉泥的冲动。 魅音不再掩饰分毫。 随着妖力的释放,原本的人类伪装如烟雾般消散。九条幽蓝色的狐尾在身后狂乱舞动,头顶竖起毛茸茸的狐耳,原本修长的手指瞬间异化,指甲暴涨成猩红的利刃,瞳孔收缩成针尖状的兽瞳。 躺在泥水中的努波尔如梦初醒,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恐的光芒。 (是她!就是她!原来叫魅音这个名字吗?!) 求生欲让他顾不得嘴里的剧痛,含混不清地嘶吼起来。 『她是狐妖,是魔物啊!你们在等什么,你们是勇者不是吗?!杀了她啊!她不是你们的同伴!』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距离。 『席娜?我对她下手是因为她主动帮了这个魔物啊!我懂了,你们不就是担心以后没了席娜这种方便的向导和情报源吗?到了南大陆,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们介绍!!赤钢在那边……』 『赤钢啊……九年了!我回来找你们了!』 魅音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一条狐尾猛地探出,如蟒蛇般死死勒住努波尔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拽到了自己面前。 『嘎咕……来……来人……』 努波尔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尾巴,双腿乱蹬,试图向周围可能存在的冒险者求救。 迎接他的,是魅音那只鲜红的利爪。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侧腹,没入血肉之中。魅音没有使用任何妖术,也没有立刻给他痛快,而是像一只纯粹的野兽,手指勾住他的肋骨,极其缓慢地向上刮削。 滋啦—— 皮肉被撕裂、肋骨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努波尔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因为气管被勒住发不出任何惨叫,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荷荷”声。鲜血顺着魅音的手臂流淌,滴落在积水中,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即便努波尔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瞳孔渐渐涣散,魅音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机械而残忍地继续着这场迟到了九年的处刑。 …… 不知过了多久,魅音的尾巴猛地一甩,那团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血肉被抛向漆黑的夜空,在暴雨的冲刷下四分五裂,最终沉闷地坠入远处的黑暗中。 林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堆令人作呕的残渣。他转向跪在泥水中的芙蕾尔,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芙蕾尔,席娜小姐她还……』 芙蕾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林恩和里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魅音死死捂住嘴巴,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席娜小姐!』 芙蕾尔再也支撑不住,趴在那具娇小而冰冷的躯体上,失声痛哭。雨水混合着泪水,打湿了席娜那件曾经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商服。 暴雨倾盆,似乎连天空都在一同哀嚎。 远处,嘈杂的人声顺着风雨飘来。得胜的冒险者们打着照明魔法,三三两两地踏上归途。有的背着伤员,有的抱着阵亡队友的遗体,欢呼声与哀叹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换个地方吧。』 里奥长叹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这里不是让她安息的地方,更不能让那些无关的人打扰最后的宁静。 四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席娜,来到路边一棵巨大的古树下。繁茂的枝叶勉强遮挡了些许风雨,让她轻轻枕在隆起的树根上,就像只是累了在小憩一样。 魅音跪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 『努波尔……恐怕,是当年屠杀我们村子的其中一员。我不认得他,他却记得我。』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席娜冰冷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利爪,眼中满是自我厌恶。 『席娜小姐,是为了保护我才对他使用能力……然后,然后就被那个人渣给……』 话语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就像九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又是为了保护她,倒在了赤钢的屠刀下。 『该死!!』 林恩跪在席娜身前,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进泥土里。泥浆飞溅,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愤怒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芙蕾尔紧紧抱着席娜渐渐僵硬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啜泣着不愿意分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 …… …… 当——当—— 代表危机解除的钟声回荡在寒帆港上空,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心头的钝响。避难所大门敞开,幸存者们的欢呼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丝毫传不进四人的耳中。 第71章 没有你的洛克菲杜拉 不知过了多久,里奥默默抱起席娜冰冷的躯体,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城镇大门。 林恩独自折返伊蕾娜十字公会。穿过满地狼藉的大厅,他来到公会的大仓库。角落里,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推车静静停在那里。鼓鼓囊囊的行囊里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精心绘制的南大陆地图,还有她为每个人准备的魔石和草药。 每一件货物,都凝结着那个紫色短发女孩对未知世界的憧憬,都诉说着她即将踏上新大陆时的兴奋与期待。 林恩双手握住推车把手,深吸一口气,推动这辆承载着未竟梦想的沉重车辆,走入雨幕。 …… 城门口,四人再次汇合。 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充满噩梦的港口,默默混入离去的人流中。队伍里满是垂头丧气的冒险者,有的背着伤员,有的抬着阵亡队友的遗体,还有许多因为港口被毁、船只沉没而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旅人。在这支凄凉的深夜队伍中,林恩一行人显得并不突兀,只是众多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沿途的夜行商队纷纷停下马车,让出道路。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晕,商人们看清了里奥怀中那个被雨水打湿、面目全非的女孩。 『天哪……』 一位年长的商人摘下帽子,在胸口画着祈祷的符号。周围的人群中响起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声的惋惜。在他们眼中,这无疑又是魔王军犯下的暴行,除了那些残忍的魔物,谁会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下此毒手? 林恩推着车,听着周围对魔王军的咒骂和对席娜的怜悯,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地走进漆黑的荒野。 …… 暴雨如注,无情地鞭挞着这支沉默的队伍。芙蕾尔解下早已湿透的女仆围裙,颤抖着盖在席娜冰冷的脸庞上,试图为她遮挡这最后的风雨,尽管那单薄的布料转瞬便被浸透。 回到洛克菲杜拉时,这座商业之都仿佛死去了一般。几日前还喧嚣热闹、充满烟火气的集市,此刻只剩下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摊位架子,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没有了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得意洋洋介绍着自家地盘的身影,错综复杂的街道变得如同迷宫般陌生,冰冷的石板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宅邸的大门紧闭。里奥走上前,隔着铁栅栏与门卫低语了几句。 门卫手中的提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宅邸内灯火通明,原本寂静的庭院瞬间沸腾。无数家丁和侍从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看到推车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纷纷跪倒在泥水中。哭喊声、哀嚎声瞬间炸裂开来,与雷声混杂在一起。 林恩木然地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入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也激不起心中的波澜。 这一夜,洛克菲杜拉的雨没有停歇。 芙蕾尔蜷缩在走廊的墙角,双眼红肿,泪水早已流干,最终在极度的悲痛与疲惫中昏睡过去,怀里还紧紧抱着席娜生前最喜欢的账本。里奥像尊雕塑般守在她身旁,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牙关紧咬,彻夜未眠,仿佛那里藏着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林恩独自守在灵堂外,沉默地看着侍从们进进出出,为席娜擦拭身体,换上那套她最体面的商会礼服。他就像个局外人,只是机械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魅音躲在阴影里,窒息般的罪恶感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 九年前狐之里的火光与今夜寒帆港的暴雨在眼前交错重叠。那些死去的族人,还有此刻躺在棺椁中的席娜,他们的脸庞不断变幻。 (是你的错……) (只要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 (是你害死了她……) 四周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数双眼睛,每一双都在指责她,每一张嘴都在怒斥她是灾星。只要闭上眼,那些声音就如同魔音贯耳,让她几欲发狂。 她跌跌撞撞地逃向庭院,任由冰冷的暴雨冲刷着滚烫的身体,试图浇灭心中那团名为愧疚的烈火。 唰——! 唰——! 暴雨中夹杂着凄厉的破风声。 魅音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到了那个在泥泞中疯狂舞动的身影。 林恩手中的剑早已看不清轨迹,他没有使用任何章法,只是单纯地挥砍、劈刺。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吼,剑锋划破雨幕,将落下的雨滴斩得粉碎。他眼中的茫然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那个夺走了一切的仇敌。 泥水飞溅,剑气纵横。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剑舞终于停歇。林恩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风箱般起伏。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沉淀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张年轻的脸上,原本属于少年的稚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决意。 魅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后,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入泥泞的地面。她张了张嘴,声音在雷声中显得破碎不堪。 『席娜小姐她……是因为……』 『你错了!魅音!』 林恩猛地转身,厉声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却浇不灭那双眸子里的灼热。 『这一次,你没有任何错。九年前,你是受害者,是那个被欺骗利用的孩子。可这一次呢?你在寒帆港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居民而战,你何错之有?』 魅音低下头,手指死死扣住湿透的衣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终究是因为努波尔认出了我……』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 林恩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那么明知你的身份却还是一同前往寒帆港的我们,全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是因为你为了保护民众而忽视了席娜小姐的安危,那我们所有人,也同样如此!』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泪。 『魅音小姐!你我都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努波尔!是一切灾厄根源的栗泽!自我否定、自我厌恶救不了任何人,这不是席娜小姐想看到的,更不是狐之里和狸之里的亡魂想看到的!如果心有愧疚,那就把这份愧疚变成利刃,亲手为他们报仇!』 魅音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和的青年。 『别忘了,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啊……』 林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而且从今天起,我们三人对赤钢的仇恨,也和你同样刻骨铭心了。』 魅音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雨水在脸上交汇,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原本的迷茫与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 复仇。 向赤钢复仇。 无论前路多么崎岖,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份誓言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林恩身形晃了晃,刚才的发泄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魅音立刻伸手扶住他,而她自己也因情绪的激荡而双腿发软,不得不倚靠在林恩身上。两人在暴雨中互相搀扶着,像两株在风暴中纠缠共生的野草,一步步走向宅邸那扇透着暖光的大门。 …… 大厅内,忙碌的侍从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他们眼眶通红,却在看到两人进来的瞬间,纷纷停下脚步,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敬意深深鞠躬。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里奥坐在角落的地毯上,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红瞳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他对两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指了指身旁。 芙蕾尔蜷缩在墙角,呼吸沉重而紊乱,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无法安宁。 魅音看着这一幕,看着里奥那无声的关切,看着侍从们谦卑的致意,耳边那些幻听般的指责声终于彻底消散。 第72章 被颠倒的真相 正午的阳光刺破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古老的宅邸上。然而,这光亮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那些被暴雨冲刷后的苍白与死寂照得纤毫毕现。 众人醒来时,才惊觉这座始建于瑟洛斯时代的建筑是如此的压抑。厚重的石墙、狭窄的窗棂、深色的木质护壁,处处透着一股行伍般的肃杀与刻板。往日里,那个总是戴着小礼帽、咋咋呼呼的身影,用她的喧闹和活力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处空隙,让人忽略了它本质上是一座属于先烈的纪念碑。如今她不在了,这座宅邸便彻底褪去了伪装,变回了那座冰冷、沉默的古墓。侍从们低垂着头颅穿行其间,脸上笼罩着比阴影更浓重的灰败。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北大陆。 然而…… 『赤钢的英雄努波尔,惨遭水天王部下虐杀!』 酒馆里,冒险者公会中,乃至各个亲近盖恩的邻国朝堂上,人们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努波尔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成了魔族残暴的最佳佐证,成了人类团结的粘合剂。无数人高呼着要为这位“无辜惨死”的义士复仇,誓要将南大陆的魔物赶尽杀绝。他的名字被刻在耻辱柱上,却享受着烈士般的哀荣。 至于席娜? 她的名字只是这股复仇浪潮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哦,那个洛克菲杜拉的传奇女商贩?运气真不好,死在了乱军之中。』 仅此而已。 她生前为了保护瑟洛斯的名誉,太完美地使用了那份遗忘的能力。如今在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精明过头的年轻商人,与那位千年前的英雄毫无瓜葛。洛克菲杜拉的商界甚至暗流涌动,那些曾经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竞争对手,在假惺惺的叹息后,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快意。那个总是抢占先机、独吞情报的“小麻烦”终于消失了,巨大的市场空白正等着他们去瓜分。 宅邸内,林恩站在窗前,听着远处街道上那些颠倒黑白的议论,胸膛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真相就在嘴边,却重如千钧。 洛克菲杜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铁骨铮铮的军事和咒术强国了。如今的它,是一个用金币和契约堆砌起来的商业枢纽,脆弱得如同精美的瓷器。面对盖恩帝国那庞大的阴影,面对“人类之光”的威慑,这个商业帝国显得太过渺小了。 一旦公布真相,指控赤钢干部才是杀人凶手,等待洛克菲杜拉的将是盖恩的雷霆之怒。贸易封锁、外交孤立,甚至可能被扣上“勾结魔族”的帽子。为了一个死去的商人,去得罪整个人类阵营的最强帝国?那些精于算计的商贾权贵们,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于是,谎言被奉上神坛,受万人敬仰;而真相只能蜷缩在这座阴森的宅邸里,与尸体一同腐烂。 …… 餐厅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走针声。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餐,却无人动筷,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消散。 芙蕾尔盯着面前洁白的瓷盘,泪水断了线般坠落,在盘底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昨晚……我还梦到席娜小姐。』 她哽咽着,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她把我们送上了去往南大陆的船,自己却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码头上,笑着和我们告别……』 里奥低垂着头,手中的银叉在无声的重压下缓缓弯曲变形。魅音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偏向阴影处,不敢去看芙蕾尔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的梦想,明明才刚刚开始啊!』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泪水布满脸庞。 『她明明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那个先祖被人歪曲成逃兵的束缚!在米达废矿的时候,她明明那么害怕死亡,这一次却主动为了我们挺身而出……这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说,需要多大的觉悟和勇气!?』 她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身体剧烈颤抖。 『结果呢?为什么世界对她这么不公平!』 林恩伸出手,轻轻按在芙蕾尔颤抖的肩膀上。他的掌心温热,却无法驱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芙蕾尔,席娜小姐是为了保护我们。她和瑟洛斯将军一样,都是英雄。』 『可是她没有死在魔物的炮火下,却死在了那个人渣的手上!这怎么能让人接受!』芙蕾尔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混杂着绝望与不甘的嘶吼。 空气仿佛凝固了。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林恩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芙蕾尔、沉默压抑的里奥、以及满身罪恶感的魅音。他眼中的悲伤迅速沉淀,化作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 『我也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众人。 『所以,今天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些事情。一些关于未来的安排……』 林恩很清楚,此刻不仅是他自己满脑子都是复仇的烈火,芙蕾尔和魅音更是如此。在这种时候,如果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大局为重”、“优先去南大陆讨伐魔王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不过是懦弱而虚伪的逃避。身为勇者,如果连为同伴雪恨的勇气都没有,那些所谓的理想和正义,很快就会变成一纸空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在去南大陆之前,我想复仇!』 林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凸起。 『在寒帆港,我和芙蕾尔亲眼见识了那群人的龌龊和贪婪。那根本就不是努波尔一个人的疯狂,而是一个从根源上彻底腐烂的组织!他们披着救世主的外皮,内里却是残暴虚伪的恶鬼,是寄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毒瘤!』 『我也要!』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追随林恩的脚步,而是为了那个曾经保护过她的朋友,为了心中的那份不平。 里奥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自然没有意见。』 魅音更是无需多言,复仇本就是她活着的动力,如今这份仇恨中又添上了席娜的血债,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里奥的话锋一转,语气中是他特有的理智和冷静。 『没意见归没意见,但是,我们四个人想做到这一点,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对方是一个渗透全世界的庞大组织,背后更是号称人类最强的盖恩帝国。我不想打击你们,但是要知道,他们的支持者遍布大陆,是几乎所有人类眼中的引导者。』 他转头看向魅音。 『魅音小姐,东之国那边如何?』 魅音黯然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东之国那边……白天狐陛下的意思也是不和盖恩开战。她担心一旦开战,东之国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被人类诸国孤立。』 里奥重新看向林恩,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语气严肃。 『所以,林恩,你想如何去复仇?我们不可能投靠魔王军去借兵,也不能一味指望东之国那边会突然下定决心发动战争。更不能让我们四个人就这么毫无计划地冲上去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那绝对不是已故的席娜小姐想看到的事。我们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一个能让我们在举世皆敌的情况下,还能撕下对方血肉的方案。』 林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同伴。 『昨晚我也想了很多。我也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正面对抗整个帝国,还是太过渺小。可是……』 他顿了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复仇,真的只能依靠武力吗?』 第73章 身为勇者不得不做的事 『复仇,真的只能依靠武力吗?』 三人同时看向林恩,等待着下文。 『赤钢,还有盖恩帝国,之所以能成为所谓的“人类之光”,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多么伟大或是正义。仅仅是因为人们在恐惧中需要一个能与魔王军战斗、能铁血打击魔物的偶像。盖恩那强硬的排外思想和军事国力,恰恰满足了这一点。』 林恩站直了身体,视线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撕开那层光鲜的表皮,让世人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让大家知道,盖恩和赤钢,只不过是一群连无辜的狐狸村落都能屠杀、连手无寸铁的人类女孩都能残忍虐杀的畜牲!到时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会真的把他们当成崇拜的对象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不否认,那个时候人们为了生存,在对抗魔王军时或许还是会不得不依靠盖恩的武力。但是,还有多少国家会真心实意地用本国将士的血肉去协助盖恩?还有多少年轻的冒险者会像现在这样,挤破脑袋也想要加入赤钢?』 林恩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通常来说,战时的人们为了安全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实际上呢?我们都看得出来,赤钢早就沉溺于这种被捧上神坛的赞美和特权之中,在这条堕落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他们的累累恶行,恐怕早就已经不是常人良知所能容忍的底线了。』 『原来如此……』 里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的好友并非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是在愤怒中找到了最致命的切入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提出了关键的疑问。 『可是,光凭狐之里的旧事和席娜小姐的遭遇这两件事,几乎不可能动摇赤钢在全人类心中的根基。甚至,如果操作不当,经过他们的宣传歪曲,反而会适得其反,把我们要么抹黑成魔王军的奸细,要么描绘成疯子。』 『没错,所以说,顺序很重要。』 林恩眼中的怒火未熄,但理智的寒光却越发锋利。 『我们要先动摇赤钢在人们心中的位置,剥离他们的神性,再将他们连同那扭曲的思想一同斩断。』 里奥下意识地身体前探,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正如我之前和魅音小姐说过的那样,他们所犯下的暴行,绝对远远不止这两件。』 林恩握紧了拳头,语气笃定。 『这个世界上,一定遍布着那些和我们、和东之国一样,对赤钢恨得咬牙切齿,却因为同样的顾虑和恐惧不得不暂时隐忍的人。在这条道路上,我们绝对不是孤单的。』 『我明白了!』 一直沉默倾听的魅音露出了然的神情,接过了话题。 『寻找赤钢和盖恩帝国掩埋的其他罪行,将这些黑暗暴露在阳光下。在这个过程中,结识更多的反抗赤钢暴行的志同道合之人,或者根据找到的罪行线索,去联合那些幸存的受害者一同反击。』 『没错!我今天真正想让大家一起想的,就是如何去获得这些情报。』 林恩环视着身边的同伴,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凝重。 魅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轻抚着手中的折扇,陷入了思索。 『赤钢身为一个盖恩下属的组织,虽然遍布世界各地不为人知的角落,但是太过难以发现,而且一旦他们察觉到危险,定然是人去楼空。而偶尔碰运气找到的赤钢据点,里面恐怕也只是总部的指令,难有最核心的计划,说白了就是碰运气。』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严肃更甚。 『那些赤钢真正的核心只会在两个地方,其一,就是赤钢那恐怕在世界的不知名的角落,远离人烟的总部或是那些秘密实验场,其二,就是赤钢的祖国——盖恩。但是……这也同样面临着一个问题。』 『要么就加入赤钢,要么就潜入盖恩,比起在南大陆碰运气要危险不知道多少倍。』 里奥迅速接过了话头,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的严峻性。 『没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魅音合上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决断的信号。 摆在面前的只有三条路:在南大陆漫无目的地打探,潜入盖恩帝国的心脏,或者是假意加入赤钢。前者是大海捞针,后两者则是与死神共舞。 林恩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南方的中部地区,那里是那个庞大帝国的方向,也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潜入盖恩吧。』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而坚决。 『我也是这个想法!不如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魅音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对那个组织的深刻了解与忌惮。 『加入赤钢太过不现实。一旦栗泽直人或者娜塔莉看到我,一切都完了。况且,赤钢那种地方,定然会进行严密的种族和履历检测,我和里奥根本混不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只有林恩先生和芙蕾尔加入……二位的性格恐怕不适合作为卧底。让你们去参与赤钢那些灭绝人性的任务,只怕还没获得情报,你们自己就会先崩溃的。』 林恩和芙蕾尔对视一眼,沉默不语。魅音说得没错,让他们为了卧底而去屠杀无辜,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是……』 里奥皱起眉头,指出了潜入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混入盖恩帝国生活的可行性先不说,想要获得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报,绝不是和盖恩街头的平民聊聊天就能聊出来的。如果要加入什么正规部门,同样要面临多次严格的审查。退一万步讲,真的搞定了,也获得信任了,那个时候世界估计早就被魔王军搅得一团糟了。』 他看向林恩,虽然复仇的火焰在燃烧,但他知道林恩从未放弃过拯救这个世界的初衷。时间,是他们最耗不起的成本。 『没错。』 魅音并没有反驳里奥的担忧,而是顺着他的思路给出了折中的方案。 『所以我想,这段时间里,咱们一起查查有关盖恩的各种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相对现实些,并且藏着盖恩机密的地方……哪怕最终收获的只是一个并不强大的盟友,只是一段同样悲惨的往事……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太多。』 『说得对,总要尝试一下。』 林恩点了点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不过,真的会有人有那样的情报吗?』 里奥依旧保持着怀疑,这种机密情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遥远的故乡。 『东之国肯定一直在向盖恩内部派遣间谍。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接触到核心机密,但想来也不会一无所获。我虽然不能进入东之国,但是在宫内认识一名叫畑尾响的乐师,不知道他能不能帮帮我们去要一些相关资料。』 提到这个名字时,魅音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那是她过去的朋友,也是连接她与故乡仅存的纽带之一。 几人交换了眼神,眼下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尝试联系东之国的旧友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反倒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那就这么定了!』 ……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等待事情的进展,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席娜的葬礼…… 第74章 罪恶的苗床 阴沉的天空下,洛克菲杜拉的家族墓穴显得格外肃穆。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摇曳的烛火照亮了那具冰冷的棺椁。 林恩走上前,将一束洁白的花朵轻轻放在棺盖上。他注视着那刻着名字的石碑,声音沙哑却有力。 『你的牺牲,无愧于瑟洛斯将军的血液。席娜,你是真正的英雄。』 芙蕾尔早已泣不成声,她颤抖着双手献上花束,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谢谢你……谢谢你这一路上的指引,还有带给我们的那些快乐时光。』 里奥默默地走上前,他看着那静止的棺木,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精打细算的商人小姐,那个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这个异类的朋友,如今长眠于此。 『谢谢你接纳了这样的我。』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感激,最终化作了一句低沉的告白。 『和你来洛克菲杜拉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 魅音最后走上前。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愧疚,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只有深沉的敬意与决绝。她知道,愧疚是对逝者决心的亵渎。 『如果不是你,我的身份早已在寒帆港暴露,那里就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席娜小姐,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不仅是传奇商人……更是我们的恩人。』 四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在摇曳的烛光下立下了不可违背的誓言。 『我们绝对会替你报仇。也会替你,见证南大陆的一切。无论是惊险,是祥和,是善恶美丑,我们都会替你见证。哪怕是传说中的天空之国,深海之国也不例外。』 …… 葬礼结束后,日子在等待与磨砺中一天天过去。 魅音将写给畑尾响的信件通过特殊的渠道寄出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段时间里,席娜宅邸的庭院成了他们的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剑刃破空的声音便已响起。林恩挥舞着长剑,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宣泄般的力度;里奥则在一旁打磨着自己的格斗技巧,拳风凌厉。 宅邸的侍从们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失去了主人,却在这些誓要复仇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们端茶递水,准备餐食,用对待家主般的恭敬礼仪侍奉着四人,仿佛这样就能为复仇的大业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 训练之余,芙蕾尔频繁出入于洛克菲杜拉那包罗万象的集市。她穿梭在各个药铺之间,利用自己从洛加特那里学来的知识,采购着各种稀有的草药与剧毒的素材。那个曾经内向的女仆,如今在挑选致命毒物时,眼神中竟多了一份冷冽的专业。 林恩和里奥则一头扎进了古咒术的典籍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记录着千年前的力量,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试图从中领悟哪怕一丁点能对抗赤钢的手段。 每当夜色降临,训练的疲惫袭来,四人便会围坐在客厅里。桌上摆放着席娜生前用过的算盘、那顶小礼帽,还有她视若珍宝的账本。 烛火跳动,他们翻看着这些遗物,回忆着相处几周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关于讨价还价的趣事,那些在篝火旁的欢笑,如今都化作了最坚固的磨刀石,不断打磨着他们复仇的决心。 …… 几日后的清晨,来自东之国的密信终于辗转送到了魅音手中。对于东之国而言,既然有人想要对付盖恩,他们自然乐意将搜集到的干部信息、兵力配置等情报公之于众,恨不得天下皆知。 魅音坐在桌前,拆开厚厚的档案袋,迅速浏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张。 『果然……』 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虽然情报数量可观,涵盖了赤钢部分干部的姓名、驻地的常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一些物资运输的路线图,但大多停留在浅表。关于赤钢内部真正核心的运作机制,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黑暗实验与恶行,这里并没有直接的记载。 这也都在意料之中。如果核心机密这么容易被探知,赤钢也就不会让东之国头疼这么多年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现有的碎片里,拼凑出我们要的线索。』 她将资料推到桌子中央,示意林恩等人一起查看。就在整理文件的最后,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滑落了出来。魅音拾起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魅音小姐,感谢你告诉我席娜小姐的事,我很遗憾,我知道她在魅音小姐的心中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但我也相信总会找到新的朋友,前提是,你要平安无事才行啊。我猜得到魅音小姐想要做什么,我不想强加干涉,但是我劝你不要这么做,派去的间谍,还没有几人能活着回来……魅音小姐,你是我的最后的童年玩伴,是狐之里和狸之里最后的血液,请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畑尾响” 魅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目光停留在“最后的血液”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抱歉啊,小响。正因如此……正因为背负着全族的血海深仇,正因为我是仅存的见证者,这份复仇的使命,才一定要由我去背负啊。)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随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投向桌上那堆繁杂的情报。 『大家,开始吧。哪怕是蛛丝马迹,只要能指向赤钢的要害,我们都不能放过。』 …… …… 终于有一日,魅音让众人再次聚集起来。她将那些几乎被翻烂的卷宗重重拍在桌案中央,指尖压在其中几处被朱笔反复圈红的位置。连日的伏案工作让她眼底带着些许倦意。桌上的资料满是折痕,密密麻麻的批注像是一张即将收紧的大网。 『关于可以选择的地点,我翻看后已经有了初步打算了。』 林恩猛地凑上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文件。自席娜死后,复仇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他胸膛燃烧,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这么说,确实有可行性吗?!我们选择哪里?』 魅音深吸一口气,手指滑向地图上盖恩南部地区——戈迪拉地区的一个点,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盖恩帝国,戈迪拉地区的盖恩帝国的皇家学院。』 一旁的里奥微微皱眉,白发遮掩下的红瞳里满是困惑。在他看来,复仇应当是直捣黄龙,或者是破坏军事重地,一所学校听起来太过不起眼。 『学校?那里会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吗?』 ?我推测有,而且很有可能有。』 第75章 欲盖弥彰 魅音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了那几份被她重点摘录的履历笔记。纸张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她刚刚整理出来的核心情报。 『你们看,这两个赤钢干部,海格力士·阿罗肯,威达。』 她指着其中两张画像。海格力士满身勋章、神情暴戾,而威达则留着精致的小胡子,看起来阴鸷傲慢。 『海格力士曾提出‘复制仪技术设想’,威达是魔导科学研发顾问。这两个人,一个是负责理论架构的高层,一个是掌握核心技术的研发首脑。按理说他们应该待在首都享受权力,或者在绝密实验室里搞那些反人类的研究。』 魅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 『但在近几年内,他们先后从首都地区以及研发部门被调到了戈迪拉地区。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什么公开的活跃记录或功绩,所有的活动轨迹都仅围绕着这所皇家学院。』 紧接着,她从那一堆乱纸中抽出了最后一张,那是最新获取的情报,上面的墨迹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情报源拼死传出的信息。 『而今年,又有一人。特利维坦。』 画像上的老者佝偻着背,秃顶,满脸老人斑,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却像枯井一般死寂。 『他在冒险者时期就作为德鲁伊加入赤钢,资历甚至比那两人更老。他是赤钢生物部门的高级干部,行踪诡秘,情报上得六个大字格外醒目——推测实力恐怖。这个人,据说也将在不久后调至皇家学院任职。』 屋内的气氛凝固了。三个赤钢的高级干部,甚至包括元老级的人物,竟然齐聚在一所非首都的学院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林恩看着那些名字,拳头慢慢握紧。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绝不可能动用这种级别的阵容。 『盖恩帝国致力于培养下一代这不难理解,可是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三个高级干部,不恪守本职,却改行做一个不是首都学校的教务?』 魅音合上笔记,眼神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透过这些纸张看到了那些为了传递情报而牺牲的同胞。 ?我相信那里一定有问题,更愿意相信东之国的先人们没有白白流血……他们用生命调查出的情报里一定会有意义和价值。这所学院,恐怕就是赤钢藏污纳垢的巢穴。』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抵下颚,目光在地图上的学院标识与周围地形间来回扫视。她语气平稳,将那些看似反常的选址逻辑抽丝剥茧般铺陈开来。 『至于他们将学校选择为据点,可能是因为那里有特殊的设备,或者是地理位置特殊方便他们快速转移啊,支援之类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特意选择潜入学校这么个地方。』 她转头看向仍然一脸困惑的里奥,轻轻点了点头。 『里奥先生刚才那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就算有间谍混入,那里每个人都深受盖恩文化熏陶,再加上人多眼杂,恐怕很快就因为无法融入而被孤立,甚至因为形迹可疑被其他同学举报。更何况学生这个身份本来就因为年龄等条件已经限制了很多卧底。我觉得以上两个原因都有。』 说到此处,她手腕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展开,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眸。 『我们则要想办法作为学生潜入进去。』 芙蕾尔绞着双手,眉头紧锁。复仇的渴望虽然在她心中从未熄灭,但理智告诉她,这是一步险棋。 『可是,这真的做得到吗?』 魅音收起折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资料。 『对于皇家学院的记载,说是他们会接受优秀的外籍生,只要履历干净,给的钱够多,是人类,他们就能接受。』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显得有些悠远。 『进入寒帆港前,就是席娜小姐她托人伪造的我的身份,这正是她的朋友擅长的领域……应该不难,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席娜一去无利可图,就也再不念及旧情就好……』 提到席娜的名字,屋内的空气瞬间凝重。里奥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双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决绝。 『我们每个人负责什么?』 魅音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虚空的一点。 『你们负责正常作为盖恩居民生活,为我提供生活上的安全区和便利。我负责潜入窃取情报。』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而生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旦我暴露,你们马上想办法和我撇清关系。』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林恩猛地拍案而起,里奥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芙蕾尔更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什么?!』 『不要急,听我说理由。』 面对三人激烈的反应,魅音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平缓下压的手势,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们四个一起伪造身份暴露风险太大,最好的方法就是只伪造我一个人,你们三个继续用海伍德出身的原身份。尤其是林恩先生,你是认证的勇者,又是莫克斯领主的养子,这个身份很容易被盖恩视为拉拢对象。可是这样一来,一旦一起暴露,我们四个必死无疑。然后你们想想,他们会怎么做?』 短暂的思索和沉默后,林恩、里奥和芙蕾尔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赤钢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如果他们四人被认定为东之国间谍的同党,那怒火绝不会止于他们自身。那只染血的雄鹰将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利爪,抓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海伍德。莫克斯领主、视里奥为亲弟的卡塔丽娜、神秘的炼金术师洛加特,以及村子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孔,都将因他们的失败而万劫不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三人脊背窜起,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懂了吧。』 魅音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利害。 『所以你们只需要保证日常给我提供便利,可能的范围内为我提供掩护。』 她的目光转向里奥,语气中多了些许歉意。 『尤其是里奥先生,虽然很抱歉,但是您恐怕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因此尽量不要离开那个住所。至于住所,不需要伪造什么户主,租住即可。我们的关系就是——你们去盖恩深造的路途上偶遇我,相谈甚欢决定合租,仅此而已。』 这个计划冷酷、现实,却又无懈可击。它将所有的风险都集中在魅音一人身上,却为其他人,也为他们远方的家园,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然而,林恩猛地站起,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尖鸣。 『绝对不行!』 第76章 真是油盐不进呢 『绝对不行!』 林恩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在安静的室内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魅音小姐,刚才你说的那些,别的我都能认同,但是唯独你一个人作为学生潜入学校这一点绝对不可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立无援。』 魅音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反驳。 『我不是说了……』 『没错,你说了,你也说了需要我们为你提供方便和打掩护,可是最需要掩护的难道不是学校中吗?』 林恩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目光灼灼,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魅音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孤身深入敌营的凶险,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演过的死局。 『我陪你一起,魅音小姐。让里奥和芙蕾尔在家中,按照你说的,一旦出了事,我会和你身份切割,但是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友军……』 林恩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而且,我不是也说过吗,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魅音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异常固执的人类,心中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啊……真是油盐不进。』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在泰尔兰附近的那一晚我才会被打动吧。) 她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那是卸下防备后的释然。 『好吧,不过,无论在皇家学院看到什么不公正的、残忍的画面,看到什么样扭曲的理论,都不能热血上头啊,不然就轮到我和你划清界限了啊。』 『放心,我拎得清。』 林恩也笑了,那是达成共识后的轻松。 …… …… 事实证明,之前的顾虑确实有些多余。席娜生前结交的皆是重情重义之辈。当她的友人得知这几位是席娜的生死之交,且决意为席娜小姐复仇时,没有丝毫犹豫。伪造的体检证明、全新的身份文件,甚至连入学申请所需的各种繁琐手续,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打点妥当。 魅音的身份再次成为了“露娜”,而林恩则以陪读者的身份一同申请入学。家丁不仅自掏腰包垫付了高昂的赞助费,还承诺全额资助他们在盖恩期间的一切开销。很快,两份烫金的春季入学许可,以及一份四人合租的房契,便摆在了桌上。 那上面,盖着令几人恨得牙痒的、虚伪的蓝色六芒星和雄鹰徽记。 寒帆港依旧满目疮痍,为了避开耳目,几人绕道前往东方的一处偏僻小港口。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停泊在岸边,等待着驶向盖恩南方戈迪拉地区。 甲板上,林恩和魅音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海天一线,那里是他们即将踏入的修罗场——盖恩帝国。此刻,心中的恨意早已盖过了对未知的紧张。那片土地上,埋藏着太多的罪恶与血泪,等待着他们去清算。 里奥站在船尾,手抚胸口,默默在心中向远在海伍德的卡塔丽娜道歉。这一次的冒险,或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但他别无选择。 芙蕾尔则久久凝视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恍惚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俏皮笑容、自称天才的紫发少女,正充满活力地挥手向他们道别。 她眨了眨眼,幻象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海水拍打着礁石。芙蕾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席娜小姐…我们会为你报仇的,一定会的!) …… …… 『所以,按照您的指示去袭击寒帆港被击退了,属下这边损失也不小,我无意质疑您的判断,但是流血的是我的天王军,还是希望您能给个说法。』 阴暗奢华的私室内,空气沉闷。巨大的水晶球悬浮在半空,幽光闪烁,映照出水天王加塔诺索亚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他对魔王军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部下毫无意义的送死。 水晶那头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啊,你做的很好,余交给你的任务确实完美完成了,袭击、撤退的时机都堪称完美,和余期盼的丝毫不差,我们魔王军的命脉已经向着强盛的方向偏移,当赏。』 (啧,有时候本大爷真不知道魔王大人单纯是深不可测还是单纯嘴硬啊。) 加塔诺索亚眉头紧锁,语气并未因夸奖而软化: 『恕属下直言,这不能成为对牺牲将士的交代。』 『余再说的精确点好了,此战过后,盖恩和赤钢的蛆虫们必将在不久后迎来重创,所以我们魔王军自然因此走向强盛。』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破地方一共才几个赤钢的人啊,算了不管了,算该着本大爷倒霉。) 虽然满腹狐疑,但魔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加塔诺索亚不再追问,只是沉声应道: 『明白了,那么属下告退。』 随着那头传来一声应许的鼻音,水晶的光芒黯淡下去,通讯切断。 加塔诺索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厚重的窗扇。 哗啦——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阴暗的室内,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此刻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具令人望而生畏又诡异至极的躯体。他的左半边身体是魁梧强壮的人类男性,肌肉虬结,皮肤古铜,深蓝色的长发狂乱地披散在肩头,一只猩红的独眼闪烁着野性的凶光。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完全由碧蓝色的活水构成,在那透明涌动的水流之中,森白的恶魔骨骼清晰可见,随着水波的荡漾若隐若现,散发着来自深渊的寒意。 『不想这糟心事了,这次事件过后,想必会有不少人对本大爷怀恨在心吧。正好!萨伦这边的斗技大赛也要开始了啊』 他左半边的人类面孔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而兴奋的笑容,右半边的水流也随之激荡,发出哗哗的声响。 『来吧!来吧!让本大爷好好过过瘾!』 第77章 伟大的国家 海风夹杂着腥咸与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连日的航行并未平息众人心头的怒火,反倒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让那股不安在沉默中悄然滋长。潜入盖恩,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九死一生并非夸大其词。林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里奥与芙蕾尔,三人目光交汇,皆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魅音的计划固然周全,可变数永远存在。一旦魅音身份败露,理智告诉他们应当撇清关系以保全海伍德,但情感绝不允许他们袖手旁观。 那将是对同伴的背叛,可若意气用事,又恐将故乡的亲友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化名“露娜”的魅音缓步走到三人中间。她并未穿着平日便于行动的服饰,而是一袭剪裁考究的厚重礼服,蓬松的裙摆巧妙地掩盖了身后那条引人注目的尾巴,精致的头饰也将狐耳藏得严严实实。她微微倾身,凑近林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四人能够听见。 『林恩先生,还没有到盖恩,就已经想着我会暴露,这可不行啊,我会后悔把你们拉下水的。』 她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论何时,心里要相信,会顺利的!』 林恩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重重地点了点头。里奥与芙蕾尔也随之颔首,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船,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铺洒在海面上,本该是壮丽的景色,此刻却显得格外狰狞。原本蔚蓝的海水在此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像是被打翻的染缸,泛着诡异的油光与紫绿相间的色泽。那不是自然的馈赠,而是工业的排泄物。魔导科技产生的废料与钢铁碎渣漂浮在波涛之间,随着浪潮起伏,撞击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庞然大物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高耸入云的城墙由黑色的钢铁与巨石铸就,冰冷而威严,无数烟囱向天空喷吐着灰雾,将那片天空染得昏黄。 『看啊!是盖恩!我们终于到了!』 『那就是人类的希望之地吗?太壮观了!』 甲板上的其他旅人纷纷涌向船舷,望着那座钢铁巨兽发出由衷的赞叹。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崇敬的光芒,仿佛只要踏上那片土地,便能跻身光辉的未来。而在林恩等人眼中,这片被腐蚀的海域与那座压抑的城池,却更像是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 随着客轮停靠在盖恩北部的第一站,部分旅客迫不及待地提着行李涌入港口。那些背影一旦钻入钢铁铸就的都市人潮,便迅速被这座第一强国的庞大阴影吞噬,再难寻觅踪迹。船只继续向南航行,始终与海岸线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让那片令人窒息的建筑群一直盘踞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里没有洛克菲杜拉那般充满历史沉淀的古韵,也绝非东之国城市区那种明快洁净的高现代风格。盖恩更像是一座被无数尖顶与黑铁包围的巨型要塞,冰冷的金属管道如血管般攀附在建筑外墙,喷吐着浑浊的蒸汽。明明是居住区,却透不出一丝生活的温情,反倒像是一座为了战争机器而存在的兵工厂。那连绵不绝的高墙与林立的哨塔,在夜色中宛如牢狱的围栏,给人一种只要踏入其中,便会被彻底嚼碎、再也无法逃离的错觉。 林恩紧了紧身上的轻甲,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当船身随着一阵沉闷的震动靠岸,戈迪拉港到了。 舷梯放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四人随着剩下的人流走下船只,脚底触碰到坚硬地面的那一刻,他们都很清楚,身后已无退路。 海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凛冽,夹杂着煤烟与机油的味道。夜色笼罩下的街道并不寂静,全副武装的盖恩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形在街头巡逻,沉重的军靴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街道两侧矗立着造型狰狞的路灯,散发出惨白的魔导光辉,却无法驱散盘踞在巷弄深处的浓重黑暗,反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 芙蕾尔借着路灯那有些刺眼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张有些褶皱的纸条。那是席娜的侍从留下的地址,也是他们在这一片敌意中唯一的落脚点。 『请问……这个地方该怎么走?』 她叫住了一位正在收拾摊位的中年商贩,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商贩停下手中的活计,借着灯光眯起眼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随后热情地抬手指向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区域。 『哦,那边啊!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看到那个冒着蓝烟的烟囱往左拐就到了。那是住宅区的边缘,安静得很。』 商贩擦了擦手,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神色。在他看来,这些外乡人无疑是幸运的宠儿,能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来到最伟大的帝国。 『去吧,既然有幸来了盖恩,你们就已经前途无量了!』 这句充满祝愿的话语在四人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且讽刺。林恩礼貌地道了谢,没有多言。四人压低了帽檐,顺着商贩指引的方向,快步融入了那光影斑驳的街道,向着那个即将成为他们临时据点的二层住宅走去。 推开大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墙壁上嵌着散发柔和暖光的魔导壁灯,角落里摆放着利用冰元素制冷的储物柜和无需生火便能加热的料理台。这些在海伍德难得一见的魔导科技产物,在这里似乎只是出租屋的标配,专门用来满足那些来皇家学院进修的权贵子弟或外籍精英的生活需求。 芙蕾尔有些拘谨地放下行李,指尖轻轻滑过冰冷的金属台面,似乎在确认这些器具的用法。而魅音没有片刻停歇,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叠绘有复杂纹路的符纸,身形如鬼魅般在屋内穿梭。门缝、窗沿、通风口,甚至是壁炉的内壁,每一处可能传声的角落都被贴上了符纸。随着她低声念诵咒文,符纸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随即隐没在墙体之中。 『这是?』 林恩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挑。 『隔音术式,要小心隔墙有耳。』 魅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凝重地走回客厅中央。 『在这个国家,哪怕是空气都在监视着我们。尤其是我们这种身份,必须确保这间屋子里的任何谈话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四人围坐在有些生硬的金属桌旁,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简单的整顿后,林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印着皇家学院校徽的通知单,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么根据规定,几日后就是开学日。在那之前,我和魅音小姐要先去接受外籍生的“事前教育”。名义上是入学指导,实际上恐怕是洗脑性质的演讲,强行灌输赤钢的价值观。那之后,行动才算正式开始。』 芙蕾尔不安地绞着双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 『还有其他的外籍生吗?那样的话……会不会也算没有那么的……让人窒息?毕竟大家都是外来者。』 『希望不大啊。』 魅音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能拿到皇家学院入学资格的外籍生,无论是财力还是履历都是出类拔萃的。恐怕大多都是各国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且他们背后的家族或国家本就与盖恩交好,甚至仰慕赤钢的强权。大部分人恐怕早已是精神上的盖恩人,很快就会被这里的氛围同化。』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恩。 『不过,进入学校后就算再不情愿,也要建立一个伪装的社交圈。如果只是我和林恩先生整天凑在一起,太容易被怀疑是小团体。我们得在那群外籍生里筛选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还没完全坏掉、能说上话的掩护。』 林恩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不仅是掩护,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盖恩高层的动向。』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里奥抬起头,红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推了推脸上的面具,声音平稳而低沉。 『那具体来说,我和芙蕾尔负责什么才会方便你们的行动?既然不能进入学院,留守这里也不能只是等待啊。』 第78章 所有学校都逃不过的见面礼 魅音将视线转向坐在阴影中的里奥,那双深蓝色的狐瞳中透着几分审慎。虽然手中的文件足以在官方层面解释里奥的外貌,但这片土地上充满了狂热的排外者,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窥探。 『虽然有真实的调查报告证明里奥先生是人类,并将异状定义为某种未知诅咒导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里奥那过于苍白的肌肤。 『但是如果引发了不必要的关注,还是对潜入不利。里奥先生尽量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前了。你在家负责阅读关于盖恩的读物,包括历史等方面,也许能找到什么他们其他罪行的蛛丝马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时刻确认这个房子本身没有被监视。』 里奥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边缘,红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放心交给我。』 魅音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一旁的芙蕾尔。 『至于那些书籍的借阅、购入,还有日常起居方面,芙蕾尔小姐,拜托你了。日后如果有学院外的跟踪或者潜入任务,也是会拜托你。没问题吧?』 芙蕾尔挺直了腰杆,虽然她在陌生环境下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作为曾经接受过刺客训练的人,在这座充满敌意的城市里,她将是连接屋内与外界最灵活的纽带。 『没问题!』 任务分配完毕,屋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魅音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平日里的温和,语气变得森冷而严肃,那是经历过血火洗礼后的警告。 『那么还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压制住怒火。这里是盖恩,无论军人、官吏、学生、人民,都是我们的敌人。同情心在这里是多余的毒药,愤怒则是暴露自我的导火索。』 几人面色凝重,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们深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赤钢的罪恶,而他们将要在狼群中伪装成羊,直至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林恩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的脸庞。窗外的夜色正浓,北方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间屋子里的决意却比寒风更加凛冽。 『大家都要保重,这种时候情绪和心灵的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虚空中那些逝去的灵魂,声音低沉却有力。 『那么,为了席娜,为了狐之里和狸之里,为了所有被赤钢毁掉的人们,开始吧!』 夜色笼罩着戈迪拉的边缘,这座两层小楼在黑暗中静默伫立。灯光熄灭,但这并不是沉睡,而是为了在黎明到来前磨利复仇的刀锋。决意已下,斗志在静谧的黑夜中悄然燃烧。 …… …… 几日的时间在无声的磨合中悄然流逝,众人逐渐适应了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所谓的“事前教育”如期而至,在与负责留守的里奥和芙蕾尔互道珍重后,林恩与化名为“露娜”的魅音并肩走向了那座潜伏着无数暗流的盖恩帝国皇家学院。 还没有到正式的开学日,偌大的校园显得格外空旷冷清。这是一座用金钱与权力堆砌起来的堡垒,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奢华的气息,但这种奢华并非为了展示美感,而是为了彰显压倒性的威严。宏伟的建筑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让人还没踏入便感到一股森寒之意顺着脊背攀爬。 门卫坐在岗亭里,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两人,语气机械而冷漠。 『姓名,出身,证件。』 林恩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林恩·海伍德。海伍德出身。』 身旁的魅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此刻只是来自南方的旅人露娜,那双曾经燃着妖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汪平静的湖水。 『露娜。莉莉丝港出身。』 两份证件——一份真实,一份伪造,被门卫粗鲁地抓在手中翻检。确认无误后,他将证件随手扔回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嗯,进去吧。你们这些外籍生今天的学前教育,就在小礼堂进行。』 门卫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手指随意地指向侧边。 『可别走到大礼堂去啊,那是给优等生准备的。进门右边那条路,已经有学生在那边了,跟着他们就行。开始前先在外面等着。』 闸门缓缓打开,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就在两人迈步通过时,身后传来了门卫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注意点,别给你们祖国丢脸啊。』 林恩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掌心,随后松开,与魅音一同踏入了这所象征着盖恩未来的学院。右侧的小径旁,只有几棵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枯树,前方依稀可见几个同样身穿制服的身影,正低着头,沉默地向着所谓的“小礼堂”挪动。 两人顺着指示走入右侧的小径,四周的高墙如铁桶般围拢,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前方的阴影中,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胸前却并没有佩戴象征盖恩本土血统的徽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眼神打量着新来的两人。 『听见了吗,海伍德啊。』 其中一人夸张地侧过头,语气中满是尖酸刻薄的嘲弄。 『怎么那种小破乡下的人都能进盖恩了?』 林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拦路者。他没有理会那显而易见的挑衅,只是礼貌性地开口询问。 『请问你们是?』 那人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仗着身高的优势想要在气势上压倒林恩。 『我们也是外籍生,比你们早来一年。今天身为前辈呢,一会要在礼堂给你们这些还没被盖恩洗礼过的外籍生们好好上一课。』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以上位者自居的快感,尽管他自己在这个国家也不过是二等公民。 『不过也算你们走运,我们就在这提前告诉你们俩点在盖恩生存的门道吧。』 林恩神色未变,微微颔首。 『愿闻其详。』 『首先,别以为你小子姓海伍德,是你们那的领主的苗子就能在这里有什么特权。』 那名“前辈”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恩的鼻尖,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异乡人的事实。 『在盖恩,你连个屁都不算。懂吗?这里的盖恩子民,哪怕是一个庶民,也比你尊贵。』 (这种自我贬低以此来换取虚假安全感的嘴脸,真是无论在哪里都令人作呕。) 林恩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我并没有想过要什么特权。』 『最好没有。』 见林恩反应平淡,那人似乎觉得无趣,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林恩身后的魅音身上。那双原本充满鄙夷的眼睛瞬间变得黏腻起来,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魅音姣好的身段上游移。 『还有你,刚才听你叫,叫什么露娜是吧?』 他吹了声口哨,语气变得轻浮而猥琐。 『莉莉丝港也算是个南大陆重镇了,啧啧啧,长得也挺标致,就是你这眼光怎么这么差啊,嗯?和海伍德的人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魅音逼近,身上那股混杂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要想跻身盖恩的圈子,首先应该知道和什么人结交。是,我知道一上来让你们这些外籍的女孩子直接结交盖恩的少爷们是难了点,那也不能饥不择食吧。』 他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油腻笑容,向魅音伸出了手,目标直指她的香肩。 『比如说,我们两个可是南大陆的大国出身的啊……』 不远处的门卫对此视若无睹,甚至抱着双臂靠在岗亭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玩味笑容,显然这种对外籍新生的“下马威”在这里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余兴节目。 第79章 外籍生的学前会议 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魅音肩头的瞬间,她仅仅是微微侧身,动作轻盈得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浑浊的气流惊动。那名自诩“前辈”的学生重心瞬间失衡,抓了个空,紧接着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脸部与坚硬的石板路面来了一次沉闷的亲密接触。 『啊,您还好吗前辈,怎么这么不小心。』 魅音掩着嘴,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辜,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戏谑。 同伴见状,顿时恼羞成怒,满脸通红。 『你找死!』 那人怒吼一声,挥起拳头便向林恩砸去。林恩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手格挡。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上,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击打在岩石上的闷响。林恩神色如常,反倒是那个动手的学生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像是折断般剧痛,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乡下人。 『你,你们!』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在聒噪啊。』 来人身着考究的贵族服饰,唇边留着修剪精致的小胡子,一本散发着微光的魔导书悬浮在他身侧。正是威达,皇家学院的赤钢干部之一。魅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搭上林恩的手背,指尖极快地敲击了几下——那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赤钢高层,保持警惕。 那两个学生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告状。 『威达大人,这两个新生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竟敢……』 『你们当我是瞎子,啊?』 威达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人,像是看着两坨不可回收的垃圾。 『两个瘪三一样挑衅过去,被戏耍成这个德行,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盖恩学院交出来的都是你们这种草包吗?低俗,弱小,毫无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你们两个被开除了,给我滚。』 那个刚爬起来的学生瞬间瘫软下去,脸色煞白,绝望地哀求着。 『怎,拜托了,请不要,威达大人,我们交了钱,我们交了钱的啊!』 『所以呢?』 威达缓缓走到他面前,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俯下身,那双黄色的眼眸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你们觉得你们的钱值钱,还是帝国的颜面值钱啊?嗯?这位废材,你在我校学了一年时间,连这点道理都没学会?』 他伸出手,死死掐住那学生的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另一只手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 『哦,难道说我误会了?你是让我把钱退给你?那好说……』 随着话音落下,金币被粗暴地塞进了那人的口中。紧接着他猛地抬起脚,一记狠厉的踢击直接踹在对方的腹部,将那人踢得在那条名贵的石板路上滑行出数米远。 『拿着这钱,买船票混蛋,明天开始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他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侧头看向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门卫。 『你们两个也不想干了?还等什么呢,扔出去。』 门卫们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去,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个哭喊着的学生架起,毫不留情地扔出了校门。 大门重新关闭,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威达转过身,那双透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睛落在了林恩和魅音身上,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猎物,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留下的那个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那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眼神里的轻蔑并不比刚才那两个来得少,只是那其中还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赤裸裸的警告——要么成为这庞大机器中精密运转的齿轮,要么就如同刚才那两个废物一般被碾碎丢弃。随后,他转过身,那本散发着诡异魔力的书籍顺从地悬浮跟随,清脆的靴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死寂的阴影中。 林恩与魅音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紧绷的肌肉都昭示着内心的警惕。那股傲慢与残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努波尔。只不过,他们可以确信,眼前这个名叫威达的干部显然更加危险数倍。 这段令人不适的小插曲过后,两人调整呼吸,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向礼堂走去。 ……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礼堂内泾渭分明地被割裂成两个世界。那些高年级的外籍生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他们或是倚靠在栏杆上,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审视牲口的目光俯瞰着新入学的菜鸟们。那种挂在嘴角的优越感,仿佛只要在盖恩多苟活了一年,他们就真的脱胎换骨,成为了高人一等的存在。 而在下方,像林恩和魅音这样的新生们则显得躁动不安。有人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狂热憧憬,贪婪地打量着礼堂内奢华的装饰,仿佛这里就是他们飞黄腾达的起点;有人则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领,生怕在这神圣的殿堂里失了礼数。 在这纷杂的人群边缘,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局促。那是一位留着绿色双麻花辫的学生,发梢系着精致的缎带,头顶的宝石坠饰随着她不安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目光游离,既不敢与那些盛气凌人的高年级生对视,也无法融入周围那些兴奋谈论着家族荣耀的新生圈子。 直到她的视线扫过刚进门的林恩与魅音。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贵族习气,又或许是二人无意中流露出的沉稳气质让她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颤巍巍地站起身,红着脸向两人挪了几步,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请问二位也是外籍生吗……啊抱歉,肯定是吧……』 话刚出口,她似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废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摆着手。 『我叫芭尼菈,家乡是南大陆涅斯公国的说。请,请问二位怎么称呼的说?』 那双橙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忐忑与期待,独特的口癖让这句自我介绍听起来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面对芭尼菈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期待,魅音微微提起裙摆,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叫露娜,来自莉莉丝港,请多指教。』 她侧过身,手掌轻轻引向身旁的同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自豪。 『这位是林恩,海伍德领主的养子。』 芭尼菈闻言,橙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大人物的名讳,身体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哇,那岂不是很,很有身份的人吗,请多指教的说!』 林恩看着她那副认真过头的模样,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试图缓解这份不必要的拘谨。 『小地方而已啦。』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连说话都带着软糯口癖的女孩,林恩和魅音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就像是一张误入墨池的白纸,干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无论是家族为了攀附权贵的盲目牺牲,还是真的为了所谓的“前途”,将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送入这所充斥着极端思想与权力倾轧的学院,都显得格外残酷。 芭尼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眼底的怜惜,很快又恢复了些许元气,有些羞涩地绞着手指。 『无论如何能和二位搭上话真的很开心,希望我们会被分到一个班就好了,感觉这里其他人都有些……嗯。』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飘向那群高谈阔论的高年级生时,流露出的畏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应该说一定会被分到一个班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慵懒随性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三人的对话。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后排的座位上,一个黑发灰瞳的男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他身上穿着规整的校服,却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散漫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圈厚重的灰色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啊,恕我冒昧插话,我叫克拉茨。』 他并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看透局势的精明。 第80章 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面对突然加入对话的男生,芭尼菈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缩了缩肩膀,但刻在骨子里的礼貌让她下意识地欠身行礼,只是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消的迷茫。 『诶,啊!请多指教克拉茨同学,您的意思是……』 克拉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 『用不着那么拘谨,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会被分到一个班啊。』 芭尼菈眨了眨眼,头顶那几根呆毛似乎都困惑地卷曲了起来。 『?』 见状,魅音轻叹一口气,动作优雅地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本烫金封皮的小册子——那是入学时分发的学生手册。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翻到某一页,语气平稳而知性,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做足了功课的优等生。 『芭尼菈小姐没有确认学生手册吗?根据规定,所有外籍生会和部分被评定为吊车尾的“劣等生”一起,被分到一个特别班级。』 『顺带一提,所有最顶尖的“优等生”也会被分到我们这个班级。』 克拉茨适时地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围巾传出来,带着几分沉闷的嘲弄。 『说白了就是由他们来引领外来者和掉队者走上正轨,培养得像狼群一样吧。把羊扔进狼群里,名为教导,实为驯化。』 芭尼菈的脸颊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番茄,不仅仅是因为羞涩,更是因为羞愧。她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裙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居然……这种事我居然不知道的说,唔……』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还没上战场就先丢了兵器的逃兵,一想到接下来几年都要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生存,名为未来的画卷似乎瞬间被泼上了一层灰暗的油漆。 林恩看着女孩沮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重心,同时抛出了那个关键的疑问。 『不过说起来,优等生和劣等生是怎么决定的呢?』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克拉茨和魅音之间流转。 『虽然听说那些本土学生也会有入学前的测试,可他们不也都是新生吗?难道仅凭一次测试就能定性?』 『嗯,自然有一部分学生有着一定的战斗力和魔法知识,但是据我所知,优等与劣等指的不是这个。』 克拉茨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是,思想多么纯粹啊。』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瞬间。 在盖恩帝国,“纯粹”二字绝非褒义的洁白无瑕,而是指对人类至上主义的狂热信仰,以及对异族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个畸形的评价体系里,越是极端、越是残忍、越是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挥舞屠刀,便越是“纯粹”的优等生。 魅音微微侧首,目光在克拉茨露在围巾外的半张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眸里闪烁着审视的光泽。 『克拉茨同学知道的真多啊,调查得很清楚吗?』 『外人不做点准备很难在这里踏实地生存下去啊,你不也一样吗,露娜同学?』 克拉茨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这种恰到好处的坦诚反而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深浅。 『对了,克拉茨同学是哪里出身的啊?』 林恩适时地插话,不动声色地切断了两人之间略显紧绷的气场。 『哦,远海的岛国格兰蒂亚。』 克拉茨抓了抓后脑勺,灰色的眼睛扫过众人茫然的脸庞,发出一声意料之中的叹息。 『如果你们听说过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好吧,看你们的表情就没人知道。唉……总之请多指教了。』 这时,一名教师出现在礼堂门口,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安静就做手势。代表着这作为洗礼的学前教育即将开始。 芭尼菈不安地数了数周围的人头。加上他们几个,整个外籍生礼堂里的新生似乎也不过寥寥十几人。在这庞大的学院里,他们就像是被丢进大海的一把沙子,渺小且格格不入。 『这届外籍生总共就十几个人吗……』 她小声嘀咕着,那种身为“少数派”的孤独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抱团取暖。 『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这种话可不是盖恩的教师们喜欢听到的啊,这里不是其他的学校哦,芭尼菈同学。』 魅音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芭尼菈天真的幻想。林恩也收敛了伪装出来的温和笑容,眉头微微压低。他太清楚这座帝国光鲜亮丽的外皮下涌动着怎样的黑泥,接下来的所谓“教育”,绝不会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破冰仪式。 『诶?』 芭尼菈茫然地抬起头。 『马上你就懂了。』 …… 果然,所谓的入学教育,在简单的欢迎辞和校园介绍后,便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传入芭尼菈耳中的,只有教师那狂热的陈词。 『收起你们那些软弱的和平幻想!人类与异族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非人之物,皆为污秽!它们不是邻居,不是朋友,而是需要被铲除的病毒!我们盖恩帝国的使命,就是作为人类的利剑,将这些毒瘤从大地上彻底剜去!』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杂质,没有魔物的恶臭,只有人类的光辉普照大地!为此,任何手段都是正义的!怜悯是毒药,仁慈是自杀!』 芭尼菈的脸色变得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种赤裸裸的种族灭绝言论,完全颠覆了她十九年来所接受的所有关于善恶与道德的教育。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却发现其他那些外籍生虽然面色各异,有的甚至在此刻依然保持着那种麻木的点头动作。 他们未必真心认同这种疯狂的思想,但他们都很清楚一点——在这里,顺从是外籍生唯一的生存法则。 …… 宣誓的时刻,到了。 林恩和魅音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眼神看似坚定到了狂热的地步,他们嘴里高声念诵着那些誓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无比清晰。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面具,一层厚重得足以隔绝所有真实情绪的伪装。 而坐在后排的克拉茨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厚重的灰色围巾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他的嘴唇是否在动,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偶尔闪过几分无聊的倦意。 最痛苦的莫过于芭尼菈。 『我……我宣誓……为了人类的荣光……铲除……』 她的嘴唇苍白而干燥,那些残忍的词汇卡在声带上,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周围震耳欲聋的宣誓声浪如同一波波潮水,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她感觉自己就像像一个迷途的异类,在刺骨的寒风中无助地颤抖。 …… 直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环节结束,教官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外籍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各位同学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样的宣誓,以及这样的校训校规的重要性。老师可以理解,你们毕竟是外籍生,还没有真正经过这里的熏陶……不过放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在广大优等生的带领下,在一节节课堂、一次次针对劣等种族的清理实践中,你们自然都会理解,会全盘接受。那时,你们也就完全够格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最后通牒。 随着解散的指令下达,众人才纷纷离去。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却吹不散芭尼菈心头的阴霾。她垂着头,那两根麻花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 『那啥,未必一定要往脑子里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后方飘来。克拉茨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到芭尼菈身侧。 『我们来这里有我们自己的目的。知识、履历、身份,不管是什么都好,没必要被这里的规矩牵着鼻子走,那只是他们希望的罢了。把这里当成一个巨大的跳板来看就好。』 芭尼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克拉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克拉茨同学。』 魅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虽然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却透着警示的寒光。 『好吧,我多嘴了。那么过几天开学再见了,各位。』 克拉茨摆了摆手,身形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那副随性的背影在这座压抑的学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么芭尼菈同学,请自己考虑清楚吧……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魅音轻声留下了这句忠告后就头也不回地和林恩转身向校外走去,留下芭尼菈独自一人,在原地消化着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第81章 还没开场就开香槟吗 终于回到家中,林恩和魅音推开那扇并不起眼的房门,屋内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也似乎将那个充斥着狂热口号的学院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芙蕾尔正把刚泡好的红茶端上桌,茶香袅袅,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在一起,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得舒缓了几分。里奥原本正坐在窗边翻看关于戈迪拉地理志的书籍,听到动静便立刻合上书本站起身。 『怎么样,林恩少爷,魅音小姐?』 芙蕾尔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确认没有受伤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语气里依旧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魅音随手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天的浊气都吐干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如果问的是卧底情况,这连第一天都算不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现在就出问题。』 她放轻了语调,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 『如果问的是氛围,那只能说和想象的一样糟。那里不像是个学校,倒像是个批量生产疯子的工厂。』 里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对这个评价感到意外。他拉开椅子坐下,红色的瞳孔注视着两人。 『外籍生里有找到能够组成圈子的人吗?既然要长期潜伏,总不能一直独来独往,那样反而显眼。』 林恩解下佩剑放在一旁,接过芙蕾尔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宣誓仪式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认识了一个很纯粹的女孩,叫芭尼菈。没什么坏心眼,甚至可以说单纯得过分。』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只希望她能不被这里的毒气污染吧。在那样的环境下,单纯有时候是最致命的弱点。』 『还认识了个叫克拉茨的男学生。』 魅音接过了话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说呢,他这个人……他似乎确实没怎么被盖恩思想影响,但是给人感觉怪怪的。虽然只是推测,但他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太过熟练了,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贵族学生能有的气质。嘛,刚结识一天而已,以后有的是观察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当然,社交圈里不能只有外籍生啊。虽然那群盖恩本土的学生估计给人的感觉更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尽的词汇在每个人心头都无比清晰——疯狂、排外、不可理喻。 魅音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戈迪拉那钢铁丛林般的城市轮廓之下,血红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我已经可以肯定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残阳,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锁定猎物时的寒光。 『盖恩帝国皇家学院里,绝对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威达那种程度的干部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我们顺着这条藤摸下去,一定能挖出那帮家伙埋在地底下的烂根。』 …… …… 正如同魅音所想,此时的戈迪拉市中心,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的宏伟建筑内,赤金两色的装潢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然而,这光芒并非温暖,而是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如同满屋子堆砌的金币,散发着贪婪与权欲的气息。 『二位大人,正如你们所知,几个月后特利维坦大人也要被派遣到皇家学院活动。』 一名身着官服的大臣站在台下,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喂喂!真的吗!』 坐在左侧高背椅上的壮汉猛地直起身子,动作带起一阵叮当乱响。那是一个体型硕大得如同棕熊般的中年男人——海格力士·阿罗肯。岁月的刻痕没有削弱他的体魄,反而增添了几分凶悍。他穿着一件极度奢华、甚至有些艳俗的锦缎礼服。 然而比起那礼服更让人侧目的,还是他身上挂满的饰品:金项链、镶钻怀表、翡翠戒指、染血的护身符……这些东西并非成套的珠宝,而是杂乱无章地挂在他的脖颈、手腕甚至缝在衣服上。每一个物件都曾属于某个被他猎杀的猎物身上的战利品,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也是他每日必换的“穿搭”。 不过此刻,这位不可一世的壮汉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 (我可不想那瘆人的老头子过来啊……) 他在心里暗骂,眼神游移不定。 『啧,不是我说你们啊,真的别再往这个学校派人了啊。』 右侧的威达不耐烦地打断了对话。他身边的魔导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烦躁。 『这样早晚会有人起疑心的。不能因为皇家学院的便利,就全把这些鸡蛋紧着一个篮子放吧?哪怕是坚固的堡垒,内部塞满了炸药也是会塌的。』 那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解释道: 『威达大人教训的是,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主要是特利维坦大人的“常春藤”研究需要新的场地进行优化和收尾,又怕原本的据点会有老鼠渗透进来窃取咱们的成果不是?那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研究啊,上面经过多方考量,实在是没有更好选择了。』 『我可没同意过把学校改造成植物园啊。』 威达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阴鸷。 『威达君,别这么说嘛。』 海格力士眼珠一转,脸上迅速堆起虚伪的笑容,身上挂着的那些死人财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上头对特利维坦大人的研究可是很重视的,你我应该配合才对啊。毕竟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啊。』 威达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还是没有半点好气。 『怎么,皇家学院就不怕有老鼠渗透进来了?!真泄露了什么,到时候这个责任我可不担。』 大臣连忙摆手,语气极尽谄媚: 『您这话说的,有三位大人同在,什么老鼠能躲得过啊?那就是自投罗网。』 这句话似乎让威达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他轻轻抚摸着下巴上修剪精致的小胡子,眼中的烦躁逐渐被一种残忍的期待所取代,嘴角也挂上了狞笑。 『算了算了,来了更好。』 他靠回椅背,那本漂浮的魔导书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马上开学了,如果在学生面前处刑一两只不知死活的卧底,倒是不错的一课嘛。』 『这么说威达大人也同意了!好!我回去就转告上面。』 大臣大喜过望,举起手中的酒杯。 『那么,为了普罗蒙特陛下,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奢华的大厅内响起,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宛如即将在学院内流淌的鲜血。 第82章 校园生活真是不值得憧憬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初春的寒意顺着衣领向里钻。住所门口,芙蕾尔双手绞着围裙边缘,指尖有些泛红,目光紧紧黏在即将远去的两个背影上。 『林恩少爷他们……会没事的吧?』 里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红瞳幽深,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的肩膀,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放心,芙蕾尔。林恩虽然看着一腔热血,但论起内心的坚韧,他是我们中最强的。至于魅音小姐……』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女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深渊边起舞。他们绝对没问题。』 (一定要没事啊……) 芙蕾尔在心里默默祈祷,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融进晨光中。 …… 盖恩帝国皇家学院的大门巍峨耸立,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帝国征服四方的浮雕,彰显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魅音——此刻名为露娜,有些不适地扯了扯领口。这套校服剪裁得过于修身,虽然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反而勾勒出了她那成熟丰满的曲线,尤其是胸前的布料,被紧绷得有些危险。 『呼……这衣服简直是刑具。』 她低声抱怨,林恩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两人一同踏入那扇象征着荣耀与疯狂的大门。 周围全是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举止优雅,谈吐高贵。如果忽略内容的话,这确实是一幅美好的校园画卷。 『昨天解剖课那只拉米亚的叫声真是悦耳,可惜死得太快了。』 『听说南边那个小国的使节又来乞讨了,真是滑稽。』 这些充满血腥与傲慢的话语,轻飘飘地夹杂在对红茶口味和舞会礼服的讨论中,令人胃部翻涌。魅音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一路走来,无数目光黏在了魅音身上。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男生们,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那是一种不同于学院里那些温室花朵的气质,成熟、神秘,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早上好的说!』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周围诡异的氛围。芭尼菈挥着手跑了过来,绿色的双麻花辫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头上的宝石坠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芭尼菈同学,早上好。』 林恩微笑着回应。还没等芭尼菈站定,另一个慵懒的身影从旁边的树荫下晃了出来。 『三位,真巧啊。』 克拉茨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挥着手和几人打着招呼。 『嗯,贵安。』 魅音礼貌地点头。芭尼菈眨了眨大眼睛,目光在林恩和魅音之间来回打转。 『露娜同学和林恩同学一直一起吗?』 『因为一起租住嘛,为了节省开支。』 林恩解释得自然流畅。 『吼~?两个人一起住啊?』 克拉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很遗憾,还有别人哦。』 魅音轻笑一声,回答得滴水不漏。她那双深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克拉茨,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审视的慌乱,只有一片坦然。 四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走进了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排斥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哦,那些就是外籍生了吧……』 一个坐在前排的盖恩本土男生刚想发出嗤笑,嘴里的嘲讽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视线落在了魅音身上,原本鄙夷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艳后的呆滞。 不只是他,教室里大半男生的目光都变了味道。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所谓的尊卑偏见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裂痕。 教室内空气混浊,充斥着奢侈的香水味。魅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将她那一角照得通透无比。对于需要潜伏的她来说,这简直是处刑台——前后和右侧全是盖恩本地的学生,四列课桌之外才是林恩他们的位置。这么远的距离,别说传递暗号,就连一个眼神交流都可能被中间无数双眼睛截获不说,还要地方窗外可能存在的视线。 (这位置糟透了……就像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她调整坐姿,裙摆下的双腿交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然而,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立刻引来了早已对此处虎视眈眈的猎手们。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生围了上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经过训练的标准假笑。 『这位小姐,你是外籍生吗?是哪里来的啊?』 领头的男生单手撑在魅音的桌角,身体前倾,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领口那抹雪白上打转。 『刚来到盖恩,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吧?』 『如果不嫌弃,放学后我来带你参观校园吧。作为本国公民,照顾外籍同学可是我们的义务。』 他们嘴上说着客套话,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在那层名为“绅士”的薄皮之下,涌动着露骨的优越感——仿佛被他们这些盖恩贵族看上,是这个外乡女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恩坐在远处,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男生看魅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那种粘稠的欲望隔着几排座位都让他感到胃部不适。 魅音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扇子轻轻抵在唇边,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初来乍到,还需要整理行李,恐怕无福消受呢。』 声音软糯,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周围的女生们投来夹杂着嫉妒与鄙夷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教室角落嗡嗡作响。 『切,装什么清高。』 『这种外籍女人,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钓个金龟婿吗?』 另一边,克拉茨随性地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眸子在魅音那边转了一圈,又落回林恩身上,眼神变得幸灾乐祸。 『林恩同学,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看来这两年你别想摆脱全校男生的嫉妒目光了。』 『这你可说笑了,那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视线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魅音那边的动向。 坐在前排的芭尼菈回过头,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魅音,橙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单纯的光芒。 『真好啊,露娜同学好像很受本地学生欢迎的说!大家都很热情呢!』 那份天真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林恩和克拉茨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叹了口气,异口同声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别憧憬这种不怀好意的欢迎啊。』 …… 就在魅音疲于维持那个完美的假笑时,一声娇喝如平地惊雷般在教室里炸响。 『你们,没看到这位,嗯……这位露娜小姐很困扰吗?一群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花花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女双手叉腰,正怒视着那群男生。她有着一头耀眼的橙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随着动作充满活力地晃动。那一双粉红色的眼瞳清澈透亮,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鄙夷。即便穿着同样的制服,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不加修饰的豪爽也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第83章 在校霸界都是不合格的存在 领头的男生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看清来人后,发出一声嗤笑。 『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劣等生”凯瑟琳吗。怎么。威达大人居然没把你直接退学啊。』 『真可惜啊,我这个吊车尾的家境就是比你们优越些,所以运气不好留下来了啊。怎么,想让你父亲明天的生意出点问题吗?滚开!』 少女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下巴微扬,那副嚣张的模样反而有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似乎忌惮她背后的家族势力,最终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 『切,算了。别理这个没风度的疯女人。』 随着苍蝇们的散去,魅音暗自松了口气,但还没等她调整好状态,那名橙发少女就已经凑到了跟前,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名为“崇拜”的小星星。 『露娜小姐,你还好吧?我叫凯瑟琳!请多指教!』 凯瑟琳一把抓住了魅音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大得惊人。 『您真的……嗯,优雅又漂亮!而且是很自然的那种,比这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小姐强多了!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形象!』 『啊……啊,谢谢,真是谬赞了。』 魅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想把手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拜托了,大小姐,开学第一天我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啊……你的嗓门太大了……) 『不不!我说真的!虽然才刚刚认识您,但是我真的觉得——』 『有完没完!!』 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野兽咆哮,瞬间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凯瑟琳被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众人再次转头,只见教室后方站起一座铁塔般的身影。那是一个留着黑色寸头的男生,满脸横肉,皮肤黝黑且粗糙。那身本来合体的校服被他那一身夸张的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结实得如同岩石般的胸肌。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黑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汗臭。 凯瑟琳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后立刻瞪了回去。 『亚铎,你抽什么风!嗓门大了不起啊!』 亚铎满脸横肉颤抖着,唾沫星子随着他那令人作呕的吼声四处飞溅。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的巨响让前排的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 『长得漂亮能杀魔物吗?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一碰就碎的花瓶!别忘了,这所学院只认力量,只认成绩!』 他那充满优越感的视线轻蔑地扫过魅音,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 『再者说,她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外邦女人。我们体内流淌着的是高贵的盖恩之血,而她这种人,天生就是比我们卑劣的存在!你们这群蠢货竟然还主动巴结她?』 亚铎将矛头重新指向凯瑟琳,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尤其是你,凯瑟琳!你也配姓盖恩的姓氏?对这种低贱的外籍生表现出露骨的崇拜,简直把我们帝国儿女的脸都丢尽了!』 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摩擦耳膜,让人生理性地感到反胃。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芭尼菈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绞着裙角,身体微微发抖。后排的林恩眼神冰冷,手按在桌沿上,青筋暴起。而克拉茨则是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股看猴戏般的轻蔑,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在这个蠢货身上。周围的其他外籍学生也都面露愠色,亚铎这番话无疑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将所有的非盖恩人都踩在了脚下。 魅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男生。 (典型的盖恩式产物啊……) 她在心中冷笑。这种人她见得多了,甚至比那些真正位高权重的赤钢干部还要可悲。因为自身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能力与才华,内心空虚且自卑,所以只能通过疯狂地给他人扣帽子、喊着极端的口号来确立自己的存在感。把“血统”和“集体”当做遮羞布,以此来掩盖自己那可怜的无能。 亚铎,就是这种扭曲思想下诞生的完美标本。 眼看凯瑟琳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充满活力的脸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爆发。魅音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优雅地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凯瑟琳紧握的拳头上,稍稍用力按了按,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后,她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亚铎那充满挑衅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亚铎同学,对吧?』 你的话语不过两句,就已经自相矛盾了啊。』 魅音手腕轻转,“啪”的一声,折扇应声而开,扇面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倒是充满了看戏般的戏谑。 『成绩说话?实力说话?好啊,我很欣赏这种公平的标准。』 她语气轻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与亚铎那粗鲁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你后半句是什么?血统至上?要不你自己脑子里先捋清楚哪句话是真的,再出来指责其他同学吧。』 亚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肌肉抽动着,张着嘴想要反驳,却被魅音紧接着的话语再次堵了回去。 『啊,既然说到血统,我也再多说两句。贵国最优秀的赤钢组织,他们一贯宣传的可是不问国籍,唯才适用,这你难道不知道吗?』 魅音微微歪头,眼底那抹冰冷的寒意一闪而逝,声音却愈发甜腻。 『要不要把你刚才那番话,直接义正言辞地去和赤钢的大人们说啊?我很期待他们对你这番“高见”的评价呢。』 教室里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就是啊!赤钢里确实有不少外籍军官……』 『这家伙就是为了骂人而骂人,逻辑都不要了。』 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外籍生,甚至部分看不惯亚铎作风的本地学生,此刻都投来了附和的目光。亚铎刚才那番无差别的扫射显然得罪了太多人。 『你!你!』 亚铎气急败坏地指着魅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击。他在诡辩和逻辑上显然完全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一旁的凯瑟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魅音,粉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在盖恩这个充满了虚伪礼教与残酷竞争的大染缸里,她见惯了那些或是阿谀奉承、或是残暴粗鄙的面孔。而眼前的“露娜”则像是撕裂黑暗的一道闪电。不仅仅是那份回击强权的勇气,更是那份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与优雅。那不是贵族礼仪课上教出来的僵硬姿态,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更要命的是,在那份优雅之下,似乎还潜藏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那源自狐妖血脉深处、对于人类而言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魅惑,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凯瑟琳的心房。 她看着魅音的侧脸,只觉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那种崇拜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就在亚铎恼羞成怒,似乎打算直接动粗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安静!都安静!开学第一天成何体统!』 第84章 开学典礼大抵都是如此 『安静!都安静!开学第一天成何体统!』 随着老师的训斥落下帷幕,那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也被强制画上了休止符。 『有竞争是好的,但是你们给我注意一点,这里是学院,不是菜市场,拌嘴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一个一脸严肃的中年教师,他进入教室后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 『刚才,亚铎同学有一句话说得好,这里,实力说话,成绩说话。露娜同学也有一句说得好,这是最公平的标准。你们那“优等生”和“劣等生”的标签,只是决定了你们目前的思想符不符合一个优秀的盖恩人,而能不能成为出类拔萃的战士、魔法师,甚至成为赤钢的一份子,要看的还是实力!记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本校最不缺的就是反面教材和正面教材!』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冰冷。 『在这里,争辩毫无意义,因为你们用实力相互竞争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多不胜数,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超越和比拼……确切来说,你们之间的第一次竞争马上就会到来。现在全员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等典礼结束后,答案自然会揭晓,你们的胜负欲,就留到那个时候吧』 人群开始涌动,朝着礼堂的方向移动。一路上,凯瑟琳就像只刚放出笼子的百灵鸟,紧紧黏在魅音身边,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露娜小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那个亚铎脸都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在戈迪拉吃这过么大的瘪!』 周围几个外籍生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敬意,刚才那一战,显然让魅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直线飙升。 林恩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趁着没人注意,对着魅音轻轻颔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干得漂亮”。 …… …… 和那次敷衍的外籍生教育的小礼堂不同,盖恩帝国皇家学院的大礼堂恢弘得令人咋舌,巨大的穹顶上绘满了歌颂帝国征服史的壁画,深红色的帷幕垂下,肃穆而压抑。 冗长沉闷的国歌与校歌环节过后,校长和理事长那些陈词滥调的演讲并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他们似乎也知道主角另有其人,草草讲了几句便匆匆下台。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瞬间沸腾了。那不仅仅是礼貌的掌声,更像是一场狂热的追星现场。尖叫声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甚至连看台上那些原本矜持的高年级学生,此刻也一个个探出身子,眼神狂热。 舞台中央,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发型极其张扬——两侧剃得极短,染成深沉的黑色,唯独中间那一撮长发高高梳起,染成了刺眼的金黄色,像极了某种求偶期的雄鸟冠羽。他身上穿着特制的校服,用料明显比普通学生高档数倍,金色的纽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得不紧不慢,下巴高高扬起,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台下的任何人身上,仿佛底下的芸芸众生不过是衬托他光芒的背景板。 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享受着这铺天盖地的欢呼与崇拜,就像是国王在巡视他的领地。 『什么情况?』 林恩压低声音,眉头微皱。一个新生代表,何至于引起如此轰动? 『那是卓维,卓维·阿罗肯。』 凯瑟琳撇了撇嘴,很自然地凑到魅音耳边解惑,语气里却没什么好感。 『海格力士大人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所以才有这种殊荣,哪怕他根本没参加过任何选拔。』 海格力士…… 听闻这个名字,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前查清的情报中,海格力士正是潜伏在皇家学院的赤钢干部之一,也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 魅音看着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二世祖”,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幽光。 『真是有够吵人的啊,用尖叫这种原始的野兽手段来表达对权力的追求。』 克拉茨拨弄着自己的围巾边缘,露在外面的那双死鱼眼无精打采地扫过周围狂热的人群,语气里满是嫌弃。 『就是说啊!』 凯瑟琳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厌恶地盯着台上的花孔雀。 『卓维那种人渣哪里好了?二位,林恩还有克拉茨是吧,我跟你们说,千万别去对他报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据说他和他老爸海格力士一样,私生活乱得很,玩弄过的女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简直就是行走的播种机!』 『你还是小心点吧,凯瑟琳同学。』 克拉茨轻笑一下,眼神在各个班级的区域扫视了一遍。 『这种优等生中的优等生,肯定会被安排成引导我们这些学生的头狼,也就是……十有八九也来咱们班啊。现在嚼舌根子,当心被别的同学捅上去,到时候你这只小白兔可就要被大灰狼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真的假的啊!!』 凯瑟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张俏脸瞬间煞白。 但这声哀嚎并没有干扰到魅音的思绪。她在权衡,那个名为卓维的纨绔子弟,究竟是只是个被宠坏的废物,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赤钢干部的直系血亲,如果能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 林恩侧过头,目光与魅音短暂交汇,他在等待她的判断。 就在这时,卓维结束了那番自我陶醉的演讲,威达穿着考究贵族服饰微笑着走上台。为了今天的典籍,他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随着嘴角的上扬而微微颤动。 『感谢您精彩的发言,卓维同学,您的父亲会为您骄傲的。下面由我来说一下有关于本校校风……』 他接过了扩音设备,开始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魅音已经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废话了。 卓维果然如克拉茨那张乌鸦嘴所言,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他们所在的班级区域,一屁股坐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天哪!卓维大人真的来我们班了!』 『这是何等的荣幸!一定要好好表现!』 周围那些渴望攀附权贵的学生们瞬间挺直了腰板,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贴在卓维那昂贵的校服上。 林恩借着人群的遮挡,再次向魅音投去询问的视线。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随后合拢收起。 (再议。) 仅仅几句演讲和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还不足以看穿这个二世祖的底细。冒然接触风险太大,尤其是在威达眼皮子底下。 …… …… 开学典礼在威达那催眠般的演讲中终于结束。随着一声令下,所有新生被驱赶着前往室外广场。 接下来,就是所谓的元素亲和测定。那是为了魅音他们这些外来者,一个名为“血统差距”的下马威。 第85章 早晚会来的资质测试 广场中央,那台所谓的测定用魔导仪器确实长得颇为抽象。它不像是一台精密的科学设备,倒更像是一堆扭曲的黄铜管道与黑色晶体强行拼凑而成的后现代雕塑。核心位置悬浮着一块多维显示面板,上面跳动着复杂的符文与波形图,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一位负责测试的老师站在仪器旁,手指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机械咬合声。他头也没抬,声音通过扩音术在广场上回荡,语气里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却又夹杂着几分微妙的引导意味。 『首先,测定你们的元素亲和是必要的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忐忑不安的新生,像是在审视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的志愿是单纯的战士职业,有些人的志愿是操控魔导机甲或者什么别的载具,所以我事先声明,这个元素亲和测验并不是你们中一部分人的死刑判决书。』 虽然嘴上说着“不是死刑判决”,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透着完全相反的信息。 『它只是给你们一个参考,一个决定自己未来选择哪种路线,哪种战斗风格的提示。风火水土,冰雷圣暗,擅长哪一种,就发展哪种职业,这才是这个测试的本意。』 说到这里,老师话锋一转,原本平淡的语调突然拔高了几分,变得有些刺耳。 『理是这个理,可是元素亲和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才能的体现。所以如果测出来的东西太难看,也别怪别人瞧不起你们。』 他故意停顿,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最显眼位置的卓维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像卓维同学的面板就非常优秀,自然也会被别人高看一眼。这不仅是天赋,更是血统高贵的证明。』 被点名的卓维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位老师,只是慵懒地把玩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在说:“这还用你说?”周围的跟班们立刻附和着发出赞叹声,将那种众星捧月的氛围推向高潮。 老师似乎对这种反应很满意,转回身继续调试仪器,随着一阵嗡鸣声,那块多维面板上的光芒稳定下来。 『呵,好了,调试得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眼神立刻变得冷淡下来,扫向林恩、魅音以及克拉茨等人所在的外籍生区域,随后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我们班本国的学生们先来吧。』 这句话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广场上的人群割裂成两个世界。本国学生们昂首挺胸地排好队,脸上挂着优越的笑容,而外籍生们则被挤到了边缘,像是等待施舍的乞丐。 …… …… 『下一位,凯瑟琳同学。』 凯瑟琳甩了甩橙色的单马尾,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她对周围投来的那些带着审视甚至恶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大大方方地将手按在了水晶表面。 嗡—— 一红一青两色光芒在晶体内交织升腾,虽不刺眼,却也清晰可辨。 『火元素亲和力较好,风元素亲和力中等,其余属性不佳,可以试着主攻伤害性魔法。』 导师的声音平淡无波,机械地记录着数据。周围原本准备看这个“贵族之耻”笑话的学生们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下到了嘴边的嘲讽。中规中矩,虽然没什么可惊艳的,但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下一位,亚铎同学。』 他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推开了前一个人,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他昂着下巴,满脸写着不可一世,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水晶球上,仿佛那不是精密的仪器,而是一块待宰的肉案。 一秒,两秒。 水晶球静默如死,连一丝微弱的荧光都未曾泛起,只有那灰蒙蒙的玻璃质感倒映着亚铎逐渐僵硬的脸。 『几乎没有元素亲和,不适合作为魔法职业。』 导师甚至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情的横线。 亚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看什么!都看什么!我天生就是冲着纯粹的战士职业方向去的,谁需要那种东西!』 他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耻与恐慌。他是盖恩的优等生,拥有最高贵的血统,怎么可能被这块破石头否定?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吗,下去!』 导师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那是一种上位者对无能者的绝对蔑视,瞬间浇灭了亚铎的气焰。 『该死的……』 亚铎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灰溜溜地退回人群。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人群中搜索发泄口,最终死死钉在了那个有着深蓝长发的背影上——露娜。等着吧,这些卑贱的外籍人,肯定比老子更丢人。他双臂抱胸,满怀恶意地期待着。 『好了,那么轮到外籍生了,来吧。』 导师合上名册,语气里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下一位,芭尼菈同学。』 被点到名字的绿发少女浑身一颤,双麻花辫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在一起,甚至有点同手同脚地挪到了水晶前。 (一定要有反应啊……的说。)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球体的瞬间,柔和的金光与清澈的蓝光交相辉映,瞬间照亮了她那张写满不安的小脸。 『圣和水元素亲和较好,土元素中等。嗯,不错的治疗和辅助胚子,可以向着那个方向发展。』 导师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意外的低呼。即便是在盖恩,圣属性亲和也是稀缺资源,更别提还是个外籍生。亚铎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原本准备好的嘲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咒骂。 芭尼菈愣在原地,直到那金蓝色的光芒散去才回过神来。她长出了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地转过身。视线穿过人群,她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林恩和靠窗的魅音。 林恩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而魅音则优雅地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温和的鼓励。芭尼菈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嘴角扬起一抹纯粹的笑意,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86章 无论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 『下一位,克拉茨同学。』 克拉茨调整了一下围巾的角度悠哉地走上前,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仿佛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他的手刚一触碰晶球,刺目的金光与暴躁的紫电便瞬间炸裂开来,在晶体内部疯狂跳动,而代表暗与土的区域却死寂一片,黑得彻底。 『圣元素雷元素的亲和优秀,相反对暗元素和土元素毫无亲和,其余属性亲和一般……真是有够极端的资质啊,建议向着裁决之司或者圣骑士方向发展。』 克拉茨那双灰瞳里看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连惊喜都欠奉。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像个局外人一样晃悠了回来。 『下一位,林恩同学。』 林恩迈步向前,步伐稳健,既没有贵族子弟那种鼻孔朝天的傲慢,也不见外籍生常见的畏缩。当他的手掌贴合球面,一股炽热纯粹的红光稳定地亮起。 『除了火元素亲和良好,暗元素亲和差外,其余元素都是中等亲和。嗯,你是海伍德的勇者是吧,想必一直以来都是将属性作为武器附魔或者体质增强使用吧,觉得这种方法适合你的话,就向着魔剑士方向发展就好。』 导师的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几声不屑的咋舌声,酸味几乎要溢出广场。 『啧,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役勇者比我们这些学生稍微好点不是理所当然的。』 『就是说……根本就不应该拿来和我们比。』 其实不仅是因为林恩,从芭尼菈到克拉茨,这些原本应该成为笑柄的外籍生的资质明显比他们大部分血统尊贵的本地贵族要优秀太多,还是肉眼可见的那种,这个落差早已让他们那面子挂不住了。 然而林恩对此置若罔闻,只是礼貌地向导师致意后便退了下来。 『下一位,露娜同学。』 魅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莲步轻移。 (不好办啊,这种级别的测定仪器,恐怕刻意压制是没用的。) 她心中虽有顾虑,但手已不得不按了上去。 嗡——轰! 并非声响,而是光芒的暴动。青、褐、蓝、红四色光辉如同喷发的火山般瞬间填满了整个晶球,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紧接着,凛冽的冰白与狂暴的雷紫也紧随其后,将整个测试台映照得五光十色。 导师惊得眼镜差点滑落,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什,什么?风土水火四大元素均优秀,冰雷良好,圣暗一般,这…这几乎可以胜任是所有非辅助性质的魔法职业!』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轰然的喧哗。 林恩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中既有由衷的骄傲,眉宇间却又锁起了一层担忧——这样的风头,绝非魅音所愿,也绝非潜入者所需。 『不愧是露娜同学!』 凯瑟琳兴奋得两眼放光,差点就要鼓起掌来。 『什么?』 卓维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中间那一撮黄毛此刻显得格外滑稽。他死死盯着魅音,无法接受一个外籍生竟然能绽放出如此夺目、完全盖过本国学生的光彩。 『绝对有问题,这怎么可能!!』 亚铎更是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横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结果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刚才那番“血统论”的脸上。 『好厉害……』 芭尼菈捂着嘴,眼中满是单纯的惊叹。 (呵呵,魔导科技还真是无情啊,轻易又不容置疑地就给人分了三六九等。) 克拉茨靠在后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群人精彩纷呈的反应。 此时的魅音,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完美的假象。她收回手,待光芒散去,向着导师和台下露出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随后微微鞠躬,从容不迫地走回原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质疑者的心尖上。 …… 『等等!我们不服!』 亚铎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粗着嗓子大喊。 『亲和说白了就是一种潜力对吧,每个人都有潜力,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发展成被期待的那样啊,说白了,这种亲和也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并不等同于实力。』 亚铎大步走到场地中央,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试图煽动周围学生的情绪。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魅音,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导师推了推眼镜,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出闹剧。 『倒是也可以这么说,所以亚铎同学想怎么样?』 『证明空有潜力,没有实战的能力毫无价值,要告诉他们,才能本身不能拿来沾沾自喜,实战中取胜,才是我们盖恩真正的推崇的东西!』 亚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少本国学生开始起哄附和。在盖恩,力量至上的信条早已深入骨髓,这种当众的挑衅不仅不会被制止,反而会被视为勇气的象征。 『露娜同学,亚铎同学似乎想要挑战你。』 导师侧过身,让出了场地。 亚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贪婪地扫视着魅音柔弱的身躯。 (挑战?应该说,是要单方面压垮一个空有亲和力,此时连施法触媒都没有的弱不禁风的偶像,然后让这群外籍生有点外籍生的样子。)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在他看来,没有法杖、没有咏唱时间的法师,在近距离面对战士时,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魅音看着对方那副胜券在握的蠢样,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分明就是没有阻止的打算啊,也好,一次性让大多数人服气也是好事,省得以后总有人来找麻烦吧。) 她轻轻理了理裙摆,从容地走上前去,面对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亚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那么我就接受了,请吧,亚铎同学。』 看到魅音竟然真的应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露娜同学不会有事吧,我听说,这里真的有学生们竞争后受伤很严重的情况。』 芭尼菈担忧地抓紧了衣角,眉头紧锁,目光在场上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场中那个优雅的身影,眼中没有半点紧张,只有对亚铎的一丝怜悯。 『放心吧,露娜她下手有轻重。』 第87章 特权使人臭不要脸 亚铎二话不说咆哮着发起了冲锋,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魅音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对方逼近身前,修长的右腿才骤然暴起,划出一道凌厉的鞭影,直取亚铎面门。 (天真,太好懂了。) 亚铎眼中闪过一丝狞笑,双臂大张,粗壮的手掌迎着那条纤细的小腿抓去。他脑中已经预演好了画面: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将她狠狠抡起,像摔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地上。 然而,当他的手掌触碰到那条看似柔弱的小腿瞬间,脸色骤变。 咔嚓! 那根本不是踢击,而是一根横扫而来的钢柱。巨大的动能瞬间冲垮了亚铎的双臂防御,他的手指扭曲,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啊啊啊——!』 惨叫声刚出口便被截断。魅音收腿转身,动作行云流水,紧接着便是第二记直踢如毒蛇出洞。亚铎狼狈地压低上身,拼命向后仰去,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就在他以为躲过一劫,重心完全后移的刹那,魅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勾。 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坚硬的土石瞬间凝结成柱,狠辣地撞向亚铎悬空的后腰。这不是需要吟唱的宏大魔法,而是几乎瞬发的阴阳术,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分辨魔力波动。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亚铎整个人被顶得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不得不弯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还没等他调整姿态,一只白皙的手掌已经破空而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面门。 魅音借着下坠的势头,手臂发力,狠狠向下按去。 轰! 尘土飞扬。亚铎的后脑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整个人呈大字型瘫软在坑中,四肢抽搐。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声浪。凯瑟琳和芭尼菈兴奋地尖叫,而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血统论拥护者们则一个个面如土色,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亚铎躺在地上,满脸泥土与鼻血混合,羞耻感甚至盖过了身体的剧痛,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被一个外籍女生像拍苍蝇一样拍翻的事实。 『真是蠢啊。』 克拉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只有身边的几人能听见。 『要是露娜同学没有及时解除那块岩石,让他直接用后腰坠上去,就没这么简单了。脊椎断裂都是轻的,捡了一条命都不知道,还在这不服。』 魅音优雅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败者。 『看来胜负已分了啊。』 『一个小喽啰而已,少得意了,外来者。』 人群分开,卓维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那两边黑中间黄的发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着地上的亚铎就像看着一坨垃圾,随后目光转向魅音,声音里满是露骨的傲慢与不屑。 『今天的决斗还没完呢。实话告诉你们吧外来者们,只要你们没加入赤钢,你们就是绝对的下等人,这就是我们公认的。』 卓维昂着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外籍生,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优越笑容,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所以我,身为海格力士的儿子,绝对不允许在这所学校里发生倒反天罡的事。刚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丢了我们的脸,那我就有责任把他找补回来,所以这一场决斗,让我来。』 魅音心中微微一沉。 (难办啊,在这里打伤了盖恩高层的儿子就不好收场了。) 虽然她恨不得立刻把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撕成碎片,但理智告诉她必须以大局为重。潜入计划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就和赤钢高层结下死仇,后面的行动将寸步难行。 (象征性打一下找个机会认输好了。) 打定主意,魅音微微颔首,摆出迎战的姿态。 『那就请赐教。』 『别误会啊露娜,如果再和你打,岂不成了以逸待劳了。』 卓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且恶意。 『?』 『我选择……芭尼菈,出来。』 那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人群中那个有着绿发橙瞳的女孩。芭尼菈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诶?我?我并没有……』 『出来!』 卓维的音量陡然提高,带着让人汗毛倒立的命令口吻。 『芭尼菈同学,请回应卓维同学的邀请。』 一旁的导师此刻完全收起了刚才的中立态度,语气生硬且冰冷,仿佛芭尼菈的拒绝才是某种不可饶恕的错误。在这个赤钢少爷的意志面前,所谓的公平荡然无存。 芭尼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被那柄巨大的蒸汽动力锤砸得血肉模糊的惨状。恐惧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魅音藏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握紧。 (忍住……) 就在芭尼菈即将崩溃,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的瞬间,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隔绝了卓维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慢着……我来吧。』 林恩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 魅音和芭尼菈同时震惊地看向那个背影。芭尼菈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感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但转瞬之间便化为了担忧。 林恩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摩拳擦掌的卓维。 (抱歉魅音……这种事我不想发生第二次了。) 看着芭尼菈那无助的眼神,林恩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席娜惨死的画面。那种弱者被强者肆意践踏、凌虐致死的悲剧,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眼前重演。卓维眼中的那种残忍与傲慢,和努波尔何其相似。 魅音看着林恩坚定的侧脸,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她懂了,林恩是在害怕,害怕再一次看到无辜者在自己面前遭受那样非人的对待。 『啊?让你说话了吗,海伍德的猴子,我指定的是……』 卓维满脸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眼里,海伍德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家伙,连和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担心打不过我?』 林恩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却精准地扎进了卓维那膨胀的自尊心。 『哈?你说什么?』 『我比芭尼菈同学强,毕竟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如果想立威,不是应该挑最强的人去立威吗?还是说,阿罗肯家族的继承人,只敢在弱者身上找存在感?』 林恩向前迈了一步,将芭尼菈彻底挡在身后。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直视着卓维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卓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中透着扭曲的疯狂。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臭小子,你是真想死啊。我?我堂堂阿罗肯家族,海格力士大人的儿子,会怕你一个弹丸之地的井底之蛙?好啊,你出来!』 既然这只猴子急着送死,那就成全他。 林恩侧过头,给了魅音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退后,随即从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请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体术对决时,卓维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举动。他向侧后方伸出了手,几名早已待命的跟班立刻吃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物体跑了过来。 那是卓维的专属武器——蒸汽动力锤。 赤红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光泽,随着卓维一把握住握柄,内部的活塞发出沉闷的轰鸣,高温蒸汽从排气孔中嘶嘶喷出。 『?!』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用武器?) 魅音眉头紧锁。面对赤手空拳的对手,竟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出了重型攻城级武器,这个人的底线比她想象的还要低。 『来啊,叫林什么玩意的。』 卓维单手提着那柄足以砸碎城门的巨锤,脸上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无耻。 『差不多就给我得了!卓维!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后院!』 一声厉喝打破了僵局。 凯瑟琳大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双粉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气势逼人。她指着卓维手中的巨锤,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仗势欺人,破坏规则,这就是你们阿罗肯家族的家风?你觉得让外籍生抢了你的风头是蒙羞,那你在赤手空拳的决斗中用武器这件事传出去就不是给盖恩蒙羞,就不是给赤钢蒙羞了?』 卓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本国的贵族敢跳出来指责他。 『盖恩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国家,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的心胸反而这么狭隘,容不下别人的优秀呢?为什么就是不能大大方方承认技不如人?靠这种手段赢了,你觉得很光彩吗!』 第88章 让你晚点再死 『凯瑟琳,你说出这种话来也算是个盖恩的贵族吗?』 卓维眯起眼睛,视线恶狠狠地在凯瑟琳身上游走,手中的蒸汽动力锤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仿佛是他此刻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看来,在这个学校里,自己象征的就是盖恩的荣耀,就是尊贵这个词具象化,而凯瑟琳这种顶撞的行为简直就是叛国。 『你们这些人都只会用这一句话给人扣帽子吗?那我回答你,我是盖恩的子民,但首先我是个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凯瑟琳昂首挺胸,没有丝毫退缩。哪怕面对的是赤钢高层的子嗣,哪怕周围全是那些狂热分子的敌意目光,她依然像一株倔强的野玫瑰,扎根在是非曲直的土壤里。 『等我把你这句话告诉父亲,信不信马上让这群外来者和你们家族立刻完蛋。』 赤裸裸的威胁。卓维深知权力的滋味,那是比任何武器都好用的东西。 『嚯,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人群边缘传来一声敷衍的赞叹,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克拉茨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围巾的流苏,眼神里满是戏谑。 卓维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克拉茨,你有意见?』 『算了算了卓维大人,让这群烂人们自己抱团烂死算了,没必要脏了您的手。』 一个狼狈的身影挣扎着挤到了卓维身边。亚铎满脸是土,鼻梁似乎还有些歪斜,刚才被魅音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耻辱似乎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摇尾乞怜的跟班,哪怕刚才卓维才骂过他是废物,他依然像条忠犬一样维护着主人的体面,给卓维找着台阶下。 卓维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凄惨的跟班,冷哼一声,似乎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纠缠确实有失身份,毕竟对方刚才确实没有拿武器。 『行,算你们走运。本学期末的新生竞赛所有人都有武器,那个时候就没借口了吧,嗯?最好别死在我手上。』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恩一眼,随后单手提起那柄沉重的蒸汽锤,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离去。 (借口?先破坏规矩的是谁啊。) 林恩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心中冷笑。这种人永远只活在自己的逻辑里,把霸凌当荣耀,把无耻当特权。 随着那个煞星的离开,周围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谢谢你们……我刚才真的感觉可能要完蛋了。』 芭尼菈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抓着法杖的手还在不停颤抖,橙色的瞳孔里残留着惊恐。刚才那柄巨大的锤子悬在心头的压迫感,让她直到现在还觉得呼吸困难。 『没事的,我也是看不下去。』 林恩收回目光,温和地安抚道。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袖手旁观。 魅音轻轻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袖口,转身看向那个有着粉色瞳孔的少女。阳光洒在凯瑟琳身上,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凯瑟琳同学。』 魅音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 『谢谢,你能站出来,我很欣慰。』 在这个被赤钢思想荼毒至深的国家里,能看到这样一个清醒而勇敢的灵魂,就像在污泥中看到了一朵盛开的白莲。无论是魅音还是林恩,此刻都对这位所谓的劣等生产生了由衷的佩服。 『没事的!谢什么嘛,能够帮上露娜小姐我也很开心。』 凯瑟琳脸上的怒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她甚至亲昵地凑近了几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崇拜,刚才那个怒斥权贵的贵族小姐仿佛只是个错觉。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攻势。 『露娜小姐家住在哪里啊?我能不能哪天去打扰一下?』 魅音心头微动。那栋位于戈迪拉边缘的两层住宅里不仅住着里奥和芙蕾尔,更是他们策划针对盖恩行动的秘密据点,绝不能让外人,尤其是盖恩的贵族随意踏足。 她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因为是合租的,所以着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 『啊……也是啊,外籍生确实挺辛苦的。』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同情。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她立马又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 『那么改天来我家看看如何?我们家那可是……』 就在两个女孩交谈时,一个懒散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过……正式开学第一天就和我们的大少爷结仇了啊,未来可期啊。』 克拉茨路过几人身边时无奈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担忧,反倒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戏谑。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他便慢悠悠地晃走了。 芭尼菈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凯瑟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红着脸低头跟上了克拉茨的脚步,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随着人群散去,魅音和林恩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渐渐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林恩呼出一口气,眉宇间聚起一团阴云。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呢?』 刚才为了芭尼菈强出头,不仅彻底得罪了卓维,还让他身后的家族势力记恨上了。对于潜伏来说,这绝不是什么明智的开局。 『我觉得你做的没错哦。』 魅音转过头,深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从容而认可的笑意。 『而且,圈子里已经有了明显偏向我们的人,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至于那些所谓的树敌,只不过本来就不能接近的人渣。』 她停下脚步,视线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教学楼,语气变得冷静而犀利。 『而且不用担心,卓维这个人我看清了。我敢说他绝对不会掌握什么重要信息,否则就他那德行第二天就捅出去了……说白了就是草包一个,没必要在他身上耗费时间。所以我的目标主要是海格力士和威达。』 一个只会仗势欺人、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二世祖,在情报战中毫无价值。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些隐藏在幕后、不动声色的老狐狸。 林恩看着魅音笃定的神情,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他确实不如魅音看得透彻。既然魅音认为没问题,那他就无条件信任。 …… 回到班级的那场闹剧简直有些滑稽。亚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刚一进教室就对着“露娜”狂吠不止,试图找回在广场上丢掉的面子。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导师为了平息这场针对外籍生的骚乱,大笔一挥调整了座位。 这反而成全了魅音。 如今她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就是林恩,身后是克拉茨,而前排则是芭尼菈和凯瑟琳。一个天然的屏障在教室一角悄然成型,将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隔绝在外。虽然亚铎依旧在远处投来阴毒的目光,但这种紧密的阵型显然比之前的孤立无援安全得多。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广场风波的账单寄到了。 凯瑟琳作为本国贵族却公然“胳膊肘往外拐”,背上了一个严重的记过处分。而其余几位当事人,则被“请”到了海格力士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充斥着一股混合了高级香料和某种腥臊味的怪然气息。海格力士·阿罗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红木桌后,身上那些从猎物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像勋章一样叮当乱响。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透露出露骨的欲望和傲慢。 『露娜小姐是吧,嘿嘿……』 第89章 花痴的理由 海格力士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般压了过来。 『听说事情就是从你起的啊。哦别担心,亚铎太过无礼,我也已经教训过了。只是,那个什么林恩对我儿子的不敬,也要有个说法是不是?你和他合住?』 魅音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眼前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非一只披着华服的野兽。 『是的。』 『还有别人吗?』 『有另外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海格力士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魅音身上放肆地游走,似乎想看穿那层布料下的风景。 『什么样的人啊?』 『都是林恩同学在海伍德的旧识,和我不太熟悉。』 魅音回答得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与里奥、芙蕾尔的关系撇清。在这个充满了眼线的学院里,表现得越疏离,对同伴反而越安全。 『哦,是这样啊。你是莉莉丝港的人对吧,我以前也去过几次莉莉丝港,倒是没看见过你这么美丽的小姐,和我讲讲莉莉丝港的事吧。』 这显然是个试探,然而魅音早有准备。她从容地开口,从莉莉丝港特有的海风味道,讲到港口贸易区的繁华,再到当地贵族圈子里那些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八卦轶事。她的语调优雅平缓,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甚至连当地人特有的俚语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海格力士听着听着,眼中的怀疑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露骨的、属于雄性的欲望。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不知世间险恶、只懂风花雪月的富家千金罢了。 『那么,如果林恩和他的海伍德伙伴们有什么可疑举动,请一定要报告给我们哦。』 他说着,那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肥厚手掌顺势伸了过来,目标直指魅音纤细的腰肢,意图借着“拍肩鼓励”的名义占点便宜。 魅音眼神微冷,但在动作上却表现得无比自然。她在那只脏手触碰到自己之前,恰到好处地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 『我一定及时通知您。』 这个动作完美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同时又不失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海格力士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他看着魅音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摇曳的裙摆和优雅的身姿让他喉咙发干。 (啧,不识抬举的女人。) 他收回手,用力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心中虽然有些恼火,但对“露娜”这个身份的疑虑却彻底打消了。比起那个眼神阴鸷、让人不寒而栗的威达,这个海格力士就显得徒有其表了——虽然危险,但并不聪明。 校门口,林恩和凯瑟琳早已等候多时,见魅音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两人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露娜小姐!没被刁难吧?』 林恩几步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凯瑟琳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也满是焦急。 魅音轻轻撩起耳边的发丝,露出一如既往优雅且从容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刚才刚应付完一个满脑子废料的老色鬼。 『啊,让你们担心了。放心吧,一切顺利,并不会影响到我正常的校园生活哦。』 听到这就连凯瑟琳也长舒一口气,原本愁云惨淡的小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有蒸汽马车的轰鸣声打破这份宁静。 走到分岔路口前,魅音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这位有些特立独行的贵族小姐。 『说起来凯瑟琳同学……为什么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就那样维护我和芭尼菈同学呢?这样维护外籍生……一定会成为其他同学眼中的异类吧。』 (真的只是因为……对我的外在和性格都中意这么单纯的原因吗?) 如果是那样,这代价未免太大。在这个极端排外的环境里,这无异于自毁前程。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她原本充满活力的神情逐渐沉淀下来,显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决绝。 『实际上……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只和外籍生们打好关系的决心了啦……』 『诶?』 魅音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凯瑟琳低下头,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些话,我只能和你们说哦……我不知道露娜同学是为什么选择来到盖恩进修的。但是想必你们也已经看到了,盖恩的思想……已经腐烂掉了。这绝不止这个学校,不只是戈迪拉一个地区啊……而是在赤钢的影响下,整个盖恩已经在这条疯狂之路上刹不住车了啊。』 林恩沉默地握紧了拳头,魅音的眼神也变得幽深。 (我们何尝不知道啊……) 凯瑟琳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恐怕在其他人看来,我就是一个国家的叛徒,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怪胎,甚至在我父母看来都是如此啊……可是谁会希望自己的祖国弱小,盼着自己的祖国的不好呢……只是我真的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样的思想引领盖恩……』 晚风吹起她的橙色单马尾,这个看似有些咋呼和花痴的少女,此刻却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夫所指。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圈,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就要消散的风。 『我偶尔也会说服自己,南大陆的人类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世界需要这样一个打击魔王军的偶像国家,说服我自己国家变成这样是必要的政策,只是我自己的软弱导致无法接受罢了。』 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无力。 『我也尝试过对这些不再在意,想着在这乱世中做好自己就好。可是……』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她口中溢出,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淤泥。 『在我看清了军人们,平民们,学生们也都在这个思想的浪潮下失去人性,染上残忍和傲慢,连善恶是非都颠倒后……我真的无法接受了啊。我觉得,这样下去……盖恩迟早用这个赤钢思想的武器,把自己送下孤立无援、万人唾弃的地狱的……』 街道旁的魔导路灯滋滋作响,昏黄的光晕打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环抱住自己的双臂,似乎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里让我窒息……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人,都让我窒息。因此只有在各位这种没有被污染的、他们口中的外籍生之中,才能得到空气啊……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们被这个思想毒害啊……无论是思想被同化,还是像芭尼菈同学险些遭遇的危机……』 林恩沉默地注视着她,眼中闪过敬佩。在这个举国疯狂的时代,保持清醒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巨大的勇气。魅音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贵族千金,心中那份原本只是利用的念头,此刻也掺杂了几分真实的怜惜。 『真想离开这个国家啊……和爸爸妈妈一起……看一下真正的国家,真正的文明,看看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凯瑟琳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灿烂却略显勉强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啊抱歉!说了有些沉重的话题了呢,那么我先别过了,林恩同学,露娜同学。』 说完,她转身向着远处那栋豪华却冰冷的宅邸跑去。那急促的步伐,像是在逃离身后吞噬一切的黑暗。跑出十几米后,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而且你们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甚至远超我的期待哦!所以我真的很开心!』 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这句话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魅音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林恩。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感情——他们都希望那难能可贵的清醒与善良的灵魂能够脱离束缚,得到一个更好的归宿,却也无力伸出援手,此刻便只能轻叹一声,默默祈祷她能迎来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第90章 女仆的特别授课(全年龄) 潜伏在敌营心脏的日子,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这段时间以来,林恩和魅音表面上是普通的学生,暗地里却像两只无声的幽灵。魅音利用女性的便利和那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在课间休息和放学后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校园内每一个巡逻的死角、每一条偏僻的小径都刻印在脑海中。林恩则负责记录教学楼和广场的人流规律,哪里人多眼杂,何时守卫换岗,这些枯燥的数据在他们眼中却是关乎生死的密码。 一周,两周,一个月……日子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个黄昏,两人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租住的两层小楼。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意与伪装的疲累。芙蕾尔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从厨房走出,温暖的灯光下,这简单的饭菜成了他们在这冰冷异国唯一的慰藉。 饭后,几人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里奥合上手中厚重的书籍,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怎么样,第一次行动定下来了吗?』 林恩和芙蕾尔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魅音。 魅音正优雅地擦拭着嘴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 『嗯,不用着急。事前勘察是很有必要的,真正的出击不仅要准确致命,次数还要越少越好……里奥先生你那边呢,有什么收获吗?』 里奥点了点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嗯,也算是有吧。我看了芙蕾尔借阅的最新盖恩科技书籍,发现其中提到的魔导监控设备的用词是‘核心开发技术已提出,正在初步开发’,后面就是乐观的预测了。』 『也就是说,先进如盖恩也无法做到全面监控,对吧?』 魅音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如果连盖恩这种科技强国都还没有完善天眼般的监控系统,那他们的行动空间将比预想中大得多。 『多谢里奥先生,这对我很有帮助。那么我也说说我的所见吧。』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段时间,校内由我,校外由芙蕾尔负责盯着海格力士。那个男人……呵,他总是出入风月场所,甚至不怎么去学校内。那些场所我也排查过,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说,目前来看他身上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不过是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蠢货罢了。』 说到这里,魅音的眼神陡然一变,那原本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严肃和警惕。 『但威达就不一样了……他几乎就是住宅和学校的资料室两点一线,既不任教,也不负责任何具体的教务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回想起跟踪时观察到的细节,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玩味。 『但他每次进入资料室时都谨慎得有些过分,总要在走廊里徘徊一阵,反复确认附近没有学生经过或者停留,才会闪身进去。而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并没有安排任何护卫看守那里,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随处可见的,写着‘教职工专用,学生禁入’的普通告示而已。』 林恩皱了皱眉,这种反常的做法显然违背常理。重要的地点通常应该重兵把守才对,这种看似松懈的防御,反而透着一种诡异。 『看得出来,他很不想让那个地方给外人留下‘存有重要情报’的印象。越是掩饰,越是欲盖弥彰,所以我更加确信,那个资料室里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里奥若有所思地看向魅音。 『为什么不在他自己的住宅办这些事呢?那里应该是他的私人领地,安全性更高才对。』 『恐怕是担心身边人被人买通,监守自盗吧。』 魅音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这种猜疑链的嘲弄。 『像他那种疑神疑鬼的人,真正能信任的手下又能有多少呢?人手不足是肯定的,一旦被人潜入,发现的几率可就太低了。但学校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那座庞大的学院在夜幕下沉睡的轮廓。 『学校里学生众多,每一个都是行走的、路径难以预测的眼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皇家学院当学生,这本身就是一道极高的门槛。对于外部的入侵者来说,这里的混乱和人流反而成了天然的屏障,风险自然比死气沉沉的住宅要低很多。』 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狐狸。 『我想,近期摸清那附近的具体巡逻规律和盲区后,就立刻行动。』 …… 计划已经确定,自然就要多做准备才是,这几天,除了学院里枯燥的伪装生活外,每逢夜幕降临,这栋租来的两层小楼里,就会有另一种特别授课悄然展开。 昏黄的魔晶灯光下,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二楼的起居室里回荡。 咔哒 魅音手中的开锁器再次滑脱,她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头,将那一小截金属丝重新调整角度。坐在对面的芙蕾尔倒是极有耐心,她并没有直接上手帮忙,而是轻声指点着力度的变化。 『手腕不要太僵硬,要把感觉延伸到金属丝的顶端,去感受锁芯里弹子的回弹。』 魅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尝试。随着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挂锁应声而开。 『就像这样。』 芙蕾尔点了点头,虽然魅音的手法还谈不上娴熟,但那份灵巧劲儿确实难得。 然而,仅仅掌握开锁还远远不够。想要成功,更要了解猎物的习性和他的一举一动。 …… 学院那条幽长的走廊,魅音并没有因为学会了新技术就急于求成。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潜伏在资料室附近的视觉死角,借着墙壁的掩护,将听觉发挥到了极致。 在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后,威达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她拆解、分析。 空气中传来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 嗡—— 那是魔法解除的声响。位置就在门后一步的距离。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威达走了进去。而当他离开时,同样的魔力波动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是重新构建。 魅音倚在转角的阴影里,心中已然明了。那是某种触发式的陷阱或者警戒魔法,就像是一个隐形的门卫。如果是个愣头青,或许会想着破坏它强行闯入,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威达只要下次一来,看到被破坏的魔法回路,立刻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至于窗户……绝对不行!对于威达这种连门口都要设防的人来说,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如此显眼的破绽,窗户无疑只会是更致命的死路。绝对不能走那里。 由此可见,这间资料室是威达的私人禁地,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有权踏足。 突然,耳边捕捉到了一丝更深处的动静。 威达进入房间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房间的深处。那里传来了另一种频率的魔力嗡鸣,性质与门口的截然不同,但操作流程如出一辙——进入时解除,离开时重设。 那个位置……魅音在脑海中构建着房间的平面图,将那个声源点死死标记——是一个隐蔽的角落。 威达究竟在那个角落藏了什么? (果然难以判断是什么啊,但是要留个心眼,设置这个魔法的位置,恐怕就隐藏着关键的信息,必须找个机会进去才行。) 第91章 明明是好不容易忘记的结局 听闻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杂乱且逼近,魅音即刻悄无声息地滑过转角,赶在上课铃敲响的前一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身前的凯瑟琳早已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见魅音落座,便侧过身子,一脸嫌恶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厚重的硬皮书。 『如果说……有什么比盖恩的思想课更让人讨厌的,那就是盖恩的历史课了吧。』 魅音并没有直接接话,只是维持着完美的假面,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无奈的笑容,轻轻歪了歪头。一旁的林恩则默默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再明显不过——我也这么觉得。 周围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好几道刺人的目光从四周射来,那是被洗脑彻底的盖恩学生对异见者的本能敌意。坐在前排的芭尼菈感到背脊发凉,赶紧把身子缩了缩,试图用那软糯的声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其实建国史啊,还有早期的中部地区战争史挺有意思和教育意义的啊。』 她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都觉得心虚。毕竟从当代史开始,这就纯粹是一本名为《征服与荣耀》的谎言集。林恩和魅音在心中冷笑,所谓历史,不过是屠夫擦干血迹后编写的赞歌,没一个正常人愿意多看一眼。 坐在后排的克拉茨却没有参与这场小声的议论。他的手搭在书页边缘,脸上罕见地有些犹豫。 『上次讲的是十多年前和加塔诺索亚的海战还算有点看头吧,这一次我看看……』 他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闭了起来。过了两秒,他猛地睁开眼,手指只捏住书页的一角,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当那个年份数字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在那厚厚的灰色围巾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页的内容对前排的魅音来说,却无疑是一记重击。 书页摊开,黑体加粗的标题如同狰狞的伤疤——《针对东之国边境狐之里与狸之里的特别军事行动》。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喧嚣仿佛都被抽离,魅音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文字,那是九年前漫天的火光,是族人绝望的哀嚎,是鲜血染红的土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都被扼住,甚至连伪装出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失态的瞬间,身旁传来了一阵笃定的温度。 林恩不动声色地挪动了身子,肩膀恰到好处地抵住了魅音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份结实的触感告诉她:我在。 魅音借着这股力量,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顺势靠在林恩身上,勉强维持住了坐姿。 『感觉会是很讨厌的一节课啊。』 克拉茨恢复了平日的随性,把下巴埋进那条灰色的围巾里,闷声抱怨了一句。前面的凯瑟琳也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安静!安静!上课了!』 历史老师夹着教案大步走进教室,他并没有急着翻开那本令人生厌的课本,而是双手撑在讲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在正式开始前,我要问问大家。在战略层面上,除了魔王军以外,我们盖恩帝国的第一敌国,是哪个国家?』 『东之国!』 亚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回答的,那激昂的语调仿佛在宣誓效忠。周围几个优等生也纷纷附和,脸上挂着狂热的神情。 『没错!』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那三个字,笔尖摩擦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里的人自甘堕落,竟然和肮脏的魔物为伍,甚至恬不知耻地宣扬什么‘人魔共存’的荒谬理论。简直是人类文明的耻辱!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戏剧性的抑扬顿挫。 『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国家,也曾出过两位弃暗投明的伟大人物。一位与三十年前那个试图净化东之国却功败垂成的‘邪光’组织有关,这一点你们会在高年级的魔导科技课上详细学到。而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另一位,正是因为他,九年前我们才得以撕开那道虚伪的防线。』 台下的学生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这种涉及战争秘辛的话题总是能勾起年轻人的好奇心。 魅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接下来的名字会是谁,那个名字就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毒咒。 (是栗泽的事……绝对是他……别听,魅音,一个字都不要听。) 她在心中疯狂地对自己嘶吼,试图封闭听觉,但那个名字还是如同魔音贯耳般钻了进来。 『栗泽直人大人,他是名副其实的弃暗投明的英雄!』 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崇敬。 『虽然他出身于那个肮脏的国度,但他比在座的某些盖恩学子,更加像是一个铁血的盖恩人!』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凯瑟琳,眼中满是鄙夷。 『他自幼便痛恨东之国的魔物,为了赤钢的伟大理想,不惜卧底敌国多年。最终,在他的神机妙算之下,我们第一次撕开了东之国引以为傲的防线,捅破了他们那个所谓的‘结界法宝’,狠狠地打了那个伪善的白天狐一记耳光!正是因为这次行动,东之国整整九年都活在我们盖恩的阴影之下!』 魅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血色。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覆盖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林恩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强行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老师啊,光说有什么意思?不是有魔导影像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肃穆的氛围。 卓维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臂枕在脑后,两条腿肆无忌惮地搭在课桌上,甚至挡住了前排同学的视线。他歪着头,嘴角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意,目光扫过魅音和林恩等人的背影。 『我们的外籍生小朋友们,恐怕还没见过那种先进玩意儿吧?不如放出来让他们开开眼界。顺带……那种大快人心的场景,也让我们本国的子弟们好好欣赏一下。不这么做,怎么能直观地感受到栗泽大人到底创下了何等丰功伟绩呢?』 『哦哦!好啊!让这群乡巴佬开开眼!』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叫好,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兴奋地盯着讲台,仿佛即将上演的不是屠杀记录,而是一场盛大的马戏。 『好,那就按卓维同学说的做。』 历史老师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学生拥戴的感觉,他手指在讲台的晶石板上滑动,一束刺眼的光芒投射在半空,渐渐凝聚成清晰的画面。 『外籍的同学们,知道吗?这个是魔导材料制成的录影设备,放出的可是当年最真实的影像。』 『战……战争的影片吗?』 芭尼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最好别看。』 后排的克拉茨低声说道,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围巾堵住了耳朵。 『那件事我听说过一二,如果是我,我不会管那种东西叫战争。』 光幕闪烁,画面跳了出来。 没有任何关于战略部署的解说,也没有栗泽直人运筹帷幄的英姿,更没有娜塔莉排兵布阵的特写。扑面而来的,只有红与黑交织的地狱。 断肢横飞,血浆流淌,曾经祥和的村落在大火中哀鸣。逃窜的狐族老者被削去头颅,哭喊的狸猫孩童被长枪挑起。 卓维的跟班们指着屏幕上的惨状大声点评,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而在他们身后的角落,芭尼菈捂着嘴冲向了垃圾桶,剧烈的干呕声被淹没在狂热的欢呼里。 凯瑟琳脸色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种东西?!你们在欢呼什么?!这种影像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放出来啊!!』 她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甚至没能让那些兴奋的目光偏转分毫。 魅音死死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但那声音——火焰吞噬木屋的爆裂声,利刃切开骨肉的闷响,还有族人临死前绝望的诅咒,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勾勒出比画面更清晰的地狱。 (求求你……停下……) 然而,地狱还有更深的一层。 『嘿,重头戏来了!看这两个娘们儿!』 亚铎兴奋地拍着桌子。 魅音还是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只一眼,她的灵魂便仿佛被撕成了碎片。 第92章 还好你在身旁 画面中,曾经总是摇着扇子教导她阴阳术的天户绫,此刻赤裸着身躯被按在泥泞的血泊中,那总是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淤青与血污。曾经豪迈地喝着酒说要保护狸猫一族大家的隐神瑞穗,四肢被粗暴地钉在地上,眼神涣散。 镜头拉近,那是赤钢士兵们狰狞淫笑的脸,以及随后发生的,对女性最恶毒、最原始的摧残。 画面中,两位曾视若仇敌的村长,在生命的尽头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正在遭受同样屈辱的对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争锋相对,只有无尽的歉意与泪水。 紧接着,大火点燃了天户绫残破的身躯,长枪贯穿了隐神瑞穗的胸膛。 魅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是疯狂的撞击,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想尖叫,想拔出扇子将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在狂笑的人都切成碎片,想让这所学校,这个国家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她做不到。甚至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一股大力的拉扯将她拽离了那个深渊。 林恩不再顾及这是课堂,他伸出手臂,强硬地将魅音揽入怀中,让她的脸埋进自己宽厚的胸膛,彻底隔绝了那该死的光幕。 魅音冰冷僵硬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林恩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几乎要将那布料撕裂。她在颤抖,剧烈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恐惧、愤怒、绝望、罪恶感……无数双漆黑的手正试图将她拖入万劫不复,而此时此刻,林恩身上那唯一的温度,成了她在这片血色地狱中最后的港湾。 另一边,早已对这人间地狱般的影像烂熟于心的卓维正翘着二郎腿,像是在欣赏一场拙劣的滑稽戏,而那边的外籍生们脸上精彩的表情就是最好的佐料。亚铎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屏幕上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带头叫好,每一次鲜血喷溅都能引来他一阵亢奋的怪叫。 ……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名为历史教育实为精神凌迟的放映会才终于落下帷幕。教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多半的盖恩学生们意犹未尽,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哪个招式更帅气,哪种处刑方式更解恨,有说有笑,仿佛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屏幕里去大展拳脚一番。 魅音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她死死地埋在林恩的怀里,肩膀随着压抑的啜泣而剧烈耸动。林恩胸口的校服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那是滚烫而绝望的眼泪。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为了不让周围那些恶狼般的目光发现端倪,她拼命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露娜同学,你没事吧?』 凯瑟琳转过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关切。她看着那两人紧紧相拥的姿态,又看向林恩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 『她……她看了那些画面很不舒服,让她休息一下吧。』 林恩的声音沙哑,他在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怒火,那只揽着魅音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直跳。他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实际上魅音此刻承受的痛苦何止千万倍。 『疯了,这里的人真是疯了!露娜同学,快忘了那些画面吧!』 凯瑟琳咬着牙说道,这种毫无人性的狂欢让她感到窒息。但她并不懂那对于魅音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忘得掉?那是最后用生命为她铺开生路的两位村长,天户更是曾经笑着给她梳头、教她法术的恩师。如今她们在那屏幕里,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被剥夺了尊严,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真是煞风景啊。』 卓维站起身,带着那一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亚铎依旧坐在原位,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瞥向凯瑟琳和这一众面色苍白的外籍生。 『你说什么——!』 林恩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那只足以粉碎岩石的拳头已经握紧,骨节发出爆鸣般的脆响。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林恩惊讶地低头,只见怀里的魅音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怕的理性。 (不能……不能在这里……) 『外籍生嘛,据说每一届都是这样啦。』 卓维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 『一群害群之马,怎么教都教不会。』 『毕竟才第一学期嘛,卓维同学,所以才需要你们做表率嘛。』 历史老师在一旁打着圆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显然对卓维大少爷的言行很是纵容。 『呵,倒也是。就是不知道某些圣母婊,会不会日后成了通敌的叛徒啊?』 卓维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那群跟班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他们看着怒目而视的凯瑟琳,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般,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克拉茨一脸嫌弃地看着卓维等人的背影,随即目光转向了那个还趴在林恩怀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露娜同学你……还好吗?』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旁边的芭尼菈也担忧地看着魅音。他们心里都升起了一股同样的疑虑——这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 (这看着……并不像仅仅是因为画面太过残忍而不舒服啊。) 『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各位。』 林恩的声音低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恳求。 『要不要我带露娜同学去一些好地方?对于心情……』 凯瑟琳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她实在无法忍受刚才那种压抑到令人作呕的氛围。 『凯瑟琳同学。』 芭尼菈轻声打断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透着通透。 『带着露娜同学休息一下,早些回家吧。』 几人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咳! 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打破了沉默。魅音猛地捂住嘴,却根本挡不住那股汹涌而出的腥甜。鲜红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指缝喷洒而出,滴落在深色的课桌上,触目惊心。 『露娜小姐!』 林恩大惊失色,那个熟悉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他慌乱地掏出手帕,手都在抖。 『没……我没事,带我,回……回去。』 魅音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显然,那是极度的恨意与悲痛被强行压抑导致的的气血攻心。 『我知道,现在就回去,到了家再说。』 林恩迅速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魅音拒绝了背负,她不想在这满是眼线的校园里太过引人注目。她强撑着站直身体,却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林恩一侧的肩膀上。 …… 回家的路变得异常漫长。魅音面如死灰,身体随着步伐机械地颤动。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足足挪了一个小时。 咔哒 沉重的防盗门终于合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生厌的世界。 『啊,林恩少爷,魅音小姐,欢迎回——』 芙蕾尔系着围裙迎了上来,脸上标志性的温暖笑容瞬间僵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里奥也把手中的厚重书本“啪”地一声合上,快步走了过来。 林恩面露不忍,没有说话,只是先把魅音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魅音像是个失去灵魂的人偶,任由摆布。林恩拉着两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用最简短的话语描述了课堂上那地狱般的一幕。 『一群畜牲!』 里奥那双红瞳骤然收缩,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震得挂画都歪了。随后他看向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中多了一份敬佩。 (这种情况下都能忍耐住不当场暴走,不仅是坚强,更是可怕的冷静啊。) 芙蕾尔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她不需要知道全部的内情,光是想象那种画面就足以让她心碎。她看着魅音,那种想要拥抱却又不敢触碰的犹豫让人心疼。 『林恩少爷……好好陪魅音小姐吧。』 林恩点了点头,走过去重新扶起魅音。 『我们上楼。』 …… 二楼的寝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魅音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不再压抑,转身死死抱住了林恩的腰,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呜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湿透了林恩的衣襟,顺着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无尽的悲恸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第93章 比那一天更加失态呢 『明明已经认识到错了……明明根本就不是痛恨彼此……太晚了……太晚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魅音才终于恢复了言语的能力,只是那声音依旧破碎不堪,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影像最后的画面——那两位村长死灰般的眼中流露出的悔恨。那份迟来的醒悟,在屠刀落下的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寂静只维持了片刻,便被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积压在胸腔里的怨毒与不解终于爆发,魅音死死抓着林恩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为什么能把那种灭绝人性的屠戮当成荣耀的象征?为什么能够看着那种地狱般的画面却露出笑容?为什么这种国家……这种扭曲的民族能够被允许存在啊!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剧烈的抽噎。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浸透了林恩的胸口,她拼命将自己缩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被那个冰冷的世界吞噬。 『魅音小姐……』 林恩收紧双臂,任由她在怀中宣泄。 他感受着魅音颤抖的躯体,眼底的寒意却越发深重。 (不仅仅是残忍……这是一种病态的狂欢。那群人沉醉在所谓的“最强”幻梦里,为了夸耀那份虚妄的殊荣,便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他们想毁灭的不仅仅是东之国或魔物,而是一切能遮蔽他们“光辉”的叶片。仁慈、道德、美好、被人憧憬的事物,在他们眼里都是碍眼的杂质。只有将这些通通粉碎,才能突显出他们的唯我独醒,唯我独尊。) 这个国家,从根源上就已经烂透了。 『你说得对,魅音小姐。这种事决不能被允许,更不能被原谅!』 林恩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两村那些无辜惨死的亡魂,还有席娜小姐……他们都在看着,他们都需要让这群恶魔血债血偿!』 林恩知道,此刻温柔的抚慰只能止痛,却无法疗伤。要让她重新站起来,必须给她一把刀,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目标。必须把这份几乎要将她撕碎的仇恨和悲伤,转化为最猛烈的燃料。 他捧起魅音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直视着她涣散的瞳孔。 『好好发泄一下吧。等到哭完了,发泄够了……我们就把那些畜牲,连同他们那腐烂发臭的思想,一起送进地狱。』 魅音看着林恩眼中的火光,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最后凝结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她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直到魅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身体不再颤抖,才缓缓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退开。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借着昏暗掩饰脸上那抹并不自然的红晕。回想起从教室一路走来,自己几乎是挂在林恩身上的狼狈模样,那份感激中便混入了几分难为情的羞涩。 『抱歉,比初遇那一天都要失态啊。那个……希望你没太在意。』 魅音低垂着眼帘,声音有些发干。 『毕竟你需要我嘛。』 林恩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 『是啊……还好林恩先生陪着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忍耐。』 魅音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在这个满是敌意的国度,只有面前这个男人知晓她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去。是他把自己从虚假复仇的泥潭里拽了出来,也是他,即使看过那些残酷的真相,依然选择坚定地站在她身侧。 那份果敢,还有深藏在铠甲之下的温柔,此刻都成了她最渴望的依靠。身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还没等理智下达指令,她便又不自觉地向那个热源靠了过去。 林恩没有退让。看过那段影像后,他才真正明白魅音经历过何等的地狱。即便身处那样的煎熬中,她依然死死守住了底线,没有让怒火波及无辜。这份深藏在破碎灵魂下的坚韧与美好,远比她妖艳的外表更致命地吸引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氛如同藤蔓般在黑暗中疯长。 …… 啪嗒 突如其来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呀!』 魅音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向后弹开,脸颊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并没有褶皱的衣角。 门口,芙蕾尔正收回按在开关上的手。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女仆装,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魅音小姐好多了呢,太好了。准备吃饭吧,有体力才能复仇啊。』 她的语气轻快,没有任何异样。其实她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听着里面的低语,看着那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背影。心里那一瞬间泛起的酸涩是真的,像是柠檬汁滴进了伤口。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欣慰却迅速盖过了那份苦涩。 (只要林恩少爷和大家都能好好的,这就够了。) 『芙蕾尔小姐,我……』 魅音有些语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在意哦,魅音小姐。』 芙蕾尔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眼神清澈见底。 看着那样包容的笑容,魅音心中的那一丝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芙蕾尔,随后转头看向林恩。林恩也回以安心的眼神。 芙蕾尔走上前,自然地伸出双手,左手牵起魅音,右手拉住林恩。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尴尬。 『走吧,里奥还在等我们呢。』 三人一同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这栋房子里的阴霾已被彻底驱散。 复仇的利刃已经磨亮,只待明日出鞘。 第94章 接下来,潜行很有用 那两天的悲痛并没有让魅音消沉,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将她骨子里的韧性彻底激发了出来。她如饥似渴地向芙蕾尔汲取着关于开锁与潜行的知识,每一个手势、每一种力道的控制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直到化为本能。 芙蕾尔之前的情报很准确,这座皇家学院在夜幕降临后就会变成一座铁桶。那种高强度的魔力屏障将整个校区封死,别说是潜入,哪怕只是靠近都做不到。而威达更是谨慎到了病态的地步——清晨屏障未消他已至,深夜屏障将起他才离。他似乎把自己焊死在了那间资料室里,完全不给黑夜留下一丝缝隙。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白昼的喧嚣之下。 日复一日的等待并没有磨尽魅音和林恩的耐心,他们坚信威达总会有离开那个龟壳的时候,就这样,又是一个月的等待过去了 …… 终于在这一天,机会来了。 这一天,午餐时间,魅音和林恩一如既往地没有跟着学生们去嘈杂的食堂,而是在资料室附近的长廊下,假装闲聊,实则进行着每日的例行观察。 突然,资料室的门开了。威达行色匆匆地从里面走出,脸上挂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焦急和暴躁。他迅速地将门摔上后锁好,甚至还用力拽了拽门把手,反复确认锁舌已经完全咬合,紧接着,他又再次默默咏唱,激活了资料室内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阴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便转身匆匆离去。 魅音在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呵,宁可让资料室空置,也不愿让其他老师,甚至连海格力士这种所谓的同僚帮忙照看一眼……威达,你是有多不相信这个世界?真是可笑至极。) 确认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魅音对身旁的林恩使了个眼色。金发的同伴心领神会,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走到走廊中段,背对着资料室靠在墙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梯口和走廊另一头的动静,成为了最可靠的一道防线。 魅音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脚步轻盈得如同落叶,无声地滑到了资料室门前。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门锁上方悬停,却没有立刻触碰。她的感知力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仔细探查着门后那片未知的领域。 (首先,要搞清楚这个触发机制……) 双目微闭,感知力如触须般穿透门板的缝隙,在虚空中勾勒出那团魔力源的轮廓。 (首先是要搞清触发机制……如果是主人识别型,他进出时不需要那么多此一举。威达每次进入之前都会在门外咏唱解除,离开时又重新布设,也就是说,这是个无差别攻击的触发式陷阱,一旦有活物踏入警戒范围便会自动激活。) 她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陷阱的三维模型。位置就在门后半米处的半空中,形状并不规则,底部尖锐,上部宽大,呈一个倒置的钝角三角形悬浮着。 (这个体积……是魔书!那本平日里总漂浮在威达身边的魔导书!) 既然不是活体召唤物,那它的运作原理只能是依托魔力回路去感知周围小范围内的生命气息波动。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物理隔绝它的魔力探知路径,就能在不破坏警报结构的前提下将它无效化。) 魅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指尖夹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繁复的咒文。 『阴阳·土囚之术。』 她心中默念,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符纸贴着地面,如同一条灵动的游蛇顺着门缝钻了进去。透过微小的缝隙,她感知到那张符纸精准地滑行到了悬浮魔书的正下方,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土褐色的光辉。 原本轻薄的纸张瞬间膨胀、硬化,泥土元素在半空中急速汇聚,瞬间化作一个紧密的球体,自下而上将那本魔导书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封!』 魅音低喝一声,再次祭出一张画着封印咒文的符纸,迅速贴在刚才施术的位置作为双重保险,彻底切断了土球内外的一切魔力流通。 确认里面的魔力波动彻底沉寂后,她才掏出从芙蕾尔那里借来的精细工具,探入锁孔。连日来的魔鬼训练在这一刻展现了成果,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复杂的锁芯应声而开。 魅音推门而入,身形一闪便钻进了室内,随即反手将门重新锁死。 房间内光线昏暗,那个褐色的土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就像是一个毫无生命的摆设,对入侵者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反应。 (真是雕虫小技。)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囚禁的陷阱,转而开始打量起这间充满威达个人风格的资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魔药混合的怪味,几张宽大的桌案上堆叠着文件,但只粗略翻看了几眼,魅音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教学大纲和学生考勤记录,这种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果然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魅音没有在这些废纸堆里浪费时间,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深处,她清楚记得在那个方向,还隐藏着某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设置型魔法。 (嗯……大概就是这里了吧。) 魅音的脚步停在房间尽头,面前是一堵毫无装饰的惨白墙壁,平整得有些刻意,与周围摆满架子的布局格格不入。 (莫非有密室?) 她伸出手,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按压游走,传回的触感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机关活动的迹象。 (不对……如果是常规的机关密室,即便为了掩人耳目,也该放个书架或者挂毯遮挡一下。这么一面光秃秃的墙杵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在大喊‘此处无银三百两’。而且,若是机械控制的密室,何必还要并在周围布下隐晦的设置型魔法?) 魅音碧蓝的眸子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懂了……) 她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封魔符纸,动作干脆利落,对着那面墙壁的正中心,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符纸接触墙面的瞬间,原本坚实的白色墙体如同投入石块的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像烟雾一样迅速溃散。被遮蔽的真实景象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那符纸正稳稳地贴在一本悬浮的黑色魔书封皮上。 正是这本魔书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幻术,构筑了这面虚假的墙壁,将原本凹陷进去的壁龛严丝合缝地堵住。而那壁龛之内,才是威达真正想要隐藏的私密领地。 魅音伸手拨开那本失去效力的魔书,目光扫向壁龛内的隔层。 报表、财务支出明细、特殊学生档案……一叠叠文件整齐地码放着。她随手翻开几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虽然详尽,却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流水账。毫无疑问,又是障眼法。 她的视线如鹰隼般在那些堆叠的文件脊背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中间层的一摞资料上。那里,在一堆厚重的硬壳文件夹之间,夹着一本不起眼的黑色软皮小簿子。它并未像其他文件那样对齐摆放,而是深深地凹陷进去,像是被人匆忙塞入,又刻意想把它推到阴影的最深处,以免被路过的视线捕捉。 若是最上面或最下面,反而容易被随手拿取;夹在中间,利用厚文件夹的视线遮挡,确实是个看似聪明的选择。 (只可惜,塞得太用力,反而成了整排书脊中唯一的断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吧。) 魅音伸手探入那狭窄的缝隙,指尖触碰到那本小簿子微凉的皮革封面。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没有惊动旁边分毫。 那是一个人脸大的记事本,封皮没有任何文字标识。 魅音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心跳,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第95章 早知道上学期就来了 指尖捻过泛黄的纸页,魅音快速浏览着前几页的内容。正如预料,这些只不过是用来填充厚度的废纸——关于修改校训的建议、针对贵族学生的教育方针调整……全是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 然而,随着翻页的动作,日期的连贯性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魅音的手指停在一页明显被撕扯过痕迹的接缝处,下一页的内容风格陡变,原本冗长的公文格式变成了一种极度精简、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短讯。 『此计划此后的进展,待特利维坦到达后,我将与他建立单线联系。你等切勿再涉足,即刻销毁该项目一切前期相关信息,严禁任何形式的留档。若组织的监督或审查干部提出质疑,直接出示此指令——铁鸦·阿提米克。』 这条讯息的落款日期远在开学日之前。 魅音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眸光微沉。 (铁鸦·阿提米克……看来是个必须要记住的角色。日期跳动如此之大,中间缺失的部分恐怕涉及到了那个所谓的‘计划’最原始的构架。可惜,都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她继续向后翻阅,纸张的触感逐渐变得平整如新,显然是最近几天才装订进去的。 『完美武器成品已诞生,代号:面具女士。推测个体调制成功,但仍需进一步观察。确认无风险后,会将本体与其特殊能力使用说明一同送至你处。此后你只需专注此项任务,观察数据需实时发送并留档以备核查。目的有二:提供稳定数据以开发更多后续个体,并测试其能力稳定性。建议着重测试其特殊能力。——铁鸦·阿提米克。』 (完美武器……面具女士?) 魅音眉头紧锁,这个代号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诡异感。既然被称为“武器”,却又用“女士”这种称呼,甚至还需要观察“个体”的稳定性,这不仅意味着它是活体,更暗示了某种非人道的改造。 视线落到最后一页,这张纸显然是刚刚才被匆忙塞进去的,边缘没有对齐,歪斜地突出一角,连装订线都没压实。 『关于面具女士,有几项事前注意事项必须当面交代,也趁此机会一并回答你的疑问。即刻来一趟戈迪拉据点。』 魅音合上簿子,将它原封不动地塞回那个隐蔽的夹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威达之所以会在午休时间如此反常地离校,甚至连资料室的防御都做得比平时更神经质,就是因为这条急召。所谓的“完美兵器”和那个被层层加密的计划……没错,这就是他们拼命想要掩盖的核心机密。) 她并未急着离开,她动作优雅地展开手中双扇,那洁白的扇面在昏暗的密室中泛着微光。 指尖萦绕起淡蓝色的妖力,如蜻蜓点水般拂过那本小簿子上最为关键的两页。 嗡—— 纸上的文字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流光飞入扇面,顷刻间在画纸上凝结成清晰的拓印,随即又像墨汁滴入深潭般隐没在扇骨深处,不留半点痕迹。 合上簿子,精准归位。 封魔符重新贴回,幻术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再次将那罪恶的秘密严丝合缝地掩埋在惨白的墙面之后。 魅音侧耳倾听,确认门外走廊死寂无声。 她轻巧地推门而出,指尖在锁芯上熟练一拨,锁舌提前弹出。随着门扉合拢,“咔哒”一声脆响,一切恢复如初。 隔着厚重的门板,她单手捏起一个手印。 『散。』 门内的符纸瞬间腾起幽蓝的火苗,连同那一层厚实的土球一同烧灼殆尽,甚至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那本悬浮的魔书重新恢复了自由,依旧在那并不规则的轨迹上缓缓沉浮,全然不知自己曾被这般戏弄过。 做完这一切,魅音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神色如常地快步穿过走廊,在转角处看到了正假装看风景放风的林恩。 她放慢脚步,对他投去一个妩媚却又暗藏深意的眼神,手中的折扇轻巧地转了个圈。 林恩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中闪过惊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回到充满阳光的教室,此时其他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填满了座位,空气中重新充满了青春躁动的气息。 魅音一边复盘着刚才获取的关于“铁鸦”与“面具女士”的情报,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次行动的路线。那所谓的“完美武器”让她心中隐隐不安,必须尽快查清。 『晚上回去细说。』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等待下午课程的开始。 …… …… 班会时间,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巡视全场。 『那么,第一学期也已经过了大半。不知道各位这三个月过得习不习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散漫。 『理论考试,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你们从穿开裆裤就知道怎么对付,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但是——我们皇家学院还有个更重要的考试。』 老师的话锋陡然一转,音调拔高。 『没错,我看一部分人已经按捺不住拳头了,而某些混日子的恐怕已经吓得腿软了吧。』 坐在前排核心位置的卓维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嘎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排。视线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先是在林恩和魅音身上缠绕一圈,接着滑向凯瑟琳和芭尼菈,最后在克拉茨身上轻蔑地停顿。 『新生的实战竞赛,一个月后会在戈迪拉大广场举行。』 老师的话音刚落,卓维眼中的凶光更盛,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把林恩和凯瑟琳这两个出头鸟砸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老师的手指敲击着讲台,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教室内扫视一圈,似乎在确认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具体的胜负规则,届时会有专门的裁判团进行讲解。今天我只强调几个需要提前准备的要点,别到时候输在情报不足上哭鼻子。不管你们是本土的精英,还是远道而来的外籍生,身为班级的一员,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把别班的那些家伙揍趴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底下的学生们却发出了一阵低笑,空气中弥漫着好战因子。 『本次竞赛采取二对二的小组对抗制。鉴于参赛人数众多,将会分设多个赛区同步进行。规则很简单:允许携带私人武器,允许使用任何种类的魔法。唯一的底线是——不许出人命。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严禁操控任何型号的魔导机甲入场。』 说到这里,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更重要的规则。 『接下来是关键。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在比赛当天登记一名‘外援’。每位选手只有一次机会,可以让这名外援代替自己出战。至于什么时候用这张底牌,用来对付什么样的对手,那就是战术层面的博弈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坐在后排的克拉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嘲讽。 『听起来像是专门给某些输不起的家伙留的后路啊?是我的错觉吗?』 他的清晰地钻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前排几个贵族子弟立刻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但他全然不在意。 班主任并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克拉茨一眼。 『随你怎么想,克拉茨同学。但是别忘了,外援只能使用一次。如果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有一张底牌也走不远。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大多数盖恩学生疯狂的诱饵。 『只要能杀进决赛,奖励绝对丰厚。除了不菲的奖金和珍稀的魔导道具外,优胜者还将获得至高无上的殊荣——获得与赤钢高层干部们面对面畅聊的机会。』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沸腾。那些本土学生,尤其是平日里以赤钢预备役自居的激进派,眼中的光芒炽热得近乎疯狂。对他们而言,能接触到赤钢的干部,那是何等的荣耀。 魅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桌面的书本与林恩交汇。 (赤钢干部……) 两人极有默契地微微点头。对于那些所谓的“殊荣”,他们自然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恶心。但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如果能近距离接触那些高层,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关于“面具女士”或者“那个计划”的蛛丝马迹。 第96章 为什么没人主动邀请我呢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这几天你们赶紧决定好分组名单,以及是否需要申报外援就行,下课。』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夹起教案大步离开。 教室里立刻乱作一团,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战术。卓维站起身,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故意绕路经过林恩和魅音的桌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人,那张染着黄发的脸上满是狞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期待。 『可别太早被淘汰啊,废物们。』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写满了残忍的渴望。 (我还等着在擂台上,亲手把你们废了呢。) …… 随着卓维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气压顿时回升。 『露娜同学!怎么样?』 凯瑟琳像一阵旋风般凑到了魅音桌前,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橙色的单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要不要强强联手?咱们俩要是组队,绝对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魅音动作优雅地收拾着课本,闻言抬起头,露出一抹歉意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啊,抱歉呢,凯瑟琳同学。我已经决定和林恩一组了。』 凯瑟琳愣了一下,视线在魅音和旁边正低头整理背包的林恩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遗憾转变为某种促狭的坏笑。 『啊~这样啊。』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魅音耳边。 『话说,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啊?感觉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那种默契感……啧啧。这就是所谓的同住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 『凯瑟琳同学,说、说什么呢……』 魅音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原本伪装出的那种从容淡定瞬间破功,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视线不自觉地游移向窗外。 『你看,都已经对林恩同学直呼其名了嘛,之前不还是叫林恩同学的吗?』 被点名的林恩动作一僵,手里的羽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挠了挠金色的头发,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烫,不敢与凯瑟琳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对视。 见调侃得逞,凯瑟琳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转身一把挽住了后座芭尼菈的手臂。 『既然露娜重色轻友,那芭尼菈同学和我一组吧!我才不要和那些满脑子疯狂思想的本土疯子混在一起。』 芭尼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绿色的麻花辫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甩一甩。 『诶?我吗?好、好的说!能和凯瑟琳同学一组是荣幸的说!』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克拉茨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玩着围巾的边缘。 『喂喂,我混得就这么惨吗……我也算是外籍生里的战力吧?』 然而三个女生显然已经进入了闺蜜模式,完全没人理会他的自怨自艾。 『算了算了。』 克拉茨耸了耸肩,懒洋洋地站起身。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还是去找别的落单外籍生凑合一下吧。』 他刚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说起来,你们打不打算用外援啊?那种规则漏洞,不用白不用。』 『我是打算堂堂正正决斗。』 凯瑟琳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真正贵族的骄傲。 『依靠外力算什么本事?我要用自己的实力让那些看不起我的家伙闭嘴。』 『我就没那么高尚了。』 克拉茨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实用主义表情。 『我会让我家管家替我打一局硬仗吧。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反正规则允许。』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恩和魅音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很清楚:里奥的身份特殊,绝不能暴露在赤钢的眼皮底下;而芙蕾尔也不适合这种正面硬碰硬的场合。 『我们就不用了。』 林恩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也是磨练自己的机会,我们也想看看,凭我们两个能走到哪一步。』 『哼,挺有志气嘛。』 凯瑟琳赞赏地拍了拍手,随即握紧拳头,对着魅音做了一个挑战的手势。 『不过,如果赛场上对上露娜同学,我也绝对会全力以赴的哦!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魅音轻轻展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深邃眼眸,笑意盈盈。 『嗯,那是自然。祝各位都有好成绩。』 『嗯!一起加油的说!』 …… 夜幕低垂,厚重的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紧,将合租屋内的灯光与外界隔绝。 魅音端坐在桌前,手腕轻抖,那柄折扇便如孔雀开屏般展开。随着妖力的注入,扇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幽蓝色的字迹,正是白天在资料室拓印下来的内容。 『嗯,第一次情报窃取,算是没白忙活。』 里奥和芙蕾尔凑上前,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着那些稍显潦草的记录。潜伏在皇家学院这将近半年的时光,每日戴着面具示人,如今总算是撕开了这铁幕的一角。 魅音指尖在“面具女士”和“那个计划”这两个词条上轻轻点了点。 『无论是这个所谓的‘完美兵器’,还是被刻意删除档案的计划,背后都散发着见不得人的阴谋气息。甚至……不排除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的可能性。』 她收回手,扇面上的光芒随之黯淡。 『想要弄清这些秘密的全貌,仅凭这点东西还不够,必须跟进。』 里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眉头微皱。 『魅音小姐,下一次潜入的时机,你有什么打算?』 『急不得。』 魅音显得胸有成竹,她竖起两根手指。 『目前看来,最佳的窗口期还有两次。其一,是那个叫特利维坦的老家伙抵达学院,开始与那个阿提米克进行单线联系的时候。想必会有纸面或者魔导记录留下。』 她放下一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 『其二,就是这个代号‘面具女士’的实验体正式出现在威达视野范围内,并且开始进行各项测试之后。那时候会产生大量的观察数据,那些数据里也许会藏着有价值的情报。』 说到这里,她轻轻合上折扇,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运气好,特利维坦也选择把机密文件藏在资料室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那我们就能一石二鸟,省去不少麻烦。』 气氛稍稍缓和,魅音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安静擦拭着杯子的女仆少女,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说起来,芙蕾尔……这次能这么顺利还是多亏了你这阵子的特训。那些开锁的手法和匿踪的技巧,比我想象中还要管用。谢谢。』 芙蕾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恩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随即正色道。 『另外,学校那边马上要举办新生实战竞赛。我和魅音已经决定参加,目标是拿下优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所谓的冠军奖励,除了钱财,还有一个特殊的‘殊荣’——与赤钢干部面对面交流。既然是给新生的奖励,来的多半不是校内的威达或者海格力士,而是外部的干部。利用好的话,这也是我们面对面挖掘更多情报的机会』 『可是赤钢的干部……尽是些披着人皮的疯子。』 里奥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放在臂弯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席娜惨死时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份仇恨从未有一刻消退。 『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因为愤怒而暴露了身份。』 林恩和魅音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第97章 小小的酸涩 『需要我作为外援吗!』 芙蕾尔向前探出身子,黑色的瞳孔里满是急切与希冀。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的围裙上,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今天去集市采购食材的时候,我听到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在讨论那个竞赛。我的飞刀和毒剂虽然正面作战不如你们,但作为奇兵肯定能帮上忙的。』 林恩看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眼中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温和,他轻轻摇了摇头。 『芙蕾尔有这个心,我很欣慰。但这次不行。我和魅音……魅音小姐想借此机会好好磨砺一下自己,看看我们在不动用底牌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话音刚落,一旁的魅音忽然合上了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侧过身,视线飘忽地落在墙角的装饰画上,手中的扇子却再次展开,有些急促地扇动着,带起一阵阵微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 『好啦好啦……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魅音小姐’、‘魅音小姐’的叫个不停。』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些掩饰不住的羞赧。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妩媚与深邃的蓝眸,此刻却不敢直视林恩的眼睛。 『直接叫……魅音不就好了。我都对你直呼其名了,总是那样叫,听着怪生分的。』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金色的发丝。 『好吧,魅音。那么,到时候一起加油吧。』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像是触电般各自移开,但这小小的空间内,某种粘稠而甜蜜的氛围却在悄然滋长。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共同背负着秘密的人之间才能形成的默契与依赖。 芙蕾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由衷地感到高兴。那个曾经被复仇的火焰灼烧得遍体鳞伤的狐妖,如今终于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找到了归宿。里奥虽然不善言辞,但也是真心接纳了她。而林恩……林恩是把魅音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是照进她生命里的光。 在这个充斥着恶意与监控的敌国腹地,在那个如同绞肉机般的学院里,他们二人并肩行走在钢丝之上。每一天都面临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每一天都要忍受周围那些扭曲人性的言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这窒息环境里唯一能呼吸到的纯净空气。 这种羁绊,坚不可摧。 只是,看着两人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芙蕾尔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某种珍视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形状。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我不能这样。) 现在的每一秒都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在这个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关头,去计较这些儿女情长,只会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钢丝更加危险。只要林恩少爷真的开心,只要魅音能走出阴霾,这就足够了。 但这屋子里的空气实在是太热了,热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我想起有些香料忘记买了,虽然店铺关门了,但我去附近的夜市转转,顺便透透气。』 芙蕾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得体,找借口的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没等另外三人回应,她便匆匆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也将屋内的温暖隔绝在身后。 戈迪拉的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发热的眼眶稍稍冷却。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芙蕾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 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座被钢铁与狂热思想铸造的城市,才稍微显露出一点点能够让人喘息的缝隙。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将那份落寞的身影隐入夜色之中。 …… 冷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芙蕾尔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刚想拐弯,一道沉稳的声音却突兀地划破了寂静。 『打扰一下,这位女仆小姐。』 芙蕾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滑向裙摆内侧,那里藏着她的匕首。她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站在路灯下的是一位身着笔挺深色管家服的男人。一头灰色的长发并未像寻常老人那般稀疏,而是浓密且飘逸,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精心修剪的短络腮胡环绕着坚毅的下颚,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沟壑,却未带走半分精气神。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透过夜色直刺人心,左手戴着一只质地厚重的黑色皮手套,在那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坚硬的轮廓。他站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压迫感与威严。 『这么晚了还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行走……请问是被主人下了什么令人苦恼的命令吗?如果我多管闲事了,十分抱歉。』 虽然他的语气礼貌且克制,但芙蕾尔依然不敢放松,手指紧紧扣住刀柄,身体维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啊!没,没有的,只是来散散心而已。』 『哦?允许女仆散心,真是通情达理的主人啊。』 老管家微微挑眉,那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敢问您的主人尊姓大名?』 芙蕾尔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里奥或者林恩的身份。 『主人他……不是盖恩本国的。』 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试探,连忙止住话头,反问道。 『那个……请问您是?』 老管家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并不让人反感的笑意。 『哦,在防范老夫吗?也是明智的选择。』 『啊,没有的,只是……』 芙蕾尔有些局促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但脚步依然没有挪动半分。 『老夫是看得出来的。在这个国家,我们这些外来者提防周围的一切才是正常的生存之道。』 听到“外来者”三个字,芙蕾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说您也是?……』 『是啊,老夫也是这里人口中的外来者啊,而且也是为了散心。』 老管家缓缓走近两步,在距离芙蕾尔几米远的安全距离停下,摊开右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来打扰小姐你,也是因为你的眼神。在这个盖恩,人们的眼神要么充满绝望麻木,要么就是狂热与阴险。但你不同,你的眼里没有这些,却显得格格不入,满是心事。』 夜风吹过,卷起他灰色的长发。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老夫说说。老夫也是过来人了,兴许能开导你一二。毕竟你我都是侍从,也都是外来者,更是在这个夜晚偶遇。老夫叫巴鲁斯,请多指教了。』 芙蕾尔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这个自称巴鲁斯的老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虽然危险,却并不邪恶。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里,能遇到一个同样清醒的“异类”,竟然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第98章 我真正的心意 …… …… 月光惨白,洒在戈迪拉冷硬的钢铁建筑上,像是一层薄霜。芙蕾尔靠在河边的石栏上,双手下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目光投向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我……我是主人的青梅竹马。从小就一直憧憬他,发誓要和他一起踏上旅途和冒险,无论前路多么危险和坎坷。』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想借此平复胸口的酸涩。 『达成了啊,这个目标……我们确实走出来了。不过呢,我的主人他,怎么说呢……有另一位女士走入了主人的视野,哪怕种族不同,立场尴尬,她还是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说到这里,芙蕾尔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老管家,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急切的辩解。 『啊,我绝对不是嫉妒!相反,看到他们从敌对、陌生,到互相理解,一同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变得越发亲昵时,我真的很开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重新垂下头,看着脚尖。 『但是,心里还是会有些空落落的。我很不像话吧?明明只是一个女仆,自顾自地跟了上来。大家都有和理想、身世、过去相关的宏大动力,只有我……我却只是想陪在主人身边。这样的我,自顾自喜欢上了主人,从来没有表白心意,现在又自顾自地失落着。实在是太可笑了……对吧』 巴鲁斯静静地听着,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慢条斯理地收回,随后侧过身,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河面。 『小姐,我觉得你很高尚。』 『诶?』 芙蕾尔惊讶地抬起头。 巴鲁斯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锐利,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温和。 『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动机。你追随主人脚步,一同旅行的动力就是这份感情,这份纯粹的爱啊。我不觉得女仆憧憬主人有什么僭越。』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戴着厚重黑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按在石栏上。 『爱本身就是纯洁的,不应该被身份、种族或是立场限制。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离奇的事。我见到过背负宿命的勇者爱上本该被讨伐的魔物,也见到过最纯粹善良的妖精,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满手鲜血、只为赎罪而活的罪人……』 夜风吹起他灰色的长发,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这些同样是美好的爱。并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卑微。能在这种乱世里,依然保持着这份只想守护某人的初心,这就已经足够强大了。只是……』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基,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巴鲁斯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却比这夜风更加凛冽,直刺人心。 『只是……你对于那位主人的爱,真的是男女感情上的爱吗?』 『诶?!』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语言。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巴鲁斯转过身,背靠在石栏上,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恐怕你自己都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对吧?小姐啊,恕我斗胆猜测,你一定有着那种为主人献上一切,甚至是生命的觉悟吧。』 芙蕾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地、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无需思考就能做出的回答。 『身为侍从,这确实是伟大的品质。』 巴鲁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得有些浑浊的夜空。 『老夫也看得出,你的主人绝对是优秀的年轻人。可是,就是因为这样的献身精神太重,让你的世界中填满了他的身影,填满了他身边的伙伴,却唯独挤压得没有了你自己啊。所以你才一直没有真正理清,你对主人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收回视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锁住芙蕾尔有些慌乱的面容。 『那老夫问问你,如果你的主人和那位女士在一起了,你会被抛弃吗?他会让你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吗?』 『绝对不会!』 这一次,芙蕾尔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林恩少爷绝不是那种人,他们之间的羁绊是用鲜血和岁月铸就的,绝不可能轻易断裂。 『那你会被冷落吗?』 『也不会……』 芙蕾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划过脑海,劈开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迷雾。 『?!』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正在飞速消退。 『你想要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一同冒险,旅行,直到世界和生命的尽头,不是吗?』 巴鲁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么,有什么可苦涩的呢?那位女士的加入,并不会把那位主人从你的生活中夺走啊。』 芙蕾尔怔怔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是啊。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从来就没有奢求过独占那份爱,她想要的仅仅是看着他实现梦想,看着他幸福,并且自己能作为那幅画面的一部分存在着。魅音的加入,不仅没有夺走她的位置,反而多了一个强大、温柔且美丽的同伴,会让这场充满荆棘的旅途变得更加稳固,更加精彩。 原本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此刻竟化作了尘埃,随风散去。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释然的女孩,巴鲁斯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唉,小姐啊……只是这样的感情和献身,着实让人心疼啊。) 『感谢您!老先生。』 芙蕾尔对着巴鲁斯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阴霾,清澈的眼瞳在路灯下闪烁着坚定的光。 巴鲁斯微微欠身回礼,声音低沉而诚恳。 『帮上您的忙,我很荣幸。也希望您和您的主人能够旅途顺利,盖恩这个地方,对你们恐怕如同魔窟吧。』 芙蕾尔对着巴鲁斯轻笑一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告辞了。』 她转身快步跑向远处那栋两层住宅,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夜风吹拂着发梢,一丝懊悔才迟钝地浮上心头。(哎呀,忘记问巴鲁斯先生的住址和主人是谁了啊,明明日后去登门道谢才好……)但这小小的插曲并未绊住她的步伐,前方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是她此刻唯一的归宿。 随着芙蕾尔的心结解开,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归位。一个月后的新生竞赛,那场被无数人视为畏途的试炼,对于此刻心意相通、背负着仇恨与信念的林恩和魅音而言,不过是通往复仇之路的一块垫脚石。他们将心无旁骛,去迎接那个根本算不上挑战的挑战。 …… 河岸边,夜风依旧。 看着芙蕾尔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巴鲁斯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 『巴鲁斯啊,我还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怎么还当上心理辅导员了?』 一道打趣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中飘来。 『看到这些苦恼的晚辈就忍不住嘛,当年您的那些小情绪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克拉茨大人。』 来人正是克拉茨,他正从阴影中慢悠悠地走来,脸上还是那一如既往的随性。 『饶了我吧,别提那些黑历史了。』 他象征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随后眼神一凛,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对了,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关于新生竞赛,有两个人……我想你去试试他们的实力。』 巴鲁斯捋着络腮胡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回去说吧。』 第99章 连热身都算不上吧 这一个月里,资料室大门频繁开合。威达总是行色匆匆地被叫走去参加某些突发会议,离开时脸上挂着那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暴躁,手里的魔导书页被捏得哗哗作响。然而魅音却不为所动,既然特利维坦没有到来,那个所谓的“面具女士”也还没有出现,现在潜入除了徒增风险,毫无意义。 既然不能动手,那就磨刀。两人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竞赛,以及构思如何在优胜后的“畅聊”环节,从那些赤钢高层嘴里撬出关键情报。 ……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滑过,转眼便是竞赛当天。 戈迪拉广场今日彻底沦为了喧嚣的海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得广场周围冷硬的建筑泛起刺眼的白光。看台上人头攒动,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高年级学生三五成群,对着下方入场的新生指指点点,像是在集市上挑选牲口的买家。新生的家长们则更是夸张,身后跟着长串的侍从,捧着各式各样的补给品,把各个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安静!』 一声浑厚的咆哮通过扩音术压下了全场的嘈杂。海格力士站在中央的高台上,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在阳光下反射着杂乱且刺眼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那些冷酷的规则。 『规则我只说一次,所以都给我闭嘴听好了,判负标准很简单:主动认输、失去意识,或者——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凡是未经有效抵挡或闪避,导致受击倒地的,一律视为出局!别指望躺在地上装死还能爬起来反击,那在战场上意味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比赛形式为二对二。两人都出局则全队淘汰。胜方若有一人伤重弃权,剩下那个就得一个人扛到底,别指望还能给你换个新队友。』 讲完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条款,海格力士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所谓的帝国荣耀和尚武精神。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随着毫无营养的演讲结束,百十号参赛者涌入赛场。巨大的露天场地被结界分割成八个赛区,每个赛区旁都并排搭建了多个大凉棚作为等候区。观众和特邀嘉宾们早已在高处的观礼台落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群即将厮杀的年轻人。 林恩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试图在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中寻找作为“奖品”的赤钢干部。然而那些权贵们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傲慢雕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罢了,反正最后都会见到的。』 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魅音。它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那双隐藏了锋芒的眼睛里,只有对这场闹剧的冷漠。 两人对照着手中的分组表,迈步走向属于他们的那个角落。 …… 随着铜锣敲响,戈迪拉广场瞬间被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本土选手的赛区声浪滔天,哪怕场上只是两个连剑都握不稳的草包在互啄,只要他们身上流着盖恩的血,就能收获雷鸣般的掌声和甚至带着哭腔的呐喊。反观外籍生们得到的,就全是盼望他们出丑落败的目光。若是碰上两队外籍生互殴,那更是灾难。观众们宁愿扭断脖子去眺望隔壁赛区的背影,也不愿施舍半分关注。实在没得看了,才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转过头,嬉皮笑脸地开起赌局。 然而在林恩和魅音所在的区域,这种傲慢很快就被现实那粗暴的耳光抽得粉碎。 魅音手中的折扇慵懒地开合,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半步。那些所谓的魔法天才还在憋红了脸吟唱咒语,就被几道伪装成风系魔法的无形气劲掀翻在地,滚成了满地葫芦。林恩那边更是简单粗暴,那把未出鞘的铁剑在他手中如同手臂的延伸,仅凭剑鞘的拍击和脚步的腾挪,就让对手连衣角都摸不到。往往还没等观众看清发生了什么,对手就已经四脚朝天,双眼翻白。 这不是比赛,这是单方面的霸凌。 第一轮结束,全场哗然。接下来的对手学乖了,或者说是被逼急了,纷纷祭出了那唯一的“外援”名额。高年级的学长、家族豢养的私兵护卫,一个个气势汹汹地登场,身上闪烁着高阶魔导具的光辉。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认定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籍生即将被撕碎。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上来的是谁,结局都只有一种——躺下。每一次登场时的欢呼有多热烈,结束时的死寂就有多尴尬。那些外援甚至输得比新生还快,林恩和魅音就像两台精密的收割机,无情地碾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看台上的脸面终于挂不住了,焦虑和羞恼开始发酵。 『真是废物!连两个外地来的野种都收拾不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贵族气得把手里的望远镜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说什么?!我看你家孩子的外援更废物,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旁边的家长立刻反唇相讥,唾沫星子横飞,两家大人在看台上差点没打起来。 『那两个外籍生绝对吃了什么违禁品!裁判呢?我要举报!这不公平!』 更有甚者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场内神色淡然整理衣袖的林恩和魅音,那副模样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下一场,下一场他们就完蛋了!!』 …… 下一场,下一场,又是下一场,直到八个场地的喧嚣声逐渐平息都没有发生那些观众们期盼的奇迹。对二人来说,那一场场碾压根本连热身运动都算不上。 八进四的抽签结果刚一公布,亚铎的脸就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一阵青一阵白。他和另一个同样练得满身肌肉块却毫无魔力的搭档站在赛场一侧,看着对面那两道修长身影,膝盖竟不争气地有些发软。元素亲和测定时被“露娜”当众羞辱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乱转,那种被绝对实力碾压的窒息感,让他此刻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露娜……!』 亚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珠瞪得快要脱眶而出,额头上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太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了,那根本不是靠吼两嗓子或者拼命就能填平的鸿沟。 『怎么?不用外援吗?』 魅音并没有急着进攻,她甚至连架势都没摆,只是轻轻甩开手中的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 『你有几斤几两这种事,一个学期里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上一场比赛已经用了吧。』 她摇着扇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慢悠悠地向着亚铎走去。每一步都踩在亚铎紧绷的神经上,逼得这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下意识地往后退缩。魅音走到场地正中心,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亚铎,就这样闲庭信步地走了回去。 林恩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魅音走回林恩身边,“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扇骨直指亚铎那张因为恼火而咬牙切齿的脸。 『友善提醒你一句,在这里丢人,可就真的丢大发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亚铎脆弱的自尊心上。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 『我……!』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要找些恶毒词汇来挽回颜面时,远处的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如同海啸般的狂热欢呼。成千上万的喉咙齐声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卓维!卓维!』 亚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张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狞笑。 『听到了吗?』 他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指着那个欢呼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凯瑟琳和芭尼菈她们两个对上卓维了!猜猜会是什么下场吧!』 亚铎越说越兴奋,仿佛卓维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卓维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恩和魅音,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懂了吧?你们两个就算能赢了我,一会也只会更惨!!就和那两个娘们一样!』 林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轻松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魅音手中的折扇也停止了摆动,她缓缓垂下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原本的戏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冰冷。 虽然只是卧底,但人心毕竟不是石头做的。这半年来,那两个少女早已被二人视做了值得结交的朋友。更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国家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第100章 不可一概而论 『……』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一股源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伴随着魅音的视线毫无保留地刺入亚铎的大脑皮层。那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属于兽类魔物的杀意。亚铎的喉结剧烈滚动,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止不住地打颤。 (什么……那是什么!她……她不会真想杀了我吧?!)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亚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快!拦住她!』 身旁的搭档怒吼一声,仗着一身横练的肌肉猛冲上前,试图用躯体撞开那道逼近的倩影。林恩身形微沉,手中那柄连鞘大剑并未出鞘,而是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嘭! 只听沉闷的撞击声过后,那壮硕的学生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随即重重砸落在地。烟尘四起,坚硬的石板地砖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亚铎惊恐地扭头看向那不省人事的搭档,还没等他回过神,视野前方猛然一暗。魅音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她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野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扑而来。 亚铎慌乱地举起双臂试图招架,却被那股冲击力直接撞翻在地。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在眼前放大,修长的指尖带着森寒的锐气,悬停在他咽喉哪怕一寸不到的地方。 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死神仿佛已经把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亚铎的瞳孔剧烈颤抖,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我认输!!!』 凄厉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广场,甚至盖过了广播的杂音。 魅音眼中的寒光散去,她直起身,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只留下亚铎翻着白眼瘫软在地,身体还在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时不时抽搐。 …… 看台上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铺天盖地的嘘声与唾骂。 『懦夫!滚下去!』 『盖恩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吃剩的果核、揉皱的纸团像雨点般砸向场地中央。亚铎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垃圾堆里,直到几个医生黑着脸走上来。他们草草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外伤后,一脸厌恶地将这个还在失禁边缘徘徊的饭桶抬上了担架,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搬运一袋腐烂的垃圾。 林恩和魅音没有在场上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沸腾的观众席。 半决赛的整备时间有限,场地正在清空。两人的脚步飞快,穿过喧闹的人群直奔另一侧的选手准备区。虽然规则明令禁止杀人,但卓维是海格力士的儿子,所谓的规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废纸。 虽然二人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凯瑟琳和芭尼菈是人类,也是同学。但这层身份在卓维的特权面前究竟能起到多少保护作用,谁也不敢保证。 穿过嘈杂的人群,角落里的景象让两人的心猛地一沉。芭尼菈缩在担架旁,原本整洁的校服上沾染着灰尘,嘴角挂着一抹刺眼的血迹,整个人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正用颤抖的手拿着湿毛巾,试图擦拭担架上那人的额头。 『芭尼菈同学!』 听到熟悉的声音,芭尼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刘海湿透,黏在额头上。看到赶来的两人,她强撑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骂出了声。 『露娜小姐……小心卓维,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凯瑟琳同学!别乱动!』 林恩几步冲到担架前单膝跪下,目光触及凯瑟琳的双腿时,瞳孔骤然收缩。那原本修长的双腿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角度,小腿处的布料被撑得紧绷,显然骨头已经断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放大的瞳孔里残留着未散去的恐惧。 魅音没有说话,迅速蹲下身,伸手接手了医生那敷衍了事的包扎工作。她动作利落地拆开松垮的绷带,重新固定夹板,手法娴熟得让人心疼。处理完伤势,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芭尼菈,眼神中满是询问与压抑的怒火。 芭尼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刚才的噩梦。 『卓维……他用那个特制的蒸汽锤,喷出的热气一下子就让我们的武器脱手。还有他的队友,用的是最先进的热兵器,根本没法近身。我被打倒了,凯瑟琳同学明明已经大喊认输了……可卓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芭尼菈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笑着说什么“早就说过竞赛时你们就完蛋了”,然后……然后硬生生把凯瑟琳同学的脚给踩断了……这还不够,他还举起锤子,想对着她的脸砸下去……』 『芭尼菈同学嗓子都快喊哑了求他住手。』 凯瑟琳虚弱地接过话茬,眼中的恨意比伤痛更甚。 『卓维那个畜生却笑得更开心了。最恶心的是那些观众……他们像疯了一样叫好,巴不得我这个“异类”死在台上!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正说着,旁边几个路过的盖恩学生瞥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嘲笑,甚至有人指指点点。 『滚开!』 林恩猛地转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那几个学生被这股凶煞之气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灰溜溜地散开了。 『还好……有一个大姐姐阻止了卓维。』 芭尼菈擦了擦眼泪,心有余悸地回忆着。 『我看她身上戴着徽记,似乎是赤钢的干部……她冲上来制止了卓维,结果卓维反手就对着她的脸狠狠打了一拳。不过也因为这样,他才终于停手了……』 魅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紧锁。 (赤钢的干部?会为了救一个劣等生而挨打?这群疯子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第101章 选择大于努力吗 『救了二位的那个赤钢干部,是怎么样的人啊?』 林恩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芭尼菈伸出手指抵着下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身影,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银白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长得很漂亮……但是,感觉她看上去总是忧心忡忡的说。』 魅音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那个名字瞬间浮现。 『藏守春香吗?』 听到这个名字,芭尼菈和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惊呼。 『东之国的人?!』 魅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嗯……还记得那节历史课上老师提到过的吧。除了那个栗泽,投靠了赤钢的东之国国民还有一人,就是她。只是……』 林恩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无法将那个名字与现在的赤钢联系起来。 『可露娜……那个名字我也在史书里读到过啊,藏守春香不是三十年前在东之国城市区击溃邪光组织的英雄吗?那位传奇的魔导机甲操控员……怎么会背叛东之国转投赤钢?』 『并不算背叛吧。』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赛场,似乎穿透了时光。 『据说是邪光战争胜利后她就这么做了。那个时候……盖恩还没有和东之国明确敌对。只是恐怕,进去容易,出来就……』 (三十年过去了,外貌却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被赤钢进行了深度改造。恐怕为了控制这样的战力,还在她体内植入了某种“保险”装置吧……历史记载中的她可是以正义感和阳光性格闻名的,然而听芭尼菈同学刚才的描述……忧心忡忡吗,真是讽刺。) 林恩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转变。他刚想告诉自己这与他们的任务无关,应该暂时放下,目光却正好撞上了魅音投来的视线。 魅音不动声色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这件事情,可以跟进。 (既然她出手救了凯瑟琳,甚至卓维那种人都能当众殴打她,想必她在赤钢内部不仅地位不高,而且备受煎熬。加入赤钢恐怕绝非她的本愿……这里面绝对有问题,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能挖出盖恩另一件见不得人的丑闻,甚至可能挖出藏在东之国的污秽。) 就在两人交换眼神的瞬间,凯瑟琳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拉茨同学,你也进半决赛了啊。』 林恩转过头,只见克拉茨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出,围巾下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散步。 『嗯,还算顺利吧。』 克拉茨耸了耸肩,目光扫过担架上的惨状,眼神微微一沉,随即换上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好了,凯瑟琳同学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恭喜啊,克拉茨同学的队友呢?』 林恩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和克拉茨组队的外籍生的身影,便随口问道。 克拉茨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 『伤得不轻,我让他退赛了……所以半决赛如果我请了外援,你们二位应该没意见吧?』 林恩神色一凛,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也就是说,半决赛我们的对手是……』 『嗯,是我。』 克拉茨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两人投向远处的另一个准备区,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老实说,修理卓维那俩废物我一只手都能搞得定,但对付你们二位嘛,恐怕就要祭出我的保险牌了啊。』 魅音上前一步,深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决意,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 『不过我们不会手下留情啊,克拉茨同学。凯瑟琳同学的仇,我想亲手来报。』 只有赢下这一场,才有资格在决赛中把卓维那个混蛋踩在脚下。 克拉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玩味的笑意。 『我这边也一样啊。』 (手下留情?呵,等你们有那个余力再说吧。) 一旁的裁判员核对着手中的名单,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么克拉茨同学确定使用外援进行半决赛,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没问题吧?好,记录下来了,那么比赛准备开始。』 三人向凯瑟琳和芭尼菈点头致意后,分别走向赛场两侧的准备通道。身后传来凯瑟琳带着担忧和焦急的喊声。 『喂!你们之间别打得那么狠啊!』 …… 走到准备区的阴影处,克拉茨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唤道。 『所以,巴鲁斯。』 『是。』 回应声响起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劲风凭空乍起。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或养伤的淘汰选手只觉得胸口一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惊恐地四下张望。 而在克拉茨身后的阴影中,那个身着管家服的高大身影已然伫立。巴鲁斯就像是从风中走出来的一样,灰色的长发在气流中狂乱舞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克拉茨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依旧懒散,却透着一股绝对的信任。 『这场交给你了。』 …… 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嘘声。对于那些高傲的盖恩贵族学生来说,外籍生之间的半决赛简直就是个耻辱,无论谁赢,都是对皇家学院血统的玷污。有人甚至已经起身离席,嘴里嘟囔着不满。 场上的气氛却与周围的冷漠截然不同。 巴鲁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对面的两人,没有任何杀气,却让人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猛禽盯上的猎物。 『林恩,小心些,克拉茨的外援……』 魅音压低了重心,手中的折扇微微展开,湛蓝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嗯,感觉得出来。和之前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恩双手紧握剑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总之,不能大意!』 第102章 有没有见过一招从天而降的尖剑技 (好快!) 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深处的危机警报疯狂炸响,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没有任何预兆,狂风扑面而来。巴鲁斯的身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那柄细长的刺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在了林恩格挡的长剑剑柄之上。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恐怖的动能顺着剑身传导,林恩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巧力推得向后极速滑行,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足足滑出数米才勉强稳住。 魅音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从侧翼切入。她手中的双扇高速旋转,边缘锋利如刀,带着切割空气的尖啸声,直取巴鲁斯的肋下。 巴鲁斯看都没看一眼,眼神一凝,左手的金属钢爪猛地向上一挑。 咔嚓! 钢爪精准地卡进了高速旋转的扇叶边缘,借着旋转的力道顺势一引。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被化解于无形。紧接着,他手腕发力,猛地向外一甩。 呼啸的气流凭空炸裂,化作一场小型的风暴。 魅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气浪包裹,像个陀螺般被狠狠甩向远处。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双扇猛地向反方向推出,利用风压抵消了那股推力,双脚落地后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烟尘散去。 巴鲁斯并没有趁胜追击。他优雅地收回动作,将刺剑竖在胸前,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两人,等待着他们的下一轮进攻。 短暂的沉寂过后,魅音身形如电再次发难,修长的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巴鲁斯心口。巴鲁斯神色未变,手腕一翻,刺剑护手横在胸前向外一拨。气流瞬间凝结成一道小型的风暴壁障,硬生生将这一击弹开。紧接着他右脚猛踏地面,激起的阵风将魅音向后推去,手中的刺剑顺势递出,直取魅音咽喉。 “铛!” 林恩的长剑横插进来,截住了这致命的一击。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角力,巴鲁斯手腕抖动,刺剑化作无数道灰色的虚影,如暴雨般密集地敲击在林恩的剑刃上。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落在剑身的受力点上,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不行,这样下去武器会废掉。) 林恩借力向后一跃,退回到魅音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已然达成。 『岩缚剑!』 青色的风元素缠绕上林恩的双腿,与此同时,厚重的土元素顺着剑柄蔓延,无数坚硬的岩石凭空生成,层层包裹住剑身,化作一柄粗犷的坚石大剑。 魅音双扇齐舞,左手唤风,右手引火。狂风卷入烈焰,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 『焚风扇!』 炽热的火浪夹杂着风刃,咆哮着扑向巴鲁斯。 巴鲁斯握紧剑柄,剑身周围的气流疯狂旋转。他对着面前虚空猛地一挥,一道无形的风之屏障凭空切下,将空气连同火焰一分为二。汹涌的火浪撞在屏障上,被强行牵引着向上下两侧分流,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高耸的燃烧火墙,却无法寸进分毫。 火光摇曳间,巴鲁斯的身影已然跃至高空。他越过火墙,借着下坠之势,剑尖直指刚刚旧力已尽的魅音。 林恩纵身而起,挥舞着沉重的岩石巨剑迎了上去。 巴鲁斯眼中闪过冷光,按照刚才交手的力道预判了格挡的方位。然而就在剑锋相触的刹那,林恩低喝一声,魔力激荡。包裹在剑身上的岩石瞬间解体,在魔力的推动下化作无数碎石炮弹,劈头盖脸地轰向巴鲁斯。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完全超出了预判。巴鲁斯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被密集的碎石雨硬生生压制,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落回火墙之后。 …… 另一侧赛场上卓维那边的战斗在毫无悬念的装备碾压中结束,欢呼声此起彼伏。然而这边的观众席上虽然依旧充斥着对“外籍生内战”的不屑,却没有加入那场欢呼,相反,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也死死黏在这场战斗中。甚至有人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只见魅音单膝跪地,双扇猛然展开,随着身形拔起,双臂向上一扬。魔力凝结成的飞刃如漫天落叶般腾空而起,悬停片刻后,随着她折扇挥下,骤然化作暴雨向巴鲁斯倾泻。 巴鲁斯神色未动,手中刺剑化作银色屏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地面被飞刃犁出一道道深痕,碎石飞溅,但他周身三尺之内竟无一片落叶近身。 未等攻势停歇,巴鲁斯低喝一声,左手钢爪撕裂空气,四道旋风呼啸而出。狂风卷过尚未熄灭的火墙,裹挟着烈焰兵分三路。 林恩双手持剑,迎面撞上第一股烈风。剑锋劈开风眼,却被后续的劲力震得虎口发麻,紧接着第二股火焰飓风狠狠刮在剑刃上,金属与风火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逼得他不得不沉腰卸力。 另外两股旋风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林恩直扑魅音。魅音刚欲向前翻滚,身后两股热浪已然汇聚,风助火势,瞬间膨胀成巨大的火焰风暴。千钧一发之际,她口中飞速念咒,一层淡淡的光芒覆盖全身,强化了对火与风的抗性,虽然成功抵挡了这双属性的杀伤,但风暴形成时那巨大的冲击力仍将她整个人掀向半空。 巴鲁斯抓住破绽,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纵身跃起,剑尖直指失控的魅音。魅音强行在空中调整姿态,双扇合拢,精准地夹向刺剑护手,试图卡住剑尖。 然而巴鲁斯手腕一抖,剑身旋转,巨大的扭力瞬间传导至魅音手腕。紧接着他剑托猛击魅音腕骨,剧痛之下,两把折扇脱手飞出,坠向地面。 『露娜!』 林恩脚下黑影一闪,发动影瞬步法冲天而起。然而巴鲁斯仿佛脑后长眼,左手钩爪回身一探,精准抵住林恩的剑刃。一击未果,林恩只得顺势揽住魅音,将她护在怀中。 电光火石间,三人已在空中交手数合。巴鲁斯借着钩爪的反作用力凌空转体,一记重踢狠狠踏在林恩护住魅音的手臂上。 林恩来不及挥剑,只能用护腕硬扛。只听一声闷响过后,巨大的下坠力道裹挟着两人极速坠落。 呼啸的风声中,林恩却感到脚下一实。回头看去,魅音正单手结印,伪装成风系魔法的阴阳术在两人脚下凝聚成无形的台阶,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稳稳踏在半空。 头顶上方,巴鲁斯借着刚才那一踢的反作用力,竟再次拔高身形,冲入更高的天际。阳光洒在他身上,那柄刺剑反射出耀眼的寒芒,身体笔直倒悬,宛如即将降下的神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胜负将在这一击中分晓。 第103章 规则是这样写的嘛 『林恩,还记得梦境中那场战斗后我说了什么吗?』 风声呼啸,魅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林恩握紧大剑,目光死死锁住上方那个即将坠落的身影。 『嗯,让我偶尔依靠一下伙伴,不要一个人死扛,对吧。』 魅音嘴角上扬,原本空着的双手覆上了林恩紧握剑柄的手背。赤红的烈焰瞬间腾起,顺着剑格疯狂向剑尖蔓延。紧接着,一股幽蓝的阴阳魔力顺着魅音的掌心注入剑身,原本狂暴的火元素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骤然膨胀,化作一条狰狞的炎龙盘踞在剑刃之上。那恐怖的高温足以融金化铁,却在魅音精细的操控下,温顺地避开了林恩的皮肤,只将毁灭的锋芒对外。 高空之上,巴鲁斯双脚猛踏虚空,空气被踩出一声爆鸣,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陨落。刺剑撕裂大气,裹挟着必杀的锐气直刺而下。 林恩与魅音同时发力,双脚踏碎脚下的魔力台阶,迎着那道银光冲天而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轰然对撞。 没有金属交击的脆响,只有能量互相吞噬的嘶鸣。缭绕在剑身上的炎龙与巴鲁斯刺出的剑风死死咬合在一起,火焰疯狂灼烧着气流,风压试图吹散烈火。刺眼的光芒在赛场中心炸裂,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全场,三人如同被巨浪拍打的礁石,同时被狠狠掀飞,向着地面坠去。 观众席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试图穿透烟尘看清战局。凯瑟琳顾不得腿上的剧痛,死死抓着担架边缘,芭尼菈更是双手捂住嘴巴,心脏狂跳。 半空中,林恩与魅音在失衡的瞬间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借力调整身形。两人双脚同时触地,在地面滑行数米后稳稳停住,虽然略显狼狈,却始终未曾倒下。 而在另一侧,巴鲁斯重重砸在石板地上,身体在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下。烟尘散去,他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但胜负已分。 裁判的哨声响起,判定巴鲁斯格挡失败受击倒地。 巴鲁斯看着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归于平静。他手腕一转,将刺剑归入鞘中。 『老夫输了,出色的表现。』 『赢了!』 凯瑟琳躺在担架上挥舞着拳头高声欢呼,完全忘记了伤痛。就连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盖恩贵族观众,此刻也被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折服,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汇聚成一片惊叹的浪潮。 林恩转头看向魅音,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他们收起武器,对着巴鲁斯轻轻点头致意,转身向着准备区走去。 …… 决赛前的休息区内,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 克拉茨瘫坐在墙角,双手枕在脑后,一脸惋惜地看着天花板。 『拿不到奖金了啊,真是烦人的规则,明明才刚开始,不过你们两个到底何方神圣啊,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实力啊。』 林恩正仔细检查着手中的大剑,确认剑刃在刚才的激战中没有崩口。听到克拉茨的抱怨,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本质是为了不想把一场比赛拖的太久,或者是为了告诉学生们真正的战场一个失误就是死亡吧。』 确认武器无误后,林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正安静站在阴影里的管家身上。 『克拉茨同学才是吧,你这位管家是什么来头啊?』 克拉茨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既得意又神秘的笑容。 『不值一提,只是早年间从刀光剑影中磨练出的技艺罢了。』 巴鲁斯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抱歉克拉茨大人,看来老夫身手也有些生锈了啊。』 『算了算了没什么,我可不想进了决赛然后和赤钢的人聊天,某种意义上也是得救了。』 克拉茨摆了摆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虽然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嘴上却不饶人。 『克拉茨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用了外援输了还嘴硬可就太逊了。』 克拉茨翻了个白眼,眼神直接飘向别处,显然是懒得和一个伤员计较,心里大概在想“你就躺着养你的伤去吧”。 芭尼菈坐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眉头紧锁。在她看来,进入决赛面对那个恶名昭彰的卓维,还要在赤钢高层的注视下比赛,这根本不是什么殊荣,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可是……又要面对卓维,又要和赤钢的人谈话……』 魅音正对着镜子整理有些凌乱的刘海,听到那个名字,她动作一顿,镜子中映出一张充满轻蔑的笑脸。 『没事,那种徒有其表,只会仗势欺人的渣滓,本质是比亚铎强不了多少。』 林恩走到芭尼菈和凯瑟琳面前,语气坚定。 『芭尼菈同学还有凯瑟琳同学,我们会为你们出这口恶气的。』 克拉茨直起身子,玩味地捋了捋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说起来他不会吓得找借口逃掉吧,看了刚才那种程度的对决。』 『他?他只会自负地觉得别人都是废物,沉浸在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的迷梦里,这会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怎么折磨露娜同学他们。』 凯瑟琳冷哼一声,她太了解那些卓维的德行了。 魅音合上镜子,转身走到林恩身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真巧,我也在想一会怎么羞辱他。』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向着决赛的入场通道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芭尼菈忍不住站起身,双手握拳大喊。 『二位,一定要赢的说!』 ……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克拉茨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巴鲁斯,你觉得怎么样?』 巴鲁斯目光深邃,看着通道的方向,缓缓点头。 『虽然经验上还有不足,但前途无量。』 克拉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似乎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第104章 清算时刻 决赛擂台之上,卓维扛着那柄巨大的蒸汽动力锤,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狂笑。 『哟?进决赛了?看来这一届的新生真是有够废物啊,说真的,我要是你们,刚才我就退赛了,说不定还能落个好点的下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全场的注视,随后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刺耳的嘲讽。 『收拾了几个废物外援,就觉得能从外籍生这个下水道里爬出来和我叫板了?还是说是为了给那俩小娘们报仇,啊?』 卓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通过扩音装置回荡在整个广场。观众席上的人其实大半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这位赤钢大少爷笑得如此开心,也都纷纷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 笑声未落,卓维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凶光毕露。 『你们两个,会比她们还要惨!动手!』 站在他身旁的队友是一个全身被金属覆盖的怪人,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更像是一台行走的魔导兵器。随着卓维一声令下,怪人肩部的装甲翻开,刺眼的光芒汇聚,一道道光炮接连轰出。 林恩身形如电,在光束的缝隙间穿梭。那些落空的光炮轰击在观众席下方的防护墙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凹陷,碎石飞溅。 就在林恩侧身避开一道光束的瞬间,卓维以为抓住了破绽,蒸汽锤喷涌着白雾,带着灼热的高温狠狠砸下。 林恩不退反进,大剑横扫,剑身裹挟着烈焰直接迎上了锤头。一声爆响,那柄沉重的蒸汽锤竟然被直接磕飞,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地板上。 『掩护我!』 卓维惊慌失措地后退,大声吼叫。那个笨拙的改造人立刻调转方向,挡在了卓维身前。 然而,一道蓝色的倩影早已鬼魅般出现在改造人的侧后方。魅音手中折扇挥舞,一股激流瞬间包裹了改造人的躯体,紧接着,耀眼的雷光顺着水流炸裂开来。 水导电,电生磁。 对于这种全身都是精密魔导元件的改造人来说,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改造人浑身剧烈抽搐,体内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随后冒出一股黑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废物,真是废物!』 卓维看着倒地的队友,发出一声滑稽的惊呼,随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双腿却在不住地打颤。 林恩收剑入鞘,冷冷地看着那个丑态百出的贵族少爷。 『捡起来啊,伟大的海格力士的儿子。』 贵宾席上,海格力士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身上的金银饰品叮当作响,脸色铁青。 『你他妈找死!!』 卓维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羞耻感让他面红耳赤。他冲过去捡起蒸汽锤,推进器全功率开启,咆哮着向林恩冲来。 魅音轻盈地向前迈出一步,手中折扇猛地一挥。 一股强劲的风压平地而起,直接将蒸汽锤喷出的高温蒸汽倒卷了回去。滚烫的白雾瞬间糊满了卓维的脸,烫得他发出一声惨叫,视线完全被遮蔽。 就在他胡乱挥舞锤子的时候,魅音飞身而起,修长的腿重重踹在锤柄的末端。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卓维连人带锤踹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魅音落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上挂着的玉佩,眼神冰冷而戏谑。 『啊,怎么受击倒地了啊,卓维大少爷,是不是地太滑了?』 卓维狼狈地爬起来,顾不得脸上的红肿,对着裁判席疯狂大喊。 『不是受击倒地!我防住了!』 裁判席上的几位裁判面面相觑,看着贵宾席上海格力士那杀人般的目光,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示意比赛继续。 魅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 要是就这么结束了,那才叫无趣。她还没打够呢。 …… 『捡起来。』 …… 『捡回来。』 冰冷的命令声在赛场上空回荡,如同驯兽师在调教不听话的野狗。每一次卓维狼狈地爬向武器,都会引来观众席上压抑的低吼。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学生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们眼中的天之骄子、皇家学院的绝对主角,此刻正像个小丑一样被两个“下水道的老鼠”肆意戏耍。 所谓的低调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踏入这所学院的第一天起,外籍生的标签就注定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处于聚光灯下,这一点在这个学期中已经无数次被验证了。既然无法隐身,那就让这光芒变得刺眼到无法直视。魅音看着卓维那张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历史课上播放狐之里惨状时这家伙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快意,以及刚才他对凯瑟琳和芭尼菈施暴时的残忍。 新仇旧恨,就在此刻清算。 凯瑟琳和芭尼菈坐在等待区,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们看着丑态百出的卓维,又扫过那些同样面色铁青的观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两只虫子!』 卓维终于彻底崩溃了,理智在羞辱中燃烧殆尽。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抡起沉重的蒸汽锤狠狠砸向林恩,随即双拳燃起狂暴的火焰,毫无章法地扑了上来。 林恩侧身,单手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锤柄。借着旋转的力道,他腰部发力,将那柄沉重的凶器以更快的速度掷了回去。 蒸汽锤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砸在了卓维狂奔的双腿上。 咔嚓!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甚至盖过了全场的惊呼。卓维的双腿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曲,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像个失控的回旋镖一样在空中翻滚着向前飞去。 魅音早已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她看着那个飞来的物体,眼神平静得可怕。待到卓维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近在咫尺时,她猛地提膝,一记凶狠的顶膝重重撞击在卓维的面门上。 几颗带血的牙齿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卓维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被这一击硬生生顶上了半空,随后像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尖叫声才迟迟爆发。人们张着嘴想唾骂,想指责犯规,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有逻辑的音节。 贵宾席上,海格力士猛地起身掀桌,却因为桌子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而踉跄了一下。他面容狰狞,脖子上青筋暴起,咆哮着要宰了那两个下等混蛋。周围几名同样位高权重的盖恩官员吓得脸色苍白,死死按住这位失控的同僚,生怕他做出什么有损帝国颜面的举动。 死寂的会场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还在抽搐的卓维抬上担架,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此刻像是一滩烂泥。海格力士顾不得什么贵族仪态,推开挡路的人群,带着家丁护送担架向着戈迪拉最好的教会狂奔。一群平日里围着卓维转的跟班试图跟上去表忠心,却被海格力士回头一声暴喝斥退,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地。 …… 林恩与魅音走下擂台,向着准备区走去。沿途那些本土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围堵过来,眼中满是敌意与愤恨,却在两人靠近时不由自主地后退。那个十米的真空圈随着两人的移动而移动,没人敢跨越雷池一步,卓维那扭曲的双腿就是最好的警示。 回到准备区,凯瑟琳不顾身上的伤痛,激动地拍起手来。 『露娜同学!』 她看着魅音,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崇拜。 『赢了,赢了!卓维那个混蛋真是活该!』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卓维刚才那副凄惨的模样,那不仅仅是胜利,更是对所有傲慢与暴行的审判。凯瑟琳从未觉得如此解气,看着面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同伴,心中充满了敬意。 『嗯!我们替你,替芭尼菈同学复仇了。』 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一个满头冷汗的学院领导就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看着这两个把天都捅破了的学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履行职责。 『快点啊!颁奖典礼还等着呢,还要不要了!』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转身随着那个暴躁的领导走向颁奖台。身后,是凯瑟琳和芭尼菈炽热的目光,以及无数双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睛。 第105章 不被待见的冠军与英雄 司会站在扩音水晶前,手里的稿纸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上面原本写满了歌颂卓维少爷神勇无敌、扞卫帝国荣耀的华丽辞藻,此刻念出来却像是给死人读悼词,每一个字都干瘪得掉渣。台下死气沉沉,偶尔投来的目光里藏着要把台上两人千刀万剐的怨毒。 林恩和魅音站在领奖台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只觉得好笑。 负责递交奖金和奖品的工作人员板着一张死人脸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把托盘硬生生推向林恩的胸口。林恩脚下生根,单手稳稳接住托盘边缘,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反震回去。那工作人员猝不及防,脚跟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那个所谓的赤钢干部接见环节。 在一阵终于像点样子的欢呼声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从贵宾席晃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冠军一眼,径直走向旁边卓维那个侥幸没被打残的队友。那学生受宠若惊,腰弯得快要碰到地面,双手颤抖着握住官员肥腻的手掌,脸上堆满了谄媚。 林恩和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尽是失望。这种货色,别说核心机密,恐怕连海格力士今天早餐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个摆设。 『那么,对于外籍的冠军朋友,我们也同样准备了最适合二位的赤钢的大人哦。』 司会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快意。 『藏守春香小姐,来吧。』 这一次,没有欢呼,连稀稀拉拉的掌声都像是施舍。 从负责维持治安的队伍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红色的瞳孔像两颗凝固的血珠。她穿着一身紧致得近乎窒息的战斗服,勾勒出那具经过魔导改造而永远停留在青春岁月的躯体。和史书插画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东之国英雄相比,眼前的女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玩偶。 那张原本应该充满阳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麻木,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煎熬。左侧脸颊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刚才为了救下凯瑟琳,硬生生挨了卓维一拳留下的印记。 最讽刺的是她胸前那枚赤钢徽记,血色的六芒星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这个曾经为了守护东之国而战的英雄胸口。 (是她?!) 魅音瞳孔微缩,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这边的三人,全都蜂拥向另一侧,争先恐后地想要沾沾那个胖官员和卓维队友的“喜气”。在这被刻意冷落的角落里,春香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脸上的愁云惨雾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声音清脆得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麻木的人根本不是她。 『二位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实力真是难得,刚才二位的比赛真的很精彩,您是林恩先生是吧,听说您是海伍德莫克斯领主的养子,相信日后肯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勇者。』 林恩有些意外。刚刚才把赤钢高层的儿子踩在脚下羞辱,这位干部却还能表现出如此友善的态度,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比那些只会狂吠的走狗强上太多。 『您过誉了。』 春香转过头,目光落在魅音身上。 『这一位是露娜小姐吧。』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面前这位“露娜”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常见的鄙夷或恐惧,反而夹杂着一种同情和惋惜,而这源头是什么,春香并不知晓。 眼见气氛有些凝滞,林恩适时开口打圆场。 『这位是露娜小姐,莉莉丝港出身,正是她和我提起的您击溃邪光的威名。』 听到“邪光”二字,春香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早已逝去的荣光与怀念,紧接着便是更深的落寞,随后那副职业性的微笑又像面具一样重新扣回了脸上。 魅音看着她脸颊上那块刺眼的淤青,轻声说道。 『感谢之前保护我们的朋友,请问您的脸还好吗?』 『小事而已。』 春香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那伤痕根本不存在。 『请问咱们应该去哪里聊呢?』 林恩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他需要情报,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春香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眼中没有傲慢,没有恶意,只有在这个扭曲的学院里罕见的清澈与坚定。她轻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说实话以前我也没被安排过这样的事啊,这样吧二位 ,我知道一个安静,风景也不错的地方,我们去那里随便聊聊吧。』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立刻答应下来,跟上了那个银发的身影,向着远离喧嚣的方向走去。 …… 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登上了学校后方的高地。风在这里变得有些喧嚣,吹乱了发丝。脚下是起伏的绿草,不远处,皇家学院的尖顶建筑群尽收眼底,而更远的地方,那座时刻喷吐着灰白废气的工业园区像一只盘踞的钢铁巨兽,丑陋地破坏了原本连贯的天际线。机械的轰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隐隐传来,震得人心烦意乱。 『平时一旦有了闲暇时光,我就会在这里稍微静一静。』 春香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坐下,紧身战斗服包裹下的臀部压倒了嫩绿的草叶,勾勒出饱满的弧度。她随口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平时在哪里训练,住在戈迪拉的哪个街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 问完这些,她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工业园区,而是径直向后仰倒,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草地上。丰满的胸部随着呼吸起伏,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草丛间,红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还算清澈的蓝天,仿佛只要不看地面,那些肮脏的现实就不复存在。 『二位客居于此,一定很不容易吧,在学校也是,在生活中也是……恐怕也没少收别人异样的目光吧。但是,我看二位的眼神丝毫没有迷茫,没有退缩,真是了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天空倾诉。 魅音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躺在地上的女人,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 『春香大人您呢,您不也是一样吗?』 魅音向前一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 『您在盖恩与东之国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就加入赤钢,没有向栗泽……大,大人那样,有什么投名状,无论是进入之初,还是两国剑拔弩张的如今,想必都收到过,远远比我们更加灼人的目光和指点吧。我们在这里,还有处境相似的外籍生,您在赤钢内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 『露娜。』 林恩伸手拦在魅音身前,轻声制止。 魅音停住了话头,但眼中的疑问却丝毫未减。她死死盯着春香的侧脸,试图从那张麻木的面具下找出答案。身为东之国的一员,她太想知道了。三十年前那个驾驶纯白机甲击碎黑暗的英雄,为什么会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真如自己所想——高层的阴谋让她身不由己,还是她真的为了某些利益,才在当时做出这个让自己后悔一生的选择,最终成为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叛徒? 第106章 今夕与往日的我 面对“露娜”那近乎指责的质问,春香没有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悲伤。她依旧维持着那个仰望天空的姿势,嘴角扯动了一下,溢出一声被包裹在叹息里的苦笑。那笑容里全是麻木,仿佛这个问题她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千百遍,却始终得不到解脱。 『我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我坚持下去是想要如何呢,我最后,究竟会怎么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魅音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 『您为什么加入呢?』 春香缓缓张开嘴,喉咙里滚动着干涩的音节。她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在她眼里,身旁这个叫露娜的女孩只是个莉莉丝港的普通学生,即便有些同情心,也无法理解那段陈旧的往事。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沉重的感叹。 『哪里都有黑暗啊……当时我的迷茫,终究一点一点把我推进了如今的境地。都过去了,说那些也没有用了……无论如何,作为英雄的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顿了顿,视线从云层移向了那座冒着黑烟的工业园区,眼神中闪过厌恶,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如说他们不重用我,只是一味让我奔赴战场,一味让我负责闲职,反而是一种好事吧。毕竟那些行为我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赤钢控制的学院里,对着两个刚认识的学生说得太多了。但这两人眼中那纯粹的关切,让她那颗早已封闭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恩微微皱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违和感。 (黑暗?迷茫?)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黑暗指的是东之国内部也有黑暗吗?而后为了脱身那个黑暗,才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地狱?可迷茫又从何而来?根据史书记载,当年的邪光组织在城市区用魔导机甲肆虐,造成的伤亡何止万人,粉碎那样的侵略者难道不是绝对的正义吗?为何会有迷茫?) 林恩心中充满了不解,但他和魅音都默契地没有再追问。春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再深入的话题,就是她内心的禁区了。 然而,看着昔日憧憬的英雄如今这般逆来顺受,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愤懑。 『既然如此!春香大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退出?干脆反抗啊!』 林恩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眸里写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痛惜。 春香闻言,嘴角的苦涩更甚,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处。 『做不到啊,我真是做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吐尽,却只吐出了更多的无奈。 『我有太多太多把柄掌握在他们手上了。我自己的生命自不必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珍视的一切,随时都能被他们毁掉啊。』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工业园区沉闷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一切都如魅音所想的那样……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锁链层层束缚的灵魂,轻声问道: 『如果真的有那个可能的话,您,想要再次为东之国而战吗?』 『诶?!』 春香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红瞳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仿佛真的听到了神明的赦令。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她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神,这仅仅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假设。 尽管如此,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微笑。 『想啊,做梦都想。』 林恩看着她那副神往的模样,不得不出言泼了一盆冷水,指出现实中最尖锐的矛盾。 『可是春香大人,你们在敌对啊。如果赤钢让你去对抗东之国……』 『不会的,那我肯定不会接受的!说什么都不会!』 春香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她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即便他们真的杀了我,杀了我的亲朋,我也不会去伤害那些人。』 魅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春香大人……您加入赤钢至今,一个无辜的人都没有伤害过吗?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 春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魔王军毕竟……也作恶多端,我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了头,似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些在战场上被波及的生命,那些在命令下不得不执行的任务,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这些话语,平时她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宣之于口。但在今天,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高地上,面对这两个眼神清澈的后辈,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吐露了心底最隐秘、最绝望的幻想。 『我真的希望,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过分,但是我真的希望再出现一个,无论和盖恩还是东之国都敌对的,就像当年的邪光那样的组织啊。』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并不纯净的天空,眼中闪烁着病态却又圣洁的光芒。 『那样的话……也许我真的能够,感觉在为东之国做些什么。哪怕还是遭到唾弃,哪怕轻易地毫无意义战死,也至少,能让我心无芥蒂一战。而到了那时,赤钢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不满,放过我珍视的一切吧……』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只要这样闭着眼,再次睁开时,这三十年的噩梦就会烟消云散,她依然是那个驾驶着纯白机甲,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藏守春香。 风在高地上空盘旋,卷走了一些沉闷的暑气,却卷不走三人之间那份微妙而危险的默契。刚才那些话,哪怕只有半句飘进赤钢的耳朵里,等待他们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奇怪的是,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种无声的信任正在悄然生长。他们都莫名笃定,眼前的人绝不会背叛这份短暂的交心。 许久之后,春香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盖恩天空,没有奇迹,没有救赎。 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那口气里散去了几分积郁多年的沉重。 『明明和赤钢干部对话,是给竞赛胜者的奖励,却变成了听我诉苦了啊,真是丢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战斗服上沾染的草屑,走到高台锈迹斑斑的护栏旁,眺望着下方那座金碧辉煌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皇家学院。 『不,是您和我们对话,我真的很开心。』 林恩走到她身侧,语气诚恳。 『说实话,我都做好了听那些虚伪洗脑的准备了。』 『哈哈哈,真敢说啊。』 春香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轻松。 『谢谢你们,我好多了。也希望,你们能不要被盖恩所污染,心无旁骛地前进下去。毕业后,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不要再停留半秒了。』 她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后辈,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像是在看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对了,如果魔王军那帮人打过来,我也会第一时间保护你们的。其他军队是不会优先救助外籍生的。就当是今天让你们听我倾诉了这么多的一种补偿吧,或者说……做这些事才能感觉到,“我”还有一点像当年的我……很可笑吧。而且这种小善行,恰恰是他们最不齿的。』 两人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轻声道谢。 春香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指指向远处那个一直喷吐着黑烟的工业园区。她的手指越过层层叠叠的厂房,精准地定格在一个最显眼的柱状建筑上。 『不是空话哦,那个就是我们的秘密据点。』 (!?) 林恩和魅音猛地对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这是绝对的意料之外的收获。 『没错哦,我就在你们近在咫尺的位置。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尽可能往那边跑,我会保护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啊,不然你们就危险了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泄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好了二位,再次祝贺你们,再见了。』 说完,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那原本总是笼罩在她身上的愁云惨雾,似乎随着这番倾诉消散了不少,连背影都显得轻盈了几分。 赤钢干部谈话的本意是想让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派干部来给优胜者打鸡血。然而对于这两个不受待见的外籍生,他们随手甩了一个同样不受待见的“过气英雄”春香。而恰是这个被边缘化的她,却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偶像派知道更多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第107章 纵是勇者也无法拯救之人 春香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那份沉重的自白在空气中回荡。魅音收回目光,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霾。 『唉……』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力感。 『春香小姐果然……是被逼无奈。虽然不知道最初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她恐怕已经再也出不来了。』 林恩沉默着。他很想反驳,想描绘出一个光明的未来,但在赤钢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手段和人质威胁面前,任何乐观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奇迹的草图在脑海中刚刚成型,就被现实的冷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魅音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工业塔,声音低沉。 『她已经,连她那曾经标志性的笑容,都需要依靠记忆来重现了。也许真的如她所说,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和某个与两方都敌对的组织血战致死吧。』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凉。 『她无比希望能再次在祖国的视野中做些什么,更希望自己是被逼无奈这件事被人所知……即便她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么做对于她已经彻底狼藉的声名恐怕于事无补……虽然很遗憾,但我觉得,她很难有什么善终了,真是可怜……』 『我还是相信,她会有被救赎的那么一天。』 林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打断了魅音的悲观推论。 魅音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根据呢,林恩?谁来救赎她啊?东之国的人不会原谅她,就算会,她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就像我当年做的蠢事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那种负罪感她再熟悉不过。 林恩转过身,直视着魅音的双眼。 『瑟洛斯的事情,我赌赢过一次了,要再来一次吗?』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愁云惨雾从她脸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轻轻点了点头。 『暑假期间想必进不了学校。』 林恩重新看向皇家学院的方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不要查查春香小姐的事……也许能知道她陷入泥潭的原因。』 然而,魅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在微风中拂过脸颊,带起一阵无奈的涟漪。 『林恩,春香小姐三十年前加入赤钢时,东之国内部早就利用各种手段彻查了啊。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最后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自己加入的啊。』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更深的阴谋。刚才春香那副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他不想一个本性善良的英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在阴影里,直到腐烂。 『关于她的过去,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吗?』 他看着魅音,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魅音无奈地轻笑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也是,就知道只说出无法调查的结论是不会让你放弃的。那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说,我们几乎帮不到她吧。嗯……从哪里说起呢?』 她微微仰头,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翻阅那段尘封的历史。 『就从她一切的开端,邪光战争吧。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邪光虽然人员不多,却是以魔导科技之强大震慑世界的组织。其侵略东之国时,残暴程度令人瞠目结舌,几乎就是焦土政策。对东之国西侧城市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造成数十万人伤亡,百万民众流离失所,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魅音的语气冷了几分,显然对那段黑暗岁月记忆犹新。 『白天狐大人上任前的国主昏聩无能,沉溺于酒池肉林,对战争一窍不通。因此当时民间多个财阀开始自发为了救国,利用城市区的科技和各自的财力大力投资置办武器军械、魔导机甲等,并招募有志救国的人参加作为英雄抵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恩脸上,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敬佩也有惋惜。 『而春香小姐,就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位。邪光的首脑和三个最高干部,都是被其一人击败。这让其所在公司宇利川会社也成为万众托举的对象,其本人更是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 (真是耀眼的成绩啊。) 林恩在心中暗自惊叹。单枪匹马力挽狂澜,将国家从毁灭边缘拉回,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实力。 『她的活跃也让其他英雄们士气大增,最终战争胜利。原本邪光的领导人中首脑战死,剩余三个最高干部被俘。随着无作为的国主被赶下台,对于三个干部的处置权自然落在了宇利川会社手中。』 魅音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处置被俘获的干部们被商品化,私刑,直到被折磨致死。她们全员女性,后果自然不必多言,据说十分凄惨。』 林恩皱了皱眉头,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他知道那种残暴的侵略者不值得被同情,但他觉得这种泄欲一样的私刑有些变味,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暴行。 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恩。而且我觉得,春香小姐恐怕也和你一样。她在当时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刚才我不懂她的迷茫从何而来,仔细想想……可能这就是她迷茫的开始吧。』 她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现实。 『说回正题,你也能看出,在当时那个时代宇利川会社有多么受人推崇。以至于直到现在这个公司都能在城市区一手遮天。而正是这个宇利川社长一口咬定春香就是自己加入了赤钢,而春香小姐的全部资料和履历,几乎也都在他的手中。』 魅音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更不要说他本就是财阀,按照城市区的话说,春香小姐所谓的英雄,只不过是他的旗下艺人一样的存在而已。』 林恩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这其中的权力结构太过畸形。 『白天狐不去强制调查吗?』 『宇利川会社是救国家于危难的英雄,强制调查会受到多少城市区人民的反对可想而知,再加上白天狐虽然是明君……』 魅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段回忆显然触及了她自己的伤口。 『九年前我的故乡那件事,因为她一直没有与盖恩开战,近年来一直被民意所炙烤,这时候也不敢再做引发民众不满的事情了。』 『因此林恩……我们做不到什么事。退一万步讲,真的要为春香小姐翻案,也是要在东之国城市区调查。而一旦翻案,春香小姐和她的亲朋恐怕立刻就会被赤钢抹杀。』 林恩沉默了。魅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热血。现实的残酷在于,有时候正义的代价是无辜者的生命。不甘与愤怒在他胸腔中冲撞,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魅音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况且邪光战争本就疑点重重啊……邪光的物资来源、技术来源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组织的合理性,甚至超出了当时那个时代,以至于一直有人推测幕后还有别的黑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的传闻。 『再有就是,原本也应该被折磨致死的其中一个邪光干部——战术师罗莎莉,某夜突然因为失火导致其被焚烧成焦炭。也有说法是她被邪光的幕后黑手救走。而后自然也有了什么春香小姐投靠赤钢其实是这个“黑手”阴谋的说法,可以说整件事情扑朔迷离,而且又是三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了。』 魅音转过身,背对着夕阳,逆光的剪影显得有些落寞。 『所以说,这件事情如果真要深入调查,所需的精力和时间绝不低于我们在盖恩的行动……虽然很遗憾,但是……还是专注于我们原本的任务吧。如果将来,白天狐陛下恩准我重返故土的话……再做打算吧。』 林恩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他为春香感到不公,那种明明是英雄却被污蔑为叛徒,还要为了保护人质而忍受唾骂的命运,实在太过沉重。但他明白魅音是对的,现在的他们,还没有能力去揭开那层厚重的黑幕。他抬起头,对魅音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下高地,回到了位于戈迪拉边缘的合租住宅。推开门,里奥和芙蕾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暑假已至,然而对于身处敌营腹地的四个人来说,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国度里,注定不会有假期可言。 第108章 克拉茨都看得到 夜幕低垂,戈迪拉的喧嚣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 克拉茨租住的房屋内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成,手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此刻却写满了纠结与烦躁。 『克拉茨大人,您怎么了?』 巴鲁斯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轻轻放下。 『巴鲁斯啊,关于和林恩以及露娜同学进一步接触的想法……』 克拉茨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又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荡漾的涟漪出神。 巴鲁斯微微欠身,语气中可以听出他的认可。 『上午的半决赛您也看到了,我认为他们的实力没问题,毅力也……』 『作废吧。』 克拉茨打断了他的话,将茶杯重重地磕回托盘上,溅出了几滴红色的茶汤。 巴鲁斯那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诧异。 『哦?克拉茨大人,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克拉茨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巴鲁斯耳语了几句。 巴鲁斯听完,向来沉稳的面容也出现了一瞬的凝滞,随即下意识地捋了捋那灰色的短络腮胡。 『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不想承认,但是……』 克拉茨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白发红瞳,身有异状,还有身上那股忌讳的远古魔力气息,除了那个污秽至极的种族,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巴鲁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要通知其他大人们吗?』 『不,不要节外生枝。』 克拉茨立刻举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讨厌麻烦事的神情。 『那群老东西一旦知道了那个种族的种子在这里,天知道会给咱们下什么强人所难的命令。别忘了,在盖恩的行动才是当务之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再者,同学一场,我和林恩露娜他们无冤无仇,也确实算是欣赏他们两个,所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啊……最起码不能在盖恩境内动手。所以这件事情,暂时你我二人知道足够。』 巴鲁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可是,恕我直言,他的事情同样也……』 『这我知道,但是如我所说凡事要分个先后。』 克拉茨转过身,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某种笃定的光彩,原本的懒散一扫而空。 『而且既然我的“视觉”已经发现他了,那他这辈子就别想跑了。至于具体怎么处理嘛……我要好好想想,从长计议吧。』 克拉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声都在权衡着利弊。 『但是保险起见,先在咱们那做好圈禁的准备。』 『遵命。』 巴鲁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克拉茨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对了,假期陪我回咱们那里一趟,去把相关史料和记载全都翻出来,也方便以后的监视那小子。而且嘛……』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有些冷冽。 『我也想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里被哈罗德那小子霍霍成什么样了。』 巴鲁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不要顺便和咱们那的其他人也说一下……您知道他们是不会背着您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大人的,这毕竟是我们内部的大事,还是多几个人一同商议比较保险些啊。』 克拉茨摸了摸下巴,眼神有些游移。 『……嗯,这我相信,但是,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巴鲁斯面前,压低了声音。 『嗯,这样吧,让哈罗德知道就行了,咱们三个商议。记住,谋定而后动。』 『明白。』 …… …… 假期伊始,皇家学院便升起了厚重的魔法屏障,将一切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潜入计划被迫搁置。于是,监视威达住宅的任务便落到了芙蕾尔肩上,她每日乔装打扮,借着购物的名义在附近徘徊。 而对于留守家中的三人来说,日子却意外地“热闹”。 卓维的惨败似乎成了某些人心中过不去的坎。起初,每天都有三五成群的混混——多半是卓维的狗腿子,或是那些输不起的戈迪拉本地人——跑来家门口闹事。砸窗户、泼脏水、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此起彼伏,连路过的本地居民都对这种丢人现眼的行为直皱眉头。 这种骚扰持续到某天下午,一伙倒霉蛋踢到了铁板。忍无可忍的魅音和里奥联手,没用魔法,光凭拳脚就把那十几个人揍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街区。自那以后,正面的冲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苍蝇一样烦人的零星恐吓信和墙上的涂鸦。 『真是无聊的行为啊……露娜也别光看着啊。』 林恩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拿着刷子,蘸着白漆,一下下覆盖着墙上那些鲜红刺眼的辱骂字眼。 『毕竟打了他们的脸嘛,卓维可是一部分人的偶像啊,真是可笑……而且我不太想油漆沾在身上啊,加油吧。』 魅音靠在阴凉处的墙边,双手抱胸,看着林恩忙活,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微笑,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芙蕾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哦,芙蕾尔回来啦,嗯?怎么了?』 林恩停下手中的动作,察觉到芙蕾尔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芙蕾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面色认真,眼神中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两个都来了,一起来的。』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进去说吧。』 芙蕾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迅速关上院门,推着两人往屋内走去。 第109章 然而赤钢不是没脑子 四人围坐在略显陈旧的木桌旁,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屋内却因为芙蕾尔带回的情报而笼罩着一层凝重的气氛。 芙蕾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讲述着今日的见闻。她一路尾随威达的马车直至戈迪拉港口,亲眼目睹那艘来自总部的船只靠岸。威达亲自迎接了两个人——一名步履蹒跚却气度不凡的老叟,以及一名身披白色斗篷、脚踩高跟鞋,金色面具遮容的神秘女性。毫无疑问,那便是传闻中的特利维坦与面具女士。 『做得很好,芙蕾尔。』 魅音单手托腮,手指轻轻卷着发梢。 『想必威达在开学前有的是时间记录观察面具女士,这样一来等待开学就可以开始寻找窃取观察报告机会了……至于特利维坦嘛,不知道他具体会学校的在什么区域活动,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吧。那就是我和林恩的事了。』 『注意安全啊,魅音,林恩。』 里奥沉声说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不知从何时起,除了芙蕾尔依旧固守着女仆的矜持与礼仪,坚持在魅音的名字后加上“小姐”二字外,其余几人早已熟络到直呼其名,这种默契在危机四伏的潜伏生活中显得尤为珍贵。 芙蕾尔抿了抿嘴唇,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愧疚,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想继续跟踪一段,可是感觉那个面具女士的警戒度很高,我就放弃了,抱歉。』 『芙蕾尔干的已经很好了,面具女士是完美武器,特利维坦根据情报是元老级干部,肯定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恩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自责。他神情严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敌人的轮廓。 『现在三人汇合,恐怕一段时间内会经常交接,再跟踪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嗯,同意,以后暂时不要跟踪了,等到开学后我直接从学校潜入吧。』 魅音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导致崩断,静待时机才是上策。 芙蕾尔眼中的阴霾散去,重新燃起了斗志,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那么有再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 …… …… 与此同时,坐落于戈迪拉中心的威达宅邸的大门缓缓敞开。中庭的喷泉无法冲散威达内心的怒意,相反让他烦躁更甚 他流星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那个如同幽灵般沉默的面具女士,而在两人身侧,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那便是特利维坦。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爷爷,稀疏的白发勉强覆盖着布满褐色老人斑的头顶,慈眉善目,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中拄着一根未经修饰的粗糙木杖,那是传说中的世界树枝干,此刻却像根普通的拐杖一样被他随意地握在手里。 沿途的守卫家丁纷纷立正敬礼,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面具女士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特利维坦则是一一微笑着点头回礼,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与这森严的府邸格格不入。唯有威达一脸阴沉,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甚至带着几分焦躁。 三人穿过长廊,径直来到书房。威达一把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呵呵呵呵,威达大人真是健步如飞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跟不上了。』 特利维坦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头子,我没心情开玩笑。』 威达冷冷地回了一句,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挥手示意附近的守卫全部退下,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一人,才转过身,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哦呀,怎么了威达大人,心情不好吗?』 特利维坦眯着眼睛,抬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一脸无辜。 威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特利维坦。 『拜你们所赐啊,特利维坦大人,我真不懂你和阿提米克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哦?老朽愚钝。』 『我问你,那个计划,你们让我把所有相关信息删除,说等你来了,你和阿提米克大人单线联系,这没问题,这很完美!但是为什么独独让我把这条消息本身给留下,还禁止我一同销毁?』 威达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指向一旁静立不动的面具女士。 『还有她!之前那几次所谓的什么关于她的事前交代,今天说不也一样吗?为什么要让我冒着进贼的风险,亲自去一次次离开资料室去开那个毫无营养的破会?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提米克大人的意思,但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有海格力士那个废物成天在我面前屁事不干我就够烦的了,你们还给我添堵!』 面对威达连珠炮般的质问,特利维坦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深邃的光。 『呵呵呵……』 特利维坦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与威达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威达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哎呀,威达大人觉得……学校里有老鼠?』 『连续几年了,算上你,往这个学校里先后派了三个干部了!』 威达猛地转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本来是为了低调,担心渗透才选择学校作为行动地点,结果呢?欲盖弥彰!但凡有人发现这一点肯定有所察觉,而且他们可能已经进来过一趟了!而我们呢,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有多少批人都不知道。』 『嗯,有道理,威达大人果然聪明,不如说如果没有老鼠,那才是不正常的。』 特利维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被这番话惊扰到。 『既然这样!那你解释一下!』 威达几步冲到书桌前,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角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哎,何必动怒呢,老朽换个问题,你是想要那些老鼠看到无法得手,知难而退啊,还是看到他们贪功冒进,暴露自己,落到我们手里啊?』 特利维坦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哦?』 威达眉头微皱,收敛了怒气,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同僚。 『这是什么意思?』 第110章 守株待兔即可 『留下那个指令确实是老朽的主意,那几次会议也确实是阿提米克大人的意思。』 特利维坦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看,这两个情报,都只是告诉了那些老鼠“有这么一桩大秘密”,告诉他们“这个秘密还会有后续”,却丝毫没有告诉他们这个秘密的内容啊。这种时候,一方面,已经吊起了他们的胃口,还给了他们一种潜入很顺利的错觉;另一方面,我们也并没有泄露给敌人核心机密啊。上学期几个月里,一次次故意露出破绽,想必那些老鼠们都已经被这大秘密的香气勾引得不能自已了吧。』 威达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情报是钓鱼的饵,而那几次会议,是故意引诱他们上钩的?』 特利维坦点了点头,随后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而沙哑,循循善诱。 『威达大人不妨再想想,那两个信息,还能告诉那些老鼠什么?』 威达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胡须,片刻后,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告诉了他们,下一次那个秘密有了后文的信号,一个是面具女士到达我的身边,一个是你也来到皇家学院。』 『呵呵呵,明白了吧。』 特利维坦发出几声干枯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 『这样,尝到了一次甜头的他们肯定会再次潜入。到了那时,也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了。开学以后,我们再去“开个会”,想必他们就会按耐不住了。』 威达眼中凶光毕露,右手虚握成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 『到时候,杀他们个回马枪?』 『也可以,但老朽想略做修改。』 特利维坦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 『毕竟老鼠可能不止一个,一旦有人放哨,让给溜了可就不好了,而且要避免他们盖恩境内有一定势力啊,确认目标后需要点布局。』 威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有道理。』 特利维坦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敌人的轻蔑。 『恐怕他们仰仗的就是咱们没有魔王军那种监视者魔物,监控魔法也还在开发,这才有恃无恐。不过这一次,老朽来了,就有替代方案了。』 威达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阴影中、如同雕塑般的面具女士,随后指了指她,向特利维坦确认道。 『我明白了,那这期间任务照常吗?无论是你的常春藤,还是我的测试这玩意?』 『一切如常。』 特利维坦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没必要因为几个将死之人拖延进度或者伪造情报,不妨给他们一个成功的错觉。』 …… …… 不到两个月的暑假,对于大部分沉浸在假期欢愉中的学生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林恩、魅音、里奥和芙蕾尔四人来说,这段时光却显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四人默契地选择留在盖恩境内,并未踏出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半步。一来,外籍生的身份敏感,频繁出境极易引来不必要的盘查与麻烦;二来,大仇未报,赤钢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心头,他们实在无颜就这样回到洛克菲杜拉,去面对席娜冰冷的灵位。 矛盾的心态在过去两个月的暑热中发酵:他们一方面迫切地希望能挖掘出对盖恩致命的情报,将这个帝国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然后彻底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国家;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们必须耐心驻留,只有深挖下去,才有可能找到那些同样深受赤钢之害、在暗处隐忍不发的潜在盟友。 秋季的阳光洒在戈迪拉边缘的这栋两层住宅前,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凉意。 『魅音小姐,林恩少爷……注意安全啊。』 芙蕾尔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眉头微蹙,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关切。她身旁的里奥虽然戴着遮掩面容的面具,一言不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一直护送到院门外的举动,已然无声地传达了他的担忧与支持。 『放心,这已经是第二学期了,之前有过一次潜入的经验,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魅音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芙蕾尔的头发,随后转过身,目光投向身旁的林恩,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次只要有了机会就会立刻潜入,可能很快就会到来,做好准备。』 『放心吧魅音,和上次一样,我会把守好的,当心不要暴露。』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林恩和魅音这才整理好各自略显拘束的校服,转身迈步,向着远处那座宏伟却暗藏杀机的盖恩帝国皇家学院大门走去。 …… 上学期的第一天仿佛还在眼前,那时两人走在校园大道上,迎接他们的是对外籍生身份毫不掩饰的嗤笑、指点,以及投向魅音那充满露骨欲望与油腻的审视目光。 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截然不同。 新生竞赛上对卓维那场近乎凌虐的秒杀,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自视甚高的盖恩学生脸上。周围投来的视线不再轻浮,而是充满了忌惮、仇恨与深沉的怨气,甚至在某些角落里,夹杂着几分不敢言说的敬畏与崇拜。人群自动为他们分流,却又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 『露娜同学!!』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凯瑟琳小跑着冲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挥手轰走几个正怒目而视的学生,随后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地看着魅音。 『露娜同学一个暑假了都不知道来找找我,真是的。』 魅音停下脚步,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语气柔和。 『抱歉啦凯瑟琳,就算是暑假也比较忙嘛,也怕我以外籍生的身份去你那边,让你家里人不满。』 『在乎他们干什么嘛,真是的。』 凯瑟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显然对家里的陈腐观念嗤之以鼻。 林恩在一旁插话,目光落在凯瑟琳的双腿上。 『凯瑟琳同学,腿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凯瑟琳原地跳了两下展示自己的活力,随即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 『比起这个,卓维那个混账肯定会报复的,二位要小心啊。』 正说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传来。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早上好,好久不的说。』 芭尼菈抱着书本站在几步开外,绿色的发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魅音和林恩相视一笑,对她点头致意。四人汇合后,一同迈入那间熟悉的教室。 刚一进门,教室后排就传来那个懒散而欠揍的声音。 『哟,四位,假期过得怎么样……的说啊?』 克拉茨靠在椅背上,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芭尼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句尾又不自觉地带上了口癖。凯瑟琳没好气地瞪了后排一眼。 『克拉茨,你的嘴很欠哦。』 几人闲聊着落座。魅音整理着裙摆,林恩则习惯性地扫视四周。他们都感觉到今天教室里格外清净,少了一份往日的聒噪与恶意。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个空置的座位——那是曾经属于亚铎的位置。 『哦,亚铎啊。』 克拉茨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同情。 『被勒令退学了,估计是实在太耻辱了吧。对着外籍生大声求饶什么的,已经成为学校的耻辱了。』 (咎由自取。) 林恩和魅音在心中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于这种只会仗势欺人、毫无骨气的家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中,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持续胶着的视线。她侧过头,正对上克拉茨那双灰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他,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和林恩,目光中似乎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戏谑。 还没等魅音细想,教室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这份微妙的氛围。 卓维昂着头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跟班和满眼星星的女生,宛如众星捧月。他特意整理了一下那头中间染黄、两侧漆黑的头发,享受着周围的注视。 『卓维少爷,您假期做了什么啊?』 一名跟班立刻凑上前,大声问道,生怕别人听不见。 卓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林恩和魅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自然是和父亲一起去南大陆杀魔物了。我们阿罗肯家族一向讲究实践出真知,盖恩也重视实战,可不像某些人,因为一次侥幸胜利就沾沾自喜,在暑假混日子啊。』 第111章 新学期也是同样的社交圈 『我可不像某些人,因为一次侥幸胜利就沾沾自喜,在暑假混日子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周围的人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仿佛那个在新生竞赛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颜面尽失的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位大少爷。 林恩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卓维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声音平稳却穿透力极强。 『怎么,那要不要现在就来实践一下啊?』 教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凯瑟琳更是毫不客气,她双手抱胸,目光在卓维的嘴部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嗤笑。 『看来有些人是没被揍够啊,阿罗肯家族的医生果然厉害,这么快牙就粘回来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卓维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想被我锤烂一次腿?那次竞赛是因为和我合作的那个人请了个太废物的外援,机械上还出了故障,所以才……』 卓维咬牙切齿地辩解,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的事实。 『啊是是是,行行行,随你怎么说吧。』 魅音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甚至懒得正眼看他,只是用手指卷着发梢,语气敷衍至极。 『所以,回答林恩的问题。』 卓维被噎得呼吸一滞,看着林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天在赛场上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行压下心虚,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我没理由接受你们两个的挑战。』 『呵。』 林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再多言,但这声冷笑比任何辱骂都更具侮辱性。 随着老师踏入教室,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戛然而止。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与上学期如出一辙的陈词滥调让人昏昏欲睡。 ……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格局变得更加泾渭分明。本土生们聚在一起,眼神不时飘向这边,而凯瑟琳则坚定地坐在外籍生中间,那道无形的界限比上学期更加醒目,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人围坐在一起,简单交流着假期的见闻。凯瑟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上学期新生竞赛的奖励中和赤钢干部沟通的那件事……是哪位啊?没有说什么让二位不开心的言论吧?』 她当时腿伤严重,缺席了颁奖典礼。在她的认知里,赤钢干部无一例外都是些满口极端思想的狂热疯子,生怕林恩和魅音受了委屈。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是藏守春香小姐,放心吧,我们和她相处得很开心。』 『哦!是救了我们的那位小姐啊,太好了,我也还担心两位会不会被灌输了什么呢。』 芭尼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不过那位东之国的英雄,在这个国家肯定很……』 她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那个画面至今历历在目——连卓维这种货色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恼羞成怒,狠狠给春香脸上一拳,她在赤钢内部的地位可想而知。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心中涌起同样的惋惜。那场深夜的谈话虽然短暂,却让他们窥见了那个银发少女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无奈。但那些关于赤钢要塞位置和她真实心境的内容,绝不能在这里透露半分。 『是啊,她看上去……迷茫又煎熬。』 林恩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评价。 一直没说话的克拉茨突然插了一句,声音从围巾下传出,带着几分少有的正经。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听说的她也差得太多了。』 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细节,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嗯?听说而不是从书中看到吗?克拉茨同学难道有那个国家的熟人?』 克拉茨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多嘴,面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甚至还夸张地耸了耸肩。 『露娜同学也太敏感了吧……就算有,在盖恩我也不敢说我有那个国家的朋友啊。』 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本土生,而后特意压低了声音。 『而且放心吧,我和那个国家并没有什么关联或者特殊感情,就是以前去过一趟东之国城市区,干了件不怎么光彩的事,也结识了一个朋友,听她常提起而已啦。』 魅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灰色的瞳孔里除了懒散看不出别的情绪。虽然直觉告诉她那所谓的“朋友”和“不光彩的事”背后或许藏着什么关键信息,但似乎和眼下的潜入行动没什么关系。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和那里有瓜葛呢,抱歉抱歉。』 她轻声致歉,顺势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见魅音不再追问,克拉茨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维持着那个音量,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对几人招了招手。 『说起来你们几个才是小心点哦,知道吗,咱们学校又来了两个赤钢干部。』 『真的假的!?不是吧!』 凯瑟琳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桌子上,一脸的天塌地陷。一个海格力斯和威达就已经够让人窒息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两个。 『一个人偶一样的女性,还有一个老头子,总之看到了就躲远点吧。』 克拉茨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下,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但眼神里却少见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林恩和魅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特利维坦和面具女士,这两个名字在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看来情报没错,这两个危险人物已经开始在学院内频繁活动了。接下来的潜入行动,恐怕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 接下来的日子里,校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两个新来的赤钢干部如同两团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林恩和魅音的心头。 面具女士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时刻不离威达左右。她那毫无生气的金色面具和冰冷的腿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平日里最嚣张跋扈的本土生,在走廊上遇见这三人组时也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溜走。 相比之下,特利维坦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这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拄着那根世界树枝杖,慢悠悠地穿梭在校园里。他甚至真的接手了高年级的德鲁伊课程,凭借着渊博的知识和温和的态度,迅速在学生中赢得了极高的人气。 『特利维坦教授真是太博学了!』 『是啊,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比那些本土贵族老师强多了。』 每当听到这样的议论,林恩和魅音只能在心里暗自警惕。在他们眼中,那张布满老人斑的慈祥面孔下,很可能隐藏着比威达更加深不可测的危险。 尽管危机四伏,调查却不能停滞。魅音经过几天的观察,摸清了特利维坦的行动轨迹——简单得令人发指,几乎就在他专属的生物实验室和威达的资料室之间两点一线。 她曾试图趁着特利维坦前往资料室的间隙,潜入那个神秘的生物实验室。然而,当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时,一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爬上脊背。门后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声响——那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地面上蠕动的声音,伴随着仿佛无数片锋利的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后仿佛被某种沉重且柔软的活物死死抵住,那种触感通过门板传递过来,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不行,进不去。』 魅音放弃了强行突破的念头,那是找死。 至于资料室,情况则更加糟糕。上一次他们能潜入是因为威达不在,而现在,威达身边多了个寸步不离的面具女士,特利维坦也频频出入。想要在这三个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找到空窗期,简直比登天还难。 焦躁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像是在迷宫中打转的困兽,急需一个突破口,一个那三个怪物都不在的完美时机。 直到……那一天中午。 第112章 成功的代价是什么 午休时分的教室空荡寂静,林恩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虽停留在课本上,心神却时刻紧绷。 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魅音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深蓝色的眼眸中跳动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火光。 『林恩!』 『怎么了,露娜?』 『走!』 她快步走到林恩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急切。 『他们全都离开了。』 林恩没有任何迟疑,重重点头。两人迅速离开教室,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直奔资料室。 正值用餐高峰,这一层静得有些诡异。林恩背靠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走廊两端。魅音蹲下身,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 『还是老样子。』 她低声说道,手中动作不停。一张符纸无声地滑入门缝,压制住那本作为陷阱的魔书。紧接着是几声细微的金属脆响,门锁应声而开。 林恩在外部放哨,魅音则是闪身入内,迅速回身将门反锁。 外间的陈设与上次别无二致,只是角落里多了几株不知名的盆栽。魅音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那面施加了幻术的墙壁。 『封。』 符纸拍在墙面上,原本坚实的墙壁瞬间扭曲、消散,露出了那本维持幻术的魔书和后方的空间。 魅音快步走进密室,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抽出那个装订成册的联络信件簿。 『先从上次那个小簿子的后续资料开始吧。』 魅音的手指快速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体温波动曲线、魔力回路反应阈值、每日营养液摄入量……这些冰冷的数字构建出了一个名为“面具女士”的生物体征,却唯独缺少了作为“人”的温度。她没有在这些乏味的日常记录上浪费时间,指尖飞快地挑动书页,直到停留在了一份被红色印章标记的报告上。 …… 标题赫然写着:能力定性报告——代号:憎恨绝境。 她屏住呼吸,目光扫过那几行令人心惊的文字。 『能力定性为:将目标A传送至被憎恨包围的地点,此恨意来自于目标b,由能力本身在一定范围内自行选取,目前尚不能通过命令稳定指定。』 魅音的眉头越锁越紧。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魔法逻辑。通常的空间魔法需要精确的坐标和稳定的魔力锚点,而这个能力,竟然是以“憎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绪作为导航信标? 她继续向下看去。 『应用前提:仅以处决或监禁目标A为目的时适用。』 『目标b的条件:对A(或A中至少一人)具有强烈憎恨的智慧种族。』 『传送终点条件:大量个体对目标A普遍持有与b对A同种的憎恨的真实存在的地点。』 这简直就是为了折磨和流放而量身定做的诅咒。利用一个人的恨意,将敌人扔进充满同样恨意的地狱。 最下方的备注更是让人背脊发凉: 『注:该能力为不稳定空间魔法的延伸,有影响时空稳定风险。愤怒越甚,能量越强之人,越容易被能力选做目标b。但可控性提升的同时,能量越强,对空间的影响就越大,即稳定性下降。建议:仅在目标完全处于掌控中且憎恨原因完全可控时使用——铁鸦.阿提米克』 …… 魅音感到一阵恶寒。这真的是魔导科学能解释的范畴吗?把情绪转化为空间坐标,甚至利用他人的仇恨来驱动魔法,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禁术,被披上了科学的外衣。而且,那个面具女士……她究竟是什么?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还是被改造的可怜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威达和特利维坦随时可能回来,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必须找到更核心的东西……特利维坦,还有那个所谓的“计划”。) 她合上那本记录簿,将其塞回原处,目光迅速在密室中搜索,最终锁定在书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上。 魅音的手指在书架深处停住,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独特的波动——那是属于自然的魔力,与周围冰冷的魔导机械格格不入。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封皮粗糙,仿佛是用某种树皮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通用语,而是一连串扭曲、复杂的符号。这些符号既像古老的藤蔓纹路,又似某种昆虫爬行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纸张。 (啧,居然用了暗语……而且看上去是特别定制的。) 魅音心中暗骂,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份文件的价值。只有极度机密的信息,才值得特利维坦费尽心思用这种手段加密。 她迅速展开手中的折扇,深蓝色的妖力如水墨般在扇面上晕染开来。她将扇面轻轻覆盖在文件上,妖力渗透纸张,将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精准地拓印下来。 (日后……看看能不能破译吧。) 确认拓印无误后,她收起折扇,将黑色文件夹放回原处,调整角度,确保与拿出前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提前弹出的锁扣在她的操作下无声复位,她像幽灵般滑出资料室,反手将门锁死。 走廊依旧空荡,林恩正靠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全身肌肉紧绷。魅音快步走过去,与他对视一眼,递出一个“得手了”的眼神。 两人没有多言,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直到走出教学楼,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资料室的角落里,那株不起眼的盆栽忽然颤动了一下。翠绿的叶片缓缓翻转,露出一颗藏在叶脉深处的眼球。那眼球浑浊灰暗,没有丝毫生机,却在这一刻轻轻收缩,将两人的背影死死锁定。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属于活物的气息,就像一块石头、一粒尘埃,完美地避开了魅音敏锐的感知。 与此同时,戈迪拉市中心的一处广场。 特利维坦坐在高背椅上,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从那颗死物眼球传来的画面。他嘴角勾起一抹慈祥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上钩了。』 坐在他对面的威达正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闻言冷笑一声,眼底瞬间涌起残忍的杀意与压抑已久的怒火。 『老鼠,终于要被逮到了啊。』 『是谁?是谁!我亲手宰了他!』 海格力士则是满脸横肉因愤怒而颤抖,身上挂着的那些战利品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乱响。 此前故意泄露的情报是诱饵,而这一次资料室看似偶然的空虚,则是精心编织的绞索。在魅音和林恩眼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则是通向深渊的单行道。 第113章 收网之时已至 特利维坦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露娜。』 威达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呵,我怎么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好,很好!』 海格力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具叮当作响。他满脸横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眼中燃烧着暴虐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低吼。 『打了我儿子的人就是她……连成为我的战利品都不配的下等贱货!我要亲手教教她,绝望两个字怎么写!』 特利维坦并没有理会海格力士的暴怒,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和她一起的那个勇者少年,老朽倒是没看到。不过保险起见,把他,还有和他们一起合租的人都杀了吧。斩草除根,才比较保险啊。』 海格力士和威达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夺取几条人命是天经地义的公理。 特利维坦转动着手中的世界树枝杖,目光深邃。 『不知道他们给哪家卖命,大概率是东之国吧。要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援军。马上叫停所有可以外出的船只,并在明早组成绝对的包围网。』 『还要等到明天?』 海格力士不满地皱眉,他现在就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那个女人撕成碎片。 『把援军一网打尽不是更好吗?而且……在本国人心目中的形象不能丢啊。』 特利维坦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如同干枯的树皮摩擦,令人不寒而栗。 『凌晨开始让他们的邻居疏散。一来让民众更加信任我们,觉得我们在保护他们;二来也方便埋伏。不然弄得平民伤亡、房屋损毁,本地官员怪罪下来,可就伤了和气了啊,哈哈。』 威达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如果他们今天把那些情报上报了呢?』 『放心,他们看不懂那个秘文。』 特利维坦自信地摆了摆手,视线扫过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面具女士。 『至于面具女士的能力……相信老朽,这可是绝妙的威慑。借他们之口捅出去更好。』 听到这里,威达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阴冷刺骨,充满了恶毒的算计。 『正好。无论其他外籍生是不是卧底,我都会利用这个好机会,让背叛盖恩的下场,深刻烙印在他们脑海里。让他们畏惧,让他们胆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中透着一股血腥的兴奋。 『明天,我会邀请那个露娜班上所有的学生来参观这场处刑。』 特利维坦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浮现出赞许的神色,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沉默的白色身影上。 『也是一个测试她能力的好机会,不是吗?』 …… …… 特利维坦的指令如同无形的毒液,迅速渗透进戈迪拉地区的每一条血管。赤钢成员与盖恩军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行动,一张巨大的捕食网正由外向内,无声无息地收紧。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恩和魅音对此浑然不觉。夕阳的余晖洒在餐桌上,给丰盛的晚餐镀上了一层暖色,几人正分享着今日的“战果”。 『辛苦了,林恩,魅音。』 里奥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落在那个被魅音慎重放在桌角的拓印扇面上。 『不过,这个满是秘文的秘密情报应该怎么办?』 魅音轻轻抚摸着扇面上的纹路,沉吟片刻。 『东之国城市区也有顶端的魔导科学技术。我虽然不被允许回去,但是如果寄给畑尾响乐师的话,拜托他替我去办的话问题不大。就是如果连那边都破译不了的话,也只好暂时搁置了。』 林恩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他们知道了魅音在冒这种险……会不会撤销你的流放令啊?』 魅音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黯淡了一瞬。 『嗯,也许吧……不过,还是算了。』 (我还是无颜回去啊……) 但她很快掩饰住那一瞬的失落,重新换上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模样。 芙蕾尔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女仆装,正跪坐在地板上整理着几瓶药剂,但动作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困惑,眉头微微皱起消化着今天带回来的情报。 『不过魅音小姐……这个憎恨绝境,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总感觉很复杂啊。』 魅音换了个姿势,和服的下摆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大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她慵懒地用手指卷着发梢,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显得有些深邃。 『嗯,问得好,我理了一下,其实简单理解成面具女士会把能力的牺牲者传送到一个大家都恨这个牺牲者的地方就好。』 魅音的声音轻柔,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通俗的语言,目光流转间看向一脸茫然的芙蕾尔。 『嗯……打个比方吧,如果面具女士对我发动能力,就会在附近随机选一个因为某种理由对我憎恨的人哦……这里毕竟是盖恩,所以无论憎恨的来源 ,也就是目标b是谁,憎恨的原因也就不外乎我是异族,或者我是卧底啦。』 说到这里,魅音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在这个视异族为草芥的国家,想要找到恨她的人简直如探囊取物。 芙蕾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中的药瓶握得更紧了些: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传送地点又是什么意思呢?』 魅音她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解释道: 『如果憎恨来源被选中了一个赤钢干部 ,那么目标地点就会和他对我一个狐妖卧底的仇恨原因有关哦,可能是被我卧底过的皇家学院啊,或者盖恩的监狱或者赤钢本部这种培养出他这种仇恨思想的这种地方。』 林恩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金色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神色凝重。他在脑海中快速模拟着这种能力的战术威胁,眉头紧锁。 魅音瞥了一眼林恩,继续补充道,语气中多了一份戏谑: 『但是就算我在南大陆的哪个不知名城市杀了他的全家,也不会把我选中到那个城市哦,因为不满足区域内人员对我持有相同憎恨这个条件。』 这就意味着,这个能力是极其依赖环境和“共鸣”的。 『真是让人窒息的能力啊。』 林恩长叹了一口气,这种被动且不讲道理的空间规则,不确定中又带着某种内在的规律和确定性,简直就是为了处决潜入者而量身定做的。只要被标记,就会被扔进敌人的大本营,那种绝望感足以摧毁意志。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但是只要不暴露,就不会有让她使用出这个能力的机会。』 芙蕾尔虽然努力在听,但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还是让她觉得脑袋发胀,她小声嘟囔着: 『完全搞不懂原理是什么啊……』 魅音看着芙蕾尔那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所以才要调查嘛。只要搞清楚了规则,再可怕的能力也有破解的一天……总之潜入还算顺利,也没引起人怀疑。接下来短时间内估计不会有什么进展,也不会有太多这样的机会了,先放松一阵吧。至于以后该如何窃取情报,之后再商议吧。』 夜幕降临,灯火熄灭。 然而随着众人安然入睡,周围的世界却在黑暗中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邻居们被无声地带离,街道被封锁,冰冷的枪口与利刃在阴影中蓄势待发。 第114章 逃生无望 翌日清晨,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条死寂的街道。 用餐完毕后,距离去学校还有一段时间。林恩和魅音正坐在桌边,与里奥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芙蕾尔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想着昨天几人带回情报的辛苦,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做顿大餐好好犒劳大家。 她擦了擦手,挎上篮子推门而出,准备去附近的集市采购些新鲜食材。 …… 『?』 刚走出没几步,芙蕾尔的脚步便迟疑地停了下来。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只流浪猫的影子都看不见。往日这个时间,早该有早起的小贩叫卖,邻居们互相问候的声音,此刻却只有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是太早了吗?不应该啊,平时这时候应该已经……难道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芙蕾尔走到街口,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大路,此刻竟也是一片死寂。晨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两侧的民宅里没有升起一丝炊烟,那些平日里紧闭或敞开的大门,此刻却整齐划一地虚掩着,像是一只只半睁的怪眼,在阴影中窥视着她。 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暴露了!?可是为什么?没有道理啊?!魅音小姐不是说没有人怀疑吗?)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她僵硬地转过身,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屋内。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周围那些虚掩的房门猛然全部大开! 无数身穿制服的身影从中涌出,远方的街道尽头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奔跑声,那是铁靴踏碎宁静的轰鸣。 …… 房间内,茶杯里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即便魅音为了防止窃听贴满了隔音符纸,但这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根本无法掩盖。 『发生什么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股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涌来。林恩瞬间抓起放在手边的大剑,猛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快步冲向玄关,魅音也紧张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恩的背影,而里奥则一个箭步冲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探。 『不好!』 里奥大喊出声的一瞬间,前门在林恩的手触碰到门把之前,就被人从外侧粗暴地撞开了。 『芙蕾尔?!』 三人惊呼出声。 跌撞进来的芙蕾尔脸色惨白,锁骨附近的衣料被一支利箭贯穿,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洁白的女仆裙。她虚弱地倒向林恩,被后者一把接住。 『快!快逃!暴露了……』 话音未落,门外的阴影中寒光一闪,又是一根箭矢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冲芙蕾尔后心而来。 林恩眼疾手快,用力将芙蕾尔向身后一推,手中大剑早已出鞘,横在身前。 当! 箭矢撞击在宽厚的剑身上,火星四溅。 『里奥,魅音,保护她!』 与此同时,四周的窗户纷纷爆裂,玻璃碎片如雨点般炸开。数团耀眼的魔法光球伴随着轰鸣声轰击而来,瞬间点燃了屋内的木板,火光冲天。 里奥面色沉稳,面对呼啸而来的法术不退反进,在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他猛地挥出一拳,狠狠击打在虚空之中。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从他拳锋爆发,竟硬生生将那些法术轨迹扭曲,原路轰向窗外。 窗外的喊杀声冲天,那些伏兵从民宅里、巷道中、屋顶上如潮水般涌来,将这座孤零零的住宅围得水泄不通。 『活捉间谍!』 『包围他们!别放跑一个!』 百来号全副武装的士兵构成的包围网,已经彻底集结完毕,森冷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魅音呆立在原地,看着芙蕾尔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瞳孔剧烈震颤着,满脸都是迷茫与不解。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难道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吗?) (怎么办,怎么办……而且我不是说过一旦出了事就和我切断关系吗?) 可是,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芙蕾尔,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赤钢根本没打算听她的辩解,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快撤,撤出去!魅音,保护好芙蕾尔!』 林恩的呼喊才将魅音从迷茫中幻象,她这才紧紧咬住牙关,将芙蕾尔抱在自己怀里,躲在林恩身后重新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轰! …… 然而当冲出燃烧的房屋时,迎面而来的并非生路,而是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 房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与魔导枪手,黑洞洞的枪口与紧绷的弓弦如同无数只饥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下方的四人。地面上,盖恩正规军与赤钢成员筑起了厚重的人墙,盾牌相接,长矛如林,将这片狭小的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魅音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远处,在那被重兵把守的高地上,一群身穿校服的青年正被强制围观这场“狩猎”。那是她的同学们。在那无数张扭曲着快意、憎恶与贪婪的面孔中,凯瑟琳紧紧捂着嘴,眼眶通红,身体前倾似乎想要冲出来,却被身旁的士兵粗暴地挡回。 没有时间去多看那边哪怕一眼了。 林恩怒吼一声,大剑挥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剑锋所过之处,几名试图偷袭的射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连同脚下的屋檐一并飞起,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刺眼的红幕。 里奥背靠着林恩,三人将芙蕾尔护在中心。他没有武器,双拳却比钢铁更硬。一名赤钢士兵狞笑着挺矛刺来,里奥侧身避过,反手扣住矛杆猛力一扯,紧接着一记重拳轰在对方胸甲之上。金属凹陷的闷响令人牙酸,那士兵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倒了一片同伴。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便有两个补上,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魅音看着周围逼近的刀光剑影,感受着体内沸腾的妖力,终于不再压抑。 幻术破碎,原本属于人类“露娜”的伪装瞬间消散。深蓝色的长发在气浪中狂舞,毛茸茸的狐耳猛然弹起,身后那条巨大的蓝色狐尾带着白色的尾尖,如同一条愤怒的巨蟒显露真容。 这一刻,愤怒压倒了恐惧,焚烧了自责,填满了她的胸腔。 『啊啊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魅音身后的狐尾骤然暴涨,如长鞭般横扫而出。几名身穿笔挺制服、正准备施法的赤钢干部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巨大的尾巴当胸贯穿。 幽蓝色的狐火瞬间引燃了他们的躯体,惨叫声中,那几具焦黑的残骸被魅音狠狠甩向远处的敌群,砸出一片混乱。 『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学生们的观战区,卓维指着那显露真容的魅音,笑得前仰后合,五官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 『这就是你们这些外籍生的骄傲?一群可耻的卧底!一只下贱的肮脏狐妖!』 周围的盖恩学生们爆发出阵阵掌声与叫好,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那些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喊杀声中,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利刃刺向场中的四人。 芭尼菈死死咬着嘴唇。她看着那个在血火中拼杀的身影,那个曾经优雅温柔,一次次给她鼓励的的“露娜”,此刻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把自己送进盖恩这种地狱啊……) …… 渐渐地,四人的身影在血与火的旋涡中显得艰难支撑。 林恩的大剑早已卷刃,里奥的拳头上满是敌人的鲜血,魅音的狐火虽然炽烈,却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芙蕾尔被护在中央,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但她依然紧握着匕首,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这时,空间猛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传送门凭空撕裂了战场上空的空气,威达、海格力士以及那个神秘的面具女士从中缓缓走出。随着他们的降临,传送门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某种巨大的能量。 威达漂浮在半空,身边的魔书自动翻页,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他俯视着下方的战场,声音经过扩音魔法的加持,如雷鸣般滚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都给我听好了!』 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赤钢高层的身上。 『刚才我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月宫魅音,也就是月光狐妖!她不仅仅是九年前狐之里狸之里事件的漏网之鱼,经鉴定,还是杀害了我们干部努波尔的真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就充满敌意的目光此刻更是变得如同实质般的利刃,恨不得将魅音千刀万剐。 『我知道你们都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可是栗泽大人看中了她的资质。抓活的!让她体验真正的求死不能!』 『废了她!为努波尔大人报仇!』 『污秽的魔物!』 学生和士兵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岩浆。 在看护学生队伍的最前方,春香身穿紧身战斗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她死死盯着那个在包围圈中苦苦支撑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东之国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她敞开心扉、让她看到一丝希望的“露娜”,竟然是来自故乡的同胞。 (我去帮助他们也没用……他们已经逃不掉了……更何况那样的话我和家人也会……)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要冲出去,想要驾驶机甲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可是理智却像锁链一样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克拉茨站在人群中。他看了一眼身旁颤抖的春香,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四个渺小的身影,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苦恼。 而凯瑟琳早已泪流满面。 『露娜同学她……她是狐之里的人……那样的话……那堂课的录影岂不是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们被一个个……』 她捂着嘴,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露娜同学,一直以来是多么痛苦,多么仇恨?她的忍耐换来的就是又一次的悲剧?换来的就是施暴者们的又一次欢笑……?) 『别说了!』 春香猛地按住凯瑟琳的肩膀,厉声喝止。她的声音虽然严厉,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警告与恐惧。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任何一丝同情都会被视为背叛,都会成为被处决的理由。 第115章 憎恨的绝境 包围圈越缩越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众人陷入了越发绝望的苦战。 海格力士发出一声暴吼,那一身挂满战利品的挂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宛如死神的铃铛。他看准魅音旧力未生、新力未继的瞬间,军刀出鞘,寒光直取魅音咽喉。 魅音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根本来不及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撞入视线。芙蕾尔咬碎了牙关,手中的匕首狠狠扎穿了海格力士粗壮的小臂。 『啊!』 海格力士痛呼出声,面容因暴怒而扭曲。他完好的左手握成巨拳,挟着风雷之势重重轰在芙蕾尔的胸口。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芙蕾尔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没了动静,只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芙蕾尔?!』 林恩的声音撕心裂肺,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抱起那个气息微弱的身躯。里奥死死挡在两人身前,拳头上皮肉翻卷,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一步不退,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瞳不住地向后瞟去,满是焦急与绝望。 魅音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与九年前那场大火中的画面重叠。那些狞笑的脸,那些倒下的亲人,那些被撕碎的幸福。 又要重演了吗?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那些接纳了自己的伙伴……村子里的大家,席娜,现在轮到了林恩、里奥和芙蕾尔。 全都是因为自己。 『怎么了狐妖,啊?放弃了?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了?哈哈哈哈!』 海格力士捂着流血的手臂,狞笑着逼近,军刀冰冷的锋刃贴上了魅音的颈动脉。他贪婪地打量着这具即将属于他的猎物,脑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这美丽的皮囊一点点摧毁。 威达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身边的魔书散发着阴冷的光芒。 『怎么?不会已经被你们的上线抛弃了吧,怎么到了现在都没人来救你们啊,嗯?』 他俯下身,声音如毒蛇吐信,钻入魅音的耳膜。 『还是说,你们真的蠢到就想凭你们四个毛都没长齐的废物渗透进盖恩啊?嗯?知道吗,他们三个会在你的面前死得非常非常惨,我想想……可能比狐之里的人还要惨哦?』 『混蛋!!』 林恩和里奥发出绝望的怒吼,却根本不敢离开重伤昏迷的芙蕾尔半步。 『芙蕾尔,撑住!』 可是,撑住了,又能怎样呢? 『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我们赤钢给你们准备了最完美的拷问室和处刑场。』 威达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脸上的笑容扭曲而残忍。 『既然情报都被你看到了,想必应该猜得到是什么吧?』 魅音原本死灰般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憎恨绝境……) 那个在档案中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甚至连赤钢内部都讳莫如深的能力。 『哈哈哈,看你们那个表情就是猜到了啊!』 威达狂笑着,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我们对你们这些畜生,尤其是你这个肮脏魔物的一致恨意,会把你们传送到什么样的绝境呢?搞不好是我们的总部啊!不觉得感到荣幸吗?那可是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哪的地方啊,也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最终情报不是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直静立在后的面具女士缓缓迈出一步。 她没有任何言语,金色的面具下透不出丝毫情感,只有手中那团墨绿色的光辉愈发浓郁。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般蠕动着,周围的空气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光影扭曲,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迟缓。 她抬起手,那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魔力直指毫无战意的魅音。 『从魅音身边,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 林恩双目赤红,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他猛地暴起,手中的卷刃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圆弧。 呼——! 狂暴的气流夹杂着剑气,将周围一圈试图趁机偷袭的士兵瞬间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尚未落地,林恩的身影已如炮弹般冲到了魅音身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剑柄,迎着那团墨绿色的毁灭之光狠狠劈下。 轰——! 大剑与魔力碰撞的瞬间,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仿佛重物碾过灵魂。 然而,结果是一样的。 那股墨绿色的魔力并没有被斩断,反而顺着剑身瞬间蔓延,眨眼间便将四人彻底吞没。 憎恨的力量在咆哮,空间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原本清晰的戈迪拉高地景象开始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拉长。天空、大地、敌人的狞笑、战友的鲜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分崩离析。 视野中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白。 这股力量径直指向那对他们怀有最深沉、最纯粹恨意的……绝境。 这个能力,本就伴随着影响时空稳定的巨大风险。愤怒越甚,能量越强之人,越容易被能力选做恨意的来源,而对空间的影响也就越发不可控。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威达、海格力士,还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与学生,他们对林恩和魅音的恨意都是真实的——那是对混入祖国的、可耻的卧底和魔物的憎恨。 似乎,结局已定。 时空乱流的缝隙之中,一个邪恶而威严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幽幽响起。 (……) (余之血,余之器皿啊……) (余……感应到汝了。) …… …… 空间扭曲带来的那足以撕裂鼓膜的轰鸣声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岩壁上水珠滴落的清脆回响。 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林恩猛地甩了甩头,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这里不是刑房,不是赤钢那冰冷的金属走廊,而是一个潮湿、昏暗的天然岩洞。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惊恐尚未消散。 (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先给一点希望再掐灭的把戏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林恩便感觉背上一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脊背滑落。 『芙蕾尔?!芙蕾尔坚持住!』 他慌乱地将背上的少女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芙蕾尔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伴随着令人心碎的骨骼摩擦声。 魅音扑了上来,双手结印,幽蓝色的灵力光辉在她指尖亮起,按在芙蕾尔的伤口上。然而,那狰狞的凹陷处,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灵力刚一接触便被狂暴的伤势冲散。 『不行……伤得太重了……』 魅音的声音在颤抖,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她拼命维持着术式,可那点微薄的治疗效果对于碎裂的胸骨和受损的内脏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必须……要赶快得到更有效的治疗,否则……』 她不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这里是“憎恨绝境”,是赤钢那个面具怪物送他们来的地狱。理论上,这里应该充满了对他们的恶意。但看着芙蕾尔逐渐灰败的脸色,他们别无选择。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误传送,他们也必须去赌。 『走。』 林恩咬着牙,重新将芙蕾尔背起。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里奥沉默地跟在身后,赤红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可能出现的攻击。 洞口就在前方,一束刺眼的光柱斜斜地射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越靠近洞口,光线越发强烈,刺得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林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从阴暗的洞穴踏入了那片未知的世界。 当眼睛终于适应了那耀眼的光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林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身后的魅音和里奥也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 第116章 也许已经上天堂了吧 眼前并非赤钢的钢铁都市,也不是荒凉的无人区。 脚下踩着的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坚实却带有微弱弹性的白色物质,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化了的云层。极目远眺,视野的尽头没有地平线,只有翻涌不息的浩瀚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圣洁而耀眼的金边。 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岛屿静静地悬浮在苍穹之上,彼此间似乎有着无形的引力牵引。更远处,一座巍峨的高峰刺破云层,直插天际,山峦周围环绕着数个巨大的黑影,那是某种体型庞大的飞行生物在盘旋。 哗啦—— 近处的云海猛然炸开,一头体型堪比小型战舰的鳐类生物破云而出。它那扁平宽大的双翼在空中舒展,带起一阵湿润的气流,随后优雅地翻转身体,再次缓缓坠入云涛之中,激起千层白浪。 『这里是……憎恨绝境?』 林恩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眼前的景象太过神圣、太过宏大,与“绝境”二字格格不入,更像是某种神话史诗的开篇。 『不如说,这里真的是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地方吗?』 魅音环顾四周,眼中的惊愕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根据憎恨绝境的能力说明,必须是实际存在的地方才可以。』 『可是……天空上的大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个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以及席娜那充满憧憬的描述中的名字,同时浮现在几人的脑海中。 『难道说!?』 云端上的天空之国,伊扎利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这是得救了吗?面具女士的能力失控了?』 林恩背着芙蕾尔,收起了心中的震惊,脚下的步伐一刻也不敢停歇,沿着这条云上大路向前狂奔。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毕竟这里看起来是如此祥和,完全没有赤钢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里奥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浇灭了林恩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花。 『赤钢虽然疯狂而且自负,但是他们的技术能力绝对是顶尖的,不可能随便拿个失败品出来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 他一边疾行,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些从未见过的植被和地貌。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附近完全不像有那群人的样子。』 『无论如何保持警惕,恐怕这里的人对我们怀有某种憎恨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里奥转头看了一眼林恩背上气若游丝的芙蕾尔,那原本总是带着羞涩微笑的脸庞此刻灰败得令人心惊。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芙蕾尔……只能希望这里的人需要我们活着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吧。』 ……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云上世界的宁静,由远及近。 里奥迅速抬手按住面具边缘,确认扣锁严密,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红瞳。身旁的魅音身上泛起微弱的幻术波纹,原本显眼的狐耳与尾巴瞬间隐去,化作了那个名为“露娜”的人类少女模样。几人背靠背站定,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暴起反击的准备。 『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前方的大路转角处冲出一队卫兵。 他们身着白金色的轻型铠甲,甲片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银般的光泽,头盔两侧延伸出飞翼状的金属装饰,既非盖恩那种冰冷的工业风格,也非赤钢那般压抑的制式黑红。为首的一人背甲上更是有着醒目的双翼浮雕,显然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他大步上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几人,手中的长枪并未完全放下。 『你们是什么人!刚刚那个异常的魔力波动和噪音是不是你们……天哪!』 队长的质问在目光触及林恩背上的芙蕾尔时戛然而止。 少女的锁骨处血肉模糊,腹部的重创更是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浸透了林恩的后背,滴落在洁白的云土路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女神在上,这是发生什么了!快!把她带回教区疗伤!』 队长立刻回头挥手,队伍中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圣职者迅速上前。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圣职者手中亮起,覆盖在芙蕾尔的伤口上,原本还在渗血的创口在神圣力量的安抚下暂时止住了恶化。 看到这一幕,林恩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重重落回了胸腔。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拔刀相向,反而优先救治伤员,这至少证明他们并非嗜杀之辈。 『感谢你们,真的万分感谢。』 里奥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圣职者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怎么样,芙蕾尔还有救吗?』 『命能保住……但是要回到镇子里进行进一步治疗。』 队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几人,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对了,你们也要一起随我来。我没见过你们,你们的来历,包括刚才的巨响,我需要你们稍后解释清楚……先去镇内疗伤吧。』 『可我们……』 林恩刚想开口解释他们的遭遇,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魅音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顺势跟上了卫兵的步伐,同时压低声音在林恩耳边飞快地说道: 『别忘了这里对于我们来说是憎恨绝境,现在他们尚未表达出敌意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我的种族,不要说太多。』 林恩心头一凛。 确实,对方虽然友善,但这建立在他们是“遭遇不幸的人类旅者”这一认知上。如果这里和盖恩同样是极度排斥魔物的国度,一旦魅音的身份暴露,或者他们与赤钢的纠葛被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前方被圣职者小心护送的芙蕾尔,林恩深吸一口气,对着魅音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了队伍。 …… 顺着大路一路向东,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阵子,穿过了一道洁白的石质拱门,喧闹的人声逐渐清晰。圣职者们动作麻利,抬着芙蕾尔径直奔向镇门口那座精致的小教堂,随着大门合拢,那团刺眼的血色终于暂时离开了视线。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魅音身形一晃,软软地靠在了林恩身上。她大口喘息着,手掌紧紧抓着林恩的手臂,掌心全是冷汗。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至少芙蕾尔这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直到此刻,几人才有余力去打量这个所谓的“镇子”。 眼前的景象让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脚下的地面是岩石般的白色云朵。视线顺着街道延伸向上,无数巨大的岩块和陆地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紫色的微光,有的倾斜,有的干脆倒置。房屋建筑顺着这些岩块的走势野蛮生长,那些没有任何飞行能力的人类居民,竟然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在那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道路上闲庭信步,完全无视了常理中的重力束缚。 在那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中,不时能看到背生双翼、头顶光环的身影穿梭其间。那是天使,尽管从衣着判断只是第九等的平民阶层,但那圣洁的羽翼做不了假。街道两旁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钢琴、竖琴随处可见,城镇中心更是矗立着一座如山岳般巨大的管风琴,金属音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是?!』 里奥瞪大了眼睛,面具下的红瞳满是不可置信。 震惊之余,众人中却闪过一丝庆幸。既然这里有天使居住,说明此地并非纯粹的人类聚落。天使在广义上也属于魔物的一种,最起码绝对是赤钢思想所不容的种族。这意味着这里对异族的包容度或许比预想中要高,魅音的处境或许不会太糟糕。 『这里是伊扎利安的失重裂谷区,你们也可以做到直接走上去,这个地方的重力就是这样的……』 那名卫兵队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脸愕然的几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会对这种事情感到震惊,果然你们不是本地的居民吧,看你们一身血污来到这里,恐怕也不是巡礼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们是谁,什么身份,怎么来到的伊扎利安,还有目的是什么。说谎没有意义,请你们老实交代。』 第117章 污秽的种族 林恩与魅音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将关于赤钢和那个恐怖的面具女士的字眼死死压在舌底。林恩指了指教堂的方向,简单交代了芙蕾尔的身世,随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来历。魅音调整了一下呼吸,神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我叫露娜,来自莉莉丝港。』 队长点了点头,手中的记录板上羽毛笔沙沙作响,并未表现出怀疑。两人心头微松,脑海中飞速构思着该如何编造“飞”上来的理由,试图找个合理的托辞将这离奇的登场方式糊弄过去。 视线转向了最后一人。 『我叫里奥,同样出身海伍德。』 『为什么戴着面具?』 队长的目光在那张面具上停留。 里奥沉默了一瞬,搬出了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 『因为……魔物的诅咒,所以出现了非人的特征,有洛克菲杜拉的诊断为证,但是目前没有在身边……』 『非人特征?…等等,你这个发色,是天生的?!』 队长的视线突然凝固在里奥垂落的白色发丝上,毫无征兆地,铮的一声脆响,利剑出鞘,寒光直指里奥咽喉。 『是,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里奥没有后退,声音依旧沉稳,但林恩和魅音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中构思的借口瞬间被打乱。 『请你摘下面具,我要确认。』 队长的语气冰冷且强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这句话凝固。 里奥无奈,只能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扣锁。随着面具滑落,那张苍白如雪的面孔与鲜红欲滴的双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惊恐瞬间爬满了那张原本严肃的脸庞,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白子族!是白子族!!全镇,不,是全境警戒!!』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街道上空。原本还在好奇打量的平民们瞬间面如土色,尖叫着四散奔逃,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灾厄吞噬,连滚带爬地冲回屋内紧闭门窗。卫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上来,长矛森冷,弓弦紧绷,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全部锁定了那个白发红眼的少年。 局势急转直下,几人僵在原地,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不断盘旋。 (白子族?) 『等等!』 林恩猛地跨前一步,身躯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里奥身前,将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尽数隔绝。他双手下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急促却尽量保持着克制。 『请稍等,卫兵先生。首先,我们衷心感谢各位对我同伴芙蕾尔提供的救治。但是,能否请您解释一下“白子族”指的是什么?我的这位朋友从小就被遗弃,是在河中被捡起来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队长的剑尖没有丝毫偏移,眼神依旧冰冷如铁。 『不需要解释。根据我教教义,白子族的后人一旦出现都必须接受审判和隔离。这是不可违背的规定。』 魅音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上前一步与林恩并肩,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慨。 『这怎么能接受?我们对这里什么都不知情,也没有做任何错事,就因为一个外貌特征就要被当做敌人对待吗?这太荒谬了!』 『抱歉,我拒绝解释,也无权透露。』 队长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林恩和魅音,最后定格在里奥身上。 『如果你们二人和那位伤员都是不知情者,就交出这个污秽的存在,我保证你们安然无恙。』 “污秽”二字如同火星溅入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林恩的怒火。 『里奥才不是污秽的存在!』 林恩怒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在海伍德,里奥因为外貌受尽排挤,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绝对无法触碰的逆鳞。 『他就是人类,是我的挚友!』 铮——! 林恩反手握住了剑柄,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用剑来守护同伴。 而在他身后,里奥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周围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那双红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不断回响。 (这些人……知道我是什么?白子族,那就是我的种族吗?污秽的……存在……) …… 魅音不再压抑体内的妖力,幽蓝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原本的人类伪装瞬间褪去。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弹起,身后九条巨大的蓝色狐尾如孔雀开屏般张开,每一条都燃烧着虚幻的妖火,威慑力十足。林恩双手紧握大剑,剑锋横扫,将里奥死死护在身后,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看来要用强了啊,愚蠢。』 卫兵队长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负隅顽抗的行为嗤之以鼻。 就在此时,空气中突然荡开了一层甜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声。 『是谁在我的辖区闹事啊?』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巨大的管风琴。那里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突兀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拥有着蓝色短发的少女,头顶悬浮着象征神圣的天使光环,背后的洁白羽翼收拢在身侧。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本该清澈动人,此刻却盛满了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崩坏。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露脐吊带睡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赤裸的双足随意地踩踏在云海地面上。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她那充满反差的装束,而是她手中那条由无数蔷薇花瓣状锋利刀片组成的诡异长鞭。 啪——! 长鞭随意地抽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响。原本柔软神圣的云海地面瞬间被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伤痕,仿佛在痛苦地哀鸣。 卫兵们,无论是人类还是低阶天使,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脸上都露出了极度的敬畏与恐惧,慌乱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林恩和魅音的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让他们感到惊悚的不仅仅是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嗜杀气息,更是那个无法解释的违和感——那个位置明明几秒钟前还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空间传送的迹象。这个天使就像是凭空从空气中长出来的一样,直到她开口,众人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那是什么?隐身术吗?还是某种特殊能力?) 未知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心头。 卫兵队长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傲慢,恭敬地低下头,声音中甚至开始颤抖。 『兰加艾露大人,是白子族,是白子族出现了。』 那个被称为兰加艾露的天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蔷薇鞭,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两人,最后落在里奥身上。 『啊啊听到了听到了,白子族啊——』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可惜,好不容易有了敌人,结果要抓活的吗?真是扫兴啊。』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你们几个,闪开。』 第118章 甜蜜的救济乐章 三人死死盯着那条由无数刀片构成的蔷薇长鞭,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不敢有片刻松懈。 然而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兰加艾露并没有急着挥鞭,而是微微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符。 『啊~啊~啊~』 那声音像是圣歌前的试音,神圣甜美得令人沉醉。然而,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林恩感觉双肩像是扛起了一座大山,膝盖猛地一沉,险些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颤抖着支撑住大剑,才勉强没有让武器脱手。身旁的魅音发出一声闷哼,九条狐尾被死死压向地面,原本飘逸的毛发此刻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里奥更是脸色苍白,身体剧烈摇晃,全凭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兰加艾露看着苦苦支撑过去的三人,蓝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更加浓烈的狂热。 『诶~意外地很能干嘛。面对我的重力魔法居然能坚持住,我对你们有兴趣了。』 她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过上唇,手中的蔷薇鞭兴奋地颤动着。 『果然还是想——杀杀看啊。』 (这个疯子!) 林恩心中警铃大作,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杀意即将沸腾的瞬间,兰加艾露突然收敛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脸上换上了一副调皮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嗜血只是一个恶作剧。 『哼哼,开玩笑的。主祭大人的命令可是对待白子族和他的同伴要抓活的啊。』 她歪着头,手指卷弄着蓝色的发梢,语气轻快。 『怎么样?要不要在我杀了你们之前,乖乖把那个白子族小哥交出来啊?』 『开什么玩笑!』 林恩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还残留着重力压迫后的酸痛,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我绝不会把里奥交给你们!』 『哎呀,我可不建议这么做哦。』 兰加艾露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身后的白色羽翼轻轻扇动。 『我再怎么说也是主天使,是九等天使中的第四等哦。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惨样子,可不是我的对手啊,嘻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你们打死了,我就又要被主祭大人骂惨了啊。对了对了,你们看身后吧。』 她伸出手指,指向了众人的后方。 林恩和魅音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芙蕾尔正被几名卫兵和医师牢牢控制着,一把锋利的长矛正悬在她的咽喉上方。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懂了吗?所以这位勇者小哥和狐妖姐姐啊,老老实实投降吧。』 兰加艾露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林恩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佻地划过林恩紧绷的下颌线,眼神中充满了玩味。 『尤其是~你的脸看上去那么好看,要是被抽烂了,我也是会心疼的哦。』 …… 『林恩,暂且按她说的做吧。』 里奥却在此时伸手按住了林恩颤抖的手臂。 『别说蠢话!』 林恩低吼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大剑依旧横在身前,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林恩……』 里奥摇了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寂。 『他们的憎恨只对我一人而来,不要在这里结仇……为了芙蕾尔,也为了你和魅音……否则我们全员都会死在这里。』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那个刚刚脱离濒死的虚弱身影。那是他们无法忽视的软肋。 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抽痛。他咬紧牙关,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最终,那股拼死一搏的力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散去。 『……这算什么天使。』 他愤恨地低语,手中的大剑垂落,剑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听着……有两个条件:一是保证不伤害芙蕾尔,二是让我们和里奥一起前往。』 兰加艾露歪着头,手指卷弄着发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啦啦啦,真是感人的情谊不是吗,哼哼,我不讨厌这点。好,以上两点都答应你们,满意了?』 林恩僵硬地点了点头。 里奥默默地弯下腰,从尘土中拾起那张面具。冰冷的瓷面重新覆盖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遮住了那双被世人视为诅咒的红瞳。魅音收起了九尾和狐耳,恢复了人类的伪装,她悄悄握住林恩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把他们押去主城区,让主祭大人亲手对白子族审判!』 啪——! 兰加艾露猛地抽响手中的蔷薇鞭,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早已等候多时的卫兵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推搡着三人,将他们塞进了那辆由魔兽牵引的囚车。沉重的铁栅栏落下,发出令人绝望的金属撞击声。 随着囚车缓缓启动,原本笼罩在兰加艾露身上的那股恐怖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 『哈哈……嘻嘻嘻,压制住杀意了,还抓住白子族了!这下绝对会被主祭大人夸奖的吧!』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地在原地蹦跳起来。随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金色的军号,对着远去的囚车吹奏起了一段欢快却走调的曲子。 刺耳的号声和囚车的动静惊动了裂谷区的居民。他们纷纷推开窗户,或是走出家门,伸长了脖子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哎呀真是造孽啊……』 『那就是白子族?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啊,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真是可怕,居然真的存在这种怪物……』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伴随着那些畏惧、厌恶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囚车向着伊扎利安的主城区驶去。 囚车在失重裂谷区那违背常理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这里的重力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巨大的岩块悬浮在半空,道路时而垂直向上,时而倒悬于顶。 当囚车驶上一条侧向悬浮的石径时,林恩本能地抓紧了护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魅音也脸色发白,紧紧闭上了眼睛。 『噗……看那群乡巴佬的样子。』 负责押送的卫兵们看着三人狼狈的模样,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嗤笑声。他们熟练地调整着重心,仿佛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轻松自在。 随着囚车深入,周围聚集的居民越来越多。他们站在倒置的屋檐下,或是悬浮的石阶上,目光像是一张张粘稠的网,死死地缠绕在囚车上。 『真是可怕啊……会不会末日要到了?』 『听说白子族的出现会导致瘟疫横行啊,快离远点!』 『主祭大人肯定会做些什么的吧,这种不祥之物绝对不能留!』 无论走到哪里,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充满了恐惧和恶毒的诅咒。 第119章 失败可以重来 林恩靠在车厢边缘,强迫自己过滤掉那些直指里奥的刺耳声音,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辆载着芙蕾尔的囚车上。透过栏杆的缝隙,他能看到几名身穿白袍的治愈师正在忙碌,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里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惨白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红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的孔洞注视着虚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些针对他的恶意只是过耳的风声。 魅音轻轻地握了握林恩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回过神来。 『我冷静下来了,魅音,谢谢。』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仔细想想,最起码比落入赤钢的憎恨绝境强一些吧。如果是那样,恐怕我们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是啊……』 魅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憎恨绝境针对的显然是里奥。』 『似乎是源于信仰和教义上的仇恨……仅仅因为里奥的外貌和他们仇视的种族相似。』 林恩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大腿。 『真是不讲道理!等到见到那个主祭,一定要告诉他里奥就是人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奇特的建筑和神情狂热的居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过这究竟是什么宗教呢?不像是我听说过的任何主流信仰啊……但既然是传说中的伊扎利安的信仰,想必规模肯定十分庞大吧……』 『比起这个,林恩,我很在乎另一件事情。』 魅音忽然开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不合理之处。 『你想想,当时那个场合,所有人对我们的恨意都是因为我们是潜入盖恩的间谍,以及我是狐妖。谁会在那个场合,仅仅因为里奥的种族而产生对我们的仇恨啊?』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确实,当时的情况混乱不堪,赤钢的士兵们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理由无非是入侵者和异族。但那种针对“白子族”的特定憎恨,在那群盖恩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里奥有什么头绪吗?』 魅音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 『潜伏的半年里,你有没有和谁有过接触?或者暴露过什么?』 里奥一脸深沉地摇了摇头。那半年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几乎一直深居在戈迪拉的合租屋里,除了必要的行动,根本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更别提暴露自己的特殊血统了。 『被赤钢的渣滓们围杀,本来已经以为万事休矣,真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反而让我的身世有了眉目啊,真是讽刺。』 里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命运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家,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用这种荒诞的方式给了他一线生机,同时也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别听他们瞎说,你不是怪物!』 林恩打断了他,语气急切而坚定。 里奥轻叹一口气,没有反驳,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事情绝不是简单的误会。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那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恶意,是那样的真切而具体。这不仅仅是偏见,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随着囚车的前行,窗外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失重裂谷区那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倒置建筑群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奇异森林。 周围变得异常寂静,车轮碾压在云路之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在那云海的尽头,一座宏伟洁白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伊扎利安的主城,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威严的光芒,宛如神明的居所,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 行驶至了城门,众人这才又被押了下来,抬首望去,只见伊扎利安主城区的城门巍峨耸立,洁白的石料上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腾,既威严古朴,又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美感。兰加艾露的部下正与守城卫兵进行交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凝重,甚至为了是否该立即拉响警报通知民众而低声争执起来,仿佛从囚车里被押下来的的不是几个年轻人,而是足以毁灭世界的瘟疫之源。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等待中,魅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城门上方的一处装置。那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时钟,不仅显示着时刻,更清晰地标示着当前的年月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恩,里奥,你们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恩和里奥同时抬头望去。那上面赫然显示着——盖恩历426年,8月。 林恩倒吸一口凉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盖恩历426年,8月?!我们,我们难道?!』 『我们回溯到第一学期后的暑假了?!』 这意味着,那惊心动魄的第二次情报窃取,那绝望的暴露与围剿……在这个时间点上,通通还没有发生! 『为什么会这样?』 里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困惑。 『被选为憎恨来源之人能量越强……对时空干涉就越剧烈。』 魅音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字字惊心。 『究竟是谁,那个包围圈里,谁会强到让时光扭曲几个月的地步……』 正当三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疑惑中时,前方的交接似乎已经结束。几名卫兵粗暴地推搡着他们的后背,不耐烦地呵斥道: 『快点,别磨蹭!赶紧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如清泉般悦耳的女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请住手,卫兵先生。』 卫兵们动作一僵,随即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粗鲁,恭敬地弯腰行礼。 『梅尔小姐。』 一位身着黑纱般修女服的少女缓缓走来。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那双湛蓝的眼眸澄澈如湖水,闪亮而深邃,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与苦难。她的修女裙设计独特,裙摆并不长,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踩一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既保留了神职人员的端庄,又透着几分便于战斗的干练。 她举止优雅,彬彬有礼,浑身散发着一种温柔而纯洁的气质,却又不似世俗认知中的圣女那般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相反透露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梅尔唇角含笑,语气依旧轻柔。 『免礼……几位,请记住,不能因为血统就在审判之前就将他们作为罪人对待。主祭大人教导过,被审判的应当是行为,而非与生俱来的血统。』 她的目光扫过林恩与魅音,最后落在戴着面具的里奥身上。 第120章 云上的国度 与其他的士兵和居民不同,梅尔看着里奥,眼神中没有丝毫嫌恶,只有平静。 『记住哦,除了这位白子族先生需要接受裁定外,他的同伴皆是无罪之人。对于伊扎利安而言,他们应当是客人,而非阶下囚。』 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羞愧地低下头,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来。 『梅尔大人说的是,属下惭愧。』 『辛苦了,请回到失重裂谷区吧。顺便转告兰加艾露大人,主祭大人说她做得很好,会有赏赐。』 『遵命!』 卫兵们行礼后,如释重负般迅速退去。梅尔走到担架旁,俯身仔细检查了芙蕾尔的状况。看到伤口处理得当,呼吸平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主城区的几名守卫。 『将这位小姐送到巡礼者旅馆,务必让她得到最好的休养环境,切勿怠慢。』 看着芙蕾尔被妥善安置带走,梅尔这才转身面向林恩几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请允许我为他们的无礼行为向各位致歉。我叫梅尔,是主祭大人的……学生一类的存在吧。希望刚才的事情没有让各位对这里产生太过糟糕的印象。』 她侧过身,向着那扇巨大的白色城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进城吧,我带你们去面见天空主祭大人。』 魅音看着梅尔那毫无阴霾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量。 (看上去简直没有任何一点杂质啊,就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身份使然的了……而且天空主祭,想必就是类似国主一样的存在了吧。)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危机感确实消散了不少。众人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迈步跟随梅尔走进了那座宏伟的白色城池。 …… 步入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世界。伊扎利安主城区的街道宽敞整洁,两侧建筑多以白色石材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圣洁的光辉。这里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一种古朴而庄严的宗教美感。 熙攘的人群中,两座建筑显得格外醒目。近处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堡,高耸入云,气势磅礴;而远处街道的尽头,则伫立着一座大教堂。那教堂庭院隐约散发着幽幽蓝光,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美。 梅尔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座散发着蓝光的教堂,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直到众人行至教堂附近,她才收回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歉意。 『兰加艾露小姐一定吓到几位了吧?不好意思。』 她轻声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维护。 『她其实不是什么恶人,只是以前经历的事情让她有些……嗯,性格上比较特别。』 正说着,城市上空突然掠过几道巨大的黑影。几只双足飞龙振翅滑翔而过,带起的气流卷动着街边的旗帜。然而,街道上的市民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依旧谈笑风生,车水马龙的景象未受半分影响。 只是,当里奥经过时,原本和谐的氛围出现了一丝裂痕。几名老者停下脚步,指着戴面具的白发少年窃窃私语,眼中满是忌惮与排斥。 梅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几位老者。她没有说话,只是投去了一个略显失望的眼神。那目光虽不凌厉,却让几名老者瞬间噤声,讪讪地转过头去,不敢再多言。 穿过街道,众人来到了广场中心。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浅池,池水清澈见底。而在池水中央,伫立着一尊令人屏息的雕像。 那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性,雕刻技艺之精湛,连衣褶的纹理都栩栩如生。她面容温婉,神情悲悯,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圣杯。然而,在她的背后,却盘踞着数条巨蛇。这些巨蛇相互缠绕,首尾相连,在女性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竖立圆环,将神性与某种原始的诡异完美融合在一起。 林恩仰望着这尊雕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位是……梅尔小姐你们信仰的女神吗?』 『嗯嗯!这位是艾克薇尔女神。』 梅尔仰望着那尊神像,目光虔诚而柔和。 『她是我们的信仰之源,是那位曾向蒙昧的人类授予智慧与文明火种的大河女神。至于她身后的圆环……那是光之群蛇。它们象征着循环与净化——吞噬那些满载罪恶的灵魂,并在毁灭中孕育出纯净的新生。』 魅音微微挑眉,目光在周围云雾缭绕的浮空建筑与那尊“大河女神”之间来回打量,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困惑。 『那个,无意冒犯,梅尔小姐。但是在这个位于云端之上的天空之国,为什么供奉的主神会是一位大河女神呢?这属性似乎有些……不搭调?』 梅尔闻言,掩唇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并未因魅音的质疑而感到丝毫冒犯。 『这个解释起来可就要花费很多时间了,那是涉及到很久远的历史与神话的渊源。如果以后有机会和各位成了朋友,且各位也对艾克薇尔信仰抱有兴趣的话,我会很乐意在一个悠闲的午后,慢慢解释给各位听的。』 『我们可是要被审判的身份啊,哪来的悠闲午后。』 魅音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请别这么悲观。』 梅尔转过身,向着那座巍峨的城堡迈出步伐,示意众人跟上。 『主祭大人其实是很好相处又随和的人哦。我相信,这件事情一定会和平解决的。看,城堡就在眼前了。』 众人正欲举步,林恩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异样的气息。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白发少年。 『里奥?怎么了?』 里奥僵立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那尊艾克薇尔的雕像,尤其是那背后的光之群蛇圆环。在那一瞬间,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一股剧烈的悸动感如电流般窜过神经。某些古老、破碎且完全不属于他过往认知的记忆片段,正试图冲破封锁,从意识的深渊中强行复苏。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熟悉感交织的混乱。 他猛地抬手捂住额头,指尖深深陷入发丝之间,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面对林恩关切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异样感压回心底。 『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为了不让同伴担心,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一同走向那座肃穆而神秘的白色城堡。 第121章 看你们两个好久了 即将进入正殿前,梅尔突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那双湛蓝的眼眸在三人身上轻轻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与礼貌。 『三位怎么称呼啊?』 林恩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地回应。 『我叫林恩·海伍德,这位是月宫魅音小姐,这位是里奥。』 梅尔认真地记下了每一个名字,随即视线在他们略显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 『啊,请多指教……那个……请问三位,还有那位女仆小姐的伤,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在这里被……』 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显然是误以为伊扎利安内部发生了袭击访客的恶行。 『不是的,是来这里之前……』 林恩立刻否认,打消了她的顾虑。 梅尔好奇地眨了眨眼,显然对他们究竟是如何到达这个与世隔绝的伊扎利安,以及途中究竟遭遇了何种变故感到好奇。但听到并非本国治安问题,她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里出现了那么恶性的事件……几位肯定遭受了莫大的凶险和伤痛吧……』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神情变得肃穆而虔诚,仿佛在为他们祈祷。 『女神是公平的,既然那样的考验都熬过来了,想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呢。啊,一不小心说了太多了呢,抱歉,陪我去面见主祭大人吧。』 看着梅尔那温婉得近乎治愈的态度,几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她的善意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三人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梅尔身后。 尽管梅尔口中的主祭大人“好相处又随和”,但林恩和魅音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半分。作为伊扎利安的最高统治者,那位天空主祭对待信徒或许如春风般温暖,但对于被定义为敌人的里奥,以及他们这些与里奥同行的外来者,恐怕只会展现出雷霆般的威严与审判。 …… 正殿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庄严而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就在众人迈入那片光辉的一瞬间,一个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肃穆。 『月宫魅音……好名字啊好名字。露娜同学,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啊?』 (?!) 林恩和魅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王座之上,那个总是围着灰色围巾、一脸懒散的身影——克拉茨,此刻正身着一套精致繁复的龙鳞轻甲,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们。那副神情,调侃中又带着审视。 『林恩同学和露娜,哦抱歉,魅音同学啊,暑假串门也不打个招呼?更何况还把这种大礼也给我送过来了,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里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克拉茨大人,你们认识吗?』 梅尔惊讶地掩住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克拉茨面对梅尔时,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 『嗯,说了多少次了不必这么拘谨啊,梅尔。』 里奥一头雾水,用眼神向身边的两人询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林恩和魅音此刻根本无暇顾及他,两人死死盯着王座上的克拉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天空主祭”与那个总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懒散同学联系起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境。 克拉茨似乎很享受他们此刻的震惊,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模样,挥了挥手。 『瞧你们俩这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坐吧都,坐下来慢慢谈。』 林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中关于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后桌同学的印象正在崩塌重组。 『克拉茨,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这里的主祭?你不是说你来自格兰蒂亚?』 克拉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护手上的甲片,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啊,那个确实是我的出生地,不过嘛,大概两百年前开始我就在这里担任主祭了,你们也可以理解为国主。』 『两百年前?你,你到底是什么?』 林恩的声音有些干涩,两百年的岁月对于人类而言太过漫长,而眼前的人看起来却依旧如此年轻。 『反正不是人类就对了,本就是长寿的种族,又蒙受信仰赐福……获得了无限寿命。』 克拉茨耸了耸肩,随即话锋一转,那双灰色的瞳孔中闪过几分玩味的光彩,视线在林恩和魅音身上来回打量。 『不如说你们两个才真是总能出乎我的预料,在学校里对着威达的资料室鬼鬼祟祟,前几天新生竞赛能打赢巴鲁斯,今天居然直接跑我的大本营来了?』 魅音只觉得背脊发凉,原来他们在学院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无遗。 『你都知道?』 『应该说我都看见了才对,用我的能力……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说重要的。』 克拉茨收敛了那副玩笑的神情,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随性的气场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双灰瞳越过两人,直直地钉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身上。 『你们带着“这个”来到这里,在我们信仰的眼里不是来自首的就是来宣战的,也别怪兰加艾露的人对你们那么粗暴了……告诉我他的一切。』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梅尔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而林恩和魅音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克拉茨的话语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掌控力。 虽然 “这个” 二字刺耳得让林恩太阳穴直跳,但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眼下的局面容不得意气用事,既然对方愿意谈,那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解释清楚里奥的身世,误会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叫里奥,是被养父母从河中捡起带回海伍德抚养的,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忆。他的外貌特征,确实不是来自于什么魔物诅咒,是天生的。』 魅音见缝插针,急切地补充道,试图用科学的证据来增加说服力。 『但是克拉茨!洛克菲杜拉的血缘检测报告明确说了里奥的血统最接近的种族是人类,绝对不是什么异族或者怪物!』 克拉茨闻言,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龙鳞轻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在台阶上踱了两步,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二位,抱歉啊,你们所说的一切,更加印证了他就是白子族的事实。我想,他大概是被从南大陆的河流中被捡起的对吧?』 林恩和魅音愣住了,这精准的推测让他们原本坚定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这……这有什么关联?』 『那条河在过去就被称为艾克薇尔河,流经南大陆西侧的涅斯公国和西席瓦尔一带。白子族的后裔,会被投放到那里顺流而下,没想到居然早就被带到了海伍德啊。』 克拉茨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令人窒息的笃定。 『林恩,魅音,要让你们失望了。这绝对不是误会。』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对他带有这样的敌意?』 林恩上前一步,双拳紧握,他不明白为什么里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种与生俱来的恶意。 第1章 所以金发勇者是标配吗 凛冬的寒风掠过海伍德周边的针叶林。虽说是正午,但北境苍白的太阳根本无法驱散积蓄已久的寒意。远处巍峨的雪山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巨人,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地。然而今日,这片死寂被粗暴地撕碎,金属撞击的锐鸣与野兽濒死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头身高过丈的食人魔正处于狂暴的边缘,它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灰败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陈旧的伤疤。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双眼赤红,手中那根由某种巨兽腿骨打磨成的粗大棍棒裹挟着破空声,疯狂地向面前那只“苍蝇”砸去。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沉闷的风压,冻土被砸得碎石飞溅,积雪震颤。 不远处,两名身着异地服饰的侍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紧紧缩在树干后,双腿如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后背。在他们眼中,那个独自迎战的金发勇者简直是在送死。 然而,面对食人魔失去理智的乱击,我们的勇者——林恩·海伍德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在那根带着腐肉碎屑的颅骨棍棒即将把他砸成肉泥的瞬间,少年的唇间微动,一段古涩的音节滑落。刹那间,青色的气流如精灵般缠绕上他的双足,那是风元素的恩赐。 呼—— 就在骨棒落地的千钧一发之际,林恩身形猛地一旋,风压带动着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违背常理地向后平移数米。 轰! 颅骨棍棒狠狠嵌入地面,激起漫天冰尘。食人魔想要拔出武器,但用力过猛导致那骨棒一时卡在冻土之中。 就是现在。 并没有半分犹豫,林恩那双包裹在战靴中的双脚猛踏地面,直接踩上了那根粗大的骨棒。他身形矫健如豹,沿着食人魔粗壮的手臂大步借力而上,手中的大剑在寒光中发出渴望鲜血的嗡鸣。 『烈突!』 随着一声低喝,剑尖裹挟着螺旋状的风压,毫无阻滞地刺入了食人魔坚硬的眉骨。 噗嗤! 污浊的黑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少年金色的发梢。巨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它松开棍棒,两只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地抓向面前的人类,试图将这个给予它痛楚的小虫子捏碎。 林恩并没有拔剑后撤,反而双手死死握住钉在食人魔头颅上的剑柄。他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以此为支点,灵巧地腾空而起。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翻越过食人魔那硕大丑陋的头顶。 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手腕猛转,剑锋顺势下压。 嘶啦—— 随着骨裂声响起,锋利的大剑从食人魔的额头一路向后脑剖开,像是在切开一块腐烂的黄油。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炸裂开来,红白相间的秽物在空中画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林恩平稳落地,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的食人魔庞大的身躯僵直了数秒,随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肉山,轰然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洁白的雪地,那怪物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少年直起身,娴熟地甩去剑刃上的血珠,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将大剑归入鞘中。他转过身,方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杀意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冬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庞,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凌乱,却更显生动;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仿佛北境最纯净的湖水;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一身贴合的轻甲勾勒出他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宽肩窄腰,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下蕴含的蓬勃生命力。 他迈步走向那两个惊魂未定的侍从,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关切: 『让你们受惊了,二位没有被伤到吧?』 『哈……哈……没有,我们没事,多亏了你啊小兄弟,谢谢。』 两个侍从模样的男人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地跌坐在雪地里,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等到呼吸稍稍平复,他们便手忙脚乱地爬向四周,试图收拢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货物——几捆受潮的皮毛和一些散落的香料罐子。 林恩没有立刻搭话,目光落在食人魔那粗壮的脖颈上。一串用某种大型猛兽牙齿穿成的项链正挂在那里,牙根处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又是北境强盗团吗……) 心中虽然有了计较,但眼下并不是盘问的好时机。少年收回视线,主动俯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个木盒,帮着两人搬回倾倒的板车上。 『哦哦!多谢了!』 侍从们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木盒。经过一番整顿,那辆饱经风霜的货车总算重新装载完毕。其中年纪稍长的一名侍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林恩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勇者怎么称呼?』 『林恩·海伍德,叫我林恩就好。』 『海伍德!得救了,总算要到海伍德了!』 那侍从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谦卑。 『您想必就是莫克斯领主家的那位少爷吧?』 『啊,不必如此。』林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貌,『我只是莫克斯大人的养子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 『二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不要着急,慢慢说就好。』 『唉……』 侍从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悔。 『我们是为了去海伍德做生意的。可是经过前面那个森林歧路的时候,路牌明明指向这边才是海伍德。谁知我们走到路得尽头,发现是一片荒野。等意识到走错路折返时,就遇到了这群畜牲……』 顺着侍从手指的方向,在那头巨大的食人魔尸体旁,还歪七扭八地躺着七八具地精的尸体。那是林恩在解决大家伙之前顺手清理掉的杂兵,此刻那些绿色的躯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嗯……确实是他们的惯用手法。) 林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森林深处的阴影。 (对外来的旅人下手,故意破坏路牌,让他们在海伍德大歧路迷失,或者引导到错误方向趁机打劫。若不是我正好来给镇里的洛加特先生采集炼金素材,这两个人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在这里停留并非良策。少年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剑带,对着两名侍从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来护送二位吧。』 『真的吗?』 两个侍从喜出望外,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林恩走在板车前侧,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覆盖着厚重积雪的灌木丛。三人顺着来时的车辙印重新回到了海伍德大歧路,这一次,少年亲自指引着方向,带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货车驶入通往海伍德的正途。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针叶林的树冠逐渐稀疏,透过枝桠的缝隙,远处那一圈灰褐色的城墙轮廓映入眼帘。虽然那墙垣谈不上多么宏伟壮观,但对于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两名侍从来说,那简直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景色。他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确认安全后,林恩反手将大剑归入鞘中,放慢脚步凑到板车旁。他的眉头微微聚拢,目光在那堆货物上停留了片刻。既然这两人是侍从,那他们的主人此刻身在何处?方才那一路并未见到其他的战斗痕迹,但他还是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心理准备,斟酌着开口: 『二位既然是侍从,不知你们的主人现在何处?』 第2章 会做饭但不会做奇味奇的女仆 听闻林恩如此询问,那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林恩预想中的惊慌,反而是一脸轻松地回答: 『主人她跟我们不是一路。既然这一路上没有看到血迹或者打斗的痕迹,想必这会儿她已经安然抵达海伍德了吧。』 其中一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家主人的脾性颇为无奈。 『她是个急性子,嫌我们这满车的货物走得慢,通常都是她先一步赶到目的地和对方打好招呼,我们随后再到,这样效率高一些。』 得知了他们的主人平安,林恩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既然如此,二位受了这般惊吓,进镇之后先好好休息一番吧。对了,还未请教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洛克菲杜拉的商人,席娜小姐的侍从。这次来海伍德是想交换些新的货物,顺便看看能不能扩展一下这边的市场。』 洛克菲杜拉。 这个名字对于林恩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坐落于海伍德东南方、大沼泽附近的古老国度。曾经那里是神秘咒术的温床,而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北大陆首屈一指的商业枢纽。至于商人席娜,那个名字更是随着商队的足迹传遍了北境,可谓如雷贯耳。 『久仰!原来是席娜小姐的人。那么,我就先替莫克斯大人欢迎二位了。』 『哪里的话,承蒙您的搭救不说,以后恐怕还要多烦劳各位照顾照顾我们生意呢。』 侍从们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感激与讨好的笑容。在几句客套声中,海伍德的全貌已近在咫尺。 虽然与远处那直插云霄、终年积雪的巴施卢珥山脉相比,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城镇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但对于林恩而言,那每一块灰砖、每一缕炊烟,都是这冰天雪地中最温暖的锚点。 两名侍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北境边陲的城镇。虽然规模不大,但城防修筑得极有章法,石墙坚固厚实,负责守卫的士兵们身姿挺拔,丝毫没有因为严寒而瑟缩,眼神中透着精悍。几名路过的居民瞧见一行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哦,林恩少爷回来了!』 『辛苦了!那两位是?』 林恩微笑着点头致意,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他借着冬日的阳光,低头检视腰包里这次为炼金师洛加特采集的魔石和耐寒草药,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色泽,成色相当不错。 就在这时,一声略带矜持却难掩欣喜的清脆少女音穿透了寒风,撞入耳膜。 『林恩少爷!』 林恩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将手中的大扫帚靠在墙边,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踏着碎雪小跑而来。 『林恩少爷,欢迎回来,洛加特先生正在城镇大厅呢。这二位是……?』 少女在林恩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白气晕染了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她有着一头柔顺的蓝黑色短发,在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明亮的眼眸注视下,连周围的雪色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黑白女仆装,虽然为了御寒加了厚实的披肩,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独有的娴静气质。 『啊,芙蕾尔。』 林恩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二位是洛克菲杜拉来的商人。』 听到有生人,芙蕾尔那原本有些兴奋的神情立刻收敛了几分,显露出一贯的害羞与内向。作为同样被莫克斯收养的孩子,她与林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这层关系并未让她在礼数上有半分逾越。她迅速调整好状态,双手轻轻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二位贵安,我叫芙蕾尔,是莫克斯领主家的女仆,请多指教。那么,二位这就请随我来吧』 芙蕾尔轻声招呼着,侧身引路。四人伴着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呀声穿过外围的防线,来到了城门口的检查站。虽然早已听说过洛克菲杜拉商队的货物千奇百怪,但当守卫掀开那厚实的油布时,还是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晃了眼。因为物品繁杂且有些看上去颇为危险的炼金半成品,守卫们不敢大意,盘查得格外仔细。 寒风呼啸着卷过城门洞,虽有墙体遮挡,但那股湿冷的劲儿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四人站在风口等待,不免都跺着脚活动筋骨驱寒。就在林恩抬手整理领口的瞬间,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芙蕾尔眼神一凝,目光定格在他小臂甲胄连接处那一抹暗红的血渍上。 『林恩少爷,您受伤了?』 少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原本因寒冷而缩在袖子里的小手急切地伸出,想要触碰伤处却又怕弄疼了他。 『皮外伤而已啦,不用这么担心。』 林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脸上挂着那一贯满不在乎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那也要好好处理啊!伤口在外面冻坏了怎么办?跟我来……』 芙蕾尔柳眉微蹙,平日里的羞涩此刻全被执拗取代,拉着他的袖口就不肯松手。 『好啦好啦,至少让我先把素材给洛加特先生送去吧,这些草药受不得冻。』 一番拉锯之后,两人总算达成了妥协——林恩去大厅找洛加特交付任务,而芙蕾尔则在那边现场为他包扎处理。 恰在此时,守卫那边也终于完成了繁琐的登记。 『放行——!』 随着一声吆喝,四人这才正式踏入了海伍德的大门。走在石板路上,其中一名侍从看着前方还在低声叮嘱林恩注意事项的芙蕾尔,忍不住打趣道: 『这位女仆小姐真是关心林恩小哥啊。』 这话一出,芙蕾尔原本还在碎碎念的小嘴瞬间闭上,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过也别怪罪他啦,这次多亏他搭救啊,不然我们可能就真折在半道了。』另一名侍从赶紧打圆场,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芙蕾尔闻言,眼中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 『又是北境强盗团吗?』 得到林恩肯定的点头后,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就在此时,一阵浑厚有力的男中音打破了沉默。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们家的林恩拯救了远道而来的贵客啊。』 只见城镇大厅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位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他约莫五十岁许,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下巴上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岁月在他刚毅的面庞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未曾折损他半分威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既有身为统治者的锐利,此刻看向林恩时又流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他步履沉稳,甲叶碰撞间发出肃杀却令人心安的金属声。 『莫克斯大人!』 林恩和芙蕾尔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 『你们两个,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莫克斯爽朗地摆了摆手,大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两名陌生的来客。 两名侍从见状也慌忙跟着行礼,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奇怪……既然这位就是领主大人,那为何只见他一人?咱们的主人席娜小姐是个急性子,按理说早就该到了。难道她不是应该正在和莫克斯领主相谈甚欢,商讨开拓市场的大计吗?是已经谈完了?还是说……领主把这事交给专人负责了,根本没亲自接见?) 第3章 果然危机尚未解除 林恩和芙蕾尔没有察觉到侍从们心中的疑惑,便不再打扰外面的谈话,径直朝城镇大厅走去。身后依稀还能听见那两名侍从感慨的声音,和莫克斯低沉而谦逊的回应。 …… 谈话还在继续,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大厅内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草药、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 『林恩,回来了啊!』 一个满脸期待的男人从堆满瓶瓶罐罐的长桌后抬起头。 那是洛加特,海伍德唯一的炼金术士,也是这座小镇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红色短发,几缕发丝倔强地翘在脑后,蓝色的眼眸在圆框眼镜后闪烁着好奇与智慧的光芒。身上那件沾满各色污渍的白色长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上和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皮袋和玻璃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随和的笑容,给人一种邻家大哥般的亲切感。 关于他的传言在镇上流传甚广——有人说他其实是个隐居于此的绝世高手,只是不愿显山露水;也有人说他曾在某个大国的王室担任过首席炼金师,因为某些原因才流落至此。但每当有人问起,洛加特总是笑着摆手否定。 『洛加特先生,您要的药材和魔石。』 林恩从腰包里掏出用防潮布仔细包裹的材料,一样样摆在桌上。 洛加特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仔细检查。 『雷石、治疗麻痹的三日月花、治疗沉默的山彦草……齐了!而且还多采了一些是吧?』 他拿起一株三日月花对着光线端详,啧啧称奇。 『这成色……简直完美!每次都这样我都过意不去了。这次一定要收下报酬哦!』 说着,洛加特从袍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就要往林恩手里塞。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 林恩连忙摆手后退。 『当年席卷海伍德的那场怪病,包括芙蕾尔在内的大家可都是被您治愈的啊。我们现在只是报恩而已……』 『林恩少爷,先不要乱动嘛,药上歪了。』 听到正处理着自己伤口的芙蕾尔那轻声的抗议,林恩这才消停下来。老实等到伤口处理妥当,便不再久留,朝洛加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正好去看看里奥那家伙在做什么。』 芙蕾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披肩,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哦哦!正好我也要去一趟后面的炼金工坊拿点东西,一起吧。』 洛加特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显然还没放弃给报酬的念头,快步跟了上来。然而,三人刚一迈出大厅的门槛,一股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硬生生逼停了洛加特的脚步。 『什么?!席娜小姐没有来到海伍德?』 那名年轻侍从惊恐的喊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莫克斯领主负手而立,眉头紧锁,原本轻松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严肃: 『是的。这几天里二位还是第一批进城的客人。先别慌,详细说一下她的外貌特征。』 他说着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几名披甲执锐的卫兵立刻上前,掏出纸笔严阵以待。海伍德虽然不是与世隔绝,但毕竟地处偏远,居民们或许听过“大商人席娜”的名号,却鲜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林恩与芙蕾尔对视一眼,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连同身后的洛加特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三人默契地凑到了近前。 那侍从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道。 『矮个子。穿着很华丽的紫罗兰色商服,淡紫色的短发,紫色瞳孔,头顶总是戴着一顶精致的小礼帽。』 听到这番描述,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这种特征鲜明的人物,只要进城绝对会引起围观,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莫克斯当机立断,转头对身旁的卫兵下令: 『你们根据描述马上画个肖像,去镇上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行商或者路人。动作要快!』 卫兵们领命,拉着那名年轻侍从走到一旁的木桌前开始速写核对细节。 而那名年长的侍从则面如死灰,双手颤抖着抓着自己的衣角,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可是我们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看到任何血迹或者尸骨啊!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海伍德荒野那条路也是……』 『二位先不要着急。』 莫克斯沉吟片刻,目光如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请问席娜小姐会不会有别的安排?比如临时起意去了别的地方?』 『绝对不可能!』 侍从斩钉截铁地否定了领主的猜测,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的笃定:『主人虽然天性好动,但在行程安排上从未出过差错。她既然说了在海伍德汇合,就绝对只会走这条路,而且只会来海伍德!她要是改变计划,一定会提前通知我们的。』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侥幸都被堵死了——席娜失踪了。 洛加特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语气显得疑虑。 『可是,莫克斯大人……北境强盗团几乎不留活口的啊。您说会不会是其他人干的?』 莫克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雪原与森林,最终摇了摇头。 『要说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强盗团伙,我还真想不出来。或者说……席娜有什么值得被留下活口的价值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北境强盗团虽然残暴,但并非没有脑子。若是看到一个穿着华丽服装、却没带多少财物的商人独自行走,任谁都能猜到这是条大鱼。把席娜绑回去慢慢榨取价值,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名年长的侍从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地补充道。 『席娜小姐因为有着特殊的能力,掌握很多其他商人不知道的情报……多数都有利可图。而且她常年活跃于北大陆,和东之国的魔物们也做过贸易,因此那些有智慧的魔物们大多也知道她的名号。』 这番话一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林恩等人的心头——北境强盗团认出了她的身份。挟持席娜,逼她一条条供出自己知道的所有有利可图的情报,直到榨不出任何价值为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莫克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下令。 『无论如何,还没有完全确定一定是被那群畜牲劫持。既然知道了她来的路径只有一条,那么马上开始调查。记住,刻不容缓,还要做好战斗准备。』 卫兵们齐声应诺,正准备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 『让我去吧。』 第4章 冒险者集结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惊诧目光,芙蕾尔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女仆裙的裙摆,却没有退缩半步。 『虽然战斗上我没有林恩少爷那么可靠,但是论侦查和探索,甚至是可能需要的潜入,这都是我所擅长的。』 莫克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上前一步,语气中是独属于长辈的关切与严厉。 『芙蕾尔,这不是开玩笑……北境强盗团的残忍你不是不清楚。』 『莫克斯大人,我……我清楚这很危险。』 芙蕾尔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越发坚定。 『但是我也知道我自己能做到什么,应该去做什么。知道那位身处险境中的小姐可以得到我的帮助,我却选择袖手旁观……这一点,我做不到。』 她的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恩侧过头,目光落在芙蕾尔身上。他的眼中闪过惊讶,但更多的是认可与欣慰。那种眼神,仿佛在说——原来你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芙蕾尔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况且……我也想在林恩少爷面前好好表现自己。不能总是,站在少爷的身后啊。) 她太了解林恩了。 那个从小就憧憬着勇者传说、立志讨伐魔王军的少年,注定早晚要离开海伍德,踏上那条充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她害怕的不是与这个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分开,而是这一走,林恩恐怕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在半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每每想到这里,她便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她想陪伴在林恩身边。 但她也清楚,如果自己只是一个躲在后方、只会包扎伤口的女仆,林恩定然不会放心带上自己。就算勉强带上,也只会成为拖累,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害了他。 因此她不仅要证明自己,更要让自己在真正的战斗中蜕变、淬炼。 这也是她身为女仆,却在这几年来刻苦训练刺客技艺和匕首技巧,甚至向洛加特学习了一些毒药运用的原因。 她不想只是被保护的那一个,她也想成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领主大人,让她去吧。』 就在此时,洛加特看出了莫克斯的犹豫,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中满是信任。 『这孩子我清楚,我也是一点一点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潜力绝对不容小觑,我相信她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更能成为林恩少爷最好的帮手。』 『洛加特先生,您的意思是……』 林恩和芙蕾尔几乎同时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惊讶与期待。 洛加特笑了笑,目光转向林恩。 『林恩,你也去吧。可别让女孩子受伤哦。』 芙蕾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看向洛加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这正是她期望的——不是被保护,而是被信任,被认可,被给予并肩作战的机会。 莫克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至少带上几名士兵。』 芙蕾尔立刻摇头,语气认真而冷静。 『我们要查看的是席娜小姐的痕迹。人太多的话,雪地会被踩乱,反而会影响侦查。』 莫克斯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但是,记住这次你们只是侦查。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及时通报我,禁止乱来。敌暗我明,我们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袭来。』 『遵命!』 林恩和芙蕾尔齐声应道,声音坚定有力。 芙蕾尔转身,语气果断。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准备必要的药剂。一会儿为了辨认席娜小姐的痕迹,请侍从先生也跟来一位。』 林恩也跟着点头。 『我去把里奥叫上,以备不测。』 两人正要离开,莫克斯低沉而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恩,芙蕾尔——保重安全!』 两人回头,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消失在了城镇大厅的门外。 芙蕾尔奔向她的房间,而林恩踩着积雪,一路奔向镇子边缘那座不起眼的小屋,那便是属于他的另一个青梅竹马,里奥的小屋。那是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角落里的民宅,因为居住着那个“异类”,除了林恩芙蕾尔外,鲜少有人愿意靠近。 『里奥,里奥在吗?』 『林恩,怎么了?』 门扉开启,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这位少年的模样。 他有着一头垂至肩部的如雪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皮肤更是白皙得有些病态。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只并不算大的异形小角,以及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眸——那是他被视为异类的罪证,也是他与生俱来无名魔力的源泉,和被村人如此冷落的原因。但在林恩和芙蕾尔这两个青梅竹马的眼中,里奥却是最可靠的战力和同伴。 此刻面对林恩,那张清冷而英俊的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却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快他捕捉到了林恩眼底的焦急,目光随即扫向匆匆赶来汇合的芙蕾尔——她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各种应急与战斗用的药剂。若非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们绝不会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一名叫席娜的知名商人失踪了,怀疑是被北境强盗团掠走了,芙蕾尔和我要去侦查。』 林恩语速飞快,视线却在说到一半时下意识地看向了芙蕾尔,欲言又止。 里奥看着林恩的眼睛,那未尽的话语在他心中瞬间明晰——我怕芙蕾尔遇到危险,因此需要你来保护,但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这就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里奥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张面具,覆盖在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遮住了异角与红瞳。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冲出小屋,带起一阵飞扬的雪尘。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二十岁后半的,有着棕色长发和眼眸,脸上还带着和些许可爱雀斑的女性端着刚出炉的烘焙托盘推门而出,正好看见三个飞奔的背影。 『喂!等等!里奥!你们这是去哪啊!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吧卡塔丽娜姐姐,很快就回来。』 寒风将她的呼喊吹散,那三个身影早已跑远。卡塔丽娜跺了跺脚,既生气又担忧地嘟囔着: 『喂——!真是的……明明和他们在一起,还戴什么面具嘛。』 第5章 一个摸痕迹的概念 海伍德城门口。席娜的那位年长侍从早已等候在此,凛冽的寒风让他双手不断搓揉着衣角,面色焦急得近乎苍白。见到全副武装的三人赶来,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迎了上来。 『放心吧先生。』 林恩按住那人颤抖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 『席娜小姐那样的传奇商人,绝不会轻易折在这种地方。』 安抚完侍从,林恩迅速扫视了一眼前方幽深的针叶林,转头对里奥说道: 『里奥,你带着芙蕾尔先去前面探路,我护送这位先生随后跟上。』 分辨足迹与搜寻线索需要芙蕾尔的专业技巧,也需要这名贴身侍从的指认。但让一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在雪地里跟上他们三人的速度显然不现实,必须要有人贴身保护。 『明白。』 里奥简洁地应了一声,看向芙蕾尔。 『我们快走吧,芙蕾尔。』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向林恩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没入那片针叶林中,只留下一串迅速延伸向远方的脚印。 …… 林恩和侍从赶到大歧路时,地上的痕迹已经给出了初步的答案——芙蕾尔和里奥的脚印没有拐向通往荒野的那条岔路,而是径直顺着主干道延伸。看来,意外发生在到达岔路之前。 两人加快脚步,没过多久,便在一片茂密的针叶林边缘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芙蕾尔正将一张羊皮纸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神情专注地描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迅速转身,手中捧着那张刚拓印好的图样迎了上来。 『啊,二位!』 她将羊皮纸展开,上面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小巧精细的靴底印记。 『没错,没错!』 侍从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连连点头,顾不上喘匀气息。 『这正是席娜小姐的足迹!』 『怎么样,往哪边去了?!』 林恩立刻追问。 顺着里奥侧头的示意望去,前方的雪地上一片狼藉,显然被刻意践踏毁坏过。而在那片杂乱无章的痕迹尽头,席娜的足迹戛然而止,周围也没有遗落任何随身物品。 很显然,这里就是劫持现场。 只是这种掩盖手法实在拙劣——虽然毁坏了原本的脚印以掩饰人数和种族,却忘了伪造席娜离开的假象,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得到了侍从的肯定答复后,芙蕾尔的神色愈发专注。她蹲下身,在被践踏的雪地边缘洒下些许淡绿色的药粉,随后又用手指轻轻触碰着被压实的冰雪,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 片刻后,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抬手指向海伍德南方的密林深处。 『往那边去了。』 她的声音冷静而笃定: 『脚印混杂,有食人魔,有哥布林,还有不明的兽爪印记。虽然不好判断是亚人还是野兽,不过……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北境强盗团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迈步,在那片看似毫无头绪的林间穿梭起来。起初她还需要时不时俯身触摸确认,但很快,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行进规律,只需俯身快走扫视一眼,便能精准地锁定路径。 看着那道矫健得有些陌生的背影,侍从看得目瞪口呆。 『很惊人吧?』 林恩拍了拍侍从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第一次看到时我也吓了一跳。一旦认真起来,平时那个内向的女仆就变得这么可靠。』 一旁的里奥也难得地勾起嘴角,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们也跟上去吧。』 『那个……』 侍从在赶路途中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夹杂着担忧与或多或少的埋怨。 『犯人可以确定是北境强盗团吗?』 林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既然知道是这帮恶徒,为何还能容忍他们在领地周边肆虐至今? 第6章 来源不明的力量 林恩听出了那侍从的抱怨之意,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无奈解答道: 『抱歉,侍从先生。他们来去无踪,从出现到现在也没几年,莫克斯大人也一直没能摸清他们的藏身之处。』 里奥紧跟其后,继续安抚着侍从的情绪。 『不过这次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当然,我们会以救下席娜小姐为绝对首要目标。』 侍从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几人继续在密林中穿梭。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隐藏在北地针叶林深处的,竟然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矿洞。洞口处,两个身材矮小、皮肤发绿的哥布林正无精打采地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把守。 『这里居然有个矿洞……从没听人说起过。』 芙蕾尔压低声音,保证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能听到。 『这片森林已经离干道很远了,碰巧来到的人恐怕都……』 林恩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误入此地的人,多半已经成了这群强盗的刀下亡魂。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洞口: 『不过,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这里了吧。』 芙蕾尔再次仔细核对了地上的痕迹,笃定地点头: 『错不了。』 『那……我们?』 她转头看向林恩,眼神有些迟疑。毕竟出发前莫克斯领主千叮万嘱,一旦发现线索必须立刻回去报告,严禁擅自行动。 林恩看了一眼身旁焦急得满头大汗的侍从,眉头紧锁: 『我担心席娜小姐等不到那么久了。让侍从先生回去报信,我先进去。』 『林恩先生,这怎么行!』 侍从大惊失色,压低声音惊呼。 『这太危险了!天知道他们里面有多少人……』 『可能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里奥突然开口,感受到众人投来的不解目光,里奥继续冷静地分析道: 『附近除了海伍德根本就没有别的武装力量。更何况魔物的体质本就优于人类,北境强盗团如果真的规模庞大,大可以不必这么谨慎隐蔽,大张旗鼓在海伍德周围打劫就好。可实际上,他们连海伍德城墙附近都没有接近过,只是挑选外部落单的旅人下手。我想,恐怕这说明了光是海伍德一镇那并不算多的武装力量,就足以把他们连根拔起。』 『有道理,那就照我说的做吧。』 林恩拔出长剑,已然做好了突入的准备。 『但是林恩少爷,让侍从先生一个人回去是否……』 芙蕾尔眉头紧锁,显然对让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感到不安。 『这样,我护送他回海伍德。』 里奥当机立断。他深知寻找席娜需要芙蕾尔敏锐的追踪技巧,而林恩绝不会放心让他和芙蕾尔两人单独留在这种危险地带。 侍从依然忧心忡忡。 『可是,里面总会有难啃的硬骨头……』 『放心。』 林恩那紧盯着哥布林的双眼中流露着自信。 『我也是一点点磨砺过来的。如果畏惧了一两只黑暗中的老鼠,还做什么勇者?』 『不过还是不要逞强,支援到这里需要时间。』 里奥走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芙蕾尔就拜托了。』 林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和芙蕾尔迅速压低身形,借助着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沿着两侧悄无声息地向矿坑入口摸去。 寒光一闪。 一把飞刀精准地没入左侧哥布林的咽喉,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血沫音节便无力倒下。另一个哥布林大吃一惊,刚想上前查看,草丛中林恩那金色的身影已如猎豹般冲出。 剑光划过,快到哥布林根本来不及挥舞手中的石斧,头颅便已飞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矿洞内侧无法被直接看到的死角后,两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幽深的矿洞入口。 『你看,他们没问题的。您就放下心陪我回去报信吧。』 里奥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对侍从说道。 侍从这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两人随即转身,向着北方海伍德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附近的树林阴影中,一双属于蜥蜴人的竖瞳缓缓收缩。 『嘶……要阻断援军才行啊。小的们,干活了。』 低沉而含混的嗓音在喉咙深处滚动,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紧接着,草丛中传来一阵细碎的悉索声,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紧紧跟随着里奥离去的方向潜行而去。 …… 里奥带着侍从在针叶林中全速奔行了约莫七八分钟,突然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气喘吁吁的侍从。 『怎么了里奥先生?我们不是应该尽快赶回海伍德吗……不会走错路了吧?』 侍从扶着膝盖,满脸疑惑与焦急。 『嘘……』 里奥没有回头,面具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快速蠕动,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刺耳,而且越来越近。 『当心!』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数道黑影几乎同时从各个死角袭来。几个蜥蜴人斥候倒挂在树干上,借着尾巴卷住树枝的弹力荡下,手中的匕首闪烁着淬毒的寒光;有的双腿猛蹬树干,借力如炮弹般射出;更有甚者直接破开地面的积雪,带着飞溅的冰渣钻出。 侍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地上。 里奥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面对从两侧夹击而来的两个蜥蜴人,他没有格挡,而是如鬼魅般向后滑步。两把匕首在空中交错划过残影,却只斩断了飘落的雪花。 就在两名斥候身形交错的瞬间,里奥的身影再次突兀地出现。他的双拳泛起奇异的微光,精准地按住了两个蜥蜴人的后脑。 伴随着低沉的呵斥,双臂发力。两颗布满鳞片的头颅在巨力推动下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危机未解,头顶风声呼啸。第三个蜥蜴人高举石斧劈下。里奥身形极速下压,避开锋芒的同时单手撑地,腰腹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朝天脚狠狠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腹部。 蜥蜴人引以为傲的鳞片能弹开利刃的劈砍和突刺,却无法抵消这种纯粹的钝击。五脏六腑在瞬间移位,那蜥蜴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上飞去,正好撞上了紧随其后准备补刀的第四只蜥蜴人。 两具躯体在半空纠缠失去平衡。与此同时,仅剩的那第五只从积雪中飞出的蜥蜴人张开满是毒牙的大嘴咬向里奥的下盘。 里奥撑地的手掌猛然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他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狂暴的雷光,狠狠嵌入那具正在下坠的蜥蜴人躯体。这股源头不明的魔力,自幼便伴随着里奥,也是他另一个被村人们所排斥的原因。 『喝!』 焦黑的血痕在雷光中炸裂。里奥怒吼一声,借着下坠的势头,单臂抡圆,将手中那具已经焦黑的尸体当作武器,狠狠砸向最后一只仅存的蜥蜴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最后那名斥候被同伴的尸体砸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树干上。还没等它推开身上的重物,视野中便出现了一个急速放大的拳头。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拳锋接触鳞片的瞬间,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巨大的冲击力甚至透过它的头颅,震碎了背后的树干,木屑与血雾一同在林间炸开。 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侍从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与尸体中央的白发少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不过总算是得救了!) 然而里奥面具下的双眉依旧紧锁,那双红瞳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深处。 (气息的主人不止这五个,还有别人……而且很近了!) 第7章 被排挤的原因 随着一股恶寒瞬间袭上心头。里奥没有任何迟疑,掌心运作他先天的无名力量猛地向下虚按,一股无形的真空波瞬间炸开,巨大的反冲力将他和身旁的侍从强行向两侧推飞出去。 呲——! 几乎是在他们离地的瞬间,一大团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黄绿色液体从树冠中倾盆而下,狠狠砸在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积雪在接触液体的瞬间沸腾、消融,连下方的冻土都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凹坑,冒出令人作呕的白烟。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冷笑,那个一直在暗处窥探的恶意视线主人终于现身。 从阴影中走出的,是一个体型魁梧的蜥蜴人。他全身覆盖着坚硬粗糙的绿褐色鳞片,脸颊与胸口涂抹着诡异的红色战纹,头顶装饰着几根鲜艳的翎羽。他手持一柄锋利的长矛,那双标志性的竖瞳中透着狡诈与残忍。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原本负责支援的蜥蜴人斥候。此刻,这两个喽啰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双腿不住地打颤。 『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瑞扎斯吐出分叉的信子,声音沙哑刺耳: 『没有吟唱,也没有炼金道具,甚至没有魔力回路的闪光,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啊?』 他并没有给里奥回答的机会,而是转头对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部下厉声喝道: 『你们两个,现在回矿里。等那两个送死的兔崽子自以为潜入成功后,立刻摇响警报铃铛,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遵……遵命,瑞扎斯大哥!』 那两个蜥蜴人看都不敢看里奥一眼,连滚带爬地向着矿坑方向狂奔而去。 (不好,林恩和芙蕾尔危险了!而且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 里奥心中一沉,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冷冷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 『老子是瑞扎斯,北境强盗团的三大首领之一,也是这些废物斥候的老大。』 瑞扎斯傲慢地挺起胸膛,手中的长矛轻轻敲击着地面。 『就是地上躺着的这些?』 里奥瞥了一眼周围的尸体。 『我可看不出你在生气啊。』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瑞扎斯歪了歪头。 『你让我很有兴趣啊,人类……哦,如果你真的是人类的话。』 『闭嘴!』 被触及逆鳞的里奥的声音低沉下去,杀意在胸膛中翻涌。 『里……里奥先生,我怎么办?』 一旁的侍从颤抖着问道,手里紧紧攥着一团雪。 (算上这个瑞扎斯,还有那两个回去报信的,气息数量对上了。周围没有其他的伏兵。) 里奥深吸一口气,视线没有从瑞扎斯身上移开分毫。 『他们没更多人了。按照原计划回去叫增援!』 『好、好的!』 侍从也是个机灵人,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他从雪地里捡起两把蜥蜴人掉落的匕首防身,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北方海伍德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瑞扎斯并没有急于追击,他知道里奥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于是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矛,直指里奥的咽喉。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内心深处同样焦躁万分。 (必须赶快解决这个诡异的白毛小子,然后追上去把那个报信的灭口才行啊……不然若是让海伍德的大军压境,那就真的麻烦了。) 寒风卷过林间,卷起地上的雪沫。一人一蜥在尸横遍野的雪地中对峙,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让人窒息。 …… …… 『嘶!』 瑞扎斯率先打破了对峙的死寂,手中那杆沾满墨绿色剧毒的长矛化作无数道残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向里奥周身要害笼罩而去。矛尖所指,尽是咽喉、心脏、下腹等致命之处。 里奥面沉如水,身形在密集的矛影中腾挪闪转,实在避无可避之时,便以双拳裹挟着那种奇异的微光,精准地轰击在矛头后方的握柄处。 铛!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响。每一次碰撞,瑞扎斯都感到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顺着矛杆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酸痛不已。 (见鬼了!这小子的力量到底哪来的!?) 就在他脑中闪过一丝惊疑的瞬间,攻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 里奥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眼神骤冷,里奥不再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双手并拢如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瑞扎斯毫无防护的脖颈。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斩断颈骨。 然而,蜥蜴人一族天生的生理构造救了瑞扎斯一命。就在手刀即将触及鳞片的瞬间,他的脖子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险之又险地让利刃擦着下颚划过。 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但瑞扎斯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他借着后仰的姿势,猛地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对着近在咫尺的里奥狠狠咬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长矛也调整角度,自下而上毒蛇般刺向里奥的小腹。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里奥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冻土瞬间崩碎,炸开两个狰狞的深坑。借助这股巨大的反冲力,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后跃起,瞬间拉开了距离。 这一退虽化解了这次攻势,却也让他处于半空之中,无处借力。 瑞扎斯竖瞳中闪过狡诈的精光。他的体表瞬间分泌出大量滑腻的粘液,原本笨重的身躯竟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般,瞬间贴近了滞空的里奥。 『死吧!』 长矛带着破空声直刺咽喉。 里奥身在半空,已无法闪避,只能再次伸出双手,试图像之前那样拨开矛锋。 瑞扎斯这次早有准备,怒吼一声,双臂肌肉暴起,死死握住矛柄。被里奥震开的瞬间,他借势顺力,变刺为扫,粗大的矛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向里奥的腰侧。 千钧一发之际,里奥双臂交叉。 紧跟着空气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道透明的、泛着淡淡光晕的晶体墙壁凭空浮现,横亘在长矛与身体之间。 咔嚓! 长矛重重抽在晶墙之上,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借着这股阻挡的缓冲,里奥稳稳落在雪地上,激起一圈雪尘。 瑞扎斯收回长矛,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年,竖瞳剧烈收缩。 (果然……没有任何已知魔法的波动痕迹。虽然隔着面具,我也能看出他没有进行任何咏唱,那种瞬间反应的速度,嘴巴根本跟不上……更没有什么炼金道具的闪光。)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8章 好奇的代价 怀揣着这个好奇,瑞扎斯两指捏起一片尚未消散的晶体碎片,触感并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温度或者已知属性的能量。 (不是冰?!) 这根本不是某种元素魔法的产物,而是纯粹的力量被压缩到极致后的实体化结晶。 『研究够了吗,蜥蜴?』 里奥冷冷地开口,周身的压迫感并未因暂时的停火而减弱分毫。 『呵呵……差不多了。』 瑞扎斯随手碾碎指尖的晶屑,眼中凶光毕露。 『剩下的未知嘛,就让我通过解剖你的尸体来寻找吧!』 话音未落,瑞扎斯那魁梧的身躯再次借助分泌的粘液贴地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就在逼近里奥防守范围的刹那,他猛地发力跃至低空,手臂肌肉暴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长矛如标枪般脱手而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里奥面门。 里奥侧身微偏,长矛擦着他的发梢咄的一声深深没入身后的冻土之中,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还没等里奥做出反击或是踢飞那根碍事的长矛,瑞扎斯已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双脚狠狠蹬在一旁的红松树干上。木屑飞溅间,他借力如捕食的恶兽般二次折返,张开狰狞的双爪猛扑而来。 『嘶——!』 两股墨绿色的毒液先一步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封锁了里奥想要上前踢飞长矛的路线。 (是佯攻。) 里奥身形微顿,避开毒液的喷溅范围。面具后的双眼瞬间捕捉到了瑞扎斯动作中那极不协调的违和感——那对锋利的双爪并非抓向自己的咽喉,而是落向了地面那根刚刚投掷出的长矛。 (真正的攻势在……尾部!) 视线余光中,瑞扎斯那条覆盖着厚重鳞片、粗壮如蟒蛇般的尾巴正处于极其紧绷的蓄势待发状态。 正如里奥所料,瑞扎斯落地的瞬间双手死死抓住长矛的矛杆,将其作为身体旋转的支点,将下坠的重力与旋转的离心力完美融合。那条蓄势待发的巨尾如同攻城锤一般,卷起地上的积雪与碎石,带着横扫千军的恐怖势能向里奥的腰部狂扫而来。 然而,这一切早已在里奥的计算之中。 『破!』 一声低喝。 里奥不退反进,在那巨尾即将临身的刹那,双手并拢高举,掌缘泛起刺目的白光,对着空气被撕裂的轨迹预判落下。 咔嚓! 手刀精准无误地斩击在尾梢最为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那是连空气都能割裂的锋锐与冲击。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瑞扎斯引以为傲的鳞片防御如同薄纸般崩碎,紧接着是骨骼粉碎的脆响。 『吼啊啊啊啊——!』 瑞扎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原本威势惊人的横扫戛然而止。那截血肉模糊的尾尖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只剩下几根筋膜勉强连着,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咯……啊!』 剧痛钻心,瑞扎斯咬牙切齿,本能地想要抽身后撤,拉开这致命的距离。然而身体刚一动,却发现那断裂的尾部纹丝不动——里奥的脚掌正死死踩在那截残缺的尾梢之上,如同一根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此刻,里奥双拳紧握,浑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双臂因为积蓄了过狂暴的力量而微微震颤,在空气中拖出模糊的残影。 (跑不掉了!) 绝境激发了野兽的凶性。瑞扎斯一边暗中调动全身的毒囊向尾部汇集毒素,一边再次张开血盆大口,不顾一切地向着里奥的脖颈噬咬而去。 里奥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对方的尖牙上并没有那种诡异的幽光——没有毒液。 『刚体!』 不需要任何魔力加持,仅仅是锤炼到极致的肉体掌控。里奥全身肌肉瞬间硬化如铁。 瑞扎斯只觉得自己的獠牙仿佛啃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之上,牙尖仅仅刺破了表皮便再无法深入分毫,反震得牙根酸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迎接他的便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连环冲拳。 砰!砰!砰!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胸腹之间。即便是蜥蜴人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片,在面对这种能够穿透表层直达脏腑的寸劲格斗术时,也完全失去了防御作用。瑞扎斯连连嘶吼,口中喷出的不再是毒液,而是破碎的血块。 正当里奥准备蓄力最后一击终结战斗时,脚下的触感突变。 被踩住的断尾像是一个充气的皮囊般极速膨胀,表皮泛起诡异的亮绿色。 (毒素运作完毕了!) 『爆!』 尾尖如同诡异的花苞瞬间绽放,无数细小的孔洞同时喷射出高浓度的剧毒液体与雾气。仅仅一瞬间,方圆数米内的洁白雪景便被染成了令人窒息的墨绿色毒沼。 里奥当机立断,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飞鸟般冲天而起。他借着树干几次借力,眨眼间便攀上了最高的一株红松树冠,堪堪避开了下方那不断扩散的致命毒雾。 下方,被毒雾包裹的瑞扎斯举起长矛,遥遥对准了空中的里奥,竖瞳中满是疯狂:『到我了吧!』 他高举长矛,开始疯狂转动挥舞。周围弥漫的半数毒雾仿佛受到了牵引,疯狂地向矛尖汇聚,眨眼间便在矛头上缠绕成一道墨绿色的剧毒飓风。 里奥很清楚,这是投掷技的起手式。身在半空的他无处借力,就是最完美的活靶子。就算用力量抵消了长矛的动能,那附着的毒雾也会在瞬间侵染全身。 既然无处可避,那就不避。 里奥不再抓着树冠稳固身形,而是一脚踏碎树梢,再次跃起,跳到了瑞扎斯正上方的高空。背后的阳光被他的身影遮挡,在地面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双手合十,掌心相对。体内那股无名的庞大力量疯狂汇聚,双掌之间迅速压缩出一个无色的球状能量体。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力量的波动太过剧烈,甚至连他脸上那坚固的面具都无法承受这股威压,伴随着细密的脆响,裂纹遍布,最终彻底崩碎,化作粉末消散在风中。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小子,翠风贯!』 瑞扎斯怒吼一声,脊背弓起,猛地掷出了手中那裹挟着剧毒旋风的长矛,与此同时,空中的里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掌猛然向下推出。 『喝啊啊啊——!』 无色的能量球如陨石坠落,与逆流而上的毒矛狠狠撞击在一起…… 第9章 不可触碰的逆鳞 两股力量相撞,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 那看似恐怖的剧毒旋风在接触能量球的瞬间便被震得粉碎,紧接着是那柄精钢长矛寸寸崩裂,化为乌有。里奥的攻势不减,能量球裹挟着余威重重砸向地面。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林间。以落点为中心,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扩散。积雪、毒雾、岩石,连同瑞扎斯本人,都在这一击之下被掀飞出去。 烟尘散去。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坑内的积雪和泥土被彻底清空,露出了坚硬的冻土层。里奥平稳地站在圆心的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虽然消耗巨大,却毫发无损。他的面具已然在这力量的震波中粉碎,露出了那俊美却异样的外貌。 不远处,瑞扎斯满身是血,艰难地用断裂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了然。他咳出一口黑血,笑声沙哑而凄厉: 『呵……哈哈哈……果然!你不是人类吧……你这个……怪物!』 『……那算什么,败者的叫嚣?』 里奥站在废墟中央,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脚下那具破碎的身躯,语气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团死肉。 瑞扎斯一边咳着混杂内脏碎块的黑血,一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竖瞳死死盯着里奥额头那只显露无疑的独角。 『呵呵呵……既不是东之国的鬼族,又不是吸血鬼……白发红眼的长角怪物……这种东西,老子……咳咳……老子在魔物横行的南大陆都没见过,不如说连听都没听说过啊……』 他嘴角咧开露出了满口染血的獠牙,语气中满是嘲讽。 『喂喂……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里奥没有丝毫动摇,拳头上尚未消散的白色微光再次凝聚。 『你的遗言是不是多了些。』 瑞扎斯仿佛根本没听到里奥的警告,又或者是自知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吐尽心中的恶毒: 『喂,我说……你为什么要陪那群人类混啊?反正你肯定也是被视为异类长大的吧?没少受冷眼吧……那种被排挤的滋味我懂啊……』 蜥蜴人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回荡: 『与其做那个金毛小子的陪衬,与其为了那些把你当怪物的村民拼命,为什么不也像我们这样自在?对那些所谓的狗屁秩序,对那些虚伪的人类……』 『砰!』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终结了所有的聒噪。 里奥没有任何征兆地挥出一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轰碎了瑞扎斯的天灵盖。鲜血溅洒在雪地上,那颗喋喋不休的蜥蜴头颅瞬间凹陷下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是什么,用不到你提醒我。』 里奥收回染血的拳头,甩去上面粘连的污秽,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坚定: 『我和他们的情谊,也容不得你猜测。』 说罢,他不再看那具还在神经性抽搐的残骸一眼,转身面向矿洞的方向,脚下的冻土在他爆发性的蹬踏下寸寸龟裂。 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林海雪原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林恩,芙蕾尔……等着我!) 凛冽的寒风刮过面庞,没了面具的遮挡,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他的世界中,除了卡塔丽娜姐那个名为“家”的温暖篝火外,林恩和芙蕾尔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是他们,在他被世界遗弃的角落里伸出了手;是他们,不顾旁人的眼光将他拉入了阳光之下。 既然他们已经举起火把,带着他走出了那个原本打算蜷缩一生、仅仅依靠篝火取暖的狭小角落,既然他们照亮了前路未知的黑暗,那么—— 他就决不允许这光芒在中途熄灭。 …… 此时矿洞内部充斥着劣质杜松子酒的辛辣味和汗臭味。火把摇曳,将魔物强盗们的影子拉得扭曲且张牙舞爪。这里没有凛冬的肃杀,只有令人作呕的狂欢。喽喽们大口灌着浑浊的酒液,粗俗的笑话和对未来的幻想在岩壁间回荡,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外部危机已经逼近。 『都给老子闭嘴,一群渣滓们!』 一声咆哮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废矿大厅的高台上,一张铺着杂乱兽皮的石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那是一个狼形亚人,并不像传说中的狼人那样全身被毛发覆盖,而是有着人类的肌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粗硬的蓝灰色皮毛。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异族的特征,而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仿佛是某种残酷刑罚留下的印记。他左侧的耳朵齐根断裂,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肉孔。 北境盗贼团统领,阿兰。他的上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手中抓着一只巨大的酒碗,虽然嘴在喝骂,但那双倒竖的瞳孔中却满是醉意与贪婪的红光。 『等到咱们把席娜那小丫头嘴里的情报都撬出来。』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酒碗,酒液飞溅。 『到时拿着那些珠宝,就可以告别这个穷酸地方,风风光光地去南大陆了!有着这些家伙,魔王军都要高看咱们两眼,那日子,岂是咱们今日所能比啊!』 『老大英明!』 『老大万岁!』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叫好声,仿佛他们已经置身于温暖富饶的南方,脚下踩着无数的财宝。 喧闹声顺着通风井传入地底深处,却变得沉闷而压抑。 废矿的最底层,阴冷潮湿。这里原本是存放炸药的库房,如今却成了一间简陋的牢房。没有铁栏,甚至连把像样的锁都没有,显然对于里面的囚徒来说,这一层一层的守卫和错综复杂的矿坑本身就是最绝望的枷锁。 角落里,一团紫色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席娜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淡紫色短发此刻如枯草般凌乱,那顶她视若珍宝的小礼帽早已不知去向。华丽的商人服饰沾满了尘土和污渍,变得皱皱巴巴。粗糙的麻绳紧紧勒入她娇小的身躯,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了淤青。 她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恐惧,眼角还挂着泪痕。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着上方那个负责看守的人影,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如,如果吾辈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你们,你们会放了吾辈吗……』 第10章 吾辈不会说的 『嗯,我想想啊……』 上方幽暗的空间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泼辣的声音,回应着席娜卑微可怜的疑问。 『把你放了,你回到洛克菲杜拉,扭头把这个位置通知你的祖国,然后把我们包了饺子。好计划,我喜欢。』 『吾辈不会说的!商人最守信用!噫——!』 席娜急切的辩解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强行打断。 嗖!嗖!嗖! 几根泛着寒光的飞羽如飞刀般从天而降,精准地钉在她脸颊两侧的岩壁上,入石三分。飞扬的石屑划破了席娜娇嫩的面庞,吓得她猛地缩成一团。 头顶上方,那个用无数羽毛编织成的巨大空中吊床发出一阵摩擦声,紧接着是翅膀扑扇的闷响。 一道矫健的身影随着气流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拥有着野性美感的哈比。她有着一头利落的橙色短发,耳垂上挂着精致的翅膀状饰品,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手臂——那是一对覆盖着蓝绿两色艳丽羽毛的宽大羽翼。除了这对翅膀,她的上身其他部位倒与人类无异,而下半身则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鸟类肢体,那双锋利的鹰爪扣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她是米莉安,也是北境强盗团的三大首领之一。 『小可怜,你知道比人类更没信用的是什么吗?是奸商。』 米莉安收拢双翼,优雅地迈着猫步走到席娜面前,那双锐利的鸟类瞳孔中满是戏谑。她伸出翅尖那如匕首般的指甲,轻易地将钉在岩壁上的一根飞羽拔了出来。 『硬要说比奸商更不守信用的,那就是人类的奸商了吧。』 她用那根锋利的羽毛尖端挑起席娜的下巴,冰冷的触感让席娜浑身僵硬。 『那!那吾辈岂不是单纯是在等死!告诉你们的意义是什么……』席娜带着哭腔喊道。 『死的痛快点喽?』米莉安轻笑一声,羽毛顺着席娜的脸颊滑落到她纤细的脖颈处,在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画圈。 『兴许我还能给你立个碑呢,毕竟你是我们的贵人对吧。你呀,也别这么悲观,你拖的越久,越有可能有人来救你?做做这样的梦不也挺好。』 『是,是啊……吾辈这样的天才可是有相当的人脉,如果你们杀了吾辈,那……噫!』 『你现在就想死吗?』 米莉安眼神骤冷,手中的羽毛猛地刺破了席娜脖颈的一点表皮,一丝鲜血渗出。 席娜瞬间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呜……呜!你,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庆祝去……』 『少套近乎。』 米莉安收回羽毛,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转身靠在一旁的岩石上,目光却依旧锁死在席娜身上。 『你不会觉得我去了你就能逃出去吧?你还是指望有人来救你吧。』 (老娘可没心情陪那群蠢货半场开香槟。) 米莉安瞥了一眼上方喧闹的通风口,心中冷哼。 …… 不得不说米莉安的担忧是正确的,此时的林恩和芙蕾尔早已一路潜行,来到了矿坑的深处,空气中的霉湿味愈发浓重。借着岩壁上稀疏火把的微光,一块腐朽剥落的木牌映入眼帘,依稀可辨“米达矿洞”四个暗红大字。 前方是一处较为宽阔的中转厅,也是通往深层的必经之路,而麻烦也挡在眼前。 两只哥布林正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踢一脚地上的碎石,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抱怨着无法去下层痛饮庆功酒。而在它们身后,一个身披重型铁甲的厚鳞蜥蜴人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木椅上,身旁石壁上悬挂着一枚硕大的黄铜警钟,下方垂着一根粗长的麻绳。 只要那钟声一响,整座矿坑的魔物瞬间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林恩紧贴着阴影处的岩壁,看向身侧的芙蕾尔。 芙蕾尔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审视了一圈环境,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蜥蜴人头顶上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老旧壁挂火把,随后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林恩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纯洁之风啊,寄宿于我的剑刃吧。) 他双手握紧大剑,屏息凝神。淡淡的青色流光在剑尖无声汇聚,风元素的魔力被压缩到了极致。 就在那两只哥布林同时转身背对的瞬间,林恩剑尖微挑,没有任何大幅度的挥砍动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锥形风刃破空而出。 『咔嚓!』 风刃精准地切断了腐朽的灯座。沉重的壁挂火把带着还在燃烧的油脂,哐当一声砸在蜥蜴人面前的木桌上,火星四溅。 『什么动静?!』 三个魔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警惕地扫视四周。然而那风刃早已消散于无形,除了那个断裂的老化灯座和桌上正在蔓延的小火苗,周围空无一物。 『嘁,吓老子一跳,这破地方早晚塌方。』蜥蜴人骂骂咧咧地收起武器,伸手去拍打桌上的火苗。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如猎豹般从阴影中暴起。 林恩一马当先,并没有挥剑劈砍,而是横过宽厚的剑身,如同推土机般狠狠撞在蜥蜴人的胸甲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刚要起身的蜥蜴人连人带椅撞飞出去,彻底远离了那个致命的警钟。 蜥蜴人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嘶吼报警,却惊恐地发现视线上方一个膝盖正在急速放大。 『唔——!』 林恩调动土属性魔力灌注于双腿,这一记膝撞重逾千斤,精准地砸碎了蜥蜴人的喉软骨。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击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蜥蜴人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痛苦地在大剑的压制下抽搐。 与此同时,两道寒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那两只刚想转身支援的哥布林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脖颈便被飞刀贯穿。污血喷涌,它们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还没等倒地,一道黑色的残影已掠至身前。芙蕾尔面无表情地拔出还插在它们脖子上的飞刀,手腕翻转,在那喷血的伤口上补上了致命的横斩。 两具矮小的尸体无声滑落。 另一边,被林恩死死压制的蜥蜴人眼球暴突,再坚固的铁甲也无法抵挡窒息的痛苦。他张大嘴巴,绝望地渴求着最后一口空气。 林恩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反手握剑,锋利的剑尖对准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垂直贯穿而下。 『噗嗤。』 蜥蜴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 确认所有守卫都已毙命且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林恩和芙蕾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相视一眼,默契地将尸体拖入黑暗的角落。 …… 二人继续前进,绕过那充斥着恶臭与喧闹的中层大厅,林恩与芙蕾尔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深层潜去。 废矿虽然结构复杂,但当年留下的路标依然尽职尽责,锈蚀的铁牌在微弱的火光下指引着方向。地面厚积的尘埃成了最好的追踪板,在一堆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兽爪与沉重铁靴印记中,那串略显凌乱却娇小的鞋印格外扎眼。 芙蕾尔压低身形,手指虚悬在脚印上方确认了方向,随即向林恩打了个手势,指向幽深的地下回廊。 (在那边。席娜小姐就在最深处。) 然而,就在两人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底层时,一声凄厉的脆响瞬间击碎了所有的侥幸。 当——!当——!当——! 那声音源自他们刚刚离开的入口,瑞扎斯幸存的斥候们已经到达了刚才的房间并摇响了警铃,那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矿洞。 潜入失败,危机将至。 第11章 暴露了又如何 听到响彻矿洞的铃声,前一秒还沉浸在酒精与幻想中的魔物强盗们瞬间炸了锅,酒碗摔碎的脆响此起彼伏,原本东倒西歪的喽喽们本能地抓起武器,嘶吼声响彻矿洞: 『敌袭!有敌袭!!』 『都给老子闭嘴!慌什么!一群没出息的小兔崽子!』 兽皮王座上,阿兰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倒露出了猎食者的狞笑。 『听这铃声的节奏,来的不是大军,是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耗子溜进来了啊。』 他抓起那把兽骨反曲刀,猩红的舌头舔过刀尖: 『既然来了,那咱们就不妨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陪他们玩玩!正好,给席娜那个吵闹的小丫头送个伴,省得她路上寂寞!』 『哦哦哦!宰了他们!』 强盗们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吼声震落了顶部的碎石。 林恩与芙蕾尔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缩进了一处坍塌形成的巨大碎石堆后方死角。紧接着,一队队举着火把、面目狰狞的强盗咆哮着从他们藏身的巷道口冲过,原本安静的矿道瞬间变得杀机四伏,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搜寻的视线。 (大意了,外面有暗哨。)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呼吸压到了最低,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局势瞬间变得危机。比起这些常年盘踞于此的匪徒,他们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就像是被关进了迷宫的老鼠。原地等待里奥的支援看似稳妥,但谁也不知道这些疯狂的强盗会不会在被逼急时先对人质下手。 不能妄动,因为到处都是眼睛。更不能不动,因为席娜等不起。 绝境之下,林恩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手指并拢,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了那喧嚣震天的中层大厅,随即又指了指芙蕾尔,最后指向那幽暗的深处通道。 (我,引开他们。你,去救席娜。) 芙蕾尔瞳孔微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恩的手臂,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满是担忧,那是无声的抗拒——那里是死地,一个人去太危险。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那只颤抖的手,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冷静而坚毅的光芒。 (相信我。我不是去送死,我应付得来。) 那目光如定海神针般安抚了芙蕾尔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柔弱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潜行者,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逼近。一个体型庞大的食人魔带着一队哥布林转过拐角,那贪婪的视线即将扫过两人藏身的碎石堆。 机会! 芙蕾尔手腕一抖,一枚装满灰色液体的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食人魔那丑陋的大脸上。 『啪!』 浓郁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发,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食人魔捂着眼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周围的哥布林也瞬间陷入了致盲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林恩如猎豹般杀出,大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瞬间切开了食人魔毫无防备的咽喉。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 『啊!我看不到!』 『在这边!砍死他!』 剩余的魔物们在烟雾中胡乱挥舞着武器,但这毫无章法的攻击在早已能听声辨位的林恩眼中简直破绽百出。剑光闪烁,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仅仅几息之间,这支搜寻队便已全军覆没。 林恩没有恋战,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向着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层大厅冲去。 『别让他跑了!在那里!追!』 『是入侵者!在那边!』 如同捅了马蜂窝,周围所有的搜寻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咆哮着向林恩涌去。而在那混乱的阴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早已借着烟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通往深层的黑暗通道。 中层大厅,战斗已然白热化。 面对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低等魔物,林恩如入无人之境。他并不与敌人纠缠,大剑大开大合,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一只蜥蜴人嘶吼着扑来,那淬满剧毒的獠牙直奔林恩面门。林恩不退反进,大剑横推,利用宽厚的剑身顶住对方的下颚,随后手腕发力,剑刃顺着嘴角横向一拉。 『嘶啦——!』 蜥蜴人的半个脑袋直接被削飞。林恩顺势一甩,剑刃上沾染的剧毒血液如泼墨般洒向侧面的一只亚人劫匪。 『啊啊啊!我的眼睛!』 那亚人捂着脸发出凄厉的惨叫,还没等他挣扎,林恩的剑锋已至,贯穿了他的胸膛。 『都给老子让开!一群废物!』 一声暴喝让所有魔物都停下了动作,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阿兰依然坐在那张兽皮王座上,手中的反曲刀映着火光,那双狼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吼?单枪匹马就杀过来了?有意思。小子,报上名来!』 林恩甩去剑上的血迹,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我是林恩·海伍德。你就是这的统领?』 『海伍德?原来如此,好!』阿兰大笑一声,那笑声中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作为对这个破地方最后的饯别,就让老子亲手把你的脑袋给莫克斯那个老东西送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抓向身旁的一个石框。那里堆放着暗红色的火焰魔石与燧石。阿兰的大手一把抓起数枚,指尖发力瞬间捏碎,随后对着林恩的方向猛地一扬。 『轰!』 碎裂的魔石粉末在空中相互摩擦引爆,瞬间炸出一片灼热的火光与浓烟,将林恩刚才站立的位置完全吞噬。 然而,当烟雾散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要下地狱的,是你!』 冰冷的声音从侧面的阴影中传来。林恩早已在爆炸的瞬间借力闪避,此刻正双手持剑,剑锋直直指向阿兰,下一刻,二人便战在了一起。 …… 战斗中,林恩手中的大剑如同一面无法逾越的铁壁,任凭阿兰的反曲刀如何疯狂劈砍,始终稳如磐石。周围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强盗喽啰,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往往还没摸到林恩的衣角,就被剑风或是阿兰那毫无顾忌的攻击波及,惨叫着倒下一片。 『别畏缩!这黄毛小子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 阿兰嘶吼着,眼中的红光愈发强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火星四溅。 就在两名亚人强盗自以为抓住了林恩转身的空档,狞笑着举起屠刀准备偷袭时——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强盗的后心瞬间凹陷,在巨力的冲击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已经断了气。 『林恩!我来帮忙了!』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撕裂战场,里奥那标志性的独角在火光下格外醒目,红瞳中战意盎然。 『里奥!』 林恩大喝一声,手中大剑猛地一抬,竟硬生生架住了阿兰劈来的反曲刀与挥舞的利爪,两人角力在一起,肌肉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援军呢?!还有多久到?』 『那位侍从去叫了,应该很快就到!』 『那……那个白毛小子!』之前那个负责摇铃报信的蜥蜴人惊恐地指着里奥,声音都变了调,『瑞扎斯大人不是应该在和他战斗吗……难道大人死了?!不好!这样海伍德的援军也会来的!!』 这句话让喽啰们瞬间炸了锅,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瑞扎斯……那个废物!) 阿兰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恩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坚信强盗团覆灭在即,更是对同伴实力的绝对信任与骄傲。 『闭嘴!都给我稳住!』阿兰猛地发力,锋利的狼爪在大剑上划出一道火花,逼得林恩不得不后退卸力,『快宰了他们!然后带上家伙事和席娜那小丫头开溜!在那之前谁都不许逃!』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扫向那个惊慌失措的蜥蜴人: 『去看看米莉安那娘们在里头干啥呢!让她赶紧出来指挥御敌!这种时候她最有主意!』 (糟了,芙蕾尔还在里面!也就是说她会遇到那个叫米莉安的首领?!) 第12章 会飞也有缺点吧 想到芙蕾尔可能面临的险境,林恩顿时心中一紧。 『里奥,这我能搞定!你快去最深层看看怎么样了,有路牌指引!』 『了解,你小心!』 里奥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晃,直接撞开两个挡路的哥布林,向着深层冲去。 『休想!』阿兰怒吼一声,挥刀想要拦截,却被林恩一剑逼回,『这个金毛我对付,那个白头发的怪胎你们一起上!别让他过去!』 『杀了他!』 『别让他跑了!』 数十名强盗嘶吼着向里奥涌去,如同黑色的潮水想要淹没那抹白色。 然而里奥毫无惧色,拳风呼啸,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他就像是一台战斗机器,在敌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势如破竹地向着深层突破。 …… 矿洞底层的死寂自然也被之前那象征外敌来袭的铃声打破,米莉安抬起头,那双鸟类的竖瞳微微收缩。 (果然来人了。) 『哦哦!』 被扔在地上的席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太好了太好了!不管是哪路神仙,一定要救救天才的吾辈啊!!)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米莉安投来的冰冷视线冻结。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剩余价值。 席娜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倒竖,本能地蹬着腿向后方岩壁蹭去,声音颤抖: 『呜……别!别杀吾辈……』 『哼。』 迎接她的不是利爪封喉,而是一团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紧接着,米莉安掏出一根坚韧的麻绳,手法娴熟地将席娜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一丝挣扎的空间都没留。 『呜呜!』 『安静点。』米莉安拍了拍席娜惨白的脸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铃声代表来的只是几只想要潜入的老鼠。为了两只老鼠就杀了你这只肥鸭子,不仅亏本,而且毫无意义。不如……用你钓鱼。』 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瑞扎斯已经被杀,更不知道海伍德的军队即将压境。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米莉安轻盈地一跃,双翼展开,无声无息地落回了上方那个巨大的羽毛吊床中,将身形完全隐匿在阴影里。 『呜呜……』 席娜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毛毛虫一样绝望地蠕动着。 没过多久,一道轻盈的身影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最深层的空间。 芙蕾尔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滴声。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简陋的无锁牢房。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凌乱的淡紫色短发,脏兮兮的华丽商服。 (紫发,小个子,商人服……没错了,太好了,席娜小姐还活着。) 芙蕾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呼唤: 『席娜小姐!』 听到这声呼唤,席娜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 『呜呜——呜呜呜!!』 她疯狂地蠕动着身体,拼命地用头顶向天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试图向芙蕾尔示意头顶的危险。 然而,似乎这过于抽象的肢体语言在芙蕾尔看来,似乎更像是受惊过度的求救。 芙蕾尔不仅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冲向牢房门口,想要尽快解开她的束缚。 『呜呜呜!呜!!』席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芙蕾尔踏入攻击范围的瞬间。 头顶的黑暗中,一双属于哈比的充满了杀意的猛禽之瞳猛然亮起。 米莉安从羽毛吊床中俯冲而下,双翼收拢以减少风阻,整个人如同一枚坠落的炮弹。那双锋利如刀的鹰爪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地抓向芙蕾尔毫无防备的后脑。 死神,从天而降。 就在那致命的利爪即将触及后脑的瞬间,芙蕾尔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向侧面平移了一步。 轰! 米莉安势大力沉的一击狠狠抓在岩石地面上,碎石飞溅,留下了数道深不见底的爪痕。 一击落空,米莉安那张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身为北境强盗团的首领,她的反应极快。借着那一爪的反作用力,她双翼猛振,身体再次腾空而起。那双覆盖着鳞片与利爪的鸟腿化作狂风骤雨,对着芙蕾尔发起了密不透风的连环乱踢。 叮!叮!叮!叮! 空气中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芙蕾尔面色沉静,手中的双匕首舞成了一团银色的光幕,精准地格挡开了每一次足以开膛破肚的爪击。只有一道劲风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眼见近身缠斗无法破防,米莉安猛地腰部发力,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倒挂金钩,双腿如同两把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借势向后翻腾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芙蕾尔也在同一时间向后空翻。她在半空中解开大腿上的绑带,数把柳叶般的小型飞刀如暴雨般射出。 嗖!嗖!嗖! 米莉安在空中稳住身形,双翼猛扇,数根硬化的飞羽激射而出,与飞刀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纷纷坠落。 两人落地,隔着十几米遥遥对峙。 『小女仆,你是怎么识破的啊?』米莉安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爽。 『因为羽毛。』 芙蕾尔的声音平静如水,那张平日里温柔害羞的脸庞此刻已被冷冽的战意所取代。她手中的匕首反握,微微压低重心。 米莉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这阴暗潮湿的矿洞深层,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几根蓝绿色的鲜艳羽毛,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被打击到。) 米莉安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危险的笑容,那双竖瞳中燃烧起兴奋的火焰。 『好,算你有种。敢一个人面对我这个三大首领之一,我中意你。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砰! 两道残影在狭窄的矿洞中狠狠撞在一起,随即又迅速分开,再次碰撞。 被捆在地上的席娜瞪大了眼睛,脑袋随着两人的移动疯狂摆动,试图看清战况。但没过几秒,她就觉得天旋地转,眼睛都快成了旋涡状。那两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视线中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蓝绿与黑白交织的光影。 第13章 不足以称为必杀技 显然,芙蕾尔与米莉安都是以敏捷见长的类型。 哈比一族天生拥有轻盈的骨骼与强悍的爆发力,这让米莉安在战斗中如同鬼魅,往往对手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撕成了碎片。然而让她震惊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女仆竟然毫不逊色。 任凭米莉安如何利用空中优势进行多角度的飞踢与俯冲爪击,芙蕾尔总能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以毫厘之差闪过那些致命的攻击。 (见鬼了!海伍德的女仆一天天练的是什么杀人技?!) 米莉安越打越心惊,心中暗骂不已。她本以为凭借自己的速度能瞬间终结战斗,没想到不仅偷袭被识破,正面硬刚竟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狭小的空间内,气流激荡。 两人的杀招频出,却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谁也无法真正击中对方的要害。只有偶尔擦身而过时,芙蕾尔锐利的飞刀划破米莉安的羽翼,或是米莉安锋利的飞羽割裂芙蕾尔的女仆裙摆,在彼此身上留下无关痛痒的血痕。 (这样下去羽毛掉光了都搞不定这丫头片子,不能吝啬了。) 久攻不下,米莉安那双竖瞳中闪过一道狡黠的精光。她猛地振翅拔高身形,悬停在半空,原本护在身前的羽翼完全张开,如同两把满弦的劲弩。 『有种的就全躲给老娘看啊!』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的硬化羽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芙蕾尔神色一凛,手中匕首化作银盾,叮叮当当地将袭来的羽毛一一磕飞。飞刀与羽毛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但米莉安似乎完全不在乎损耗,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疯狂。 (失去理智了?) 芙蕾尔眉头微蹙。她的飞刀库存有限,绝不能在这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中陪对方玩到底。 躲!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拉开距离脱离这片箭雨的覆盖范围。 一步,两步,三步。 芙蕾尔不断后退,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毛,宛如一片钢铁荆棘丛。 (不对劲!) 敏锐的直觉让芙蕾尔猛然警醒。米莉安的攻击看似狂暴,却丝毫没有预判她走位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刻意逼迫她按照既定的路线后退。 米莉安看着已经退入死角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上钩了。) 就在最后一片羽毛擦过芙蕾尔鼻尖钉入地面的瞬间,米莉安将双臂展开至极限,整个人如同一张巨大的扇面,猛地从空中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地面上。 轰! 强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狂暴的气流瞬间炸开,芙蕾尔和角落里的席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压吹得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而那些原本深深钉入岩层、铺满了一路的羽毛,竟然在这股诡异的气旋中全部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锋利的尖端齐齐对准了芙蕾尔。 『破灭羽岚!』 米莉安双翼猛地向前一推,狂暴的劲风裹挟着无数锋利的羽毛,化作一道绞肉机般的龙卷,呼啸着向芙蕾尔席卷而去。 芙蕾尔刚刚稳住身形,抬眼便看到了这就令人绝望的一幕。 最近的羽毛距离眉心只有毫厘之遥,最远的还在米莉安身前蓄势待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只能咬牙架起双匕,将舞动速度提升至极限。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远近不一的羽毛如同无穷无尽的蜂群,疯狂地撞击在她的匕首上,每一击都震得虎口发麻。周围的空间被风压彻底封死,根本没有一丝闪避的余地。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芙蕾尔被羽岚死死压制的瞬间,米莉安早已借助推出劲风的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她在空中一个华丽的旋身,修长的右腿蓄满力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穿过漫天的羽毛,对着那个正疲于招架的身影狠狠踢去。 那几乎就是必杀的一击,然而芙蕾尔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不仅没有泛起丝毫绝望的涟漪,反而透出冷静的光芒。 (不够快。) 倘若眼前是一个真正的哈比族顶尖强者,这漫天的羽毛雨绝不会给对手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踢击会与最后一片羽毛同时抵达,那是真正的无解杀局。然而米莉安终究差了一线,那最远的羽毛攻势结束与她本体踢击到达之间,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时间差。 (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了!) 芙蕾尔咬紧牙关,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断。她猛地撤去了右侧的防御,任由那最后几根锐利的羽毛带着呼啸声,狠狠刺入她纤薄的右肩。 『噗!噗!』 鲜血飞溅,剧痛袭来,但芙蕾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闷哼声都被她强行咽下。她借着这股疼痛带来的清醒,右手紧握匕首,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一点,对着米莉安袭来的方向,刺出了快若奔雷的一击。 这一刺,没有花哨的弧线,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匕首在空中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刺剑,直指米莉安踢来的脚心。 『什么?!』 身在半空的米莉安瞳孔骤缩,但此刻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发出一声厉啸,那锋利的鸟爪猛地合拢,试图凭借坚硬的角质层硬生生夹住那柄致命的匕首。 交锋仅仅持续了一瞬。 那足以抓碎岩石的钩爪在精钢匕首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瞬间崩碎四散。芙蕾尔的攻势势如破竹,带着余力狠狠贯穿了米莉安右脚爪的中心,直至没柄。 『啊啊啊啊——!』 米莉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剧痛让她那原本美艳的面容瞬间扭曲。但身为强盗首领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她强忍着废腿的剧痛,另一只完好的鸟爪带着复仇的怒火,对着身下的芙蕾尔当头劈下。 此时的芙蕾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匕首还卡在对方的骨肉之中无法拔出。她只能极力向后仰身,试图避开这含怒一击。 嘶啦——! 伴随着布帛撕裂的脆响,三道寒光闪过。芙蕾尔虽然避开了开膛破肚的致命伤,但胸前的黑白女仆装瞬间裂开,雪白的肌肤上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蕾丝花边。 然而这还不是米莉安攻势的结束,只见她双翼猛地向前逆扇,产生一股强大的反推风,再次缩短了和芙蕾尔的距离,同时完好的左爪趁机探出,死死扣住芙蕾尔胸前那被撕裂的女仆装布料,双翅一振,竟硬生生将芙蕾尔提到了半空。 她双翼微张,数根翎羽再次蓄势待发,要在零距离将这个难缠的女仆射成筛子。 面对这又一轮的攻势,芙蕾尔也的快得令人胆寒。身处半空的她没有任何慌乱,右手匕首高举,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逆时针圆弧,直取米莉安的左腿。 米莉安瞳孔骤缩。没有把握一击必杀的她终究还是犹豫了,如果不松手。一旦双爪都受到重创,光靠翅膀根本无法同时兼顾高速移动和杀伤。 (啧!) 米莉安猛地松开爪子,身体向后弹射,准备拉开距离重新升空利用自己的飞行优势。 然而正是这个举动,正中了芙蕾尔下怀。 第14章 比冰还寒冷的是什么呢 就在米莉安松手的刹那,芙蕾尔左手借着右手那道寒光圆弧的视觉掩护,早已从裙摆下的暗袋中摸出一瓶泛着幽蓝光泽的药剂,手腕一抖,精准地砸向米莉安的面门。 啪! 玻璃破碎的脆响在矿洞中回荡。 那是由极寒之地的冻霜草与高纯度冰魔石粉末调配而成的炼金药剂。接触空气的瞬间,一股白色的寒气猛然炸开,米莉安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侵入骨髓,原本覆盖着温热羽毛的身体瞬间结上了一层薄霜,灼烧般的剧痛让她动作瞬间僵硬。 『呃啊!』 意识到近战已经没有任何便宜可占,米莉安强忍着寒毒入体的痛楚,拼命扇动僵硬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回了高空那个满是羽毛的吊床上。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冰霜,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的芙蕾尔: 『很好,小丫头,你成功把老娘惹火了!』 (可恶……在冻伤恢复之前绝不能近身肉搏。只能拖时间,等外面的人搞定进来支援。) 米莉安暗暗盘算,试图用高度优势换取喘息之机。 但芙蕾尔根本不给她任何恢复的机会。她落地后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瞬间抽出了所有备用的飞刀。 咻!咻!咻! 银色的刀光如暴雨般逆流而上,直指吊床上的米莉安。 米莉安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关节处传来的刺痛让她无法做出那些华丽的闪避动作,只能狼狈地在吊床边缘翻滚,气喘吁吁地规避着那些擦身而过的致命刀锋。 米莉安被逼急了,她用完好的那只鸟爪猛地抓住房顶垂下的吊床缆绳,将那积满了脱落羽毛的吊床扯到极限,随后猛地松手。 崩! 巨大的吊床如同一张巨型弹弓,将积攒在里面的成百上千根羽毛如散弹般向下方散射而出。 这毫无章法却覆盖面极广的攻击吓得地上的席娜惨叫连连,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芙蕾尔面对这粗暴的广域覆盖,只能挥舞匕首格挡开几根可能命中要害的羽毛,身形灵巧地在羽毛雨的缝隙中穿梭。 就在这战局焦灼之时,一个慌乱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深层。 『米莉安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那个之前去报信的蜥蜴人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米莉安一边喘息一边吼道: 『说事!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 蜥蜴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瑞……瑞扎斯大人死了!被一个戴面具的小子杀了!海伍德的援军正在路上!外面有两个强得离谱的小子,弟兄们死伤惨重,阿兰大哥也陷入苦战了!大哥说让你赶紧想办法御敌……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嗡——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米莉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一阵轰鸣。原本因战斗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刚才的冰霜药剂还要刺骨百倍。 瑞扎斯死了?海伍德的大军要来了? 米莉安呆滞在吊床上。她知道,这次恐怕真的大势已去了,但即便如此,还是很快做出了决断。 『听着!赶在援军包围这里之前,全部撤出去!』 米莉安的声音因为寒毒的侵蚀而微微颤抖,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她死死盯着那个蜥蜴人斥候,眼中满是决绝。 『去备用集合点。如果老娘搞定了这边,就过去汇合,咱们东山再起。如果我搞不定……』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些许阴霾,『你们就原地散伙,各自逃命去吧。』 蜥蜴人斥候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平时贪婪成性的二当家会下达这种命令。 『撤?撤吗?』 『没听懂吗?让你们撤!』米莉安不耐烦地吼道,羽翼上的冰霜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保命的法子还用老娘手把手教你们吗?』 『可……可是阿兰大哥说,在杀了那两个兔崽子之前谁也不许走,还要带上席娜那个女人一起……』斥候浑身哆嗦,显然对阿兰这个大哥畏惧已久,『如果不照做……』 『然后你们就想给他陪葬?』 米莉安厉声打断了他,她忍着剧痛从吊床边缘探出身子,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这种事从来是老娘说了算!老娘让你们撤,听明白了吗?命是你们自己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着那还在犹豫的蠢货,她猛地抓起一把冻硬的羽毛砸了过去,咆哮道,『撤啊!还看我干什么!』 这一嗓子终于吼醒了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斥候。 『是……是!』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冲向出口,边跑边喊。 『撤!米莉安大姐说撤到备用地点!快撤!……』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矿洞回廊中层层回荡,渐行渐远,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原本还在外围苦苦支撑的强盗团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没时间再等着冻伤消除了,现在只能拼了。) 寒气依旧在骨髓中肆虐,但米莉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猛地振翅,从摇晃的吊床上再次冲入高空。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强忍着双翼被冰晶撕裂般的剧痛,沿着矿洞深层的穹顶开始疯狂加速。 残影重重。 米莉安的身影化作一道灰蓝色的流光,在错综复杂的钟乳石间穿梭。芙蕾尔握紧双匕,漆黑的眼眸随着那道流光极速转动,试图锁定对方的轨迹。然而米莉安的身法诡异至极,每当芙蕾尔即将捕捉到实体的刹那,她便会利用翅膀特殊的结构进行违背物理常识的急停或折返,带起一阵阵迷惑视听的气流。 (好快!) 突然,一股恶寒袭上心头。米莉安如鬼魅般从芙蕾尔视线的死角俯冲而下,硬化的羽翼边缘如同两柄锋利的铡刀,借着重力与速度的双重加持,对着芙蕾尔的脖颈狠狠斩去。 咻! 芙蕾尔凭着本能侧身一闪,几缕黑发被斩断飘落,脸颊上也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 一击不中,米莉安没有任何停歇,借助俯冲的惯性在地面一点,再次拔高身形融入黑暗,随即展开了第二次、第三次俯冲。 唰!唰! 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矿洞内全是利刃破空的尖啸。 然而,米莉安终究是强弩之末。那侵入体内的寒毒让她的动作在极速中逐渐变得凝滞,而芙蕾尔那流淌着刺客之血的身体,在几次险象环生的交锋中,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疯狂的节奏。 当米莉安发起最后一次决死冲锋时,芙蕾尔没有躲。 在那对死亡之翼即将斩落头颅的瞬间,芙蕾尔整个人猛地贴地压低身形,避开了锋芒。紧接着,她腰部发力,双手匕首如毒蛇出洞,在那电光火石的交错间,精准地刺入了米莉安毫无防备的双翼根部。 噗嗤! 利刃贯穿皮肉与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 『啊啊啊——!』 米莉安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双翼被废,加上之前被冻伤的僵硬与被刺穿的脚掌,她在空中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飞溅的鲜血,重重地撞向一侧坚硬的岩壁。 砰! 岩石崩裂,尘土飞扬。米莉安的身躯无力地滑落,瘫软在乱石堆中。 芙蕾尔缓缓站直身子,抹去脸颊上的血珠,提着寒光凛凛的匕首,一步步向她逼近。 米莉安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她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试图撑起身体反抗,却只能无力地抽搐。 视线的余光中,是被捆成虫子般的席娜,还有那满地的羽毛。 (北境强盗团,结束了吗……明明本该是正式崛起的时刻啊……) 第15章 这是吾辈的黑历史 胜负已分 『芙蕾尔!』 一声焦急的呼喊穿透了弥漫的尘土。里奥的身影如疾风般冲进深层矿洞,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凌乱不堪,脸上沾染着战斗留下的污渍,那双平日里隐藏在面具下的绯红眼眸此刻满是慌乱,直到定格在那道站立的身影上时,才终于稳定下来。 外面的嘈杂声已经变了调,大半喽啰听从了米莉安最后的撤退指令,正丢盔弃甲地向着矿坑入口溃逃。里奥没有那个闲心去追杀一群丧家之犬,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眼前两人的安危更重要。 看到芙蕾尔虽然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但依然稳稳地站立着,脚下踩着敌人的残躯,里奥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快步上前,平日里总是像冰块一样冷硬的面容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清晰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庆幸与安抚,在他那张毫无遮掩的清秀脸庞上显得格外生动。 『援军正在赶来,那些喽啰多半战意全无正在溃逃……』他的视线扫过芙蕾尔胸前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和肩头残留的羽毛,声音有些发紧,『你的伤不要紧吧?』 『皮外伤而已。』 芙蕾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仿佛那一身惨烈的伤势根本不值一提。她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先去救席娜小姐吧,我看过了,没有锁。』 里奥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向那个简陋的临时牢房,开始着手解开席娜身上的绳索。 此时,瘫倒在岩壁下的米莉安费力地喘息着。体内的寒毒和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负荷让她视线开始模糊,看着面前的人类,她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 (这下凉透了啊……)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逝。 (东山再起估计是没戏了……就是不知道那群废物没了我以后何去何从。) 北境强盗团的野心,此刻就像这满地的碎羽一样,变得一文不值。她看着那个女仆提着滴血的匕首,面无表情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面前。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米莉安没有求饶,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即使在这一刻也要昂着头颅。 『我恨透了你们人类……』米莉安咬着牙,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嘴角溢出,那双竖瞳中燃烧着最后一点怨毒与不屈的火光,『我不会悔过任何事情!』 芙蕾尔停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将死的异族。那眼神中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她不知道这股刻骨铭心的恨意源自何处,但她能看得出,这不是虚张声势。 『我明白了。』 芙蕾尔轻声回应,下一秒,她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精准的寒芒,干脆利落且毫无迟疑地刺入了米莉安的左胸,直贯心脏。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米莉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原本紧绷的肌肉迅速松弛下来。那对残破不堪的双翼在神经反射下最后无力地扇动了一下,激起一小片尘土,随后便重重地垂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彻底不动了。 …… 『呸呸呸!吓……吓死吾辈了!!吾辈这差点就要死在这个破地方了啊呜呜呜!』 嘴里的破布刚被扯下,席娜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之前那股身为知名游商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里奥身上,双手死死抓着少年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呜呜呜……吾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要是本天才折在这里,那是整个洛克菲杜拉商界的巨大损失啊!谢谢你们,呜呜,日后必有重谢!绝对重谢!』 她哭得梨花带雨,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她抱住的少年拥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外貌。里奥那双绯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略显僵硬。平日里,常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往往是恐惧或厌恶,而此刻席娜那毫不设防的拥抱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想必是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撕票的恐惧下,这位大小姐已经顾不得去分辨救命恩人究竟是人是鬼了。 『席娜小姐。』 芙蕾尔顾不得自己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快步走上前去。她那双沾染了敌人鲜血的手在接触席娜前刻意在裙摆干净处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检查起席娜的状况。 万幸,除了手腕和脚踝处因为长时间捆绑留下的青紫勒痕,以及被粗暴掳掠时造成的一些淤青外,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确认了这一点,芙蕾尔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里奥轻轻扶正了还在抽噎的席娜,声音沉稳: 『席娜小姐,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请您跟紧我们。』 『吾辈明白,吾辈明白!』 听到战斗还在继续,席娜打了个激灵,连忙松开手。她慌乱地四下张望,在角落的碎石堆里一眼瞥见了自己的那顶小礼帽。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捡起来,用力磕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和碎石渣,重新戴回头上,扶正了帽檐。 这一瞬间,那顶帽子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眼神总算恢复了几分清明。 席娜缩着脖子,颤巍巍地躲到了里奥宽阔的背影后,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安全,她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芙蕾尔的衣角,将这位实力强悍的女仆拉到自己身后。 把自己像肉馅一样夹在两个强力保镖中间,席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的安全感。 『走……走吧!吾辈跟得上!』 三人保持着这稍显滑稽却严密的队形,警惕地盯着四周阴暗的矿道,向着出口方向摸索前进。 …… 矿洞内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强盗据点此刻彻底溃不成军。米莉安临死前的撤退指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本就被林恩杀破了胆的喽啰们,生怕下一秒海伍德的铁骑就会踏平外面那片针叶林。 哥布林丢掉了破烂的盾牌,蜥蜴人推搡着挡路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向着出口涌去。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即便是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家伙,也被这股溃逃的洪流裹挟着被迫向外狂奔。只有那几个死忠于阿兰的亲信,还有那些离阿兰太近、畏惧他淫威胜过畏惧死亡的魔物还僵在原地,但他们握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不仅没人敢上前一步,反而下意识地拉开了与那个金发少年的距离。 林恩调整着呼吸,目光扫过四周。虽然一直占据上风,但长时间的高强度厮杀也让他消耗不小。他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狼形亚人,心中暗自警惕。 (这兔崽子到底还有多少体力……。) 『回来!都给我回来!一群废物!谁敢跑老子宰了他!』 阿兰双目赤红,手中的兽骨反曲刀猛地挥下,将身边一个试图逃跑的哥布林劈成两半,但这残暴的立威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纪律,那些原本犹豫回头的魔物被身后更多想要活命的同伙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向外涌去。转眼间,阿兰身旁除了那几个离得太近的倒霉蛋逃无可逃,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阿兰看着那群背叛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那个娘们居然敢下这种指令!居然敢背刺我!我才不会承认这种结局……北境强盗团绝不会就这么覆灭!) 看着面前众叛亲离的阿兰,林恩甩去剑锋上的血珠,冷冷地开口: 『看样子你完全成光杆司令了啊,亚人。』 阿兰猛地转过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的双刀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哼……对付你这毛头小子,老子一个人足够了!』 林恩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默默架起长剑。 『随便你怎么叫吧,但是结果是不会变的!北境强盗团罪恶猖獗的命脉,在今天,也该断了!』 林恩的声音穿透了周围混乱的杂音,像是给这支残暴匪帮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第16章 影瞬 『住口!』 听着林恩如的话语,阿兰双目圆睁,右手猛地探入身旁那个装满火属性魔石与燧石的木桶。狠狠一握,再次将坚硬的矿石捏得粉碎,紧接着手臂抡圆,对着林恩发泄般地甩出一片致命的碎石雨。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暗器,林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一招他已经看腻了。 『炎闪!』 手中大剑骤然腾起烈焰,林恩手腕翻转,一道赤红的斩波破空而出。那并非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一道诡异的弧光。 噼里啪啦! 裹挟着高温的斩波在半空中就引燃了那些飞来的碎石粉末,炸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与烟雾。然而那道弧光的真正目标并非这些碎石,而是那个还剩下一半魔石的木桶。 阿兰瞳孔猛缩,在那道火焰即将引爆木桶的瞬间,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做出一个惊人的侧空翻。他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一脚踢在那个已被切开一道裂口、正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滋滋作响的木桶上,将其狠狠踹向林恩的方向。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两人之间炸响,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狠狠撞击着矿洞的岩壁,头顶不断有尘土与石块崩落。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却已如同两头捕猎的野兽般撕破烟幕,同时冲向彼此。 阿兰手中的兽骨反曲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来,直取林恩的咽喉。这一刀快准狠,封死了所有退路。林恩没有硬碰硬地用剑刃去格挡,而是沉肩抬肘,利用轻甲上的金属护肘精准地磕在反曲刀的侧面。 铛! 火星四溅。借着这一瞬的格挡,林恩迅速压低重心,双脚死死扣住地面,原本拖在地上的大剑猛然发力上挑。燃烧的剑锋在粗糙的矿坑地面上犁出一条焦黑的沟壑,带起一道灼热的火蛇,直奔阿兰的下颚。 阿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匪,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止住前冲的势头,上身极力后仰。那缠绕着烈焰的剑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燎焦了几根胡须。 躲过了这一招的阿兰眼中凶光毕露,看着林恩因为挥剑过猛而露出的短暂僵直,他毫不犹豫地双手反握刀柄,对着林恩毫无防备的胸膛狠狠直插下去。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林恩惊慌的眼神,而是剑刃上骤然亮起的一枚赤红符文。 呼! 刚才林恩大剑在地上拖出的那条燃烧轨迹并非无的放矢。随着符文亮起,那条火蛇仿佛有了生命,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烈焰火墙,直接糊在了阿兰的脸上。 『呃啊!』 这一击虽然威力只有单纯的灼烧,但对于毛发旺盛且火抗极差的狼形亚人来说却是始料未及的痛楚。阿兰惨叫一声,进攻被迫中断,狼狈地向后连滚带爬地撤去,拼命拍打着身上窜起的火苗。 他瞪着那个金发少年,心中满是惊怒。 『尽耍这些小聪明!』 阿兰心里拿定了策略,他高擎那柄惨白的兽骨反曲刀,喉咙深处炸裂出一声暴虐的嘶吼。 『哈!』 周遭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喽啰们,听到首领的号令,哪怕深知眼前这个金发人类不好惹,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兵器一拥而上。林恩面色沉稳,手中大剑如臂使指,时而迅猛突刺贯穿敌寇的皮甲,时而大力横扫逼退围攻的兽群,金色的剑光在昏暗的矿坑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混战之中,阿兰那双阴毒的狼眼死死锁定了林恩的每一个动作,终于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他身形骤降,右手反握刀柄,剩余的一手双脚并用,宛如一头真正的野兽般贴地疾驰,从林恩视野的死角凶狠地扑杀而来。林恩听风辨位,大剑瞬间横架,目光紧紧盯着那柄袭来的利刃。 阿兰冲至近前,手臂肌肉暴起,作势要横向斩首。就在林恩重心微调准备格挡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时,阿兰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那柄反曲刀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抛向了另一只空闲的左手! 林恩的视线本能地被飞舞的兵刃牵引,却在下一瞬猛然惊觉——这是陷阱! 真正的杀招不在刀,而在那只腾空的右手。 那只利爪此刻泛着妖异的血光,五指成钩,挟裹着撕裂一切的气势自上而下狠狠抓来。林恩腰腹发力,整个人极其勉强地向侧面一扭。 嘶啦——! 利爪挥空,但那恐怖的风压竟然割裂了空气,数米开外坚硬的岩壁上瞬间多出了五道深不见底的爪痕,碎石簌簌落下。看到这一幕,原本还想趁机偷袭的喽啰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一次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生怕被这两个怪物的战斗余波绞成碎肉。 一击不中,阿兰攻势未绝。他双臂展开,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陀螺般疯狂旋转起来,利爪与反曲刀交替挥舞,化作一团死亡的钢铁风暴。 当!当!当! 林恩且战且退,大剑不断招架,每一次碰撞都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阿兰借着旋转的惯性,最后一次双爪合抱,自上而下发出雷霆般的重击。 由于连续的被动招架,再加上这一击的巨大冲击力,林恩的大剑已经被震荡到了身侧后方,胸前门户大开。阿兰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猛地抬起,正好捕捉到这致命的破绽。 不需要调整姿态,阿兰后腿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手中的反曲刀寒芒毕露,直指林恩咽喉,誓要在这一击结束战斗。 此时林恩身形未稳,剑在身后,看似已入绝境。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顺势腰部发力,将原本就在身后的大剑狠狠插入背后的岩壁缝隙之中。 『岩崩!』 土黄色的光芒瞬间包裹了他的双腿,那是大地元素的加持。林恩双手死死握住剑柄,以插入岩壁的大剑为支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在重力与魔法的双重作用下,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迎着阿兰的刀锋轰了出去。 这一记飞踢精准地擦过反曲刀的攻击轨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阿兰的胸口。 『噗——!』 阿兰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袭来,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他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停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至此,林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大剑上的烈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缠绕剑身的翠绿气流,那是轻盈而锋锐的风元素。 『枝落斩!』 随着一声低喝,林恩的手腕化作残影,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挥出五剑。五道凄厉的绿色真空斩波撕裂空气,分别锁定了阿兰的脖颈、双臂与双腿,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面对这必杀的罗网,阿兰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狂笑。 『影瞬!』 就在斩波即将临身的刹那,阿兰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昏暗的矿坑光影中,凭空消失。 (什么?在哪里?!) 林恩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暴退。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兰那庞大的身躯鬼魅般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前方,利爪自下而上凶狠撩起。 这一击快得离谱,林恩虽然极力后仰避开了腹部被开膛破肚的下场,但胸前的轻甲却没能幸免。利爪如切豆腐般撕开金属,深深嵌入皮肉,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阿兰竟单手扣住他的胸甲,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鲜血顺着破碎的甲片缝隙涌出,滴落在地。 『林恩少爷!!』 刚赶到战场的芙蕾尔正好目睹这一幕,惊恐的尖叫声脱口而出。 第17章 进行一个师的偷 『芙蕾尔。』 看到林恩负伤,尽管里奥同样担忧,但语气依旧镇定,一把按住想要冲上去的芙蕾尔。 『这只是皮外伤,相信林恩。』 战场中心,阿兰狞笑着举起右手的反曲刀,对着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林恩狠狠刺去。 然而,林恩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双腿上那尚未消散的土黄色光芒骤然大盛,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全力催动土元素魔力,将身体的“重量”瞬间放大数倍。 原本单手提着林恩的阿兰,突然感觉手中提着的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座巍峨沉重的大山。本就受了内伤的脏腑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牵动,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猎物。 在反曲刀刺中目标之前,林恩便重重地坠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看到了吧。』 里奥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芙蕾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重获自由的林恩没有半分停歇,脚尖点地,大剑如毒蛇吐信般反手突刺。 『影瞬!』 阿兰故技重施,身形再次化作模糊的黑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腥风从侧后方的死角袭来,五根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至。 这一次,林恩早有防备。他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将宽大的剑身向后一竖,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后。 当——! 利爪重重轰击在剑脊之上,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林恩双脚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堪堪停下。 (必须破了这一招影瞬才行。) 林恩盯着再次显露身形的阿兰,目光凝重。 『啊,让吾辈也看看!』 就在这时,席娜那娇小的身影费力地拨开里奥和芙蕾尔密不透风的保护圈,好奇地探出了脑袋。 …… 就在林恩与阿兰对峙的紧要关头,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颤动,头顶的岩壁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与碎石。 这震动并非来自某种魔法,而是战马的铁蹄声。 那些原本还在外围观望、准备随时逃离的喽啰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的呼喊声在矿洞口此起彼伏。海伍德的军队,到了。 矿洞外的针叶林中,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震得树梢上的积雪大块大块地坠落。海伍德的快马在密集的林地间穿梭自如,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快!快去援助林恩他们!』 莫克斯领主一马当先,手中的缰绳勒得死紧。此刻的他,脸上褪去了领主的威严,更多的是一位父亲对孩子安危的焦灼。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那座阴森的废矿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就是那里了吧?』 莫克斯大声喝问,却根本没等那个带路的侍从回答,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冲去。 然而,当他们冲出林地,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领主愣了一瞬。 并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防御工事,也没有凶神恶煞的伏击部队。只见成群结队的地精、亚人,甚至还有笨重的食人魔,正狼狈不堪地从矿洞中涌出。他们怀里死死抱着抢来的财物,相互推搡践踏,只恨少生了两条腿。而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显示,更多连财物都顾不上的喽啰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莫克斯心中顿时了然。 (好小子们,真有两下子啊。) 但他紧皱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虽然这群乌合之众被搅得天翻地覆,但这并不代表深入虎穴的三个孩子和席娜小姐就一定平安无事。尤其是面对这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这群亡命之徒若是狗急跳墙…… 念及此处,莫克斯眼中杀意暴涨,长剑高举,一声令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海伍德精锐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这群溃兵之中。 早已战意全无的强盗们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面对正规军的铁蹄,他们瞬间丢盔卸甲,哭爹喊娘。前排的强盗甚至慌不择路地掉头往矿洞里跑,结果与后面涌出来的人挤成一团,堵塞了整个入口。 在海伍德铁骑的冲锋下,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投降者跪地求饶。 转眼间,矿洞外的威胁已被肃清。剩下的,只有还在矿洞深处傻傻看着首领决斗的那零星死忠,以及几个慌乱跑回去报信的魔物了。他们刚一进洞,脸上惊恐的神色瞬间一收,换上了一副忠心耿耿、火急火燎的斥候嘴脸。 『阿兰大哥!海伍德的骑兵们打过来了,好几十人啊!』 他们扯着嗓子嚎叫,仿佛刚才那个丢盔弃甲、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逃命的根本不是自己。 阿兰此刻胸口剧痛,正与林恩对峙,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拆穿这群废物的演技。他咬着牙,双目赤红地吼道: 『给我顶上!马又进不来,能用的东西,都给我用上,全都出动!』 一声令下,原本围在四周给首领助威的那十几个喽啰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抓起武器向洞口涌去,去阻截海伍德的援军。 矿坑深处顿时空旷了不少。里奥和芙蕾尔并没有趁机出手袭击那些向外跑去的喽啰,毕竟保护席娜才是首要目标。两人只是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战场中央的那个金发背影。 林恩感受到了同伴的视线,那是无声的询问。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抬起左手,手指并拢随意地摆了摆。 意思很明确:无需插手。 在他看来,如今人质已然获救,外面的援军也已抵达,若是对付一个受了内伤的阿兰还需要同伴支援,那他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看着那个充满自信的手势,里奥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这就对了,这才是林恩。 外有铁骑围剿,内有强敌环伺,即便此刻拼死杀了眼前这个金发小子,北境强盗团的覆灭也已成定局。阿兰知道,大势已去。但他骨子里那股凶残的兽性绝不允许他就此束手就擒。 『吼——!』 一声绝望而暴虐的怒吼炸响,阿兰的身影再次模糊,融入了矿坑昏暗的光影之中。 然而这一次,面对负伤且动作渐显迟钝的狼形亚人,早已洞悉其路数的林恩不再像初次遭遇时那般狼狈。他那双棕色的眼眸冷静如冰,死死咬住空气中那道若隐若现的残影。 当!当! 大剑精准地架住了从虚空中探出的反曲刀,紧接着剑身一横,挡下了紧随其后的利爪撕扯与獠牙啃噬。林恩抓住阿兰换气的瞬间,双手握柄,一记势大力沉的纵劈轰然落下。 这一击力道千钧,直接将阿兰从半空震落在地。 阿兰反应极快,单手撑地借力,身体向后弹出一个漂亮的空翻。就在双脚触地的刹那,黑影再次涌动,他又一次发动了影瞬。 下一刻,一道寒芒从侧后方的死角激射而来。那是阿兰投掷出的反曲刀。 林恩侧身避让,旋转的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就在这银白的刀身短暂遮蔽视线的瞬间,阿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影瞬再起,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双爪带着腥风交叉挥下,直取林恩首级。 视线受阻,但这并不致命。那股毫不掩饰的露骨杀意和直来直去的突进路径,在林恩的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火炬般清晰。 『疾风突刺!』 翠绿的风元素瞬间缠绕剑身,林恩不退反进,大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向那双袭来的利爪。 轰! 风压与劲气碰撞,两人同时被反震力推得向后滑退数步。 站定身形,林恩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阿兰,缓缓说到: 『你的那个瞬间移动,说白了就是步法的一种吧,融入了黑暗属性作为障眼法。』 他将大剑插在地上,目光锐利如刀。 『刚才,你单手撑地时不去使用,后空翻时不去立刻使用,却在落地之后再次使用。也就是说,必须双足着地才能发动,对吧?那就很简单了。说白了就是单纯的快,仅此而已……对吧?』 被当面拆穿了绝技的底牌,阿兰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愤怒的野兽哼叫,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不会说这是无聊的把戏,这确实很实用。』 林恩轻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赞许。与此同时,浓郁的风元素魔力如潮水般灌注全身,将他的发丝与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就看看吧,谁快过谁——影瞬!』 话音未落,林恩的身影也骤然模糊。他模仿着阿兰的发力技巧,在风属性魔力的极致催动下,整个人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青绿色疾风,瞬间消失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阿兰瞳孔剧震,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迅速冲向之前投掷出的反曲刀,一把拔出横在胸前。 第18章 新手村的boss也就这种程度吧 『什么?那位金发勇者小哥居然也会那招吗?』 看着林恩战斗的残影,席娜瞪大了眼睛,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是个待宰的阶下囚。 『不,那是林恩习得的,就在刚刚。』 里奥注视着战场中那道流光,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敬佩与自豪。 『那并不是什么特异功能,而是我们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悟性。』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里奥太清楚林恩的可怕之处了。无论是切磋时的身法,还是莫克斯领主的剑术教导,只要被林恩看在眼里,他总能以惊人的速度将其拆解、吸收,最终化为己用。 这就是林恩在战斗中最恐怖的天赋。而此刻,阿兰引以为傲的“影瞬”,不过是这恐怖天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罢了。 『影瞬!!!』 阿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仿佛是为了宣示主权般,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再次强行发动了影瞬。 刹那间,黑色的阴影与青绿色的流光在矿坑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交锋。 然而,胜负的天平早已倾斜。 风属性带来的极致速度加持,远非暗属性单纯的视觉障眼法可比。再加上阿兰身负重伤,动作早已不复巅峰,两者的差距在高速对决中被无限放大。 慢慢地,那道青绿色的流光彻底占据了上风。林恩的身影如同无处不在的风,从四面八方发起切割,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阿兰被迫解除了影瞬状态,狼狈不堪地挥舞着反曲刀抵挡,身上却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瞬斩·风镰!』 林恩抓住破绽,身形连闪。四道凌厉的斩击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四个刁钻的角度斩出,瞬间撕碎了阿兰最后的防御。 紧接着,林恩的身影在影瞬的催动下猛地跃至阿兰头顶上空,双手握剑,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下。 噗嗤——! 鲜血飞溅。阿兰惨叫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无力起身。 『该死的人类……』 阿兰跪在血泊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内脏的哀鸣。他绝望地环顾四周的惨状,入口处人类军队的喊杀声如海啸般逼近,而回应那激昂战吼的,只有魔物们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看着提着大剑一步步逼近的林恩,阿兰双眼的怨毒更甚。 『只会杀戮魔物的……天真的井底之蛙啊。连南大陆都没去过的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败者的诅咒,林恩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懒得去听那些所谓的隐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大剑,冰冷的剑锋稳稳架在了阿兰那粗壮的脖颈之上。 『你把你的仇恨,扩散到了无辜旅者身上。以复仇为借口肆意妄为,无可救药!』 林恩的声音平静得俯视着阿兰,此时的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对这种扭曲灵魂的蔑视。 『而又用你那腐烂的内心,揣测我也会把杀意扩散到所有的魔物。更是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骨骼的闷响在空旷的矿坑中回荡。阿兰那颗狰狞的狼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终于颓然倒下,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岩石。 林恩甩去剑刃上的血珠,收剑回鞘。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里奥和芙蕾尔轻轻点了点头。 『哇哦……』 席娜双手捧着脸颊,淡紫色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闪烁的星星,完全被刚才那帅气的一幕迷得神魂颠倒。 与此同时,矿洞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莫克斯领主手中的长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入最后一只负隅顽抗的食人魔胸膛。那庞大的怪物哀嚎一声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冲进去!肃清残敌!』 随着莫克斯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海伍德士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沿着矿坑中心向两侧散开,控制了整个局面。 莫克斯大步流星地走进战场核心,一眼便看到了安然无恙的三人和席娜,以及那具身首异处的无头尸体。 那是曾让北境商旅闻风丧胆的强盗团首领,此刻却像垃圾一样倒在林恩脚边。 莫克斯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话语——关于他们如何鲁莽、如何不知天高地厚、如何让他这个领主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这几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孩子,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眼底那一抹无法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莫克斯大人。』 林恩与芙蕾尔迎上前去。尽管两人的衣甲上都沾染了尘土与血迹,芙蕾尔的肩膀处更是渗着殷红,但那份昂扬的精气神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是经历了生死搏杀、战胜强敌后独有的成就感。 莫克斯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目光随即越过他们,投向了后方阴影处。 那里,里奥正默默地伫立着,刻意与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海伍德士兵们保持着距离。他在战斗中失去了遮掩面容的面具,此刻正低垂着头,试图用散乱的白发遮挡那双异于常人的红瞳和额角的异状。 莫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里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眼神坚定而温和。 里奥愣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穿过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士兵,走到了伙伴们的身边。 莫克斯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作了沉甸甸的一句肯定。 『干得很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在镇民面前表彰你们。』 『这次多亏你们三位。』 席娜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饰,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灰尘,但那股商人的精明劲儿已经回到了她身上。她郑重地说道: 『这个恩情,身为商人的吾辈必须要报。』 『席娜小姐!!』 那个带路的年长侍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到自家小姐安然无恙,激动得差点跪下。 『太好了小姐,你没事啊!可把我们吓坏了……放心,我们人和货都安好!』 『哦哦,不愧是本天才的侍从,还请来了这么厉害的救兵。Nice job,nice job。』 众人没有再在这座沉淀了数年罪恶的废矿中逗留。随着莫克斯一声令下,队伍整顿完毕,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味的地下。 …… 返程的路上,林恩、里奥、芙蕾尔和席娜各自骑上了一名士兵腾出的战马。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却吹不散芙蕾尔心头的火热。她骑在马上,身旁是并肩作战的林恩和里奥,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米达废矿。 虽然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芙蕾尔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仅仅是因为成功救出了席娜,更是因为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身后,而是真正地站在了林恩的身边,与他一同面对了生死的考验。 她侧过头,看着林恩那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侧脸。她知道,这个少年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他会踏上那条属于勇者的漫长旅途。 而今天,她终于觉得自己迈出了那关键的一步。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领主府里的女仆,而是踏出了海伍德,踏入了友人们的身旁,成为了可以被信赖的战友。 莫克斯望着马背上那个金发的背影,心中同样了然。如今北境强盗团这一心腹大患已除,林恩心中再无牵挂,那颗向往着广阔世界、渴望践行勇者之道的躁动之心,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和芙蕾尔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绪,目光却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即将离别的怅然。 此时的林恩正策马行在里奥身侧,毫不吝啬地拍着挚友的肩膀。 『多亏了你啊,里奥。要是没有那个信使把消息带出去,这帮家伙也不会一听到马蹄声就自乱阵脚。首功一件。』 林恩笑着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嘛……』 第19章 姐姐眼里的你 林恩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过嘛,回去以后做好心理准备。卡塔丽娜姐估计会先抽你一巴掌,然后念叨你一辈子。』 里奥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上,虽然没有旁人那种溢于言表的狂喜,听了这句八成会成真的玩笑话后,嘴角却也挂上一抹自然而舒缓的弧度。周围的士兵们此刻看着这个少年,也再也没有人对他的红瞳和异角投以异样的眼光,更无人刻意避让。 在这生与死的战场归来后,他只是里奥,是值得信赖的战友。 莫克斯驱马赶了上来,接过话茬。 『是啊。里奥,卡塔丽娜可是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她觉得要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人了啊……』 这位年过半百的领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孩子,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岂止是她,我也是啊。林恩,说实话,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在胡来。』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当时的短视。 『但是洛加特先生却说,你虽然热血,却绝不会无谓牺牲自己,更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把芙蕾尔和里奥这两个朋友一起拉入深渊。』 莫克斯抬起头,望着渐渐清晰的海伍德镇轮廓,语气中满是感慨。 『现在看来,他才是对的啊。』 莫克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骑马前行的席娜身上。 这位传闻中富甲一方的游商,竟是如此一位充满活力的少女。明明刚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嘴里虽然念叨着什么『这次真是吓死吾辈了』,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惊恐,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已经被她抛诸脑后,成了某种值得炫耀的经历。 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着这样一个本该在商会里享受优渥生活的千金小姐,独自踏上这充满未知的凶险商路? 莫克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身为东道主的愧疚。他勒紧缰绳,语气诚恳地说道: 『席娜小姐,在海伍德的领土上发生了这样的事,让您险些遇害,我实在难辞其咎。明明那贼窝就在离海伍德不远的地方,我却一直没能发现,让他们嚣张至今。身为一方领主,我真是万分惭愧。』 『哪来的话!』 席娜豪爽地摆了摆手,头顶的小礼帽随之晃动。 『若是担心危险,还做什么游商?这就是缘分!正是因为这次意外,才让吾辈有缘结识了这三位年轻的英雄,这可是日后绝佳的谈资啊。』 她自信地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少女的狡黠。 『吾辈有预感!以后吾辈与海伍德的贸易关系,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紧密。这波不亏!』 莫克斯谢过了席娜的宽宏大量,心中的感叹却愈发沉重。 (是啊,终究是我低估了年轻一辈的强大和行动力啊。) 北境强盗团肆虐数年,他派出的正规军调查队一次次无功而返,甚至连对方的巢穴都摸不到。这其中固然有受害者多为外地旅人导致动力不足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士兵没有芙蕾尔那样敏锐的侦查天赋,也没有林恩那样打破常规的决断力。 而他自己呢,却总是把他们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从未想过让他们去尝试,甚至刻意隐瞒了许多关于强盗团的细节,生怕他们涉险。 莫克斯抬起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尚未显现的海伍德轮廓。那座安宁的小镇曾是林恩的庇护所,但如今,他清晰地意识到—— (果然……海伍德太小了,它会束缚住那个孩子的灵魂。) …… 当海伍德镇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刺破暮霭映入眼帘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将云层染成深沉的紫红色。 城墙之上,席娜留下的那名年轻侍从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石砖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卡塔丽娜更是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墙垛,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南方那条被遮盖在针叶林中的蜿蜒的道路,仿佛要用视线将那里烧穿。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洛加特调整了一下背上叮当作响的药剂包,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 『里奥是个特殊的孩子,绝不可能倒在区区盗匪之辈手上。』 然而这句话触怒了这个焦急的姐姐。 『里奥不特殊!』 卡塔丽娜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也是个孩子啊!』 洛加特张了张嘴,似乎想提及里奥那异于常人的天生魔力,但看着卡塔丽娜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护犊之情,他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看!他们回来了!!』 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远方大喊起来,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所有人都回来了!莫克斯大人也在!』 『什么?!席娜小姐得救了?!』 那名年轻侍从甚至没等看清人影,便像发了疯一样冲向城墙的阶梯,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感谢神明。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洛加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随即招呼着卡塔丽娜。 『走吧,去迎接他们凯旋吧。』 卡塔丽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庞终于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她试图迈步跟上,可身体却在这一瞬间背叛了意志。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倚靠在粗糙的城墙上,双腿发颤,竟是一步也挪动不得,只能靠在那里大口喘息,任由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海伍德。原本还在疑惑为何军队突然出动的镇民们,在得知那个盘踞北境、恶名昭彰的强盗团竟然被林恩几人彻底粉碎后,震惊之余,脸上顿时涌现出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光彩。 『我就知道!林恩那小子打小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芙蕾尔也是,以前在领主府我就看她行,没想到这么有出息!』 人们交头接耳,仿佛林恩和芙蕾尔的荣耀也分润到了他们身上一般。 城门口,年轻的侍从终于和席娜汇合,围着自家小姐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神明保佑。席娜却不耐烦地挺直了那原本就娇小的身板,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毫发无损。 『安啦安啦!吾辈这不是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双手抱头惨叫一声。 『啊啊!身上脏死了!吾辈要洗澡!现在!立刻!马上!』 她指着海伍德旅馆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随即转头看向莫克斯。 『莫克斯大人,您稍等片刻!等吾辈洗去这一身晦气,今晚我们还可以商量商品的事!时间还来得及!』 说完,这位刚刚脱险的大小姐便如同一阵紫色的旋风,一溜烟地冲进了街道,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年长的侍从看着自家小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就是这个急性子才出事的啊……真是不长记性。』 莫克斯摆了摆手,立刻吩咐随行的医师准备药物和绷带,为林恩三人处理伤口。 人群中,背着药箱的洛加特挤了出来,径直走到芙蕾尔面前。 『芙蕾尔,受伤了?身体有没有什么其他奇怪的感觉?比如发冷,或者头痛?』 芙蕾尔轻松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臂。 『放心吧,只是皮外伤而已。多亏了洛加特先生给我的各种药剂,都派上了大用场,真是帮大忙了。』 洛加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神色如常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微笑着拍了拍她完好的那侧肩膀,那是无声的认可与欣慰。 另一边,里奥摘下了面具,独自走进城门。那双红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知道,卡塔丽娜一定担心坏了。 周围的镇民们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异类的少年,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再也没有人敢单纯地投以鄙夷或排挤的视线,但北境强盗团毕竟没有直接对海伍德下过黑手,他们覆灭对普通百姓来说缺乏实感,他们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混杂着敬畏、重新认知以及内疚却又难以启齿的尴尬。 人群自动为里奥让开了一条路,也混杂着些许直率的称赞之声。 就在这时,卡塔丽娜终于从城墙上走了下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死死锁定了里奥。 『里奥……』 她站在不远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入了里奥的耳中。 『来一下。』 第20章 北大陆没有吾辈不知道的事 里奥低着头跟在卡塔丽娜身后,一直走到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想到林恩之前那句半开玩笑的预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甚至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迎接那记响亮耳光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那头有些凌乱的白发。 『没事吧?没事就好,里奥。』 卡塔丽娜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怒气,只有满满的庆幸与后怕。 里奥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泛红却含笑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姐姐……你不生气吗?』 卡塔丽娜微笑着轻叹一声,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帮他理了理衣领。 『最初是生气的。可是,鼓励你走出家门、去结交朋友的人是我;当初知道你和林恩、芙蕾尔成了朋友时,最开心的人也是我。我对你们之间的这份情谊,恐怕看得和你一样重。如今知道你彻底融入了他们,被那两个孩子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如果我这样还要生气,那我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里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尖有些发酸。 『姐姐,谢——』 『但是!』 卡塔丽娜突然提高了音调,原本温柔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严厉的说教模式,那根纤细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里奥的鼻尖上。 『这不代表你可以不和我打招呼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下次再敢这样一声不吭就跑去拼命,看我不——』 看来耳光是免了,但这顿劈头盖脸的说教是逃不过了。 里奥没有反驳,也没有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抹终于不再掩饰的会心微笑,在黄昏的余晖下,乖乖地听着姐姐那滔滔不绝的念叨,觉得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直到随军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里奥身边,卡塔丽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叉在腰间的手,给了弟弟一个“暂时赦免”的眼神,退到一旁让医师处理伤口。 …… …… 经过一番细致的疗伤与药浴整顿,当三人再次聚首时,夜幕已然深沉。 篝火在空地上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经历了白昼的生死激战,此刻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但三人心中翻涌的思绪却远比这火焰更加炽热。 尤其是林恩,他盯着手中木签上逐渐焦黄膨胀的,眼神灼灼。虽然脚下仍是熟悉的海伍德土地,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凶狠狡诈的阿兰绝非平日里那些用来练手的低等魔兽可比,击败他,意味着“成为勇者”这四个字,终于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不远处,席娜正被一群好奇的村民团团围住。这位天才游商此刻仿佛化身吟游诗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夸张的动作,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演绎着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引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经历了那种事后还真是有精神啊。』 里奥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顺手将烤好的递给身边的林恩。 『刚来了半天就和镇民们打成一片了呢。』 芙蕾尔双手捧着脸颊,看着席娜那充满活力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席娜三言两语结束了演讲,告别了意犹未尽的村民,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凑到了篝火旁。 『哦哦!三位恩人,吾辈来了!』 她毫不客气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火光映得她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席娜小姐不是要和莫克斯领主他们谈生意吗?』 林恩有些意外地问道。 『那个啊?』 席娜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下巴微扬。 『因为实在太过顺利了,根本不需要天才的吾辈亲自出马,剩下的细节交给侍从去核对就好。比起这个!以后有用得到吾辈的地方尽管开口哦!不管是情报还是物资,吾辈都能搞定!』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 林恩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啧啧啧。』 席娜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恩面前晃了晃,原本嬉笑的神情突然变得像个老练的长辈。 『小哥你啊,这个烂好人的性格可要改改哦。外面的世界可是复杂得很,光靠一腔热血可是会吃亏的。』 她凑近了一些,盯着林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刚才你拒绝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考虑有没有能够让吾辈帮得到的地方,就下意识脱口而出了,对吧?这可不行哦!能利用的善意就要利用,该报答的恩情也要报答。这不仅是吾辈身为商人的信条,也是在这个乱世想要混得自在点的法子哦。』 席娜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根木签。顶端的已经变成了一团焦黑的碳化物,正冒着缕缕青烟。(啊啊……果然吾辈不太会掌握火候,又焦了……失败失败。)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根“失败作”往身后藏了藏,迅速转移了话题。 『刚才听村人和莫克斯领主都说,小哥你,想要加入勇者的行列,讨伐魔王对不对?』 听到这个话题,原本还有些放松的林恩瞬间挺直了腰杆,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既然如此,总要离乡。到了那个时候,总会需要吾辈的人脉和情报网嘛。』 席娜的话直击要害。海伍德虽然安宁,却也像是一座信息孤岛。北境强盗团的恶名让这里鲜有外人踏足。想要踏入那个广阔而危险的世界,若是没有情报支持,无异于盲人摸象。 林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了。』 『这才对嘛!』 席娜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在这时,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火候完美的递到了她面前。芙蕾尔微笑着将自己的那份递了过去,正好解了席娜的馋虫。 几人围着篝火,话题从刚才的战斗聊到了路上的见闻,气氛逐渐融洽。 『真是没想到那里居然藏着个米达废矿啊。』 『啊,吾辈是知道的哦。那个米达矿洞』 席娜咽下口中甜腻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露出了那种掌握核心机密的得意神情。 第21章 四天王是底层逻辑 席娜享受着这成为焦点的目光,抬起了小脑袋开始了她的讲解。 『直到十四年前还被称为“黄金之国”的国度——彭特,其附属的一个产业,就是那个米达矿洞啦。』 几人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位游商大小姐随口就能抛出这种级别的情报。 『但是“曾经”被称为……也就是说现在……?』 芙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令人在意的关键词,疑惑地追问道。 『现在被烧尽了。』 林恩的声音低沉,打断了芙蕾尔的疑惑。他盯着跳动的火苗,仿佛在那橙红色的光晕中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炼狱。 『被魔王军的火天王格里莫瓦尔,全部焚尽了。现在的那里,有另一个名字——』 …… 『焦土之国,彭特。』 席娜接过了话茬,恰在此时,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火星,火势猛地蹿高了几分,映照得她那张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没想到小哥还知道这个啊。正是如此,动机成谜,至今无人知晓那位火天王为何要对一个繁荣的国度降下如此神罚般的毁灭。』 林恩握紧了手中的木签,眼神变得愈发严肃。 『有关于魔王军暴行的,我都有调查过。而今,魔王和四天王大举入侵南大陆,将一个个原本属于人类的国度强占,变为各自的魔统区。而火天王,则是对人类压迫得最严重的那一个,甚至把毁灭带给了原本和平的北大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讨伐四天王和魔王。』 『正是如此。』 席娜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一一历数着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 『终日与亡灵为伴,如人偶般让人毛骨悚然的风天王;神出鬼没,四处宣扬人类魔物无法友善相处的土天王;肆意宣泄暴动力量、频繁沿海袭击的水天王;以及以暴税苛政和不公平法规压迫魔统区人类的火天王。』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那颗甜腻的,仿佛在咀嚼着这个时代的苦涩。 『而最糟糕的是,相比往届任意一代魔王和四天王,他们都断崖式的强大。可以说,对于南大陆的人类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时代也说不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话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唯有林恩,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眼眸中,燃烧着比篝火更为炽热的火焰。 『所以……才需要勇者啊。』 席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也是,世界上勇者们,人类帝国们的一致愿望啊。』 里奥和芙蕾尔对视一眼,他们太熟悉林恩此刻的眼神了。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渴望。他们知道,林恩已经坐不住了,海伍德的安逸再也无法束缚住这只渴望翱翔的雄鹰。 『那就动起来嘛!』 席娜猛地一拍双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再次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试卖很顺利,这里有吾辈的侍从盯着就行了。吾辈明天一早就会启程回洛克菲杜拉,安排后续的正式售卖事宜。』 『诶?不再在海伍德多待几天吗?』 芙蕾尔有些惊讶,毕竟席娜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息。 『机会多的是!啊,重点不在那里!』 席娜摆了摆手,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狡黠地转了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恩三人。 『要不要陪吾辈一道?也正好护送一下吾辈,省得再遇上这种差点让天才头脑中道崩殂的倒霉事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最关键的是,洛克菲杜拉离北大陆最南侧的港口城——寒帆港很近哦。你们要去南大陆,第一站选择洛克菲杜拉可是不二之选!那里不仅交通便利,而且物资丰富,绝对是冒险起点的最佳选择!』 这话精准地击中了林恩的心坎。他确实在考虑离开海伍德后的路线,而席娜的提议无疑是最优解。他深知莫克斯领主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正是那位如父亲般的领主,从小在他耳边讲述着勇者的传说,让他心中那个关于“勇者”的抽象概念,一步步变得清晰、具体,最终凝聚成此刻胸中燃烧的信念。 『去吧,林恩。』 一直沉默的里奥突然开口了。他不再低头看着火堆,而是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将手中的木棍探入篝火深处,搅动着那些即将燃尽的余烬,让火焰再次腾起。 『既然心中有了那股火焰,不如就趁着它最为盛燃的时候吧。别让它熄灭了。』 林恩看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了片刻。随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出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芙蕾尔和里奥都笑了。他们知道,那个决定已经做出了。 『林恩少爷!』 芙蕾尔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住女仆装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请让我也一起去吧!无论是日常的起居饮食、伤病治疗,还是战斗支援,我都——』 『可是,芙蕾尔。』 林恩看着她那双写满坚定的黑色眼眸,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劝阻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的陈述与确认。 『去南大陆解放魔统区,面对那些真正的魔族军队,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可绝对不是捣毁一个北境强盗团可以比拟的啊。』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林恩少爷一个人去!』 芙蕾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硬。 『我们是伙伴,我又是海伍德家的女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一同前去。请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的!』 『今天从侦查到潜入,再到最后的决战,芙蕾尔的功绩不用言说。』 一旁的里奥适时地插话,他平静地看着林恩,给出了最客观的评价。 『带着芙蕾尔一起去,有利无害。』 林恩看着两人,最终释然地点了点头。芙蕾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露出了由衷的、激动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恩和芙蕾尔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头,目光锁定在那个正准备继续拨弄篝火的白发少年身上。 『里奥,一起来吧。』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邀请这个青梅竹马。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把里奥留在海伍德,即便村民们不再露骨地排挤这个皮肤惨白,头顶带角的异类,他也终究无法真正融入那个群体。他将再一次只能依偎在他的姐姐——卡塔丽娜的羽翼下,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异类”。那不是里奥该有的未来,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局。 (是啊……我也有我自己的目的。) 里奥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那下面流淌着未知的血液,涌动着他不理解的力量。 『我想知道……』 『嗯?』 芙蕾尔正沉浸在三人即将同行的喜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22章 里奥的决意 里奥抬起头,那平日里总是不见波澜的红瞳中,此时却是寻根究底的执着。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而在海伍德,不会有答案。我想去寻找,和你们一起。』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而是即将踏上旅途的探求者。 『不错不错,这个眼神吾辈很赞赏!』 席娜单手托腮,目光在里奥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中没有村民们常见的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坦荡。 『不过确实呢,里奥小哥这个外观,既不像人类,也不像是任何我知道的亚人或魔物。』 她打了个响指,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幸运的话,很快就能找到答案哦!』 『诶?席娜小姐有头绪吗?』芙蕾尔惊讶地问道。 『吾辈虽然天才,但还没全知全能到那种地步啦。但是——』 席娜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了一个隆重的揭幕手势。 『吾辈知道一种方法哦!那就是——噔噔!魔导科学!』 芙蕾尔歪了歪头,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就是用元素实现科技化的结果。』 还没等席娜开口解释,一旁的林恩就眼睛一亮,熟练地接过了话茬。平日里没少钻研强化魔法和武器附魔魔法的他,对这个领域显然并不陌生。 『例如利用冰属性的特性制作冷柜为食物保温,利用圣属性的光辉来照明。简单来说,魔导科学就是将原本狂暴或游离的属性力量,通过特定的回路与装置,转化为稳定可控的仪器设备。』 席娜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揭幕的手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呜哇……吾辈的台词啊……全被抢光了……) 她干咳了两声,强行找回了自己的场子,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说道。 『咳咳,没错!就是小哥说的这样。』 『不过,这个该如何确认里奥的身份呢?』 芙蕾尔还是有些不解。 席娜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重新挺起了胸膛。 『具体的原理嘛不清楚,吾辈这种商业天才也不太懂那些技术宅的弯弯绕绕,不过据说是只要提取一些血液什么的放入仪器,就能分析出种族构成和血脉源头。』 『哪里有这样的技术?!』 里奥和林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哼哼,别小看了我们洛克菲杜拉哦,那里就有!』 席娜挺起胸膛,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样,表情上洋溢着对祖国的自豪。 『不过,如果你们想见识真正的魔导科技都市,东北方的东之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哦。』 东之国,人尽皆知的大国,神秘而强大。林恩回忆着书本上关于那个国度的只言片语。 『我听说那个国家,东西两侧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正是!』 席娜打了个响指,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东方是古色古香的神社和寺庙,充满了神秘的韵味;但是西方完全不一样哦!那里到处都是霓虹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最厉害的是还有魔导机甲!最大的足有七人高,最小的也有两三人高呢。那里就有里奥小哥需要的检测技术。』 听到“机甲”二字,林恩的眼中闪过一丝少年特有的好奇,但他很快收敛心神,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听说那里,人类和魔物和平共存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席娜收起了嬉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东之国是真的做到了毫无隔阂和尊卑的人魔共存。在那里,被统称为“妖怪”的亚人种更是友善的象征啦。』 (原来如此……所以和他们经常做生意的席娜小姐,才会对身为异类的里奥没有一点抵触啊。) 林恩看着看着席娜坦荡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后沉思片刻后做出了决断。 『不过,还是选择离寒帆港更近的洛克菲杜拉吧。既然知道了东之国确实是和平的地带,目前就没有必要特意往东边绕路了。』 路线已定,队伍成型。现在,只剩下里奥最后的牵挂——卡塔丽娜。 里奥低下头,看着跳动的篝火。卡塔丽娜就像这温暖的火堆,在寒冷的黑夜中庇护了他这个异类十九年,给了他唯一的家。而林恩和芙蕾尔,则是即将举起的火把,要带他走出黑暗,去探索未知的荒野。 离开黑暗、追寻光明本是本能的渴望,可当脚步真的要迈出时,他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即将远去的温暖。 林恩看出了发小的挣扎。他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里奥抬起头,看着林恩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不快收回那句什么——不需要吾辈的报答和帮助!』 席娜双手叉腰,脸颊气鼓鼓的,显然对刚才被拒绝好意耿耿于怀。 林恩无奈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诚恳地向这位急性子的游商道歉。安抚好席娜后,他目送里奥转身离去的背影。最后的道别,只能由里奥自己去完成。 …… …… 推开熟悉的木门,屋内暖黄色的烛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卡塔丽娜还没有睡。她坐在桌边,手里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 里奥站在门口,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纠结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 卡塔丽娜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示意他进来。 里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缓缓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雪在呼啸,正如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该如何去开口呢?就说我想和他们一起走?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吗?姐姐……会答应吗?) (如果我不是异形,会是什么样的呢……) 意识在虚无中浮沉,那个困扰了他无数次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我从不怨恨给了我第二条生命的养父母。是他们把我从南大陆冰冷的河水中捞起,带回了北方这个让我的心也曾一并冻结的海伍德。但是那时他们知道吗?襁褓下包裹着的,是一个头生异角、皮肤惨白、体内流淌着无名力量的怪物。也许是因为他们心善,才收留了这样的我?又或许,仅仅是那层厚厚的布料遮盖了一切丑陋。) 回忆流转,画面变得灰暗而压抑。 (他们总是问我交到朋友了吗。可是……直到他们因病离去时,我仍然是那个众人眼中的怪物。哪怕我曾用这份力量从魔兽口中救下过村里的孩子,换来的也只是恐惧而非感激。) 黑暗中,一抹温暖的橘红色火光亮起。那是卡塔丽娜身影,叉着腰,挡在他身前,对着指指点点的村民大声争辩。 (自他们离世后,或者说一直以来,我的姐姐卡塔丽娜,就成了唯一接纳我、善待我的人。也许她的陪伴,才是在这冰冷的海伍德唯一的篝火吧。至少……在那时是唯一的。) 那个身影在回忆依然鲜活,那是青年时的卡塔丽娜,直爽、热情、充满活力。 (她总是不惜和大家发生争吵也要护着我。大家却也都喜欢她,她是那么讨人喜欢。她为了我做了实在太多,以至于渐渐地,人们在卡塔丽娜的影响下也不再对我恶言相加。兴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为了靠近篝火,也顾不得篝火旁那一同取暖的怪物了。) (那时的我觉得这样就好。有这个篝火,温暖,安全。虽然无法走出这片温暖的庇佑,但也说不上孤独。直到林恩和芙蕾尔……带着新的光亮走入我的视线。) (如果说在那之前,我觉得有谁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去搭话的……恐怕也就是他了吧。他是领主的养子,在众人崇敬和认同的目光中长大,与我截然相反。而为什么这样的他会带着芙蕾尔主动来到我的身边呢?为了嘲笑我?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来包装自己?那时,我曾试图从他那张阳光的脸上找出这种虚伪,但是……我失败了。)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那个名为“过去”的片段在脑海中回放。 『原来你就是里奥,经常听卡塔丽娜姐提到你,我叫林恩,这位是芙蕾尔,请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里奥。』 (那时的我第一次那么慌乱啊。一直以来对待那些异样眼神形成的自我保护,在他面前显得手足无措,甚至想过退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明明一直贪求着篝火温暖的我,却怕那崭新的火把将我灼伤。) (我不像他们……不像任何孩子那样有活力。我沉默,寡言,也许是个无趣的人。我知道,最初时是卡塔丽娜姐从中牵线,因此我在等待着,甚至是在恐惧着……恐惧他们两个人会厌倦这样沉默寡言的我。) (但是,那一日终究没有到来。变了的……是我。我那冰封的内心,终于在这团火焰之下开始融化,重新跳动。他们问我的外貌,问我的力量来源,但他们没有蔑视,只有单纯的好奇。他们听说了我用力量救下了别人,他们说我是英雄,说我不是怪物。正如卡塔丽娜姐告诉我的那样。) (如果我不是怪物……那我又是什么呢?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反问了……我要回答林恩和芙蕾尔的问题才行啊……正如我所说,我想知道啊。可是……) 恐惧与渴望在心中交织。他害怕看到卡塔丽娜得知自己即将远行时悲伤的眼神,更害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 …… 『那就去亲自确认吧!』 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卡塔丽娜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似乎已经读穿了他内心的纠结。那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遍全身。 第23章 再见了海伍德 卡塔丽娜看着里奥,眼中闪烁着了然的光芒。 『我知道,林恩准备出发了,对吧……』 卡塔丽娜轻声说道,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却已经有些颤抖。 『莫克斯大人经常和我们说,林恩他早晚会远行。他了解林恩,正如我了解你。既然他们认可你,邀请你,就不要有顾虑了,陪他们一起,照亮属于你的世界吧。』 里奥怔怔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况且跟着他们,也一定会结识更多肯善待你的人——席娜小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说到这里,卡塔丽娜握着他的手突然收紧,那股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传递过去。 『但是里奥,我不管你们要去讨伐魔王还是什么别的危险……你都必须给我好好地活下去,否则,我会恨透了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震惊过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里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小、却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的女子,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融化了。 他反握住那双手,红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冷漠与防备,露出了空前温柔的笑意。 『我答应你,姐姐。』 …… 莫克斯沉入了一场久违的梦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忆的画面有些泛黄,却依旧清晰。自从他对年幼的林恩讲述了北之国巴施卢珥的传说后,那孩子便对“勇者”二字入了迷。 无数个夜晚,寒风呼啸,从北之国的雪山上隐约传来芬里尔的嚎叫。小小的林恩总是会望向北方,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真正的勇者,登上那巨人和战士的故乡!』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不知从何时起,林恩不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莫克斯明白,那并非放弃,而是将誓言沉淀进了心底。 梦境流转,回到了那个午后。莫克斯看着面前一群想要成为勇者的孩子们,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认为,什么是勇者呢?』 『杀光魔物!』一个孩子挥舞着木剑大喊。 林恩站在一旁,重重地摇了摇头。 『保家卫国,为海伍德而战!』另一个孩子挺起胸膛。 『那是士兵的使命哦。』林恩轻声指出,语气平静却笃定。 莫克斯看向那个金发的少年,目光中带着探究。 『你呢,林恩?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勇者呢?』 林恩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仿佛在与自己的灵魂对话。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尚未成型却炽热无比的火焰。 『为自己的道路和理想勇往直前,无论结果如何,最后的最后都能昂首挺胸说出——我,从不后悔。』 莫克斯心中一震,追问道。 『那么,林恩的道路和理想是什么呢?』 少年眼中的火焰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了几分。 『解放魔统区的理想,终究只是一种表现。那根源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所以我离勇者还差得远呢。』 那一刻,莫克斯恍然大悟。正因为不知道根源,所以林恩才不再把豪言壮语挂在嘴边。 『所以,我想去寻找,去确认!总有一天!』 少年的誓言在梦境中渐渐远去,化作回响。 …… 眼皮感受到一阵温热。莫克斯缓缓睁开双眼,晨曦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床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离别的一天。 没过多久,沉重的橡木房门被轻轻推开。 『莫克斯大人。』 『林恩啊,是来辞行的吧。』 莫克斯坐在床边,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少年。林恩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双棕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去吧孩子,海伍德永远为你而自豪。找到自己的道路和自己的答案吧,不要被任何人左右了意志。』 『是!』 林恩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多的不说了,去吧!我这把骨头还硬朗着呢,肯定能等到你们的凯旋!』 莫克斯挥了挥手,爽朗的笑声掩盖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润。 …… 炼金工坊前,清晨的宁静被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打破。 洛加特背着那个巨大的药篓,像只忙碌的松鼠一样围着芙蕾尔转来转去。他不停地从怀里、袖口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一股脑地往芙蕾尔的行囊里塞。 『这个,这个是止血的,那个是解毒的,哎呀,那个强效提神药剂我放哪了?刚才明明还在手边的!』 他急得抓耳挠腮,红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圆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芙蕾尔无奈地笑着,任由他折腾。不知不觉间,这个总是神神叨叨的炼金术士,已经成了如同长辈般的存在。 记忆回溯到多年前那场席卷海伍德的怪病,洛加特不眠不休地奔波,将包括她在内的近百名村民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从那时起,她才发现这个曾经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怪人,骨子里是那么的亲切和温暖。 而今天,就要分别了。 鼻头突然一阵发酸,芙蕾尔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啊啊!稍等!还有个很重要的药剂!』 洛加特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冲回了炼金工坊。门口那块画着他夸张大头画像、写着“危险!禁止入内”的木牌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芙蕾尔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虽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看着那块滑稽的牌子,她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究竟能有多危险啊……) 接过洛加特递来的最后一瓶药剂,沉甸甸的玻璃瓶身还带着掌心的余温。芙蕾尔郑重地将其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行囊,转身向城门口跑去。 城门下,林恩正擦拭着剑鞘,里奥默默整理着护腕,而席娜则兴奋地指着地图比划着什么。四人汇合,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默契已在眼神中流转。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门外是呼啸的北风和广阔的世界,门内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镇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不舍与祝福。 四人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界限。这一步,意味着真正走出了庇护他们近二十年的摇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上方传来。 卡塔丽娜不顾形象地冲上城墙边缘,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里奥——!记住!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里奥!你永远不是怪物!』 少女凄厉而坚定的呐喊穿透了风雪,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镇民的耳畔。喊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捂着脸蹲下身去,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 里奥缓缓回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漫长的距离,对着城墙上那个痛哭的身影,深深地、郑重地低下头,点了一下。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告别。 随后,他毅然转身,跟上同伴的步伐,向着东方的地平线大步走去。 城门下,莫克斯望着那三个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优秀了啊,三个人都是。』 『是啊。』 洛加特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目光始终追随着芙蕾尔那飘动的裙摆,嘴角扬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弧度。 『他们就是,海伍德的未来啊。』 风雪渐大,渐渐模糊了少年们的背影,却掩盖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机。 …… …… 『哈……哈……』 夜晚,荒凉的郊野上,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下踉跄狂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烧感,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一名身穿法袍的男子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高举手中的法杖,晦涩的咒文在夜空中回荡,魔力在杖尖疯狂汇聚,空气瞬间扭曲。 『魔力爆裂!』 逃跑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狠狠掀飞,重重地摔落在地,正好滚到了另外两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脚边。她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魔王军!我没有伤害过人类啊!』 她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惊恐地向后挪动身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我是东之国的国民,我可以证明的!我……』 一只覆着铁甲的脚重重踩住了她的衣角,打断了她的辩解。领头的剑士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贪婪的目光在她那对异于常人的耳朵上游移,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你是亚人种啊,小妹妹。』 剑士的语气轻佻,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告诉你个好消息,现在勇者工会对于亚人种的右耳的价格开到一个500金币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她颤抖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不要!不要!』 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来人啊!来人啊——!』 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寂静的长夜,惊起远处的几只寒鸦,却似乎唤不来任何希望。 第24章 疑似有些稀有的国家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却并非来自那个瑟瑟发抖的妖怪。 那名法师的胸膛被一条看似柔软蓬松的狐尾粗暴贯穿,整个人被挑在半空。他疯狂挣扎着,双手试图拔出那条尾巴,但下一瞬,赤红的烈火顺着狐尾猛然腾起。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他在转瞬间化作了一团飞灰,消散在寒风中。 『谁!』 剩下的两名勇者惊恐地转过身,兵刃出鞘,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奇异的身影。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之中,仿佛是由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衣着,只能依稀从那摇曳的轮廓中分辨出狐耳与九条舒展的长尾。 其中一人咬牙怒吼,挥剑冲了上去。 狐妖轻盈跃起,手中折扇“哗”地一声展开。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月光折线,如同魅影般与那人交错而过。 落地,收扇。 身后那人的动作僵住了,脖颈处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下一刻,头颅滚落,切口平滑如镜,赫然是那折扇边缘的弧度。 『混账!』 最后一人双目赤红,咆哮着全力攻来。 狐妖不闪不避,朱唇轻启,低声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阴阳术诗文。 大地轰鸣,无数尖锐的岩石如破土的新笋般猛然冲出地面,狠狠撞击在那人的胸口。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上的兵刃也脱手飞出。 『等等!等等!』 看着那步步逼近的月光身影,男人顾不得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涕泗横流。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咯……』 话音未落,一条有力的狐尾已然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提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狐妖猛地挥动尾巴,将男人的头颅狠狠砸向身旁那尖锐如枪的岩石尖角。 砰! 鲜血飞溅。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直到确认手中之人彻底没了声息,她才最后一次重重砸下,随手将尸体甩在一旁。 那个获救的妖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月光般的身影转身欲走,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谢……太感谢了……请问你……』 然而,不等她问完,那月光狐妖身形一闪,仿佛在逃避什么一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个妖怪,双腿一软,颤抖着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庆幸着这从地狱边缘捡回的一条命。 …… …… 第二日清晨,暖阳破开云层,洒落在东之国的土地上。 在这个人类视魔物为洪水猛兽的动荡时代,这片古老的土地却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桃源。源自那个以神龙为图腾的遥远仙境,东之国继承了那份包容万象的气概,与北境的巴施卢珥、中部的盖恩帝国并肩,成为乱世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皇宫所在的古典区,晨钟暮鼓间流淌着奇异的和谐。 河岸边,几只头顶盘碟的河童正和人类孩童在草地上摔跤,欢笑声惊飞了水鸟;神社前,下半身是蛇尾的蛇妖巫女与人类巫女并肩而立,微笑着向参拜的信徒挥动御币;街角处,一位人类少女刚咽下最后一口三色团子,随手将竹签抛向路边的陶罐,谁知那陶罐竟猛地跳起,长出手脚大声抱怨扰了清梦,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在付丧神的碎碎念中双手合十,笑着赔礼道歉。 视线越过繁华的市井,落在中央那片宏伟的建筑群上。不同于西方国度厚重的石砌城堡,这里的皇宫遍布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优雅的剪影。 天守阁顶层,气氛庄严肃穆。 大殿之上,文臣武将分列两侧,屏息凝神,目光不敢直视上方那道慵懒而威严的身影。 那便是东之国的国主——白天狐。 她斜倚在宽大的御座之上,身形比寻常人类高大许多,那是强大妖力具象化的体现。如瀑布般垂落的纯白长发与身后九条蓬松巨大的狐尾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座榻,仿佛一团柔软的云絮。她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瞳,左眼漆黑如墨,右眼洁白似雪,流转间仿佛蕴含着阴阳两极的奥秘。 身上那件极尽奢华的十二单衣并未穿戴整齐,而是松松垮垮地披挂着,大片雪腻的肌肤在层叠的丝绸间若隐若现,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但她身上却显不出丝毫轻浮,反而透着一股历经千年的从容与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前的奏折已被阅毕。 『是那孩子?』 白天狐微微皱眉,声音慵懒磁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台下的老臣身躯一震,小心翼翼地拱手。 『陛下,敢问……』 白天狐随手将那份奏折扔在案几上,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列位,就在昨夜,相同的报告再次出现。意图残害我东之国良民冒功的所谓的勇者,在得手前被一个神秘狐妖击杀。』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已经是这一旬的第几次了?那些贪婪的人类为了赏金,竟然将屠刀挥向无辜的百姓。虽然愤慨,但听到那些恶徒伏诛,众臣脸上皆露出了快意。 『但这一次,根据被救下的那位受害者提供了更明确的报告。』 白天狐微微坐直了身子,异色的双瞳扫视全场。 『那个狐妖使用扇子,还会使用阴阳术。』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一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终于,一位老臣颤声打破了沉默。 『难道会是?!』 白天狐轻轻点了点头,身后巨大的九尾缓缓摆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月宫魅音。妾身也在想,会不会是她。』 『可是……臣等当年那样待她,她却保护我国民众,这有些匪……』 『没什么匪夷所思的。』 白天狐打断了臣下的质疑,语气平静却笃定。 『两者并不冲突。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的无辜妖怪,死在那些人渣的屠刀下了。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突然顿住,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老臣小心翼翼地询问。 白天狐回过神,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挥了挥手。 『啊,没事。那么,继续朝会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阵涟漪。 (只是啊,孩子。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吞噬啊……) 第25章 吾辈难得的鬼故事就被这么毁了 离开海伍德那片熟悉的土地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的旅程对于席娜来说简直是惊心动魄又畅快淋漓。仗着身边有三位实力强劲的保镖,这位自诩天才的游商大胆地选择了几条平日里绝对不敢涉足的“捷径”。虽然途中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几波魔兽的袭击,但在林恩利落的剑术和芙蕾尔精准的飞刀下,那些原本致命的威胁都变成了缩短旅程的垫脚石。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平整的康庄大道横亘在眼前,路面由夯实的碎石铺就,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这种规模的道路在野外极罕见,即便是海伍德最繁华的中心街道也无法与之相比。 『席娜小姐,这条道路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林恩收剑入鞘,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脚下的路面。 『终于到这里了啊!』 席娜得意地压了压头顶的小礼帽,挺起胸膛。 『这是东之国的官道,也就是洛克菲杜拉和东之国这两个强国往来的大动脉。只有这种气派的大道,才配得上吾辈这种天才商人的足迹嘛。』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顺带一提,沿着这条路再走两天左右就能到达目的地。不过今夜终于可以告别露宿野外了,我知道一个最适合几位休息的好地方,跟我来吧!』 话音未落,她便一马当先地冲上官道,朝着北方一路狂奔。然而还没跑出几步就发现走反了,便猛地刹住脚步,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灰溜溜地折返向另一边跑去。 林恩和芙蕾尔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随着踏上官道,视野中开始出现零星的旅者和商队。一直沉默跟在林恩身侧的里奥,默默地从怀中取出那张面具,熟练地扣在脸上,遮住了那双引人注目的红瞳和额角的异状。 沿着官道行进了一段距离,在一条岔出的稍窄道路尽头,一座精致的小镇映入眼帘。 镇子规模不大,但地面铺设着红黄两色交错的整齐地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整洁。小镇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大钟楼,指针在夕阳下缓缓转动,钟声响起,惊扰着一片白鸽腾空而起。钟楼一侧是挂着剑盾徽章的冒险者公会,另一侧则是喧闹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席娜站在镇口,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城镇。 『我们到啦!泰尔兰!』 …… …… 办理完入住手续,洗去了连日奔波的旅途劳顿,时间已至傍晚。 泰尔兰最奢华旅馆的私人用餐区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香料的诱人气息,与野外露宿时的干粮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没想到是来这种旅馆入住啊。』 林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椅子上,表情有些微妙。他伸出手,好奇地触碰着墙壁上一盏造型别致的壁灯,试图搞懂里面魔导光辉运作的原理,这种奢靡的享受让他这个虽然贵为领主养子,但向来生活从简的他多少感到有些局促。 『跟着吾辈这种大商人,自然要奢侈一点嘛,钱得花才是钱。』 席娜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的果塔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显然对这种环境如鱼得水,举手投足间尽是挥金如土的豪气。 芙蕾尔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悠闲,没有海伍德那种时刻警惕魔物的紧绷感。 『不过说起来,这里真是和平啊。』 『嘛……北大陆就是这种感觉的啦,你们那里闹强盗就已经算水深火热的了……』 席娜咽下口中的点心,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突然,她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猛地起身,一把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又将室内的魔导灯光全部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紧接着,一束惨白的光芒从下往上亮起。席娜手中握着一块散发着冷光的圣属性魔石,抵在自己的下巴处,光影错位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阴森扭曲。 『不过啊……』 她压低了嗓音,刻意营造出一种阴恻恻的氛围。 『据说最近可是在闹鬼哦!传说中,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妖怪,不断地在泰尔兰这一带用残忍的手段杀人哦!!而最近,据说她被确认了是一个狐妖的样子,于是就被人命名——月光狐妖!』 『月光狐妖?』 三人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写满了单纯的好奇。 『啊咧咧?芙蕾尔小姐一点也不害怕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席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魔石光芒晃动了一下。她原本指望看到这位柔弱内向的女仆吓得瑟瑟发抖,或者至少往林恩怀里缩一缩,没想到对方完全不为所动。 (啊咧咧,难道吾辈气氛烘托得还不够到位吗?) 『啊……如果说是有杀人魔的话,从安全的角度上确实挺可怕的。不过这个演出嘛……』 芙蕾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 『不如说,我从小就对灵异和鬼怪话题完全免疫呢。』 『嘁,没意思。』 席娜撇了撇嘴,随手将魔石收起,重新拉开窗帘,按亮了房间的魔导灯。光线瞬间驱散了刻意营造的阴森氛围,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温暖明亮。 『不过啊,这可不是吾辈特意编出来吓唬你们的。确实有这么一件事,牺牲者已经有好几十人了。有人说她是无差别杀人魔,但也有人说,她是屠戮恶人的黑暗中的英雄。』 『英雄?』 林恩皱起眉头,显然无法理解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物怎么会和这个充满正义感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因为坊间传闻,这个月光狐妖杀的人,都是我们口中的“魔物偷猎者”。』 『魔物偷猎者是什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林恩和芙蕾尔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第26章 我向来是无所谓的 知道自己不得不解释这个黑暗的话题,席娜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 『你们要知道,现在魔王军暴行肆虐,几乎所有人类城市都会对魔物悬赏,只要上交特定魔物的标志性部位就能换取高额赏金。而东之国,又是人类与魔物共存、友善魔物最多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令人作呕的寒意爬上众人的脊背。虽然席娜没有明说,但那个阴暗残忍的猜想已经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就是那些,把友善魔物,甚至是外出的东之国国民残忍杀害,割下身体部位作为战利品去冒领军功的行为啊。』 席娜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出现了此前从未显现出的厌恶。 『对那些魔物偷猎者来说,只要是魔物,就没有善恶之分,只有金币的重量。』 ……全场沉默 『真是畜生!难道就没有人管制吗?』 林恩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银质餐具叮当作响。他无法想象,仅仅为了金钱和虚荣,这些人竟能对拥有智慧和情感的无辜生灵痛下杀手。 『众多国家把这定为重罪后确实限制了一阵。但是,一者是暴利的诱惑,二者是如今,在盖恩帝国的影响下,这样的行为已经越来越猖獗了。』 席娜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神中透着一丝对时局的嘲弄。 提到盖恩帝国,在座的几人并不陌生。那是位于中土大陆的庞然大物,旗帜上绘着蓝色六芒星与在六芒星中心的展翅雄鹰,象征着魔法和力量。在对抗魔王军的战争中,他们以铁血手段着称,被无数渴望安宁的人类视为“人类之光”。然而,在这光芒的阴影下,名为“赤钢”的极端组织正如毒草般疯长,他们将旗帜改为血红色,宣扬人类至上,视一切非人智慧种族为异端,誓要将所有亚人与魔物赶尽杀绝。对于坚持人魔共存的东之国,他们更是视若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很显然,在这个魔物猖獗的时代,人们太需要这么一个精神领袖了。 『真是恶劣到了极致。盖恩没有纠正的意图吗?』 芙蕾尔面露愠色,她一直坚信魔物中亦有良善之辈,自然无法容忍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 『既然盖恩如此自居,铁血也是必然的吧……恐怕不会纠正。只是……』里奥拿起餐巾,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面具,红瞳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于那个视异类为草芥的国度,身为异类的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只是这样的行径决不能容忍。』 林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的怒火,目光变得坚定。 『盖恩对抗魔王支持勇者,自然本应是友军。可如果盖恩真的带头纵容这样的蛀虫屡屡增生,那么我便羞于与之为伍。』 芙蕾尔和里奥闻言,皆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目前对于他们也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实际是一种怎么样的态度就是了。同理,那个月光狐妖也是,我们仍然不能排除她就是一个杀人魔的可能性。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亲眼所见才能定论。』 听到这番话,席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正是如此。不被流言裹挟,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真相,这才是合格的冒险者。所以吾辈还是建议你们这两天多加小心那个月光狐妖哦。』 ? 『这两天?我们不是明天就应该继续出发去洛克菲杜拉了吗?您不是说还有一两天旅程就到了吗?』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了席娜话语中的时间差,红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疑惑。 『呃……这个嘛。』 席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笑容,原本那副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顿时打了个折扣。 『理论上是的,只是恐怕暂时还不能入境。』 见几人正要追问,她连忙摆手解释道。 『林恩小哥已经是海伍德官方认证的勇者了。虽然在其他国家,勇者身份通常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但是洛克菲杜拉不同。自从黄金之国彭特毁灭后,我们就是北大陆最靠近世界中心的大国了。为了经济和科技,我们更加大力发展外贸,即便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也是左右逢源,同时和人类以及魔物做着贸易。』 她顿了顿,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勇者因为本就有与魔物敌对的立场,再加上其中一部分人还有偷猎者嫌疑,容易引起商业纠纷甚至武力冲突。这些风险让“勇者”成了敏感身份,所以本国对勇者的入境审查已经变得更加严苛了。』 听到这里,芙蕾尔不禁攥紧了衣角,脸上浮现担忧之色。 『那我们……』 『不用担心!以吾辈在洛克菲杜拉的人脉,替你们搞定那是分分钟的事!』 席娜拍着胸脯,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 『只是整个流程本身需要一两天走程序。所以吾辈的意思是,你们在这里多住一日,吾辈先行一步去帮你们把手续办了,然后你们直接来洛克菲杜拉汇合,搞定!』 听到有解决方案,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在异国他乡,有一位地头蛇带路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就在大家准备起身回房时,席娜突然竖起一根手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过,吾辈还有一个提议!,让里奥先生陪吾辈一起先过去,顺便用那边的魔导科学技术帮他查一下种族。』 席娜竖起食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样既能保证吾辈的安全,又能提前解决里奥先生的心结,可谓一举两得,不是吗?』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安排。里奥的身世一直是他心头的迷雾,而洛克菲杜拉先进的魔导科学或许真能给出答案。再加上席娜虽然是老练的商人,但毕竟缺乏战斗力,让她独自一人走夜路去面对未知的风险,大家也确实无法放心。 『我没意见。』 里奥简短地回应,随即起身走向角落,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那份简单的行囊。对于能解开身世之谜的机会,他显然不想错过。 看着里奥准备妥当,席娜发出『哟咻』的一声,轻盈地从高大的天鹅绒椅子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么,吾辈就先回洛克菲杜拉打点一切了。到时候不见不散!』 『你们也小心。』 里奥背起行囊,透过面具深深看了林恩和芙蕾尔一眼,随即转身推开房门,跟在席娜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宽敞奢华的房间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林恩走到窗前,望着泰尔兰夜色中摇曳的灯火,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那些繁华的表象,看到了隐藏在阴影中的污秽。 『林恩少爷。』 芙蕾尔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请不要让那些恶劣的偷猎者,玷污了您心中对“勇者”这个词语的……』 她欲言又止,生怕那些肮脏的现实会动摇少年那颗赤诚的心。 第27章 你看,鬼故事成真了吧 『我早就知道的啊,芙蕾尔。』 林恩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无奈却坦然的苦笑。 『如今,“冒险者”和“勇者”这些词,在很多人眼里早就成了一种职业,一个方便敛财的标签。那些追名逐利、甚至不惜作恶的所谓勇者,和我理解的勇者并不是一个概念。』 他顿了顿,眼中的些许无奈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剑锋般锐利的光芒。 『放心吧,芙蕾尔。况且,这些人的存在反倒是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我,绝对不能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看着林恩挺拔的背影和坚定的眼神,芙蕾尔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这才安心辞去。 (您本就,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存在啊。) …… 入夜,泰尔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光格外具有侵略性。银白色的光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泻在床头,刺得林恩辗转难眠。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月圆之夜吗?那也难怪了……难得如此,不如去欣赏一下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披上轻甲,正准备推门去户外透透气。 哗啦——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仿佛重锤击碎了夜的宁静。那是玻璃崩碎混合着墙体坍塌的轰鸣,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男性惨叫撕裂了空气,即便隔着几层墙壁,那声音中的惊恐与绝望依然清晰可辨,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情况?!) 林恩眼神一凛,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起靠在床头的大剑,撞开房门冲入走廊。 『啊!不要!求求你——』 『救命!救命啊!』 短促的惨叫和含混不清的求饶声接连传来,夹杂着重物撞击的闷响。走廊两侧的房门纷纷打开,衣衫不整的客人们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有人甚至吓得瘫软在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房间冲出,手中正紧握着几把飞刀,正是芙蕾尔。 『林恩少爷!』 芙蕾尔面色凝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林恩没有废话,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两人极有默契地并肩向着声音的源头——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那令人心悸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喧嚣更加令人窒息。十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呃……啊……』 突然,那男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求饶,而是一声凄惨到极点的哀鸣。声音在喉咙里滚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变得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一声咕噜作响的绝响,彻底断绝。 林恩心头一紧,脚下发力,瞬间冲到了房门前。他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门锁上。厚实的木门轰然洞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和窗外惨白的月色,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屋内一片死寂,魔导灯并未亮起,唯有惨白的月光透过那面早已崩塌的墙体,无情地投射在地面那具扭曲的尸体上。 那大汉死状极惨,胸口赫然是一个被直接贯穿的血洞,黑红的血液正蜿蜒流淌。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密布的伤痕:皮肉翻卷的抽痕、青紫的勒痕,以及无数道避开了要害却深可见骨的爪痕。这显然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一场精心控制的折磨。 芙蕾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目光却在那些伤口上快速扫过。 林恩没有在尸体上浪费时间,他几步跨过满地的碎玻璃与砖石,冲到那原本是窗户的断壁边缘。夜风呼啸灌入,远处错落的屋顶之上,一道被朦胧月光包裹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流窜向远方,宛如一只在夜色中起舞的幽灵。 (是月光狐妖?!居然在这里,在这个人类居住的领地都敢动手?!) 『林……林恩少爷。』 芙蕾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调却异常清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这些不致命的伤痕,明显是在逼问他什么信息。而刚才那十来秒的沉寂,我想……是他正在交代那些事……』 林恩瞳孔骤缩。如果是这样,这就不是一次孤立的复仇,而是一场连环猎杀的开始。那个男人吐露的情报,只会指向下一个目标。 『什么?!那她的行动很可能还没结束,我们现在就追!』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恩单手按住残破的窗台,纵身一跃。芙蕾尔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那破碎的窗口,踏着泰尔兰高低错落的屋顶,向着那抹正在远去的月光疾驰而去。 …… 两人始终与那道身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层笼罩在狐妖周身的月光虽然模糊了她的面容与身段,却也让她成了夜色中最醒目的路标。林恩与芙蕾尔压低身形,借着树木与岩石的掩护一路疾驰,既没有跟丢,也未曾惊动前方那只神秘的幽灵。 两人从夜色中的泰尔兰追到镇口,又横跨了白天那条来时的官道,直到追至一处幽深的山林腹地,前方的光芒突然没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芙蕾尔迅速俯下身,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轻抹了一下,鼻翼微动。 『林恩少爷,往那边去了。』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两人拨开茂密的灌木,只见一处原本极隐蔽的山体岩壁上,伪装用的杂草已被暴力扯碎,露出一扇四敞大开的暗门。沉闷的撞击声与濒死的惨叫声正断断续续地从幽深的甬道内传出,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走!』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入暗门。 『月光狐妖!』 林恩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剑已然出鞘,剑锋直指前方。 洞穴深处,那道沐浴在月光中的身影正单手提着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脖颈。听到林恩的吼声,她动作微顿,似乎有些意外地侧过头,那双在光晕中若隐若现的眸子冷冷地扫向闯入的二人。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她手中的黑衣人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加入了脚边那三五具扭曲尸体的行列。 然而,当林恩和芙蕾尔看清洞穴内的全貌时,那股原本用来对峙的气势瞬间凝固了。 『嘶——』 芙蕾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然而让她做出如此反应的,却并不是这些黑衣人的死状。 这哪里是什么据点,分明是一座充满恶意的屠宰场。 洞穴中央挖凿出一个巨大的凹坑,里面积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池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精密的剥皮刀具、铁钩与锯子,寒光森森。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旁的晾干架。那里挂着的并非野兽的皮毛,而是几副惨绿色的河童龟甲,以及数条连着血肉的猫又双尾。角落里的火堆还在噼啪作响,火焰焚烧着几件东之国特有的素色衣物,将它们化为灰烬销毁最后的证据。 这里,是偷猎者加工、处理那些无辜“猎物”的血腥营地。 就在两人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震慑、心神出现刹那空白的瞬间,那道沐浴在月光中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选择绕行,而是化作一道凄厉的银白流光,径直冲向挡在门口的林恩与芙蕾尔。速度之快,甚至让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第28章 多看了你一眼 双方交错的电光石火间,那身影似乎刻意放缓了一瞬,却也没有发起攻击。一股冰冷而充满野性的视线扫过两人的面庞,仿佛在审视猎物的灵魂,确认他们身上是否沾染着与那些偷猎者相同的、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血腥味。 确认了什么之后,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她仿佛对这两个拦路者失去了所有兴趣,身形一晃便穿过了两人的防线。 『等等!』 林恩猛地回过身想要追赶,然而回应他的,是几团幽幽飘落的蓝色火焰。 那些狐火看似轻盈如羽,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却猛烈爆发。幽蓝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池、刑具以及那些罪恶的尸体,将这充满血腥与罪孽的巢穴瞬间化为一片蓝色的火海。 『芙蕾尔,我们继续追!』 林恩避开热浪,正要迈步,却发现身后的少女没有跟上来。 『芙蕾尔?』 『可是,林恩少爷……』 芙蕾尔站在火光映照的阴影中,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在烈火中扭曲的偷猎者尸体,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这些人……』 她没有说完,但林恩瞬间读懂了她眼中的挣扎。这里是屠宰场,死在这里的人是刽子手。那个狐妖所做的,不过是替天行道。让善良的芙蕾尔去追杀一个惩戒罪恶的“凶手”,这违背了她的本心。 但林恩更清楚,复仇的火焰一旦点燃,往往不会轻易熄灭。她现在杀的是偷猎者,但若任由这股仇恨蔓延,下一个倒下的可能是无辜的路人,甚至是整个泰尔兰的安宁。 『我懂了。』 林恩收起大剑,走到芙蕾尔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和。 『芙蕾尔,你留下来。把这里的情况,还有这些证据,上报给泰尔兰的卫兵。那个狐妖……交给我去尝试解决。』 这既是保护芙蕾尔的信念,也是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芙蕾尔抬起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心中的纠结化为一股暖流。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抱歉,林恩少爷。还有……谢谢您。』 …… 顺着零星的鞋印与空气中残留的妖力余韵,两人一路追踪至深山腹地。 芙蕾尔轻轻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杂草,指尖指向前方。 『林恩少爷,就是这里了。』 视线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水涧旁静静伫立着一间没有灯火的草屋。屋后并非杂乱的灌木,而是一片幽静挺拔的竹林。惨白的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草屋旁那几座孤零零的墓碑上,透着一股凄清与哀伤。 『请一定要小心。』 芙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吧,芙蕾尔。』 林恩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按计划离开。 芙蕾尔咬了咬下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刚才的犹豫和心软,才迫使林恩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未知的危险。 『芙蕾尔,我也想和她谈谈。』 林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越过草屋,停留在那些被月光笼罩的墓碑上,语气深沉。 『想必有些话,只有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才更容易说得出口吧。』 芙蕾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坚持,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没入黑暗的林间,去执行她原本的任务。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恩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住大剑的剑柄。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既然找上了这只月光妖狐的巢穴,事情绝不会轻易收场。 自从到了这里,那视线就从未消失过。 他没有选择潜行,而是迈开步子,坦荡地从阴影中走出,径直向那间草屋走去。那道隐藏在屋内暗处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化作致命的獠牙。 『我想谈谈。』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竹林间的死寂。 『带着武器谈?』 伴随着一声轻笑,那道身影缓缓从屋内漆黑的阴影中走出。即便是在近处,那层流淌的月光依然如薄纱般笼罩着她,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容,唯有那声音透着一股天生的成熟韵味,仿佛能直接勾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弦。 『因为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恩坦然回答,手中的大剑并未放下半分。 『好啊,那就过来吧。』 她似乎并不在意,手中的折扇轻摇,语气变得慵懒而诱惑,仿佛是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么顺利吗?) 林恩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随着距离的拉近,心中的警惕竟莫名地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想要靠近她,想要看清那月光下的面容,仿佛眼中除了那道身影,世间万物都已褪色。 (不对……这是,魅惑魔力?!) 林恩猛然惊醒,试图运转体内的祝福魔法抗衡这股侵蚀心智的力量。然而对方的魔力深不见底,远非主修剑术的他所能轻易抵挡。身体仿佛背叛了意志,依旧僵硬而执着地向前挪动,直至两人近在咫尺。 那狐妖眼波流转,手中的折扇猛然展开,锋利如刀的扇缘瞬间贴上了林恩的咽喉。但就在下一瞬,她手腕一翻,折扇“啪”地合拢,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敲向林恩的后脑,意图将他直接击昏。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炸裂。 原本应该被魅惑控制的林恩,手中的大剑却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精准地顶住了下落的折扇。紧接着,他手腕发力,大剑横扫而出,裹挟着劲风逼向狐妖的腰际。 狐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借着剑上的力道轻盈地向后空翻,稳稳落在数米开外的竹梢之上。 (破了我的魅惑吗?用疼痛……)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垂下的左手上。只见那只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坠落,染红了脚下的草地。剧痛让他保持了最后的一丝清醒。 『人类,这是你自己选择了死路,那就怨不得我了。』 狐妖的声音骤然变冷,原本优雅的气质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意。 『九尾之形。』 随着她的一声低喝,磅礴的妖力冲天而起。原本只有一条的蓝色狐尾身后,狂暴的魔力迅速凝聚,化作另外八条巨大的幻影狐尾,在月色下肆意舞动,宛如九条巨蟒,将这片竹林映照得一片幽蓝。 林恩清楚那不是真正的九尾狐妖,但同样不可小觑。 一场战斗,在所难免。 第29章 阿兰说,他没意见 月光狐妖率先发难,她素手轻扬,两柄折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化作凄厉的风刃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与此同时,她身形猛转,身后其中三根幽蓝狐尾骤然绷直,伴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 『三重月!』 那三根狐尾如三柄锋利的长枪刺破空气,直取林恩面门与胸腹。面对这五道封锁退路的攻势,林恩眼中毫无惧色。大剑之上骤然腾起烈焰,赤红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火迎着那三根狐尾撞去。 『红莲贯!』 剑尖裹挟着高温直刺狐妖胸膛。狐妖瞳孔微缩,在剑锋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三根狐尾猛然炸开,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散开的狐尾再次聚拢,如同三道坚韧的锁链,死死缠住了林恩持剑的小臂,令他无法寸进,亦无法抽身。 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那两柄折扇已在林恩背后的死角狠狠相撞。狐妖抓住时机,另外两根狐尾猛地甩动,卷起那刚刚碰撞弹回的双扇,顺势贴地横扫,直切林恩下盘。 千钧一发之际,林恩握紧剑柄,借着手臂被锁的支点腾空而起,身躯在空中剧烈旋转。 这一转不仅避开了下盘的扫击,更将缠绕在臂上的三根狐尾绞成一团。剧烈的撕扯感让狐妖发出一声闷哼,吃痛之下不得不松开束缚。 重获自由的林恩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大剑上残留的火焰划出一道道狂乱的轨迹,对着狐妖当头罩下。狐妖丝毫不乱,双手接住尾尖递来的折扇,扇面开合间与重剑频繁碰撞,发出密集的交鸣声。 一轮快攻未果,两人同时后撤。狐妖身后九尾齐张,随即猛然合拢,仿佛一张即将合拢的利齿巨口,企图将林恩彻底绞碎。林恩目光如炬,看准九尾合围的落点,大剑重重插入地面。 轰! 宽厚的剑身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盾牌,死死卡住了九尾的必经之路。趁着狐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林恩双手握柄猛然上挑。 剑尖破土而出,裹挟着厚重的泥土与魔力,化作一条咆哮的地龙呼啸而去。 狐妖面色骤变,指尖迅速夹出一张符纸甩出,灵光一闪,那汹涌的土元素瞬间消散于无形。然而,当尘埃落定的刹那,映入眼帘的却是林恩近在咫尺的身影——以及那记势大力沉的肘击。 砰! 一声闷响,狐妖的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水涧旁的草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看来比起体术,不是他的对手……) 她单膝跪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轻视终于彻底消失。 林恩却没有丝毫的大意。 『我听说东之国有一种特殊的魔法叫阴阳术,你是东之国出身的魔物吧。』 林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却似乎精准扎进了对方的心防。 那道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猛地一僵,原本高傲的姿态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开伤疤后的歇斯底里。 『住口!阴阳·水淀符!』 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喝,数枚绘满咒文的符纸凭空浮现,在空中剧烈燃烧殆尽。幽蓝的灵力瞬间凝结,化作数条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毒液长蛇,张开獠牙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林恩的所有退路。 面对这暴怒之下避无可避的杀招,林恩眼中精光一闪,脚下的步伐瞬间变得诡谲莫测。 『影瞬。』 刹那间,他的身形仿佛融入了竹林斑驳的阴影之中,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黑烟,凭空消失在原地。 (好快!去哪了?!) 狐妖瞳孔骤缩,鼻翼耸动试图捕捉敌人的气味,但那如鬼魅般的速度竟让她引以为傲的感知慢了半拍。当那一抹凛冽的剑气再次出现在感知范围内时,已经近在咫尺。 『净化之刃!』 林恩的身影在月光下骤然凝实,大剑之上圣洁的光辉暴涨,带着驱散一切虚妄的意志狠狠斩下。 狐妖仓促间只能调动九尾回防,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光与影的碰撞激起层层气浪。狐妖闷哼一声,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滑行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而那附着在剑刃上的净化魔力更是一层层将她周身那层朦胧的月光庇护剥离。 随着最后一缕遮掩的月华消散,那一直隐藏在神秘面纱下的真容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张足以令众生颠倒的绝美面庞。深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际,两只毛茸茸的狐耳在发间微微颤动。那双深邃如海的幽蓝瞳孔中,此刻正交织着惊愕与羞愤。她身着一袭剪裁大胆的异域和服,领口在刚才的激战中微微敞开,露出大片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和精致锁骨,修长的双腿在下摆间若隐若现,身后那条末端泛白的蓝色狐尾正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不安地摆动着。 此刻,这位美艳绝伦的狐妖正死死瞪着林恩,脸上的表情因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不仅仅是藏身之处,连最隐秘的真实相貌都被这个人类彻底看穿。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角甚至泛起了一抹红晕。 『因为我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 林恩收剑而立,目光清澈,没有丝毫亵渎之意,只有坦荡的执着。 『你就非逼我杀了你吗?』 狐妖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杀意再次凝聚,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但是你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果断啊,你只杀偷猎东之国魔物的人,没错吧。』 林恩无视了对方眼中的杀意,语气依旧平稳。 『呵?真是让人恶心的猜想和自作多情啊。』 狐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浓重。 『你觉得我会放过一个看到我的真容的人类?!阴阳·风暗符!』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挥出,两张漆黑与青色交织的符纸在空中炸裂。狂暴的风属性与腐蚀性的暗属性魔力瞬间融合,化作一股毁灭性的黑色风暴席卷而来。 林恩反应极快,大剑横在胸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瞬间暴涨,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圣光盾牌。 暗属性的黑雾撞击在圣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消融声,瞬间被净化殆尽。然而,那夹杂其中的风刃却无孔不入,绕过盾牌的边缘,在他四肢上割裂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影瞬!』 顾不得伤痛,林恩脚下一踏,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消失在原地。 然而这一次,狐妖早有防备。 『灵禹步。』 她鼻翼微动,在嗅到那一丝危险气息逼近的瞬间,脚下踏出一种古老而玄奥的步伐。身姿随风轻盈摇曳,每每在林恩的剑锋即将触及衣角的刹那,险之又险地滑步避开,动作华丽得宛如一场月下的独舞。 就在林恩旧力已尽的瞬间,狐妖身后两侧各有四根幻影狐尾骤然绷直,八根尾巴如同八柄长枪,从左右两侧交叉上挑,狠狠轰向林恩的剑身。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向后滑退。 正如她自己所料,她在体术上的劣势在硬碰硬中暴露无遗。那八根由魔力凝聚的狐尾在剧烈的震荡下变得酥麻不堪,魔力结构瞬间紊乱,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 此刻,她身后只剩下那条唯一的实体狐尾。 没有丝毫犹豫,她腰身一拧,那条泛着幽蓝光泽的狐尾如同一柄利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林恩的心口。而对面的林恩也迅速调整姿态,借着影瞬的爆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不闪不避地迎着那条狐尾正面冲来。 这,便是决胜的一击。 第30章 那时的月宫魅音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那柄沉重的大剑终究还是比狐尾长了一寸,此刻正稳稳地架在狐妖修长的脖颈旁,锋利的剑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只需轻轻一送,便能让她香消玉殒。 『没有杀我的觉悟,就注定是这种结果了吧。』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狐妖仰起头,那双幽蓝的眸子里交织着错愕与羞愤。她咬着下唇,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竟败给了一个人类少年的事实,更无法忍受这种被生杀予夺的屈辱。 『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你这个人的逻辑啊!』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明明察觉了我只杀那些败类,又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阻止我?!』 『可是你游离于秩序之外的杀戮,已经让泰尔兰周边的平民们倍感恐惧了,懂吗?而且……』 林恩没有移开剑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草屋旁那几座沐浴在月光下的孤坟。 『我感觉得到,这里面有更深刻的原因。刚刚,你其实并没有下死手,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善意存在,所以我想了解。』 『善意?』 听到这个词,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我宁可我没有啊,那样的话……』 『怎么?你重要的人被魔物偷猎者们杀害了?』 『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猛地打断了林恩,眼中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林恩沉默了片刻。这群偷猎者是最近才兴起的,而狐妖对他们的仇恨如此刻骨铭心,再结合偷猎者在盖恩帝国默许下日益猖獗的现状,一个更加沉重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 『和盖恩帝国,还有赤钢有关?』 这两个词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狐妖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眸瞬间被泪水充盈。她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她甚至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利刃,猛地回头看向那几座墓碑,任由锋利的剑刃在她绝美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在那几座沉默的墓碑前,她眼中的防线终于崩溃。 她转过头,对着林恩,用最小的幅度,沉默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她眼中的泪光便化作了深深的戒备。 『问这个,对你有意义?你是勇者,和他们利害关系一致,对吧?』 林恩缓缓摇了摇头。 『你错了,这对我有意义,我不会放过每一个值得被拯救的灵魂。』 林恩的话音刚落,便捕捉到了狐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在宣读着毫无营养的童话。 于是,他话锋一转,收敛了那些空洞的辞藻。 『而且,知道盖恩和赤钢是什么,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所谓的人类之光,还是故意鼓动偷猎者蛀虫滋生的疯子。如果是后者,又谈什么利害关系一致呢?』 狐妖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惊诧地发现自己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竟然动摇了。是因为被这番话打动了吗?还是因为这个勇者天真到了让自己觉得没必要再设防的地步? 不,恐怕是另一个更沉重的理由——那段折磨了她多年的往事,像是一团在心底燃烧了太久的毒火,实在太过需要一个宣泄口了。哪怕听众是一个拿着剑指着自己的人类。 『你的家人被他们杀害了?』 林恩试探性地问道,目光扫过那几座凄清的墓碑。 竹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呵,你能做出的想象的极限,也就这种程度了吗?』 良久,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中满是嘲弄与悲凉。 『所以我才说你天真……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所谓的人类之光盖恩帝国和赤钢组织,是多么值得让你们骄傲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重新撕开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任由痛苦的回忆将自己淹没。 再次睁开双眼时,狐妖那双幽蓝的眸子里已没了当下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光的迷离与沉痛。 『我自幼没有父母的记忆。据说我的双亲一方是人类,一方是狐妖,这种结合在某个仇恨魔物的国家被视为禁忌,所以他们被处刑了。至于我嘛……被好心人送到了那个……』 她的目光越过林恩的肩膀,投向遥远的东北方,仿佛透过层层竹林看到了那片故土。 『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处的国家,东之国。我也曾是那里的国民啊。』 (曾……)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背后的苍凉。 『收养了我的,是一位我最尊重的狐妖老师,天户绫。而我们所在的村子,已经在地图上再也找不到的村子了——狐之里。它曾经和邻村狸之里都是东之国东南沿海的妖怪大村。天户老师给我起的名字,叫月宫魅音。对于蠢货而言真是个奢侈的名字啊……那么那个蠢货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村子开始的……』 随着她低沉的叙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时光倒流回九年前。 …… …… 东之国 · 狐之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樱花与青草的香气。 『天户老师!天户老师!这个阴阳术我会啦!』 私塾的庭院中,年幼的魅音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符纸。随着稚嫩的咒语声,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股纯净清澈的水流,如同灵动的绸缎般在空中盘旋飞舞,引得周围的小狐妖们发出一阵惊叹。 『不愧是魅音酱啊,学得真快,出去玩吧,注意安全哦。』 回廊上,一位女子慵懒地倚着朱红的柱子,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 那便是狐之里的村长,天户绫。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岁的模样,正值风韵最盛的年纪。一头淡粉色的短发利落而俏皮,脸上画着精致的胭脂妆容,眼角眉梢勾勒着几道象征狐妖的红色纹路,更添几分妩媚。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和服紧紧包裹着她火辣成熟的身躯,领口微敞,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与威严。 见小魅音转身要跑,天户绫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对了对了,和你那些在狸之里的小伙伴们玩倒是无所谓,但是不要和那些狸猫大人们离得太近啊,他们的粗鲁会把你带坏的。』 小魅音停下脚步,有些委屈地转过身,手指绞着衣角。 『可,可是……』 『没有可是哦魅音酱,带着她们来狐之里玩就好。』 天户绫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柔却暗含着家长的威严。 『是……』 小魅音撅着嘴,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私塾。她一路小跑,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了那棵矗立在狸与狐两村交界处的巨大古树下。 这里本该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空气中却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路过的狐妖与狸妖村民们,彼此间投射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挑衅的凝视与毫不掩饰的不屑。 但魅音并没有理会那些大人们的勾心斗角,她的视线穿过树影,紧紧凝聚在不远处露天授课的狸猫群中,那个正愁眉苦脸的少女身上…… 第31章 冷战中的狐与狸 被魅音盯着看的,是一位狸猫妖怪的少女,伊织奈奈美。 年仅十一岁的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知性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清澈透亮。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安静的小书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知性美,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副眼镜下藏着的是一颗多么活泼好动的心。 此刻,她正和其他小狸猫一样,头顶着一片翠绿的树叶,试图施展狸猫一族引以为傲的变化之术。 『唔……变……变……』 奈奈美憋红了小脸,头顶的叶子左挪挪右挪挪,甚至用手按了按,可那一阵白烟冒过之后,她依然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狸猫,连根尾巴毛都没变样。 『哈哈哈,奈奈美酱真是不擅长变化之术啊。好啦好啦,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嘛,下课吧。』 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传来,说话的是负责授课的狸之里村长,隐神瑞穗。 她身着一袭朴素的东之国传统素服,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却难掩其干练的气质。一头与狸猫毛色相近的棕褐色中分长发随意披散,头顶常年顶着一片象征身份的叶子。她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给那张果断坚毅的脸庞增添了几分风情。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腰间那个从不离手的酒葫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谢谢隐神村长……』 奈奈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头顶那片毫无反应的叶子拿下来,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隐神瑞穗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啊啊,对了孩子们,别和狐之里的大人们打交道啊,那可是一群狡猾坏心眼的家伙,以后别成为那种大人哦。』 听到这话,奈奈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揪心。 躲在树后的魅音心里猛地一紧。 又是这样…… 这番话与刚才天户老师的叮嘱如出一辙,就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折射出的却是同样的偏见与隔阂。这种滋味,比刚才看到奈奈美变身失败还要让她难受。 『喂,喂——奈奈美!』 看到了奈奈美向着这边泄气地走来,魅音这才重新变得元气起来,她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兴奋地招了招手。 奈奈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的沮丧一扫而空。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隐神村长已经走远,这才提起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小跑过来。 在那一年,狐之里与狸之里虽然势同水火,但在这棵古树下,两个小魔物却是彼此最亲密的挚友。其实这并不稀奇,大人们越是互相唾弃,孩子们就越是感到不解与好奇。在这片被偏见笼罩的土地上,像她们这样偷偷建立起友谊的孩子,其实并不在少数。 两人躲在树荫下,玩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游戏,清脆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起初只是两个村民因为一点小摩擦而拌嘴,但很快,火药味越来越浓,争吵升级成了对骂,内容也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种族攻击。 『你们这群狡猾的狐狸精!』 『闭嘴吧!你们这些粗鲁的狸猫蠢货!』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越来越多“路见不平”的族人加入战团。原本宁静的村落交界处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战场。两个种族的孩子们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有的被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则被家长一把拽回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魅音和奈奈美躲在树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伤感与无奈。 她们不懂。明明奈奈美是那么温柔,明明魅音是那么善良,为什么在大人们眼里,对方的种族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存在?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像她们一样好好相处呢? 直到两边的卫兵匆匆赶来,一边彼此怒视着,一边粗暴地将那些险些动起手来的村民各自拉开,这场闹剧才勉强收场。人群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戾气。 古树下,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彼此对视,眼中满是落寞。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亮的男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沉默。 『魅音酱,奈奈美酱。』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有着淡棕色短发的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 那是经常来村里玩的山彦妖怪,畑尾响,也被两村的居民们亲切称为小响。 那时的他不过八,九岁光景,个头比两个女孩还要矮上一些。他有着一对标志性的犬类长耳,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球状尾巴。虽然年纪尚小,但他身上已经显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于拘谨。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小号乐师服,怀里抱着一把对他来说有些大的乐器,看起来既滑稽又可爱。 作为以大嗓门着称的山彦一族,小响却是个异类。他性格害羞内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彬彬有礼,在同族中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愿意跑来这里,和这两个同样有些“特别”的女孩做朋友。 『嗯?二位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响眨巴着那双眼尾微垂的大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 …… 听完两人的倾诉,小响那双大耳朵耷拉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是这样吗,真是……』 他毕竟比魅音还要年幼两三岁,一时间也搜不出什么像样的安慰话语。他有些局促地用脚尖蹭着地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听我们那里的村民说,这是因为结界之镜。』 听到这个词,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古树正对面的那座神社。 那是一座古朴庄严的神社,同样坐落在两村的交界线上,红色的鸟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里供奉着两村共同守护的无上法宝——结界之镜。 『他们说,天户和隐神二位有些强势的村长,把那白天狐陛下赐予的、原本是作为两村和平信物的结界之镜,当做了权力的象征,互相争夺。』 『白天狐陛下为什么要特意给出这种东西当做信物啊?』 魅音歪着头,一脸的不解。 『天户老师没有给你们讲过吗?』 奈奈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模样。 『那是白天狐陛下的妖力结晶,可以在狐之里与狸之里的边缘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避免海怪的袭击和盖恩帝国可能发动的战争。』 『哦哦!盖恩帝国我记得,天户老师说他们是仇恨魔物,并且觊觎东之国法宝的坏人。』 魅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小响点了点头,继续用他那软糯的声音说道: 『村里的长辈们说过,那镜子一面为阴,一面为阳,由狐妖维护其阴面,狸妖维护其阳面。阴阳相融,则结界之镜越发坚固;阴阳相斥,则结界之镜越发脆弱。以此原理,鼓励两村彼此友好而不是争斗。』 听到这里,魅音和奈奈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村长……完全没有讲过这一部分。) 关于“合作才能变强”的核心要义,竟然被两位村长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在她们受到的教育里,结界之镜只是需要守护的宝物,却从未提及需要与对方携手。 就在这时,神社长长的石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天户绫和隐神瑞穗正拾级而上,显然是为了给结界之镜注入妖力而来。然而,即便是在这神圣的时刻,两人之间也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彼此目不斜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那股敌意连远处的孩子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那岂不是现在结界之镜已经很脆弱了!如果结界破了怎么办?』 魅音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身后的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带起一阵阵微风。 『真是的,魅音酱根本就是没好好听讲吧。』 奈奈美无奈地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大人的说教意味。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哦,毕竟……』 第32章 被利用的善意 奈奈美看着魅音好奇的大眼睛解释道。 『脆弱的是结界之镜这个法宝本身,但它释放出的结界依然坚不可摧哦。而且结界之镜在层层保护之下,就算本体再脆弱也不会有人得手的。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温柔,谁会让两村同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呢?』 魅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奈奈美的话总能让她感到安心。 『不过也正是这种保险措施,导致了大家反而不重视维护关系的重要性——村里的人是这么和我说的。』 小响接过话茬,那双大耳朵有些沮丧地耷拉下来。 『我也和你们村里的大人传达过啦,但是他们只是摸着我头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本来就是外村的,也不方便说太多。』 听到这里,魅音和奈奈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遗憾又感激的神情。她们知道,小响为了她们两村的事,已经尽力了。 『啊不过不过!』 小响突然抬起头,身后的球状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明天我就要出发去都城竞选宫廷乐师了!如果真的成了宫廷乐师,等我回来以后,是不是话语就能有分量太多了呢!』 『哦哦!已经要去了吗?加油哦!』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为他鼓劲,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虽然紧张得要死,不过我会的!如果取得了成就,我第一个就要分享给你们!』 小响握紧了拳头,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 告别了满怀期待的小响,魅音和奈奈美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们并没有去深究小响的计划是否可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她们自己的家园,怎么能一直依赖小响这个外村的男孩子来操心呢?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这是一直以来她们接受的教育,也是此刻两人心里共同的默契。 离开了那片充满争端的交界地,两人并肩走在狐之里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这样下去早晚出事情嘛!结界之镜根本就成了两村矛盾的导火索,或许白天狐陛下会有更好的方法呢!我们应该想想……啊!』 魅音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她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哦,小妹妹没事吧,抱歉我没仔细看路。』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魅音揉着有些发红的额头抬起头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人类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他有着一头深绿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双同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静,透着一股书卷气。他身着一袭标准的东之国阴阳师法袍,衣摆上绣着精致的云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文弱儒雅的书生,毫无攻击性。 『啊,对不起,是我分神了。这位人类大哥哥怎么称呼啊?』 魅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身后的尾巴也跟着垂了下来。 『我叫栗泽直人,叫我栗泽就可以。』 栗泽微微一笑,蹲下身子,视线与两个小女孩齐平。 『刚才我听闻你们说结界之镜怎么了?那不是守护法宝吗,怎么在小妹妹嘴里成了什么坏东西一样?可以和我说一下吗,兴许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面对这位态度友善、打扮专业的阴阳师,魅音和奈奈美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他是人类,既不是狐妖也不是狸猫,天然处于一个中立的立场。再加上东之国一直以来推崇的“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处”的教育理念,让两个涉世未深的小魔物对他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两人对视一眼,便拉着栗泽来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墙角。在那里,她们将小响告诉她们的关于结界之镜激化两村矛盾的说法,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他。 …… 栗泽听得很认真,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对于这个说法,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在民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两个孩子对此事的态度。 『两位小妹妹,对于这件事很在意吗?』 『当然了!两村的关系不能再恶化下去了,白天狐陛下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魅音握紧了小拳头,语气坚定。 『白天狐陛下可是最睿智的君主哦。』 栗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循循善诱。 『这一来是为了两村友好,二来是为了保护村庄,本意绝对是没错的哦。不过……兴许是结界之镜本身出了什么问题了呢?』 『本身?』 魅音和奈奈美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充满了疑惑。 栗泽直人摸着下巴,似乎在进行着严密的推演。 『狐、狸两家曾经也有过战争时期,这里又是东之国边境,搞不好就有什么邪祟入侵,让结界之镜受到了污染呢。』 『可,这有可能吗?』 奈奈美有些迟疑,毕竟结界之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阴阳师哦。』 栗泽直人自信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而且你们想,白天狐陛下的决定没有错,两位村长和村里的大家又都是温柔的人,那为什么会越来越关系恶化呢?除了外力作祟,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一切吗?』 这句话算是说到她们二人的心坎里了。是啊,大家明明都是好人,如果不是镜子坏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解释完美地维护了她们心中对世界的善意认知。 不过这时的栗泽直人又换上了严谨的语气。 『嗯……不过现在下结论确实为时尚早了。这样吧,相见是缘,我也想让这里的事告一段落,我研究数日,再告诉你们。』 『真的可以吗,栗泽先生,太感谢了!』 两个女孩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过要保密哦,村里其他人可不像你们这样渴求和平啊。』 栗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中透着只有成年人才懂的深意。 …… 『那时的我和奈奈美都觉得,真是个亲切的人啊……』 魅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脖颈处的凉意已经消失。林恩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那个原本充满戒备的勇者,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没有了敌意,只剩下沉重的同情与惋惜。 在得知了曾经的魅音是这样一个单纯渴望和平的女孩后,林恩心中仅存的提防也随风消散。他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是这个悲剧的核心。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住颤抖的声线,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然后……然后……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和奈奈美,都期盼着栗泽他的预想是真的。』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栗泽就一脸欣喜地找上了我们。他说他可以确信,结界之镜确实被某个邪祟污染了。只要结界之镜被净化,大家就都能够重归于好。只是现在天户老师她们被污染的镜子影响,心智蒙尘,绝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因此整个事情必须秘密进行。』 说到这里,魅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当时天真的我们根本没有细想,完全沉浸在“大家不是真正相互仇视”的喜悦中。而且,对于我们两个将成为让村子重归和谐的英雄这件事,感到……亢奋无比。』 最后四个字,她是带着哭腔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自己愚蠢过去的鞭挞。 『他说……这个事情,需要我和奈奈美一起配合,然后……』 第33章 我亲手带来的惨剧 『然后……』 回忆的迷雾再次聚拢,将魅音的思绪狠狠拽回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后。 『栗泽先生,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没事的,我们愿意帮忙!』 魅音几乎是抢着回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名为“使命感”的火焰。身旁的奈奈美虽然略显矜持,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推眼镜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栗泽直人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神秘。 『你们知道,结界之镜的房间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不仅所在神社本身有卫兵看守,而且房间本身的保护术式会生成让任何人无法入内的斥力。』 『那天户老师和隐神村长她们平时是如何进入的呢?』 奈奈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毕竟那是只有村长才有权踏足的禁地。 『问得好。』 栗泽赞许地点点头,耐心地解释道。 『解除力量的两块宝玉就在门口。为了保险,需要一个狐妖和一个狸妖同时在卫兵们的确认下注入妖力,这才可以解除。卫兵嘛,我可以用催眠术式搞定,可是如两位所见,我一个人类是无法解除那道术式的。』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苦笑,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 『二位虽然是孩子,但是你们的潜力都不可估量。何况所需求的妖力本就不多,只需要陪我一同前往,解除保护就可以。记住,解除的只是拒人进入的力量,结界之镜本身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毕竟两位村长确实需要定期进入为结界之镜补充妖力,每次都需要暂时解除那股斥力。 看着两个女孩眼中的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栗泽直人的嘴角几乎压不住那疯狂上扬的弧度,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那么,今夜凌晨,在神社附近的墙下集合。』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隐蔽的角落。 『嗯!』 两个稚嫩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应道,而后相视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当晚,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阴云将月亮吞噬殆尽,整个神社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卫兵,或许是太过迷信那层层叠叠的守护法宝,警惕性低得惊人。三人配合默契,催眠术式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那些守卫便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魅音和奈奈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她们来到结界之镜的供奉室前,合力将两名瘫软在门口的守卫拖到阴影处。 『准备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站在大门两侧的石柱旁。那里镶嵌着两块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宝玉,那是解除斥力结界的唯一钥匙。 魅音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上冰凉的玉石,体内的妖力顺着经络涌动而出。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奈奈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灵的颤鸣,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悄然打开。原本笼罩在门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沉重的大门在机关的运作下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内室。 『哈……哈……』 两人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刚才的妖力输出而微微起伏。但她们顾不上休息,嘴角扬起无法掩饰的喜悦,迫不及待地踏入了那个从未有人涉足的禁地。 房间中央,一面古朴的铜镜静静地悬浮在石台上。镜面流转着奇异的两色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深邃的力量。即便如小响所说,在狐狸两村的互相仇视下,这面古镜的坚韧早已大不如前,可毕竟是白天狐御赐的法宝,是保护两村结节的核心。那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在那时依旧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个就是结界之镜啊……』 魅音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宝物,随后转过头,满眼希冀地看向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栗泽先生,把这个镜子的邪祟驱逐了就可以让大家重归于好了吧!请您开始除邪吧!』 栗泽直人缓缓走进房间,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面镜子上,脸上的温和面具在阴影中逐渐扭曲,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狰狞。 『是啊,很快“邪祟”就要从这里被彻底净化,狐与狸也会永远没办法再相互争斗。』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阴沉。 『那么准备好见证吧,你们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除邪啊。』 就在此时—— 咔哒,咔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古老神社的寂静回廊中响起。这绝非东之国传统的木屐或草鞋能发出的声响,冰冷、坚硬。 魅音和奈奈美紧张地回过头,以为是巡逻的卫兵发现了异常。然而,映入眼帘的身影却让她们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女人,黑色的长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漠如冰。她全身包裹在黑色的乳胶紧身衣中,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身体线条,脚踩着细长的高跟鞋。但这身充满异域风格的装束此刻却显得格外骇人——因为她浑身上下布满了喷溅状的鲜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光滑的乳胶材质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她左手握着一柄法杖,右手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魔法剑,剑尖还在滴血。 『栗泽大人,研究够了吗?』 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栗泽直人转过身,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变得有些扭曲和轻蔑。 『娜塔莉来啦。这破玩意虽然已经因为这里的蠢货内斗变得脆弱不堪了,但终究也是法宝。』 (她是谁?这身打扮根本不是东之国的人……她是怎么进来的?还有……蠢货?栗泽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魅音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让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那就是搞不定的意思是吧,我来吧。』 娜塔莉冷冷地说着,迈步向前。她经过门口那两个还在沉睡中的卫兵时,手中的长剑随意地挥动了两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两名卫兵甚至没来得及从睡梦中醒来,喉咙便被精准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直接。奈奈美瞬间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让她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尖叫。 嗖 娜塔莉的身影几乎在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奈奈美面前。 嘭 一只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拳头重重地轰在奈奈美的小腹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瘦小的狸猫少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房梁上,然后重重摔落在地,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奈!呜——』 魅音惊恐地瞪大眼睛,刚想呼喊同伴的名字,一只大手猛地从侧面伸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按在墙壁上,后背撞击墙面的疼痛让她眼冒金星。栗泽直人那张原本“亲切”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却狰狞得如同恶鬼。 魅音错愕不解地蹬着双腿,双手无力地抓挠着栗泽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纯粹的恐惧,以及对世界观崩塌的极致困惑。 『哈哈哈哈,这个痴呆的表情真是太完美了啊!』 栗泽直人看着魅音那双充满绝望与不解的眼睛,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怎么?还不明白?要被净化的邪祟,是你们这群肮脏的妖怪啊!』 第34章 肤浅的恨意 魅音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只剩下无尽的绝望,被动接受着面前的一切。 这一定是噩梦。那个温文尔雅、许诺带给村庄和平的栗泽先生,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面色扭曲的恶鬼?脑海中那些村民欢呼雀跃、两村重归于好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娜塔莉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栗泽直人那令人作呕的狂笑,以及地上已经没有意识却还在痛苦抽搐的奈奈美和卫兵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娜塔莉,你那玩意进结界的时候就用过一次了吧,已经冷却好了?』 栗泽直人一边欣赏着魅音崩溃的神情,一边随口问道。 娜塔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悬浮的结界之镜前,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手中的法杖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杖尖狠狠刺入镜面。 咔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裂声响彻整个房间。那面承载着两村和平希望的古镜,在强大的魔力冲击下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晶屑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神社外的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层笼罩在狐之里与狸之里上空、守护了这里数百年的巨大结界,此刻也随着本体的破碎而分崩离析。原本坚不可摧的屏障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 娜塔莉手中的法杖光芒迅速黯淡,显然这一击耗尽了它积蓄已久的能量,进入了漫长的冷却期。 『没想到原本用来暂时无效化一切魔力的“破咒秘法”,居然把这玩意直接毁了啊。』 栗泽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开始进攻。』 娜塔莉对着领口处的魔导通讯器下达了简短而冰冷的指令。随后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想必是因为本身就很脆弱了。』 『那就可要好好感谢这群秽物的内斗了是吧。』 栗泽直人转过头,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魅音。他凑近魅音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打在她颤抖的脸颊上。 『魅音小朋友,连你们两个小蠢货都懂的道理,那些大人居然不懂呢。啊!对了,还要感谢你们两个帮我们解除了保护结界之镜的力量,真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黏腻又充满恶意。 『……便利的野种啊。』 『所以栗泽大人,这两只魔物怎么处理?』 娜塔莉甩去剑锋上残留的血珠,语气平淡,视线在瘫软在地的奈奈美和瑟瑟发抖的魅音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是在评估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栗泽直人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透着贪婪与算计,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还有研究价值。我看得出来两个人的资质都不错,很适合作为那个计划的素材。带回赤钢本部吧,你负责那个狸猫。』 他停顿片刻,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愈发扩大,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魅音瘦弱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她稚嫩的皮肉中。 『对了,我还想好好欣赏一下这个村子的结局——带着我们善良的魅音小朋友一起。』 『随便你。』 娜塔莉没有任何废话,收起武器,单手抓起昏迷不醒的奈奈美,将其扛在肩上。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曾经存放结界之镜房间外的阴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魅音呆滞地望着那个方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整整九年,那个总是推着眼镜、和她一起欢笑的挚友,就这样彻底从她的生命中被剥离。 『那么,我们可不能像那个坏姐姐一样无趣对吧?来吧,现在估计正要到精彩的时候呢。』 栗泽直人强行拽着魅音向外拖行,语气轻快得令人作呕,完全不顾魅音踉跄的步伐和几乎被扯断的手臂。 魅音的泪水决堤而出,刚才那两个字如雷贯耳——赤钢。那个盖恩内部最为臭名昭着的组织。身为东之国的阴阳师,竟然是赤钢的走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 她声嘶力竭的质问戛然而止。 两人走出了神社的大门,原本宁静祥和的夜空此刻被冲天的火光染成了血红。远处的海面上,巨大的赤钢战舰如同钢铁巨兽般破浪而来,登陆艇撞击海岸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紧接着,无数村民凄厉的惨叫、房屋倒塌的巨响、以及金属兵器撕裂肉体的声音,汇聚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狠狠撞击着魅音的耳膜。 『你要对大家做什么!不要伤害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魅音拼命挣扎,试图冲向山下的村庄,但那只大手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看着魅音那张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听着那绝望的哀求,栗泽直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享受着这份绝望,享受着亲手缔造地狱的快意。 魅音死死闭着双眼,眼睑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试图封闭视觉来逃避现实,但听觉却在恐惧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 周围的世界仿佛变成了地狱的奏鸣曲。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魔法轰炸建筑的爆裂声,还有那些熟悉的乡音发出的绝望哀嚎——那是邻居大婶的惨叫,是孩童们惊恐的哭喊。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锯,在她的心头来回拉扯。 栗泽直人像拖着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拖着她前行,鞋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栗泽……你这个……叛徒!』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突然从尸堆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栗泽的脚踝。那是一个被炸断了下半身的狐族青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昂起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我们……信任你……』 栗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濒死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阴狠。 『为什么?哈!问得好啊!』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在那青年的手腕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因为我不如你们妖怪啊!因为人类不如魔物啊!从小就是,一直就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你们这些天生拥有魔力的怪物总是高高在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嫉妒与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现在呢!现在如何啊!』 嘭! 皮鞋重重落下,将那颗还在质问的头颅踩得粉碎,红白之物飞溅在他的裤脚上。 『现在是谁在脚下!是谁在哀嚎!』 远处,天户绫手中的折扇边缘早已被鲜血染红。她刚刚斩杀了一名赤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根燃烧的柱子旁。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失去气息的幼童。 透过漫天的火光,她看到了被拖行的魅音,也听到了栗泽那番自私、肤浅到了极点的咆哮。 仅仅是因为嫉妒?仅仅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投靠本应是敌人的赤钢,毁掉了两个村庄,屠杀了无数生灵?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在她的胸腔中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半生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族人。她动作轻柔地将怀中孩子的遗体安置在一处尚未被火焰波及的墙角,伸手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可原谅……』 天户绫缓缓站直身体,原本妩媚的双眸此刻只剩下决绝的杀意。体内残存的所有妖力开始疯狂逆流,妖力的光芒在她周身激荡,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因为高密度的能量而扭曲。 第35章 太迟的和解 『栗泽!』 一声凄厉的怒吼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天户绫周身爆发出的妖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魅惑的粉色,而是透支生命换来的猩红血光。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凄厉的红芒,沿着燃烧的村道笔直冲向那个罪魁祸首。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没有往日扇舞的优雅,只有最纯粹的杀意与绝望。挡在她冲锋路径上的赤钢士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就在那狂暴的妖力碾压下化作漫天血雾。 栗泽直人看着那逼近的红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抬起手,深绿色的魔力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护盾。 轰—— 红与绿的能量在空中剧烈碰撞,爆发出的冲击波横扫四周。栗泽站在护盾后纹丝不动,看着天户绫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没用的!这种程度的垂死挣扎,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然而,他那因得意而变得狂妄的眼神,却忽略了天户绫真正的意图。 两股能量相撞的瞬间产生的气浪,让本来在栗泽身旁的魅音整个人被掀翻,瞬间脱离了栗泽的控制范围,向着远处的暗巷飞去。 『走!快走魅音!』 天户绫背对着魅音,死死顶住栗泽的魔力护盾,声音嘶哑却坚定。 『听着,你是对的!你没有任何错!是我们这些大人的互相敌视才给了这群败类可乘之机!所以……你要活到最后!』 魅音摔落在地,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冲回去,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强行带着她向黑暗深处狂奔。 『给我追!别让那个小野种跑了!』 身后传来栗泽气急败坏的咆哮。紧接着是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和爆炸声,无数赤钢的精锐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孤身阻挡大军的红色身影。 魅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挟持自己的人。那是一个有着深褐色长发、头顶顶着叶片的女性,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打刀,眼神凌厉而悲凉。 竟然是狸之里的村长,隐神瑞穗。 『你叫魅音对吧。』 隐神瑞穗一边奔跑,一边挥舞手中的打刀。刀光闪过,两名试图拦截的赤钢士兵瞬间身首异处。 『天户她是对的。今天变成这样是我们这些大人的错,早晚会走到这一天的……』 她咬着牙,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悔恨。 魅音呆呆地趴在瑞穗的肩头,视线越过那飞溅的鲜血,最后一次看向神社的方向。 那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被无数黑色的铠甲淹没,只有偶尔爆发出的火光证明战斗还在继续。但很快,连那最后的火光也被冲天的大火彻底吞噬。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一直坚信的梦想——狐与狸的重归于好,两村的互相扶持——竟然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惨烈、最让她心碎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狐之里的村长用生命为她开路,狸之里的村长挥刀护她周全。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和解”,却是建立在毁灭之上的绝唱。 …… …… 『而后……隐神村长用狸猫们的变化之术变成了我的样子,把我放进了一个什么地方,好像是……』 魅音的声音开始破碎,手指深深陷入泥土中。她痛苦地闭上眼,试图从那片血色的迷雾中抓取残存的记忆碎片,但每一次触碰带来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逃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也好,两位村长的结局也好……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颓然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明白,那是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运作。那些画面太过残酷,以至于大脑为了保护主人的理智,强行将其封锁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魅音跪坐在那里,双手掩面,在这个几分钟前还是敌人的少年面前,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悲鸣。那不是妖狐的魅惑低语,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女孩最无助的哭喊。 林恩握剑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这一次,剑锋不再指向魅音。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翻腾,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这就是世人口中的盖恩帝国?这就是标榜为“人类之光”的赤钢组织?为了所谓的战略目的,利用两个渴望和平的孩子,践踏她们的善意,将屠刀挥向无辜的村落。 这种行径,与他们口诛笔伐的魔王军又有何异? 竹林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呜咽,不知过了多久,魅音的哭声才逐渐平息。她缓缓抬起头,眼角的红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楚,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混乱的情绪正在被一种死寂般的冷静所取代。 『他们的目的,自然不会只为了狐之里和狸之里两个村庄。』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他们以这里为缺口,试图大举入侵东之国。周边的几个村庄也受到了牵连,火光连天……好在国主白天狐陛下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组织了有效的反击。再加上那个缺口确实太小,赤钢的大军没能展开,终究没能进一步打进去。』 说到这里,魅音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白天狐陛下在击退敌军后,并没有选择开战,而是,暂时和解……』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林恩,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这残酷的世界。 『其实我现在也能理解了。周边的各国,有哪一个不是人类的国家?哪一个会支持东之国呢?一旦开战,我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北大陆所有人类国家围攻。』 『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叫月宫魅音的蠢货,终于还是一个人厚颜无耻地活了下来。』 魅音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要将那个名字从自己的灵魂中剥离。 记忆的画面再次翻涌,这一次不再是血色的战场,而是冰冷肃穆的大殿。 『陛下,月宫魅音自己已经承认,是她被栗泽直人的话语蛊惑,这才造成了悲剧的发生。』 负责审讯的官员跪伏在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王座之上,白天狐那双象征阴阳的异色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台下那个浑身脏污、支离破碎的小小身影,沉默了许久。那目光中闪过一瞬的痛楚与歉意,随后便被身为国主的威严所覆盖。 『抱歉了孩子。』 那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紧接着,她挥动衣袖,声音冷硬如铁。 『来人,即日起,将月宫魅音放逐,不得再踏入东之国半步。』 『是。』 『陛下,对一个孩子,这是否有些……』 旁边的侍从忍不住开口,试图为这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幼狐求情。 『照做,不得有误。』 白天狐打断了他,语气虽然平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魅音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只是木然地磕了一个头,接受了这个判决。脑海中,栗泽直人那张扭曲的笑脸和娜塔莉冰冷的眼神交替出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通往国境的道路漫长而凄清。 她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挪动着步子,连周围景色的变化都无法察觉分毫,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刺破了死寂。 『魅音,魅音酱!』 魅音浑身一颤,惊愕地抬起头。 站在路边的畑尾响穿着崭新的宫廷乐师服饰,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然而此刻,小响的脸上没有半点金榜题名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焦急与恐慌。 『大家怎么了!还有别人活下来吗!』 他冲过来,双手想要抓住魅音的肩膀,却又在看到她那副惨状时僵在半空。他本该兴冲冲地跑回村子,向奈奈美,向大家分享他的成功,可等来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和噩耗。 看着昔日好友那双充满希冀却又濒临破碎的眼睛,魅音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负罪感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她害死了大家,是她让这件原本值得庆祝的新衣变成了丧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含着泪,绝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随后猛地转身,捂着嘴狼狈地逃离。 不敢看他的表情,不敢听他的哭声。 她只能跑,拼命地跑。仇恨与自责在脑海中疯狂撕咬,那一夜的惨叫声、火烧竹林的爆裂声,一次又一次地在耳边重播。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倒在了东之国边境的荒野上。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疼痛,但心里的痛楚却远甚于此。 她趴在冰冷的泥土中,看着身后那片故土,惨然一笑。 『其实,就算白天狐陛下没有下令放逐我,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像她这样的罪人,哪里还有脸面留在那片埋葬了所有亲友的土地上苟活。 …… …… 『所以我,才要杀那些偷猎者,见到一个杀一个。』 魅音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那是历经九年风霜凝结而成的坚冰。 『在盖恩引导的那个扭曲浪潮下,他们已经被贪欲和利益彻底腐蚀了。而且,每当看到那些无辜的无害魔物被残忍对待……我就会想到大家,想到那晚满地的尸体,想到两位村长最后的背影。』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慢却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胸膛剧烈起伏,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遍体鳞伤的狐妖,握剑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竹林的风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全告诉你了。』 魅音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对待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她直视着林恩,声音颤抖。 『满意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对盖恩和赤钢幻灭,不再作为勇者,回你的老家去当个普通人?』 (求求你了……) 然而此时,她在心中却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呐喊。 (我说出来了,把这颗溃烂的心剖开给你看了。一定要发生些什么,一定要改变些什么……别让这一切毫无意义,别让我只是一场笑话。) 第36章 斩草要除根 听罢魅音的话语,林恩却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了跪坐着的魅音。 『你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句话如此的猝不及防,让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哭泣。 『你……你说什么?』 『那两位村长都和你说过,被欺骗不是你的错,两村的相互掣肘才是悲剧的根源不是吗!就算没有你,栗泽也会找到别的方法!为什么你还在说自己是什么蠢货呢?』 林恩的声音猛然拔高,那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不是冲着魅音,而是冲着那个将无辜者逼入绝境的残酷命运。 魅音愣住了,随即凄然一笑,摇着头,声音虚弱却固执。 『那只不过是她们临死前安慰我的话罢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我,大家根本就不会出事,结界之镜还在,村子也还在——』 『难道比起天户老师,你更愿意相信栗泽直人对你的评价?!』 林恩厉声打断了她,那话语比任何兵刃都要锋利。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九年来,她一直活在栗泽为她编织的罪孽牢笼里,用“我是罪人”这个想法来惩罚自己,却从未真正去相信过,那两位村长用生命传递给她的,最后的宽恕。 看着魅音那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泛起阵阵波澜的眼睛,林恩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但这就够了吗?不够。仅仅是不再自责还不够,如果不把她从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拉回来,她依旧会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次,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魅音,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你做的一切不过是切断一根根旁枝末节的嫩芽,却放任罪恶的根茎在地下肆意发展,这才是你真正的错。』 林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敲击着魅音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我承认,这几年你确实保护了很多魔物,杀了很多偷猎者。但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想通过这种方式断绝悲剧,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和所谓的复仇更是毫无关系!』 魅音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自己明明清楚,只要盖恩帝国的暴行和赤钢思想的种子不被斩断,偷猎者也好,屠杀也好,就永远不会消失。你明明知道赤钢才是你最根本的仇人,那个叫栗泽直人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元凶!』 林恩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如炬。 『可你这九年来,从来没有去尝试找他们报仇。你不是怕死,这我看得出来。你怕的是再次面对那个梦魇!你怕面对那个曾经毁了你一切的源头!』 『不……我……』 魅音向后缩了缩,脸色苍白如纸。被说中了,她一直以此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杀偷猎者就是复仇,可内心深处她知道,那只是在逃避面对那个庞大到让她绝望的真正敌人。 『这样下去,你唯一的结局,只可能是精疲力尽。』 林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越发严厉。 『你只能眼看着这些暴行进一步失控,最后被所谓的正义之士联合讨伐,像个真正的怪物一样死在荒野里。在根本称不上复仇的、完全错误的地方把自己彻底燃烧殆尽!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意思是……要我去找赤钢复仇?) 魅音怔怔地看着地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以一己之力反抗庞大的赤钢组织,反抗那个如日中天的盖恩帝国,这无异于天方夜谭。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反驳,嘲笑这个想法的荒谬。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林恩说对了。 这九年来,她躲在月光的阴影里猎杀偷猎者,与其说是为了复仇,不如说是在逃避。她真正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盖恩帝国的千军万马,而是再次面对那面赤钢的血色六芒星,是再次看到栗泽直人那张扭曲的脸,是再次被迫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所有绝望与无力。 如果不跨过这道坎,她永远只是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小女孩。 (要开始吗?这一场注定是飞蛾扑火,结局必然是死亡的复仇?) 魅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既然横竖都是毁灭,与其在悔恨和自我厌恶中慢性死亡,倒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那么,就开始吧。) 她刚要开口,林恩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打破了她那视死如归的悲壮氛围。 『如果你觉得前路艰辛,我们可以陪你一起。』 『什么?!』 魅音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错愕,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林恩收剑入鞘,目光越过竹林,望向那片并不存在的远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来这之前,我很想知道被世人称颂为“人类之光”的赤钢究竟是何面目,以此来决定是否应该避免与之为伍。而现在,不仅仅是见到了,更是看透了。』 他转过身,向魅音伸出了手,语气斩钉截铁。 『这样的组织,人若不除,天必除之!打着正义的旗号行苟且之事,利用无辜者的善意制造屠杀。若让他们长久存在下去,比起魔王军,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魅音看着眼前这只手,大脑一片空白。这个人类少年,竟然为了她——不,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决定与同族最强大的势力为敌? 『你要放弃讨伐魔王的目标,转而对抗盖恩帝国?』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还在发抖。 林恩终于露出了柔和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也带着勇者独有的坚定。 『我可没说过前半句啊。』 『你……你疯了吗?脑子没问题吗?同时和魔王军以及盖恩帝国为敌?』 魅音的声音颤抖着,这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轻蔑和质疑。相反,那更像是一种看到绝壁之上有人试图徒手攀登时的惊愕与……敬畏。 林恩没有用激昂的语言去反驳,只是面对她的视线,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对讨伐魔物有抵触,我不强求。甚至,你可以加入我们,但是只维持一种对赤钢复仇的“合作关系”。』 『不是那个问题啊,你知道这有多困难吗?!』 魅音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挥舞着双手,试图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认清现实。 『赤钢在北大陆并不活跃,而北大陆赤钢会渗透的地方,也都是人类阵营的和平之地!他们要么是来谈合作,要么是来接触那些有前途的将军或者冒险者。在那里根本无法对赤钢出手,否则你立刻就会被当成魔王军的同党,被视为人类的叛徒啊!』 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再者,这种被派到和平地区担任闲职的赤钢成员,一般也就是小角色,杀了他们根本就是于事无补,完全伤不到赤钢的筋骨啊。』 林恩安静地听完她的宣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得让人心惊。 『我知道。』 第37章 家都被偷了还在笑 林恩转过身,视线穿透了竹林,投向了那个更加遥远、更加混乱的,遥远的南方。 『所以,更要前往南大陆了。那里魔物云集,赤钢和盖恩为了所谓的“大义”和利益,自然会在那边频繁活动。魔王军也好,赤钢也罢,都要在那里做个决断。』 说到这里,林恩转回身,向魅音伸出的那只手依然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且你放心,赤钢既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那种地步,那我们复仇的道路上一定不会孤独。』 魅音看着那只手,愣住了。 (是啊……)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赤钢的手段她亲身领教过,那是一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既然能在东之国制造出狐之里和狸之里的惨剧,那么在其他地方,恐怕也制造了无数类似的血腥事件吧。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像她一样的“月宫魅音”,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一个复仇的契机。 『你知道吗?自从那件事后,我开始强迫锻炼自己识人的能力。为了不再被骗,我自认为可以轻易洞悉每个人的内心肮脏与欲望。』 魅音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可是,原本应该是最天真好懂的你,我却一点都看不透……』 『或许只是没有什么更深层的需要剖析了呢。』 林恩耸了耸肩,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真是特别的人。) 魅音长叹一口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那个在月光下哭泣的破碎灵魂似乎正在重新拼凑完整。 『好吧,好吧。既然你知道了我的一切,又把我从错误的道路上叫醒。』 她盯着林恩,眼角的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了新的火焰。 『那么我绝对不许你就这么兀自打破我的生存方式,又像一个过客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后死在某个不明不白的地方!我要见证你那不切实际的理想直到最后!』 她向前逼近半步,气势咄咄逼人,仿佛是在宣判,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某种依赖。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缠上你了,明白了吗?那个,名字是?』 『林恩·海伍德。』 『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林恩先生。』 林恩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沉重的“纠缠”,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正准备转身,目光扫过魅音那显眼的狐耳和蓬松的尾巴,突然停住了脚步。 『魅音小姐,虽然有些失礼,你可以化为人形吗?』 毕竟南大陆暂且不论,在北大陆的人类城镇里,就连里奥都要时刻戴着面具,如果带着一只特征明显的狐妖满世界跑,恐怕还没走出泰尔兰就要被卫兵围攻。 『当然,林恩先生把我当成什么还没修练到家的小妖怪了吗?』 魅音轻哼一声,周身泛起一阵淡淡的妖力波动。眨眼间,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和身后那条巨大的尾巴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常人无异的少女模样,只剩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还透着异于常人的深邃。 『嗯,那就好。那么,我们在泰尔兰旅馆。后天……啊,已经是明天了,早上就要出发。』 『明白了,那么,到时候见面吧。』 林恩再次点头,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竹林的阴影斑驳地洒在他身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对了,林恩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魅音的呼唤。林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的同伴,那位女仆小姐,不会排斥魔物吗?』 『放心吧。』 林恩毫不犹豫地回答,脑海中浮现出芙蕾尔那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脸庞。 『芙蕾尔恐怕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善良的一位了。至于我还有另一位伙伴嘛……虽然一开始会有些难以相处,但他其实是个很强大可靠而且外冷内热的人。相信你很快会融入的。』 他说着,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放心,既然我邀请了你,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抛弃。』 月光下,魅音愣了片刻。随即,她刷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恢复了初见时那份从容与妩媚。 『这一点,可是我为数不多从你身上看透的哦。』 她回眸一笑,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转身消失在草屋深沉的阴影之中。 …… …… 约定之日,到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竹林间的露水打湿了鞋尖。魅音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装,将折扇别在腰间,阴阳术所需的符纸被她仔细地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她站在那几座简陋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面,就像九年前抚摸友人们的脸颊。 (栗泽直人,你就在那高高的宝座上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用你的一身污血来祭奠这所有的亡魂。)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转向遥远的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奈奈美,如果你还活着……求你,一定要等着我!) 魅音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走出了这间庇护了她许久的草屋。随着一阵微光闪过,狐耳与尾巴隐去,她化作一名人类少女,踏上了泰尔兰那红黄两色地砖铺就的大街。 即便隐去了非人的特征,狐妖一族刻在骨子里的魅惑依旧难以掩盖。她每走过一个街口,都会引来路人频频侧目,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艳与探究的目光。魅音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进了那家豪华旅馆的大门。 『请问,林恩先生在吗?麻烦转告一声,就说月宫魅音在等他。』 前台的侍者看得有些发愣,直到魅音轻轻敲了敲柜台,才红着脸跑上楼去。 没过多久,楼梯口便传来了脚步声。魅音收起正在把玩的折扇,看着走下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微笑。 『林恩先生,早安。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林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回应,一道蓝黑色的身影便从他身后窜了出来。 『您就是月宫魅音小姐吗?』 芙蕾尔满脸欣喜,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魅音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 『昨天听林恩少爷说您愿意加入我们,我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呢!』 魅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但随即在感受到对方毫无杂质的善意后放松下来。 『啊!抱歉!』 芙蕾尔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越了女仆的本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脸颊染上了两抹绯红。 『能够和平解决真是太好了……有些失态了,请原谅。我叫芙蕾尔,以后请多指教!』 她这么开心,并非是因为队伍壮大,而是因为林恩再一次用行动印证了她的直觉——那个传闻中凶恶的月光狐妖并非恶徒。不仅如此,她甚至真的结识了一位魔物伙伴,能够一同踏上冒险的旅途,这正是她曾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幻想过的场景。在这个单纯的少女心中,并没有因为一位美貌异性的加入而产生任何名为嫉妒或占有欲的阴霾。 『请多指教,芙蕾尔小姐。』 魅音再次优雅地躬身回礼,动作行云流水。面对这般露骨的善意与那一丝不设防的天真,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可笑或不适。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身披月光、在阴暗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魂野鬼,也不再需要用满是荆棘的坚硬甲胄来封印自己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我去拿行李!马上就好!』 看着芙蕾尔提着裙摆欢快跑向柜台的背影,林恩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太详细的过去,我没有说。只说了你被赤钢迫害,其他的伤疤,还是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揭开吧。』 魅音心中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流。这个少年不仅接纳了她,更懂得维护她那仅存的自尊。 『多谢。』 她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温柔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轻盈起来。 『另一位呢?』 『里奥啊,他因为有些……需要确认的事,所以不在这里。』 林恩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座已经成为商业大国的古老咒术之都的方向。 『我们这就去汇合吧。芙蕾尔,出发了,去洛克菲杜拉!』 『是!林恩少爷!』 收拾妥当的三人走出了泰尔兰的旅馆,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再次踏上了旅途。 也就是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发出了沉重的咬合声。一个魔物成为了并肩作战的同伴,而那个人类世界中最强大的帝国,却成为了必须粉碎的死敌。 第38章 妾身全都明白 与此同时,东之国皇宫大殿。 悠扬的琴音如流水般渐渐收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绘有精美云纹的梁柱之间。 『一如既往出色的演出啊,对吧众位?』 白天狐慵懒地倚靠在宝座之上,异色的双瞳微微眯起,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从容微笑。大殿两侧的大臣们纷纷颔首,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还是……一如既往暗藏悲伤的音乐啊。) 白天狐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大殿中央那个有着淡棕色短发和犬耳的少年身上。她依然记得九年前竞选乐师的那一天,那琴声中充满了足以撼动人心的气势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自从那场悲剧之后,那份昂扬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哀愁。 (畑尾响乐师……狐之里与狸之里的悲剧,至今还在那样深刻地侵蚀着你的灵魂吗?) 『谢陛下,陛下谬赞。』 畑尾响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挂着那一贯挑不出毛病的礼貌笑容,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过眼底。 待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白天狐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稍微郑重了几分。 『有一个消息要和诸位分享。九年前,被朕流放的月宫魅音近期手刃偷猎者的义行,诸位也都早已知晓。而就在今日,有人目击到了几乎可以被确定是她的身影。』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畑尾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离开了泰尔兰周边,向南而去了。』 大殿内瞬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向南而去,意味着那个背负着深仇大恨的狐妖并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理智,她主动加入了一伙勇者的队伍。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完全接纳了她的过去,而她也终于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枷锁。 站在乐师席位的畑尾响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剧烈震颤着。 他呆呆地看着宝座上的白天狐,原本那副像是面具般完美的礼貌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紧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是一个虽然扭曲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晶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少年稚嫩的脸颊滑落。 (太好了……魅音……真的太好了……) 在一片热烈而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年轻的官员侧过身,压低声音向身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臣询问。 『既然白天狐陛下如此在意魅音小姐,当初又为何将她流放呢?』 『嚯嚯……』 老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王座。 『陛下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孩子是无辜的。可我们这些愚臣,还有那些愤怒的百姓不是如此啊。若是让那孩子继续留在东之国,她所要面对的非议、指点和那如刀割般的目光,恐怕比流放的孤独更让人绝望。』 大殿中央,畑尾响用乐师服那宽大的袖口把脸上的泪水蹭干,重新调整了坐姿。 『畑尾响乐师。』 白天狐微笑着,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那么,可以请你再来一曲吗?』 『遵命!陛下!』 畑尾响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颤音,却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手指拨动琴弦,乐音倾泻而出。不再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哀伤,也不再是阴郁的低语,那旋律如破晓的阳光刺破乌云,激昂、热烈,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听着这激荡人心的旋律,白天狐轻轻闭上了双眼,思绪随着音符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不能让那孩子再放不下故土了啊……) 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偷猎者的事,就让我们东之国自己解决吧,绝不会让那些脏手再伸向你的身后。至于魅音……)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身影,白天狐的嘴角勾起一抹慈爱的弧度。 (去吧,孩子。无论是真正的开始复仇也好,还是暂时享受无忧无虑的冒险也好,去闯出你的一片天吧。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也不要回头。因为两村所有居民的灵魂,都在默默守护你这个唯一的、希望的火种啊。) 琴声渐入高潮,如同展翅的雄鹰冲入云霄,在东之国的上空久久回荡。 …… 泰尔兰的插曲结束了,魅音复仇的故事拉开了序幕,以洛克菲杜拉为目标的新的旅途就此开始。 …… …… 烈士,英雄。 仅仅是这两个简单的词汇,其承载的分量便足以压倒千万字的华丽辞藻。在那些战火纷飞后的和平年代里,人们总是习惯于铭记烈士,渴望英雄。 他们之中,有人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将名字刻在了冰冷的石碑之上;而另一些人……则在与强敌的殊死搏杀中,被滔天的烈焰焚烧殆尽,被汹涌的波涛彻底吞没,最终连哪怕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能留给这个世界。 然而,当时间的车轮无情碾过,千百年的光阴流转之后,那些曾经被顶礼膜拜的英雄们,还会被世人铭记吗?还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吗? 又有多少人,能守住那份敬意呢? 市井坊间,开始流传起荒诞不经的稗官野史。人们在茶余饭后,用夸张的语调吹嘘着自己知晓某位英雄“不为人知”的秘密,信誓旦旦地指着那些尸骨无存、没能留下痕迹的失踪烈士,轻蔑地称他们为逃兵,甚至是叛军。他们肆意践踏着沉默的亡魂,只为博取看客们廉价的惊叹。而后,一传十,十传百,让这些道听途说的胡话广为流传。 那么…… 倘若那些长眠于地下的烈士们泉下有知,倘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遗忘、被污蔑的英灵们能够听到这世间的喧嚣…… 他们,究竟会作何反应呢? 是愤怒地咆哮,还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洛克菲杜拉,或许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第39章 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孤儿呢 洛克菲杜拉北部的这座诊所内,充斥着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低鸣声。 那是魔导机械运转时的特有频率。透明的晶体管沿着墙壁攀爬,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魔力溶液,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照得透亮。里奥坐在金属制成的诊疗椅上,视线追随着那些流动的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铜质纹路。 所谓的“抽血”过程,并没有预想中的银针刺入或者痛楚,仅仅是一束红光扫过手腕,几滴鲜红的液体便凭空浮起,被吸入了那台精密仪器的玻璃容器中。虽然取样简单到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完成了,但等待解析结果的过程却显得格外漫长。 『里奥小哥!吾辈搞定啦!』 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门铃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席娜快步走了进来,淡紫色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跃动,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盖有繁复魔法印章的羊皮纸。 『林恩小哥的入境特别许可下来了,看,这就是吾辈的天才之处!』 她得意地弹了一下那张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吾辈这就去约定地点接他们入境,估计有个一小时后,就能把人带过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和大家汇合哦。』 里奥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中不禁哑然。选在诊所这种充斥着药水味和机械声的诊所附近汇合,大概也只有这位行事不拘一格的游商能想得出来了。他微微颔首,向席娜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回见!』 席娜压了压头顶的小礼帽,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门。 随着她的离开,诊所内重新回归了只有机械运转声的寂静。那位一直背对着里奥调试仪器的魔导技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位年长的男性,戴着一副厚重的单片放大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深邃而复杂。 『年轻人啊,我想提醒你一下,有些事情……就是不知道答案才更好啊。』 里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收紧。 『我的血统,我的种族。这是一直以来,萦绕在我每一个梦境中的疑问。』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技师叹了口气,取下那只单片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 『席娜小姐说过您的事。既然您的同伴,您的那位姐姐,甚至是那些了解您的人都不在乎,他们都在说你不是所谓的什么怪物,你自己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魔导技师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 『尽管现在追逐真相的你可能一腔热情,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的使命。可如果真相只会让自己更加困惑,甚至带来痛苦,那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就像……席娜小姐那样。』 『嗯?』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异样,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技师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去面对那台正在解析血液的机器。 『啊,我似乎说得有些多了。总之,如果您还是决定要看的话,我会把结果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您的。』 机器发出“滴答”的声响,似乎正在进行最后的运算。 里奥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席娜那欢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席娜小姐……也因为血缘而有什么心结吗?) 回想起她那总是充满活力、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模样,里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心结”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 离开了泰尔兰又行了不到半日,林恩三人脚下的官道逐渐变得平坦宽阔,车辙印深深刻入泥土之中,显示着这条贸易动脉的繁忙。道路两旁,原本茂密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星罗棋布的清澈水洼。那些水洼映照着苍白的天空,边缘生长着暗紫色的芦苇,这便是洛克菲杜拉边境独有的景观——大沼,传说中古老咒术的发源之地。 林恩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奇异植物。 『魅音小姐,之前来过这里吗?对这里了解多少?』 魅音那双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并没有在那美丽的沼泽风光上停留太久,而是习惯性地扫视着芦苇丛深处那些适合藏身的阴影。 『嗯,确实偶尔往这边走过。偷猎者喜欢混迹在人多的地方嘛,毕竟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不过,以旅行为目的确实是一次也没有。』 她转过头,狐耳轻轻抖动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身旁的两人。 『不过,你们也没有吗?海伍德离这边也没有那么远吧,当初不来这么有名的地方看看?』 看着林恩和芙蕾尔都摇了摇头,魅音轻叹了一口气,尾巴尖有些无趣地垂下。 林恩苦笑了一声,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毕竟在海伍德,我们两个都是莫克斯领主身边的人。我又以成为勇者为目标,很多责任和委托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海伍德周边从不太平,即便北境强盗团还没兴起的时候,附近也出现过不止一伙人类盗匪。据说……我的亲生父母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魅音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她微微垂下眼帘。 『抱歉……』 『那时我还不记事呢。』 林恩轻松地摇了摇头,那副神情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的已经接受了这份过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芙蕾尔,此刻却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围裙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伤。 『感觉大家都是如此啊。对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就连里奥先生,他甚至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他那边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提到那个独自留在异国他乡等待友人的青梅竹马,芙蕾尔的步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放心吧,芙蕾尔小姐。』 魅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魔导科学能做到的事远超我们的想象。我小时候也曾去过一两次东之国的城市区,那些不需要妖力就能运转的庞然大物,每次都让我大受震撼……那么,说回这个洛克菲杜拉吧。』 她抬起头,眺望着远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轮廓,话题自然地转回了眼前的目的地。 第40章 没有混沌温床的咒术古国 『洛克菲杜拉除了是曾经的咒术国、现在的商业国的代名词,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史事……』 魅音思考了一下如何组织语言,便停下了脚步,折扇轻点着远方那座仿佛盘踞在沼泽之上的巨兽般的城市。 『要说这相对和平的北大陆出现过哪些大规模的战争,最近的是十四年前,火天王毁灭黄金之国彭特。再往前推,就是三十年前,我的祖国东之国城市区与一个已经覆灭的邪光组织间的魔导机甲战争。』 她一边说着,一边竖起手指细数,眼神中透着一股对历史的敬畏与唏嘘。 『虽然据老一辈说,那场邪光侵略的恶劣程度恐怕仅次于赤钢的暴行。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两起战争的惨烈程度相加,都不及千年前洛克菲杜拉和邻国法鲁格战争的一半。』 魅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生怕惊扰了这片古战场沉睡的英灵。 『那时别说魔导科技,就连攻城器械都原始得可怜。两国几乎就是短兵相接,用咒术和肉身去填平沟壑。双方士兵损失十之八九,原本战场波及的城池几乎全部在咒术的烈火中毁灭,连残垣断壁都未能剩下,而那片交战区就是现在洛克菲杜拉的人们所说的古战场。其实,当时的法鲁格国力强于洛克菲杜拉,又有名震天下的法鲁格三将,可以说胜券在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旁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石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然而,洛克菲杜拉硬是靠着一个将军的出色指挥和身先士卒,屡屡以弱胜强,创造了奇迹。最终虽然那名将军在与法鲁格三将的决战中战败身死,但公认的一点是,洛克菲杜拉最终的获胜,和这位将军的骁勇善战脱不开干系。那一战之后,洛克菲杜拉就在千年内再无战事,他们不再专攻杀伐的咒术,而是利用地理优势发展经济与科技。特别是在彭特毁灭后,这里再无竞争对手,一跃成为了北大陆第一贸易大国。』 芙蕾尔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样的将军那么厉害?竟然能逆转这样的绝境。』 『瑟洛斯将军,对吧?』 林恩接过了话茬,显然这个名字在海伍德的勇者传说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魅音赞许地点了点头,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没错。』 『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些许事迹而已,不过,据说他最后一战中其实是生死不明,因此近期也有了另一种说法,有人说……』 林恩的话语还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便打破了这肃穆的历史探讨氛围。 『林恩小哥!』 那个声音穿透力极强,引得周围那一群牵着骆驼和驮马的外邦商人们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颗紫色的炮弹般冲破人群。席娜双手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让吾辈先缓口气,哈……哈……』 她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随即将一张印着复杂辉记的羊皮纸塞进了林恩怀里,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吾辈搞定了!简单简单,这就叫效率!』 林恩接过那张在非常时期千金难求的特别入境许可,还没来得及道谢,席娜已经像弹簧一样直起了腰,目光扫过一旁的芙蕾尔,随即定格在那位有着异域风情的蓝发女子身上。 『啊,芙蕾尔小姐也两天不见!诶?这位姐姐是?』 魅音优雅地收起折扇,微微欠身,那份从容的气度与席娜的跳脱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叫月宫魅音,林恩先生的新伙伴。初次见面,常听闻席娜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哼哼,吾辈这种天才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啊!』 席娜被夸得眉飞色舞,伸手压了压那一顶有些歪掉的小礼帽。 『魅音小姐是吧,以后请多关照啦!听名字肯定是东之国的人吧?那个神秘的东方国度吾辈可是向往很久了,你是哪里出身的啊?城市区还是古典区?』 魅音原本挂着得体微笑的嘴角微微一僵,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阴霾。 『啊……算是吧,出身……』 她支吾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扇柄,那段关于被放逐、流离失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嗯?』 席娜眨巴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凝固,正准备追问。 『啊那个席娜小姐!』 林恩猛地跨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两人视线中间,声音提高了几分。 『里奥呢?既然手续办好了,他在哪里等我们?』 这个生硬却及时的转折瞬间转移了席娜的注意力。她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哦对!里奥他还在等血缘测试结果呢,吾辈这就带你们去那个魔导诊所找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着城门方向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哎呀吾辈跟你们说啊,那位这一路可真是闷葫芦一个,不管吾辈说什么他都只有“嗯”“啊”两个字,快把吾辈憋死了……』 伴随着席娜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一行人向着那座巨大的商业都市迈进。魅音落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林恩宽阔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 有了席娜办下来的许可,入境的过程顺利到了出乎几人意料的地步,甚至看到了是席娜的友人,连那些入境目的啊,滞留天数的盘完都被省去了,引得队伍中其他的旅者一片惊讶和羡慕的目光。进入了这个商业大国后,街道两侧的喧嚣便如同海潮般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风中那股特有的沼泽湿气。这里虽非洛克菲杜拉的王都,但其繁华程度同样令人咋舌。来自南北大陆、乃至遥远群岛的商队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各色旗帜在风中作响,仿佛一场万国博览会。 席娜走在最前方,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于人海之中。 『席娜小姐!这边有刚到的南海珍珠!』 『嘿!天才游商!这批货给您留着呢!』 外地的行商们一看到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纷纷热情地挥舞着手臂,甚至不惜推开面前的顾客,只为让那张熟悉的面孔在自己的摊位前多停留一秒。然而,与这如火热情形成冰冷割裂感的,是街道另一侧那些拥有固定铺面的本地商户。他们倚在门口,看着席娜的背影,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甚至有人在她经过后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芙蕾尔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裙角,压低了声音。 『席娜小姐,他们这是?』 『嫉妒呗,还是最浅显的那种。』 魅音摇着折扇,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本地商人扭曲的面孔,语气里透着嘲弄。 席娜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轻快的小调,脚步轻盈地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仿佛那些恶意的视线不过是路边的碎石,根本不值得她这位“天才”分神。 穿过最拥挤的集市,林恩的目光在四周那些古旧的建筑上停留许久,眉头微微皱起。 『已经几乎察觉不到古咒术的痕迹了啊。』 放眼望去,除了堆积如山的货物和精明的商贾,完全找不到任何咒术师那种神秘肃穆的影子。唯有街角处,几个穿着花哨戏服的表演者正鼓着腮帮子,指尖搓出一团摇摇欲坠的火球,引来围观孩童的阵阵惊呼和零星的铜板。而不远处几位身穿长袍的老者路过,看到这一幕只是表情复杂地长叹一声,摇着头快步离去。 曾经足以撼动国运的古老力量,如今却沦为了街头取宠的杂耍。 『时代变了嘛。』 席娜随手从路边接住一个抛来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 『不过还是有的啦,那些真正高深的玩意儿都藏在学院里啊,还有皇宫深处啦,普通人哪能随便见得到。』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挤过了那条令人窒息的闹市区中心。随着周围喧闹声逐渐变得相对单调,一间略显格格不入的魔导诊所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口的长椅上,一个白发少年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里奥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中流动的云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前是一辆辆有着不同颜色顶棚,满载货物的马车轰隆驶过,车轮碾压石板的噪音震耳欲聋,却丝毫未能撼动他分毫。他就那样坐着,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繁华都市彻底隔绝的孤寂感。 第41章 都说了无知是福 『里奥!』 林恩的呼喊把里奥从那仿佛凝固的思绪中拉了出来。白发少年身躯微微一震,将视线从天际收回,落在了面前的三人身上。 『哦,林恩,芙蕾尔,来了啊。』 里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依旧是不急不缓。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两位青梅竹马,定格在最后那位陌生的深蓝发女子身上。此刻在人类的都市中,魅音完全是一副人类女性的模样,那双标志性的狐耳与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是?』 『我叫月宫魅音,林恩先生的新伙伴。』 魅音微微欠身,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丝毫看不出半点妖异之气。 里奥虽然礼貌地点头致意,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红瞳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短短两天不见,这队伍里怎么还突然多了一个人? 『里奥,那个,事情比较复杂,这里人多眼杂……』 林恩压低了声音,打断了里奥可能的追问。 『里奥那边情况如何,弄清种族和血统的事了吗?』 『也一样算比较复杂吧……』 里奥闷闷地回了一句,显然结果并不像预期的那样简单明了。 『那么,既然都到齐了,就去吾辈的宅邸吧!正好吾辈其实也有事想找你们商量一下!』 席娜见气氛有些沉重,立刻拍着手插话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就在不远哦,从这边穿过去走一会就是!』 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便跟着席娜穿过了喧闹的集市。很快,席娜的宅邸便尽收眼底。那是一座气派的白色墙面、褐色屋顶的建筑,中庭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用厚实的防水布覆盖着,光是看那规模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林恩敏锐地注意到,庭院后方有一条平整的石板路径直通向远方的官道,显然是席娜为了避开拥挤市区而特意打通的专用货运通路,这份财力与手段可见一斑。 进入宅邸,外界的喧嚣被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众人落座在柔软的沙发上,几名侍女迅速端来了冒着热气的红茶与精致点心。 疲惫感稍减,林恩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从魅音小姐的事开始吧,关于盖恩和赤钢……』 当“赤钢”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魅音那原本端庄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她手中那柄精致的折扇发出一声痛苦的“咔嚓”声,扇骨在巨大的握力下严重变形,那双原本平静的深蓝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痛楚。 席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迅速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随后轻咳一声,眼神凌厉地扫向周围。 下人们立刻会意,纷纷低头退出了房间,并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几人,席娜才重新靠回沙发上,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请讲吧,林恩小哥。』 林恩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么先说结论,赤钢组织,不仅仅是不能与之为伍,恐怕,还有可能要把他们视为与魔王军齐名的敌人。』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席娜和里奥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毕竟盖恩帝国的铁血手段和赤钢的极端排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游走于各国的商人,席娜对九年前东之国那场惨剧的粗略版本也有所耳闻,料想到了这个耿直的年轻勇者早晚有一天会走上这一步。 林恩顿了顿,视线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魅音。 『月宫魅音小姐,是狐之里出身的,东之国的狐妖,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月光狐妖。』 『什么!?』 这一次,席娜才是真的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在不久前,在泰尔兰的豪华旅馆里,她还绘声绘色地用“月光狐妖杀人传闻”来吓唬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想到正主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还优雅地喝着红茶。 为了证实林恩的话,魅音轻轻放下茶杯,周身泛起一阵柔和的蓝光。转瞬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和那条蓬松的蓝色尾巴凭空出现,轻轻摆动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恢复了人类的模样。这短暂的一瞬,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她真实的身份。 林恩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也就是说,她的家乡因赤钢的阴谋被毁灭,不,是被屠杀殆尽。而魅音小姐是唯一的幸存者。』 说完,他转头看向魅音,眼神中满是歉意。当众揭开同伴血淋淋的伤疤并非他的本意,但他必须让里奥和席娜明白赤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明白这份仇恨的分量。 席娜脸上的震惊逐渐转为尴尬与自责,她摘下小礼帽,有些局促地揉捏着帽檐。 『抱歉了,月宫小姐……刚才在外面……吾辈问了你那种事,请不要往心里去。』 魅音看着眼前这两个不仅没有排斥她,反而流露出真诚歉意的人类,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打开那把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况且……能再次以这个身份被人接纳,我已经很感激了。』 里奥沉思片刻,红瞳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与最强的人类帝国和魔王军同时为敌吗,道阻且长啊。』 这并非反对,仅仅是陈述事实。他的目光扫过魅音,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并非不信任她,他能感觉到她刚刚那份悲伤与愤怒是何等真切,更相信林恩既然能主动邀请她入队,必然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足以托付后背的品质。 里奥所担心的,是他们一行的目标是征讨魔王,而魅音的仇恨似乎仅指向赤钢。魔王军内部魔物众多,其中更不乏一些数百年前出身东之国、但之后投身前几代魔王军麾下的魔物。当刀剑相向之时,她……真的能对同为魔物的敌人挥下屠刀吗? 『已经决定了吧。』 这句话既是问林恩,也是在确认魅音的觉悟。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样,既是自己的答复,也是在替魅音做下保证。 得到确认后,里奥不再多言,转而向魅音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那么以后请多关照,我是里奥,为了协助林恩与芙蕾尔解放南大陆魔统区,也为了探明自己的血统而战。』 话音刚落,一旁的芙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违和感,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诶?就是说?那个检测还是没能确定里奥先生的血统吗?』 里奥摸了摸额头的小角,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还是得出了一些结论的……比如……』 第42章 了不起,开口便是大实话 里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 『魔导技师们查询了所有在册的物种信息,包括魔导科学技术兴起百年以来至今灭绝的种族。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以和我的种族完全匹配,也不属于任何混血。他们说,和我的种族最相匹配的,反而就是人类。』 林恩闻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不是很好吗。卡塔丽娜姐说的一点都没错,里奥从来就不是什么怪物,兴许是某些隐居南大陆文明的特别人类,只不过一直没有进入人们的视野,仅此而已。』 里奥看着挚友真诚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不知为何还是感觉松了一口气。那么既然知道了北大陆找不到任何答案,就有朝一日进入南大陆,去那个一切开始的河流再寻找吧。』 (真的……这么简单吗?) 心中的疑虑像是一根未拔除的刺,但里奥没有表露出来。众人纷纷点头,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好消息”而缓和了不少。 见气氛轻松了些,魅音便想着转换一下心情,她轻摇折扇,目光转向席娜身上,毕竟她和席娜今日还是初见,比起其他三人,自然对这个传奇商人有着更多的好奇。 『说起来,席娜小姐有没有把贸易走向南大陆的打算?虽然那里魔物众多,但听说也不是没有对人类友善的存在哦。』 席娜正在往红茶里加方糖的手顿住了。 『这个嘛……吾辈担心海路本身不安全嘛,水天王最近隔三差五就要袭击,而且……』 她放下了糖罐,平日里那股没心没肺的乐天劲儿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纠结。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未知商机的渴望,却又似乎被某种更为沉重的心结所牵绊,让她在开口的瞬间陷入了犹豫。 『……』 被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席娜终于扛不住那份灼热的视线,她长叹一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好吧,吾辈说就是了。说不想去南大陆那是骗人的,只是暂时还去不得啊。海路不够安全?这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是,吾辈在北大陆,在这洛克菲杜拉,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探求清楚的事啊。』 她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精明的商人做派,淡紫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众人从未见过的执拗与坚定,那神情竟让熟悉她的林恩等人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里奥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和您的血统也有关吧,就像我一样……无意窥探,但是我听那个魔导技师无意间提起了。』 『什么!那个混蛋居然把吾辈卖了!』 席娜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一脸被背刺的愤慨。但随即,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沙发里,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也是啊,既然我主动把您介绍到那边,他也能判断出吾辈对你们的信任,所以才会故意地“不小心”对里奥小哥提起吧……好吧,吾辈也无意对你们隐瞒,毕竟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实际上……本来吾辈也想着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件事,让你们给吾辈搭把手呢……』 她顿了顿,目光游离向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实……对于商人来说,那真的是很……虚无缥缈甚至一文不值的东西,但吾辈就是想知道。吾辈想想啊,对了对了,就从这里开始吧。你们听说过吾辈总是会知道一些其他商人无法知道的情报,对吧?也正是这一点让这里的商人们默默察觉到了什么,觉得我是一个利用不正当手段和他们竞争的恶劣商人,没错,这事是……』 『怎么这样!』 芙蕾尔忍不住脱口而出,双手捂住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她心里,席娜小姐虽然爱财,但绝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席娜看着单纯的女仆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真的。』 『什么?』 看着芙蕾尔一副三观尽毁的样子,席娜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尴尬。 『呃……怎么说呢,吾辈确实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啦,确切来说,是因为吾辈的血液中流淌着某个强者的鲜血,因此觉醒了特别的能力。这种事其实在南大陆很是常见,赤钢的干部啊,魔王军的干部啊,大多如此。后天的修炼,神明的赐福,获得特殊能力的方法不止一种……里奥小哥的那个力量也许是其中一种也说不定哦。』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将这个关键信息记在心底。特别是里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边缘,若有所思。 席娜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十几代下来已经被稀释到很弱了啦。在吾辈身上,力量的体现就是可以通过身体接触让某人遗忘一个特定情报,前提是这个情报吾辈自己能说的出口。就是依靠这个能力,我让那些竞争者们忘记了我们一同发现的捷径,忘记了一同看见的藏宝图中宝物的位置,还有一同得知的与市场相关的任何情报等等啦。很过分的能力吧……吾辈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吾辈,所谓商战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啦。』 看着席娜那副理所当然却又透着些许无奈的模样,芙蕾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对于生活在单纯世界里的她来说,这种近乎作弊的商业手段实在有些难以消化。 席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随着茶杯放回托盘的清脆声响,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重要的不是能力本身,是能力的来源。吾辈的血统源自的那位强者,名字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缓缓吐出了那个在洛克菲杜拉历史上极具分量的名字。 『瑟洛斯将军,屡屡重创法鲁格的洛克菲杜拉古代名将。也是吾辈心结的来源』 第43章 天才也是会遗传的 『这么说来,席娜小姐您是瑟洛斯的后人?!』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席娜没有理会众人惊诧的眼神,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望着洛克菲杜拉那繁华却又透着古旧气息的街道,语气变得低沉。 『刚刚来的路上,古咒术的现状你们也都看到了。可是,随着战争结束和平到来被遗忘的,还有别的东西啊,英雄和烈士就是如此。』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吾辈也有过洁白如纸、对英雄充满崇拜的时候啊。特别是知道,这个英雄就是祖上时,那时的吾辈真的因为是一代名将瑟洛斯将军的后人而骄傲……后来嘛,我发现,人们对于他的铭记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深刻了。瑟洛斯将军最后与法鲁格三将的决战后,其实是生死不明,而不是确认牺牲的。』 林恩点了点头,他在海伍德听到的传说版本也是如此,结局总是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席娜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自己的秀发。 『所以一直有一种说法是……瑟洛斯将军其实是逃跑了。当然,在那时这么说的人还是会被臭骂一顿的。只不过……人们对于千年前的战争,的确已经淡忘很多了。恐怕就算瑟洛斯将军就是板上钉钉的牺牲烈士,也是如此。』 几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遗忘”的悲凉。 席娜突然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一簇不甘的火苗。 『那时的我很不服气,毕竟是吾辈儿时的骄傲和偶像。我就立志,等吾辈作为瑟洛斯后人取得了耀眼的成就,为洛克菲杜拉这个国家也赢得无数利益和更多外贸契机之后,让所有人再次对这个血脉敬重万分,止住流言蜚语。』 说到这里,她松开了拳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自嘲。 『虽然现在想想那时吾辈的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但是当时确实激发了吾辈的行动力。事实也证明,凭借吾辈的能力和天才头脑,很快就取得了成就。然而往往,就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会出现差错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 『里奥小哥,我想先问问你,实际体验过魔导科技后,感觉如何?』 这个转变太过突然,让正沉浸在悲壮而遗憾气氛中的众人都愣了一下。里奥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抚摸着面具的边缘,回忆起诊所里那些冰冷却精密的仪器。 『嗯……虽然没有完全确认我的血统,但确实让我安心了些许。而且那些设备,新奇而又实用,能做到很多单纯依靠魔法做不到的细致之事。』 『吾辈也是这么认为的。那本应是百利无一害的东西,却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地背刺了吾辈。』 席娜苦笑着将茶杯重重放下,瓷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重到让人担心那精美的茶杯会不会因此碎裂。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洛克菲杜拉地图的墙壁前,手指划过那片曾经燃烧着战火的古战场,最终停在了更北方的阴暗处。 『百年前,洛克菲杜拉在那个古战场北方,一片完全脱离洛克菲杜拉个法鲁格两国古战场区域的深沼中,发现了一个洛克菲杜拉皇室的手镯。因此一直以来,对其由来一直众说纷纭。但是近些年来,随着历史学、魔导科技的共同发展,在那复原技术之下,上面的徽章文字变得清晰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清晰有力。 『那个手镯的归属,也终于得到了确认。那就是……当时的洛克菲杜拉王,赏赐给瑟洛斯将军,他绝不会离手、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的独一份的手镯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位置,距离决战之地太远了,远到无法用“战术撤退”或者“追击敌人”来解释。 『而那里更是绝对不会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因此,对他的评价,又一次改变了。有些人说,他面对着数倍于己方的敌军,终究还是选择了逃跑,最终被象征着洛克菲杜拉的沼泽所吞噬作为惩罚;也有人说,他在逃亡途中自知愧对祖国,把荣耀的象征埋葬在了那里;还有部分人……至今坚信他是烈士。』 席娜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与倔强。 『于是,吾辈动用了一切人脉封锁着吾辈是瑟洛斯后裔的消息。在那段时间里,吾辈就像个不知疲惫的疯子,流窜于洛克菲杜拉的各家各户。送礼、推销商品试用,无论用什么借口,只要能制造出身体接触的机会,吾辈都会扑上去,只为了让他们忘记“席娜是瑟洛斯后人”这一件事。』 席娜说着,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仿佛还能抓到当初那份焦急与疲惫。 芙蕾尔捂住了嘴,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忍。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为了掩盖自己的血脉,不得不戴上商人的假面,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国家里疲于奔命,一次次触碰他人,一次次抹去自己的痕迹。 看着芙蕾尔那副表情,席娜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哎呀,芙蕾尔别露出这种表情嘛!那时吾辈已经成熟了,也变得现实了。吾辈知道,沐浴先祖的荣光不如活在当下,为了不让他的名声影响吾辈做生意赚钱,这才……』 『自相矛盾了哦,席娜小姐。』 林恩温和却笃定的声音打断了她,少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闪动,脸上挂着看穿一切的善意微笑。 『您刚才才说过,您有“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去证实的事”。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和现实,您根本不需要这么执着于那个手镯的真相。』 魅音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深蓝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撒谎的技术可不像天才哦,小席娜。』 席娜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喉咙里。被两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盯着,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是被戳穿心事后的羞恼。 『好吧……真是瞒不过你们啊……吾辈其实……其实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林恩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替她补全了未尽的话语。 『其实是防止您那些在商人间流传的恶评,让本就深陷逃兵嫌疑的先祖名声雪上加霜,对吧?您宁愿自己背负奸商的骂名,也不愿让“瑟洛斯的后人是个不择手段的恶劣商人”这种话,成为压垮那位将军名誉的最后一根稻草。』 席娜的肩膀垮了下来,她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释然。 『嘛……嘛,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啦。总之在吾辈的努力下,虽然不是让所有人彻底忘记,但是忘记的人数量到了一种地步,这个消息也就被打上造谣的标签了。现在提到席娜,大家只知道是个手段高明的游商,这就足够了。』 『不过像之前陪吾辈去海伍德的两位侍从,以及为里奥先生查看血缘的技师,他们是知道的。毕竟是吾辈信赖的人,和你们一样。』 席娜补充道,眼神里透出一股对同伴的信任。 魅音轻摇折扇,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既然拥有那样方便的能力,为什么不尝试让所有人都忘记“那个手镯是从远离战场的北方被捡回来的”这个情报呢?只要切断了地点和手镯的联系,逃兵的说法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第44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听闻魅音那略带建议色彩的疑问,席娜重重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等于吾辈也承认了那手镯就是铁证了啊。仅仅因为掩盖事实而获得的清白,吾辈怎么可能接受啊。』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 『吾辈一直不相信,吾辈的先祖,儿时的偶像,屡立战功多次救战局于水火的瑟洛斯将军会是逃兵,这没有任何道理。』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出了几条行动轨迹。 『所以吾辈才一直在洛克菲杜拉一带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试图找到证明瑟洛斯将军是战死的铁证。洛克菲杜拉周边一无所获后,吾辈就把目光投向东之国和海伍德,企图找到蛛丝马迹。不过到目前为止,吾辈还是没能找出什么有用的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过身,脸上扬起一抹有些勉强却充满希望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更多瑟洛斯叛逃的证据不是吗?只要没有确凿的叛变证据,希望就还在!』 几人看着她那副自我鼓励的模样,纷纷露出了认可的神情,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席娜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已经有些凉掉的红茶,像是在酒馆里豪饮烈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她重重地放下茶杯,长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过仔细想想,这真的没有必要的事情不是吗?千年前祖上的名誉,那种东西能拿来做什么啊,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变成金币。』 『我觉得这是很可贵的。』 芙蕾尔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她双手交握在胸前,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瑟洛斯将军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您这样优秀的后人倍感欣慰。而且,以这样的事情为动机而行动,不计回报地追寻先祖的足迹,我觉得是很美好的事情。』 『所以席娜小姐才不安于洛克菲杜拉一国,而是四处游商,哪怕会遇到危险啊……』 林恩看着眼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为了一个飘渺的真相,甘愿放弃安稳的生活去面对风餐露宿和魔物的威胁,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被芙蕾尔那般夸奖,又被林恩那真诚的目光注视着,席娜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云,她有些慌乱地别过头,手指不自然地卷着鬓角的发丝。 『不过!不过吾辈确实也乐在其中嘛!这可比呆在一个地方耍嘴皮子强多了,还能顺便赚大钱,何乐而不为呢?』 她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了商人的精明神态,向着众人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 『好啦好啦,听吾辈说这个秘密可不是免费的啊,正如吾辈所说,吾辈也有求于你们,也就是说——你们到了南大陆以后,也要帮吾辈多调查调查才是哦。毕竟那里现在是魔王军的地盘,也许会有很多北大陆不知道的情报流落过去,搞不好还有法鲁格的后裔呢。』 『放心,这一点我们一定做到。』 林恩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不仅是对朋友的承诺,也是为了探寻历史真相的责任。 『嗯嗯!诸位在南大陆调查,吾辈继续在北大陆调查,吾辈相信总会有进展的!』 得到保证的席娜显得心情大好,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向着门口走去。 『那么各位,晚饭时间见啦,吾辈去处理一下商单上的事情。不是我吹,这里的夜市可是完全不输给洛克菲杜拉的首都,到时候带你们好好逛逛!』 目送着席娜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几个人也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客房。走廊两侧挂着描绘古洛克菲杜拉风光的油画,昏黄的魔导灯投下柔和的光影。 芙蕾尔走在林恩身侧,双手轻轻捏着围裙的边缘,眉头微蹙。 『你们觉得……瑟洛斯将军有没有逃亡呢?我相信没有。』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对于善良的芙蕾尔来说,她不愿意相信一个被后人如此敬仰的英雄会做出背叛之事。 『我也相信。』 林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副盔甲装饰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位名将。 『一个屡立战功、受人爱戴的将军,不可能畏惧为国捐躯这种事。如果他真的想逃,早在战争初期就有无数机会,何必等到决战之时?』 走在后方的里奥和魅音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里奥抚摸着脸上的面具,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海伍德遭受过排挤,深知人性的幽暗与多变,对于“绝对的忠诚”这种概念,他总是抱有一份保留。 魅音则是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媚眼。英雄变节这种戏码,在历史的长河中上演过太多次了。 (人心可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啊……) 她在心中默默叹息,但并未将这份消极的想法说出口扫了大家的兴。收起折扇,她那优雅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不过目前也没那么快能得出结论就是了。既然到了洛克菲杜拉,就好好享受这里的氛围吧。到了南大陆,可能就没有这么和平热闹的地方了。』 …… 晚宴过后,洛克菲杜拉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席娜的带领下,众人穿梭于流光溢彩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香料的辛辣,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驻足于靠近古战场边缘的纪念碑前,那石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与远处集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随后,几名身着传统服饰的咒术师在广场中央喷吐出绚烂的火焰,引得人群阵阵惊呼,那热浪扑面而来,将众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 席娜双手叉腰,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满脸的自豪。 『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哦!咒术展览馆啊,动物园之类的。特别是洛克菲杜拉大沼泽的巨蟹可是必看项目,据说一只就能粉碎一队骑士呢!那巨蟹可是当年法鲁格的国旗和象征哦,现在嘛,都归我洛克菲杜拉啦!』 看着她手舞足蹈、略带夸张地描述着那些奇闻异事,林恩、芙蕾尔、里奥和魅音都忍不住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一路的奔波与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夜晚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回到客房时,夜已深沉。 林恩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体陷在被褥间,积压已久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海中回放着今日的见闻。下一站就是寒帆港,跨过那片海,便是危机四伏的南大陆魔统区。像今晚这样悠哉游玩、毫无顾虑的日子,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了。 (得好好珍惜这几天的休整啊……) 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意识逐渐模糊,沉沉睡去。 …… 呼—— 凄厉的风声突兀地撕裂了寂静。 铛! 紧接着是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震得耳膜生疼。 『杀啊!!!』 『为了胜利的荣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瞬间冲散了梦中的安逸。 (怎么回事?!魔王军打过来了?!) 林恩的意识瞬间清醒,心脏猛地收缩。这里可是洛克菲杜拉,是与魔物相对友好的国家,怎么会有如此激烈的战火? (要赶紧起来看看情况!大家还在隔壁!) 他猛地睁开双眼,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床边的剑。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客房天花板,也没有温馨的魔导灯光。 眼前的场景,让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化作了毕生难忘的惊骇。 第45章 下回还是让美少女托梦吧 放眼望去,不仅仅是他自己,几个人同时身处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大营内,头顶的天空被浓重的硝烟浸染成灰褐色。四周枯木狰狞,远处的战场上,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洛克菲杜拉的带翼百足旗与一面陌生的巨蟹旗帜插在泥泞中,随风作响。 但这显然并非真实的战场。 这里简陋得没有任何地势起伏,只是一片平原,两军的主营帐面对面矗立,士兵们机械地发起冲锋。战场上遍布倒下的躯体,却诡异地没有一丝血迹。极目远眺,法鲁格与洛克菲杜拉的城防如同静止的油画背景,就连天上的太阳也透着一股虚假的苍白。 四人面面相觑,缓缓站起身,身上干净整洁,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是梦境?』 魅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白皙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红印,也没有丝毫痛感传来。她环顾四周,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疑 『我就记得在席娜宅邸睡下了啊……你们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只是我梦到的而已?』 芙蕾尔的声音有些颤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但这梦境太过异常。除了痛感的缺失,视觉、听觉甚至嗅觉都无比真实。硝烟的刺鼻气味、兵刃相交的脆响、脚下泥土的触感,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更重要的是,这个梦境有着严密的逻辑,不像普通梦境那般跳脱混乱。 『你们看那个士兵。』 里奥突然指向前方,声音低沉。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正在吹响进攻号角的士兵没有头盔,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颗森白的骷髅头骨。 仔细观察,战场上的士兵竟全是如此。 他们是一支亡灵大军。 有的骷髅身上插满了箭矢,却依然奋力吹号;有的失去了头颅,依然挥舞着长剑;有的只剩下半截躯体,被战友背在背上,一同向着敌阵发起决死的冲锋。而对面的敌军阵营,亦是同样的惨状。 这是一场属于亡者的战争,一场跨越千年的执念回响。 『这里,应该是洛克菲杜拉和法鲁格古战场的某种回忆吧……』 林恩环视着四周虚假却惨烈的景象,眉头紧锁。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梦境,但这股扑面而来的悲壮气息却让他胸口发闷。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明明是在席娜的宅邸里……) …… 『然也。此处不属现世的任何一隅,乃亡者梦境所化战场。』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几人身后的大帐中传出,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骨骼撞击的脆响,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具令人望而生畏的骷髅。 他头戴一顶布满刀痕的古式战盔,身上披着千年前洛克菲杜拉制式的将军铠甲,那厚重的甲胄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裂痕与凹陷。最令人胆寒的是,无数断裂的箭矢深深嵌入他的骨缝与甲片之间,密密麻麻,如同刺猬般诉说着生前遭受的惨烈围攻。 在他身后,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随风摆动,上面依稀可见洛克菲杜拉的图腾——带翼百足虫。那森白的指骨紧紧按在腰间的宽刃大刀上,手腕处空空荡荡,并没有传说中那个作为“逃兵铁证”的手镯。 空洞的眼眶中虽然没有眼球,却仿佛燃烧着两团幽蓝的鬼火,直视着面前的四位生者。 『吾等祖国最终得胜,吾却未能见证得胜之日,此为其一;为祖国粉身碎骨,却被后人污为败逃之将,此为其二。两大憾事,皆为此役败亡、尸骨无存所致。此乃以吾为首的一众败军,千百年来无数次梦回的战场具象。』 骷髅将军停下脚步,身上断箭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缓缓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按在胸甲之上。 『吾乃……洛克菲杜拉古将,瑟洛斯。』 (什么?!) 四个人瞳孔骤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席娜苦苦追寻的先祖,那个活在传说与争议中的名将,此刻竟然就这样真实地站在他们面前,以一副亡灵的姿态诉说着千年的不甘。 眼前的景象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那副残破不堪的铠甲,那具被无数利刃与箭矢贯穿的骸骨,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铁一般的名为“牺牲”的事实。 里奥与魅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复杂的释然。那个关于人性本恶的小小赌局,是他们输了。在这位为了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烈士面前,他们那份源自生存经验的猜忌显得有些多余。 (嗯?) 魅音深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扫过瑟洛斯那只剩白骨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个传说中作为“铁证”的手镯。 如果说此处的形态是他战死时的一刻,那么手镯不在身上,就意味着那东西根本就没有随他上战场,或者是死后被取走来故意污蔑?无论哪种可能,都与“带着手镯逃亡北方”的说法背道而驰。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化身侦探的时候,魅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为什么把我们拉入这个梦境?』 林恩向前一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是对方的执念空间,那对方应该有着某种诉求。 『……不知。』 瑟洛斯那空洞的下颌骨微微开合,吐出的答案却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 看着四人错愕的表情,瑟洛斯缓缓转过头,望向帐外那片虚假的硝烟与静止的城池,眼眶中的幽火微微跳动。 『吾不记得曾主动将诸位拉入此虚幻战场。此战,似千百年来持续不断,然则细想之下,才觉是方才打响。』 『您的意思是?』 芙蕾尔有些困惑,礼貌地追问。 『自吾死后千百年,与士兵们魂踞一处,意识缥缈而混沌,如坠大雾之中。直至那求胜执念触及巅峰,如烈火燎原般唤醒了吾等残魂。当吾回过神来,发觉吾等已化作枯骨,而战鼓声再次擂响。』 瑟洛斯重新看向面前的四位生者,声音沉重如铁。 『也就是在那一刻,四位便自然而然出现在吾面前。吾不知为何选中尔等,亦不知如何遣尔等离开此梦。』 (?!)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被莫名卷入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梦境的主人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送客,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只有杀戮与死亡的循环之中? 第46章 给古代亡灵来点现代震撼 『也就是说……』 魅音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下巴上,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这个虚假的战场是执念的尽头形成的,而执念的根源就是这一战您败于法鲁格三将。那么,是否只要帮助您达成夙愿,赢得这场战争,执念自消,我们也就可以出去了呢?』 面对这合情合理的推测,瑟洛斯沉默了片刻,那燃烧着幽火的眼眶微微低垂。 『若四位肯助吾破敌,自是感激不尽。然则对于这位魔物小姐方才的猜想,吾也只得回答——兴许如此。』 没有绝对的保证,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和席娜小姐谈了这件事,又决定为瑟洛斯将军寻找证据,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事?』 芙蕾尔轻声说道,她看着眼前这位令人敬畏的先祖,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一分同情。那份想要为先祖正名的强烈心意,或许正是开启这扇梦境大门的钥匙。 『后人心意,吾倍感欣慰……』 瑟洛斯的声音虽然干涩,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他微微欠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若是如此,吾将在此为尔等致歉,将四位卷入战场绝非吾本意。尔所言之事并非妄言,幽冥之事吾军咒术师也曾多有研究,然则千百年来吾等无时无刻不在回忆此战,其余思绪与学识,只怕再难忆起。』 除了战斗与悔恨,这位将军也好,麾下将士也罢,他们的记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殆尽。 眼见再怎么猜测也不会有更多进展,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那是长期共同冒险培养出的默契。 『那么,准备战斗吧。』 林恩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神变得坚定锐利,那是面对强敌时才会展露的勇者锋芒。 『为了让那些亡魂安息,终结这个虚假的战场吧。』 里奥默默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芙蕾尔从腰间抽出匕首,神情专注;魅音则展颜一笑,手中双扇轻摇,已然做好了厮杀的准备。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仅是为了离开,更是为了给那位还在现世苦苦追寻真相的席娜一个交代——在这里,在这个梦境中,就是揭开千古谜团的最好机会。 『多谢。』 瑟洛斯直起身子,身上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战意,但他随即语气一转,极其郑重地警告道: 『然则敌方三将均有以一敌百之力,不可小觑。将军维克托最为强大,擅用蚀骨黑火;副将奥戎忠勇无先,擅使狂暴雷电;咒术师马尔诡异莫测,极通烈焰咒术。因此切勿轻敌,若是诸位在这梦境中遭受重创甚至消亡,会发生什么便难以预料了。』 见众人毫无惧色,瑟洛斯点了点头,便拔出腰间那柄早已锈迹斑斑的大刀,高举过头,空洞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慑灵魂的咆哮。这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机械呆滞的洛克菲杜拉骷髅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热的灵魂,原本眼眶中黯淡的幽火陡然大盛,它们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刃,发出了如寒风刮过枯骨般的嘶吼,紧随在那位传奇将军的身后,如白色的潮水般涌向战场中央。 林恩看着这一幕,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神情有些恍惚。 『想过今后可能引领人类帝国的将士们抵抗魔王军入侵,没想过第一次居然是带着一群亡灵打另一群亡灵吧,还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梦里。』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魅音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中满是狡黠。她轻盈地跃过一截断木,手中的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林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泛起一丝苦笑。 『魅音小姐啊,你就别挖苦我了。』 随着四人冲入战场的绞肉机中心,那种诡异的违和感愈发强烈。这里没有鲜血飞溅的惨烈,只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兵刃相交的铮鸣。 当他们真正置身于这片修罗场时,才惊觉“阵亡”在这里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骨粉染成了灰白色。那些倒下的士兵并没有真正死去,或者说,在这个执念构建的梦境中,他们连安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一具只剩下半截脊椎和肋骨的残躯,依然在泥泞中挣扎着蠕动,试图用那一截断骨去刺向敌人的脚踝;不远处,一具已经被重锤砸成粉末的骸骨堆上,一颗滚落的头骨依然死死咬合着牙关,空洞的眼眶怨毒地盯着法鲁格军旗的方向,仿佛即便化作尘埃也要诅咒对手。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永无止境的刑罚。 『看着真是让人不舒服啊……』 芙蕾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药剂瓶被捏得发白。她见过伤痛,见过死亡,却从未见过这种死后都不得解脱的疯狂。 里奥沉默不语,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四人的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无论是为了终结这名为“战争”的酷刑,还是为了逃离这个荒诞的梦魇,亦或是为了那个关乎瑟洛斯清白的手镯真相,他们必须赢。 而在那战场的最深处,三股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白骨狂潮,向着这边碾压而来。 第一个杀来的法鲁格盾兵甚至没能发出嘶吼,林恩手中的长剑便已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那面厚重的塔盾连同后方的白骨瞬间一分为二。林恩没有停歇,借着挥剑的惯性猛地回身,一记重踢狠狠踹在尚在空中的半截塔盾上。两块沉重的铁板呼啸飞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狠狠砸在紧随其后的两名骷髅士兵胸口,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它们的胸骨撞成了漫天骨粉。 另一侧,里奥面对刺来的长矛不避不闪,只是侧身欺近,朴实无华的一拳轰在骷髅的胸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仅凭那股怪力便将敌人的脊椎震得粉碎,骸骨哗啦一声散落满地。芙蕾尔则如鬼魅般穿梭在骨缝之间,她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动作,手中的短刃总是能精准地切入颈椎的缝隙,那些高大的骷髅往往还没看清敌人,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如此高效的杀戮立刻引来了亡灵大军的注意,无数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了这四个生者。 远处的高地上,一群身披残破法袍的骷髅咒术师高举枯木法杖,晦涩的咒语声在战场上空回荡。空气骤然变得焦灼,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型火球呼啸着凝聚成型,带着千年的怨恨向四人当头砸下。 『阴阳·火魅符!』 魅音身形一晃,轻盈地跃至半空。两张写满咒文的符纸悬浮于她指尖,正面对上了那汹涌而来的烈焰。就在火球接触到符纸的刹那,原本狂暴的赤红火焰仿佛遇见了更高位的君主,瞬间温顺下来,紧接着被染上了妖异的幽蓝。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属于狐妖的狐火。 魅音手腕翻转,折扇猛地向前一挥。那团已经被她完全掌控的蓝色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以此前两倍的速度倒飞而回,精准地砸在那些咒术师的阵地中央。 轰! 幽蓝的火光炸裂,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只剩下漫天飘洒的骨灰。 做完这一切,魅音没有落地,而是借着反冲力如一支离弦之箭俯冲入敌阵。她周身缠绕着凌厉的妖气,整个人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长枪,瞬间贯穿了数名试图阻拦的法鲁格士兵,所过之处,白骨尽碎。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让一旁的里奥和芙蕾尔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阴阳术吗……这种对风土水火四属性的绝对掌控力……) 在那蓝色的余烬映照下,魅音回眸一笑,深蓝的长发在战火中飞舞。在这短短的一瞬,她不需要任何言语,便向两位同伴证明了自己在战斗上是何等值得信赖的存在。 『哈,后生可畏啊。』 瑟洛斯那空洞的胸腔中发出一声豪迈的震鸣,眼见后辈如此骁勇,这位沉寂千年的战魂也彻底燃起了斗志。 『有几位在,何愁敌军不破。那么,吾也不可落后啊!』 第47章 你们师徒三人 话音未落,瑟洛斯的身影竟直接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凄厉风暴,卷着漫天沙尘轰然撞入敌阵深处。只听得一阵密如连珠的利刃切割声,原本密集的骷髅方阵瞬间炸裂,漫天飞舞的只有被绞碎的铠甲残片与森森白骨,宛如暴风雨中脆弱的纸屑。那股斩击形成的无形风暴不仅撕碎了敌人,更在战场上犁出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状深痕。 远处的法鲁格射手方阵见状,无数只白骨手臂齐齐拉满弓弦,黑压压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朝着瑟洛斯所在的风暴中心覆盖而来。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死亡之雨,瑟洛斯猛地停下身形,那只剩骨架的胸廓夸张地鼓起,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咒术·炎雷之吸!』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他猛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那气息离口便化作奔腾的红莲烈火与狂暴的蓝色雷霆,二者交织缠绕,瞬间膨胀成一道高达数丈的毁灭浪潮。那浪潮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推进,不仅将漫天箭矢瞬间焚烧成灰,更是将沿途所有的法鲁格士兵连同地皮一同吞噬殆尽,只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真空地带。 (何等恐怖的实力……) 林恩握剑的手微微渗出冷汗,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眼前这位先祖展现出的破坏力,恐怕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这种力量甚至超出了他对史书中那位“名将”的认知范畴。 『恕我冒昧。』 魅音收起折扇,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样的实力都会落败,当年的法鲁格究竟用了什么诡计?』 『寡不敌众,仅此而已。』 瑟洛斯眼眶中的幽火黯淡了一瞬,那是身为武人最无奈的悲凉。 『千年前在此战场,敌军数量数十倍于吾,加之那三将一同发难,车轮战下吾寡不敌众,这才落败身亡。此次幸得几位相助,分担压力,定能取胜。』 就在交谈间,四周的地面再次隆起,又有零星的骷髅士兵破土而出,试图阻挡众人的脚步。瑟洛斯看都未看一眼,手中那柄还在滴落铁水的大刀直指远处那顶挂着巨蟹旗帜的漆黑营帐。 『与此处残兵纠缠无益!吾等迅速攻入帐内,直捣三将!只要斩杀首脑,敌军自溃!』 听罢瑟洛斯的指示,只见林恩手中的长剑燃起炽烈的猛火,随着他一声暴喝,一道烈焰剑气呼啸而出,如热刀切黄油般将面前厚重的大营木门连同后面的拒马一并斩断。断裂的木屑带着火星漫天飞舞,四人与瑟洛斯终于踏入了法鲁格军的核心腹地。 营帐中央,一位亡灵正端坐在一张漆黑的铁王座上。 那是法鲁格的皇子兼大将军,维克托。 尽管早已化为枯骨,但他身上仍穿着一套残破却威严的王族骑士甲,胸甲上的斩痕触目惊心,那是千年前与瑟洛斯死斗留下的勋章。他头戴着一顶造型夸张的冠状战盔,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手中拄着两把燃烧着诡异黑火的巨剑,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令人窒息的皇者威压便扑面而来,仿佛他不是一具尸骸,而是一头正在小憩的远古凶兽。 『那边是维克托,法鲁格的将军和皇子,尔等恐怕难以应对,吾亲自对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瑟洛斯怒吼一声,手中的大刀猛然劈入大地。 轰隆隆! 地面瞬间龟裂,无数锋利的石刃如同从地狱伸出的獠牙,沿着地面疯狂窜起,带着刺耳的破土声笔直地逼向王座上的维克托。 就在那些致命的石刃即将触及王座之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 当! 一声巨响,那身影手中的鸢形盾重重地砸入泥土,盾面微光流转,竟硬生生挡住了那一排排疯狂突刺的石刃。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身影向后滑行了数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他终究是稳住了。 盾牌移开,露出了后方那具身披银甲的骷髅——副将奥戎。他胸前那个巨大的空洞令人心惊,那是致命伤的痕迹,但他手中的雷电直剑依然闪烁着危险的蓝光,忠诚地护卫在维克托身侧。 与此同时,里奥的红瞳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双手在身前交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构筑成一道半透明的魔力障壁。 轰!轰!轰!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火雨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障壁上,炸开一朵朵绚烂却致命的火花。在那火雨落下的方向,一个诡异的身影正静静矗立。 那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枯木状咒术师,下半身完全深陷在泥沼之中,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他手中的火焰权杖顶端燃烧着不灭的烈焰,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法鲁格最强咒术师,马尔。 『副将奥戎,以及咒术师马尔,三将都在这里了……』 魅音手中的折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凝重。自从他们踏入这片区域,周围那些嘈杂的喊杀声便诡异地消失了,源源不断的杂兵也不再出现。 这说明,梦境已经将无关紧要的背景剔除。 现在的舞台,只属于他们,和这三位千年前的战场霸主。 维克托的反击骤然而至,只见他手中双剑拖行于地,漆黑的烈焰化作两条狰狞的黑色火蛇,沿着地表蜿蜒疾行,直扑瑟洛斯而去。老将军不避不退,口中低吟古咒,刀锋之上赤红火光暴涨,一记上撩卷起厚重的火焰屏障,精准截断了那两道黑火的去路。 轰! 黑红两色的火浪在半空剧烈碰撞,瞬间纠缠成一道通天的双色风暴。瑟洛斯身随刀走,竟直接撞破那灼热的气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头斩下。维克托反应极快,双剑十字交叉架在身前。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扩散的冲击波甚至让身披重甲的副将奥戎都被迫向侧后方滑行数步才稳住身形。 『你们负责另外两人!』 瑟洛斯死死压制着维克托的剑刃,头也不回地怒吼。 里奥赤红的瞳孔快速扫过战场。魅音那神鬼莫测的阴阳术虽然强大,但他与芙蕾尔从未与其配合过,在这生死一瞬的战场上,默契的缺失是致命的。让更熟悉魅音战法的林恩去配合魅音牵制那个重装骑士显然更为稳妥,而那个固定炮台般的咒术师,则需要他和芙蕾尔的高机动性来压制。 『芙蕾尔,帮我去处理那个咒术师。』 『好的,里奥先生。』 芙蕾尔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影随形般跟上了里奥的步伐,两人化作两道流光直扑那深陷泥沼的马尔。 …… 察觉到敌军动向,马尔那枯木般的法杖顶端火光骤亮,接连数发爆裂火球封锁了两人冲刺的必经之路。烈焰在泥地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深坑,然而里奥与芙蕾尔的身影却灵敏异常,二人在爆炸的余波中左右腾挪,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高温。 眼见两人即将贴身,马尔那干枯的左手猛然横扫,掌心竟如喷火器般泼洒出一片扇形的烈焰。两人心头一惊,强行止住冲势向后翻滚。马尔得势不饶人,左臂直指芙蕾尔,一道凝练的火柱呼啸而出。芙蕾尔身形极度压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避开了火柱,随即双匕交叉,狠狠斩向马尔那细如柴火的小臂。与此同时,里奥单手撑地,借力回旋,右腿如钢鞭般带着破风声横扫向马尔深埋地下的根基。 两人都判断这个无法移动的炮台是活靶子,然而下一秒,大地剧烈震颤。 轰隆! 伴随着泥土飞溅的巨响,马尔的下半身轰然破土而出。那根本不是树根,而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腐烂巨蟹!马尔那形似树根的下身竟是无数与巨蟹原本的眼部区域连接在一起的根须状腐肉,看上去既诡异又令人作呕。 随着底盘骤然拔高,芙蕾尔必中的一击斩在了空处。里奥那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巨蟹厚重的腹甲上,却只发出一声闷响,那庞然大物仅仅是微微后退了半步。 战死后堕入沼泽的马尔,尸身为巨蟹所啖,亡灵便畸化成了这般模样。 第48章 偶遇暗改蟹薪王,咒术连发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战胜他。 巨蟹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两只巨大的蟹钳如攻城锤般交替刺出,时而又猛地闭合试图夹断里奥的肢体。里奥面色沉稳,双腿连环踢出,精准地踹在蟹钳无法闭合的关节处,将那致命的攻击一一化解。 上方,马尔单手挥舞着沉重的法杖,正手反手交替横扫,逼得芙蕾尔连连后退。紧接着,马尔上身诡异地拉长,法杖顶端带着焚身烈焰狠狠劈向芙蕾尔立足之地。 就在杖头触地的刹那,芙蕾尔足尖轻点,整个人轻盈地腾空而起,竟稳稳踩在了那根燃烧的法杖之上。她顺着杖身疾冲而上,右脚鞋尖猛地弹出一截锋利的匕首,直取马尔的面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招,马尔那只燃烧的左手猛地握紧,掌心的火焰瞬间被捏爆。 嘭! 近距离的火焰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芙蕾尔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住头脸,整个人便被狠狠震飞出去。马尔下半身的巨蟹立刻横过庞大的身躯,八条步足飞速划动,向着芙蕾尔坠落的方向追去,那只巨大的蟹钳高高举起,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下。 『喝啊!』 千钧一发之际,里奥猛地跃起,周身涌动着狂暴的无名能量。他身形如电,瞬间截断了巨蟹的冲锋路线,双掌汇聚全身力量齐齐推出,重重印在巨蟹坚硬的甲壳之上。 咚! 这一击势大力沉,巨蟹发出一阵痛苦的甲壳摩擦声,庞大的身躯竟被打得离地飞起,数条蟹腿在空中无助地乱划,随后重重摔在数米开外的泥泞中。 里奥落地后立刻回身扶起芙蕾尔。 『没事吧,芙蕾尔?』 『没有任何疼痛的实感……但是一瞬间感觉到了精神波动,就像灵魂被撞击了一下。』 芙蕾尔晃了晃脑袋,脸色微白。 『看来……果然即便是梦境,还是避免受伤比较好啊。』 眼见,马尔那庞大的蟹身再次腾空而起,二人立刻飞身躲避,巨物重重砸在泥土之上的剧烈的震荡将两人强行逼向两侧。还没等里奥站稳脚跟,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头顶,马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操控巨蟹进行二次碾压。里奥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向着巨蟹侧后方翻滚闪避。 但这正在马尔的计算之中。就在蟹腹轰然落地的瞬间,他枯槁的上半身猛然扭转,手中燃烧的法杖拖着一道炽热的火痕,贴着地面向里奥翻滚的落点横扫而来。 面对这预判的一击,里奥面色沉稳,单手猛地撑住地面,身体倒立旋转。 『波断蹴!』 水蓝色的魔力瞬间充斥双腿,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双脚齐出,重重踢在那根燃烧的法杖之上。强横的冲击力瞬间爆发,马尔终究只是个不修体术的咒术师,此时已经是干尸的他凭借那枯瘦的手臂根本无法抗衡这股巨力,上半身猛地向后一僵,空门大开。 芙蕾尔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她双手翻飞,数十柄飞刀如孔雀开屏般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地钉入马尔的后背。噗噗噗的闷响接连传来,利刃切开皮肉,但马尔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那些飞刀没入他腐烂的躯体,仿佛刺进了败絮之中,毫无痛觉反馈。 意识到近战吃亏,马尔身下的巨蟹发出一声怪叫,巨大的螯钳疯狂锤击地面,逼退想要追击的里奥,随即整个身体如钻头般迅速刨开泥土,眨眼间便消失在地底。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两人紧盯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突然,芙蕾尔脚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后跃开。下一瞬,一只巨大的蟹爪破土而出,半张半合,如同在泥土中游弋的鲨鱼背鳍,切开地表向着里奥急速逼近。 里奥双腿尚未完全恢复知觉,只能半蹲下身,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准备硬扛。然而就在接触的前一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刺痛了他的神经。 (不对,那是佯攻!) 念头刚起,真正的杀招已至。 另一只潜伏已久的巨蟹螯钳就在里奥双腿之间暴起,伴随着泥土炸裂的巨响,化作一个巨大的土包冲天而起。千钧一发之际,里奥双掌猛地向下按去,体内的无名力量瞬间爆发,试图与这股上冲的怪力对撞。 轰! 力量的交锋激起一圈气浪,但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势大力沉,里奥只觉精神一阵波动,整个人直接被顶飞到了半空之中,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 『里奥先生!』 芙蕾尔惊呼出声,脚下发力向着里奥坠落的方向狂奔。而那个巨大的土坑中,马尔缓缓升起,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空中无处借力的少年,法杖上的火焰再次开始疯狂跃动。 马尔手中的法杖如同指挥棒般猛然挥下,指向半空中的里奥。那原本蜷缩的蟹钳骤然弹射而出,后方连结着一条粗壮且腐烂的肉质触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里奥面门。 身处空中无处借力的里奥甚至能看清钳子上附着的黏液,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臂猛地上下交错,死死钳住那袭来的巨物。巨大的动能撞击身体,虽然没有肉体上的痛楚,但剧烈的精神震荡让里奥视线一黑,仿佛灵魂都要被撞散。蟹钳在他怀中疯狂挣扎,试图张开钳口将他甩脱,里奥咬紧牙关,双臂肌肉隆起,死死锁住这致命的一击。 『芙蕾尔!趁现在!』 一道黑影早已贴地疾驰而至。芙蕾尔凭借着刺客的本能,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条不断抽搐的腐烂触手连接处——那里是一团色泽灰败的软肉。她身形如幽影般掠过,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凄美的新月弧光。 嘶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那条坚韧的触手被精准切断。失去了连接的巨型蟹钳瞬间失去了动力,随着里奥一同向地面坠落。 马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身下的半截蟹身拼命扒拉地面,试图故技重施钻入地底。但这只剩单侧的巨爪显然无法支撑庞大身躯的挖掘作业,原本流畅的潜行变得笨拙不堪。 『休想!』 里奥落地翻滚卸力,顺势抄起怀中那沉重的断钳,腰腹发力,如同投掷攻城锤般将其狠狠掷出。断钳呼啸着砸向马尔的人蟹连接处,逼得马尔不得不横起法杖硬抗。 砰! 沉重的撞击让马尔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踉跄后退。身下的残破巨蟹似乎被彻底激怒,口器疯狂蠕动,泛起大片浑浊的泡沫,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液态火焰对着里奥狂喷而出。 然而,马尔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里奥身上,完全忽视了那个不起眼的娇小身影。就在他喷吐火焰的瞬间,芙蕾尔已经鬼魅般欺近身前。她躲过了那仓促爆发的咒术余波,看准时机,右腿如战斧般狠狠上撩,重重踢在巨蟹那正处于喷射状态的下颚上。 咔嚓! 这一脚直接将那坚硬的口器强行踢得闭合。喷涌而出的液态火焰瞬间倒灌回体内,与腹腔内积聚的腐败气体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巨蟹体内炸响,坚硬的甲壳瞬间崩裂,腐烂的蟹肉混杂着火焰四散飞溅,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碎壳。 失去了下半身的马尔跌落在地,但他仍未放弃。枯手高举法杖,贪婪地吸收着周围肆虐的火焰,试图将其汇聚成一颗燃烧的小型太阳做最后一搏。 就在火焰成型的刹那,里奥已至。 他双手成爪,指尖缠绕着狂暴的能量,不退反进,迎着那团烈火猛扑而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断裂声,那根象征着咒术威权的法杖在里奥狂风暴雨般的撕扯下,瞬间扯成一地碎渣! 正在咏唱的咒文戛然而止,聚集的火焰随之消散。 『安息吧。』 里奥低语着,蕴含着磅礴力量的一掌重重印在马尔干枯的胸膛之上。 这一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彻底震碎了亡灵最后的执念。马尔那空洞的嘴里吐出一口漆黑的浊水,枯木般的身体向后倒去,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这片虚假的梦境战场之中。 第49章 以二对一并非骑士 法鲁格大营的一侧战场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奥戎那具沉重的银白铠甲猛然前压,手中鸢形盾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狠狠撞在林恩刺来的剑尖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林恩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米,靴底在泥沼上犁出两道深痕。 魅音抓住奥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身后虚幻的九尾骤然展开,妖力激荡。她腰身一扭,两条巨大的狐尾燃起幽蓝色的狐火,如两条灵动的火蛇,一上一下呈剪刀之势向奥戎绞杀而去。 面对这封锁走位的攻势,身披重甲的奥戎竟展现出违背常理的轻盈。他膝盖微弯,整个人纵身跃起,精准地从两道火焰的缝隙中穿梭而过。铠甲部件碰撞的脆响尚未落下,他已如陨石般坠地,手中缠绕着雷电的直剑没有任何花哨,直取魅音咽喉。 这一剑快若奔雷,魅音瞳孔骤缩,凭借着妖族的本能侧身闪避。冰冷的剑锋贴着她白皙的脖颈划过,几缕黑色的秀发被锐利的剑气削断,在空中缓缓飘落。 一击不中,奥戎手腕翻转,剑身上的蓝色雷电瞬间暴涨,凝聚成一道长达数米的实体雷刃,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横扫而出。魅音避无可避,手中双扇猛然向中心对撞。 嘭! 一股狂暴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炸裂。强劲的风压将魅音推向安全距离,同时也让奥戎那沉重的身躯向后仰去。但他仅仅是后脚跟猛踏地面便稳住了重心,右手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那柄延长的雷刃再次锁定了魅音的心口,如毒蛇出洞般直刺而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侧翼的金光骤然亮起。林恩手中的长剑已被神圣的神圣能量完全包裹,他双手持剑猛力挥出,一道耀眼的圣光波精准地撞击在雷刃的侧面。 铛! 剧烈的能量碰撞让雷刃原本必杀的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转,擦着魅音的衣角刺入空处。奥戎那空洞眼眶中的魂火猛地跳动,本能地转头看向干扰者。 此刻的林恩已高举大剑直指苍穹,晦暗的梦境天空中雷声滚滚,金色的圣雷正在剑尖凝聚。 魅音心领神会,指尖夹住符纸,手腕一抖激射而出,精准地挡在圣雷下落的路径之上,原本金色的雷霆瞬间被符纸的力量牵引、增幅,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混合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奥戎的头顶。 轰隆隆——! 刺眼的雷光吞没了奥戎的身影,大地在哀鸣,泥土与碎石被狂暴的能量瞬间粉碎。 然而,当硝烟散去,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依然屹立不倒。奥戎高举着那面同样流淌着雷电之力的鸢形盾,竟硬生生挡下了这合力一击。周遭的地面已经彻底崩毁,形成一个焦黑的陨石坑,但他那张惨白的骷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铠甲上跳动的电弧,根本无法判断这一击对他造成了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林恩十分清楚刚才那一击绝非徒劳,奥戎那坚不可摧的防御下定然已有松动。他手腕一转,剑锋之上原本狂暴的雷光瞬间收敛,转而泛起一层柔和温暖的乳白色光晕。 『治愈之剑!』 治愈魔法对生者如沐春风的恩赐,对亡者却如同蚀骨销魂的剧毒。 奥戎感受到那股令他厌恶的生命能量,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干枯咆哮。手中缠绕着雷电的直剑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残影,与林恩的治愈之剑在瞬息间碰撞了数十次。 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长音。每一次剑刃相交,奥戎剑上狂暴的蓝雷便顺着林恩的剑身疯狂向上传导,电流不仅灼烧着林恩的手臂,更直击他的精神层面。林恩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在这个由精神构建的梦境中,这种直接针对意识的冲击正在剥夺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林恩,别乱来!』 魅音焦急地大喊。两人缠斗得如此之紧,她那些大范围的杀伤性阴阳术根本无法出手,稍有不慎就会误伤友军,而若是贸然冲进去肉搏,那肆虐的雷电连她也会一并麻痹。 『我撑得住!』 林恩咬牙坚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祝福魔力正顺着每一次斩击,强行灌入奥戎的剑盾,沿着那枯骨般的手臂侵蚀着对方全身。 看着林恩那近乎自毁的打法,魅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阴阳·落冰柱!』 伴随着她折扇的挥舞,战场上空的温度骤降。一根巨大的晶莹冰柱凭空凝聚,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两人交锋的中心点。 轰! 冰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强行将胶着的两人震开。 『冰风扇!』 魅音动作不停,双扇在胸前交叉猛地一挥。炸裂的冰柱碎片被一股凭空生成的凛冽旋风卷起,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形成一场小型的暴风雪,将刚刚站稳的奥戎死死困在中央。无数冰刃在铠甲上切割出刺耳的摩擦声,寒气顺着甲胄缝隙侵入,在亡灵的骨骼上凝结出层层白霜。 奥戎左右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层叠叠的冰风囚笼。他再次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高举鸢形盾重重砸向地面。 滋啦——轰! 一股狂暴的雷暴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炸裂,瞬间将漫天冰霜震得粉碎。紧接着,他手中的直剑高指苍穹,晦暗的天空中雷云翻滚,数道粗大的闪电撕裂空气,对着林恩和魅音当头劈下。 『去!』 魅音早有准备,手腕轻抖,一张符纸冲天而起,精准地悬浮在两人头顶。 那些原本锁定了两人的狂暴落雷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在空中硬生生折转方向,尽数轰击在那张轻飘飘的符纸之上。符纸瞬间燃烧殆尽,但也完全吸收了这波恐怖的天雷攻势。 魅音快步走到林恩身侧,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复杂。 『林恩先生,战斗时,偶尔……要学会依靠一下伙伴哦。』 …… (依靠伙伴……吗) 魅音的话语让林恩如梦初醒。一直以来,无论是面对魔物还是险境,他总是习惯性地冲在最前方,将所有危险揽于一身。里奥沉默寡言,芙蕾尔性格内向,三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以他为锋矢的战术,从未有人提出过异议。 (原来如此……) 林恩对着魅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依靠魅音小姐吗?既然如此,那就用那一招!) 第50章 热血沸腾组合技这一块 战局未停,魅音手中折扇翻飞,咒力牵引之下,地面崩裂出数十块巨大的岩土,悬浮于空后如陨石雨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奥戎。奥戎身形鬼魅,在乱石穿空的间隙中闪转腾挪,手中雷刃时而格挡,时而挥洒出凌厉的雷电剑气,将袭来的土块轰成齑粉。 就在此时,一股清冷静谧的光辉突兀地介入了这雷与土的战场。魅音惊愕回首,只见林恩手中的大剑不再闪烁金色的圣光,而是流淌着如水银般凄美的月华。 (那是?!) 那是两人在月下激战时,林恩强行破解她月光护体时所解析、记忆下来的独特魔力波动。林恩没有丝毫犹豫,剑锋一指,剑刃上积蓄的月光如决堤的长河般倾泻而出,直奔奥戎而去。 奥戎本能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威胁,身形急闪,那道月光洪流擦着他的铠甲飞过。他顺势举盾猛击,一股气浪将林恩逼退数米。 『魅音小姐,用这个!』 林恩大喝出声。 魅音瞬间领悟了他的意图。 (原来如此,比我想象的机灵不少嘛。) 她不再维持攻势,而是彻底放开自身的妖力回路,主动迎向那被奥戎闪避后原本即将消散的月光能量。那原本属于她的力量温顺地回归体内,不仅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如薪柴入火,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妖血。 刺眼的白光中,魅音再次化身为那传说中的月光狐妖,身形虚幻而神圣。她借着这股磅礴的力量高高跃向空中,身后的九条尾巴卷曲收缩,积蓄着毁灭性的一击。 奥戎察觉到了头顶的致命威胁,膝盖微弯刚想跃起截击。 『休想!』 林恩双手反握大剑,狠狠将其插入脚下的泥土之中。残余的月光能量顺着剑身灌入大地,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震波贴地疾走。 轰! 地面如水波般剧烈震荡,奥戎原本紧绷发力的腿骨在这突如其来的失衡中发出脆响,整个人重心尽失,踉跄歪斜。 此时,魅音的蓄力已达顶峰。她对准刚刚勉强稳住身形的奥戎,如一颗银色的流星俯冲而下。充盈着月光能量的九尾合而为一,化作攻城重炮般的实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烈轰出。 避无可避,奥戎只能在绝望中用尽全力架起那面鸢形盾,激发出最后一道雷电屏障试图硬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战场。雷电屏障瞬间溃散,那面象征着荣耀与防御的鸢形盾在月光的冲击下寸寸崩裂,连同奥戎那坚硬的铠甲与骨骼一同化为齑粉。 烟尘散去,只剩半截残躯的奥戎跪倒在地。头骨上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最后注视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盾牌碎片,随后眼中的魂火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如同之前的马尔一样,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消逝在虚假的战场之中。随着光点消散,林恩收剑回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魅音小姐,漂亮的配合。』 魅音手腕轻转,折扇“刷”地一声展开,优雅地在胸前扇动,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这才对嘛,以后不许那么死脑筋了。』 虽然嘴上调侃,她心中却暗自叹息。(配不配合是一回事,刚才那种不要命的自毁式打法才是更应该纠正的,真是让人不省心。)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并肩向着营地中央疾驰而去。从刚才起,核心区域传来的轰鸣声便从未停歇,大地有节奏地颤抖,漫天炸裂的咒术火光将这虚假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瑟洛斯与维克托的激战显然已至白热化。 刚穿过一片倒塌的营帐区,迎面便撞上了赶来的里奥与芙蕾尔。 『那边也搞定了啊,干得漂亮。』 里奥扫视了一眼两人,确认没有大碍后,平静地点了点头。芙蕾尔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随即担忧地看向那片被能量风暴肆虐的中心战场。 『我们,该去帮瑟洛斯将军吗?将军说的是他自己亲自对付……』 四人面面相觑,无声地达成了一致:先去看看情况,若有变故再出手。 踏入中心区域的瞬间,众人才真切感受到那场战斗的惨烈。方圆百米内的大地早已支离破碎,巨大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营帐化作飞灰,武器架更是碎成了满地木屑。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刀光与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每一次碰撞都激荡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让四人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招式,只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 漫天烟尘缓缓散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定格在最后一瞬。 瑟洛斯保持着突刺的姿势,手中那柄残破的长刀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维克托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滴落着黑色的魂液。 维克托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双剑无力地从指间滑落。 当啷—— 双剑坠地,剑身上缠绕的黑焰随之熄灭。 『……』 瑟洛斯沉默不语,只是维持着处决的姿态。 『这样就满足了吗……瑟洛斯将军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贯穿胸膛的维克托竟然缓缓抬起头,那具骷髅下颚开合,发出了沙哑而清晰的人语。 瑟洛斯握刀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眼眶中那团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声音沙哑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维克托,尔……不是吾与将士们的执念所化幻象吗?!』 被长刀钉死在地上的维克托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内的骨骼随之震颤,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自嘲与悲凉。 『呵呵……我与你们并无不同,瑟洛斯将军啊。历史选择了洛克菲杜拉,而非法鲁格。我可是……真真正正的败者啊。』 这番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诚然,千年前那一战,瑟洛斯虽死,但洛克菲杜拉延续至今,繁荣昌盛;而维克托不仅输了性命,更是输掉了整个国家,法鲁格的文明火种在那场战火中彻底熄灭,连灰烬都未曾剩下。 维克托缓缓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尖划过虚空中飘落的黑色余烬。 『倘若真如你所想,此梦为不甘亡魂之梦境,那也是你我二人,与众多军士共同所创啊……洛克菲杜拉的后人们污蔑你是叛逃者,可法鲁格那些归降者、逃亡者的后人们呢?他们会如何评价我?甚至……他们还知不知道,自己体内流着法鲁格的血?』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枯的喉咙里挤出的血泪。 『论不甘,我比你更甚……然而这一次,又是惨败吗?』 面对这位曾经宿敌的诘问,瑟洛斯沉默无言,只是手中的刀刃缓缓垂下。 维克托眼中的黑色魂火开始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虚假的焦土,语气中竟多了一份释然。 『仔细想想,你我此战,形同儿戏,毫无意义。两个千年前败亡之将的战斗,不会影响现世分毫,更不会触动现世分毫啊……我已,对此现世,再无留恋……』 话音落下,维克托的身躯开始崩解。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一声长叹。他的骨骼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羽,在梦境的微风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无形。 随着维克托的逝去,支撑这片区域的魔力基石轰然坍塌。周围那些破败的营帐、断裂的武器架,如同被擦去的铅笔画一般,迅速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那些原本还在厮杀的法鲁格亡灵士兵,在主帅消散的瞬间,纷纷停止了动作。他们的身体像脆弱的泡沫般破碎,化作点点荧光回归天地。 眨眼之间,广袤的荒原上只剩下了瑟洛斯麾下的士兵。这些身披洛克菲杜拉战甲的骷髅战士们,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对话,只看到了敌人的消亡。他们高举着手中残破的兵刃,爆发出无声的呐喊与欢呼,那是一种跨越了千年生死的狂喜,庆祝着这场迟到了整整一千年的胜利。 视野豁然开朗,外围的战场显露出来。 …… 『此梦,此战,毫无意义……吗?』 瑟洛斯低声重复着宿敌临终前的遗言,眼眶中的魂火显得有些黯淡飘忽。 『有意义的!』 林恩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瑟洛斯的怀疑。 第51章 善意造就的污名 『瑟洛斯将军,我们答应了席娜小姐,一定要找到为您洗脱逃兵冤罪的证据。』 林恩的语气依旧斩钉截铁,既然此时面对的是本人的亡魂,直接询问当年的真相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芙蕾尔也走上前,双手交握在胸前,轻声补充道。 『况且,让无法安息的亡魂终获宁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瑟洛斯沉默了片刻。他先是看向维克托、奥戎与马尔消散的空地,那是纠缠了他千年的梦魇终结之地;随后又转头望向远处,那些依然在挥舞兵器、庆祝胜利的骷髅部下。良久,他那沉重的头盔缓缓点动。 『再次谢过尔等。至于……真相吗?』 他抬起只剩骨骼的手掌,似乎在回忆那一战的惨烈。 『吾之尸身,因受维克托黑焰之灼,终灰飞烟灭……因此世间再无遗骨,这也是后人寻不到吾尸首的原因。』 解释完尸骨无存的缘由,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仿佛透过千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至于那手镯……』 瑟洛斯那张即便化为枯骨也依旧威严的面庞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瞬属于生者的柔情,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庄重。 『这其中……没有背叛,更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个深爱着吾的妻子,有的只是一个一直相信吾还活着的国王和国家。』 …… …… 那时候的瑟洛斯还不是威震北大陆的名将,仅仅是一名初出茅庐、籍籍无名的青年军官。 恰逢北方蛮族大举入侵,那些野蛮的掠夺者屡次进犯洛克菲杜拉边境,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是瑟洛斯第一次作为将领独立指挥战斗,他率领着一支小队,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地带设伏,成功截杀了那一支满载而归的蛮族劫掠队。 那一战,他不仅击溃了敌军,更救下了被蛮族掳走、准备带回北方充当奴隶的大批少女。 而在那些惊魂未定的获救者之中,他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子。 那是一次令他至今无法忘怀的邂逅。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成亲,生子。或许是爱情带来的好运,又或许是有了想要守护的家园,瑟洛斯在此后的战役中如有神助,凭借着强悍的战力与卓越的指挥才能屡获晋升,最终一步步走上了那个名震天下的将军之位。 而后来,随着洛克菲杜拉与法鲁格的战争已至末期,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就在两国主力僵持不下之际,法鲁格却使出了一招险棋——他们以主力为诱饵牵制住洛克菲杜拉的大军,随后三将齐聚,率领着最精锐的奇兵直插洛克菲杜拉腹地。 具体的战略细节在千年的风沙中已然模糊,但那一刻的绝望感却深深烙印在瑟洛斯的灵魂深处。烽火连天,国内劝降之声四起,国都危在旦夕。 『那时吾便知晓,唯有以命相搏,方能换取那一线生机。』 于是,他组织了一支同样视死如归的精锐死士,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迎向了势不可挡的三将。临行前,他摘下了那只象征着国王荣宠与家族荣耀的手镯,郑重地交到了妻子手中。 『若吾无法归来,此物便是吾等的纪念。』 那一战惨烈至极,他斩杀奥戎和马尔,重创维克托,最终却也因寡不敌众,在黑焰的焚烧中尸骨无存。 战争结束了,洛克菲杜拉迎来了胜利的黎明,但那个深爱他的女子,终究没能等回她的丈夫。 国王无法接受爱将陨落的事实,既然未见尸骨,便执意相信他只是失踪,或许受了重伤流落他乡。国王下令四处寻访,对外宣称瑟洛斯失踪,对内则立下无主之碑,以烈士之礼厚待其家眷。 然而,唯有那个妻子明白,那个曾承诺会守护她一生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她带着那只冰冷的手镯,独自踏上了旅途,来到了北部那片终年笼罩着迷雾的沼泽。 『那里是吾初次为将之地,亦是吾与她相识、相知之地。』 她将手镯投入了那片见证了两人缘起的泥沼之中,以此祭奠亡夫,也祭奠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瑟洛斯轻轻叹息,魂火摇曳。 『只是……那次剿灭蛮族的战斗,相较于吾此后为祖国立下的汗马功劳,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史官们的笔墨只愿为惊天动地的大战挥洒,那片沼泽的故事,那段属于吾与她的私密过往,终究没有被载入史册。』 正因如此,当千年后那只手镯在北方被发现时,世人只记得瑟洛斯在最后一战中失踪,却不知那背后的深情。于是,无端的猜测滋生,荣耀变成了污点,英魂成了逃兵。 真相,往往就掩埋在这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仅此而已。 瑟洛斯那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虚空,仿佛那里正回放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馨过往,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怀念的暖意。 『吾妻将吾二人事迹点滴尽数记录,汇编成册。待她病逝后,子女们翻看此籍,曾呈报与国王。君臣阅罢虽感遗憾,却也终未将此事记入正史。』 他顿了顿,那身残破的铠甲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悲鸣。 『一来,此乃吾妻遗愿,她视此情缘为吾二人独有的珍宝,不愿公之于众受世人评头论足;二来,那时的君臣仍心存期许,盼有朝一日吾能生还,若将此绝笔载入史册,便等同于宣告了吾的死讯。这份善意的期许,却不想在千年后成了洗不清的迷雾。』 这确实是一场由爱与希望交织而成的悲剧。国王的等待,妻子的私藏,让真相在时光的冲刷下逐渐剥落,最终只剩下那个孤零零被丢弃在北方沼泽的手镯,成了后人臆测“逃兵”的铁证。 瑟洛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语气转为肃穆。 『吾与众士卒未曾以生者之躯亲眼目睹祖国兴盛,虽为憾事,然则无怨。吾等只愿化为英灵,于冥冥中守护后人,静观祖国繁荣。然则千百年后,无端之谣四起,污吾名节,这才引动了吾心中压抑千年的不平之气,与维克托那亡国之怨恨共鸣,方有今日这虚假战场之现世。』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虽说四人恰好卷入其中显得有些过于巧合,但在魔法与执念交织的世界里,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没有任何一方怀揣着纯粹的恶意,却让一位忠烈的名节在千年后蒙受了如此巨大的冤屈。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唏嘘,为这位被历史误读的英雄感到深深的遗憾。 感叹归感叹,问题终究需要解决。 林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亡灵将军。 『那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您的无辜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口说无凭,哪怕他们相信,那个看重证据的现实世界也需要实打实的铁证来翻案。 第52章 真的绕了好大一圈呢 瑟洛斯那只剩下骨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回忆着那件物品的特殊性。 『吾妻所用纸笔为当时的洛克菲杜拉王御赐之物,由咒术之火所锻,虽千年而不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划破迷雾。既然纸笔经过特殊处理,那么即便经历了千年的岁月侵蚀,上面的字迹也定然清晰如初。 林恩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立刻抓住了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那个日记还在家族墓穴里您妻子的棺椁中吗?』 『然也。』 瑟洛斯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后人的宽容与理解。 『此为殉葬品之一。然则,想必后世之人不愿扰吾妻安眠,亦不知有此册,故而这千年来,真相一直沉睡于地下,未见天日。』 几人相视一笑,原本如同乱麻般的谜团终于找到了线头。原来,那个能够翻转乾坤、洗刷千年冤屈的铁证,一直就静静地躺在席娜家的祖坟里,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原本稳固的梦境空间开始出现异样。四周的景物如同被高温炙烤的画作般开始扭曲、融化。天空中的虚假白昼开始崩塌,远处那些欢庆的骷髅士兵被卷入了空间的褶皱中,化为流光溢彩的碎片。 梦境,即将告终。 瑟洛斯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几位来自千年后的年轻人,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今夜梦中奇遇,永世难忘。蒙诸位相助,吾心愿已遂。待洗脱冤屈之日,吾与众将士皆会解脱,此为最后相求之事。』 『哪里的话。』 林恩爽朗地笑着,在身体逐渐失重的眩晕感中大声回应。 『与千年前的英灵并肩而战也好,于梦中迎战强敌也罢,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段奇遇。况且这件事我们早就答应席娜小姐了,一定会办到的!』 瑟洛斯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的身影开始随着漩涡般的空间极速后退。 『后人之活跃,吾心甚慰。只是生死相隔,恐怕无缘报答诸位了。前途多险,珍重……』 不等众人回复,那最后一声叮嘱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视野如同被搅动的染缸,色彩斑斓的漩涡扭曲到了极限,将所有人的意识强行抽离。 紧接着,一切归于虚无。 眼前只剩下一片深沉而寂静的漆黑。 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阴暗潮湿的古战场,而是席娜宅邸那绘着精美花纹的天花板。柔软的羽绒被包裹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窗外夜色正浓,依然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林恩掀开被子,顾不得脚下冰冷的地板,穿着睡衣便冲向走廊。 几乎是推开房门的瞬间,走廊上的其他三扇门也同时打开。魅音、里奥、芙蕾尔,四人衣衫略显凌乱,皆是一脸刚从惊梦中醒来的恍惚与急切。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那份震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你们也梦到了对吧。』 里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双红瞳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是啊,看来我们四个都被拖进了同一个梦境战场。』 林恩抹了一把额头上残留的冷汗,梦境中的厮杀感虽已褪去,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却无比真实。 『那么那个证据!』 芙蕾尔双手紧紧抓着睡裙的裙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定要快点去确认!如果在那个地方的话……』 『嗯,去告诉席娜小姐吧。』 魅音倚靠在门框上,蓝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对狐耳微微抖动,显然也有些心绪不宁。她看了一眼焦急的芙蕾尔和林恩,便顺水推舟地安排道。 『里奥先生,麻烦你也陪芙蕾尔去一趟吧。』 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随着芙蕾尔向席娜的主卧走去。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魅音的目光转向林恩,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她伸出手,一把拉住林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过来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不等林恩反应,她便将他拽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魅音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她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恩,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回事?一直以来你都是用那么不要命的战斗方式吗?』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梦中与奥戎的那场激战。他硬生生顶着雷电的侵蚀贴身拼刀,那种疯狂的打法即便是在梦里也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好啦好啦,我心里有数,那不是为了赢嘛……』 『我心里没底啊!』 魅音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平复着内心的恐惧。 『你知道的,我失去的真的已经够多了……而你是我唯一的,九年里获得的……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眼神慌乱地游移开来。 『啊……我的意思是……那一晚我告诉了你我的过去,所以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了我,理解了我,也是把我从那个虚假的复仇泥潭中拉出来,让我敢于直面真正仇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林恩,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近乎哀求的真挚所取代。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了。芙蕾尔小姐和里奥先生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我能看得出。可是……我可能再也没有勇气像展现给你一样,把那个九年前血淋淋的伤疤展示给任何人看了。明白吗?』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林恩极近,那股幽幽的体香混合着她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虽然是自私的理由,但是我不想让你出事,这是绝对的真心话。』 林恩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泛起柔和的涟漪,他轻轻一笑,试图用平日里那种充满朝气的口吻安抚眼前不安的女子。 『放心吧,我从没想过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战斗。我有自己的理想,我——』 一只纤细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前,硬生生截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豪言壮语。 『不许再说那些又大又空的漂亮话了哦……』 魅音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那些关于勇者、关于拯救世界的宏大词藻太过遥远,她只要一个触手可及的承诺。 林恩无奈地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正经八百的架势,神色转为更加平实与诚恳。 『好吧,那么说点实际的。前天我答应过你了不是吗?既然我了解了你的过去,就绝不会抛弃你。既然我的不测会让你再次感觉到被抛弃,那么为了你,我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房门的方向,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另外两人的身影。 『芙蕾尔……还有里奥,他们也是一样的。尤其是里奥,虽然那家伙平时总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对我和芙蕾尔的重视远超这世上任何事。所以,哪怕是为了你们,我也绝不会轻易透支自己的生命。』 他重新看向魅音,眼神坚定如铁。 『我也答应过你,会一同找到赤钢,为你复仇。所以,绝不会让你再孤军奋战了。这样说,可以接受了吗?』 魅音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那对一直警惕竖起的狐耳也柔顺地贴伏在发间。 『……嗯,那说好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 就在这静谧温情的氛围刚刚蔓延开来之时,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杂乱的小跑声,紧接着林恩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唔姆唔姆……吾辈睡得正香呢,到底怎么了吗?』 席娜揉着惺忪的睡眼,被里奥和芙蕾尔一左一右“架”了过来。这位洛克菲杜拉的豪商大小姐此刻毫无形象可言,身上裹着宽大的睡袍,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挖出来的,一脸的茫然与起床气。 第53章 我曾迷信科学 『我们见到瑟洛斯将军了。』 『哦哦……诶!?』 席娜下意识地应了两声,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睡意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紫色的短发随着动作乱颤,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神色严肃的四人。 无需更多的铺垫,林恩与魅音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场跨越千年的亡灵托梦、在那片虚幻战场上与法鲁格三将的惨烈厮杀,以及最终双方释怀消散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席娜听得目瞪口呆,那双淡紫色的眸子越瞪越大,嘴巴微张,显然这离奇的经历已经超出了这位精明商人的想象范畴。然而,不等她开口追问细节,林恩便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而且,将军还告诉了我们那个手镯的始末,以及能够证明他不是逃兵的铁证。』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席娜的情绪。她一把抓住林恩,指甲几乎陷入林恩的小臂。 『证据是什么?快告诉吾辈!那个手镯又是怎么回事?果然是冤枉的吗!吾辈就知道!证据在哪里可以找到?吾辈明天就去——不,现在就去!』 『证据就在这里哦。』 魅音轻声安抚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少女,手指轻轻指向脚下的地面,意指这片宅邸的深处。 『瑟洛斯将军说,一切证言在他妻子的日记中,而那本日记,正是那位夫人的殉葬品之一。』 『什么?!吾辈这就去叫管家!』 …… 深夜的家族墓穴阴冷而肃穆,摇曳的火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陈腐的气息,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席娜带着众人穿过外围的灵位,径直来到了墓室的最深处。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具石制棺椁,石面上雕刻着洛克菲杜拉古老的百足图腾,虽已蒙尘,却难掩曾经的尊贵。 『呐,这可是瑟洛斯将军妻子的棺椁哦!』 席娜的手按在冰冷的石盖上,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身后的伙伴们。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就算是吾辈也是会很生气的。』 回应她的,只有四双毫无闪躲、坚定如铁的眼睛。 (他们……应该不会骗吾辈的吧。) 席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棺椁,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那么……先祖大人,对不住了,为了洗清瑟洛斯大人的冤屈,吾辈就只冒犯这么一次。』 她退后半步,向林恩和里奥点了点头。两名少年上前,双手抵住厚重的石棺盖板,低喝一声同时发力。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尘封千年的棺盖被缓缓推开。积攒了数个世纪的灰尘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火光中飞舞。 待尘埃落定,席娜举着火把凑近。棺内,千年的遗骨被典雅的白布覆盖,而在手骨的一侧,一本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的日记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席娜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日记,生怕惊扰了先祖的长眠。 借着跳动的火光,她并没有从头翻阅,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些记录了瑟洛斯出征前后的文字映入眼帘。 字迹娟秀却透着绝望,记录了那位妻子在得知丈夫将面对必死战局时的悲恸,记录了瑟洛斯将那象征荣耀与身份的手镯留给妻子作为念想的决绝,更记录了她在得知丈夫死讯后,为了不让这唯一的遗物落入他人之手,将其埋葬在两人初识的那片沼泽——也就是后来那个手镯被发现、并被误解为逃兵证据的地方。 这些文字,不仅打开了名为真相的锁链,更是解开了席娜内心一直以来的枷锁。 震惊、欣喜……无数种情绪在席娜的胸腔中翻涌碰撞。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只有那紧紧攥着日记的双手越发用力。 『吾辈就知道……』 席娜将那本泛黄的册子紧紧扣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她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吾辈一直都知道,吾辈的祖先是英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终于可以,为您正名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硬是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令人心疼的笑容。她对着身后的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麻烦各位了,请让先祖安息吧。』 林恩与里奥默契地上前,再次合力推动石盖。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那段跨越千年的历史与遗骨重新归于黑暗。 『吾辈……』 席娜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却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噤了声。她不想再惊扰这片肃穆的安宁哪怕一秒,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日记,示意众人离开。 沉重的墓室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随着锁扣落下的清脆声响,那股阴冷的尘土气息被彻底隔绝。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的陈腐味道。 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席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猛地转身,双手激动地分别抓住了芙蕾尔和林恩的手,掌心滚烫。 『认识各位,吾辈,吾辈真的太幸运了!这份恩情,就算是吾辈这样的天才都不知道如何去还才好了!』 『席娜小姐,不必如此的,我们——』 『不,完全值得!』 席娜打断了林恩的谦辞,淡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吾辈,吾辈的父辈,祖辈,都在等着这一刻啊!洛克菲杜拉,所有崇拜着、相信着瑟洛斯将军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啊。大家等这一刻,实在太久太久了……』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而且,吾辈被你们救下的那次不就说过吗?吾辈是商人,欠下的,不会不还。从今往后,只要有用得到吾辈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吾辈也在所不惜!你们总会用到吾辈的!』 说完,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静谧的家族墓穴,神色变得有些唏嘘。 『想不到,游商多年,翻遍了洛克菲杜拉和古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答案居然就在吾辈的脚下啊,真是绕了一大圈啊。』 『不过你并不后悔,没错吧。』 林恩看着她,语气笃定。 『当然!这段经历才是吾辈最精彩的一段时光啊,怎么会后悔?』 席娜扬起下巴,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游商少女,只是眼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也许正是瑟洛斯将军的英灵,或者是财富女神想让吾辈活得更加精彩,想让吾辈结识你们,才故意这么安排的哦!虽然如果能再早一点就更好了啊!』 (财富女神吗……真有席娜小姐的风格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朝堂之上的景象。 『明天一早,吾辈就把这个交过去!当初那些人迷信魔导科学,硬是用那个手镯“实锤”了瑟洛斯将军的罪名,让他蒙受了千年的冤屈。这一次,该轮到这本日记为他证清白了!』 她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册子,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四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哦!国王大人,还有那些顽固的历史学者,一定会排着队为四位亲自致谢的!到时候金币、名誉,想要什么都有!』 然而,面对这唾手可得的荣耀,林恩、里奥、芙蕾尔和魅音却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功劳,还是让给席娜小姐吧。』 『嗯?让给吾辈?』 席娜愣住了,歪着头一脸不解。 林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亡灵托梦这种事,讲出来实在太过玄乎,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讲出来,我们几个外乡人突然拿着这种国宝级的证据,就更让人怀疑来路了。』 魅音在一旁轻摇折扇,接过了话茬。 『况且,您为瑟洛斯将军做了这么多,这份功劳理应属于席娜小姐。想必也正是因为您的决意感染了我们,让我们也决心为瑟洛斯证明,才会触发那个梦境吧。这是您应得的。』 『唔……』 席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日记的封皮,声音有些发闷。 『总感觉吾辈欠你们的越来越多了啊……』 看着她这副模样,众人的笑意更深了。林恩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半开玩笑地问道。 『既然冤屈即将洗雪,那么席娜小姐也可以昂首挺胸,向世人承认自己是瑟洛斯将军的后裔了吧?』 『这个嘛……还不行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席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第54章 南大陆,吾辈要来啦 席娜看着几人不加掩饰的疑惑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 『吾辈可是货真价实的逃兵啊。当初吾辈为了不让自己受辱,更为了不让将军的名声雪上加霜,利用能力让人们忘掉了吾辈是后裔这件事。现在怎么能刚一依靠你们为他恢复名誉,就又顺理成章地跳出来,再次宣扬吾辈是他的后裔呢?那也太狡猾了。』 芙蕾尔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 『可是,您不也是为了不让他的名节进一步被影响才……』 『逃避了就是逃避了哦。』 席娜打断了芙蕾尔的话,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古战场方向,眼神清澈而坚定。 『至少要等吾辈取得更大的成就,真正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番事业之后,才有资格重新背负起那个名字呢……不过嘛』 席娜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宅邸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既然已经可以为瑟洛斯将军洗脱冤屈了,吾辈也不用再只局限于北大陆了!世界这么大,吾辈也想去南大陆看看!反正也和那些友善魔物做过贸易,无论是人类都市,还是魔统区,哪怕是传说中的天空之国、地底王国和深海王国,吾辈也想留下足迹!要把洛克菲杜拉的商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旧有的心结已被斩断,正是崭新梦想萌发之时。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林恩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去吧,如果是席娜小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是自然!』 席娜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语气又稍微软化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舍。 『虽然到了南大陆,吾辈可能要忙着开拓商路,就没什么机会和你们一同闯荡冒险了。不过只要有机会,还是会见面的,到时候也多互相关照啦!』 『嗯!一定!』 …… 夜色渐深,席娜的卧房内。 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豪商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抱着巨大的鹅绒抱枕,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她时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时而仰面盯着天花板,双腿在空中乱蹬。 那是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搬开后的狂喜,更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好梦。 而在客房内,林恩四人也同样毫无睡意。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今晚那场跨越千年的奇梦,给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你们觉得,瑟洛斯将军恨那些造谣他的后人们吗?』 芙蕾尔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热茶,轻声打破了沉默。 林恩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吟片刻。 『恨是肯定的。一腔忠诚被那些温室里只会动动舌头和笔杆子的人就这么玷污,这对一个烈士来说,简直是不可容忍的侮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不公,都归因为自己的败亡啊……』 魅音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叹了口气。 『是啊……哪怕只是利用亡灵托梦再次厮杀一场,去夺得盼望千年的胜利,他也不曾利用这份力量去哪怕惊吓后人一次。那毕竟是他愿意付出生命去保护的国民,去效忠的国家啊……恐怕,法鲁格三将也是一样,他们也不曾指责过那些彻底遗忘了国仇家恨的后人一句。』 『如果这两个邻国没有在千年前付诸你死我活的战争,也许他们还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林恩走回桌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无论如何,瑟洛斯将军也好,法鲁格三将也罢,现在都可以安息了。只是可惜席娜小姐,没有亲自见到她的先祖啊……』 …… 翌日清晨,席娜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餐桌旁。虽然她昨日信誓旦旦地说要尽地主之谊带大家游玩,但众人都心照不宣——那位雷厉风行的商人小姐,此刻恐怕正带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在王宫与历史学会之间掀起一场名为“真相”的风暴。 难得的闲暇时光,林恩四人便自行漫步在洛克菲杜拉繁华的街头。这座北大陆的商业枢纽果然名不虚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以及魔导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微弱嗡鸣。他们品尝了口感独特的魔导冰激凌,见识了能自动演奏的八音盒,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然而,当午后的阳光洒满街道时,城市的氛围悄然变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城市。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风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就知道!瑟洛斯将军肯定不是逃兵!那可是咱们洛克菲杜拉的军魂啊!』 『就是就是!我早就看那些所谓的专家不顺眼了,瞎编排英雄!』 『哎?你昨天不还说那个手镯是铁证如山吗?』 『胡说!我那是……那是痛心!痛心懂不懂!』 甚至在某些显眼的广场上,已经有人拉起了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历史学家欠瑟洛斯一个道歉!”、“还英雄清白!”。 看着这荒诞却又现实的一幕,魅音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唉,该说什么好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狂热的人群,却透着一股冷眼旁观的清醒。 一旁的里奥沉默不语,只是微微压紧了面具。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变脸如翻书的路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太懂这种感觉了——被误解时的千夫所指,与被平反后的众星捧月,往往出自同一批人之口。这种廉价的正义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一只手温暖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林恩站在阳光下,笑容爽朗。他没有去评判人群的对错,只是指了指前方那座熟悉的宅邸。 『走吧,我们的“得胜将军”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回到宅邸时,席娜正站在庭院中央,指挥着仆人整理行装。她满面红光,神采飞扬,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商战,连发丝都透着胜利的喜悦。 数日后的行程已定,那是通往南大陆前的最后一站——寒帆港。 那场梦中的奇遇,那片燃烧着执念战火的虚幻战场,注定将成为只有他们五人知晓的秘密。无人知道在那一夜,历史的齿轮被几个年轻人在梦中悄然拨正。但看着窗外那座因真相而沸腾的城市,林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 …… 无尽的黑暗深处,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恒的寂静。瑟洛斯身上的残破铠甲在虚空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冤屈已洗,执念已消,那支撑他千年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他正准备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从此归于尘土。 身后传来一阵骨骼碰撞的脆响,那是他麾下的随军咒术师,如今也只剩下一具枯骨。 咒术师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让瑟洛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眼眶中原本即将熄灭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哦?汝是何意?』 第55章 危机buff叠满 瑟洛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几分震惊,示意对方说得更清楚些。 咒术师微微躬身,那副骷髅架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属下的意思是,亡者因为自己怨念或执念,便将生者强行拉入一个具体的梦境这种事……本质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何?』 『将军请想,数千年来,世间诞生名震天下之强者,其中抱憾而终者恐怕亦不下数万之众,若每人魂魄均有此技,且如昨夜将军和敌将维克托那般在无意识中发动,则生死秩序混沌,世间恐早已大乱。』 瑟洛斯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嗯……继续。』 『将军再想,当今天下,亡灵魔物无论是魂魄还是尸骨,岂止百万之众,可曾听闻它们有此能力?』 确实如此。若是死后的怨念便能随意拉扯生者入梦,这世间早已是人鬼混杂,永无宁日。 『吾明白了,依汝之见如何?』 咒术师抬起那颗光秃秃的头骨,空洞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黑暗,望向了遥远的现世。 『问题既不在死者,则在生者。』 瑟洛斯心中一凛。 『意思是,那四位中的一位构建了这个梦境?是谁?』 『属下惭愧,无从察觉。而究其原理,属下依稀记得在书中曾见,然而已过千年,实在是无从回忆。』 瑟洛斯回想起梦境中那四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当时的惊愕与困惑绝非伪装。 『吾观那四人,入此梦境均诧异之极……恐怕,那人自己都不知晓有与亡者沟通之力吧。依汝之见,此技在身可有隐患?』 咒术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而肯定。 瑟洛斯眼中的魂火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摇曳。 (既然这对宿主有隐患,蒙受那四人大恩的的我,自然要默默守护才行,好吧,一会看看将士们怎么决定!) 黑暗中,这位千年前的名将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原本即将消散的身影再次凝实。 …… …… 与此同时,远在南大陆。 这是一座奢华到有些让人不适的洋馆,最深处的寝居被大片蓝白双色占据。本该代表静谧与安宁的色调,此刻却充斥着令人心躁的狂乱。房间中央的水池毫无预兆地翻涌着,湍急的水流狠狠拍打在池壁与地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激荡声,仿佛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笼中暴躁地撞击。 阴影笼罩的深处,水天王加塔诺索亚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上,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一双红瞳在暗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伸出手,打开了面前悬浮的通讯水晶,水晶中传来当代魔王那辨不出男女、听不出情绪的命令。 『哦?必须是木曜日的那个时候是吗……懂了,您瞧好吧。』 加塔诺索亚低笑一声,随手捏碎了通讯水晶表面的魔力流,结束了与那位至高统帅的通话。随即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下周四,对北大陆的寒帆港发动沿海袭击,理由是……会让魔物一族前路愈明吗?』 阴影中,他那张半人半魔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而玩味的笑容,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一如既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啊……呵呵,有意思。』 在他那漫长的记忆里,那位端坐在深渊魔城中的当代魔王总是如此。下达的指令往往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每次追问缘由,得到的永远是关于种族命脉与未来的玄乎说辞。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探究那些弯弯绕绕,只要有架打,有强者杀,便足够了。 他再次激活了通讯水晶,那头传来属下战战兢兢的呼吸声。 『哟,是本大爷。听好,下周四下午带着部队从海路进发,傍晚袭击寒帆港。』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气。 『如果碰巧有赤钢在,格杀!给本大爷多破坏点战略建筑和军用物资,不过也见好就收,别把本大爷给你的人打光了啊。还有——』 语调骤然转冷,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禁止屠杀平民。本大爷丢不起这人,明白了是吧!那期待你的表现!』 切断通讯,加塔诺索亚缓缓站起身,周围的水流因他的动作而更加狂暴。他望向北方的虚空,眼中的红光愈发炽热。 (呵呵呵,北大陆的弱小虫子们吧,尽情挣扎吧,本大爷期待你们的抵抗啊……寒帆港,无数勇者踏上进攻魔王军之路的旅途开始之地,只怕那一天也会成为不少人的旅途终结之地吧,哈哈哈哈哈!) …… …… 一周后。 离开洛克菲杜拉的边境线,意味着将身后那座刚为英雄正名的城市甩在身后。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四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凛冽的冬风卷起路边的枯草,预示着这段短暂的安宁即将结束。 魅音停下脚步,回首眺望那渐行渐远的城廓轮廓,深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眷恋。 『总感觉北大陆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好好看过啊。』 她轻摇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几日的安宁,对于常年处于逃亡或猎杀状态的她而言,实在有些奢侈。 林恩走在最前头,正低头整理着臂甲上的皮扣,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 『毕竟南大陆才是魔物肆虐的地方嘛。到了那里可就没办法这么走马观花了,魔统区要一个个解放,四天王要一个个讨伐,哪有时间旅游。』 魅音折扇一滞,嘴角微微抽搐。 (我说的不是那回事啊……怎么这么直。) 她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折扇快步跟上。这块木头,怕是还要很久才能开窍。 队伍的另一侧,芙蕾尔正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席娜小姐很开心的样子呢。』 确实,席娜此刻的状态简直可以用亢奋来形容。她身后背着的背包巨大得像座小山,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补给袋和商品样本,几乎要把她娇小的身躯淹没,但她本人却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云雀。她手里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型单筒望远镜——那是商会为了感谢她为瑟洛斯正名而赠送的礼物之一。 『哼哼,毕竟吾辈终于要前往未知的南大陆了嘛!』 席娜举起望远镜,夸张地左顾右盼,镜筒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的商机。 『新的市场!新的商品!还有新的传说在等着吾辈去发掘!』 里奥默默地走在最后,红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面具遮住了表情,但声音依旧沉稳冷淡。 『下一站寒帆港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席娜小姐。』 『寒帆港?那可是北大陆最大的港口都市哦!』 席娜转过身,倒退着行走,一边向众人比划着。 『吾辈以前也经常去那里进货呢。我们就从那里坐船,直达南大陆的莉莉丝港口。』 说到这里,她的脚步突然一顿,原本轻快的语调骤然一转。 下一秒,她猛地跳到魅音面前,那只黄铜色的单筒望远镜几乎贴到了魅音的鼻尖上。透过厚厚的镜片,席娜那只被放大的眼睛显得格外滑稽,还调皮地眨巴了两下,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少有的严肃。 『不过……可要小心点哦。』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盯着魅音。 第56章 不是很友善啊 席娜竖起食指,摆出一副路路通的架势。 『吾辈和你们说过,寒帆港是北大陆前往盖恩所在的中部地区,或者是魔物横行的南大陆最便利的一个港口城吧。不仅如此,你们知道,巴施卢珥在北境之巅与世隔离,剩余北大陆的大国里,我国洛克菲杜拉也好,东之国也好,这两个国家一个与魔物有利益往来,另一个倡导人魔共存,因此都对勇者不怎么待见。』 她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满腔热血的勇者们自然都会云集于寒帆港,准备从那里向南大陆进发。那里光是冒险者公会就有多达数十所,因为意图讨伐魔王军的人才太多,离盖恩又不算遥远,因此经常有赤钢组织的干部,大摇大摆地到寒帆港拉拢勇者入伍或者寻求合作。』 听到“赤钢”二字,魅音原本摇曳生姿的步伐猛地一顿,下颌线条骤然紧绷,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寒意,连带着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魅音微微一怔,侧目看去,正对上芙蕾尔那双写满关切的黑色瞳孔。那无声的安抚如同一股暖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握了握芙蕾尔的手指,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感激的弧度。 并未察觉到这份暗涌的席娜继续说道: 『在那些所谓的豪言壮语熏陶下,寒帆港早就成了北大陆受盖恩思想影响最深的城市。附近的魔物早被讨伐殆尽,甚至有些魔物偷猎者也堂而皇之地藏匿在这里。那里更是明令禁止东之国国民靠近,因为担心东之国报复,这座城市连年向盖恩进贡以求庇护。』 说到这里,席娜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看向那位身份特殊的同伴。 『所以,魅音小姐要想进入寒帆港,必须多做些遮掩才是』 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越过席娜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正是寒帆港的方向。那眼神中不再有平日的妩媚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那里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地。 『……嗯,请讲。』 她冷冷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给!吾辈受赏的时候特意提的要求哦,好好赞美本天才吧!』 席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证件,得意洋洋地递到魅音和里奥面前。 魅音接过那张略显粗糙却盖着公章的身份卡,上面赫然写着“露娜,海伍德出身”。她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眼神微闪。 『露娜,海伍德出身……吗?也是,月宫魅音这种一听就是东之国的名字肯定用不了了吧。多谢席娜小姐,一如既往这么周到呢。』 另一边,里奥拿着那份厚实的诊断报告,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魔导文字,最终定格在最后的结论上。 『诊断报告:种族为人类。头部角状突起确认为后天魔物诅咒所致,具体成因复杂,治疗方法暂且不明。』 里奥看着那个鲜红的洛克菲杜拉魔导诊所印章,嘴角勾起略带自嘲的微笑,随后向席娜微微点头致谢。有了这张纸,至少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就是这身衣服。』 席娜伸手扯了扯魅音那宽大的和服衣袖,让本就有些松垮的领口顺势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一旁的林恩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扭过头去。 『这个简单。』 魅音轻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妖力流转间,一阵淡蓝色的烟雾将她笼罩。烟雾散去,原本繁复的和服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深蓝色的露肩晚礼服。剪裁得体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既保留了她原本的优雅,又彻底掩盖了异域风情。 『这样就行了吧?』 『哦哦好神奇!怎么做到的?吾辈也想学!』 席娜瞪大了眼睛,围着魅音转了好几圈,满脸的求知欲。 『魅音小姐,这样真是漂亮啊!』 芙蕾尔双手合十,由衷地赞叹道。林恩和里奥也转过身来,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好!那就妥了!』 席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推起那辆堆满货物的小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马当先地朝前走去。 『出发!目标寒帆港!』 『好了好了,两位纯情的少年也跟上吧。』 魅音轻摇折扇,眼神流转间尽是揶揄的笑意。这番调侃惹得芙蕾尔掩唇轻笑,林恩和里奥则是无奈地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快步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随着地势渐低,湿咸的海风扑面而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寒帆港的轮廓逐渐清晰。巨大的客船停泊在港湾,桅杆林立如林。街道上人头攒动,背负武器的勇者与忙碌的镇民穿梭其中,喧闹声不绝于耳。几乎每座民居的屋顶上都立着造型各异的风向标,在海风中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与铁锈味混合的气息,这是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味道。 然而,在这一切繁华喧嚣之上,城墙外侧那行用鲜红油漆刷写的标语显得格外刺眼——“东之国的魔物走狗禁止入内”。 『真是……比想象还要过分啊。』 芙蕾尔望着那行充满恶意的文字,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行至城门关卡,排队等待入城。守卫们漫不经心地翻检着席娜那堆积如山的货物,核对着身份证明。魅音递上伪造的证件,神色自若,那份“露娜·海伍德”的身份卡做得天衣无缝,守卫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轮到里奥时,那个满脸横肉的守卫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用长矛指了指里奥的脸。 『面具摘下来。』 里奥没有丝毫迟疑,一边将那份厚实的检验证明递过去,一边抬手摘下了面具。苍白如纸的皮肤,赤红的眼瞳,以及额头上那对异样的角状突起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守卫瞥了一眼证明书,又嫌恶地打量着里奥那张异于常人的脸,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对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行了行了快戴上吧。真不知道那个莫克斯领主怎么想的,什么怪胎都往外派,还是说是不想在海伍德里有这么个畸形,故意哄出来的?』 他的声音尖酸刻薄,周围的排队者也投来异样的目光。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闪到守卫面前。 『给我收回你对里奥说的话,立刻!』 林恩的一只手已然按在剑柄之上,金色的发丝在海风中狂乱舞动,那双棕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视着那名口出狂言的守卫。 第57章 也许水天王脑子里也有水 『小子,我警告你别惹事!』 那名守卫恼羞成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金发小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他猛地向前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 林恩纹丝不动,手依然稳稳地搭在剑柄上,目光如炬。 『惹事的是你们。我再说一次,对里奥道歉。』 『老子我——!』 守卫暴喝一声,挥起拳头就朝林恩脸上砸去。然而他的动作在林恩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林恩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闪过,随后看似随意地伸手一推。 『呃啊!』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那名壮硕的守卫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一般,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问道: 『现在听明白了吗?』 周围的守卫见状,顿时哗啦啦地围了上来,长矛纷纷指向林恩,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声娇叱从后方传来。 『给吾辈住手!』 席娜用力推开挡路的守卫,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林恩身旁。她那标志性的小礼帽和身后堆积如山的货物瞬间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 『这是?洛克菲杜拉的商人席娜?』 『那个传闻中的天才奸商?』 守卫们窃窃私语,显然对这位经常往返于各国的名商有所耳闻。 倒在地上的守卫狼狈地爬起来,指着席娜的鼻子骂道: 『我,我告诉你,席娜!和东之国、和魔物也有贸易往来的奸商在这里不受欢迎!听到了吗!』 席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枚古代金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可是吾辈的货在这里很受欢迎哦?起码比你的饭碗值钱多了。』 她将那金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嘴角挂着嘲讽。 『哦对了,这里勇者也不算少,勇者们的实力你看也该看明白了吧?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主动对一位正规注册的勇者动手,真是不掂量一下自己啊。』 『你……你……』 守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 『够了。』 这时,一名看似队长的中年守卫走了出来,他深深看了席娜一眼,又瞥了瞥气势逼人的林恩,最终叹了口气,对着那个惹事的守卫挥了挥手。 『对他道歉吧。』 那守卫虽然满脸的不甘心,但在队长的威压和席娜那句“饭碗不保”的威胁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 看到这副样子,林恩便也懒得再费口舌。然而,风波虽平,余波未了。几人正欲穿过关卡,那名领头的守卫队长阴沉着脸,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林恩背后的剑上。 『你们几个最好别在这惹事,别忘了这里可是有盖恩帝国罩着。』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魅音最敏感的神经上。她停下脚步,深蓝色的礼服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扬起,回过头时,脸上挂着一抹饱含厌恶的冷笑。 『盖恩帝国罩着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值得笼络的对象。至于刚才那一堆草包嘛……』 她轻摇折扇,视线扫过那些面露怒容却不敢上前的守卫,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路边的野狗。 『是死是活,他们都懒得管。』 守卫们脸色铁青,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发白,却无人敢反驳。他们心里清楚,这个女人说的是事实,更清楚这群人不好惹。 几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目光,径直走入城中。 『里奥先生,您还好吧?』 芙蕾尔快步走到里奥身侧,担忧地查看着他的神色。林恩也靠了过来,一边回头狠狠瞪视那些守卫,一边关切地看向好友。这种充满恶意的场景他们在海伍德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旧伤口上撒盐,尤其是这次,对方的言语更加露骨和恶劣。 里奥默默将面具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红瞳和额角的突起,声音平静无波。 『放心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恩心头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看向正在摆弄单筒望远镜的席娜。 『这种地方还是早些离开吧……席娜小姐,哪天可以坐上去南大陆的船呢?』 席娜举着望远镜,透过镜片观察着远处港口忙碌的景象,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嗯,最早明天正午吧。』 她放下望远镜,随手塞回腰包,指了指街道尽头一座挂着巨大十字盾牌标志的建筑。 『一会你们先去城里的伊蕾娜十字公会落脚吧,那里仓库比较宽敞又保险,吾辈的货不会出事。吾辈去帮咱们申请船票,顺便打点一下关系。』 对于这个安排,几人自然没有异议。于是,林恩和里奥推着那辆堆积如山的货车,在芙蕾尔和魅音的陪同下,沿着喧闹的街道向那座名为伊蕾娜十字公会的建筑走去。 …… 寒帆港的冬日午后透着一股湿冷的咸腥味,与伊蕾娜十字公会内部的热浪截然不同。厚重的橡木大门将凛冽海风隔绝在外,大厅内壁炉的火光映照着银白砖墙上精钢铸造的十字盾徽,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的香气和皮革受热后的味道。 四人围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木桌旁,周围喧闹的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身穿轻甲的冒险者们大声吹嘘着狩猎海怪的经历,或是低头擦拭着武器。 里奥有些拘谨地坐在长凳边缘,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木桌粗糙的纹理。他那双红瞳微微闪烁,显得心事重重。之前的插曲让他对周围的视线格外敏感,直到确信没人注意这边,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说起来,有件事我不懂。』里奥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同伴脸上扫过,『南大陆不已经基本是魔统区了吗?为什么身为勇者还可以从这里乘船过去?这就好像……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一样。』 林恩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木杯晃了晃,杯中劣质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他作为领队,这段时间恶补了不少关于南大陆魔王军的情报。 『毕竟不是一艘船上全是勇者……』 林恩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沉稳。 『魔王军虽然残暴嗜杀,但目前的战略方针还没丧心病狂到连带平民商船一起无差别击沉的地步。无论是贸易还是物资流通,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彻底切断与北方的联系。而且,我们目的地的莉莉丝港,目前还是人类治理的自由都市,并不属于魔统区的版图。』 坐在一旁的“露娜”优雅地托着下巴,眯起深蓝色的双眸,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买账。 『南大陆的北部地区是水天王的魔统区吧?据说他实力强大,性格狂傲,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顺手打下这个莉莉丝港?反而特地留着这么一个缺口,给勇者们在那里登陆、整顿,甚至集结起来讨伐他的机会呢……这不合常理啊。』 第58章 敌人的敌人也是敌人 听了魅音的疑问,安静地坐林恩身侧,双手捧着热茶的芙蕾尔也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三人一同看向林恩等待着他的解答。 林恩的回答却语气笃定。 『据我所知,水天王加塔诺索亚是个十足的战斗狂,也喜爱强者。对他而言,如果占领了莉莉丝港,彻底封死北大陆勇者们的登陆点,反而会让他丧失很多与强者交锋的乐趣。至于这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芙蕾尔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可是……当代魔王和其他三个天王会让他这么乱来吗?这毕竟是战争,不是游戏。』 『地理位置决定了一切。』 林恩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 『莉莉丝港周边的所有城市全都是水天王的魔统区,就像是被包围的孤岛。即便勇者登陆,也必须先过水天王这一关,很少有人舍近求远,因此通常对另外三个天王构不成直接威胁,他们自然也就懒得插手管辖范围外的事。』 里奥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恩脸上,神色凝重。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水天王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不想动摇军心,可是对现在的咱们来说,直接挑战四天王是不是还太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那种级别的怪物,即便是在传闻中也令人胆寒。芙蕾尔也跟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深深的不安。 魅音轻笑一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打破了这份沉重。 『但无论如何,继续在北大陆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提升了。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就要行动起来。况且……进入水天王魔统区后,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要面对那个怪物本人,甚至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说着,她转头看向林恩。 林恩迎上她的视线,沉稳地点头表示认同。 『正是如此,总要开始的……不过大家要记住,一旦我们解放了一个魔统区,为了防止它再度落入魔王军之手,我们必须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步动作。这注定是一场场连绵不断的苦战,做好觉悟吧,各位。』 气氛一时有些肃穆,几人默默点头,各自消化着这番话的分量。 芙蕾尔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投向窗外那阴沉压抑的天空。厚重的乌云低垂在海面上,灰暗的天色如同某种即将倾塌的巨物,令人胸口发闷。 魅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这两天里,她多少能看出芙蕾尔对林恩那份小心翼翼的憧憬,心中不禁思索是否是自己刚才与林恩的互动让这位少女感到不适,旋即身子微倾,柔声问道。 『芙蕾尔小姐……还好吗?』 芙蕾尔身子一颤,像是从某种恍惚中惊醒,转过头对魅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如铅块般压在寒帆港的头顶。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公会那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撞击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酒液都在杯中摇晃。 一个身着白蓝两色华丽制服的男人大步跨入,脚下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军靴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留着蓝色的中分发型,右脸覆盖着半张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只满含戏谑的左眼。他站在门口,视线轻慢地扫过屋内众人,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神情就像是贵族正在巡视自家的猪圈。 靠近门口的几桌冒险者大多是像林恩一样等待出海的外乡人,见这人如此嚣张,顿时心生不满。几个彪形大汉双臂环抱,下巴高高扬起,毫不客气地用挑衅的目光瞪了回去。 然而,公会内的本地常客与工作人员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僵住了动作。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男人胸口那枚徽章上——血色的盖恩六芒星阵内,一只雄鹰展翅欲飞。 赤钢的干部。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本地的冒险者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哪怕眼中藏着畏惧或厌恶,身体却做出了最顺从的姿态。柜台后的接待员更是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脸上迅速堆满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腰弯得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呦,赤钢的大人来了啊,特地来到我们这里,真是让这个小公会蓬荜生辉啊!』 接待员如苍蝇般搓着手,语气殷勤得近乎卑微。 『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得很啊,不知怎么称呼?』 角落里,林恩三人纹丝未动。林恩冷冷地审视着那个男人,眼底是一片冰寒。芙蕾尔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那个血色徽记在她眼中早已等同于残暴与灭绝人性,是绝对无法原谅的罪恶象征。 而在他们身侧,魅音的身体猛地僵硬。 理智在她脑海中疯狂尖叫,让她冷静,提醒她此刻她是“露娜”,绝不能在这里爆发拖累同伴。但她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那枚血色徽章上无法移开。那个图案在她眼中扭曲、放大,化作了漫天的大火,狐之里与狸之里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栗泽直人那虚伪恶心的笑脸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重叠。 她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想要将其撕成碎片的暴怒,以及在那之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 『努波尔。』 男人随口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理会那个点头哈腰的接待员,径直走向公会大厅的中央。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去,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他停步转身,视线扫过每一张脸,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件商品的成色。 『今天确实是第一次来寒帆港,不过不是特意来此,而是每个公会都来看看。毕竟这里汇聚了北大陆未来的精英,不是吗?南大陆的魔物依旧猖獗,还需要各位多加协力才是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却毫无诚意。似乎是厌倦了这些场面话,他耸了耸肩,张开双臂重新开始了“演讲”。 『南大陆的惨状,魔物的残暴,还有我们人类应该团结一致这种话,你们没听烦,我们也说烦了。所以既然今后由我负责来寒帆港迎接诸位正式加入迎击魔王军的大舞台,我们就来点实际的。』 他如夸耀般展示着胸前那枚猩红的徽章,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赤钢,或者说整个盖恩帝国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未来的努力,我们都能看到。我们也乐于对那些有前途、有实力的勇者抛出橄榄枝。只要被我们认可,无论你们更喜欢自由,想继续作为冒险者奋战,还是加入我们赤钢组织,一同沐浴在帝国的荣耀,都有着绝对光明的未来和无量的前途——只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杀的魔物够多,杀起来够狠,懂了吗?做到了这一点足矣。至于没有盖恩国籍,至于什么有没有过杀东之国的走狗冒功,我们根本不在意,或者说在我们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毕竟他们本就不是无辜的。』 『那么各位,好好努力吧。』 努波尔两手一摊,结束了这番赤裸裸的“动员”。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些渴望名利、对此地无所留恋的冒险者们眼中燃起了狂热的火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和显赫的地位。而在这一片嘈杂的期许声中,靠近角落的那张桌子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恩的手按在剑柄上。里奥和芙蕾尔同样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大放厥词的男人。而魅音——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即将崩裂的冰雕。 努波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样。他在人群的簇拥下转过身,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瞬间锁定了魅音。那是一种发现猎物的眼神,充满了玩味与恶意的探究。 『哦呀?』 第59章 自认为高人一等 努波尔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魅音面前停下。他微微俯身,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因极度忍耐而略显苍白的绝美脸庞上游走,从紧抿的红唇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怎么,这位美丽的小姐,对我说的话好像不是很认可啊?』 他的声音轻佻,带着一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优越感。魅音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那张原本风情万种的脸此刻却僵硬得可怕,那是理智与本能激烈厮杀后的产物。仇人的气息近在咫尺,那股令她作呕的血腥味仿佛时隔九年又回到了鼻腔。 寒帆港外的海面不再平静,乌云压境,狂风卷起千层巨浪拍打着礁石,那轰鸣声仿佛深海之下有无数魔物正在集结奔袭,恰如魅音此刻胸膛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拼命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理智在脑海中嘶吼:不能冲动,不能为了这一时的痛快暴露身份。眼前这个努波尔不过是被发配到这极北苦寒之地的看门犬,真正的仇人是栗泽,是那个庞大而腐朽的赤钢,甚至是整个盖恩帝国。杀了这条狗,只会引来更多的狼,毁掉复仇的大计。 然而,那句“死不足惜”还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她的心头。 『什么叫……他们不是无辜的?』 魅音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维持那副优雅的面孔,努力让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单纯的质疑。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那尾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努波尔的眼睛刚闪过一丝寒光,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的视线之前。 林恩一步跨出,将摇摇欲坠的魅音护在身后。少年宽阔的背脊像是一堵坚实的墙壁,瞬间切断了努波尔的视线。魅音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林恩的背甲上,身体的战栗随着那传来的体温逐渐平息。 『东之国的居民,那些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的魔物只想平平淡淡生活下去!』 林恩直视着努波尔那双充满蔑视的眼睛,声音铿锵有力。 『他们和人类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却惨遭那些魔物偷猎者残害!明知这样的事情和你们的煽动逃不开责任,你们不加以劝阻,却还在大肆鼓励。难道说你们赤钢,也尽是那些如偷猎者一般滥杀无辜的丧心病狂之辈?』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人影闪动。里奥和芙蕾尔默默上前,站在林恩身侧,呈犄角之势与赤钢的干部对峙。里奥虽然沉默,那双红瞳却已锁定了努波尔的喉咙;芙蕾尔的手更是若无其事地垂在腰间飞刀袋旁。他们深知此刻不宜树敌,因此这不仅是为了声援伙伴,更是为了防止事态失控——若林恩真的热血上涌拔剑相向,他们必须及时做出反应。 努波尔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他像是在看某种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夸张地摇着头。 『呵,天真。这么想简直是勇者之耻。』 他逼近一步,靴底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魔物无辜?这话你敢去和魔统区那些被压迫的人说吗?敢去和彭特那些被火天王活活烧成灰烬的王族说吗?在绝对的人魔战争面前谈无辜,简直愚蠢得令人发笑!』 『倘若是我,就算解放了魔统区,也绝不会让偏激的仇恨滋生!』 林恩寸步不让,那双棕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比仇恨更持久的火焰, 『以暴制暴,只会诞生新的魔王!』 公会内一片哗然。大多数人发出嘲弄的笑声,讥讽这个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在那嘲笑声的缝隙里,也有极少数老练的冒险者投来了复杂的目光,对这个敢于当面顶撞赤钢权威的少年勇者暗生敬意。 有了林恩坚实的后背作为支撑,魅音原本颤栗的灵魂仿佛找到了栖息的港湾。她深吸一口气,从那宽阔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直视那张令她作呕的面具。 『你们呢?』 魅音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无法完全压抑的抖动,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晰。 『你们不也是在几年内就把所有的邻国吞并,让原本有十余个国家的中部地区变成了你们盖恩的一家天下吗?从这种依靠武力强行征服的意义上来讲,你们和魔王军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闭嘴!那是为了集中力量抵抗魔王军才合众为一!』 『就是!和魔王军那种粗暴的侵略完全不同!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查查他们!我看这几个家伙长得就像东之国的奸细!』 …… 叫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武器上。努波尔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仿佛他是这里的王。 『看来不用我多说了,他们已经替我回答了。』 努波尔摊开双手,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傲慢微笑。 『这就是我们盖恩,我们赤钢。所谓“人类之光”并非自封,而是广大同样敌视魔物的人类所公认的真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抵到林恩的脚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却越过少年,直刺后方的魅音。 『所以我劝你们一句,心怀那种多余的同情,还胆敢对赤钢犟嘴,这种人,很快就会被扣上魔物同党的帽子。为了你们那点可怜的前途,最好还是乖乖认同我们的思想。毕竟,又想对抗魔王军,又拒不接受盖恩思想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不是吗?』 说着,他那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毫无征兆地伸出,径直探向魅音的脸颊,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待价而沽的宠物。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瞬间让整个公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恩的手掌狠狠挥出,将努波尔那只不规矩的手扇向一旁。这一击力度之大,甚至让努波尔的手臂在空中甩过一道残影。 周围的冒险者们张大了嘴巴,连芙蕾尔和里奥都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在所有人眼里,这个金发少年疯了。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赤钢干部的雷霆之怒,等待着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被当场处决的“末日”。 第60章 你引起了我的关注(恶意版) 『呵……』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努波尔只是收回有些发红的手背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有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扭曲光芒。 『就凭你这个举动,只要我捅上去,你们四个也就彻底完了。不过嘛……难得遇到你们这种乐子。我还真想看看,在你们那天真的思想下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侧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会盯着你们的,从今天起。』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严阵以待的众人,转身走向那个早已吓得腿软的前台。 『我改主意了,今天就在这过夜。别把他们赶出去,坏了我的兴致。』 『是!是!这就为您安排最好的房间!免费的,您随便住,住几天都行!』 接待员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钥匙递了过去,恨不得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努波尔接过钥匙,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那视线直接略过了对他动手的林恩,甚至无视了周围的所有人,精准而粘稠地落在了魅音身上。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探究,仿佛一条毒蛇已经缠上了它的猎物。而后便挂着轻蔑的笑容缓步离去。 …… 『还有,诸位冒险者同胞们……』 努波尔的声音从二楼的栏杆处飘来,他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大厅,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教诲。 『现在港口附近就有我们赤钢的同胞在驻守。我可是建议你们看过了反面教材后,再去看看真正的战士是什么样的吧!』 话音落下,那白蓝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片死寂。就在这时,公会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阵带着海腥味的湿冷空气随之涌入。 『抱歉抱歉,吾辈看海看入迷了耽搁了一下。』 席娜一手攥着几张船票,另一手握着那支单筒望远镜,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总感觉今天的浪有点……唔?』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并非期待中的欢迎,而是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林恩、芙蕾尔和里奥三人并排站立,浑身紧绷,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怒目而视;周围的冒险者们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避之不及,有的则偷偷投来惋惜的目光;而被三人护在中间的魅音,眼角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整个人都快要缩进林恩的影子里,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吾辈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席娜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 『席娜小姐,换地方吧。』 林恩言简意赅,果断就要带着同伴们离开这里。然而…… 『别啊!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怎么现在怂了啊?』 『就是,这就是反抗赤钢大人的下场,夹着尾巴逃跑吧!』 周围那几个好事之徒立刻开始起哄,试图在言语上找回刚才丢失的场子。然而,下一秒,三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同时扫过,那些聒噪的声音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变成了几声微弱的呜咽,随后彻底消失。 林恩其实不怕那个叫努波尔的衣冠禽兽,真要打起来,哪怕把这公会拆了他也不在乎。但这里不行,魅音的状态太差了,让她和仇人共处一室简直是在折磨她的神经。 『走……』 林恩低声说道,转身护着魅音就要离开。 然而,那些之前还唯唯诺诺的冒险者们此刻却像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一样,呼啦一下挡在了门口,组成了一堵人墙。那个前台更是直接从柜台后走出,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手中晃荡着五把铜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请吧,四位,还有我们着名的、和魔物也做交易的席娜小姐。』 接待员阴阳怪气地说道。 『努波尔大人说了,别坏了大人的兴致,若是让他知道你们走了,我们可担待不起。而且房间都备好了,全是上房。』 这哪里是挽留,分明是威胁。 芙蕾尔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魅音,眼中满是担忧: 『魅音小姐,我们……』 魅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我没事的。一天而已,忍一下就过去了。这里强行突破惹的麻烦就更大了……抱歉,刚刚我……』 『先挑事的是他!』 林恩打断了她的自责,目光坚定。 『既然走不了,那就在这住下。不管他想玩什么花样,我都接着……走吧,我们上去。』 说罢,几人呈保护姿态将魅音围在中间,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了那条仿佛通往深渊的楼梯。 …… …… 房门紧闭,隔绝了走廊外那些窥探的视线。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席娜坐在床沿,听完众人的叙述后,原本轻快的表情沉淀下来。她那双总是活力满满的脸蛋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她转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狐妖少女,语气放缓: 『魅音小姐,希望你没事……』 魅音缓缓睁开眼,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中虽然还有些许未散的血丝,但已不见刚才的怒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会忍耐的。那种小角色不值得我用命去换,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在北大陆一众支持者面前暴露了对赤钢的杀意,那就是自寻死路,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啦,但是嘛……』 席娜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林恩几人。 『你们也真是的,吾辈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视线刚挪开,就被那种麻烦的讨厌鬼盯上了啊。若是抵达南大陆后分开,让吾辈怎么放心得下你们嘛!』 『您教训的是。』 林恩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如果时间倒流,为了保护魅音,他那巴掌只会扇得更狠。 房间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芙蕾尔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似乎在确认有没有监视者,而后又转身询问席娜。 『海岸那边也有那群人吗?』 『不多就是啦。』 席娜摆弄着手里的小型望远镜。 『他们在那里守着努波尔的船。努波尔此行的任务就是负责接触勇者,特别是那些实力强、并且容易被洗脑或者没什么底线的人。』 里奥靠在门边的墙上,眉头微皱: 『那么多人守着一艘船,却让努波尔一个人来公会接触?这分配是不是太不平衡了?』 『那是因为那些士兵不光是在守卫哦!』 席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压低了声音。 『那些赤钢士兵在那里还有一个特殊的使命——提供魔导道具和兵器来换取寒帆港的“纳贡”。每次都是如此,这是赤钢控制这些边陲港口的惯用手段。用淘汰下来的杀人兵器,换取当地的资源和忠诚,一本万利。』 『总之明天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希望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吧。』 林恩双手抱胸,视线扫过屋内略显陈旧的陈设,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那门外随时会有暴徒破门而入。 『那个努波尔……』 魅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了,露娜小姐?』 担心隔墙有耳的芙蕾尔特意加重了那个化名。 魅音抿了抿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滑腻触感至今仍残留在皮肤上。 『他好像是主动挑衅我一样。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表现得不太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后来……我们四个人明明都有反抗之意,甚至林恩先生已经对他动手了,他还是似乎对我最为关注。我担心他别有所图。』 第61章 真要打魔王军了你又不乐意 席娜闻言嫌弃地皱起鼻子,双手抱臂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难道是那种事嘛?那个混蛋。』 『不,我觉得不是那种低级趣味。』 魅音摇了摇头,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好像故意让我动摇,想让我做出什么举动……莫非他怀疑……』 (怀疑我不是人类吗?可是我明明用妖术隐藏了耳朵和尾巴,连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怎么可能露出马脚……) 这份猜疑,让她不寒而栗、坐立难安。 『总之我们要提防他一些。』 林恩沉声定下了基调,『今晚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能不行动就不要行动好了。只要熬过这一晚,上了船就是另一番天地。』 『是啊……』 芙蕾尔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那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强烈了。』 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寒风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林恩走到窗前,看着那越发阴沉、仿佛要压垮整座港口的天色,轻叹一声: 『北大陆的最后一站,还真是有够恶意的啊。』 …… …… 众人暂时将心头的阴霾压下,围拢在桌边,一张做工精细的南大陆地图被平铺在桌面。 林恩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划过,最后停留在最北端的区域,沉声分析道: 『自古以来,每一届魔王军四天王内部关系向来不怎么和谐,各自也都有各自领土的主权,完全可以看做是四个不同的国家。因此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死规矩——四天王的军队在没有魔王亲自许可的前提下,绝对不得参与别的天王境内的战争,也不能随意跨界派遣军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选择了从解放北方的水天王加塔诺索亚的魔统区开始,那么一般情况下,盘踞在其他方位的三个天王是会按兵不动的……』 席娜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战略部署显然兴致缺缺,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游离在窗外的街道景色上,显然,那里的车水马龙比魔王军的动向更有吸引力。 林恩继续说道,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一般来说,冒险者们初入南大陆的敌人,要么就是北面的水天王,要么就是东面的土天王。至于西面的风天王,据说她整个魔统区边境常年被极端的雷暴和龙卷风包围,凡人难以接近……而在东方的沙漠地带战斗,我们需要做的物资准备还有很多。所以,我们还是按原计划,从水天王魔统区开始最为稳妥。这一路上也会遇到不少志同道合的冒险者,应该不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只是……』 里奥看着地图上某些标注出的据点,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 『盖恩的军队和赤钢的干部想必也会时常出现吧?毕竟那里是战火最前线。』 听到“赤钢”二字,一直沉默的魅音眼帘微抬,深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寒光。她用只有房间内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到了南大陆,可就不是他们的天下了。如果是盖恩大军和魔王军大规模交战姑且不论,如果是落单的赤钢干部……我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撞击声骤然撕裂了房间内的宁静。 当——!当——!当——! 那是城镇的警钟,声音凄厉,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紧接着,原本喧闹的街道像是被投入了沸水,惊呼声、惨叫声与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瞬间警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席娜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单筒望远镜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海岸线望去。 『离海岸太远了,又有建筑挡着,吾辈看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调整着焦距,视野中虽看不清海港的惨状,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街道上的乱象。 『不过那些镇民……他们好像都在拼命向镇中心逃跑啊!港口那边肯定出大事了!』 『魔物!魔物从海上杀过来了!』 凄厉的嘶吼伴随着哭腔穿透了墙壁,在走廊回荡。 (正谈到他们呢。) 林恩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剑,剑鞘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响起,那是同住公会的冒险者们正在仓促整备。 几人刚要迈步,魅音就伸手拦住了正欲跟上的白发少年, 『里奥先生,海岸那边有赤钢的人。我的妖术,还有你那种特殊的力量和外貌,如果在那群极端分子面前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两个尽量不要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再者,万一那些魔物突破防线进了城镇内部,我们留在这里也好做个最后一道保险。』 里奥脚步一顿,权衡利弊后点了点头,那双红瞳中满是信任。 『明白了。芙蕾尔,林恩,注意安全!』 林恩与芙蕾尔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冲出房门,顺着楼梯飞奔而下。 一出公会大门,凛冽的海风夹杂着腥咸与恐慌扑面而来。街道已经彻底乱了套,无数冒险者从各个公会涌出,手中紧握着各式武器,口中高声咏唱着增幅魔法,如同逆流的鱼群般冲向海岸。在这群人中,有一部分人的神情格外狂热,眼中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芒——显然,努波尔今日的造访给了他们某种错觉,都渴望着在赤钢面前大展身手,踏上那所谓的扬名立万之路。 与他们相反的是惊慌失措的平民。男人们扛着包裹,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喊着向城市深处的避难所和坚固的公会建筑涌去。卫兵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竭力在混乱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林恩与芙蕾尔逆着逃难的人流,艰难地向着海岸线推进。穿过拥挤的街区,视野豁然开朗的同时,一幅宛如末日的景象也撞入眼帘。 数十米高的巨浪违背常理地在近海翻腾,浑浊的海水中,无数狰狞的身影若隐若现。拥有多条触手的斯库拉种魔物挥舞着巨腕砸向码头,周身散发着诡异生物光的海栖种怪兽踏浪而行,有些形如水母,有的貌若海星,原本坚固的商船在它们面前如同玩具般倾覆、崩解,木屑与货物碎片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绝望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旋律,那是人鱼种魔物带有魔力的歌声。那声音忽高忽低,钻入耳膜,让人时而心烦意乱想要破坏一切,时而又头昏脑涨只想倒地昏睡。 这不是以前那种躲在矿洞里的魔物流寇,也不是小打小闹的野兽,这是战争。是真真正正的,来自魔王军的獠牙。想到这里,林恩握剑的手紧了紧,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仆: 『芙蕾尔……真的可以吗?』 芙蕾尔那蓝黑色的短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眼神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放心吧林恩少爷,在我决定追随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林恩伸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纤细却坚韧的肩膀。 『好!保护好自己!别逞强。』 『您才是啊。』 芙蕾尔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寒光。 林恩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片沸腾的大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寒风点燃。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袭击这和平的北大陆,加塔诺索亚!) 第62章 马,敬请见证 在那沸腾的海面上,一匹浑身流淌着深绿海藻与粘液的黑色魔马踏浪而来。马蹄每一步踩在海面上都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是种族为凯尔派的魔物,正是这支魔王军的指挥官。 凯尔派高昂起那颗似马非马的头颅,鼻孔中喷出滚烫的水蒸气,声音如洪钟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奉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大人之命,将毁灭与绝望带至此城!人类啊,屈服吧!』 『休想!』 『滚回南大陆去!』 『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冒险者们的怒吼瞬间盖过了海浪声,回应这头怪物的只有出鞘的利刃与蓄势待发的魔法。 『愚不可及。那么你们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了加塔诺索亚大人!』 凯尔派前蹄猛击海面,身后的魔物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身披浪潮狠狠撞入了人类的防线。 虽说北大陆的冒险者们平日里以几人小队为单位各自为战,毫无团体阵法配合可言,但能混到今天的谁手里没两把刷子。一时间,海岸线上斗气与魔力乱飞,鲜血与海水交融。 牧师们高举法杖,神圣的光辉在防线上空交织成网,驱散着那些人鱼女妖令人神智迷乱的歌喉;重装骑士们将塔盾狠狠砸进沙地,死死顶住海兽口中喷吐的高压水炮;而像芙蕾尔这样的暗杀者,身形早已化作鬼魅的影子,在混乱的战场缝隙中穿梭,每一次寒光闪过,必有一只魔物的咽喉喷涌出墨绿色的体液。 林恩双手紧握大剑,身处于绞肉机般的最前线。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浪潮的拉扯。 一只体型庞大的鱼人挥舞着带刺的骨锤砸下,林恩侧身闪过,手中大剑顺势上撩,锋利的剑刃切开厚重的鳞片,直接将那怪物的半个肩膀削飞。还没等他喘息,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一名骑士防线失守。 一条粗壮湿滑的触手从那骑士盾牌的缝隙中钻入,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身。斯库拉那丑陋的软体身躯猛地发力,将那骑士整个人提到了半空,眼看就要将他甩入后方满是利齿的深海。 『喝啊!』 林恩怒喝一声,脚下炸起一团水花,整个人腾空跃起。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半月,噗嗤 一声闷响,那条粗壮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的蓝血溅了林恩一脸。 那骑士重重摔在沙滩上,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想要道谢,林恩却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视,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不远处的礁石旁,芙蕾尔刚刚将匕首从一只试图偷袭的人鱼脖子里拔出,感受到视线的她立刻转头,正好与林恩四目相对。 『芙蕾尔!快!优先保护剩下平民先从战场上撤下去,把他们带到牧师们身边!』 『好的!』 没有废话,也没有质疑。芙蕾尔瞬间领命,身形压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场的侧翼。 她灵活地避开几只挥舞着蟹钳的魔物,冲到一艘半毁的渔船旁。那里缩着一个早已吓破了胆的渔夫,正抱着一根断裂的桅杆瑟瑟发抖。芙蕾尔一把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方拖去。 然而,就在撤退的瞬间,她回头扫视了一眼这惨烈的战场,心中却猛地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赤钢的人呢?) 努波尔不是带着大批精锐士兵驻守在港口吗?那艘满载着“交易品”的货船就停在不远处,如今魔物大举入侵,冒险者们都在拼死抵抗,为什么那群号称人类之光的家伙,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芙蕾尔向那货船看去,眼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货船上,赤钢的士兵们正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他们手中的魔导步枪与法杖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将试图靠近的魔物撕成碎片。仅仅片刻,那艘船周围的海面上便漂浮着厚厚一层残肢断臂,再无一只活着的魔物敢于踏入那片死亡禁区。 然而,清理完威胁后,他们并没有支援苦战的同胞。 几名军官模样的男人站在甲板高处,一只脚踩着船舷,锃亮的军靴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污。其余士兵则靠在岸边的货物箱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们对着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冒险者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仿佛在评判斗兽场中角斗士的成色,讨论着谁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一群渣滓。) 芙蕾尔在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句,强压下冲过去给他们喉咙上一刀的冲动。她咬了咬牙,转身架起那个瘫软如泥的渔夫,向着后方的安全区拖去。 放下渔夫后,她没有停歇,立刻折身冲向角落里另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一路上,她紧握着匕首,背后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时刻准备着应对从暗处袭来的利爪或水弹。然而,直到她冲到那人身边,将其护在身后,预想中的攻击却始终没有到来。 一只体型庞大的鱼人狂战士咆哮着从她身边冲过,带起的腥风吹乱了她的刘海。那怪物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个挥舞着巨斧的冒险者,对于近在咫尺、毫无战意的芙蕾尔和难民,它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 芙蕾尔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就是水天王加塔诺索亚的军队。 他们崇尚绝对的力量,眼中唯有对战斗的渴望。在这些高傲的魔物看来,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是种耻辱,只有那些敢于亮出獠牙、拥有力量的战士,才配成为他们的猎物。 …… 战场中央,那匹由激流构成的恶兽猛然扬起前蹄,伴随着一声骨裂脆响,一名手持重盾的战士被它那恐怖的怪力直接踢飞。那战士的身躯如炮弹般倒射而出,狠狠砸入后方的石墙之中,整个胸甲完全凹陷下去,鲜血狂喷。 还没等那战士从墙壁的深坑滑落,凯尔派张开大口,一道高压水炮轰然射出,瞬间将那面墙壁连同那战士残破的躯体彻底轰成了碎渣,红色的血雾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加塔诺索亚大人的命令是优先屠戮赤钢!在右翼,给我上!』 随着它的一声令下,原本分散的魔物大军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分出一股庞大的洪流,疯狂涌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货船。 赤钢的士兵们再也无法保持那份看戏的从容。甲板上,魔导步枪的咆哮声连成一片,蓝色的光束交织成密集的火网。力场护盾在怪物的撞击下泛起剧烈的涟漪,高频震动光剑切开一只又一只爬上船舷的海怪。 但这里是大海,是水天王部下们的主场。 无数只生满吸盘的触手从船底探出,死死吸附住船体,巨大的力量甚至将那沉重的货船硬生生从海面抬起了一侧倾角。 『开火!开火!给我保住这些货物,这都是要献给帝国的!』 那名赤钢军官一手抓着栏杆稳住身形,一手挥舞着指挥刀,即使面对如此危局,他眼中的焦急也全然是为了那些死物。他转过头,对着岸上那些正在苦战的冒险者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来帮忙!谁能保护了这些资产,事后赤钢重重有赏!快来!』 这一嗓子仿佛带有某种魔力。那些本就被努波尔画的大饼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冒险者们,听到“重赏”二字,眼中的理智瞬间被贪婪吞噬。 『机会来了!冲过去!』 原本靠着林恩和老练冒险者们勉强维持住的防御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部分利欲熏心的冒险者竟然抛弃了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不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攻守节奏,发疯似地奔向那艘战船。 这一幕正是那只狡猾的凯尔派想要看到的。它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闪过一丝嘲弄,四蹄踏浪,瞬间化作一道黑绿色的残影…… 第63章 就贪吧,一贪一个不吱声 『一群蠢货。』 那只凯尔派带领着一支精锐的敏捷型的高机动海栖种部队,如一把尖刀般直直插入了战场中央,瞬间截断了那群冒险者的退路。与此同时,原本正在猛攻战船的那些魔物也仿佛早已演练好了一般,猛然调转矛头,将那些主动送上门来的肉块纳入了他们魔法的攻击范围。 前有战船方向回扑而来的魔物大军,后有凯尔派亲自镇守的死亡防线。 那些为了赏金冲出阵型的冒险者们瞬间陷入了绝望的重围。失去了大部队的掩护,他们在成建制的魔王军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后方的林恩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蠢货被黑色的魔物浪潮瞬间吞没,根本无法突破凯尔派的主力去进行救援。 鲜血染红了港口的每一寸海水,贪婪最终成为了他们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这样下去不行啊。) 林恩看着战场局势急转直下,眉头紧锁。赤钢那群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和魔王军拼个同归于尽最好。但那些冒险者毕竟也是守护这座城市的中坚力量,若是他们在这里全军覆没,身后的平民和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将再无屏障。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林恩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剑高高举起,带着破风之声向着战场中央那只不可一世的凯尔派劈去。 『喝!』 凯尔派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凌厉风压,发出一声嘶鸣,两只由激流构成的强壮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架住了林恩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当——! 金属与高压水流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 就在双方角力的瞬间,凯尔派那狰狞的马嘴猛地张开,喉咙深处蓝光汇聚,一道极高压的水流吐息毫无征兆地对着林恩的面门轰去。 嗡! 林恩反应极快,剑身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一面巨大的光之护盾凭空浮现,死死顶住了那足以切金断玉的激流。水花四溅,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趁现在!』 他猛地偏头大吼一声。 早已在侧翼等待机会的几名高阶游侠瞬间会意。 嗖嗖嗖——! 数支缠绕着爆裂火焰、冻结寒霜的箭矢,以及几枚闪烁着紫色光芒的魔弹,从不同角度向着正处于僵直状态的凯尔派呼啸而来。 凯尔派心中一惊,顾不得继续压制林恩,浑身瞬间喷涌出大量粘稠的水流形成一道缓冲水幕。然而那些攻击太过刁钻且密集,虽然大部分被水幕偏折,但仍有一支爆裂箭炸开了它的左肩,一枚魔弹轰击在它的侧腹。 『吼——!』 它吃痛之下踉跄着向一侧退去,蹄下的海浪都被踩碎。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与忌惮。 (还是有几个难啃的骨头啊。) 凯尔派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扫视着混乱的战场。 (在这里跟这几个硬茬死缠烂打没有意义。好在有赤钢那群饭桶帮忙,他们的阵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要利用这个机会……) 它心中迅速盘算着战术,目光投向了城市防御薄弱的侧方街道。 (既然正面被拖住,那就带一支奇兵冲进内城,然后分散开来,把水搅得更浑!只要内城乱了,这些冒险者就会彻底崩溃。) 想到这里,它不再恋战,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召唤着身边的亲卫队准备突围。只听它他长鸣一声,尖锐的嘶鸣在海风中炸开。 『趁现在!』 号令落下的瞬间,正面战场的斯库拉们同时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动着黑色的液体。 噗嗤—— 漆黑的墨汁如箭矢般喷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一片浓稠的黑幕,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型。视野被吞没,周围的人影、武器、甚至地面都消失在这片黑暗中。林恩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却感觉墨汁黏腻地糊在脸上,刺鼻的腥味直冲脑门。 紧接着,歌声响起。 人鱼们的嗓音交织成诡异的旋律,那不是悦耳的歌谣,而是某种扭曲的低吟,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呓语。魔力随着音波扩散,钻进耳膜,直击精神。林恩感到脑袋一阵眩晕,膝盖发软,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该死……这是……) 周围传来接连倒地的声音,有冒险者直接昏厥过去,还有人捂着头跪倒在地。 『祝福!快!』 后方的牧师们拼命咏唱,金色的光芒从法阵中迸发,圣骑士们也举起盾牌,将神圣的力量注入阵型。光芒与歌声碰撞,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嗡鸣。林恩感觉压在脑袋上的重量稍稍减轻,勉强站稳了身体。 但已经晚了。 轰—— 沉重的蹄声从黑幕中传来,凯尔派带着此前用来拦截那些贪婪冒险者后路的海栖种部队已经趁着这次掩护飞跃过了林恩他们这道最坚固的方向,直奔战场后方而去。 『拦住它们——』 后方的几个冒险者试图拦截,可多是游侠和魔法师的他们本就不是以体术见长的类型,轻易便被那整齐划一的冲锋瞬间撞飞,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摔向远处。 有人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魔物越过防线,朝着镇内狂奔而去。凯尔派的身影在黑幕中若隐若现,它的特种部队紧随其后,进入镇子后立刻散开,朝着不同的街道冲去。 『该死!它们进镇子里了!』 『我得回去!我的同伴还在那边!』 几个冒险者慌乱地转身,想要追回去。港口的阵型因此出现了缺口,前方的斯库拉和人鱼们趁机压上,战线瞬间吃紧。 林恩咬紧牙关,墨汁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动。 (里奥和魅音在那边……他们能应付。) 他握紧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涌来的魔物。 (这里才是关键,如果港口失守,整个寒帆港都完了。现在回去……只会让这里崩溃得更快。) 但周围的冒险者已经乱了,有人丢下武器往镇内跑,有人犹豫着不知该守哪边。 港口的压力陡然增大,魔物们的攻势更加凶猛。 雪上加霜的是,随着凯尔派与那支截断后路的精锐部队离去,通往赤钢货船的道路豁然开朗。原本围攻货船的魔王军意识到局势变化,若继续纠缠只会被赶来的冒险者与船上的赤钢卫队夹击,纷纷跃入水中,只露出脊背与利爪从水下发动突袭。这让那些望赏金的冒险者们再次嗅到了机会,又一次抛弃正面战场,跳上了赤钢的甲板,与船员们并肩构筑防线。 『没错,守下来了你们每个人都有重赏!』 赤钢军官站在高处挥舞着指挥刀,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战场另一侧,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芙蕾尔手中的双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面前那只斯库拉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在瞬间四分五裂,墨汁与蓝色的血液混合着喷溅而出,染黑了码头的石砖。 那名赤钢军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贪婪地锁定了那个身手矫健的女仆。 芙蕾尔收起匕首,根本没有理会投来的视线,径直弯腰扶起一名腹部被划开大口子的战士,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身向后方拖去。 『喂!那个女仆!快来帮忙啊,别管那半死不活的了!』 军官冲着她的背影大吼,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慢。 芙蕾尔脚步微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像看秽物般的漠然。随后她转过头,继续搀扶着伤员前行,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叫嚣。 『什么意思?你知道赤钢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吗!一个区区穿着女仆服的下人!回来!老子让你回……』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炸开。 轰—— 八条粗壮得令人窒息的触手伴随着两根更加巨大的触腕冲天而起,带着腥咸的海水重重拍击在港口的各个角落。其中一条触手精准地砸向那名还在叫嚣的军官。 啪叽—— 没有任何悬念,那身笔挺的制服连同里面的血肉瞬间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紧接着那条触手顺势死死缠住船体,发出令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巨大的水花落下,海面上鼓起一个庞大的水球,紧接着那水球破裂,掀起滔天巨浪。一只体型如山岳般的克拉肯赫然浮出水面,巨大的眼球死死盯着岸上的蝼蚁,触须在空中狂乱舞动。 芙蕾尔感到背后的寒意,立刻背起伤员加速冲向牧师所在的掩体。 林恩握剑的手心也渗出冷汗,仰头望着那个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枪乌贼状巨物,呼吸变得沉重。 『那就是……王牌吗。』 第64章 咕噜溟波 克拉肯的庞大身躯虽然带来了毁灭性的压迫感,但寒帆港的冒险者们并非泛泛之辈。随着镇内支援力量的陆续赶到,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辉与利刃的寒芒交织成网,不断在巨兽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自最初开战以来,水天王军的攻势虽猛,却也在这顽强的抵抗下显出疲态,海面上漂浮着不少魔物的残肢。 这头深海巨兽显然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巨大的身躯猛然震颤,无数道高压水柱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如暴雨般倾泻在早已积水的港口。 强劲的水流瞬间冲垮了冒险者们的阵型,许多人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摔倒在泥泞中。赤钢货船上的情况更为惨烈,甲板上的人群像保龄球瓶般被冲得东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卷入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被潜伏在水下的魔物拖入深渊,只留下一串串猩红的气泡。 芙蕾尔刚把伤员交给牧师,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身形一晃。她反应极快,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地面的石缝,借力稳住了身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克拉肯那庞大的身躯突然泛起诡异的蓝光,周围的魔物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停止攻击,拼命向高处跃起。 (不好,这是?!) 林恩瞳孔骤缩,那蓝光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让他头皮发麻。 『快跳起来!离开积水!电击要来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整个人腾空而起。 话音未落,克拉肯那闪烁着电弧的触手重重拍击在水面上。 『滋啦——!』 恐怖的电流瞬间释放,沿着遍布战场的海水疯狂传导。芙蕾尔在听到林恩喊声的瞬间便已发力跃起,身姿轻盈地落在高处的集装箱上。远处法师们手中的法杖光芒大盛,一道道群体抗性魔法屏障在人群中张开。 然而,仍有不少人慢了一拍。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还泡在水里的冒险者瞬间被电流贯穿,身体剧烈抽搐着倒下。若非抗性魔法及时生效,恐怕此刻已是一地焦尸。 但赤钢货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狂暴的电流顺着海水爬上船体,瞬间引爆了那些在战斗中裸露在外的魔导设备。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整艘货船吞噬。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冒险者,以及被层层保护在核心区域的赤钢小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化为灰烬。 那条缠绕在船体上的触手也未能幸免,在剧烈的爆炸与高温中被炸得粉碎。克拉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最深处的诅咒,在熊熊火光中回荡。 爆炸的余波还在海面上激荡,冒险者们被那冲天的火光震慑,动作不由得一滞。 林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那克拉肯在释放了如此恐怖的电流后,庞大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连那条被炸断的触手伤口处都在剧烈抽搐。 (机会!) 风元素在他脚下汇聚,林恩身形一闪,瞬间破开地面的积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冲向那条粗壮的触腕。 剑光如电。 当他的身影再次凝实时,人已站在触腕的中段。手中大剑猛然挥出,空气中爆开数道凌厉的斩击声。 噗噗噗—— 那条巨大的触腕前端瞬间崩裂,无数碎肉伴随着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像是一场腥臭的暴雨。 这一击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周围冒险者们的斗志。 『杀啊!趁现在!』 怒吼声四起,众人再次举起武器,与那些从空中落下、试图反扑的魔王军厮杀在一起。 林恩甩掉剑刃上的血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艘正在燃烧沉没的货船。 (这就是所谓的赤钢吗……拥有最先进的武器,背靠最强的国力,却只会在这里作壁上观。一遇到危险就不顾大局,把所有外人当成牺牲品来保全利益,最后抱着自私和贪欲化为灰烬,真是讽刺。) 他又扫视了一圈战场,眉头微皱。 (不过说起来,也没见到水天王的援军了。他应该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兵力是打不下来寒帆港的……既然如此,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一个赤钢货船也没多重要啊,还是说……单纯想来进攻勇者聚集处,削弱一下未来的威胁?) 思绪飞转间,一只斯库拉尖叫着扑来,被他反手一剑劈成两半。 (算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他们解决再说……至于镇子里嘛,就交给里奥和魅音小姐) …… 镇内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凯尔派率领的精锐海栖种部队在街道上肆意横行。寒帆港的卫兵们拼命组织防线,却在这些久经战阵的精锐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刀剑碰撞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惨叫与倒地声,几个回合下来,卫兵们便溃不成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平民们早已被疏散到了各个避难所和公会内部,街道上空荡荡的,至少暂时没有无辜者的伤亡。 而此时,那只凯尔派显然锁定了猎物,正在伊蕾娜十字公会的外侧刨蹄。在它看来,公会里显然那有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只听尖锐的嘶鸣声响起,凯尔派围绕着这栋银白色的建筑奔腾起来,每一次蹄声落下都让地面震颤。它张开嘴,高压水流如利刃般喷射而出,横扫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木质的窗框瞬间被冲垮,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二楼走廊内,魅音耳朵微动,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走!』 她一把拉住席娜的手腕,里奥也同时反应过来,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出房间,狠狠关上了房门。 哗啦—— 下一秒,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响,水流贯穿了整个房间,将里面的家具冲得七零八落。其他房间里那些被疏散到这里避难的人们也纷纷惊慌失措地涌入走廊,拥挤成一团。 『好险……还好有二位在,吓死吾辈了……』 席娜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拽着魅音的袖子,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里奥扫了一眼走廊外的混乱,白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转头看向魅音,声音比以往都更加严肃。 『这样下去不行,那些卫兵挡不住,镇子会彻底翻天的。』 魅音沉默了片刻,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和里奥对这个镇子自然没有半点好感。但镇子里的平民无罪,更何况如果寒帆港真的毁得太彻底,出海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那只凯尔派,好像是指挥官一样的存在。把它搞定,也许其他魔物也就都撤了。』 『嗯……』 里奥低声应道,视线在魅音身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相信月宫魅音吗?她真的能对同为魔物的存在痛下杀手吗?不过……既然林恩信任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 『好吧,我们走。』 魅音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席娜,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们不在的时候注意安全,目前看来那些魔王军虽然不会主动攻入建筑,但是难免会像刚才那样波及到你。』 『吾辈知道了!你们也要当心!那可是魔王军啊!』 席娜紧紧抱着怀里的行李,声音还在打颤。 魅音轻笑一声,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刘海,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 『充其量是一员小将罢了,我们能搞定。』 『不过,注意,不要暴露种族。』 里奥沉声提醒了一句。 两人不再犹豫,重新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任由积水哗啦啦地涌出。随后,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窗口,毫不迟疑地跃入那漫天的雨幕之中。 咚—— 双脚重重踏在湿滑的街道石板上,溅起两圈水花。 正准备撞向下一栋建筑的凯尔派猛地刹住马蹄,尖锐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那双浑浊的兽瞳警惕地转向身后,死死盯着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 虽然一个压制着妖力,另一个隐藏着那股莫名的力量,但这头久经沙场的魔物依然本能地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二楼房间内,席娜听着窗外传来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放心,却又不敢再靠近那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窗口,只能咬咬牙,转身向楼上跑去。 公会的三层有一个宽敞的大露台,视野开阔。 推开露台沉重的木门,湿冷的晚风夹杂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此时天色已晚,阴云密布,灯火多半被毁更是让街道上一片昏暗,席娜连忙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正欲调整焦距寻找同伴的身影,这是她才发现,此时的露台上竟然不仅只有她一个人…… 第65章 原来我只是杂鱼 那站在露台边缘的身影正是努波尔。 这位赤钢干部此刻正惬意地靠在栏杆旁,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聚在他身边的,是一群没有赶往港口支援的冒险者。他们或是出于对赤钢的盲目崇拜,或是单纯的贪生怕死,此刻正按照努波尔的指示,居高临下地向街道上的魔物倾泻着魔法与弹药。 『没错,就是这样,并不一定非要在前线浴血奋战才能被我们认可。』 努波尔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那股优越感还是展露无遗。 『正如我告诉你们的那样,只要杀起魔物来杀得够多,就早晚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你们要考虑的,是如何高效地达成这一点。』 他指了指远处火光冲天的港口,眼中满是轻蔑。 『你们看,那些一根筋的蠢货,只想着如何在港口的赤钢士兵面前,和那么多竞争者一起证明自己的勇武和果敢。而你们则更加聪明,你们知道,在我这个干部的面前表现,才是真正进入赤钢视野的捷径,不是吗?』 周围的冒险者们脸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神色,仿佛自己的怯懦真的变成了某种高瞻远瞩的智慧。 『所以,我自然要给聪明人这个机会。』 努波尔说着,随手解下身上那把造型精密的魔导步枪,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一个满脸谄媚的冒险者。 『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步枪,如获至宝般连连鞠躬,脸上的笑容几乎扭曲。 席娜站在阴影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真是渣滓……) 虽然在高处伏击魔物确实是战术上的优解,但这背后的逻辑却让人不寒而栗。努波尔能如此淡定地在这里指挥,说明他早就预料到港口的防线会被突破,魔王军必然会攻入城镇。 也就是说,他早就做好了牺牲城内无辜民众的准备,而不是想办法去阻止这场灾难。 (身为干部,却躲在最安全的地方……) 席娜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努波尔将那些在港口浴血奋战的冒险者们的生命视若草芥。明明是他煽动了那些人去“建功立业”,现在却反过来嘲笑他们的牺牲是愚蠢的投机失败。 (在他眼里,这场残酷的袭击不过是一场用来筛选“聪明人”的游戏吗?) 作为商人,席娜比谁都懂价值和利益的交换。但她更清楚,人的生命绝对不是这种可以随意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 …… 『哦?』 努波尔像是突然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嘴瞬间停了下来。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打发着周围那些冒险者。 『行了,你们自己玩吧,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在一片谄媚的道别声中,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露台的另一侧——也就是席娜所在的位置。 (他要干什么?) 席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充满警惕和厌恶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然而,努波尔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他只是在经过席娜身边时,用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睛轻蔑地扫了她一下,仿佛她只是露台上的一尊石像,随后便不再理会,而是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正是魅音和里奥迎战凯尔派的方向。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努波尔面具右侧的镜片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光芒。那显然是某种集成了望远与夜视功能的魔导设备,此刻正贪婪地捕捉着远处的每一个细节。 『那么那么,让我拭目以待吧……』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既期待又阴险的弧度,仿佛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席娜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无论是之前听说的冲突,还是刚才亲眼目睹的恶行,都让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好感。而此刻这个笑容,绝对不是之前那种评估“耗材”成色的眼神,里面藏着更深、更恶毒的动机。 虽然无法确定努波尔具体在看谁,但结合魅音之前的担忧,席娜几乎可以断定——他的目标是魅音。 (他究竟想看出什么?难道真的怀疑魅音小姐不是人类,想找证据?) 席娜咬了咬嘴唇,再次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焦急地看向战场。 镜头里,魅音手中的折扇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巧妙地引导着凯尔派的冲锋方向,或是利用优雅的体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水流。 没有妖力外泄,没有狐耳狐尾,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伪造的身份毫无破绽,战斗方式也完全符合一个人类的范畴。 (那是为什么?) 席娜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如果努波尔真的怀疑魅音是魔物,以赤钢在寒帆港的权势和他的干部身份,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在这个疯狂的组织里,他说谁是魔物,谁就是魔物,哪里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观察? 除非……他想看到的,不仅仅是“她是魔物”这么简单的事实。 …… 阴沉的积云压低了寒帆港的天际线,将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黑暗原本是魔物们的伙伴和力量之源,然而战局的走向却截然相反。 在港口便已遭重创的凯尔派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里奥与魅音的联手,即便两人刻意保留了部分实力,依然将它压制得节节败退。 那些原本躲藏在公会大厅与避难所中的冒险者们,透过窗缝窥见那两道身影竟能正面抗衡敌军大将,心中的恐惧逐渐被羞愧与热血取代。有人怒吼着冲出掩体,有人高举法杖吟唱咒文,零星的反击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将涌入街道的海栖种魔物死死拖住。 席娜焦急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昏暗的视野让她难以捕捉细节,只能借着支援法师们投射出的火球与雷光,勉强拼凑出战场的断片。而一旁的努波尔却显得游刃有余,那只经过魔导改造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晕,贪婪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就在这时,凯尔派发出了濒死的咆哮。 它不再顾及周围的攻击,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汇聚于四肢,对着正面的里奥发起了决死冲锋。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腥风狠狠撞去。 『喝啊!』 里奥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护于胸前,怒喝一声硬撼这记重击。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的双脚在石板路上犁出两道深痕,但他始终未让半步。 就在双方角力的瞬间,魅音动了。 她轻盈地跃至半空,双手折扇猛然展开,整个人在空中高速旋转,化作一道致命的蓝色旋风,直取凯尔派毫无防备的侧腹。 凯尔派察觉到危险,压榨出体内最后一点魔力,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厚重的水流护盾。 锵!锵!锵! 魅音手中的铁扇如暴雨般斩击在水盾之上,锋利的扇缘无情地削切着流动的防御。水花四溅中,护盾轰然崩碎。 在防御瓦解的刹那,魅音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原本的斩击顺势化为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精准地轰在凯尔派的腹部软肋。几乎同一时间,后方支援法师们的魔法齐射也呼啸而至,五颜六色的光爆瞬间吞没了怪物的身躯。 凯尔派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所有力气,向着侧方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加塔诺索亚大人,我尽力了……』 凯尔派那双浑浊的兽瞳最后一次扫过周围残破的街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远处火光冲天的码头上。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嘶鸣,魅音手中的折扇寒光一闪,精准地切断了它的咽喉。 …… 短暂的寂静后,街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冒险者们,看着倒下的敌军大将,眼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他们不再退回公会寻求庇护,而是握紧手中的武器,怒吼着冲向港口的正面战场,去支援那里苦战的同伴。 里奥收回视线,看向身旁正在擦拭扇面血迹的魅音,神色有些复杂。 『看来,我不该怀疑你的。』 『没事的,其实你怀疑我会下不去手才是正常的……不过,希望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的觉悟。』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里奥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而且,这总让我想起当年的事啊。』 魅音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满目疮痍的街道。 『将战火,将破坏,带给无辜的民众,这一点绝对不可原谅……好了,他们都去港口那边了,我们就去处理街道上那些负隅顽抗的魔物吧,否则还是不安全啊。』 『好的,一起吧。』 两人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向着远离公会的方向搜寻而去。 随着凯尔派那声濒死的嘶鸣传开,原本在镇中肆虐的魔物们也意识到了大势已去。一部分开始向着港口方向撤退,试图逃回海中;而另一部分则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它们宁死不退,咆哮着迎向里奥和魅音,试图为指挥官复仇,或是在镇内疯狂宣泄最后的破坏欲望。 …… 露台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努波尔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哼……果然如此。』 第66章 九年前的梦魇 夜色如墨,将寒帆港彻底吞没。远处闷雷滚滚,压抑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哼……果然如此。』 这句突兀的自言自语瞬间引起了席娜的警惕。她转头看去,只见努波尔嘴角的弧度愈发夸张,那只面具外的眼睛里闪烁着捕获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看来要去联络一下了啊……』 努波尔走到露台通往公会内部的门口,那些一直簇拥着他的冒险者见状,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围了上来。 『哦,差不多结束了。』 努波尔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中带着敷衍的赞赏。 『你们现在去码头,还能收点战利品呢。去吧,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前途无量。』 『那您……』 『呵,我得去确认点事情,再会。』 冒险者们受宠若惊地目送他离开,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冲向楼梯,奔赴码头,试图从林恩那些拼死抵抗魔王军的冒险者手中分一杯羹。 待闲杂人等散去,努波尔转身走向通往二楼客房的走廊。 席娜躲在阴影中,看着那个虚伪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要去确认一下?他肯定是要对魅音小姐不利!)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什么,但那种阴险的笑容绝非善类。席娜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跟了上去。万幸的是,之前努波尔挑衅众人时她并不在场,这个傲慢的赤钢干部根本不知道她也是那个团队的一员,对她毫无防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努波尔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某种愉悦的思考中。 (一开始看到那头蓝发和那双蓝瞳,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啊……) 努波尔的手指轻轻划过墙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战场上起舞的身影。 (再加上她看我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反感和恐惧,还有更深沉、更刻骨的恨意。当时我就在怀疑,莫非……莫非真的是那个漏网之鱼吗?)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面具下的嘴角疯狂上扬。 (最重要的是……那个扇技,那个体术,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简直就和……)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天户绫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啊。) 努波尔瞪大了眼睛,牙齿在狞笑中森然毕露。 努波尔推开房门,顺手按下了墙上的魔导开关。惨白的灯光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因为朝向背离港口,这里竟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任何战火波及,整洁得与外面的炼狱格格不入。 席娜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在门边。透过那条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她看到努波尔径直走向书桌,动作急切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羊皮纸。 『对上了……这下全对上了。』 努波尔死死盯着手中的纸张,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将纸角捏得变形。 (九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备受瞩目的新星,跟随娜塔莉大人攻打狐之里和狸之里。那本该是一场完美的胜利,是我晋升的垫脚石。)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右脸的面具,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狠狠刮擦,似乎想要抠进肉里,去触碰那道隐藏在面具之下、让他日夜以此为耻的丑陋伤疤。 (隐神瑞穗……那个该死的狸猫贱人!) 回忆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当年天户绫拼死救走那个小狐妖后,追击的任务落在他头上。本是手到擒来的功劳,却被那个变成小狐妖模样的狸之里村长彻底戏耍。 (她不仅骗过了我,杀了我的所有手下,还在我脸上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刀痕!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因为没有把那个完美的“素体”活着带回去给栗泽那个混蛋做研究,我被一撸到底!) 『九年了!』 努波尔猛地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 『整整九年!总是把我扔到各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这些毫无营养的烂差事!』 但下一秒,那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呵呵……呵呵呵……不过真是苍天有眼啊。』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怨毒化作了极度的狂喜。 (终究是让我找到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要把我失去的一切,我对那个狸猫的恨,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你!) 努波尔猛地转身,将那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对着窗外划破夜空的闪电。 借着那一瞬的强光,席娜看清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盖恩帝国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虽然纸张陈旧,但盖恩引以为傲的魔导显影技术依然让上面的肖像清晰如初。那不是现在的露娜,而是一个有着深蓝头发、眼神惊恐无助的幼年狐妖。 『我要把你彻底蹂躏,再把你像条死狗一样交给栗泽,夺回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等着吧……等着吧!』 努波尔看着画像,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月宫魅音,我找到你了!』 门外的席娜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瞳孔剧烈收缩。 (糟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魅音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而且是被赤钢最记仇的干部发现。在这个遍布勇者、视魔物为死敌的寒帆港,一旦努波尔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林恩他们面临的将不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举世皆敌的绝境。 努波尔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镶嵌着紫水晶的魔导通讯器,手指飞快地在符文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席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赤钢专用的加密通讯设备……完了……他要联系港口的那些赤钢士兵!) 一旦消息传出,哪怕只是传给港口的驻军,整个寒帆港都会瞬间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通讯器上的水晶却始终只是闪烁着微弱的杂光,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努波尔脸上的狂喜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暴躁与愤怒。他用力拍打着通讯器,但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 『一群废物!连个通讯都维持不了吗?』 虽然他没有亲临港口,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赤钢的货船毁了,或者至少,船上的通讯设备已经彻底瘫痪。 席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随即又看到努波尔猛地转身,似乎打算亲自出门。她连忙缩回阴影,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 (不行,即便无法直接传讯,他也可以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镇子里的冒险者或者士兵。无论是谁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会马上站在林恩他们的对立面。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消息散布出去,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席娜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吾辈必须想想办法,吾辈的天才头脑快转啊!既然他不知道魅音小姐在这里的化名是露娜,那用吾辈的遗忘情报能力,让他忘记他看到的那个女性就是月宫魅音?) 她咬着指甲,焦急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啊,没有意义!他肯定有自己推断出来的依据……只要这些记忆还在,他马上就会再次推理出来。吾辈又不能一次让他遗忘多个情报,就算能,他推理出露娜就是魅音的论据所对应的情报吾辈也不知道啊,根本没有办法让他精准遗忘!) 就在这时,努波尔已经大步走出了房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缉令,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向着楼梯口走去。 『要那么做吗……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席娜的眼神瞬间亮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这样一来的话……吾辈自己……) 她咬着下唇,内心剧烈挣扎。但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身体本能地冲向公会一楼,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自然地向着二楼走去。 (林恩小哥他们在米达废矿救了吾辈,还为瑟洛斯将军洗脱了冤屈。这份恩情,光是带路和买船票怎么还得清?) 席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属于战士后裔的决绝。 (身为瑟洛斯的后人,这种时候怎么能退缩?没错,瑟洛斯不是逃兵,那么在血缘上曾经逃避过一次的吾辈……这次也绝对不会再当逃兵了!) 第67章 夭逝的梦想 席娜下定了决心,她在楼梯转角处,正好“不慎”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赶下来的努波尔。 『滚开!』 努波尔被挡了路,本就因为通讯中断暴躁不已的他一把推开席娜。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席娜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衣袖。她顺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在努波尔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有随身携带那张通缉令,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失误啊。) 她没有回头,继续稳步向着二楼走去。直到确认努波尔已经下楼,她立刻加快脚步,冲向那个敞开着门的房间。 与此同时,努波尔已经冲到了公会外的街道上。 夜风夹杂着雨前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正准备全力追赶那些还没走远的冒险者,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怎……怎么回事?!』 努波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刻骨铭心的月宫魅音的肖像,竟然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毫无征兆地破碎、消散。 无论他如何拼命回想,脑海中关于那个小狐妖长相的记忆都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恨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当年的耻辱,却唯独想不起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 『发生什么了!!?』 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个傲慢干部的脊背。 …… 席娜闪身进屋,反手关上房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桌上那张孤零零的通缉令显得格外刺眼。 (没错,这也是缓兵之计。) 她快步走到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张羊皮纸。 (那个努波尔不是蠢货,他马上就会意识到,是我这个刚才和他擦肩而过的人搞的鬼。他也马上就会想到,只要回到这里,拿起这张通缉令,就能重新把魅音小姐的样貌刻回脑子里!) 席娜抓起那张通缉令,看着上面那个年幼无助的狐妖画像,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对魅音小姐的执念真是大到让人恶心啊,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九年。) 她转头看向窗外。这间客房背对着码头,窗外只有漆黑的街道和压抑的乌云,根本看不到大海,更看不到她梦寐以求的南大陆。 (如果吾辈做出这一步,那么连装傻混过去的可能性都没了。里奥小哥和魅音小姐才刚刚离开,林恩他们恐怕还在苦战……凭吾辈这双腿,肯定会被努波尔追上的吧。) 席娜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毁掉这张纸,她就成了赤钢干部的直接猎杀目标。 (吾辈的梦想……恐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决绝。 与此同时,街道上的努波尔猛地回过身,面具下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那个死丫头!』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只有那个冒失的商人和他有过肢体接触。那种诡异的遗忘感,绝对是某种针对性的能力! 『通缉令!』 他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的目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冲回公会大门。 (小杂碎,这回你可惹错人了啊!) 努波尔的皮靴重重地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巨响,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赤钢的手段,想必你没见过吧?既然你想给月宫魅音陪葬,那我就成全你!我要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断,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狞笑着冲上二楼,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努波尔一脚踹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桌面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混账!!』 他几步冲到窗前,双手狠狠拍在窗框上,木屑飞溅。左眼的义眼发出微弱的机械嗡鸣,瞳孔瞬间收缩,红色的夜视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 视野中,那个矮小的身影正拼命向着港口方向狂奔。 『想跑?』 努波尔单手撑住窗沿,直接翻身跃下。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重重砸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震起一片水花。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那副寒光闪闪的指虎,缓缓套在手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竟敢耍我……竟敢像隐神瑞穗那个混蛋一样耍我?!) 九年前被狸猫戏耍的屈辱与此刻的愤怒重叠,让他的理智彻底断弦。 席娜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心脏狂跳,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她很清楚,凭自己的脚力,想要在被追上之前逃到码头,或者找到不知所踪的里奥和魅音,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就在这绝望的逃亡中,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果然追上来了。) (其实只要他稍微冷静一点,随便抓个刚才参战的冒险者问问露娜的长相,就能重新拼凑出魅音小姐的样貌。但是正如吾辈所想,他根本没那个耐心!) 那个傲慢的混蛋满脑子都是被戏耍的恼怒,只想亲手撕碎自己。 (所以绝对会追上来……只要拖到吾辈的能力能再次发动!就是成功了!) 席娜猛地变向,一头扎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居住区。因为紧急避难,这里早已人去楼空,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死寂的眼睛。 她利用自己娇小的身形,在狭窄的巷道和堆满杂物的后院间灵活穿梭,像一只滑溜的耗子。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努波尔根本不屑于绕路,直接撞碎了一道篱笆,缩短了距离。 『无聊的拖延时间!!』 那暴怒的吼声就在脑后炸响,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冰冷的雨点开始坠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团团微尘,转瞬间便将石板路染成深沉的墨色。 冲出居民区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意味着掩体彻底消失。 努波尔的身影如鬼魅般从侧后方杀出,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没有任何废话,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直轰而来。 席娜拼尽全力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要害。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她的后肩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了娇小的身躯。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主干道的积水里,滑行数米才停下。 『咕……啊……』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雨水。剧痛如潮水般侵袭着每一根神经,视线都在瞬间变得模糊。 (好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席娜大口喘息着,混着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部。 (不过撑住了,吾辈目前还活着……遗忘的能力也可以使用了。剩下的……只能赌了。) 皮靴踩踏积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逼近。 『无聊的捉迷藏结束了啊。』 努波尔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任由雨水顺着那张狂傲的脸庞滑落。 『说实话,你的能力真的很有意思,居然能让我遗忘那个月宫魅音的外貌?不过这毫无意义啊?你这蛆虫根本不可能从我手中逃走,难道这点你都不知道,嗯?』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席娜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眼神中满是戏谑与杀意。 『说!那个女人,月宫魅音的相貌,给我描述出来!这样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席娜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颤抖的手指抠进泥泞的石缝里,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依旧遥不可及的港口方向爬去。 那是南大陆的方向,是她未竟梦想的彼岸。 努波尔松开手,任由她的脸重新砸进泥水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真是难看啊!大名鼎鼎的洛克菲杜拉传奇商人,现在就像一条蛆一样在肮脏的地上蠕动着!哈哈哈!』 努波尔一把揪住席娜湿透的秀发,粗暴地将她从泥水中提了起来,头皮撕裂般的剧痛让席娜被迫仰起头。 『别让老子问第二次!』 话音未落,那坚硬如铁的膝盖便带着破风声,狠狠撞进了席娜柔软的腹部。 『咕……!』 内脏仿佛被搅碎,席娜的身体瞬间蜷缩成虾米状,又一口鲜血混着胃液喷洒在努波尔洁白的裤腿上。 『嗯?什么!不好!』 努波尔本能地想要甩开这个弄脏自己的累赘,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瘫软下去。 席娜强忍着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死死咬紧牙关,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铁钳一般紧紧抱住了那条刚刚重创自己的腿。 『碰……到……了……』 第68章 替吾辈去见证吧 『碰……到……了……』 伴随着席娜那痛苦和微弱的呢喃,那双涣散的紫色瞳孔中燃起最后的光亮。 (忘记吧——让你执着至今的通缉犯,是“月宫魅音”这个情报!反正你,根本就没有确认过她的化名是什么不是吗?因为你从第一眼就确认了啊!) 当名字随风而逝,当样貌化为虚无,那个曾经鲜活存在的人,便从努波尔的脑海中彻底跌入了虚空的深渊。 『呃啊啊啊啊啊!!』 努波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住剧痛欲裂的脑袋,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倒在泥水中。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那个让他九年来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名字,此刻就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抹去的铅笔画,只留下一片惨白的空白。 他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他在找谁?不知道。那个让他愤怒的源头是什么?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 记忆的锁链彻底崩断。他只记得“狐之里”这个地名,像个孤零零的墓碑矗立在脑海荒原上。但他完全想不起来那里发生了什么,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那个地方而愤怒,为什么要追杀某个人。 以“月宫魅音”为因的一切果,在这一刻,随着因的消逝,彻底灰飞烟灭。 努波尔双眼布满血丝,大口喘着粗气,像个溺水的人在岸上挣扎,那种大脑被强行挖去一块的空虚感让他几欲发狂。 席娜无力地瘫倒在雨水中,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 (没错……现在你能指望的,就是你的那些下属们还活着,能够帮你回忆起来了。) (吾辈赌……他们全都已经死光了。) 努波尔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虎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疼痛来刺激那片死寂的大脑区域。 他拼命想要回想,回想那个■■■■身边的人,或者任何与■■■■相关联的线索。可是,思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白。 更可怕的是,这种遗忘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诚然,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公会大厅里还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可那场争执的起因,是他主动挑衅;而挑衅的根源,是他怀疑那个队伍里藏着■■■■。 既然连■■■■这个“因”都不复存在,那么作为“果”的那场争执,以及争执的对象,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林恩、里奥、芙蕾尔……这些名字和面孔,甚至连人数都在他脑海中迅速褪色,最终化为一团模糊不清的灰影。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在泥水中苟延残喘的女人。 就连这张脸,此刻看起来都变得有些陌生。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洛克菲杜拉的知名游商,只记得是这个女人对自己使用了某种诡异的能力,导致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却想不起她究竟为什么要拼死保护那些他已经忘却的人。 『该死……该死!』 努波尔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去港口。那里驻扎着赤钢的精锐部队,只要找到他们,问清楚自己这次任务的目标,问清楚自己这九年来到底在执着什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前提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水天王袭击下,真的还有活口能开口说话。 他站在雨中,思绪纷乱,权衡着利弊。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席娜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弧度。 (什么嘛……)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虽然忘了为什么要杀你,也忘了你是谁,但既然是你把我搞成这样,那我要做的事和刚才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嘛。) 『说!那个人是谁!』 努波尔咆哮着,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在席娜满是血污的脸上。 『不……知道……』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脸颊上,颧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给老子说!』 『吾辈……不懂你在……』 『说啊!说啊!说!!!』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努波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戴着指虎的铁拳如雨点般疯狂落下。每一击都伴随着皮肉绽开的闷响,鲜血飞溅,染红了周围浑浊的积水。 席娜的身体在泥泞中抽搐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好痛,好痛!……已经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疼了……) 意识在剧痛的海洋中沉浮,视线早已一片血红。 (不过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这是报恩……商人……不能欠下任何一笔。) 努波尔终于停下了动作,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揪起席娜早已变形的衣领,死死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 『老子再问最后一遍,那个人是谁!』 席娜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呵。』 努波尔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松开手,任由席娜摔回地面,随即高高抬起了那只沉重的军靴,对准了她的头颅。 (如果,如果吾辈还能撑到那个时候,最后的最后……想发动能力,让你们把和吾辈是朋友的事情忘掉啊……) 靴底沾满泥浆,遮蔽了视线。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呢。可惜啊,这个天才的想法是实现不了了啊……和吾辈的梦想一样……南大陆,替吾辈去见证吧。) 那践踏的速度极快,但在席娜眼中,世界却诡异地慢了下来。雨滴悬停在半空,风声也变得遥远。 (米达废矿时明明吾辈怕的要死啊,为什么这一次,吾辈一点都不怕了呢……) (是因为瑟洛斯将军的事迹激励了吾辈呢,吾辈,没有让血统蒙羞吧。) (还是说……这次是为了恩人们呢……) 林恩温暖的笑容,里奥沉稳的眼神,芙蕾尔羞涩的脸庞,还有魅音那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背影,一一在眼前划过。 (林恩,里奥,芙蕾尔,还有魅音……抱歉,吾辈的旅途在这里就结束了……) (不过,你们的旅途才刚刚……)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终结了一切思绪。 乌云翻滚着合拢,遮蔽了天际最后一抹惨淡的月光,将整个世界拖入无尽的黑暗。 第69章 又是这样吗 数分钟后,寒帆港码头。 暴雨冲刷着满地的血水,将岸边的海水染成了浑浊的暗红。人类冒险者与海栖种魔物的尸骸交错堆叠,断裂的兵器与破碎的甲壳随处可见。 尽管付出了惨痛代价,但战局已定。 巨大的触手带着腥风左右夹击,试图将眼前的人类碾成肉泥。林恩侧身滑步,那滑腻的肢体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长剑自下而上猛烈挑起,剑锋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光。 噗嗤 克拉肯那引以为傲的枪尖状头部被整齐切开,蓝色的血液如喷泉般爆发。 这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最终无力地松开了吸附在岸边的触手,狼狈地潜入深海,只留下一串翻涌的气泡。 就在这时,几个浑身带伤的海栖种魔物从城镇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神色惊恐万状。 『指挥官大人阵亡了!撤!快撤退!』 这声嘶力竭的吼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在负隅顽抗的魔王军残兵们发出不甘的咆哮,纷纷丢下对手,争先恐后地跳入海中,向着远方的深海极速游去。 『赢了!我们守住了!』 『滚回海里去吧,杂碎们!』 冒险者们一边对着海面释放最后的追击法术,一边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紧接着,欢呼声迅速转变为另一种狂热。有人熟练地掏出匕首去切割魔物身上值钱的素材,更多的人则跳入浅水区,去打捞那些被炸毁的赤钢货船残骸中漂浮的财物。 林恩收剑入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并不觉得这些人贪婪。在这场绞肉机般的保卫战中,每个活着的人都拼尽了全力,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寒帆港的防线。既然活下来了,拿走一些战利品作为奖赏,是他们应得的权利。 『林恩少爷,您没事吧?』 芙蕾尔快步奔来,手中的匕首还在滴着黑血。两人的身上都布满了细碎的伤口,但在后方牧师的治愈术下已经结痂,只剩下破损的衣物昭示着刚才的凶险。 『芙蕾尔,我没事,这次真的干得漂亮。』 林恩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芙蕾尔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那双总是温顺的黑色眼眸中,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怎么了,芙蕾尔?』 『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尖深深陷入布料之中,声音微微发颤。 『林恩少爷,我们,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林恩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他很清楚,芙蕾尔虽然性格内向,但绝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更很少如此坚决地提出某种主张。这种源自刺客血统的直觉,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实。 『走吧,希望里奥和魅音他们没事。』 没有丝毫迟疑,两人甚至来不及清理身上的污渍,便转身沿着通往公会的主干道飞奔而去。 …… 伊蕾娜十字公会附近的街道,喧嚣渐止,只剩下雨水冲刷石板路的哗哗声。 里奥甩去手上的血迹,魅音也收起了折扇,两人在公会门口汇合。 『里奥先生,怎么样?』 『我没事,嗯……应该都清理干净了。』 里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面具,确认周围再无魔物气息。正欲开口商议下一步行动,却发现魅音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前方泥泞的道路上,身体僵硬。 『魅音小姐?你怎么了?』 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昏暗的路灯下,一顶被踩扁的小礼帽孤零零地躺在积水中,淡紫色的装饰带沾满了污泥。 『这……席娜小姐的?为什么会……』 里奥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那顶帽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不会出事了吧……』 魅音也是眉头紧锁。 『那些魔王军好像不怎么伤害平民,不过……她为什么会从公会离开?』 『无论如何要找到她。』 里奥握紧了手中的礼帽,语气变得急促。 『虽然我不像芙蕾尔那样会精确追踪,不过遇到了事,应该是会向港口方向找林恩先生他们吧。』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转身向着港口方向全速奔去。 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跑了没多久,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透雨幕,刺入耳膜。 『来啊!来啊!我是努波尔!狐之里的人!我不管你是谁!来找我啊!来啊!』 魅音的脚步猛地一顿,那三个字如同诅咒般让她瞳孔骤缩。 (努波尔?他疯了吗?精神不正常?) 里奥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席娜逃跑的方向,努波尔所在的位置,以及那癫狂的叫喊……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最糟糕的猜想。 『来啊,面对我啊,狐之里的孽畜!』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努波尔站在雨中,双眼赤红,状若疯癫,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保持着残忍的清醒。他不知道那个“狐之里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他知道,只要利用脚边这具惨不忍睹的躯体,那个与狐之里有关的家伙就一定会现身。 只要对方出现,他就能以此为借口,拉拢周围路过的冒险者一起围剿这个“魔物同党”。 只是他唯独算漏了一点——席娜赌赢了,他的部下早已全灭,而此刻最先赶到的,正是那两个足以将他送入地狱的煞星。 魅音的脑内炸响,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个男人是当年入侵狐之里的刽子手之一,是栗泽直人的走狗。他之所以对自己紧追不舍,根本就是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昔日的仇恨如岩浆般翻涌,与暴露身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理智瞬间断弦。 (必须得在他告诉其他人之前,宰了他!) 『等等!』 里奥刚想伸手阻拦,却发现魅音突然僵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般剧烈颤抖。 『席……席娜小姐?』 里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身体也瞬间僵硬。 昏暗的路灯下,一具扭曲的躯体倒在泥泞中,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庞此刻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只有那身沾满污泥的华丽商服,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身份。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里奥的双拳握得咔咔作响,那双红瞳中燃烧着纯粹的杀意。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释,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撕成碎片。 努波尔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目光在魅音身上扫过,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疯狂与贪婪,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苦苦追寻的“■■■■”。 『喂,你们两个,别误会了啊!』 他指着地上的席娜,脸上挂着傲慢而残忍的笑容。 『我是赤钢的干部努波尔!地上那一条,是一个狐妖的同党!快,快来帮我一起把那个狐妖找出来,找出来了有的是你们的赏赐!』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席娜小姐,为了我,对努波尔……』 她低下头,声音从颤抖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为了保护我,被这群人渣给……!』 猛地抬起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席娜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笑脸,天户老师温柔的抚摸,隐神村长爽朗的大笑,三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交错重叠,最终化为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她即将爆发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然冲了出去。 『什么?!』 努波尔根本没料到这两个“路过的冒险者”会突然发难。他慌忙举起双拳抵挡,试图用指虎架住对方的攻击。 咔嚓 一声脆响,精钢打造的指虎在里奥那恐怖的怪力下瞬间变形,如同捕兽夹般向内凹陷,死死夹住了努波尔的手指。 『啊啊啊啊!』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努波尔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第70章 丧钟 『努波尔!!』 里奥的咆哮声嘶力竭,每一拳都裹挟着足以碎石的怪力,毫无章法地轰在努波尔身上。这不是战斗,这是单纯的宣泄。 (除了林恩和芙蕾尔,只有她……只有席娜小姐……) 那个从泰尔兰前往洛克菲杜拉的夜晚,喋喋不休地围着自己转的女孩;那个为了帮自己查清身世,动用关系忙里忙外的商人;那个总是自称天才,笑容灿烂的伙伴。 此时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垃圾随意践踏。 『住手!住手!疯子,我是赤钢的努……』 砰 一记上勾拳狠狠撞在下颚,牙齿磕破了舌头,鲜血混合着断牙喷涌而出,将未说完的威胁硬生生堵回了喉咙。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幕。林恩和芙蕾尔气喘吁吁地赶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令人窒息的一幕:平日里最沉稳冷静的里奥,此刻状若疯魔,正把那个下午还不可一世的赤钢干部按在泥水中单方面虐杀。而一向优雅的魅音,正拖着折扇,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步步逼近。 『里奥,魅音小姐,这是?!』 林恩下意识地想要喝止。在这个赤钢势力盘踞的港口,公然袭击干部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下一秒,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越过疯狂的里奥,落在路边那团扭曲的阴影上。那熟悉的紫色商服,那被泥水浸透的短发,还有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庞。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远方港口的欢呼声消失了,暴雨的哗哗声远去了。耳边只剩下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以及努波尔含混不清的惨叫。 几秒钟的死寂,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席娜小姐!不!』 芙蕾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残破的躯体,跪倒在泥泞中,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触碰那满是伤痕的身体,仿佛只要一碰,这个噩梦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现实。 『里奥!等等。』 里奥的拳头悬在半空,上面沾满了碎肉和血浆。他猛地回头,红瞳中满是不解与暴怒。 『别阻止我林恩!!就是这个混账把席娜小姐给……』 『里奥,我知道!』 林恩按住里奥颤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我的意思是,应该让魅音小姐来。』 里奥死死咬着牙,腮帮鼓起,最终松开了早已变形的衣领,退到一旁。林恩也握紧了剑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拼命压抑着将眼前这堆烂肉剁成肉泥的冲动。 魅音不再掩饰分毫。 随着妖力的释放,原本的人类伪装如烟雾般消散。九条幽蓝色的狐尾在身后狂乱舞动,头顶竖起毛茸茸的狐耳,原本修长的手指瞬间异化,指甲暴涨成猩红的利刃,瞳孔收缩成针尖状的兽瞳。 躺在泥水中的努波尔如梦初醒,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恐的光芒。 (是她!就是她!原来叫魅音这个名字吗?!) 求生欲让他顾不得嘴里的剧痛,含混不清地嘶吼起来。 『她是狐妖,是魔物啊!你们在等什么,你们是勇者不是吗?!杀了她啊!她不是你们的同伴!』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距离。 『席娜?我对她下手是因为她主动帮了这个魔物啊!我懂了,你们不就是担心以后没了席娜这种方便的向导和情报源吗?到了南大陆,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们介绍!!赤钢在那边……』 『赤钢啊……九年了!我回来找你们了!』 魅音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一条狐尾猛地探出,如蟒蛇般死死勒住努波尔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拽到了自己面前。 『嘎咕……来……来人……』 努波尔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尾巴,双腿乱蹬,试图向周围可能存在的冒险者求救。 迎接他的,是魅音那只鲜红的利爪。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侧腹,没入血肉之中。魅音没有使用任何妖术,也没有立刻给他痛快,而是像一只纯粹的野兽,手指勾住他的肋骨,极其缓慢地向上刮削。 滋啦—— 皮肉被撕裂、肋骨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努波尔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因为气管被勒住发不出任何惨叫,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荷荷”声。鲜血顺着魅音的手臂流淌,滴落在积水中,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即便努波尔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瞳孔渐渐涣散,魅音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机械而残忍地继续着这场迟到了九年的处刑。 …… 不知过了多久,魅音的尾巴猛地一甩,那团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血肉被抛向漆黑的夜空,在暴雨的冲刷下四分五裂,最终沉闷地坠入远处的黑暗中。 林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堆令人作呕的残渣。他转向跪在泥水中的芙蕾尔,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芙蕾尔,席娜小姐她还……』 芙蕾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林恩和里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魅音死死捂住嘴巴,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席娜小姐!』 芙蕾尔再也支撑不住,趴在那具娇小而冰冷的躯体上,失声痛哭。雨水混合着泪水,打湿了席娜那件曾经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商服。 暴雨倾盆,似乎连天空都在一同哀嚎。 远处,嘈杂的人声顺着风雨飘来。得胜的冒险者们打着照明魔法,三三两两地踏上归途。有的背着伤员,有的抱着阵亡队友的遗体,欢呼声与哀叹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换个地方吧。』 里奥长叹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这里不是让她安息的地方,更不能让那些无关的人打扰最后的宁静。 四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席娜,来到路边一棵巨大的古树下。繁茂的枝叶勉强遮挡了些许风雨,让她轻轻枕在隆起的树根上,就像只是累了在小憩一样。 魅音跪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 『努波尔……恐怕,是当年屠杀我们村子的其中一员。我不认得他,他却记得我。』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席娜冰冷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利爪,眼中满是自我厌恶。 『席娜小姐,是为了保护我才对他使用能力……然后,然后就被那个人渣给……』 话语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就像九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又是为了保护她,倒在了赤钢的屠刀下。 『该死!!』 林恩跪在席娜身前,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进泥土里。泥浆飞溅,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愤怒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芙蕾尔紧紧抱着席娜渐渐僵硬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啜泣着不愿意分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 …… …… 当——当—— 代表危机解除的钟声回荡在寒帆港上空,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心头的钝响。避难所大门敞开,幸存者们的欢呼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丝毫传不进四人的耳中。 第71章 没有你的洛克菲杜拉 不知过了多久,里奥默默抱起席娜冰冷的躯体,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城镇大门。 林恩独自折返伊蕾娜十字公会。穿过满地狼藉的大厅,他来到公会的大仓库。角落里,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推车静静停在那里。鼓鼓囊囊的行囊里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精心绘制的南大陆地图,还有她为每个人准备的魔石和草药。 每一件货物,都凝结着那个紫色短发女孩对未知世界的憧憬,都诉说着她即将踏上新大陆时的兴奋与期待。 林恩双手握住推车把手,深吸一口气,推动这辆承载着未竟梦想的沉重车辆,走入雨幕。 …… 城门口,四人再次汇合。 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充满噩梦的港口,默默混入离去的人流中。队伍里满是垂头丧气的冒险者,有的背着伤员,有的抬着阵亡队友的遗体,还有许多因为港口被毁、船只沉没而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旅人。在这支凄凉的深夜队伍中,林恩一行人显得并不突兀,只是众多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沿途的夜行商队纷纷停下马车,让出道路。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晕,商人们看清了里奥怀中那个被雨水打湿、面目全非的女孩。 『天哪……』 一位年长的商人摘下帽子,在胸口画着祈祷的符号。周围的人群中响起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声的惋惜。在他们眼中,这无疑又是魔王军犯下的暴行,除了那些残忍的魔物,谁会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下此毒手? 林恩推着车,听着周围对魔王军的咒骂和对席娜的怜悯,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地走进漆黑的荒野。 …… 暴雨如注,无情地鞭挞着这支沉默的队伍。芙蕾尔解下早已湿透的女仆围裙,颤抖着盖在席娜冰冷的脸庞上,试图为她遮挡这最后的风雨,尽管那单薄的布料转瞬便被浸透。 回到洛克菲杜拉时,这座商业之都仿佛死去了一般。几日前还喧嚣热闹、充满烟火气的集市,此刻只剩下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摊位架子,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没有了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得意洋洋介绍着自家地盘的身影,错综复杂的街道变得如同迷宫般陌生,冰冷的石板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宅邸的大门紧闭。里奥走上前,隔着铁栅栏与门卫低语了几句。 门卫手中的提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宅邸内灯火通明,原本寂静的庭院瞬间沸腾。无数家丁和侍从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看到推车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纷纷跪倒在泥水中。哭喊声、哀嚎声瞬间炸裂开来,与雷声混杂在一起。 林恩木然地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入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也激不起心中的波澜。 这一夜,洛克菲杜拉的雨没有停歇。 芙蕾尔蜷缩在走廊的墙角,双眼红肿,泪水早已流干,最终在极度的悲痛与疲惫中昏睡过去,怀里还紧紧抱着席娜生前最喜欢的账本。里奥像尊雕塑般守在她身旁,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牙关紧咬,彻夜未眠,仿佛那里藏着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林恩独自守在灵堂外,沉默地看着侍从们进进出出,为席娜擦拭身体,换上那套她最体面的商会礼服。他就像个局外人,只是机械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魅音躲在阴影里,窒息般的罪恶感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 九年前狐之里的火光与今夜寒帆港的暴雨在眼前交错重叠。那些死去的族人,还有此刻躺在棺椁中的席娜,他们的脸庞不断变幻。 (是你的错……) (只要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 (是你害死了她……) 四周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数双眼睛,每一双都在指责她,每一张嘴都在怒斥她是灾星。只要闭上眼,那些声音就如同魔音贯耳,让她几欲发狂。 她跌跌撞撞地逃向庭院,任由冰冷的暴雨冲刷着滚烫的身体,试图浇灭心中那团名为愧疚的烈火。 唰——! 唰——! 暴雨中夹杂着凄厉的破风声。 魅音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到了那个在泥泞中疯狂舞动的身影。 林恩手中的剑早已看不清轨迹,他没有使用任何章法,只是单纯地挥砍、劈刺。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吼,剑锋划破雨幕,将落下的雨滴斩得粉碎。他眼中的茫然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那个夺走了一切的仇敌。 泥水飞溅,剑气纵横。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剑舞终于停歇。林恩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风箱般起伏。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沉淀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张年轻的脸上,原本属于少年的稚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决意。 魅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后,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入泥泞的地面。她张了张嘴,声音在雷声中显得破碎不堪。 『席娜小姐她……是因为……』 『你错了!魅音!』 林恩猛地转身,厉声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却浇不灭那双眸子里的灼热。 『这一次,你没有任何错。九年前,你是受害者,是那个被欺骗利用的孩子。可这一次呢?你在寒帆港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居民而战,你何错之有?』 魅音低下头,手指死死扣住湿透的衣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终究是因为努波尔认出了我……』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 林恩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那么明知你的身份却还是一同前往寒帆港的我们,全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是因为你为了保护民众而忽视了席娜小姐的安危,那我们所有人,也同样如此!』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泪。 『魅音小姐!你我都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努波尔!是一切灾厄根源的栗泽!自我否定、自我厌恶救不了任何人,这不是席娜小姐想看到的,更不是狐之里和狸之里的亡魂想看到的!如果心有愧疚,那就把这份愧疚变成利刃,亲手为他们报仇!』 魅音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和的青年。 『别忘了,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啊……』 林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而且从今天起,我们三人对赤钢的仇恨,也和你同样刻骨铭心了。』 魅音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雨水在脸上交汇,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原本的迷茫与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 复仇。 向赤钢复仇。 无论前路多么崎岖,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份誓言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林恩身形晃了晃,刚才的发泄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魅音立刻伸手扶住他,而她自己也因情绪的激荡而双腿发软,不得不倚靠在林恩身上。两人在暴雨中互相搀扶着,像两株在风暴中纠缠共生的野草,一步步走向宅邸那扇透着暖光的大门。 …… 大厅内,忙碌的侍从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他们眼眶通红,却在看到两人进来的瞬间,纷纷停下脚步,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敬意深深鞠躬。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里奥坐在角落的地毯上,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红瞳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他对两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指了指身旁。 芙蕾尔蜷缩在墙角,呼吸沉重而紊乱,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无法安宁。 魅音看着这一幕,看着里奥那无声的关切,看着侍从们谦卑的致意,耳边那些幻听般的指责声终于彻底消散。 第72章 被颠倒的真相 正午的阳光刺破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古老的宅邸上。然而,这光亮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那些被暴雨冲刷后的苍白与死寂照得纤毫毕现。 众人醒来时,才惊觉这座始建于瑟洛斯时代的建筑是如此的压抑。厚重的石墙、狭窄的窗棂、深色的木质护壁,处处透着一股行伍般的肃杀与刻板。往日里,那个总是戴着小礼帽、咋咋呼呼的身影,用她的喧闹和活力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处空隙,让人忽略了它本质上是一座属于先烈的纪念碑。如今她不在了,这座宅邸便彻底褪去了伪装,变回了那座冰冷、沉默的古墓。侍从们低垂着头颅穿行其间,脸上笼罩着比阴影更浓重的灰败。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北大陆。 然而…… 『赤钢的英雄努波尔,惨遭水天王部下虐杀!』 酒馆里,冒险者公会中,乃至各个亲近盖恩的邻国朝堂上,人们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努波尔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成了魔族残暴的最佳佐证,成了人类团结的粘合剂。无数人高呼着要为这位“无辜惨死”的义士复仇,誓要将南大陆的魔物赶尽杀绝。他的名字被刻在耻辱柱上,却享受着烈士般的哀荣。 至于席娜? 她的名字只是这股复仇浪潮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哦,那个洛克菲杜拉的传奇女商贩?运气真不好,死在了乱军之中。』 仅此而已。 她生前为了保护瑟洛斯的名誉,太完美地使用了那份遗忘的能力。如今在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精明过头的年轻商人,与那位千年前的英雄毫无瓜葛。洛克菲杜拉的商界甚至暗流涌动,那些曾经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竞争对手,在假惺惺的叹息后,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快意。那个总是抢占先机、独吞情报的“小麻烦”终于消失了,巨大的市场空白正等着他们去瓜分。 宅邸内,林恩站在窗前,听着远处街道上那些颠倒黑白的议论,胸膛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真相就在嘴边,却重如千钧。 洛克菲杜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铁骨铮铮的军事和咒术强国了。如今的它,是一个用金币和契约堆砌起来的商业枢纽,脆弱得如同精美的瓷器。面对盖恩帝国那庞大的阴影,面对“人类之光”的威慑,这个商业帝国显得太过渺小了。 一旦公布真相,指控赤钢干部才是杀人凶手,等待洛克菲杜拉的将是盖恩的雷霆之怒。贸易封锁、外交孤立,甚至可能被扣上“勾结魔族”的帽子。为了一个死去的商人,去得罪整个人类阵营的最强帝国?那些精于算计的商贾权贵们,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于是,谎言被奉上神坛,受万人敬仰;而真相只能蜷缩在这座阴森的宅邸里,与尸体一同腐烂。 …… 餐厅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走针声。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餐,却无人动筷,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消散。 芙蕾尔盯着面前洁白的瓷盘,泪水断了线般坠落,在盘底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昨晚……我还梦到席娜小姐。』 她哽咽着,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她把我们送上了去往南大陆的船,自己却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码头上,笑着和我们告别……』 里奥低垂着头,手中的银叉在无声的重压下缓缓弯曲变形。魅音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偏向阴影处,不敢去看芙蕾尔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的梦想,明明才刚刚开始啊!』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泪水布满脸庞。 『她明明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那个先祖被人歪曲成逃兵的束缚!在米达废矿的时候,她明明那么害怕死亡,这一次却主动为了我们挺身而出……这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说,需要多大的觉悟和勇气!?』 她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身体剧烈颤抖。 『结果呢?为什么世界对她这么不公平!』 林恩伸出手,轻轻按在芙蕾尔颤抖的肩膀上。他的掌心温热,却无法驱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芙蕾尔,席娜小姐是为了保护我们。她和瑟洛斯将军一样,都是英雄。』 『可是她没有死在魔物的炮火下,却死在了那个人渣的手上!这怎么能让人接受!』芙蕾尔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混杂着绝望与不甘的嘶吼。 空气仿佛凝固了。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林恩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芙蕾尔、沉默压抑的里奥、以及满身罪恶感的魅音。他眼中的悲伤迅速沉淀,化作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 『我也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众人。 『所以,今天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些事情。一些关于未来的安排……』 林恩很清楚,此刻不仅是他自己满脑子都是复仇的烈火,芙蕾尔和魅音更是如此。在这种时候,如果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大局为重”、“优先去南大陆讨伐魔王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不过是懦弱而虚伪的逃避。身为勇者,如果连为同伴雪恨的勇气都没有,那些所谓的理想和正义,很快就会变成一纸空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在去南大陆之前,我想复仇!』 林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凸起。 『在寒帆港,我和芙蕾尔亲眼见识了那群人的龌龊和贪婪。那根本就不是努波尔一个人的疯狂,而是一个从根源上彻底腐烂的组织!他们披着救世主的外皮,内里却是残暴虚伪的恶鬼,是寄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毒瘤!』 『我也要!』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追随林恩的脚步,而是为了那个曾经保护过她的朋友,为了心中的那份不平。 里奥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自然没有意见。』 魅音更是无需多言,复仇本就是她活着的动力,如今这份仇恨中又添上了席娜的血债,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里奥的话锋一转,语气中是他特有的理智和冷静。 『没意见归没意见,但是,我们四个人想做到这一点,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对方是一个渗透全世界的庞大组织,背后更是号称人类最强的盖恩帝国。我不想打击你们,但是要知道,他们的支持者遍布大陆,是几乎所有人类眼中的引导者。』 他转头看向魅音。 『魅音小姐,东之国那边如何?』 魅音黯然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东之国那边……白天狐陛下的意思也是不和盖恩开战。她担心一旦开战,东之国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被人类诸国孤立。』 里奥重新看向林恩,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语气严肃。 『所以,林恩,你想如何去复仇?我们不可能投靠魔王军去借兵,也不能一味指望东之国那边会突然下定决心发动战争。更不能让我们四个人就这么毫无计划地冲上去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那绝对不是已故的席娜小姐想看到的事。我们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一个能让我们在举世皆敌的情况下,还能撕下对方血肉的方案。』 林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同伴。 『昨晚我也想了很多。我也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正面对抗整个帝国,还是太过渺小。可是……』 他顿了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复仇,真的只能依靠武力吗?』 第73章 身为勇者不得不做的事 『复仇,真的只能依靠武力吗?』 三人同时看向林恩,等待着下文。 『赤钢,还有盖恩帝国,之所以能成为所谓的“人类之光”,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多么伟大或是正义。仅仅是因为人们在恐惧中需要一个能与魔王军战斗、能铁血打击魔物的偶像。盖恩那强硬的排外思想和军事国力,恰恰满足了这一点。』 林恩站直了身体,视线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撕开那层光鲜的表皮,让世人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让大家知道,盖恩和赤钢,只不过是一群连无辜的狐狸村落都能屠杀、连手无寸铁的人类女孩都能残忍虐杀的畜牲!到时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会真的把他们当成崇拜的对象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不否认,那个时候人们为了生存,在对抗魔王军时或许还是会不得不依靠盖恩的武力。但是,还有多少国家会真心实意地用本国将士的血肉去协助盖恩?还有多少年轻的冒险者会像现在这样,挤破脑袋也想要加入赤钢?』 林恩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通常来说,战时的人们为了安全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实际上呢?我们都看得出来,赤钢早就沉溺于这种被捧上神坛的赞美和特权之中,在这条堕落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他们的累累恶行,恐怕早就已经不是常人良知所能容忍的底线了。』 『原来如此……』 里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的好友并非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是在愤怒中找到了最致命的切入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提出了关键的疑问。 『可是,光凭狐之里的旧事和席娜小姐的遭遇这两件事,几乎不可能动摇赤钢在全人类心中的根基。甚至,如果操作不当,经过他们的宣传歪曲,反而会适得其反,把我们要么抹黑成魔王军的奸细,要么描绘成疯子。』 『没错,所以说,顺序很重要。』 林恩眼中的怒火未熄,但理智的寒光却越发锋利。 『我们要先动摇赤钢在人们心中的位置,剥离他们的神性,再将他们连同那扭曲的思想一同斩断。』 里奥下意识地身体前探,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正如我之前和魅音小姐说过的那样,他们所犯下的暴行,绝对远远不止这两件。』 林恩握紧了拳头,语气笃定。 『这个世界上,一定遍布着那些和我们、和东之国一样,对赤钢恨得咬牙切齿,却因为同样的顾虑和恐惧不得不暂时隐忍的人。在这条道路上,我们绝对不是孤单的。』 『我明白了!』 一直沉默倾听的魅音露出了然的神情,接过了话题。 『寻找赤钢和盖恩帝国掩埋的其他罪行,将这些黑暗暴露在阳光下。在这个过程中,结识更多的反抗赤钢暴行的志同道合之人,或者根据找到的罪行线索,去联合那些幸存的受害者一同反击。』 『没错!我今天真正想让大家一起想的,就是如何去获得这些情报。』 林恩环视着身边的同伴,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凝重。 魅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轻抚着手中的折扇,陷入了思索。 『赤钢身为一个盖恩下属的组织,虽然遍布世界各地不为人知的角落,但是太过难以发现,而且一旦他们察觉到危险,定然是人去楼空。而偶尔碰运气找到的赤钢据点,里面恐怕也只是总部的指令,难有最核心的计划,说白了就是碰运气。』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严肃更甚。 『那些赤钢真正的核心只会在两个地方,其一,就是赤钢那恐怕在世界的不知名的角落,远离人烟的总部或是那些秘密实验场,其二,就是赤钢的祖国——盖恩。但是……这也同样面临着一个问题。』 『要么就加入赤钢,要么就潜入盖恩,比起在南大陆碰运气要危险不知道多少倍。』 里奥迅速接过了话头,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的严峻性。 『没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魅音合上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决断的信号。 摆在面前的只有三条路:在南大陆漫无目的地打探,潜入盖恩帝国的心脏,或者是假意加入赤钢。前者是大海捞针,后两者则是与死神共舞。 林恩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南方的中部地区,那里是那个庞大帝国的方向,也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潜入盖恩吧。』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而坚决。 『我也是这个想法!不如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魅音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对那个组织的深刻了解与忌惮。 『加入赤钢太过不现实。一旦栗泽直人或者娜塔莉看到我,一切都完了。况且,赤钢那种地方,定然会进行严密的种族和履历检测,我和里奥根本混不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只有林恩先生和芙蕾尔加入……二位的性格恐怕不适合作为卧底。让你们去参与赤钢那些灭绝人性的任务,只怕还没获得情报,你们自己就会先崩溃的。』 林恩和芙蕾尔对视一眼,沉默不语。魅音说得没错,让他们为了卧底而去屠杀无辜,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是……』 里奥皱起眉头,指出了潜入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混入盖恩帝国生活的可行性先不说,想要获得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报,绝不是和盖恩街头的平民聊聊天就能聊出来的。如果要加入什么正规部门,同样要面临多次严格的审查。退一万步讲,真的搞定了,也获得信任了,那个时候世界估计早就被魔王军搅得一团糟了。』 他看向林恩,虽然复仇的火焰在燃烧,但他知道林恩从未放弃过拯救这个世界的初衷。时间,是他们最耗不起的成本。 『没错。』 魅音并没有反驳里奥的担忧,而是顺着他的思路给出了折中的方案。 『所以我想,这段时间里,咱们一起查查有关盖恩的各种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相对现实些,并且藏着盖恩机密的地方……哪怕最终收获的只是一个并不强大的盟友,只是一段同样悲惨的往事……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太多。』 『说得对,总要尝试一下。』 林恩点了点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不过,真的会有人有那样的情报吗?』 里奥依旧保持着怀疑,这种机密情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遥远的故乡。 『东之国肯定一直在向盖恩内部派遣间谍。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接触到核心机密,但想来也不会一无所获。我虽然不能进入东之国,但是在宫内认识一名叫畑尾响的乐师,不知道他能不能帮帮我们去要一些相关资料。』 提到这个名字时,魅音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那是她过去的朋友,也是连接她与故乡仅存的纽带之一。 几人交换了眼神,眼下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尝试联系东之国的旧友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反倒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那就这么定了!』 ……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等待事情的进展,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席娜的葬礼…… 第74章 罪恶的苗床 阴沉的天空下,洛克菲杜拉的家族墓穴显得格外肃穆。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摇曳的烛火照亮了那具冰冷的棺椁。 林恩走上前,将一束洁白的花朵轻轻放在棺盖上。他注视着那刻着名字的石碑,声音沙哑却有力。 『你的牺牲,无愧于瑟洛斯将军的血液。席娜,你是真正的英雄。』 芙蕾尔早已泣不成声,她颤抖着双手献上花束,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谢谢你……谢谢你这一路上的指引,还有带给我们的那些快乐时光。』 里奥默默地走上前,他看着那静止的棺木,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精打细算的商人小姐,那个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这个异类的朋友,如今长眠于此。 『谢谢你接纳了这样的我。』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感激,最终化作了一句低沉的告白。 『和你来洛克菲杜拉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 魅音最后走上前。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愧疚,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只有深沉的敬意与决绝。她知道,愧疚是对逝者决心的亵渎。 『如果不是你,我的身份早已在寒帆港暴露,那里就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席娜小姐,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不仅是传奇商人……更是我们的恩人。』 四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在摇曳的烛光下立下了不可违背的誓言。 『我们绝对会替你报仇。也会替你,见证南大陆的一切。无论是惊险,是祥和,是善恶美丑,我们都会替你见证。哪怕是传说中的天空之国,深海之国也不例外。』 …… 葬礼结束后,日子在等待与磨砺中一天天过去。 魅音将写给畑尾响的信件通过特殊的渠道寄出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段时间里,席娜宅邸的庭院成了他们的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剑刃破空的声音便已响起。林恩挥舞着长剑,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宣泄般的力度;里奥则在一旁打磨着自己的格斗技巧,拳风凌厉。 宅邸的侍从们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失去了主人,却在这些誓要复仇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们端茶递水,准备餐食,用对待家主般的恭敬礼仪侍奉着四人,仿佛这样就能为复仇的大业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 训练之余,芙蕾尔频繁出入于洛克菲杜拉那包罗万象的集市。她穿梭在各个药铺之间,利用自己从洛加特那里学来的知识,采购着各种稀有的草药与剧毒的素材。那个曾经内向的女仆,如今在挑选致命毒物时,眼神中竟多了一份冷冽的专业。 林恩和里奥则一头扎进了古咒术的典籍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记录着千年前的力量,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试图从中领悟哪怕一丁点能对抗赤钢的手段。 每当夜色降临,训练的疲惫袭来,四人便会围坐在客厅里。桌上摆放着席娜生前用过的算盘、那顶小礼帽,还有她视若珍宝的账本。 烛火跳动,他们翻看着这些遗物,回忆着相处几周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关于讨价还价的趣事,那些在篝火旁的欢笑,如今都化作了最坚固的磨刀石,不断打磨着他们复仇的决心。 …… 几日后的清晨,来自东之国的密信终于辗转送到了魅音手中。对于东之国而言,既然有人想要对付盖恩,他们自然乐意将搜集到的干部信息、兵力配置等情报公之于众,恨不得天下皆知。 魅音坐在桌前,拆开厚厚的档案袋,迅速浏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张。 『果然……』 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虽然情报数量可观,涵盖了赤钢部分干部的姓名、驻地的常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一些物资运输的路线图,但大多停留在浅表。关于赤钢内部真正核心的运作机制,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黑暗实验与恶行,这里并没有直接的记载。 这也都在意料之中。如果核心机密这么容易被探知,赤钢也就不会让东之国头疼这么多年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现有的碎片里,拼凑出我们要的线索。』 她将资料推到桌子中央,示意林恩等人一起查看。就在整理文件的最后,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滑落了出来。魅音拾起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魅音小姐,感谢你告诉我席娜小姐的事,我很遗憾,我知道她在魅音小姐的心中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但我也相信总会找到新的朋友,前提是,你要平安无事才行啊。我猜得到魅音小姐想要做什么,我不想强加干涉,但是我劝你不要这么做,派去的间谍,还没有几人能活着回来……魅音小姐,你是我的最后的童年玩伴,是狐之里和狸之里最后的血液,请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畑尾响” 魅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目光停留在“最后的血液”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抱歉啊,小响。正因如此……正因为背负着全族的血海深仇,正因为我是仅存的见证者,这份复仇的使命,才一定要由我去背负啊。)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随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投向桌上那堆繁杂的情报。 『大家,开始吧。哪怕是蛛丝马迹,只要能指向赤钢的要害,我们都不能放过。』 …… …… 终于有一日,魅音让众人再次聚集起来。她将那些几乎被翻烂的卷宗重重拍在桌案中央,指尖压在其中几处被朱笔反复圈红的位置。连日的伏案工作让她眼底带着些许倦意。桌上的资料满是折痕,密密麻麻的批注像是一张即将收紧的大网。 『关于可以选择的地点,我翻看后已经有了初步打算了。』 林恩猛地凑上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文件。自席娜死后,复仇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他胸膛燃烧,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这么说,确实有可行性吗?!我们选择哪里?』 魅音深吸一口气,手指滑向地图上盖恩南部地区——戈迪拉地区的一个点,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盖恩帝国,戈迪拉地区的盖恩帝国的皇家学院。』 一旁的里奥微微皱眉,白发遮掩下的红瞳里满是困惑。在他看来,复仇应当是直捣黄龙,或者是破坏军事重地,一所学校听起来太过不起眼。 『学校?那里会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吗?』 ?我推测有,而且很有可能有。』 第75章 欲盖弥彰 魅音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了那几份被她重点摘录的履历笔记。纸张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她刚刚整理出来的核心情报。 『你们看,这两个赤钢干部,海格力士·阿罗肯,威达。』 她指着其中两张画像。海格力士满身勋章、神情暴戾,而威达则留着精致的小胡子,看起来阴鸷傲慢。 『海格力士曾提出‘复制仪技术设想’,威达是魔导科学研发顾问。这两个人,一个是负责理论架构的高层,一个是掌握核心技术的研发首脑。按理说他们应该待在首都享受权力,或者在绝密实验室里搞那些反人类的研究。』 魅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 『但在近几年内,他们先后从首都地区以及研发部门被调到了戈迪拉地区。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什么公开的活跃记录或功绩,所有的活动轨迹都仅围绕着这所皇家学院。』 紧接着,她从那一堆乱纸中抽出了最后一张,那是最新获取的情报,上面的墨迹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情报源拼死传出的信息。 『而今年,又有一人。特利维坦。』 画像上的老者佝偻着背,秃顶,满脸老人斑,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却像枯井一般死寂。 『他在冒险者时期就作为德鲁伊加入赤钢,资历甚至比那两人更老。他是赤钢生物部门的高级干部,行踪诡秘,情报上得六个大字格外醒目——推测实力恐怖。这个人,据说也将在不久后调至皇家学院任职。』 屋内的气氛凝固了。三个赤钢的高级干部,甚至包括元老级的人物,竟然齐聚在一所非首都的学院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林恩看着那些名字,拳头慢慢握紧。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绝不可能动用这种级别的阵容。 『盖恩帝国致力于培养下一代这不难理解,可是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三个高级干部,不恪守本职,却改行做一个不是首都学校的教务?』 魅音合上笔记,眼神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透过这些纸张看到了那些为了传递情报而牺牲的同胞。 ?我相信那里一定有问题,更愿意相信东之国的先人们没有白白流血……他们用生命调查出的情报里一定会有意义和价值。这所学院,恐怕就是赤钢藏污纳垢的巢穴。』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抵下颚,目光在地图上的学院标识与周围地形间来回扫视。她语气平稳,将那些看似反常的选址逻辑抽丝剥茧般铺陈开来。 『至于他们将学校选择为据点,可能是因为那里有特殊的设备,或者是地理位置特殊方便他们快速转移啊,支援之类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特意选择潜入学校这么个地方。』 她转头看向仍然一脸困惑的里奥,轻轻点了点头。 『里奥先生刚才那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就算有间谍混入,那里每个人都深受盖恩文化熏陶,再加上人多眼杂,恐怕很快就因为无法融入而被孤立,甚至因为形迹可疑被其他同学举报。更何况学生这个身份本来就因为年龄等条件已经限制了很多卧底。我觉得以上两个原因都有。』 说到此处,她手腕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展开,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眸。 『我们则要想办法作为学生潜入进去。』 芙蕾尔绞着双手,眉头紧锁。复仇的渴望虽然在她心中从未熄灭,但理智告诉她,这是一步险棋。 『可是,这真的做得到吗?』 魅音收起折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资料。 『对于皇家学院的记载,说是他们会接受优秀的外籍生,只要履历干净,给的钱够多,是人类,他们就能接受。』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显得有些悠远。 『进入寒帆港前,就是席娜小姐她托人伪造的我的身份,这正是她的朋友擅长的领域……应该不难,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席娜一去无利可图,就也再不念及旧情就好……』 提到席娜的名字,屋内的空气瞬间凝重。里奥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双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决绝。 『我们每个人负责什么?』 魅音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虚空的一点。 『你们负责正常作为盖恩居民生活,为我提供生活上的安全区和便利。我负责潜入窃取情报。』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而生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旦我暴露,你们马上想办法和我撇清关系。』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林恩猛地拍案而起,里奥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芙蕾尔更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什么?!』 『不要急,听我说理由。』 面对三人激烈的反应,魅音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平缓下压的手势,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们四个一起伪造身份暴露风险太大,最好的方法就是只伪造我一个人,你们三个继续用海伍德出身的原身份。尤其是林恩先生,你是认证的勇者,又是莫克斯领主的养子,这个身份很容易被盖恩视为拉拢对象。可是这样一来,一旦一起暴露,我们四个必死无疑。然后你们想想,他们会怎么做?』 短暂的思索和沉默后,林恩、里奥和芙蕾尔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赤钢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如果他们四人被认定为东之国间谍的同党,那怒火绝不会止于他们自身。那只染血的雄鹰将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利爪,抓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海伍德。莫克斯领主、视里奥为亲弟的卡塔丽娜、神秘的炼金术师洛加特,以及村子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孔,都将因他们的失败而万劫不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三人脊背窜起,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懂了吧。』 魅音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利害。 『所以你们只需要保证日常给我提供便利,可能的范围内为我提供掩护。』 她的目光转向里奥,语气中多了些许歉意。 『尤其是里奥先生,虽然很抱歉,但是您恐怕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因此尽量不要离开那个住所。至于住所,不需要伪造什么户主,租住即可。我们的关系就是——你们去盖恩深造的路途上偶遇我,相谈甚欢决定合租,仅此而已。』 这个计划冷酷、现实,却又无懈可击。它将所有的风险都集中在魅音一人身上,却为其他人,也为他们远方的家园,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然而,林恩猛地站起,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尖鸣。 『绝对不行!』 第76章 真是油盐不进呢 『绝对不行!』 林恩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在安静的室内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魅音小姐,刚才你说的那些,别的我都能认同,但是唯独你一个人作为学生潜入学校这一点绝对不可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立无援。』 魅音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反驳。 『我不是说了……』 『没错,你说了,你也说了需要我们为你提供方便和打掩护,可是最需要掩护的难道不是学校中吗?』 林恩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目光灼灼,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魅音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孤身深入敌营的凶险,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演过的死局。 『我陪你一起,魅音小姐。让里奥和芙蕾尔在家中,按照你说的,一旦出了事,我会和你身份切割,但是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友军……』 林恩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而且,我不是也说过吗,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魅音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异常固执的人类,心中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啊……真是油盐不进。』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在泰尔兰附近的那一晚我才会被打动吧。) 她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那是卸下防备后的释然。 『好吧,不过,无论在皇家学院看到什么不公正的、残忍的画面,看到什么样扭曲的理论,都不能热血上头啊,不然就轮到我和你划清界限了啊。』 『放心,我拎得清。』 林恩也笑了,那是达成共识后的轻松。 …… …… 事实证明,之前的顾虑确实有些多余。席娜生前结交的皆是重情重义之辈。当她的友人得知这几位是席娜的生死之交,且决意为席娜小姐复仇时,没有丝毫犹豫。伪造的体检证明、全新的身份文件,甚至连入学申请所需的各种繁琐手续,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打点妥当。 魅音的身份再次成为了“露娜”,而林恩则以陪读者的身份一同申请入学。家丁不仅自掏腰包垫付了高昂的赞助费,还承诺全额资助他们在盖恩期间的一切开销。很快,两份烫金的春季入学许可,以及一份四人合租的房契,便摆在了桌上。 那上面,盖着令几人恨得牙痒的、虚伪的蓝色六芒星和雄鹰徽记。 寒帆港依旧满目疮痍,为了避开耳目,几人绕道前往东方的一处偏僻小港口。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停泊在岸边,等待着驶向盖恩南方戈迪拉地区。 甲板上,林恩和魅音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海天一线,那里是他们即将踏入的修罗场——盖恩帝国。此刻,心中的恨意早已盖过了对未知的紧张。那片土地上,埋藏着太多的罪恶与血泪,等待着他们去清算。 里奥站在船尾,手抚胸口,默默在心中向远在海伍德的卡塔丽娜道歉。这一次的冒险,或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但他别无选择。 芙蕾尔则久久凝视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恍惚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俏皮笑容、自称天才的紫发少女,正充满活力地挥手向他们道别。 她眨了眨眼,幻象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海水拍打着礁石。芙蕾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席娜小姐…我们会为你报仇的,一定会的!) …… …… 『所以,按照您的指示去袭击寒帆港被击退了,属下这边损失也不小,我无意质疑您的判断,但是流血的是我的天王军,还是希望您能给个说法。』 阴暗奢华的私室内,空气沉闷。巨大的水晶球悬浮在半空,幽光闪烁,映照出水天王加塔诺索亚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他对魔王军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部下毫无意义的送死。 水晶那头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啊,你做的很好,余交给你的任务确实完美完成了,袭击、撤退的时机都堪称完美,和余期盼的丝毫不差,我们魔王军的命脉已经向着强盛的方向偏移,当赏。』 (啧,有时候本大爷真不知道魔王大人单纯是深不可测还是单纯嘴硬啊。) 加塔诺索亚眉头紧锁,语气并未因夸奖而软化: 『恕属下直言,这不能成为对牺牲将士的交代。』 『余再说的精确点好了,此战过后,盖恩和赤钢的蛆虫们必将在不久后迎来重创,所以我们魔王军自然因此走向强盛。』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破地方一共才几个赤钢的人啊,算了不管了,算该着本大爷倒霉。) 虽然满腹狐疑,但魔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加塔诺索亚不再追问,只是沉声应道: 『明白了,那么属下告退。』 随着那头传来一声应许的鼻音,水晶的光芒黯淡下去,通讯切断。 加塔诺索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厚重的窗扇。 哗啦——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阴暗的室内,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此刻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具令人望而生畏又诡异至极的躯体。他的左半边身体是魁梧强壮的人类男性,肌肉虬结,皮肤古铜,深蓝色的长发狂乱地披散在肩头,一只猩红的独眼闪烁着野性的凶光。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完全由碧蓝色的活水构成,在那透明涌动的水流之中,森白的恶魔骨骼清晰可见,随着水波的荡漾若隐若现,散发着来自深渊的寒意。 『不想这糟心事了,这次事件过后,想必会有不少人对本大爷怀恨在心吧。正好!萨伦这边的斗技大赛也要开始了啊』 他左半边的人类面孔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而兴奋的笑容,右半边的水流也随之激荡,发出哗哗的声响。 『来吧!来吧!让本大爷好好过过瘾!』 第77章 伟大的国家 海风夹杂着腥咸与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连日的航行并未平息众人心头的怒火,反倒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让那股不安在沉默中悄然滋长。潜入盖恩,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九死一生并非夸大其词。林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里奥与芙蕾尔,三人目光交汇,皆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魅音的计划固然周全,可变数永远存在。一旦魅音身份败露,理智告诉他们应当撇清关系以保全海伍德,但情感绝不允许他们袖手旁观。 那将是对同伴的背叛,可若意气用事,又恐将故乡的亲友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化名“露娜”的魅音缓步走到三人中间。她并未穿着平日便于行动的服饰,而是一袭剪裁考究的厚重礼服,蓬松的裙摆巧妙地掩盖了身后那条引人注目的尾巴,精致的头饰也将狐耳藏得严严实实。她微微倾身,凑近林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四人能够听见。 『林恩先生,还没有到盖恩,就已经想着我会暴露,这可不行啊,我会后悔把你们拉下水的。』 她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论何时,心里要相信,会顺利的!』 林恩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重重地点了点头。里奥与芙蕾尔也随之颔首,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船,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铺洒在海面上,本该是壮丽的景色,此刻却显得格外狰狞。原本蔚蓝的海水在此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像是被打翻的染缸,泛着诡异的油光与紫绿相间的色泽。那不是自然的馈赠,而是工业的排泄物。魔导科技产生的废料与钢铁碎渣漂浮在波涛之间,随着浪潮起伏,撞击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庞然大物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高耸入云的城墙由黑色的钢铁与巨石铸就,冰冷而威严,无数烟囱向天空喷吐着灰雾,将那片天空染得昏黄。 『看啊!是盖恩!我们终于到了!』 『那就是人类的希望之地吗?太壮观了!』 甲板上的其他旅人纷纷涌向船舷,望着那座钢铁巨兽发出由衷的赞叹。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崇敬的光芒,仿佛只要踏上那片土地,便能跻身光辉的未来。而在林恩等人眼中,这片被腐蚀的海域与那座压抑的城池,却更像是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 随着客轮停靠在盖恩北部的第一站,部分旅客迫不及待地提着行李涌入港口。那些背影一旦钻入钢铁铸就的都市人潮,便迅速被这座第一强国的庞大阴影吞噬,再难寻觅踪迹。船只继续向南航行,始终与海岸线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让那片令人窒息的建筑群一直盘踞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里没有洛克菲杜拉那般充满历史沉淀的古韵,也绝非东之国城市区那种明快洁净的高现代风格。盖恩更像是一座被无数尖顶与黑铁包围的巨型要塞,冰冷的金属管道如血管般攀附在建筑外墙,喷吐着浑浊的蒸汽。明明是居住区,却透不出一丝生活的温情,反倒像是一座为了战争机器而存在的兵工厂。那连绵不绝的高墙与林立的哨塔,在夜色中宛如牢狱的围栏,给人一种只要踏入其中,便会被彻底嚼碎、再也无法逃离的错觉。 林恩紧了紧身上的轻甲,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当船身随着一阵沉闷的震动靠岸,戈迪拉港到了。 舷梯放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四人随着剩下的人流走下船只,脚底触碰到坚硬地面的那一刻,他们都很清楚,身后已无退路。 海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凛冽,夹杂着煤烟与机油的味道。夜色笼罩下的街道并不寂静,全副武装的盖恩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形在街头巡逻,沉重的军靴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街道两侧矗立着造型狰狞的路灯,散发出惨白的魔导光辉,却无法驱散盘踞在巷弄深处的浓重黑暗,反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 芙蕾尔借着路灯那有些刺眼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张有些褶皱的纸条。那是席娜的侍从留下的地址,也是他们在这一片敌意中唯一的落脚点。 『请问……这个地方该怎么走?』 她叫住了一位正在收拾摊位的中年商贩,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商贩停下手中的活计,借着灯光眯起眼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随后热情地抬手指向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区域。 『哦,那边啊!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看到那个冒着蓝烟的烟囱往左拐就到了。那是住宅区的边缘,安静得很。』 商贩擦了擦手,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神色。在他看来,这些外乡人无疑是幸运的宠儿,能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来到最伟大的帝国。 『去吧,既然有幸来了盖恩,你们就已经前途无量了!』 这句充满祝愿的话语在四人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且讽刺。林恩礼貌地道了谢,没有多言。四人压低了帽檐,顺着商贩指引的方向,快步融入了那光影斑驳的街道,向着那个即将成为他们临时据点的二层住宅走去。 推开大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墙壁上嵌着散发柔和暖光的魔导壁灯,角落里摆放着利用冰元素制冷的储物柜和无需生火便能加热的料理台。这些在海伍德难得一见的魔导科技产物,在这里似乎只是出租屋的标配,专门用来满足那些来皇家学院进修的权贵子弟或外籍精英的生活需求。 芙蕾尔有些拘谨地放下行李,指尖轻轻滑过冰冷的金属台面,似乎在确认这些器具的用法。而魅音没有片刻停歇,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叠绘有复杂纹路的符纸,身形如鬼魅般在屋内穿梭。门缝、窗沿、通风口,甚至是壁炉的内壁,每一处可能传声的角落都被贴上了符纸。随着她低声念诵咒文,符纸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随即隐没在墙体之中。 『这是?』 林恩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挑。 『隔音术式,要小心隔墙有耳。』 魅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凝重地走回客厅中央。 『在这个国家,哪怕是空气都在监视着我们。尤其是我们这种身份,必须确保这间屋子里的任何谈话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四人围坐在有些生硬的金属桌旁,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简单的整顿后,林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印着皇家学院校徽的通知单,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么根据规定,几日后就是开学日。在那之前,我和魅音小姐要先去接受外籍生的“事前教育”。名义上是入学指导,实际上恐怕是洗脑性质的演讲,强行灌输赤钢的价值观。那之后,行动才算正式开始。』 芙蕾尔不安地绞着双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 『还有其他的外籍生吗?那样的话……会不会也算没有那么的……让人窒息?毕竟大家都是外来者。』 『希望不大啊。』 魅音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能拿到皇家学院入学资格的外籍生,无论是财力还是履历都是出类拔萃的。恐怕大多都是各国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且他们背后的家族或国家本就与盖恩交好,甚至仰慕赤钢的强权。大部分人恐怕早已是精神上的盖恩人,很快就会被这里的氛围同化。』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恩。 『不过,进入学校后就算再不情愿,也要建立一个伪装的社交圈。如果只是我和林恩先生整天凑在一起,太容易被怀疑是小团体。我们得在那群外籍生里筛选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还没完全坏掉、能说上话的掩护。』 林恩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不仅是掩护,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盖恩高层的动向。』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里奥抬起头,红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推了推脸上的面具,声音平稳而低沉。 『那具体来说,我和芙蕾尔负责什么才会方便你们的行动?既然不能进入学院,留守这里也不能只是等待啊。』 第78章 所有学校都逃不过的见面礼 魅音将视线转向坐在阴影中的里奥,那双深蓝色的狐瞳中透着几分审慎。虽然手中的文件足以在官方层面解释里奥的外貌,但这片土地上充满了狂热的排外者,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窥探。 『虽然有真实的调查报告证明里奥先生是人类,并将异状定义为某种未知诅咒导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里奥那过于苍白的肌肤。 『但是如果引发了不必要的关注,还是对潜入不利。里奥先生尽量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前了。你在家负责阅读关于盖恩的读物,包括历史等方面,也许能找到什么他们其他罪行的蛛丝马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时刻确认这个房子本身没有被监视。』 里奥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边缘,红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放心交给我。』 魅音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一旁的芙蕾尔。 『至于那些书籍的借阅、购入,还有日常起居方面,芙蕾尔小姐,拜托你了。日后如果有学院外的跟踪或者潜入任务,也是会拜托你。没问题吧?』 芙蕾尔挺直了腰杆,虽然她在陌生环境下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作为曾经接受过刺客训练的人,在这座充满敌意的城市里,她将是连接屋内与外界最灵活的纽带。 『没问题!』 任务分配完毕,屋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魅音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平日里的温和,语气变得森冷而严肃,那是经历过血火洗礼后的警告。 『那么还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压制住怒火。这里是盖恩,无论军人、官吏、学生、人民,都是我们的敌人。同情心在这里是多余的毒药,愤怒则是暴露自我的导火索。』 几人面色凝重,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们深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赤钢的罪恶,而他们将要在狼群中伪装成羊,直至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林恩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的脸庞。窗外的夜色正浓,北方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间屋子里的决意却比寒风更加凛冽。 『大家都要保重,这种时候情绪和心灵的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虚空中那些逝去的灵魂,声音低沉却有力。 『那么,为了席娜,为了狐之里和狸之里,为了所有被赤钢毁掉的人们,开始吧!』 夜色笼罩着戈迪拉的边缘,这座两层小楼在黑暗中静默伫立。灯光熄灭,但这并不是沉睡,而是为了在黎明到来前磨利复仇的刀锋。决意已下,斗志在静谧的黑夜中悄然燃烧。 …… …… 几日的时间在无声的磨合中悄然流逝,众人逐渐适应了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所谓的“事前教育”如期而至,在与负责留守的里奥和芙蕾尔互道珍重后,林恩与化名为“露娜”的魅音并肩走向了那座潜伏着无数暗流的盖恩帝国皇家学院。 还没有到正式的开学日,偌大的校园显得格外空旷冷清。这是一座用金钱与权力堆砌起来的堡垒,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奢华的气息,但这种奢华并非为了展示美感,而是为了彰显压倒性的威严。宏伟的建筑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让人还没踏入便感到一股森寒之意顺着脊背攀爬。 门卫坐在岗亭里,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两人,语气机械而冷漠。 『姓名,出身,证件。』 林恩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林恩·海伍德。海伍德出身。』 身旁的魅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此刻只是来自南方的旅人露娜,那双曾经燃着妖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汪平静的湖水。 『露娜。莉莉丝港出身。』 两份证件——一份真实,一份伪造,被门卫粗鲁地抓在手中翻检。确认无误后,他将证件随手扔回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嗯,进去吧。你们这些外籍生今天的学前教育,就在小礼堂进行。』 门卫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手指随意地指向侧边。 『可别走到大礼堂去啊,那是给优等生准备的。进门右边那条路,已经有学生在那边了,跟着他们就行。开始前先在外面等着。』 闸门缓缓打开,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就在两人迈步通过时,身后传来了门卫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注意点,别给你们祖国丢脸啊。』 林恩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掌心,随后松开,与魅音一同踏入了这所象征着盖恩未来的学院。右侧的小径旁,只有几棵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枯树,前方依稀可见几个同样身穿制服的身影,正低着头,沉默地向着所谓的“小礼堂”挪动。 两人顺着指示走入右侧的小径,四周的高墙如铁桶般围拢,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前方的阴影中,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胸前却并没有佩戴象征盖恩本土血统的徽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眼神打量着新来的两人。 『听见了吗,海伍德啊。』 其中一人夸张地侧过头,语气中满是尖酸刻薄的嘲弄。 『怎么那种小破乡下的人都能进盖恩了?』 林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拦路者。他没有理会那显而易见的挑衅,只是礼貌性地开口询问。 『请问你们是?』 那人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仗着身高的优势想要在气势上压倒林恩。 『我们也是外籍生,比你们早来一年。今天身为前辈呢,一会要在礼堂给你们这些还没被盖恩洗礼过的外籍生们好好上一课。』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以上位者自居的快感,尽管他自己在这个国家也不过是二等公民。 『不过也算你们走运,我们就在这提前告诉你们俩点在盖恩生存的门道吧。』 林恩神色未变,微微颔首。 『愿闻其详。』 『首先,别以为你小子姓海伍德,是你们那的领主的苗子就能在这里有什么特权。』 那名“前辈”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恩的鼻尖,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异乡人的事实。 『在盖恩,你连个屁都不算。懂吗?这里的盖恩子民,哪怕是一个庶民,也比你尊贵。』 (这种自我贬低以此来换取虚假安全感的嘴脸,真是无论在哪里都令人作呕。) 林恩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我并没有想过要什么特权。』 『最好没有。』 见林恩反应平淡,那人似乎觉得无趣,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林恩身后的魅音身上。那双原本充满鄙夷的眼睛瞬间变得黏腻起来,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魅音姣好的身段上游移。 『还有你,刚才听你叫,叫什么露娜是吧?』 他吹了声口哨,语气变得轻浮而猥琐。 『莉莉丝港也算是个南大陆重镇了,啧啧啧,长得也挺标致,就是你这眼光怎么这么差啊,嗯?和海伍德的人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魅音逼近,身上那股混杂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要想跻身盖恩的圈子,首先应该知道和什么人结交。是,我知道一上来让你们这些外籍的女孩子直接结交盖恩的少爷们是难了点,那也不能饥不择食吧。』 他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油腻笑容,向魅音伸出了手,目标直指她的香肩。 『比如说,我们两个可是南大陆的大国出身的啊……』 不远处的门卫对此视若无睹,甚至抱着双臂靠在岗亭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玩味笑容,显然这种对外籍新生的“下马威”在这里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余兴节目。 第79章 外籍生的学前会议 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魅音肩头的瞬间,她仅仅是微微侧身,动作轻盈得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浑浊的气流惊动。那名自诩“前辈”的学生重心瞬间失衡,抓了个空,紧接着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脸部与坚硬的石板路面来了一次沉闷的亲密接触。 『啊,您还好吗前辈,怎么这么不小心。』 魅音掩着嘴,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辜,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戏谑。 同伴见状,顿时恼羞成怒,满脸通红。 『你找死!』 那人怒吼一声,挥起拳头便向林恩砸去。林恩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手格挡。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上,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击打在岩石上的闷响。林恩神色如常,反倒是那个动手的学生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像是折断般剧痛,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乡下人。 『你,你们!』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在聒噪啊。』 来人身着考究的贵族服饰,唇边留着修剪精致的小胡子,一本散发着微光的魔导书悬浮在他身侧。正是威达,皇家学院的赤钢干部之一。魅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搭上林恩的手背,指尖极快地敲击了几下——那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赤钢高层,保持警惕。 那两个学生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告状。 『威达大人,这两个新生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竟敢……』 『你们当我是瞎子,啊?』 威达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人,像是看着两坨不可回收的垃圾。 『两个瘪三一样挑衅过去,被戏耍成这个德行,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盖恩学院交出来的都是你们这种草包吗?低俗,弱小,毫无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你们两个被开除了,给我滚。』 那个刚爬起来的学生瞬间瘫软下去,脸色煞白,绝望地哀求着。 『怎,拜托了,请不要,威达大人,我们交了钱,我们交了钱的啊!』 『所以呢?』 威达缓缓走到他面前,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俯下身,那双黄色的眼眸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你们觉得你们的钱值钱,还是帝国的颜面值钱啊?嗯?这位废材,你在我校学了一年时间,连这点道理都没学会?』 他伸出手,死死掐住那学生的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另一只手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 『哦,难道说我误会了?你是让我把钱退给你?那好说……』 随着话音落下,金币被粗暴地塞进了那人的口中。紧接着他猛地抬起脚,一记狠厉的踢击直接踹在对方的腹部,将那人踢得在那条名贵的石板路上滑行出数米远。 『拿着这钱,买船票混蛋,明天开始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他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侧头看向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门卫。 『你们两个也不想干了?还等什么呢,扔出去。』 门卫们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去,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个哭喊着的学生架起,毫不留情地扔出了校门。 大门重新关闭,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威达转过身,那双透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睛落在了林恩和魅音身上,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猎物,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留下的那个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那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眼神里的轻蔑并不比刚才那两个来得少,只是那其中还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赤裸裸的警告——要么成为这庞大机器中精密运转的齿轮,要么就如同刚才那两个废物一般被碾碎丢弃。随后,他转过身,那本散发着诡异魔力的书籍顺从地悬浮跟随,清脆的靴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死寂的阴影中。 林恩与魅音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紧绷的肌肉都昭示着内心的警惕。那股傲慢与残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努波尔。只不过,他们可以确信,眼前这个名叫威达的干部显然更加危险数倍。 这段令人不适的小插曲过后,两人调整呼吸,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向礼堂走去。 ……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礼堂内泾渭分明地被割裂成两个世界。那些高年级的外籍生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他们或是倚靠在栏杆上,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审视牲口的目光俯瞰着新入学的菜鸟们。那种挂在嘴角的优越感,仿佛只要在盖恩多苟活了一年,他们就真的脱胎换骨,成为了高人一等的存在。 而在下方,像林恩和魅音这样的新生们则显得躁动不安。有人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狂热憧憬,贪婪地打量着礼堂内奢华的装饰,仿佛这里就是他们飞黄腾达的起点;有人则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领,生怕在这神圣的殿堂里失了礼数。 在这纷杂的人群边缘,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局促。那是一位留着绿色双麻花辫的学生,发梢系着精致的缎带,头顶的宝石坠饰随着她不安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目光游离,既不敢与那些盛气凌人的高年级生对视,也无法融入周围那些兴奋谈论着家族荣耀的新生圈子。 直到她的视线扫过刚进门的林恩与魅音。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贵族习气,又或许是二人无意中流露出的沉稳气质让她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颤巍巍地站起身,红着脸向两人挪了几步,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请问二位也是外籍生吗……啊抱歉,肯定是吧……』 话刚出口,她似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废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摆着手。 『我叫芭尼菈,家乡是南大陆涅斯公国的说。请,请问二位怎么称呼的说?』 那双橙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忐忑与期待,独特的口癖让这句自我介绍听起来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面对芭尼菈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期待,魅音微微提起裙摆,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叫露娜,来自莉莉丝港,请多指教。』 她侧过身,手掌轻轻引向身旁的同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自豪。 『这位是林恩,海伍德领主的养子。』 芭尼菈闻言,橙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大人物的名讳,身体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哇,那岂不是很,很有身份的人吗,请多指教的说!』 林恩看着她那副认真过头的模样,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试图缓解这份不必要的拘谨。 『小地方而已啦。』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连说话都带着软糯口癖的女孩,林恩和魅音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就像是一张误入墨池的白纸,干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无论是家族为了攀附权贵的盲目牺牲,还是真的为了所谓的“前途”,将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送入这所充斥着极端思想与权力倾轧的学院,都显得格外残酷。 芭尼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眼底的怜惜,很快又恢复了些许元气,有些羞涩地绞着手指。 『无论如何能和二位搭上话真的很开心,希望我们会被分到一个班就好了,感觉这里其他人都有些……嗯。』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飘向那群高谈阔论的高年级生时,流露出的畏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应该说一定会被分到一个班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慵懒随性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三人的对话。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后排的座位上,一个黑发灰瞳的男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他身上穿着规整的校服,却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散漫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圈厚重的灰色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啊,恕我冒昧插话,我叫克拉茨。』 他并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看透局势的精明。 第80章 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面对突然加入对话的男生,芭尼菈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缩了缩肩膀,但刻在骨子里的礼貌让她下意识地欠身行礼,只是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消的迷茫。 『诶,啊!请多指教克拉茨同学,您的意思是……』 克拉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 『用不着那么拘谨,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会被分到一个班啊。』 芭尼菈眨了眨眼,头顶那几根呆毛似乎都困惑地卷曲了起来。 『?』 见状,魅音轻叹一口气,动作优雅地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本烫金封皮的小册子——那是入学时分发的学生手册。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翻到某一页,语气平稳而知性,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做足了功课的优等生。 『芭尼菈小姐没有确认学生手册吗?根据规定,所有外籍生会和部分被评定为吊车尾的“劣等生”一起,被分到一个特别班级。』 『顺带一提,所有最顶尖的“优等生”也会被分到我们这个班级。』 克拉茨适时地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围巾传出来,带着几分沉闷的嘲弄。 『说白了就是由他们来引领外来者和掉队者走上正轨,培养得像狼群一样吧。把羊扔进狼群里,名为教导,实为驯化。』 芭尼菈的脸颊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番茄,不仅仅是因为羞涩,更是因为羞愧。她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裙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居然……这种事我居然不知道的说,唔……』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还没上战场就先丢了兵器的逃兵,一想到接下来几年都要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生存,名为未来的画卷似乎瞬间被泼上了一层灰暗的油漆。 林恩看着女孩沮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重心,同时抛出了那个关键的疑问。 『不过说起来,优等生和劣等生是怎么决定的呢?』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克拉茨和魅音之间流转。 『虽然听说那些本土学生也会有入学前的测试,可他们不也都是新生吗?难道仅凭一次测试就能定性?』 『嗯,自然有一部分学生有着一定的战斗力和魔法知识,但是据我所知,优等与劣等指的不是这个。』 克拉茨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是,思想多么纯粹啊。』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瞬间。 在盖恩帝国,“纯粹”二字绝非褒义的洁白无瑕,而是指对人类至上主义的狂热信仰,以及对异族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个畸形的评价体系里,越是极端、越是残忍、越是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挥舞屠刀,便越是“纯粹”的优等生。 魅音微微侧首,目光在克拉茨露在围巾外的半张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眸里闪烁着审视的光泽。 『克拉茨同学知道的真多啊,调查得很清楚吗?』 『外人不做点准备很难在这里踏实地生存下去啊,你不也一样吗,露娜同学?』 克拉茨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这种恰到好处的坦诚反而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深浅。 『对了,克拉茨同学是哪里出身的啊?』 林恩适时地插话,不动声色地切断了两人之间略显紧绷的气场。 『哦,远海的岛国格兰蒂亚。』 克拉茨抓了抓后脑勺,灰色的眼睛扫过众人茫然的脸庞,发出一声意料之中的叹息。 『如果你们听说过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好吧,看你们的表情就没人知道。唉……总之请多指教了。』 这时,一名教师出现在礼堂门口,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安静就做手势。代表着这作为洗礼的学前教育即将开始。 芭尼菈不安地数了数周围的人头。加上他们几个,整个外籍生礼堂里的新生似乎也不过寥寥十几人。在这庞大的学院里,他们就像是被丢进大海的一把沙子,渺小且格格不入。 『这届外籍生总共就十几个人吗……』 她小声嘀咕着,那种身为“少数派”的孤独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抱团取暖。 『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这种话可不是盖恩的教师们喜欢听到的啊,这里不是其他的学校哦,芭尼菈同学。』 魅音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芭尼菈天真的幻想。林恩也收敛了伪装出来的温和笑容,眉头微微压低。他太清楚这座帝国光鲜亮丽的外皮下涌动着怎样的黑泥,接下来的所谓“教育”,绝不会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破冰仪式。 『诶?』 芭尼菈茫然地抬起头。 『马上你就懂了。』 …… 果然,所谓的入学教育,在简单的欢迎辞和校园介绍后,便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传入芭尼菈耳中的,只有教师那狂热的陈词。 『收起你们那些软弱的和平幻想!人类与异族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非人之物,皆为污秽!它们不是邻居,不是朋友,而是需要被铲除的病毒!我们盖恩帝国的使命,就是作为人类的利剑,将这些毒瘤从大地上彻底剜去!』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杂质,没有魔物的恶臭,只有人类的光辉普照大地!为此,任何手段都是正义的!怜悯是毒药,仁慈是自杀!』 芭尼菈的脸色变得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种赤裸裸的种族灭绝言论,完全颠覆了她十九年来所接受的所有关于善恶与道德的教育。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却发现其他那些外籍生虽然面色各异,有的甚至在此刻依然保持着那种麻木的点头动作。 他们未必真心认同这种疯狂的思想,但他们都很清楚一点——在这里,顺从是外籍生唯一的生存法则。 …… 宣誓的时刻,到了。 林恩和魅音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眼神看似坚定到了狂热的地步,他们嘴里高声念诵着那些誓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无比清晰。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面具,一层厚重得足以隔绝所有真实情绪的伪装。 而坐在后排的克拉茨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厚重的灰色围巾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他的嘴唇是否在动,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偶尔闪过几分无聊的倦意。 最痛苦的莫过于芭尼菈。 『我……我宣誓……为了人类的荣光……铲除……』 她的嘴唇苍白而干燥,那些残忍的词汇卡在声带上,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周围震耳欲聋的宣誓声浪如同一波波潮水,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她感觉自己就像像一个迷途的异类,在刺骨的寒风中无助地颤抖。 …… 直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环节结束,教官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外籍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各位同学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样的宣誓,以及这样的校训校规的重要性。老师可以理解,你们毕竟是外籍生,还没有真正经过这里的熏陶……不过放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在广大优等生的带领下,在一节节课堂、一次次针对劣等种族的清理实践中,你们自然都会理解,会全盘接受。那时,你们也就完全够格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最后通牒。 随着解散的指令下达,众人才纷纷离去。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却吹不散芭尼菈心头的阴霾。她垂着头,那两根麻花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 『那啥,未必一定要往脑子里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后方飘来。克拉茨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到芭尼菈身侧。 『我们来这里有我们自己的目的。知识、履历、身份,不管是什么都好,没必要被这里的规矩牵着鼻子走,那只是他们希望的罢了。把这里当成一个巨大的跳板来看就好。』 芭尼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克拉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克拉茨同学。』 魅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虽然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却透着警示的寒光。 『好吧,我多嘴了。那么过几天开学再见了,各位。』 克拉茨摆了摆手,身形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那副随性的背影在这座压抑的学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么芭尼菈同学,请自己考虑清楚吧……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魅音轻声留下了这句忠告后就头也不回地和林恩转身向校外走去,留下芭尼菈独自一人,在原地消化着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第81章 还没开场就开香槟吗 终于回到家中,林恩和魅音推开那扇并不起眼的房门,屋内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也似乎将那个充斥着狂热口号的学院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芙蕾尔正把刚泡好的红茶端上桌,茶香袅袅,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在一起,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得舒缓了几分。里奥原本正坐在窗边翻看关于戈迪拉地理志的书籍,听到动静便立刻合上书本站起身。 『怎么样,林恩少爷,魅音小姐?』 芙蕾尔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确认没有受伤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语气里依旧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魅音随手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天的浊气都吐干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如果问的是卧底情况,这连第一天都算不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现在就出问题。』 她放轻了语调,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 『如果问的是氛围,那只能说和想象的一样糟。那里不像是个学校,倒像是个批量生产疯子的工厂。』 里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对这个评价感到意外。他拉开椅子坐下,红色的瞳孔注视着两人。 『外籍生里有找到能够组成圈子的人吗?既然要长期潜伏,总不能一直独来独往,那样反而显眼。』 林恩解下佩剑放在一旁,接过芙蕾尔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宣誓仪式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认识了一个很纯粹的女孩,叫芭尼菈。没什么坏心眼,甚至可以说单纯得过分。』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只希望她能不被这里的毒气污染吧。在那样的环境下,单纯有时候是最致命的弱点。』 『还认识了个叫克拉茨的男学生。』 魅音接过了话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说呢,他这个人……他似乎确实没怎么被盖恩思想影响,但是给人感觉怪怪的。虽然只是推测,但他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太过熟练了,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贵族学生能有的气质。嘛,刚结识一天而已,以后有的是观察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当然,社交圈里不能只有外籍生啊。虽然那群盖恩本土的学生估计给人的感觉更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尽的词汇在每个人心头都无比清晰——疯狂、排外、不可理喻。 魅音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戈迪拉那钢铁丛林般的城市轮廓之下,血红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我已经可以肯定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残阳,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锁定猎物时的寒光。 『盖恩帝国皇家学院里,绝对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威达那种程度的干部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我们顺着这条藤摸下去,一定能挖出那帮家伙埋在地底下的烂根。』 …… …… 正如同魅音所想,此时的戈迪拉市中心,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的宏伟建筑内,赤金两色的装潢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然而,这光芒并非温暖,而是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如同满屋子堆砌的金币,散发着贪婪与权欲的气息。 『二位大人,正如你们所知,几个月后特利维坦大人也要被派遣到皇家学院活动。』 一名身着官服的大臣站在台下,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喂喂!真的吗!』 坐在左侧高背椅上的壮汉猛地直起身子,动作带起一阵叮当乱响。那是一个体型硕大得如同棕熊般的中年男人——海格力士·阿罗肯。岁月的刻痕没有削弱他的体魄,反而增添了几分凶悍。他穿着一件极度奢华、甚至有些艳俗的锦缎礼服。 然而比起那礼服更让人侧目的,还是他身上挂满的饰品:金项链、镶钻怀表、翡翠戒指、染血的护身符……这些东西并非成套的珠宝,而是杂乱无章地挂在他的脖颈、手腕甚至缝在衣服上。每一个物件都曾属于某个被他猎杀的猎物身上的战利品,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也是他每日必换的“穿搭”。 不过此刻,这位不可一世的壮汉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 (我可不想那瘆人的老头子过来啊……) 他在心里暗骂,眼神游移不定。 『啧,不是我说你们啊,真的别再往这个学校派人了啊。』 右侧的威达不耐烦地打断了对话。他身边的魔导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烦躁。 『这样早晚会有人起疑心的。不能因为皇家学院的便利,就全把这些鸡蛋紧着一个篮子放吧?哪怕是坚固的堡垒,内部塞满了炸药也是会塌的。』 那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解释道: 『威达大人教训的是,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主要是特利维坦大人的“常春藤”研究需要新的场地进行优化和收尾,又怕原本的据点会有老鼠渗透进来窃取咱们的成果不是?那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研究啊,上面经过多方考量,实在是没有更好选择了。』 『我可没同意过把学校改造成植物园啊。』 威达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阴鸷。 『威达君,别这么说嘛。』 海格力士眼珠一转,脸上迅速堆起虚伪的笑容,身上挂着的那些死人财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上头对特利维坦大人的研究可是很重视的,你我应该配合才对啊。毕竟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啊。』 威达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还是没有半点好气。 『怎么,皇家学院就不怕有老鼠渗透进来了?!真泄露了什么,到时候这个责任我可不担。』 大臣连忙摆手,语气极尽谄媚: 『您这话说的,有三位大人同在,什么老鼠能躲得过啊?那就是自投罗网。』 这句话似乎让威达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他轻轻抚摸着下巴上修剪精致的小胡子,眼中的烦躁逐渐被一种残忍的期待所取代,嘴角也挂上了狞笑。 『算了算了,来了更好。』 他靠回椅背,那本漂浮的魔导书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马上开学了,如果在学生面前处刑一两只不知死活的卧底,倒是不错的一课嘛。』 『这么说威达大人也同意了!好!我回去就转告上面。』 大臣大喜过望,举起手中的酒杯。 『那么,为了普罗蒙特陛下,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奢华的大厅内响起,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宛如即将在学院内流淌的鲜血。 第82章 校园生活真是不值得憧憬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初春的寒意顺着衣领向里钻。住所门口,芙蕾尔双手绞着围裙边缘,指尖有些泛红,目光紧紧黏在即将远去的两个背影上。 『林恩少爷他们……会没事的吧?』 里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红瞳幽深,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的肩膀,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放心,芙蕾尔。林恩虽然看着一腔热血,但论起内心的坚韧,他是我们中最强的。至于魅音小姐……』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女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深渊边起舞。他们绝对没问题。』 (一定要没事啊……) 芙蕾尔在心里默默祈祷,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融进晨光中。 …… 盖恩帝国皇家学院的大门巍峨耸立,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帝国征服四方的浮雕,彰显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魅音——此刻名为露娜,有些不适地扯了扯领口。这套校服剪裁得过于修身,虽然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反而勾勒出了她那成熟丰满的曲线,尤其是胸前的布料,被紧绷得有些危险。 『呼……这衣服简直是刑具。』 她低声抱怨,林恩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两人一同踏入那扇象征着荣耀与疯狂的大门。 周围全是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举止优雅,谈吐高贵。如果忽略内容的话,这确实是一幅美好的校园画卷。 『昨天解剖课那只拉米亚的叫声真是悦耳,可惜死得太快了。』 『听说南边那个小国的使节又来乞讨了,真是滑稽。』 这些充满血腥与傲慢的话语,轻飘飘地夹杂在对红茶口味和舞会礼服的讨论中,令人胃部翻涌。魅音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一路走来,无数目光黏在了魅音身上。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男生们,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那是一种不同于学院里那些温室花朵的气质,成熟、神秘,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早上好的说!』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周围诡异的氛围。芭尼菈挥着手跑了过来,绿色的双麻花辫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头上的宝石坠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芭尼菈同学,早上好。』 林恩微笑着回应。还没等芭尼菈站定,另一个慵懒的身影从旁边的树荫下晃了出来。 『三位,真巧啊。』 克拉茨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挥着手和几人打着招呼。 『嗯,贵安。』 魅音礼貌地点头。芭尼菈眨了眨大眼睛,目光在林恩和魅音之间来回打转。 『露娜同学和林恩同学一直一起吗?』 『因为一起租住嘛,为了节省开支。』 林恩解释得自然流畅。 『吼~?两个人一起住啊?』 克拉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很遗憾,还有别人哦。』 魅音轻笑一声,回答得滴水不漏。她那双深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克拉茨,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审视的慌乱,只有一片坦然。 四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走进了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排斥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哦,那些就是外籍生了吧……』 一个坐在前排的盖恩本土男生刚想发出嗤笑,嘴里的嘲讽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视线落在了魅音身上,原本鄙夷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艳后的呆滞。 不只是他,教室里大半男生的目光都变了味道。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所谓的尊卑偏见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裂痕。 教室内空气混浊,充斥着奢侈的香水味。魅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将她那一角照得通透无比。对于需要潜伏的她来说,这简直是处刑台——前后和右侧全是盖恩本地的学生,四列课桌之外才是林恩他们的位置。这么远的距离,别说传递暗号,就连一个眼神交流都可能被中间无数双眼睛截获不说,还要地方窗外可能存在的视线。 (这位置糟透了……就像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她调整坐姿,裙摆下的双腿交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然而,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立刻引来了早已对此处虎视眈眈的猎手们。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生围了上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经过训练的标准假笑。 『这位小姐,你是外籍生吗?是哪里来的啊?』 领头的男生单手撑在魅音的桌角,身体前倾,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领口那抹雪白上打转。 『刚来到盖恩,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吧?』 『如果不嫌弃,放学后我来带你参观校园吧。作为本国公民,照顾外籍同学可是我们的义务。』 他们嘴上说着客套话,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在那层名为“绅士”的薄皮之下,涌动着露骨的优越感——仿佛被他们这些盖恩贵族看上,是这个外乡女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恩坐在远处,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男生看魅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那种粘稠的欲望隔着几排座位都让他感到胃部不适。 魅音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扇子轻轻抵在唇边,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初来乍到,还需要整理行李,恐怕无福消受呢。』 声音软糯,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周围的女生们投来夹杂着嫉妒与鄙夷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教室角落嗡嗡作响。 『切,装什么清高。』 『这种外籍女人,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钓个金龟婿吗?』 另一边,克拉茨随性地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眸子在魅音那边转了一圈,又落回林恩身上,眼神变得幸灾乐祸。 『林恩同学,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看来这两年你别想摆脱全校男生的嫉妒目光了。』 『这你可说笑了,那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视线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魅音那边的动向。 坐在前排的芭尼菈回过头,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魅音,橙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单纯的光芒。 『真好啊,露娜同学好像很受本地学生欢迎的说!大家都很热情呢!』 那份天真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林恩和克拉茨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叹了口气,异口同声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别憧憬这种不怀好意的欢迎啊。』 …… 就在魅音疲于维持那个完美的假笑时,一声娇喝如平地惊雷般在教室里炸响。 『你们,没看到这位,嗯……这位露娜小姐很困扰吗?一群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花花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女双手叉腰,正怒视着那群男生。她有着一头耀眼的橙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随着动作充满活力地晃动。那一双粉红色的眼瞳清澈透亮,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鄙夷。即便穿着同样的制服,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不加修饰的豪爽也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第83章 在校霸界都是不合格的存在 领头的男生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看清来人后,发出一声嗤笑。 『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劣等生”凯瑟琳吗。怎么。威达大人居然没把你直接退学啊。』 『真可惜啊,我这个吊车尾的家境就是比你们优越些,所以运气不好留下来了啊。怎么,想让你父亲明天的生意出点问题吗?滚开!』 少女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下巴微扬,那副嚣张的模样反而有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似乎忌惮她背后的家族势力,最终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 『切,算了。别理这个没风度的疯女人。』 随着苍蝇们的散去,魅音暗自松了口气,但还没等她调整好状态,那名橙发少女就已经凑到了跟前,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名为“崇拜”的小星星。 『露娜小姐,你还好吧?我叫凯瑟琳!请多指教!』 凯瑟琳一把抓住了魅音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大得惊人。 『您真的……嗯,优雅又漂亮!而且是很自然的那种,比这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小姐强多了!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形象!』 『啊……啊,谢谢,真是谬赞了。』 魅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想把手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拜托了,大小姐,开学第一天我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啊……你的嗓门太大了……) 『不不!我说真的!虽然才刚刚认识您,但是我真的觉得——』 『有完没完!!』 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野兽咆哮,瞬间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凯瑟琳被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众人再次转头,只见教室后方站起一座铁塔般的身影。那是一个留着黑色寸头的男生,满脸横肉,皮肤黝黑且粗糙。那身本来合体的校服被他那一身夸张的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结实得如同岩石般的胸肌。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黑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汗臭。 凯瑟琳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后立刻瞪了回去。 『亚铎,你抽什么风!嗓门大了不起啊!』 亚铎满脸横肉颤抖着,唾沫星子随着他那令人作呕的吼声四处飞溅。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的巨响让前排的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 『长得漂亮能杀魔物吗?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一碰就碎的花瓶!别忘了,这所学院只认力量,只认成绩!』 他那充满优越感的视线轻蔑地扫过魅音,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 『再者说,她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外邦女人。我们体内流淌着的是高贵的盖恩之血,而她这种人,天生就是比我们卑劣的存在!你们这群蠢货竟然还主动巴结她?』 亚铎将矛头重新指向凯瑟琳,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尤其是你,凯瑟琳!你也配姓盖恩的姓氏?对这种低贱的外籍生表现出露骨的崇拜,简直把我们帝国儿女的脸都丢尽了!』 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摩擦耳膜,让人生理性地感到反胃。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芭尼菈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绞着裙角,身体微微发抖。后排的林恩眼神冰冷,手按在桌沿上,青筋暴起。而克拉茨则是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股看猴戏般的轻蔑,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在这个蠢货身上。周围的其他外籍学生也都面露愠色,亚铎这番话无疑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将所有的非盖恩人都踩在了脚下。 魅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男生。 (典型的盖恩式产物啊……) 她在心中冷笑。这种人她见得多了,甚至比那些真正位高权重的赤钢干部还要可悲。因为自身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能力与才华,内心空虚且自卑,所以只能通过疯狂地给他人扣帽子、喊着极端的口号来确立自己的存在感。把“血统”和“集体”当做遮羞布,以此来掩盖自己那可怜的无能。 亚铎,就是这种扭曲思想下诞生的完美标本。 眼看凯瑟琳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充满活力的脸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爆发。魅音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优雅地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凯瑟琳紧握的拳头上,稍稍用力按了按,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后,她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亚铎那充满挑衅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亚铎同学,对吧?』 你的话语不过两句,就已经自相矛盾了啊。』 魅音手腕轻转,“啪”的一声,折扇应声而开,扇面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倒是充满了看戏般的戏谑。 『成绩说话?实力说话?好啊,我很欣赏这种公平的标准。』 她语气轻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与亚铎那粗鲁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你后半句是什么?血统至上?要不你自己脑子里先捋清楚哪句话是真的,再出来指责其他同学吧。』 亚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肌肉抽动着,张着嘴想要反驳,却被魅音紧接着的话语再次堵了回去。 『啊,既然说到血统,我也再多说两句。贵国最优秀的赤钢组织,他们一贯宣传的可是不问国籍,唯才适用,这你难道不知道吗?』 魅音微微歪头,眼底那抹冰冷的寒意一闪而逝,声音却愈发甜腻。 『要不要把你刚才那番话,直接义正言辞地去和赤钢的大人们说啊?我很期待他们对你这番“高见”的评价呢。』 教室里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就是啊!赤钢里确实有不少外籍军官……』 『这家伙就是为了骂人而骂人,逻辑都不要了。』 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外籍生,甚至部分看不惯亚铎作风的本地学生,此刻都投来了附和的目光。亚铎刚才那番无差别的扫射显然得罪了太多人。 『你!你!』 亚铎气急败坏地指着魅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击。他在诡辩和逻辑上显然完全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一旁的凯瑟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魅音,粉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在盖恩这个充满了虚伪礼教与残酷竞争的大染缸里,她见惯了那些或是阿谀奉承、或是残暴粗鄙的面孔。而眼前的“露娜”则像是撕裂黑暗的一道闪电。不仅仅是那份回击强权的勇气,更是那份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与优雅。那不是贵族礼仪课上教出来的僵硬姿态,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更要命的是,在那份优雅之下,似乎还潜藏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那源自狐妖血脉深处、对于人类而言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魅惑,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凯瑟琳的心房。 她看着魅音的侧脸,只觉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那种崇拜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就在亚铎恼羞成怒,似乎打算直接动粗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安静!都安静!开学第一天成何体统!』 第84章 开学典礼大抵都是如此 『安静!都安静!开学第一天成何体统!』 随着老师的训斥落下帷幕,那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也被强制画上了休止符。 『有竞争是好的,但是你们给我注意一点,这里是学院,不是菜市场,拌嘴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一个一脸严肃的中年教师,他进入教室后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 『刚才,亚铎同学有一句话说得好,这里,实力说话,成绩说话。露娜同学也有一句说得好,这是最公平的标准。你们那“优等生”和“劣等生”的标签,只是决定了你们目前的思想符不符合一个优秀的盖恩人,而能不能成为出类拔萃的战士、魔法师,甚至成为赤钢的一份子,要看的还是实力!记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本校最不缺的就是反面教材和正面教材!』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冰冷。 『在这里,争辩毫无意义,因为你们用实力相互竞争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多不胜数,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超越和比拼……确切来说,你们之间的第一次竞争马上就会到来。现在全员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等典礼结束后,答案自然会揭晓,你们的胜负欲,就留到那个时候吧』 人群开始涌动,朝着礼堂的方向移动。一路上,凯瑟琳就像只刚放出笼子的百灵鸟,紧紧黏在魅音身边,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露娜小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那个亚铎脸都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在戈迪拉吃这过么大的瘪!』 周围几个外籍生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敬意,刚才那一战,显然让魅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直线飙升。 林恩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趁着没人注意,对着魅音轻轻颔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干得漂亮”。 …… …… 和那次敷衍的外籍生教育的小礼堂不同,盖恩帝国皇家学院的大礼堂恢弘得令人咋舌,巨大的穹顶上绘满了歌颂帝国征服史的壁画,深红色的帷幕垂下,肃穆而压抑。 冗长沉闷的国歌与校歌环节过后,校长和理事长那些陈词滥调的演讲并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他们似乎也知道主角另有其人,草草讲了几句便匆匆下台。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瞬间沸腾了。那不仅仅是礼貌的掌声,更像是一场狂热的追星现场。尖叫声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甚至连看台上那些原本矜持的高年级学生,此刻也一个个探出身子,眼神狂热。 舞台中央,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发型极其张扬——两侧剃得极短,染成深沉的黑色,唯独中间那一撮长发高高梳起,染成了刺眼的金黄色,像极了某种求偶期的雄鸟冠羽。他身上穿着特制的校服,用料明显比普通学生高档数倍,金色的纽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得不紧不慢,下巴高高扬起,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台下的任何人身上,仿佛底下的芸芸众生不过是衬托他光芒的背景板。 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享受着这铺天盖地的欢呼与崇拜,就像是国王在巡视他的领地。 『什么情况?』 林恩压低声音,眉头微皱。一个新生代表,何至于引起如此轰动? 『那是卓维,卓维·阿罗肯。』 凯瑟琳撇了撇嘴,很自然地凑到魅音耳边解惑,语气里却没什么好感。 『海格力士大人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所以才有这种殊荣,哪怕他根本没参加过任何选拔。』 海格力士…… 听闻这个名字,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前查清的情报中,海格力士正是潜伏在皇家学院的赤钢干部之一,也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 魅音看着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二世祖”,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幽光。 『真是有够吵人的啊,用尖叫这种原始的野兽手段来表达对权力的追求。』 克拉茨拨弄着自己的围巾边缘,露在外面的那双死鱼眼无精打采地扫过周围狂热的人群,语气里满是嫌弃。 『就是说啊!』 凯瑟琳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厌恶地盯着台上的花孔雀。 『卓维那种人渣哪里好了?二位,林恩还有克拉茨是吧,我跟你们说,千万别去对他报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据说他和他老爸海格力士一样,私生活乱得很,玩弄过的女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简直就是行走的播种机!』 『你还是小心点吧,凯瑟琳同学。』 克拉茨轻笑一下,眼神在各个班级的区域扫视了一遍。 『这种优等生中的优等生,肯定会被安排成引导我们这些学生的头狼,也就是……十有八九也来咱们班啊。现在嚼舌根子,当心被别的同学捅上去,到时候你这只小白兔可就要被大灰狼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真的假的啊!!』 凯瑟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张俏脸瞬间煞白。 但这声哀嚎并没有干扰到魅音的思绪。她在权衡,那个名为卓维的纨绔子弟,究竟是只是个被宠坏的废物,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赤钢干部的直系血亲,如果能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 林恩侧过头,目光与魅音短暂交汇,他在等待她的判断。 就在这时,卓维结束了那番自我陶醉的演讲,威达穿着考究贵族服饰微笑着走上台。为了今天的典籍,他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随着嘴角的上扬而微微颤动。 『感谢您精彩的发言,卓维同学,您的父亲会为您骄傲的。下面由我来说一下有关于本校校风……』 他接过了扩音设备,开始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魅音已经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废话了。 卓维果然如克拉茨那张乌鸦嘴所言,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他们所在的班级区域,一屁股坐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天哪!卓维大人真的来我们班了!』 『这是何等的荣幸!一定要好好表现!』 周围那些渴望攀附权贵的学生们瞬间挺直了腰板,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贴在卓维那昂贵的校服上。 林恩借着人群的遮挡,再次向魅音投去询问的视线。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随后合拢收起。 (再议。) 仅仅几句演讲和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还不足以看穿这个二世祖的底细。冒然接触风险太大,尤其是在威达眼皮子底下。 …… …… 开学典礼在威达那催眠般的演讲中终于结束。随着一声令下,所有新生被驱赶着前往室外广场。 接下来,就是所谓的元素亲和测定。那是为了魅音他们这些外来者,一个名为“血统差距”的下马威。 第85章 早晚会来的资质测试 广场中央,那台所谓的测定用魔导仪器确实长得颇为抽象。它不像是一台精密的科学设备,倒更像是一堆扭曲的黄铜管道与黑色晶体强行拼凑而成的后现代雕塑。核心位置悬浮着一块多维显示面板,上面跳动着复杂的符文与波形图,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一位负责测试的老师站在仪器旁,手指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机械咬合声。他头也没抬,声音通过扩音术在广场上回荡,语气里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却又夹杂着几分微妙的引导意味。 『首先,测定你们的元素亲和是必要的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忐忑不安的新生,像是在审视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的志愿是单纯的战士职业,有些人的志愿是操控魔导机甲或者什么别的载具,所以我事先声明,这个元素亲和测验并不是你们中一部分人的死刑判决书。』 虽然嘴上说着“不是死刑判决”,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透着完全相反的信息。 『它只是给你们一个参考,一个决定自己未来选择哪种路线,哪种战斗风格的提示。风火水土,冰雷圣暗,擅长哪一种,就发展哪种职业,这才是这个测试的本意。』 说到这里,老师话锋一转,原本平淡的语调突然拔高了几分,变得有些刺耳。 『理是这个理,可是元素亲和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才能的体现。所以如果测出来的东西太难看,也别怪别人瞧不起你们。』 他故意停顿,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最显眼位置的卓维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像卓维同学的面板就非常优秀,自然也会被别人高看一眼。这不仅是天赋,更是血统高贵的证明。』 被点名的卓维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位老师,只是慵懒地把玩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在说:“这还用你说?”周围的跟班们立刻附和着发出赞叹声,将那种众星捧月的氛围推向高潮。 老师似乎对这种反应很满意,转回身继续调试仪器,随着一阵嗡鸣声,那块多维面板上的光芒稳定下来。 『呵,好了,调试得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眼神立刻变得冷淡下来,扫向林恩、魅音以及克拉茨等人所在的外籍生区域,随后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我们班本国的学生们先来吧。』 这句话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广场上的人群割裂成两个世界。本国学生们昂首挺胸地排好队,脸上挂着优越的笑容,而外籍生们则被挤到了边缘,像是等待施舍的乞丐。 …… …… 『下一位,凯瑟琳同学。』 凯瑟琳甩了甩橙色的单马尾,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她对周围投来的那些带着审视甚至恶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大大方方地将手按在了水晶表面。 嗡—— 一红一青两色光芒在晶体内交织升腾,虽不刺眼,却也清晰可辨。 『火元素亲和力较好,风元素亲和力中等,其余属性不佳,可以试着主攻伤害性魔法。』 导师的声音平淡无波,机械地记录着数据。周围原本准备看这个“贵族之耻”笑话的学生们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下到了嘴边的嘲讽。中规中矩,虽然没什么可惊艳的,但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下一位,亚铎同学。』 他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推开了前一个人,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他昂着下巴,满脸写着不可一世,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水晶球上,仿佛那不是精密的仪器,而是一块待宰的肉案。 一秒,两秒。 水晶球静默如死,连一丝微弱的荧光都未曾泛起,只有那灰蒙蒙的玻璃质感倒映着亚铎逐渐僵硬的脸。 『几乎没有元素亲和,不适合作为魔法职业。』 导师甚至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情的横线。 亚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看什么!都看什么!我天生就是冲着纯粹的战士职业方向去的,谁需要那种东西!』 他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耻与恐慌。他是盖恩的优等生,拥有最高贵的血统,怎么可能被这块破石头否定?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吗,下去!』 导师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那是一种上位者对无能者的绝对蔑视,瞬间浇灭了亚铎的气焰。 『该死的……』 亚铎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灰溜溜地退回人群。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人群中搜索发泄口,最终死死钉在了那个有着深蓝长发的背影上——露娜。等着吧,这些卑贱的外籍人,肯定比老子更丢人。他双臂抱胸,满怀恶意地期待着。 『好了,那么轮到外籍生了,来吧。』 导师合上名册,语气里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下一位,芭尼菈同学。』 被点到名字的绿发少女浑身一颤,双麻花辫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在一起,甚至有点同手同脚地挪到了水晶前。 (一定要有反应啊……的说。)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球体的瞬间,柔和的金光与清澈的蓝光交相辉映,瞬间照亮了她那张写满不安的小脸。 『圣和水元素亲和较好,土元素中等。嗯,不错的治疗和辅助胚子,可以向着那个方向发展。』 导师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意外的低呼。即便是在盖恩,圣属性亲和也是稀缺资源,更别提还是个外籍生。亚铎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原本准备好的嘲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咒骂。 芭尼菈愣在原地,直到那金蓝色的光芒散去才回过神来。她长出了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地转过身。视线穿过人群,她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林恩和靠窗的魅音。 林恩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而魅音则优雅地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温和的鼓励。芭尼菈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嘴角扬起一抹纯粹的笑意,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86章 无论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 『下一位,克拉茨同学。』 克拉茨调整了一下围巾的角度悠哉地走上前,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仿佛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他的手刚一触碰晶球,刺目的金光与暴躁的紫电便瞬间炸裂开来,在晶体内部疯狂跳动,而代表暗与土的区域却死寂一片,黑得彻底。 『圣元素雷元素的亲和优秀,相反对暗元素和土元素毫无亲和,其余属性亲和一般……真是有够极端的资质啊,建议向着裁决之司或者圣骑士方向发展。』 克拉茨那双灰瞳里看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连惊喜都欠奉。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像个局外人一样晃悠了回来。 『下一位,林恩同学。』 林恩迈步向前,步伐稳健,既没有贵族子弟那种鼻孔朝天的傲慢,也不见外籍生常见的畏缩。当他的手掌贴合球面,一股炽热纯粹的红光稳定地亮起。 『除了火元素亲和良好,暗元素亲和差外,其余元素都是中等亲和。嗯,你是海伍德的勇者是吧,想必一直以来都是将属性作为武器附魔或者体质增强使用吧,觉得这种方法适合你的话,就向着魔剑士方向发展就好。』 导师的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几声不屑的咋舌声,酸味几乎要溢出广场。 『啧,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役勇者比我们这些学生稍微好点不是理所当然的。』 『就是说……根本就不应该拿来和我们比。』 其实不仅是因为林恩,从芭尼菈到克拉茨,这些原本应该成为笑柄的外籍生的资质明显比他们大部分血统尊贵的本地贵族要优秀太多,还是肉眼可见的那种,这个落差早已让他们那面子挂不住了。 然而林恩对此置若罔闻,只是礼貌地向导师致意后便退了下来。 『下一位,露娜同学。』 魅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莲步轻移。 (不好办啊,这种级别的测定仪器,恐怕刻意压制是没用的。) 她心中虽有顾虑,但手已不得不按了上去。 嗡——轰! 并非声响,而是光芒的暴动。青、褐、蓝、红四色光辉如同喷发的火山般瞬间填满了整个晶球,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紧接着,凛冽的冰白与狂暴的雷紫也紧随其后,将整个测试台映照得五光十色。 导师惊得眼镜差点滑落,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什,什么?风土水火四大元素均优秀,冰雷良好,圣暗一般,这…这几乎可以胜任是所有非辅助性质的魔法职业!』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轰然的喧哗。 林恩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中既有由衷的骄傲,眉宇间却又锁起了一层担忧——这样的风头,绝非魅音所愿,也绝非潜入者所需。 『不愧是露娜同学!』 凯瑟琳兴奋得两眼放光,差点就要鼓起掌来。 『什么?』 卓维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中间那一撮黄毛此刻显得格外滑稽。他死死盯着魅音,无法接受一个外籍生竟然能绽放出如此夺目、完全盖过本国学生的光彩。 『绝对有问题,这怎么可能!!』 亚铎更是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横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结果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刚才那番“血统论”的脸上。 『好厉害……』 芭尼菈捂着嘴,眼中满是单纯的惊叹。 (呵呵,魔导科技还真是无情啊,轻易又不容置疑地就给人分了三六九等。) 克拉茨靠在后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群人精彩纷呈的反应。 此时的魅音,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完美的假象。她收回手,待光芒散去,向着导师和台下露出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随后微微鞠躬,从容不迫地走回原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质疑者的心尖上。 …… 『等等!我们不服!』 亚铎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粗着嗓子大喊。 『亲和说白了就是一种潜力对吧,每个人都有潜力,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发展成被期待的那样啊,说白了,这种亲和也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并不等同于实力。』 亚铎大步走到场地中央,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试图煽动周围学生的情绪。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魅音,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导师推了推眼镜,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出闹剧。 『倒是也可以这么说,所以亚铎同学想怎么样?』 『证明空有潜力,没有实战的能力毫无价值,要告诉他们,才能本身不能拿来沾沾自喜,实战中取胜,才是我们盖恩真正的推崇的东西!』 亚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少本国学生开始起哄附和。在盖恩,力量至上的信条早已深入骨髓,这种当众的挑衅不仅不会被制止,反而会被视为勇气的象征。 『露娜同学,亚铎同学似乎想要挑战你。』 导师侧过身,让出了场地。 亚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贪婪地扫视着魅音柔弱的身躯。 (挑战?应该说,是要单方面压垮一个空有亲和力,此时连施法触媒都没有的弱不禁风的偶像,然后让这群外籍生有点外籍生的样子。)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在他看来,没有法杖、没有咏唱时间的法师,在近距离面对战士时,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魅音看着对方那副胜券在握的蠢样,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分明就是没有阻止的打算啊,也好,一次性让大多数人服气也是好事,省得以后总有人来找麻烦吧。) 她轻轻理了理裙摆,从容地走上前去,面对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亚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那么我就接受了,请吧,亚铎同学。』 看到魅音竟然真的应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露娜同学不会有事吧,我听说,这里真的有学生们竞争后受伤很严重的情况。』 芭尼菈担忧地抓紧了衣角,眉头紧锁,目光在场上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场中那个优雅的身影,眼中没有半点紧张,只有对亚铎的一丝怜悯。 『放心吧,露娜她下手有轻重。』 第87章 特权使人臭不要脸 亚铎二话不说咆哮着发起了冲锋,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魅音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对方逼近身前,修长的右腿才骤然暴起,划出一道凌厉的鞭影,直取亚铎面门。 (天真,太好懂了。) 亚铎眼中闪过一丝狞笑,双臂大张,粗壮的手掌迎着那条纤细的小腿抓去。他脑中已经预演好了画面: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将她狠狠抡起,像摔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地上。 然而,当他的手掌触碰到那条看似柔弱的小腿瞬间,脸色骤变。 咔嚓! 那根本不是踢击,而是一根横扫而来的钢柱。巨大的动能瞬间冲垮了亚铎的双臂防御,他的手指扭曲,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啊啊啊——!』 惨叫声刚出口便被截断。魅音收腿转身,动作行云流水,紧接着便是第二记直踢如毒蛇出洞。亚铎狼狈地压低上身,拼命向后仰去,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就在他以为躲过一劫,重心完全后移的刹那,魅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勾。 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坚硬的土石瞬间凝结成柱,狠辣地撞向亚铎悬空的后腰。这不是需要吟唱的宏大魔法,而是几乎瞬发的阴阳术,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分辨魔力波动。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亚铎整个人被顶得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不得不弯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还没等他调整姿态,一只白皙的手掌已经破空而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面门。 魅音借着下坠的势头,手臂发力,狠狠向下按去。 轰! 尘土飞扬。亚铎的后脑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整个人呈大字型瘫软在坑中,四肢抽搐。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声浪。凯瑟琳和芭尼菈兴奋地尖叫,而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血统论拥护者们则一个个面如土色,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亚铎躺在地上,满脸泥土与鼻血混合,羞耻感甚至盖过了身体的剧痛,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被一个外籍女生像拍苍蝇一样拍翻的事实。 『真是蠢啊。』 克拉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只有身边的几人能听见。 『要是露娜同学没有及时解除那块岩石,让他直接用后腰坠上去,就没这么简单了。脊椎断裂都是轻的,捡了一条命都不知道,还在这不服。』 魅音优雅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败者。 『看来胜负已分了啊。』 『一个小喽啰而已,少得意了,外来者。』 人群分开,卓维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那两边黑中间黄的发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着地上的亚铎就像看着一坨垃圾,随后目光转向魅音,声音里满是露骨的傲慢与不屑。 『今天的决斗还没完呢。实话告诉你们吧外来者们,只要你们没加入赤钢,你们就是绝对的下等人,这就是我们公认的。』 卓维昂着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外籍生,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优越笑容,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所以我,身为海格力士的儿子,绝对不允许在这所学校里发生倒反天罡的事。刚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丢了我们的脸,那我就有责任把他找补回来,所以这一场决斗,让我来。』 魅音心中微微一沉。 (难办啊,在这里打伤了盖恩高层的儿子就不好收场了。) 虽然她恨不得立刻把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撕成碎片,但理智告诉她必须以大局为重。潜入计划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就和赤钢高层结下死仇,后面的行动将寸步难行。 (象征性打一下找个机会认输好了。) 打定主意,魅音微微颔首,摆出迎战的姿态。 『那就请赐教。』 『别误会啊露娜,如果再和你打,岂不成了以逸待劳了。』 卓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且恶意。 『?』 『我选择……芭尼菈,出来。』 那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人群中那个有着绿发橙瞳的女孩。芭尼菈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诶?我?我并没有……』 『出来!』 卓维的音量陡然提高,带着让人汗毛倒立的命令口吻。 『芭尼菈同学,请回应卓维同学的邀请。』 一旁的导师此刻完全收起了刚才的中立态度,语气生硬且冰冷,仿佛芭尼菈的拒绝才是某种不可饶恕的错误。在这个赤钢少爷的意志面前,所谓的公平荡然无存。 芭尼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被那柄巨大的蒸汽动力锤砸得血肉模糊的惨状。恐惧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魅音藏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握紧。 (忍住……) 就在芭尼菈即将崩溃,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的瞬间,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隔绝了卓维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慢着……我来吧。』 林恩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 魅音和芭尼菈同时震惊地看向那个背影。芭尼菈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感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但转瞬之间便化为了担忧。 林恩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摩拳擦掌的卓维。 (抱歉魅音……这种事我不想发生第二次了。) 看着芭尼菈那无助的眼神,林恩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席娜惨死的画面。那种弱者被强者肆意践踏、凌虐致死的悲剧,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眼前重演。卓维眼中的那种残忍与傲慢,和努波尔何其相似。 魅音看着林恩坚定的侧脸,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她懂了,林恩是在害怕,害怕再一次看到无辜者在自己面前遭受那样非人的对待。 『啊?让你说话了吗,海伍德的猴子,我指定的是……』 卓维满脸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眼里,海伍德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家伙,连和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担心打不过我?』 林恩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却精准地扎进了卓维那膨胀的自尊心。 『哈?你说什么?』 『我比芭尼菈同学强,毕竟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如果想立威,不是应该挑最强的人去立威吗?还是说,阿罗肯家族的继承人,只敢在弱者身上找存在感?』 林恩向前迈了一步,将芭尼菈彻底挡在身后。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直视着卓维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卓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中透着扭曲的疯狂。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臭小子,你是真想死啊。我?我堂堂阿罗肯家族,海格力士大人的儿子,会怕你一个弹丸之地的井底之蛙?好啊,你出来!』 既然这只猴子急着送死,那就成全他。 林恩侧过头,给了魅音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退后,随即从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请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体术对决时,卓维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举动。他向侧后方伸出了手,几名早已待命的跟班立刻吃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物体跑了过来。 那是卓维的专属武器——蒸汽动力锤。 赤红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光泽,随着卓维一把握住握柄,内部的活塞发出沉闷的轰鸣,高温蒸汽从排气孔中嘶嘶喷出。 『?!』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用武器?) 魅音眉头紧锁。面对赤手空拳的对手,竟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出了重型攻城级武器,这个人的底线比她想象的还要低。 『来啊,叫林什么玩意的。』 卓维单手提着那柄足以砸碎城门的巨锤,脸上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无耻。 『差不多就给我得了!卓维!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后院!』 一声厉喝打破了僵局。 凯瑟琳大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双粉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气势逼人。她指着卓维手中的巨锤,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仗势欺人,破坏规则,这就是你们阿罗肯家族的家风?你觉得让外籍生抢了你的风头是蒙羞,那你在赤手空拳的决斗中用武器这件事传出去就不是给盖恩蒙羞,就不是给赤钢蒙羞了?』 卓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本国的贵族敢跳出来指责他。 『盖恩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国家,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的心胸反而这么狭隘,容不下别人的优秀呢?为什么就是不能大大方方承认技不如人?靠这种手段赢了,你觉得很光彩吗!』 第88章 让你晚点再死 『凯瑟琳,你说出这种话来也算是个盖恩的贵族吗?』 卓维眯起眼睛,视线恶狠狠地在凯瑟琳身上游走,手中的蒸汽动力锤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仿佛是他此刻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看来,在这个学校里,自己象征的就是盖恩的荣耀,就是尊贵这个词具象化,而凯瑟琳这种顶撞的行为简直就是叛国。 『你们这些人都只会用这一句话给人扣帽子吗?那我回答你,我是盖恩的子民,但首先我是个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凯瑟琳昂首挺胸,没有丝毫退缩。哪怕面对的是赤钢高层的子嗣,哪怕周围全是那些狂热分子的敌意目光,她依然像一株倔强的野玫瑰,扎根在是非曲直的土壤里。 『等我把你这句话告诉父亲,信不信马上让这群外来者和你们家族立刻完蛋。』 赤裸裸的威胁。卓维深知权力的滋味,那是比任何武器都好用的东西。 『嚯,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人群边缘传来一声敷衍的赞叹,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克拉茨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围巾的流苏,眼神里满是戏谑。 卓维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克拉茨,你有意见?』 『算了算了卓维大人,让这群烂人们自己抱团烂死算了,没必要脏了您的手。』 一个狼狈的身影挣扎着挤到了卓维身边。亚铎满脸是土,鼻梁似乎还有些歪斜,刚才被魅音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耻辱似乎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摇尾乞怜的跟班,哪怕刚才卓维才骂过他是废物,他依然像条忠犬一样维护着主人的体面,给卓维找着台阶下。 卓维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凄惨的跟班,冷哼一声,似乎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纠缠确实有失身份,毕竟对方刚才确实没有拿武器。 『行,算你们走运。本学期末的新生竞赛所有人都有武器,那个时候就没借口了吧,嗯?最好别死在我手上。』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恩一眼,随后单手提起那柄沉重的蒸汽锤,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离去。 (借口?先破坏规矩的是谁啊。) 林恩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心中冷笑。这种人永远只活在自己的逻辑里,把霸凌当荣耀,把无耻当特权。 随着那个煞星的离开,周围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谢谢你们……我刚才真的感觉可能要完蛋了。』 芭尼菈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抓着法杖的手还在不停颤抖,橙色的瞳孔里残留着惊恐。刚才那柄巨大的锤子悬在心头的压迫感,让她直到现在还觉得呼吸困难。 『没事的,我也是看不下去。』 林恩收回目光,温和地安抚道。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袖手旁观。 魅音轻轻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袖口,转身看向那个有着粉色瞳孔的少女。阳光洒在凯瑟琳身上,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凯瑟琳同学。』 魅音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 『谢谢,你能站出来,我很欣慰。』 在这个被赤钢思想荼毒至深的国家里,能看到这样一个清醒而勇敢的灵魂,就像在污泥中看到了一朵盛开的白莲。无论是魅音还是林恩,此刻都对这位所谓的劣等生产生了由衷的佩服。 『没事的!谢什么嘛,能够帮上露娜小姐我也很开心。』 凯瑟琳脸上的怒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她甚至亲昵地凑近了几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崇拜,刚才那个怒斥权贵的贵族小姐仿佛只是个错觉。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攻势。 『露娜小姐家住在哪里啊?我能不能哪天去打扰一下?』 魅音心头微动。那栋位于戈迪拉边缘的两层住宅里不仅住着里奥和芙蕾尔,更是他们策划针对盖恩行动的秘密据点,绝不能让外人,尤其是盖恩的贵族随意踏足。 她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因为是合租的,所以着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 『啊……也是啊,外籍生确实挺辛苦的。』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同情。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她立马又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 『那么改天来我家看看如何?我们家那可是……』 就在两个女孩交谈时,一个懒散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过……正式开学第一天就和我们的大少爷结仇了啊,未来可期啊。』 克拉茨路过几人身边时无奈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担忧,反倒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戏谑。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他便慢悠悠地晃走了。 芭尼菈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凯瑟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红着脸低头跟上了克拉茨的脚步,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随着人群散去,魅音和林恩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渐渐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林恩呼出一口气,眉宇间聚起一团阴云。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呢?』 刚才为了芭尼菈强出头,不仅彻底得罪了卓维,还让他身后的家族势力记恨上了。对于潜伏来说,这绝不是什么明智的开局。 『我觉得你做的没错哦。』 魅音转过头,深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从容而认可的笑意。 『而且,圈子里已经有了明显偏向我们的人,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至于那些所谓的树敌,只不过本来就不能接近的人渣。』 她停下脚步,视线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教学楼,语气变得冷静而犀利。 『而且不用担心,卓维这个人我看清了。我敢说他绝对不会掌握什么重要信息,否则就他那德行第二天就捅出去了……说白了就是草包一个,没必要在他身上耗费时间。所以我的目标主要是海格力士和威达。』 一个只会仗势欺人、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二世祖,在情报战中毫无价值。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些隐藏在幕后、不动声色的老狐狸。 林恩看着魅音笃定的神情,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他确实不如魅音看得透彻。既然魅音认为没问题,那他就无条件信任。 …… 回到班级的那场闹剧简直有些滑稽。亚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刚一进教室就对着“露娜”狂吠不止,试图找回在广场上丢掉的面子。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导师为了平息这场针对外籍生的骚乱,大笔一挥调整了座位。 这反而成全了魅音。 如今她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就是林恩,身后是克拉茨,而前排则是芭尼菈和凯瑟琳。一个天然的屏障在教室一角悄然成型,将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隔绝在外。虽然亚铎依旧在远处投来阴毒的目光,但这种紧密的阵型显然比之前的孤立无援安全得多。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广场风波的账单寄到了。 凯瑟琳作为本国贵族却公然“胳膊肘往外拐”,背上了一个严重的记过处分。而其余几位当事人,则被“请”到了海格力士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充斥着一股混合了高级香料和某种腥臊味的怪然气息。海格力士·阿罗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红木桌后,身上那些从猎物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像勋章一样叮当乱响。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透露出露骨的欲望和傲慢。 『露娜小姐是吧,嘿嘿……』 第89章 花痴的理由 海格力士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般压了过来。 『听说事情就是从你起的啊。哦别担心,亚铎太过无礼,我也已经教训过了。只是,那个什么林恩对我儿子的不敬,也要有个说法是不是?你和他合住?』 魅音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眼前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非一只披着华服的野兽。 『是的。』 『还有别人吗?』 『有另外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海格力士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魅音身上放肆地游走,似乎想看穿那层布料下的风景。 『什么样的人啊?』 『都是林恩同学在海伍德的旧识,和我不太熟悉。』 魅音回答得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与里奥、芙蕾尔的关系撇清。在这个充满了眼线的学院里,表现得越疏离,对同伴反而越安全。 『哦,是这样啊。你是莉莉丝港的人对吧,我以前也去过几次莉莉丝港,倒是没看见过你这么美丽的小姐,和我讲讲莉莉丝港的事吧。』 这显然是个试探,然而魅音早有准备。她从容地开口,从莉莉丝港特有的海风味道,讲到港口贸易区的繁华,再到当地贵族圈子里那些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八卦轶事。她的语调优雅平缓,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甚至连当地人特有的俚语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海格力士听着听着,眼中的怀疑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露骨的、属于雄性的欲望。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不知世间险恶、只懂风花雪月的富家千金罢了。 『那么,如果林恩和他的海伍德伙伴们有什么可疑举动,请一定要报告给我们哦。』 他说着,那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肥厚手掌顺势伸了过来,目标直指魅音纤细的腰肢,意图借着“拍肩鼓励”的名义占点便宜。 魅音眼神微冷,但在动作上却表现得无比自然。她在那只脏手触碰到自己之前,恰到好处地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 『我一定及时通知您。』 这个动作完美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同时又不失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海格力士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他看着魅音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摇曳的裙摆和优雅的身姿让他喉咙发干。 (啧,不识抬举的女人。) 他收回手,用力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心中虽然有些恼火,但对“露娜”这个身份的疑虑却彻底打消了。比起那个眼神阴鸷、让人不寒而栗的威达,这个海格力士就显得徒有其表了——虽然危险,但并不聪明。 校门口,林恩和凯瑟琳早已等候多时,见魅音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两人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露娜小姐!没被刁难吧?』 林恩几步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凯瑟琳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也满是焦急。 魅音轻轻撩起耳边的发丝,露出一如既往优雅且从容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刚才刚应付完一个满脑子废料的老色鬼。 『啊,让你们担心了。放心吧,一切顺利,并不会影响到我正常的校园生活哦。』 听到这就连凯瑟琳也长舒一口气,原本愁云惨淡的小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有蒸汽马车的轰鸣声打破这份宁静。 走到分岔路口前,魅音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这位有些特立独行的贵族小姐。 『说起来凯瑟琳同学……为什么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就那样维护我和芭尼菈同学呢?这样维护外籍生……一定会成为其他同学眼中的异类吧。』 (真的只是因为……对我的外在和性格都中意这么单纯的原因吗?) 如果是那样,这代价未免太大。在这个极端排外的环境里,这无异于自毁前程。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她原本充满活力的神情逐渐沉淀下来,显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决绝。 『实际上……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只和外籍生们打好关系的决心了啦……』 『诶?』 魅音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凯瑟琳低下头,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些话,我只能和你们说哦……我不知道露娜同学是为什么选择来到盖恩进修的。但是想必你们也已经看到了,盖恩的思想……已经腐烂掉了。这绝不止这个学校,不只是戈迪拉一个地区啊……而是在赤钢的影响下,整个盖恩已经在这条疯狂之路上刹不住车了啊。』 林恩沉默地握紧了拳头,魅音的眼神也变得幽深。 (我们何尝不知道啊……) 凯瑟琳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恐怕在其他人看来,我就是一个国家的叛徒,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怪胎,甚至在我父母看来都是如此啊……可是谁会希望自己的祖国弱小,盼着自己的祖国的不好呢……只是我真的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样的思想引领盖恩……』 晚风吹起她的橙色单马尾,这个看似有些咋呼和花痴的少女,此刻却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夫所指。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圈,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就要消散的风。 『我偶尔也会说服自己,南大陆的人类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世界需要这样一个打击魔王军的偶像国家,说服我自己国家变成这样是必要的政策,只是我自己的软弱导致无法接受罢了。』 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无力。 『我也尝试过对这些不再在意,想着在这乱世中做好自己就好。可是……』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她口中溢出,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淤泥。 『在我看清了军人们,平民们,学生们也都在这个思想的浪潮下失去人性,染上残忍和傲慢,连善恶是非都颠倒后……我真的无法接受了啊。我觉得,这样下去……盖恩迟早用这个赤钢思想的武器,把自己送下孤立无援、万人唾弃的地狱的……』 街道旁的魔导路灯滋滋作响,昏黄的光晕打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环抱住自己的双臂,似乎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里让我窒息……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人,都让我窒息。因此只有在各位这种没有被污染的、他们口中的外籍生之中,才能得到空气啊……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们被这个思想毒害啊……无论是思想被同化,还是像芭尼菈同学险些遭遇的危机……』 林恩沉默地注视着她,眼中闪过敬佩。在这个举国疯狂的时代,保持清醒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巨大的勇气。魅音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贵族千金,心中那份原本只是利用的念头,此刻也掺杂了几分真实的怜惜。 『真想离开这个国家啊……和爸爸妈妈一起……看一下真正的国家,真正的文明,看看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凯瑟琳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灿烂却略显勉强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啊抱歉!说了有些沉重的话题了呢,那么我先别过了,林恩同学,露娜同学。』 说完,她转身向着远处那栋豪华却冰冷的宅邸跑去。那急促的步伐,像是在逃离身后吞噬一切的黑暗。跑出十几米后,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而且你们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甚至远超我的期待哦!所以我真的很开心!』 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这句话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魅音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林恩。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感情——他们都希望那难能可贵的清醒与善良的灵魂能够脱离束缚,得到一个更好的归宿,却也无力伸出援手,此刻便只能轻叹一声,默默祈祷她能迎来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第90章 女仆的特别授课(全年龄) 潜伏在敌营心脏的日子,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这段时间以来,林恩和魅音表面上是普通的学生,暗地里却像两只无声的幽灵。魅音利用女性的便利和那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在课间休息和放学后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校园内每一个巡逻的死角、每一条偏僻的小径都刻印在脑海中。林恩则负责记录教学楼和广场的人流规律,哪里人多眼杂,何时守卫换岗,这些枯燥的数据在他们眼中却是关乎生死的密码。 一周,两周,一个月……日子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个黄昏,两人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租住的两层小楼。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意与伪装的疲累。芙蕾尔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从厨房走出,温暖的灯光下,这简单的饭菜成了他们在这冰冷异国唯一的慰藉。 饭后,几人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里奥合上手中厚重的书籍,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怎么样,第一次行动定下来了吗?』 林恩和芙蕾尔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魅音。 魅音正优雅地擦拭着嘴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 『嗯,不用着急。事前勘察是很有必要的,真正的出击不仅要准确致命,次数还要越少越好……里奥先生你那边呢,有什么收获吗?』 里奥点了点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嗯,也算是有吧。我看了芙蕾尔借阅的最新盖恩科技书籍,发现其中提到的魔导监控设备的用词是‘核心开发技术已提出,正在初步开发’,后面就是乐观的预测了。』 『也就是说,先进如盖恩也无法做到全面监控,对吧?』 魅音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如果连盖恩这种科技强国都还没有完善天眼般的监控系统,那他们的行动空间将比预想中大得多。 『多谢里奥先生,这对我很有帮助。那么我也说说我的所见吧。』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段时间,校内由我,校外由芙蕾尔负责盯着海格力士。那个男人……呵,他总是出入风月场所,甚至不怎么去学校内。那些场所我也排查过,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说,目前来看他身上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不过是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蠢货罢了。』 说到这里,魅音的眼神陡然一变,那原本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严肃和警惕。 『但威达就不一样了……他几乎就是住宅和学校的资料室两点一线,既不任教,也不负责任何具体的教务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回想起跟踪时观察到的细节,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玩味。 『但他每次进入资料室时都谨慎得有些过分,总要在走廊里徘徊一阵,反复确认附近没有学生经过或者停留,才会闪身进去。而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并没有安排任何护卫看守那里,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随处可见的,写着‘教职工专用,学生禁入’的普通告示而已。』 林恩皱了皱眉,这种反常的做法显然违背常理。重要的地点通常应该重兵把守才对,这种看似松懈的防御,反而透着一种诡异。 『看得出来,他很不想让那个地方给外人留下‘存有重要情报’的印象。越是掩饰,越是欲盖弥彰,所以我更加确信,那个资料室里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里奥若有所思地看向魅音。 『为什么不在他自己的住宅办这些事呢?那里应该是他的私人领地,安全性更高才对。』 『恐怕是担心身边人被人买通,监守自盗吧。』 魅音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这种猜疑链的嘲弄。 『像他那种疑神疑鬼的人,真正能信任的手下又能有多少呢?人手不足是肯定的,一旦被人潜入,发现的几率可就太低了。但学校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那座庞大的学院在夜幕下沉睡的轮廓。 『学校里学生众多,每一个都是行走的、路径难以预测的眼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皇家学院当学生,这本身就是一道极高的门槛。对于外部的入侵者来说,这里的混乱和人流反而成了天然的屏障,风险自然比死气沉沉的住宅要低很多。』 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狐狸。 『我想,近期摸清那附近的具体巡逻规律和盲区后,就立刻行动。』 …… 计划已经确定,自然就要多做准备才是,这几天,除了学院里枯燥的伪装生活外,每逢夜幕降临,这栋租来的两层小楼里,就会有另一种特别授课悄然展开。 昏黄的魔晶灯光下,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二楼的起居室里回荡。 咔哒 魅音手中的开锁器再次滑脱,她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头,将那一小截金属丝重新调整角度。坐在对面的芙蕾尔倒是极有耐心,她并没有直接上手帮忙,而是轻声指点着力度的变化。 『手腕不要太僵硬,要把感觉延伸到金属丝的顶端,去感受锁芯里弹子的回弹。』 魅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尝试。随着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挂锁应声而开。 『就像这样。』 芙蕾尔点了点头,虽然魅音的手法还谈不上娴熟,但那份灵巧劲儿确实难得。 然而,仅仅掌握开锁还远远不够。想要成功,更要了解猎物的习性和他的一举一动。 …… 学院那条幽长的走廊,魅音并没有因为学会了新技术就急于求成。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潜伏在资料室附近的视觉死角,借着墙壁的掩护,将听觉发挥到了极致。 在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后,威达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她拆解、分析。 空气中传来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 嗡—— 那是魔法解除的声响。位置就在门后一步的距离。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威达走了进去。而当他离开时,同样的魔力波动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是重新构建。 魅音倚在转角的阴影里,心中已然明了。那是某种触发式的陷阱或者警戒魔法,就像是一个隐形的门卫。如果是个愣头青,或许会想着破坏它强行闯入,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威达只要下次一来,看到被破坏的魔法回路,立刻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至于窗户……绝对不行!对于威达这种连门口都要设防的人来说,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如此显眼的破绽,窗户无疑只会是更致命的死路。绝对不能走那里。 由此可见,这间资料室是威达的私人禁地,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有权踏足。 突然,耳边捕捉到了一丝更深处的动静。 威达进入房间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房间的深处。那里传来了另一种频率的魔力嗡鸣,性质与门口的截然不同,但操作流程如出一辙——进入时解除,离开时重设。 那个位置……魅音在脑海中构建着房间的平面图,将那个声源点死死标记——是一个隐蔽的角落。 威达究竟在那个角落藏了什么? (果然难以判断是什么啊,但是要留个心眼,设置这个魔法的位置,恐怕就隐藏着关键的信息,必须找个机会进去才行。) 第91章 明明是好不容易忘记的结局 听闻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杂乱且逼近,魅音即刻悄无声息地滑过转角,赶在上课铃敲响的前一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身前的凯瑟琳早已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见魅音落座,便侧过身子,一脸嫌恶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厚重的硬皮书。 『如果说……有什么比盖恩的思想课更让人讨厌的,那就是盖恩的历史课了吧。』 魅音并没有直接接话,只是维持着完美的假面,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无奈的笑容,轻轻歪了歪头。一旁的林恩则默默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再明显不过——我也这么觉得。 周围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好几道刺人的目光从四周射来,那是被洗脑彻底的盖恩学生对异见者的本能敌意。坐在前排的芭尼菈感到背脊发凉,赶紧把身子缩了缩,试图用那软糯的声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其实建国史啊,还有早期的中部地区战争史挺有意思和教育意义的啊。』 她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都觉得心虚。毕竟从当代史开始,这就纯粹是一本名为《征服与荣耀》的谎言集。林恩和魅音在心中冷笑,所谓历史,不过是屠夫擦干血迹后编写的赞歌,没一个正常人愿意多看一眼。 坐在后排的克拉茨却没有参与这场小声的议论。他的手搭在书页边缘,脸上罕见地有些犹豫。 『上次讲的是十多年前和加塔诺索亚的海战还算有点看头吧,这一次我看看……』 他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闭了起来。过了两秒,他猛地睁开眼,手指只捏住书页的一角,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当那个年份数字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在那厚厚的灰色围巾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页的内容对前排的魅音来说,却无疑是一记重击。 书页摊开,黑体加粗的标题如同狰狞的伤疤——《针对东之国边境狐之里与狸之里的特别军事行动》。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喧嚣仿佛都被抽离,魅音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文字,那是九年前漫天的火光,是族人绝望的哀嚎,是鲜血染红的土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都被扼住,甚至连伪装出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失态的瞬间,身旁传来了一阵笃定的温度。 林恩不动声色地挪动了身子,肩膀恰到好处地抵住了魅音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份结实的触感告诉她:我在。 魅音借着这股力量,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顺势靠在林恩身上,勉强维持住了坐姿。 『感觉会是很讨厌的一节课啊。』 克拉茨恢复了平日的随性,把下巴埋进那条灰色的围巾里,闷声抱怨了一句。前面的凯瑟琳也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安静!安静!上课了!』 历史老师夹着教案大步走进教室,他并没有急着翻开那本令人生厌的课本,而是双手撑在讲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在正式开始前,我要问问大家。在战略层面上,除了魔王军以外,我们盖恩帝国的第一敌国,是哪个国家?』 『东之国!』 亚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回答的,那激昂的语调仿佛在宣誓效忠。周围几个优等生也纷纷附和,脸上挂着狂热的神情。 『没错!』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那三个字,笔尖摩擦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里的人自甘堕落,竟然和肮脏的魔物为伍,甚至恬不知耻地宣扬什么‘人魔共存’的荒谬理论。简直是人类文明的耻辱!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戏剧性的抑扬顿挫。 『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国家,也曾出过两位弃暗投明的伟大人物。一位与三十年前那个试图净化东之国却功败垂成的‘邪光’组织有关,这一点你们会在高年级的魔导科技课上详细学到。而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另一位,正是因为他,九年前我们才得以撕开那道虚伪的防线。』 台下的学生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这种涉及战争秘辛的话题总是能勾起年轻人的好奇心。 魅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接下来的名字会是谁,那个名字就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毒咒。 (是栗泽的事……绝对是他……别听,魅音,一个字都不要听。) 她在心中疯狂地对自己嘶吼,试图封闭听觉,但那个名字还是如同魔音贯耳般钻了进来。 『栗泽直人大人,他是名副其实的弃暗投明的英雄!』 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崇敬。 『虽然他出身于那个肮脏的国度,但他比在座的某些盖恩学子,更加像是一个铁血的盖恩人!』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凯瑟琳,眼中满是鄙夷。 『他自幼便痛恨东之国的魔物,为了赤钢的伟大理想,不惜卧底敌国多年。最终,在他的神机妙算之下,我们第一次撕开了东之国引以为傲的防线,捅破了他们那个所谓的‘结界法宝’,狠狠地打了那个伪善的白天狐一记耳光!正是因为这次行动,东之国整整九年都活在我们盖恩的阴影之下!』 魅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血色。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覆盖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林恩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强行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老师啊,光说有什么意思?不是有魔导影像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肃穆的氛围。 卓维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臂枕在脑后,两条腿肆无忌惮地搭在课桌上,甚至挡住了前排同学的视线。他歪着头,嘴角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意,目光扫过魅音和林恩等人的背影。 『我们的外籍生小朋友们,恐怕还没见过那种先进玩意儿吧?不如放出来让他们开开眼界。顺带……那种大快人心的场景,也让我们本国的子弟们好好欣赏一下。不这么做,怎么能直观地感受到栗泽大人到底创下了何等丰功伟绩呢?』 『哦哦!好啊!让这群乡巴佬开开眼!』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叫好,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兴奋地盯着讲台,仿佛即将上演的不是屠杀记录,而是一场盛大的马戏。 『好,那就按卓维同学说的做。』 历史老师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学生拥戴的感觉,他手指在讲台的晶石板上滑动,一束刺眼的光芒投射在半空,渐渐凝聚成清晰的画面。 『外籍的同学们,知道吗?这个是魔导材料制成的录影设备,放出的可是当年最真实的影像。』 『战……战争的影片吗?』 芭尼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最好别看。』 后排的克拉茨低声说道,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围巾堵住了耳朵。 『那件事我听说过一二,如果是我,我不会管那种东西叫战争。』 光幕闪烁,画面跳了出来。 没有任何关于战略部署的解说,也没有栗泽直人运筹帷幄的英姿,更没有娜塔莉排兵布阵的特写。扑面而来的,只有红与黑交织的地狱。 断肢横飞,血浆流淌,曾经祥和的村落在大火中哀鸣。逃窜的狐族老者被削去头颅,哭喊的狸猫孩童被长枪挑起。 卓维的跟班们指着屏幕上的惨状大声点评,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而在他们身后的角落,芭尼菈捂着嘴冲向了垃圾桶,剧烈的干呕声被淹没在狂热的欢呼里。 凯瑟琳脸色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种东西?!你们在欢呼什么?!这种影像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放出来啊!!』 她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甚至没能让那些兴奋的目光偏转分毫。 魅音死死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但那声音——火焰吞噬木屋的爆裂声,利刃切开骨肉的闷响,还有族人临死前绝望的诅咒,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勾勒出比画面更清晰的地狱。 (求求你……停下……) 然而,地狱还有更深的一层。 『嘿,重头戏来了!看这两个娘们儿!』 亚铎兴奋地拍着桌子。 魅音还是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只一眼,她的灵魂便仿佛被撕成了碎片。 第92章 还好你在身旁 画面中,曾经总是摇着扇子教导她阴阳术的天户绫,此刻赤裸着身躯被按在泥泞的血泊中,那总是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淤青与血污。曾经豪迈地喝着酒说要保护狸猫一族大家的隐神瑞穗,四肢被粗暴地钉在地上,眼神涣散。 镜头拉近,那是赤钢士兵们狰狞淫笑的脸,以及随后发生的,对女性最恶毒、最原始的摧残。 画面中,两位曾视若仇敌的村长,在生命的尽头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正在遭受同样屈辱的对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争锋相对,只有无尽的歉意与泪水。 紧接着,大火点燃了天户绫残破的身躯,长枪贯穿了隐神瑞穗的胸膛。 魅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是疯狂的撞击,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想尖叫,想拔出扇子将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在狂笑的人都切成碎片,想让这所学校,这个国家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她做不到。甚至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一股大力的拉扯将她拽离了那个深渊。 林恩不再顾及这是课堂,他伸出手臂,强硬地将魅音揽入怀中,让她的脸埋进自己宽厚的胸膛,彻底隔绝了那该死的光幕。 魅音冰冷僵硬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林恩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几乎要将那布料撕裂。她在颤抖,剧烈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恐惧、愤怒、绝望、罪恶感……无数双漆黑的手正试图将她拖入万劫不复,而此时此刻,林恩身上那唯一的温度,成了她在这片血色地狱中最后的港湾。 另一边,早已对这人间地狱般的影像烂熟于心的卓维正翘着二郎腿,像是在欣赏一场拙劣的滑稽戏,而那边的外籍生们脸上精彩的表情就是最好的佐料。亚铎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屏幕上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带头叫好,每一次鲜血喷溅都能引来他一阵亢奋的怪叫。 ……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名为历史教育实为精神凌迟的放映会才终于落下帷幕。教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多半的盖恩学生们意犹未尽,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哪个招式更帅气,哪种处刑方式更解恨,有说有笑,仿佛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屏幕里去大展拳脚一番。 魅音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她死死地埋在林恩的怀里,肩膀随着压抑的啜泣而剧烈耸动。林恩胸口的校服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那是滚烫而绝望的眼泪。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为了不让周围那些恶狼般的目光发现端倪,她拼命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露娜同学,你没事吧?』 凯瑟琳转过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关切。她看着那两人紧紧相拥的姿态,又看向林恩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 『她……她看了那些画面很不舒服,让她休息一下吧。』 林恩的声音沙哑,他在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怒火,那只揽着魅音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直跳。他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实际上魅音此刻承受的痛苦何止千万倍。 『疯了,这里的人真是疯了!露娜同学,快忘了那些画面吧!』 凯瑟琳咬着牙说道,这种毫无人性的狂欢让她感到窒息。但她并不懂那对于魅音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忘得掉?那是最后用生命为她铺开生路的两位村长,天户更是曾经笑着给她梳头、教她法术的恩师。如今她们在那屏幕里,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被剥夺了尊严,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真是煞风景啊。』 卓维站起身,带着那一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亚铎依旧坐在原位,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瞥向凯瑟琳和这一众面色苍白的外籍生。 『你说什么——!』 林恩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那只足以粉碎岩石的拳头已经握紧,骨节发出爆鸣般的脆响。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林恩惊讶地低头,只见怀里的魅音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怕的理性。 (不能……不能在这里……) 『外籍生嘛,据说每一届都是这样啦。』 卓维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 『一群害群之马,怎么教都教不会。』 『毕竟才第一学期嘛,卓维同学,所以才需要你们做表率嘛。』 历史老师在一旁打着圆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显然对卓维大少爷的言行很是纵容。 『呵,倒也是。就是不知道某些圣母婊,会不会日后成了通敌的叛徒啊?』 卓维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那群跟班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他们看着怒目而视的凯瑟琳,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般,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克拉茨一脸嫌弃地看着卓维等人的背影,随即目光转向了那个还趴在林恩怀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露娜同学你……还好吗?』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旁边的芭尼菈也担忧地看着魅音。他们心里都升起了一股同样的疑虑——这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 (这看着……并不像仅仅是因为画面太过残忍而不舒服啊。) 『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各位。』 林恩的声音低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恳求。 『要不要我带露娜同学去一些好地方?对于心情……』 凯瑟琳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她实在无法忍受刚才那种压抑到令人作呕的氛围。 『凯瑟琳同学。』 芭尼菈轻声打断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透着通透。 『带着露娜同学休息一下,早些回家吧。』 几人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咳! 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打破了沉默。魅音猛地捂住嘴,却根本挡不住那股汹涌而出的腥甜。鲜红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指缝喷洒而出,滴落在深色的课桌上,触目惊心。 『露娜小姐!』 林恩大惊失色,那个熟悉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他慌乱地掏出手帕,手都在抖。 『没……我没事,带我,回……回去。』 魅音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显然,那是极度的恨意与悲痛被强行压抑导致的的气血攻心。 『我知道,现在就回去,到了家再说。』 林恩迅速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魅音拒绝了背负,她不想在这满是眼线的校园里太过引人注目。她强撑着站直身体,却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林恩一侧的肩膀上。 …… 回家的路变得异常漫长。魅音面如死灰,身体随着步伐机械地颤动。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足足挪了一个小时。 咔哒 沉重的防盗门终于合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生厌的世界。 『啊,林恩少爷,魅音小姐,欢迎回——』 芙蕾尔系着围裙迎了上来,脸上标志性的温暖笑容瞬间僵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里奥也把手中的厚重书本“啪”地一声合上,快步走了过来。 林恩面露不忍,没有说话,只是先把魅音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魅音像是个失去灵魂的人偶,任由摆布。林恩拉着两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用最简短的话语描述了课堂上那地狱般的一幕。 『一群畜牲!』 里奥那双红瞳骤然收缩,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震得挂画都歪了。随后他看向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中多了一份敬佩。 (这种情况下都能忍耐住不当场暴走,不仅是坚强,更是可怕的冷静啊。) 芙蕾尔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她不需要知道全部的内情,光是想象那种画面就足以让她心碎。她看着魅音,那种想要拥抱却又不敢触碰的犹豫让人心疼。 『林恩少爷……好好陪魅音小姐吧。』 林恩点了点头,走过去重新扶起魅音。 『我们上楼。』 …… 二楼的寝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魅音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不再压抑,转身死死抱住了林恩的腰,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呜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湿透了林恩的衣襟,顺着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无尽的悲恸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第93章 比那一天更加失态呢 『明明已经认识到错了……明明根本就不是痛恨彼此……太晚了……太晚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魅音才终于恢复了言语的能力,只是那声音依旧破碎不堪,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影像最后的画面——那两位村长死灰般的眼中流露出的悔恨。那份迟来的醒悟,在屠刀落下的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寂静只维持了片刻,便被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积压在胸腔里的怨毒与不解终于爆发,魅音死死抓着林恩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为什么能把那种灭绝人性的屠戮当成荣耀的象征?为什么能够看着那种地狱般的画面却露出笑容?为什么这种国家……这种扭曲的民族能够被允许存在啊!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剧烈的抽噎。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浸透了林恩的胸口,她拼命将自己缩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被那个冰冷的世界吞噬。 『魅音小姐……』 林恩收紧双臂,任由她在怀中宣泄。 他感受着魅音颤抖的躯体,眼底的寒意却越发深重。 (不仅仅是残忍……这是一种病态的狂欢。那群人沉醉在所谓的“最强”幻梦里,为了夸耀那份虚妄的殊荣,便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他们想毁灭的不仅仅是东之国或魔物,而是一切能遮蔽他们“光辉”的叶片。仁慈、道德、美好、被人憧憬的事物,在他们眼里都是碍眼的杂质。只有将这些通通粉碎,才能突显出他们的唯我独醒,唯我独尊。) 这个国家,从根源上就已经烂透了。 『你说得对,魅音小姐。这种事决不能被允许,更不能被原谅!』 林恩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两村那些无辜惨死的亡魂,还有席娜小姐……他们都在看着,他们都需要让这群恶魔血债血偿!』 林恩知道,此刻温柔的抚慰只能止痛,却无法疗伤。要让她重新站起来,必须给她一把刀,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目标。必须把这份几乎要将她撕碎的仇恨和悲伤,转化为最猛烈的燃料。 他捧起魅音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直视着她涣散的瞳孔。 『好好发泄一下吧。等到哭完了,发泄够了……我们就把那些畜牲,连同他们那腐烂发臭的思想,一起送进地狱。』 魅音看着林恩眼中的火光,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最后凝结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她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直到魅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身体不再颤抖,才缓缓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退开。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借着昏暗掩饰脸上那抹并不自然的红晕。回想起从教室一路走来,自己几乎是挂在林恩身上的狼狈模样,那份感激中便混入了几分难为情的羞涩。 『抱歉,比初遇那一天都要失态啊。那个……希望你没太在意。』 魅音低垂着眼帘,声音有些发干。 『毕竟你需要我嘛。』 林恩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 『是啊……还好林恩先生陪着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忍耐。』 魅音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在这个满是敌意的国度,只有面前这个男人知晓她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去。是他把自己从虚假复仇的泥潭里拽了出来,也是他,即使看过那些残酷的真相,依然选择坚定地站在她身侧。 那份果敢,还有深藏在铠甲之下的温柔,此刻都成了她最渴望的依靠。身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还没等理智下达指令,她便又不自觉地向那个热源靠了过去。 林恩没有退让。看过那段影像后,他才真正明白魅音经历过何等的地狱。即便身处那样的煎熬中,她依然死死守住了底线,没有让怒火波及无辜。这份深藏在破碎灵魂下的坚韧与美好,远比她妖艳的外表更致命地吸引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氛如同藤蔓般在黑暗中疯长。 …… 啪嗒 突如其来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呀!』 魅音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向后弹开,脸颊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并没有褶皱的衣角。 门口,芙蕾尔正收回按在开关上的手。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女仆装,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魅音小姐好多了呢,太好了。准备吃饭吧,有体力才能复仇啊。』 她的语气轻快,没有任何异样。其实她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听着里面的低语,看着那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背影。心里那一瞬间泛起的酸涩是真的,像是柠檬汁滴进了伤口。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欣慰却迅速盖过了那份苦涩。 (只要林恩少爷和大家都能好好的,这就够了。) 『芙蕾尔小姐,我……』 魅音有些语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在意哦,魅音小姐。』 芙蕾尔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眼神清澈见底。 看着那样包容的笑容,魅音心中的那一丝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芙蕾尔,随后转头看向林恩。林恩也回以安心的眼神。 芙蕾尔走上前,自然地伸出双手,左手牵起魅音,右手拉住林恩。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尴尬。 『走吧,里奥还在等我们呢。』 三人一同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这栋房子里的阴霾已被彻底驱散。 复仇的利刃已经磨亮,只待明日出鞘。 第94章 接下来,潜行很有用 那两天的悲痛并没有让魅音消沉,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将她骨子里的韧性彻底激发了出来。她如饥似渴地向芙蕾尔汲取着关于开锁与潜行的知识,每一个手势、每一种力道的控制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直到化为本能。 芙蕾尔之前的情报很准确,这座皇家学院在夜幕降临后就会变成一座铁桶。那种高强度的魔力屏障将整个校区封死,别说是潜入,哪怕只是靠近都做不到。而威达更是谨慎到了病态的地步——清晨屏障未消他已至,深夜屏障将起他才离。他似乎把自己焊死在了那间资料室里,完全不给黑夜留下一丝缝隙。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白昼的喧嚣之下。 日复一日的等待并没有磨尽魅音和林恩的耐心,他们坚信威达总会有离开那个龟壳的时候,就这样,又是一个月的等待过去了 …… 终于在这一天,机会来了。 这一天,午餐时间,魅音和林恩一如既往地没有跟着学生们去嘈杂的食堂,而是在资料室附近的长廊下,假装闲聊,实则进行着每日的例行观察。 突然,资料室的门开了。威达行色匆匆地从里面走出,脸上挂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焦急和暴躁。他迅速地将门摔上后锁好,甚至还用力拽了拽门把手,反复确认锁舌已经完全咬合,紧接着,他又再次默默咏唱,激活了资料室内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阴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便转身匆匆离去。 魅音在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呵,宁可让资料室空置,也不愿让其他老师,甚至连海格力士这种所谓的同僚帮忙照看一眼……威达,你是有多不相信这个世界?真是可笑至极。) 确认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魅音对身旁的林恩使了个眼色。金发的同伴心领神会,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走到走廊中段,背对着资料室靠在墙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梯口和走廊另一头的动静,成为了最可靠的一道防线。 魅音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脚步轻盈得如同落叶,无声地滑到了资料室门前。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门锁上方悬停,却没有立刻触碰。她的感知力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仔细探查着门后那片未知的领域。 (首先,要搞清楚这个触发机制……) 双目微闭,感知力如触须般穿透门板的缝隙,在虚空中勾勒出那团魔力源的轮廓。 (首先是要搞清触发机制……如果是主人识别型,他进出时不需要那么多此一举。威达每次进入之前都会在门外咏唱解除,离开时又重新布设,也就是说,这是个无差别攻击的触发式陷阱,一旦有活物踏入警戒范围便会自动激活。) 她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陷阱的三维模型。位置就在门后半米处的半空中,形状并不规则,底部尖锐,上部宽大,呈一个倒置的钝角三角形悬浮着。 (这个体积……是魔书!那本平日里总漂浮在威达身边的魔导书!) 既然不是活体召唤物,那它的运作原理只能是依托魔力回路去感知周围小范围内的生命气息波动。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物理隔绝它的魔力探知路径,就能在不破坏警报结构的前提下将它无效化。) 魅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指尖夹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繁复的咒文。 『阴阳·土囚之术。』 她心中默念,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符纸贴着地面,如同一条灵动的游蛇顺着门缝钻了进去。透过微小的缝隙,她感知到那张符纸精准地滑行到了悬浮魔书的正下方,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土褐色的光辉。 原本轻薄的纸张瞬间膨胀、硬化,泥土元素在半空中急速汇聚,瞬间化作一个紧密的球体,自下而上将那本魔导书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封!』 魅音低喝一声,再次祭出一张画着封印咒文的符纸,迅速贴在刚才施术的位置作为双重保险,彻底切断了土球内外的一切魔力流通。 确认里面的魔力波动彻底沉寂后,她才掏出从芙蕾尔那里借来的精细工具,探入锁孔。连日来的魔鬼训练在这一刻展现了成果,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复杂的锁芯应声而开。 魅音推门而入,身形一闪便钻进了室内,随即反手将门重新锁死。 房间内光线昏暗,那个褐色的土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就像是一个毫无生命的摆设,对入侵者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反应。 (真是雕虫小技。)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囚禁的陷阱,转而开始打量起这间充满威达个人风格的资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魔药混合的怪味,几张宽大的桌案上堆叠着文件,但只粗略翻看了几眼,魅音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教学大纲和学生考勤记录,这种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果然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魅音没有在这些废纸堆里浪费时间,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深处,她清楚记得在那个方向,还隐藏着某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设置型魔法。 (嗯……大概就是这里了吧。) 魅音的脚步停在房间尽头,面前是一堵毫无装饰的惨白墙壁,平整得有些刻意,与周围摆满架子的布局格格不入。 (莫非有密室?) 她伸出手,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按压游走,传回的触感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机关活动的迹象。 (不对……如果是常规的机关密室,即便为了掩人耳目,也该放个书架或者挂毯遮挡一下。这么一面光秃秃的墙杵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在大喊‘此处无银三百两’。而且,若是机械控制的密室,何必还要并在周围布下隐晦的设置型魔法?) 魅音碧蓝的眸子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懂了……) 她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封魔符纸,动作干脆利落,对着那面墙壁的正中心,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符纸接触墙面的瞬间,原本坚实的白色墙体如同投入石块的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像烟雾一样迅速溃散。被遮蔽的真实景象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那符纸正稳稳地贴在一本悬浮的黑色魔书封皮上。 正是这本魔书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幻术,构筑了这面虚假的墙壁,将原本凹陷进去的壁龛严丝合缝地堵住。而那壁龛之内,才是威达真正想要隐藏的私密领地。 魅音伸手拨开那本失去效力的魔书,目光扫向壁龛内的隔层。 报表、财务支出明细、特殊学生档案……一叠叠文件整齐地码放着。她随手翻开几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虽然详尽,却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流水账。毫无疑问,又是障眼法。 她的视线如鹰隼般在那些堆叠的文件脊背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中间层的一摞资料上。那里,在一堆厚重的硬壳文件夹之间,夹着一本不起眼的黑色软皮小簿子。它并未像其他文件那样对齐摆放,而是深深地凹陷进去,像是被人匆忙塞入,又刻意想把它推到阴影的最深处,以免被路过的视线捕捉。 若是最上面或最下面,反而容易被随手拿取;夹在中间,利用厚文件夹的视线遮挡,确实是个看似聪明的选择。 (只可惜,塞得太用力,反而成了整排书脊中唯一的断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吧。) 魅音伸手探入那狭窄的缝隙,指尖触碰到那本小簿子微凉的皮革封面。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没有惊动旁边分毫。 那是一个人脸大的记事本,封皮没有任何文字标识。 魅音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心跳,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第95章 早知道上学期就来了 指尖捻过泛黄的纸页,魅音快速浏览着前几页的内容。正如预料,这些只不过是用来填充厚度的废纸——关于修改校训的建议、针对贵族学生的教育方针调整……全是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 然而,随着翻页的动作,日期的连贯性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魅音的手指停在一页明显被撕扯过痕迹的接缝处,下一页的内容风格陡变,原本冗长的公文格式变成了一种极度精简、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短讯。 『此计划此后的进展,待特利维坦到达后,我将与他建立单线联系。你等切勿再涉足,即刻销毁该项目一切前期相关信息,严禁任何形式的留档。若组织的监督或审查干部提出质疑,直接出示此指令——铁鸦·阿提米克。』 这条讯息的落款日期远在开学日之前。 魅音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眸光微沉。 (铁鸦·阿提米克……看来是个必须要记住的角色。日期跳动如此之大,中间缺失的部分恐怕涉及到了那个所谓的‘计划’最原始的构架。可惜,都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她继续向后翻阅,纸张的触感逐渐变得平整如新,显然是最近几天才装订进去的。 『完美武器成品已诞生,代号:面具女士。推测个体调制成功,但仍需进一步观察。确认无风险后,会将本体与其特殊能力使用说明一同送至你处。此后你只需专注此项任务,观察数据需实时发送并留档以备核查。目的有二:提供稳定数据以开发更多后续个体,并测试其能力稳定性。建议着重测试其特殊能力。——铁鸦·阿提米克。』 (完美武器……面具女士?) 魅音眉头紧锁,这个代号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诡异感。既然被称为“武器”,却又用“女士”这种称呼,甚至还需要观察“个体”的稳定性,这不仅意味着它是活体,更暗示了某种非人道的改造。 视线落到最后一页,这张纸显然是刚刚才被匆忙塞进去的,边缘没有对齐,歪斜地突出一角,连装订线都没压实。 『关于面具女士,有几项事前注意事项必须当面交代,也趁此机会一并回答你的疑问。即刻来一趟戈迪拉据点。』 魅音合上簿子,将它原封不动地塞回那个隐蔽的夹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威达之所以会在午休时间如此反常地离校,甚至连资料室的防御都做得比平时更神经质,就是因为这条急召。所谓的“完美兵器”和那个被层层加密的计划……没错,这就是他们拼命想要掩盖的核心机密。) 她并未急着离开,她动作优雅地展开手中双扇,那洁白的扇面在昏暗的密室中泛着微光。 指尖萦绕起淡蓝色的妖力,如蜻蜓点水般拂过那本小簿子上最为关键的两页。 嗡—— 纸上的文字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流光飞入扇面,顷刻间在画纸上凝结成清晰的拓印,随即又像墨汁滴入深潭般隐没在扇骨深处,不留半点痕迹。 合上簿子,精准归位。 封魔符重新贴回,幻术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再次将那罪恶的秘密严丝合缝地掩埋在惨白的墙面之后。 魅音侧耳倾听,确认门外走廊死寂无声。 她轻巧地推门而出,指尖在锁芯上熟练一拨,锁舌提前弹出。随着门扉合拢,“咔哒”一声脆响,一切恢复如初。 隔着厚重的门板,她单手捏起一个手印。 『散。』 门内的符纸瞬间腾起幽蓝的火苗,连同那一层厚实的土球一同烧灼殆尽,甚至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那本悬浮的魔书重新恢复了自由,依旧在那并不规则的轨迹上缓缓沉浮,全然不知自己曾被这般戏弄过。 做完这一切,魅音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神色如常地快步穿过走廊,在转角处看到了正假装看风景放风的林恩。 她放慢脚步,对他投去一个妩媚却又暗藏深意的眼神,手中的折扇轻巧地转了个圈。 林恩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中闪过惊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回到充满阳光的教室,此时其他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填满了座位,空气中重新充满了青春躁动的气息。 魅音一边复盘着刚才获取的关于“铁鸦”与“面具女士”的情报,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次行动的路线。那所谓的“完美武器”让她心中隐隐不安,必须尽快查清。 『晚上回去细说。』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等待下午课程的开始。 …… …… 班会时间,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巡视全场。 『那么,第一学期也已经过了大半。不知道各位这三个月过得习不习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散漫。 『理论考试,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你们从穿开裆裤就知道怎么对付,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但是——我们皇家学院还有个更重要的考试。』 老师的话锋陡然一转,音调拔高。 『没错,我看一部分人已经按捺不住拳头了,而某些混日子的恐怕已经吓得腿软了吧。』 坐在前排核心位置的卓维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嘎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排。视线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先是在林恩和魅音身上缠绕一圈,接着滑向凯瑟琳和芭尼菈,最后在克拉茨身上轻蔑地停顿。 『新生的实战竞赛,一个月后会在戈迪拉大广场举行。』 老师的话音刚落,卓维眼中的凶光更盛,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把林恩和凯瑟琳这两个出头鸟砸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老师的手指敲击着讲台,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教室内扫视一圈,似乎在确认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具体的胜负规则,届时会有专门的裁判团进行讲解。今天我只强调几个需要提前准备的要点,别到时候输在情报不足上哭鼻子。不管你们是本土的精英,还是远道而来的外籍生,身为班级的一员,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把别班的那些家伙揍趴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底下的学生们却发出了一阵低笑,空气中弥漫着好战因子。 『本次竞赛采取二对二的小组对抗制。鉴于参赛人数众多,将会分设多个赛区同步进行。规则很简单:允许携带私人武器,允许使用任何种类的魔法。唯一的底线是——不许出人命。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严禁操控任何型号的魔导机甲入场。』 说到这里,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更重要的规则。 『接下来是关键。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在比赛当天登记一名‘外援’。每位选手只有一次机会,可以让这名外援代替自己出战。至于什么时候用这张底牌,用来对付什么样的对手,那就是战术层面的博弈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坐在后排的克拉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嘲讽。 『听起来像是专门给某些输不起的家伙留的后路啊?是我的错觉吗?』 他的清晰地钻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前排几个贵族子弟立刻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但他全然不在意。 班主任并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克拉茨一眼。 『随你怎么想,克拉茨同学。但是别忘了,外援只能使用一次。如果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有一张底牌也走不远。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大多数盖恩学生疯狂的诱饵。 『只要能杀进决赛,奖励绝对丰厚。除了不菲的奖金和珍稀的魔导道具外,优胜者还将获得至高无上的殊荣——获得与赤钢高层干部们面对面畅聊的机会。』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沸腾。那些本土学生,尤其是平日里以赤钢预备役自居的激进派,眼中的光芒炽热得近乎疯狂。对他们而言,能接触到赤钢的干部,那是何等的荣耀。 魅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桌面的书本与林恩交汇。 (赤钢干部……) 两人极有默契地微微点头。对于那些所谓的“殊荣”,他们自然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恶心。但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如果能近距离接触那些高层,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关于“面具女士”或者“那个计划”的蛛丝马迹。 第96章 为什么没人主动邀请我呢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这几天你们赶紧决定好分组名单,以及是否需要申报外援就行,下课。』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夹起教案大步离开。 教室里立刻乱作一团,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战术。卓维站起身,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故意绕路经过林恩和魅音的桌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人,那张染着黄发的脸上满是狞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期待。 『可别太早被淘汰啊,废物们。』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写满了残忍的渴望。 (我还等着在擂台上,亲手把你们废了呢。) …… 随着卓维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气压顿时回升。 『露娜同学!怎么样?』 凯瑟琳像一阵旋风般凑到了魅音桌前,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橙色的单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要不要强强联手?咱们俩要是组队,绝对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魅音动作优雅地收拾着课本,闻言抬起头,露出一抹歉意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啊,抱歉呢,凯瑟琳同学。我已经决定和林恩一组了。』 凯瑟琳愣了一下,视线在魅音和旁边正低头整理背包的林恩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遗憾转变为某种促狭的坏笑。 『啊~这样啊。』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魅音耳边。 『话说,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啊?感觉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那种默契感……啧啧。这就是所谓的同住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 『凯瑟琳同学,说、说什么呢……』 魅音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原本伪装出的那种从容淡定瞬间破功,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视线不自觉地游移向窗外。 『你看,都已经对林恩同学直呼其名了嘛,之前不还是叫林恩同学的吗?』 被点名的林恩动作一僵,手里的羽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挠了挠金色的头发,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烫,不敢与凯瑟琳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对视。 见调侃得逞,凯瑟琳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转身一把挽住了后座芭尼菈的手臂。 『既然露娜重色轻友,那芭尼菈同学和我一组吧!我才不要和那些满脑子疯狂思想的本土疯子混在一起。』 芭尼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绿色的麻花辫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甩一甩。 『诶?我吗?好、好的说!能和凯瑟琳同学一组是荣幸的说!』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克拉茨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玩着围巾的边缘。 『喂喂,我混得就这么惨吗……我也算是外籍生里的战力吧?』 然而三个女生显然已经进入了闺蜜模式,完全没人理会他的自怨自艾。 『算了算了。』 克拉茨耸了耸肩,懒洋洋地站起身。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还是去找别的落单外籍生凑合一下吧。』 他刚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说起来,你们打不打算用外援啊?那种规则漏洞,不用白不用。』 『我是打算堂堂正正决斗。』 凯瑟琳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真正贵族的骄傲。 『依靠外力算什么本事?我要用自己的实力让那些看不起我的家伙闭嘴。』 『我就没那么高尚了。』 克拉茨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实用主义表情。 『我会让我家管家替我打一局硬仗吧。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反正规则允许。』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恩和魅音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很清楚:里奥的身份特殊,绝不能暴露在赤钢的眼皮底下;而芙蕾尔也不适合这种正面硬碰硬的场合。 『我们就不用了。』 林恩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也是磨练自己的机会,我们也想看看,凭我们两个能走到哪一步。』 『哼,挺有志气嘛。』 凯瑟琳赞赏地拍了拍手,随即握紧拳头,对着魅音做了一个挑战的手势。 『不过,如果赛场上对上露娜同学,我也绝对会全力以赴的哦!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魅音轻轻展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深邃眼眸,笑意盈盈。 『嗯,那是自然。祝各位都有好成绩。』 『嗯!一起加油的说!』 …… 夜幕低垂,厚重的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紧,将合租屋内的灯光与外界隔绝。 魅音端坐在桌前,手腕轻抖,那柄折扇便如孔雀开屏般展开。随着妖力的注入,扇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幽蓝色的字迹,正是白天在资料室拓印下来的内容。 『嗯,第一次情报窃取,算是没白忙活。』 里奥和芙蕾尔凑上前,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着那些稍显潦草的记录。潜伏在皇家学院这将近半年的时光,每日戴着面具示人,如今总算是撕开了这铁幕的一角。 魅音指尖在“面具女士”和“那个计划”这两个词条上轻轻点了点。 『无论是这个所谓的‘完美兵器’,还是被刻意删除档案的计划,背后都散发着见不得人的阴谋气息。甚至……不排除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的可能性。』 她收回手,扇面上的光芒随之黯淡。 『想要弄清这些秘密的全貌,仅凭这点东西还不够,必须跟进。』 里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眉头微皱。 『魅音小姐,下一次潜入的时机,你有什么打算?』 『急不得。』 魅音显得胸有成竹,她竖起两根手指。 『目前看来,最佳的窗口期还有两次。其一,是那个叫特利维坦的老家伙抵达学院,开始与那个阿提米克进行单线联系的时候。想必会有纸面或者魔导记录留下。』 她放下一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 『其二,就是这个代号‘面具女士’的实验体正式出现在威达视野范围内,并且开始进行各项测试之后。那时候会产生大量的观察数据,那些数据里也许会藏着有价值的情报。』 说到这里,她轻轻合上折扇,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运气好,特利维坦也选择把机密文件藏在资料室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那我们就能一石二鸟,省去不少麻烦。』 气氛稍稍缓和,魅音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安静擦拭着杯子的女仆少女,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说起来,芙蕾尔……这次能这么顺利还是多亏了你这阵子的特训。那些开锁的手法和匿踪的技巧,比我想象中还要管用。谢谢。』 芙蕾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恩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随即正色道。 『另外,学校那边马上要举办新生实战竞赛。我和魅音已经决定参加,目标是拿下优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所谓的冠军奖励,除了钱财,还有一个特殊的‘殊荣’——与赤钢干部面对面交流。既然是给新生的奖励,来的多半不是校内的威达或者海格力士,而是外部的干部。利用好的话,这也是我们面对面挖掘更多情报的机会』 『可是赤钢的干部……尽是些披着人皮的疯子。』 里奥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放在臂弯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席娜惨死时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份仇恨从未有一刻消退。 『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因为愤怒而暴露了身份。』 林恩和魅音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第97章 小小的酸涩 『需要我作为外援吗!』 芙蕾尔向前探出身子,黑色的瞳孔里满是急切与希冀。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的围裙上,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今天去集市采购食材的时候,我听到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在讨论那个竞赛。我的飞刀和毒剂虽然正面作战不如你们,但作为奇兵肯定能帮上忙的。』 林恩看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眼中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温和,他轻轻摇了摇头。 『芙蕾尔有这个心,我很欣慰。但这次不行。我和魅音……魅音小姐想借此机会好好磨砺一下自己,看看我们在不动用底牌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话音刚落,一旁的魅音忽然合上了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侧过身,视线飘忽地落在墙角的装饰画上,手中的扇子却再次展开,有些急促地扇动着,带起一阵阵微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 『好啦好啦……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魅音小姐’、‘魅音小姐’的叫个不停。』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些掩饰不住的羞赧。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妩媚与深邃的蓝眸,此刻却不敢直视林恩的眼睛。 『直接叫……魅音不就好了。我都对你直呼其名了,总是那样叫,听着怪生分的。』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金色的发丝。 『好吧,魅音。那么,到时候一起加油吧。』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像是触电般各自移开,但这小小的空间内,某种粘稠而甜蜜的氛围却在悄然滋长。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共同背负着秘密的人之间才能形成的默契与依赖。 芙蕾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由衷地感到高兴。那个曾经被复仇的火焰灼烧得遍体鳞伤的狐妖,如今终于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找到了归宿。里奥虽然不善言辞,但也是真心接纳了她。而林恩……林恩是把魅音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是照进她生命里的光。 在这个充斥着恶意与监控的敌国腹地,在那个如同绞肉机般的学院里,他们二人并肩行走在钢丝之上。每一天都面临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每一天都要忍受周围那些扭曲人性的言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这窒息环境里唯一能呼吸到的纯净空气。 这种羁绊,坚不可摧。 只是,看着两人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芙蕾尔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某种珍视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形状。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我不能这样。) 现在的每一秒都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在这个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关头,去计较这些儿女情长,只会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钢丝更加危险。只要林恩少爷真的开心,只要魅音能走出阴霾,这就足够了。 但这屋子里的空气实在是太热了,热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我想起有些香料忘记买了,虽然店铺关门了,但我去附近的夜市转转,顺便透透气。』 芙蕾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得体,找借口的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没等另外三人回应,她便匆匆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也将屋内的温暖隔绝在身后。 戈迪拉的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发热的眼眶稍稍冷却。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芙蕾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 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座被钢铁与狂热思想铸造的城市,才稍微显露出一点点能够让人喘息的缝隙。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将那份落寞的身影隐入夜色之中。 …… 冷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芙蕾尔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刚想拐弯,一道沉稳的声音却突兀地划破了寂静。 『打扰一下,这位女仆小姐。』 芙蕾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滑向裙摆内侧,那里藏着她的匕首。她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站在路灯下的是一位身着笔挺深色管家服的男人。一头灰色的长发并未像寻常老人那般稀疏,而是浓密且飘逸,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精心修剪的短络腮胡环绕着坚毅的下颚,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沟壑,却未带走半分精气神。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透过夜色直刺人心,左手戴着一只质地厚重的黑色皮手套,在那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坚硬的轮廓。他站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压迫感与威严。 『这么晚了还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行走……请问是被主人下了什么令人苦恼的命令吗?如果我多管闲事了,十分抱歉。』 虽然他的语气礼貌且克制,但芙蕾尔依然不敢放松,手指紧紧扣住刀柄,身体维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啊!没,没有的,只是来散散心而已。』 『哦?允许女仆散心,真是通情达理的主人啊。』 老管家微微挑眉,那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敢问您的主人尊姓大名?』 芙蕾尔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里奥或者林恩的身份。 『主人他……不是盖恩本国的。』 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试探,连忙止住话头,反问道。 『那个……请问您是?』 老管家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并不让人反感的笑意。 『哦,在防范老夫吗?也是明智的选择。』 『啊,没有的,只是……』 芙蕾尔有些局促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但脚步依然没有挪动半分。 『老夫是看得出来的。在这个国家,我们这些外来者提防周围的一切才是正常的生存之道。』 听到“外来者”三个字,芙蕾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说您也是?……』 『是啊,老夫也是这里人口中的外来者啊,而且也是为了散心。』 老管家缓缓走近两步,在距离芙蕾尔几米远的安全距离停下,摊开右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来打扰小姐你,也是因为你的眼神。在这个盖恩,人们的眼神要么充满绝望麻木,要么就是狂热与阴险。但你不同,你的眼里没有这些,却显得格格不入,满是心事。』 夜风吹过,卷起他灰色的长发。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老夫说说。老夫也是过来人了,兴许能开导你一二。毕竟你我都是侍从,也都是外来者,更是在这个夜晚偶遇。老夫叫巴鲁斯,请多指教了。』 芙蕾尔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这个自称巴鲁斯的老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虽然危险,却并不邪恶。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里,能遇到一个同样清醒的“异类”,竟然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第98章 我真正的心意 …… …… 月光惨白,洒在戈迪拉冷硬的钢铁建筑上,像是一层薄霜。芙蕾尔靠在河边的石栏上,双手下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目光投向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我……我是主人的青梅竹马。从小就一直憧憬他,发誓要和他一起踏上旅途和冒险,无论前路多么危险和坎坷。』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想借此平复胸口的酸涩。 『达成了啊,这个目标……我们确实走出来了。不过呢,我的主人他,怎么说呢……有另一位女士走入了主人的视野,哪怕种族不同,立场尴尬,她还是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说到这里,芙蕾尔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老管家,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急切的辩解。 『啊,我绝对不是嫉妒!相反,看到他们从敌对、陌生,到互相理解,一同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变得越发亲昵时,我真的很开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重新垂下头,看着脚尖。 『但是,心里还是会有些空落落的。我很不像话吧?明明只是一个女仆,自顾自地跟了上来。大家都有和理想、身世、过去相关的宏大动力,只有我……我却只是想陪在主人身边。这样的我,自顾自喜欢上了主人,从来没有表白心意,现在又自顾自地失落着。实在是太可笑了……对吧』 巴鲁斯静静地听着,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慢条斯理地收回,随后侧过身,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河面。 『小姐,我觉得你很高尚。』 『诶?』 芙蕾尔惊讶地抬起头。 巴鲁斯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锐利,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温和。 『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动机。你追随主人脚步,一同旅行的动力就是这份感情,这份纯粹的爱啊。我不觉得女仆憧憬主人有什么僭越。』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戴着厚重黑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按在石栏上。 『爱本身就是纯洁的,不应该被身份、种族或是立场限制。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离奇的事。我见到过背负宿命的勇者爱上本该被讨伐的魔物,也见到过最纯粹善良的妖精,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满手鲜血、只为赎罪而活的罪人……』 夜风吹起他灰色的长发,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这些同样是美好的爱。并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卑微。能在这种乱世里,依然保持着这份只想守护某人的初心,这就已经足够强大了。只是……』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基,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巴鲁斯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却比这夜风更加凛冽,直刺人心。 『只是……你对于那位主人的爱,真的是男女感情上的爱吗?』 『诶?!』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语言。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巴鲁斯转过身,背靠在石栏上,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恐怕你自己都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对吧?小姐啊,恕我斗胆猜测,你一定有着那种为主人献上一切,甚至是生命的觉悟吧。』 芙蕾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地、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无需思考就能做出的回答。 『身为侍从,这确实是伟大的品质。』 巴鲁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得有些浑浊的夜空。 『老夫也看得出,你的主人绝对是优秀的年轻人。可是,就是因为这样的献身精神太重,让你的世界中填满了他的身影,填满了他身边的伙伴,却唯独挤压得没有了你自己啊。所以你才一直没有真正理清,你对主人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收回视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锁住芙蕾尔有些慌乱的面容。 『那老夫问问你,如果你的主人和那位女士在一起了,你会被抛弃吗?他会让你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吗?』 『绝对不会!』 这一次,芙蕾尔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林恩少爷绝不是那种人,他们之间的羁绊是用鲜血和岁月铸就的,绝不可能轻易断裂。 『那你会被冷落吗?』 『也不会……』 芙蕾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划过脑海,劈开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迷雾。 『?!』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正在飞速消退。 『你想要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一同冒险,旅行,直到世界和生命的尽头,不是吗?』 巴鲁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么,有什么可苦涩的呢?那位女士的加入,并不会把那位主人从你的生活中夺走啊。』 芙蕾尔怔怔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是啊。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从来就没有奢求过独占那份爱,她想要的仅仅是看着他实现梦想,看着他幸福,并且自己能作为那幅画面的一部分存在着。魅音的加入,不仅没有夺走她的位置,反而多了一个强大、温柔且美丽的同伴,会让这场充满荆棘的旅途变得更加稳固,更加精彩。 原本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此刻竟化作了尘埃,随风散去。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释然的女孩,巴鲁斯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唉,小姐啊……只是这样的感情和献身,着实让人心疼啊。) 『感谢您!老先生。』 芙蕾尔对着巴鲁斯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阴霾,清澈的眼瞳在路灯下闪烁着坚定的光。 巴鲁斯微微欠身回礼,声音低沉而诚恳。 『帮上您的忙,我很荣幸。也希望您和您的主人能够旅途顺利,盖恩这个地方,对你们恐怕如同魔窟吧。』 芙蕾尔对着巴鲁斯轻笑一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告辞了。』 她转身快步跑向远处那栋两层住宅,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夜风吹拂着发梢,一丝懊悔才迟钝地浮上心头。(哎呀,忘记问巴鲁斯先生的住址和主人是谁了啊,明明日后去登门道谢才好……)但这小小的插曲并未绊住她的步伐,前方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是她此刻唯一的归宿。 随着芙蕾尔的心结解开,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归位。一个月后的新生竞赛,那场被无数人视为畏途的试炼,对于此刻心意相通、背负着仇恨与信念的林恩和魅音而言,不过是通往复仇之路的一块垫脚石。他们将心无旁骛,去迎接那个根本算不上挑战的挑战。 …… 河岸边,夜风依旧。 看着芙蕾尔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巴鲁斯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 『巴鲁斯啊,我还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怎么还当上心理辅导员了?』 一道打趣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中飘来。 『看到这些苦恼的晚辈就忍不住嘛,当年您的那些小情绪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克拉茨大人。』 来人正是克拉茨,他正从阴影中慢悠悠地走来,脸上还是那一如既往的随性。 『饶了我吧,别提那些黑历史了。』 他象征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随后眼神一凛,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对了,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关于新生竞赛,有两个人……我想你去试试他们的实力。』 巴鲁斯捋着络腮胡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回去说吧。』 第99章 连热身都算不上吧 这一个月里,资料室大门频繁开合。威达总是行色匆匆地被叫走去参加某些突发会议,离开时脸上挂着那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暴躁,手里的魔导书页被捏得哗哗作响。然而魅音却不为所动,既然特利维坦没有到来,那个所谓的“面具女士”也还没有出现,现在潜入除了徒增风险,毫无意义。 既然不能动手,那就磨刀。两人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竞赛,以及构思如何在优胜后的“畅聊”环节,从那些赤钢高层嘴里撬出关键情报。 ……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滑过,转眼便是竞赛当天。 戈迪拉广场今日彻底沦为了喧嚣的海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得广场周围冷硬的建筑泛起刺眼的白光。看台上人头攒动,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高年级学生三五成群,对着下方入场的新生指指点点,像是在集市上挑选牲口的买家。新生的家长们则更是夸张,身后跟着长串的侍从,捧着各式各样的补给品,把各个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安静!』 一声浑厚的咆哮通过扩音术压下了全场的嘈杂。海格力士站在中央的高台上,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在阳光下反射着杂乱且刺眼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那些冷酷的规则。 『规则我只说一次,所以都给我闭嘴听好了,判负标准很简单:主动认输、失去意识,或者——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凡是未经有效抵挡或闪避,导致受击倒地的,一律视为出局!别指望躺在地上装死还能爬起来反击,那在战场上意味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比赛形式为二对二。两人都出局则全队淘汰。胜方若有一人伤重弃权,剩下那个就得一个人扛到底,别指望还能给你换个新队友。』 讲完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条款,海格力士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所谓的帝国荣耀和尚武精神。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随着毫无营养的演讲结束,百十号参赛者涌入赛场。巨大的露天场地被结界分割成八个赛区,每个赛区旁都并排搭建了多个大凉棚作为等候区。观众和特邀嘉宾们早已在高处的观礼台落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群即将厮杀的年轻人。 林恩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试图在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中寻找作为“奖品”的赤钢干部。然而那些权贵们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傲慢雕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罢了,反正最后都会见到的。』 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魅音。它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那双隐藏了锋芒的眼睛里,只有对这场闹剧的冷漠。 两人对照着手中的分组表,迈步走向属于他们的那个角落。 …… 随着铜锣敲响,戈迪拉广场瞬间被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本土选手的赛区声浪滔天,哪怕场上只是两个连剑都握不稳的草包在互啄,只要他们身上流着盖恩的血,就能收获雷鸣般的掌声和甚至带着哭腔的呐喊。反观外籍生们得到的,就全是盼望他们出丑落败的目光。若是碰上两队外籍生互殴,那更是灾难。观众们宁愿扭断脖子去眺望隔壁赛区的背影,也不愿施舍半分关注。实在没得看了,才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转过头,嬉皮笑脸地开起赌局。 然而在林恩和魅音所在的区域,这种傲慢很快就被现实那粗暴的耳光抽得粉碎。 魅音手中的折扇慵懒地开合,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半步。那些所谓的魔法天才还在憋红了脸吟唱咒语,就被几道伪装成风系魔法的无形气劲掀翻在地,滚成了满地葫芦。林恩那边更是简单粗暴,那把未出鞘的铁剑在他手中如同手臂的延伸,仅凭剑鞘的拍击和脚步的腾挪,就让对手连衣角都摸不到。往往还没等观众看清发生了什么,对手就已经四脚朝天,双眼翻白。 这不是比赛,这是单方面的霸凌。 第一轮结束,全场哗然。接下来的对手学乖了,或者说是被逼急了,纷纷祭出了那唯一的“外援”名额。高年级的学长、家族豢养的私兵护卫,一个个气势汹汹地登场,身上闪烁着高阶魔导具的光辉。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认定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籍生即将被撕碎。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上来的是谁,结局都只有一种——躺下。每一次登场时的欢呼有多热烈,结束时的死寂就有多尴尬。那些外援甚至输得比新生还快,林恩和魅音就像两台精密的收割机,无情地碾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看台上的脸面终于挂不住了,焦虑和羞恼开始发酵。 『真是废物!连两个外地来的野种都收拾不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贵族气得把手里的望远镜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说什么?!我看你家孩子的外援更废物,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旁边的家长立刻反唇相讥,唾沫星子横飞,两家大人在看台上差点没打起来。 『那两个外籍生绝对吃了什么违禁品!裁判呢?我要举报!这不公平!』 更有甚者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场内神色淡然整理衣袖的林恩和魅音,那副模样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下一场,下一场他们就完蛋了!!』 …… 下一场,下一场,又是下一场,直到八个场地的喧嚣声逐渐平息都没有发生那些观众们期盼的奇迹。对二人来说,那一场场碾压根本连热身运动都算不上。 八进四的抽签结果刚一公布,亚铎的脸就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一阵青一阵白。他和另一个同样练得满身肌肉块却毫无魔力的搭档站在赛场一侧,看着对面那两道修长身影,膝盖竟不争气地有些发软。元素亲和测定时被“露娜”当众羞辱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乱转,那种被绝对实力碾压的窒息感,让他此刻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露娜……!』 亚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珠瞪得快要脱眶而出,额头上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太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了,那根本不是靠吼两嗓子或者拼命就能填平的鸿沟。 『怎么?不用外援吗?』 魅音并没有急着进攻,她甚至连架势都没摆,只是轻轻甩开手中的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 『你有几斤几两这种事,一个学期里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上一场比赛已经用了吧。』 她摇着扇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慢悠悠地向着亚铎走去。每一步都踩在亚铎紧绷的神经上,逼得这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下意识地往后退缩。魅音走到场地正中心,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亚铎,就这样闲庭信步地走了回去。 林恩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魅音走回林恩身边,“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扇骨直指亚铎那张因为恼火而咬牙切齿的脸。 『友善提醒你一句,在这里丢人,可就真的丢大发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亚铎脆弱的自尊心上。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 『我……!』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要找些恶毒词汇来挽回颜面时,远处的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如同海啸般的狂热欢呼。成千上万的喉咙齐声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卓维!卓维!』 亚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张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狞笑。 『听到了吗?』 他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指着那个欢呼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凯瑟琳和芭尼菈她们两个对上卓维了!猜猜会是什么下场吧!』 亚铎越说越兴奋,仿佛卓维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卓维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恩和魅音,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懂了吧?你们两个就算能赢了我,一会也只会更惨!!就和那两个娘们一样!』 林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轻松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魅音手中的折扇也停止了摆动,她缓缓垂下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原本的戏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冰冷。 虽然只是卧底,但人心毕竟不是石头做的。这半年来,那两个少女早已被二人视做了值得结交的朋友。更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国家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第100章 不可一概而论 『……』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一股源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伴随着魅音的视线毫无保留地刺入亚铎的大脑皮层。那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属于兽类魔物的杀意。亚铎的喉结剧烈滚动,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止不住地打颤。 (什么……那是什么!她……她不会真想杀了我吧?!)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亚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快!拦住她!』 身旁的搭档怒吼一声,仗着一身横练的肌肉猛冲上前,试图用躯体撞开那道逼近的倩影。林恩身形微沉,手中那柄连鞘大剑并未出鞘,而是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嘭! 只听沉闷的撞击声过后,那壮硕的学生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随即重重砸落在地。烟尘四起,坚硬的石板地砖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亚铎惊恐地扭头看向那不省人事的搭档,还没等他回过神,视野前方猛然一暗。魅音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她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野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扑而来。 亚铎慌乱地举起双臂试图招架,却被那股冲击力直接撞翻在地。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在眼前放大,修长的指尖带着森寒的锐气,悬停在他咽喉哪怕一寸不到的地方。 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死神仿佛已经把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亚铎的瞳孔剧烈颤抖,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我认输!!!』 凄厉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广场,甚至盖过了广播的杂音。 魅音眼中的寒光散去,她直起身,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只留下亚铎翻着白眼瘫软在地,身体还在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时不时抽搐。 …… 看台上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铺天盖地的嘘声与唾骂。 『懦夫!滚下去!』 『盖恩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吃剩的果核、揉皱的纸团像雨点般砸向场地中央。亚铎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垃圾堆里,直到几个医生黑着脸走上来。他们草草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外伤后,一脸厌恶地将这个还在失禁边缘徘徊的饭桶抬上了担架,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搬运一袋腐烂的垃圾。 林恩和魅音没有在场上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沸腾的观众席。 半决赛的整备时间有限,场地正在清空。两人的脚步飞快,穿过喧闹的人群直奔另一侧的选手准备区。虽然规则明令禁止杀人,但卓维是海格力士的儿子,所谓的规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废纸。 虽然二人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凯瑟琳和芭尼菈是人类,也是同学。但这层身份在卓维的特权面前究竟能起到多少保护作用,谁也不敢保证。 穿过嘈杂的人群,角落里的景象让两人的心猛地一沉。芭尼菈缩在担架旁,原本整洁的校服上沾染着灰尘,嘴角挂着一抹刺眼的血迹,整个人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正用颤抖的手拿着湿毛巾,试图擦拭担架上那人的额头。 『芭尼菈同学!』 听到熟悉的声音,芭尼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刘海湿透,黏在额头上。看到赶来的两人,她强撑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骂出了声。 『露娜小姐……小心卓维,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凯瑟琳同学!别乱动!』 林恩几步冲到担架前单膝跪下,目光触及凯瑟琳的双腿时,瞳孔骤然收缩。那原本修长的双腿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角度,小腿处的布料被撑得紧绷,显然骨头已经断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放大的瞳孔里残留着未散去的恐惧。 魅音没有说话,迅速蹲下身,伸手接手了医生那敷衍了事的包扎工作。她动作利落地拆开松垮的绷带,重新固定夹板,手法娴熟得让人心疼。处理完伤势,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芭尼菈,眼神中满是询问与压抑的怒火。 芭尼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刚才的噩梦。 『卓维……他用那个特制的蒸汽锤,喷出的热气一下子就让我们的武器脱手。还有他的队友,用的是最先进的热兵器,根本没法近身。我被打倒了,凯瑟琳同学明明已经大喊认输了……可卓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芭尼菈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笑着说什么“早就说过竞赛时你们就完蛋了”,然后……然后硬生生把凯瑟琳同学的脚给踩断了……这还不够,他还举起锤子,想对着她的脸砸下去……』 『芭尼菈同学嗓子都快喊哑了求他住手。』 凯瑟琳虚弱地接过话茬,眼中的恨意比伤痛更甚。 『卓维那个畜生却笑得更开心了。最恶心的是那些观众……他们像疯了一样叫好,巴不得我这个“异类”死在台上!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正说着,旁边几个路过的盖恩学生瞥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嘲笑,甚至有人指指点点。 『滚开!』 林恩猛地转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那几个学生被这股凶煞之气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灰溜溜地散开了。 『还好……有一个大姐姐阻止了卓维。』 芭尼菈擦了擦眼泪,心有余悸地回忆着。 『我看她身上戴着徽记,似乎是赤钢的干部……她冲上来制止了卓维,结果卓维反手就对着她的脸狠狠打了一拳。不过也因为这样,他才终于停手了……』 魅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紧锁。 (赤钢的干部?会为了救一个劣等生而挨打?这群疯子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第101章 选择大于努力吗 『救了二位的那个赤钢干部,是怎么样的人啊?』 林恩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芭尼菈伸出手指抵着下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身影,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银白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长得很漂亮……但是,感觉她看上去总是忧心忡忡的说。』 魅音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那个名字瞬间浮现。 『藏守春香吗?』 听到这个名字,芭尼菈和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惊呼。 『东之国的人?!』 魅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嗯……还记得那节历史课上老师提到过的吧。除了那个栗泽,投靠了赤钢的东之国国民还有一人,就是她。只是……』 林恩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无法将那个名字与现在的赤钢联系起来。 『可露娜……那个名字我也在史书里读到过啊,藏守春香不是三十年前在东之国城市区击溃邪光组织的英雄吗?那位传奇的魔导机甲操控员……怎么会背叛东之国转投赤钢?』 『并不算背叛吧。』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赛场,似乎穿透了时光。 『据说是邪光战争胜利后她就这么做了。那个时候……盖恩还没有和东之国明确敌对。只是恐怕,进去容易,出来就……』 (三十年过去了,外貌却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被赤钢进行了深度改造。恐怕为了控制这样的战力,还在她体内植入了某种“保险”装置吧……历史记载中的她可是以正义感和阳光性格闻名的,然而听芭尼菈同学刚才的描述……忧心忡忡吗,真是讽刺。) 林恩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转变。他刚想告诉自己这与他们的任务无关,应该暂时放下,目光却正好撞上了魅音投来的视线。 魅音不动声色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这件事情,可以跟进。 (既然她出手救了凯瑟琳,甚至卓维那种人都能当众殴打她,想必她在赤钢内部不仅地位不高,而且备受煎熬。加入赤钢恐怕绝非她的本愿……这里面绝对有问题,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能挖出盖恩另一件见不得人的丑闻,甚至可能挖出藏在东之国的污秽。) 就在两人交换眼神的瞬间,凯瑟琳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拉茨同学,你也进半决赛了啊。』 林恩转过头,只见克拉茨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出,围巾下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散步。 『嗯,还算顺利吧。』 克拉茨耸了耸肩,目光扫过担架上的惨状,眼神微微一沉,随即换上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好了,凯瑟琳同学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恭喜啊,克拉茨同学的队友呢?』 林恩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和克拉茨组队的外籍生的身影,便随口问道。 克拉茨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 『伤得不轻,我让他退赛了……所以半决赛如果我请了外援,你们二位应该没意见吧?』 林恩神色一凛,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也就是说,半决赛我们的对手是……』 『嗯,是我。』 克拉茨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两人投向远处的另一个准备区,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老实说,修理卓维那俩废物我一只手都能搞得定,但对付你们二位嘛,恐怕就要祭出我的保险牌了啊。』 魅音上前一步,深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决意,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 『不过我们不会手下留情啊,克拉茨同学。凯瑟琳同学的仇,我想亲手来报。』 只有赢下这一场,才有资格在决赛中把卓维那个混蛋踩在脚下。 克拉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玩味的笑意。 『我这边也一样啊。』 (手下留情?呵,等你们有那个余力再说吧。) 一旁的裁判员核对着手中的名单,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么克拉茨同学确定使用外援进行半决赛,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没问题吧?好,记录下来了,那么比赛准备开始。』 三人向凯瑟琳和芭尼菈点头致意后,分别走向赛场两侧的准备通道。身后传来凯瑟琳带着担忧和焦急的喊声。 『喂!你们之间别打得那么狠啊!』 …… 走到准备区的阴影处,克拉茨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唤道。 『所以,巴鲁斯。』 『是。』 回应声响起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劲风凭空乍起。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或养伤的淘汰选手只觉得胸口一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惊恐地四下张望。 而在克拉茨身后的阴影中,那个身着管家服的高大身影已然伫立。巴鲁斯就像是从风中走出来的一样,灰色的长发在气流中狂乱舞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克拉茨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依旧懒散,却透着一股绝对的信任。 『这场交给你了。』 …… 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嘘声。对于那些高傲的盖恩贵族学生来说,外籍生之间的半决赛简直就是个耻辱,无论谁赢,都是对皇家学院血统的玷污。有人甚至已经起身离席,嘴里嘟囔着不满。 场上的气氛却与周围的冷漠截然不同。 巴鲁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对面的两人,没有任何杀气,却让人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猛禽盯上的猎物。 『林恩,小心些,克拉茨的外援……』 魅音压低了重心,手中的折扇微微展开,湛蓝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嗯,感觉得出来。和之前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恩双手紧握剑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总之,不能大意!』 第102章 有没有见过一招从天而降的尖剑技 (好快!) 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深处的危机警报疯狂炸响,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没有任何预兆,狂风扑面而来。巴鲁斯的身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那柄细长的刺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在了林恩格挡的长剑剑柄之上。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恐怖的动能顺着剑身传导,林恩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巧力推得向后极速滑行,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足足滑出数米才勉强稳住。 魅音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从侧翼切入。她手中的双扇高速旋转,边缘锋利如刀,带着切割空气的尖啸声,直取巴鲁斯的肋下。 巴鲁斯看都没看一眼,眼神一凝,左手的金属钢爪猛地向上一挑。 咔嚓! 钢爪精准地卡进了高速旋转的扇叶边缘,借着旋转的力道顺势一引。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被化解于无形。紧接着,他手腕发力,猛地向外一甩。 呼啸的气流凭空炸裂,化作一场小型的风暴。 魅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气浪包裹,像个陀螺般被狠狠甩向远处。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双扇猛地向反方向推出,利用风压抵消了那股推力,双脚落地后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烟尘散去。 巴鲁斯并没有趁胜追击。他优雅地收回动作,将刺剑竖在胸前,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两人,等待着他们的下一轮进攻。 短暂的沉寂过后,魅音身形如电再次发难,修长的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巴鲁斯心口。巴鲁斯神色未变,手腕一翻,刺剑护手横在胸前向外一拨。气流瞬间凝结成一道小型的风暴壁障,硬生生将这一击弹开。紧接着他右脚猛踏地面,激起的阵风将魅音向后推去,手中的刺剑顺势递出,直取魅音咽喉。 “铛!” 林恩的长剑横插进来,截住了这致命的一击。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角力,巴鲁斯手腕抖动,刺剑化作无数道灰色的虚影,如暴雨般密集地敲击在林恩的剑刃上。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落在剑身的受力点上,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不行,这样下去武器会废掉。) 林恩借力向后一跃,退回到魅音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已然达成。 『岩缚剑!』 青色的风元素缠绕上林恩的双腿,与此同时,厚重的土元素顺着剑柄蔓延,无数坚硬的岩石凭空生成,层层包裹住剑身,化作一柄粗犷的坚石大剑。 魅音双扇齐舞,左手唤风,右手引火。狂风卷入烈焰,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 『焚风扇!』 炽热的火浪夹杂着风刃,咆哮着扑向巴鲁斯。 巴鲁斯握紧剑柄,剑身周围的气流疯狂旋转。他对着面前虚空猛地一挥,一道无形的风之屏障凭空切下,将空气连同火焰一分为二。汹涌的火浪撞在屏障上,被强行牵引着向上下两侧分流,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高耸的燃烧火墙,却无法寸进分毫。 火光摇曳间,巴鲁斯的身影已然跃至高空。他越过火墙,借着下坠之势,剑尖直指刚刚旧力已尽的魅音。 林恩纵身而起,挥舞着沉重的岩石巨剑迎了上去。 巴鲁斯眼中闪过冷光,按照刚才交手的力道预判了格挡的方位。然而就在剑锋相触的刹那,林恩低喝一声,魔力激荡。包裹在剑身上的岩石瞬间解体,在魔力的推动下化作无数碎石炮弹,劈头盖脸地轰向巴鲁斯。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完全超出了预判。巴鲁斯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被密集的碎石雨硬生生压制,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落回火墙之后。 …… 另一侧赛场上卓维那边的战斗在毫无悬念的装备碾压中结束,欢呼声此起彼伏。然而这边的观众席上虽然依旧充斥着对“外籍生内战”的不屑,却没有加入那场欢呼,相反,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也死死黏在这场战斗中。甚至有人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只见魅音单膝跪地,双扇猛然展开,随着身形拔起,双臂向上一扬。魔力凝结成的飞刃如漫天落叶般腾空而起,悬停片刻后,随着她折扇挥下,骤然化作暴雨向巴鲁斯倾泻。 巴鲁斯神色未动,手中刺剑化作银色屏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地面被飞刃犁出一道道深痕,碎石飞溅,但他周身三尺之内竟无一片落叶近身。 未等攻势停歇,巴鲁斯低喝一声,左手钢爪撕裂空气,四道旋风呼啸而出。狂风卷过尚未熄灭的火墙,裹挟着烈焰兵分三路。 林恩双手持剑,迎面撞上第一股烈风。剑锋劈开风眼,却被后续的劲力震得虎口发麻,紧接着第二股火焰飓风狠狠刮在剑刃上,金属与风火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逼得他不得不沉腰卸力。 另外两股旋风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林恩直扑魅音。魅音刚欲向前翻滚,身后两股热浪已然汇聚,风助火势,瞬间膨胀成巨大的火焰风暴。千钧一发之际,她口中飞速念咒,一层淡淡的光芒覆盖全身,强化了对火与风的抗性,虽然成功抵挡了这双属性的杀伤,但风暴形成时那巨大的冲击力仍将她整个人掀向半空。 巴鲁斯抓住破绽,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纵身跃起,剑尖直指失控的魅音。魅音强行在空中调整姿态,双扇合拢,精准地夹向刺剑护手,试图卡住剑尖。 然而巴鲁斯手腕一抖,剑身旋转,巨大的扭力瞬间传导至魅音手腕。紧接着他剑托猛击魅音腕骨,剧痛之下,两把折扇脱手飞出,坠向地面。 『露娜!』 林恩脚下黑影一闪,发动影瞬步法冲天而起。然而巴鲁斯仿佛脑后长眼,左手钩爪回身一探,精准抵住林恩的剑刃。一击未果,林恩只得顺势揽住魅音,将她护在怀中。 电光火石间,三人已在空中交手数合。巴鲁斯借着钩爪的反作用力凌空转体,一记重踢狠狠踏在林恩护住魅音的手臂上。 林恩来不及挥剑,只能用护腕硬扛。只听一声闷响过后,巨大的下坠力道裹挟着两人极速坠落。 呼啸的风声中,林恩却感到脚下一实。回头看去,魅音正单手结印,伪装成风系魔法的阴阳术在两人脚下凝聚成无形的台阶,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稳稳踏在半空。 头顶上方,巴鲁斯借着刚才那一踢的反作用力,竟再次拔高身形,冲入更高的天际。阳光洒在他身上,那柄刺剑反射出耀眼的寒芒,身体笔直倒悬,宛如即将降下的神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胜负将在这一击中分晓。 第103章 规则是这样写的嘛 『林恩,还记得梦境中那场战斗后我说了什么吗?』 风声呼啸,魅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林恩握紧大剑,目光死死锁住上方那个即将坠落的身影。 『嗯,让我偶尔依靠一下伙伴,不要一个人死扛,对吧。』 魅音嘴角上扬,原本空着的双手覆上了林恩紧握剑柄的手背。赤红的烈焰瞬间腾起,顺着剑格疯狂向剑尖蔓延。紧接着,一股幽蓝的阴阳魔力顺着魅音的掌心注入剑身,原本狂暴的火元素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骤然膨胀,化作一条狰狞的炎龙盘踞在剑刃之上。那恐怖的高温足以融金化铁,却在魅音精细的操控下,温顺地避开了林恩的皮肤,只将毁灭的锋芒对外。 高空之上,巴鲁斯双脚猛踏虚空,空气被踩出一声爆鸣,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陨落。刺剑撕裂大气,裹挟着必杀的锐气直刺而下。 林恩与魅音同时发力,双脚踏碎脚下的魔力台阶,迎着那道银光冲天而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轰然对撞。 没有金属交击的脆响,只有能量互相吞噬的嘶鸣。缭绕在剑身上的炎龙与巴鲁斯刺出的剑风死死咬合在一起,火焰疯狂灼烧着气流,风压试图吹散烈火。刺眼的光芒在赛场中心炸裂,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全场,三人如同被巨浪拍打的礁石,同时被狠狠掀飞,向着地面坠去。 观众席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试图穿透烟尘看清战局。凯瑟琳顾不得腿上的剧痛,死死抓着担架边缘,芭尼菈更是双手捂住嘴巴,心脏狂跳。 半空中,林恩与魅音在失衡的瞬间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借力调整身形。两人双脚同时触地,在地面滑行数米后稳稳停住,虽然略显狼狈,却始终未曾倒下。 而在另一侧,巴鲁斯重重砸在石板地上,身体在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下。烟尘散去,他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但胜负已分。 裁判的哨声响起,判定巴鲁斯格挡失败受击倒地。 巴鲁斯看着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归于平静。他手腕一转,将刺剑归入鞘中。 『老夫输了,出色的表现。』 『赢了!』 凯瑟琳躺在担架上挥舞着拳头高声欢呼,完全忘记了伤痛。就连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盖恩贵族观众,此刻也被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折服,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汇聚成一片惊叹的浪潮。 林恩转头看向魅音,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他们收起武器,对着巴鲁斯轻轻点头致意,转身向着准备区走去。 …… 决赛前的休息区内,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 克拉茨瘫坐在墙角,双手枕在脑后,一脸惋惜地看着天花板。 『拿不到奖金了啊,真是烦人的规则,明明才刚开始,不过你们两个到底何方神圣啊,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实力啊。』 林恩正仔细检查着手中的大剑,确认剑刃在刚才的激战中没有崩口。听到克拉茨的抱怨,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本质是为了不想把一场比赛拖的太久,或者是为了告诉学生们真正的战场一个失误就是死亡吧。』 确认武器无误后,林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正安静站在阴影里的管家身上。 『克拉茨同学才是吧,你这位管家是什么来头啊?』 克拉茨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既得意又神秘的笑容。 『不值一提,只是早年间从刀光剑影中磨练出的技艺罢了。』 巴鲁斯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抱歉克拉茨大人,看来老夫身手也有些生锈了啊。』 『算了算了没什么,我可不想进了决赛然后和赤钢的人聊天,某种意义上也是得救了。』 克拉茨摆了摆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躺在担架上的凯瑟琳虽然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嘴上却不饶人。 『克拉茨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用了外援输了还嘴硬可就太逊了。』 克拉茨翻了个白眼,眼神直接飘向别处,显然是懒得和一个伤员计较,心里大概在想“你就躺着养你的伤去吧”。 芭尼菈坐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眉头紧锁。在她看来,进入决赛面对那个恶名昭彰的卓维,还要在赤钢高层的注视下比赛,这根本不是什么殊荣,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可是……又要面对卓维,又要和赤钢的人谈话……』 魅音正对着镜子整理有些凌乱的刘海,听到那个名字,她动作一顿,镜子中映出一张充满轻蔑的笑脸。 『没事,那种徒有其表,只会仗势欺人的渣滓,本质是比亚铎强不了多少。』 林恩走到芭尼菈和凯瑟琳面前,语气坚定。 『芭尼菈同学还有凯瑟琳同学,我们会为你们出这口恶气的。』 克拉茨直起身子,玩味地捋了捋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说起来他不会吓得找借口逃掉吧,看了刚才那种程度的对决。』 『他?他只会自负地觉得别人都是废物,沉浸在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的迷梦里,这会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怎么折磨露娜同学他们。』 凯瑟琳冷哼一声,她太了解那些卓维的德行了。 魅音合上镜子,转身走到林恩身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真巧,我也在想一会怎么羞辱他。』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向着决赛的入场通道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芭尼菈忍不住站起身,双手握拳大喊。 『二位,一定要赢的说!』 ……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克拉茨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巴鲁斯,你觉得怎么样?』 巴鲁斯目光深邃,看着通道的方向,缓缓点头。 『虽然经验上还有不足,但前途无量。』 克拉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似乎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第104章 清算时刻 决赛擂台之上,卓维扛着那柄巨大的蒸汽动力锤,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狂笑。 『哟?进决赛了?看来这一届的新生真是有够废物啊,说真的,我要是你们,刚才我就退赛了,说不定还能落个好点的下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全场的注视,随后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刺耳的嘲讽。 『收拾了几个废物外援,就觉得能从外籍生这个下水道里爬出来和我叫板了?还是说是为了给那俩小娘们报仇,啊?』 卓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通过扩音装置回荡在整个广场。观众席上的人其实大半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这位赤钢大少爷笑得如此开心,也都纷纷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 笑声未落,卓维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凶光毕露。 『你们两个,会比她们还要惨!动手!』 站在他身旁的队友是一个全身被金属覆盖的怪人,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更像是一台行走的魔导兵器。随着卓维一声令下,怪人肩部的装甲翻开,刺眼的光芒汇聚,一道道光炮接连轰出。 林恩身形如电,在光束的缝隙间穿梭。那些落空的光炮轰击在观众席下方的防护墙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凹陷,碎石飞溅。 就在林恩侧身避开一道光束的瞬间,卓维以为抓住了破绽,蒸汽锤喷涌着白雾,带着灼热的高温狠狠砸下。 林恩不退反进,大剑横扫,剑身裹挟着烈焰直接迎上了锤头。一声爆响,那柄沉重的蒸汽锤竟然被直接磕飞,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地板上。 『掩护我!』 卓维惊慌失措地后退,大声吼叫。那个笨拙的改造人立刻调转方向,挡在了卓维身前。 然而,一道蓝色的倩影早已鬼魅般出现在改造人的侧后方。魅音手中折扇挥舞,一股激流瞬间包裹了改造人的躯体,紧接着,耀眼的雷光顺着水流炸裂开来。 水导电,电生磁。 对于这种全身都是精密魔导元件的改造人来说,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改造人浑身剧烈抽搐,体内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随后冒出一股黑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废物,真是废物!』 卓维看着倒地的队友,发出一声滑稽的惊呼,随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双腿却在不住地打颤。 林恩收剑入鞘,冷冷地看着那个丑态百出的贵族少爷。 『捡起来啊,伟大的海格力士的儿子。』 贵宾席上,海格力士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身上的金银饰品叮当作响,脸色铁青。 『你他妈找死!!』 卓维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羞耻感让他面红耳赤。他冲过去捡起蒸汽锤,推进器全功率开启,咆哮着向林恩冲来。 魅音轻盈地向前迈出一步,手中折扇猛地一挥。 一股强劲的风压平地而起,直接将蒸汽锤喷出的高温蒸汽倒卷了回去。滚烫的白雾瞬间糊满了卓维的脸,烫得他发出一声惨叫,视线完全被遮蔽。 就在他胡乱挥舞锤子的时候,魅音飞身而起,修长的腿重重踹在锤柄的末端。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卓维连人带锤踹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魅音落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上挂着的玉佩,眼神冰冷而戏谑。 『啊,怎么受击倒地了啊,卓维大少爷,是不是地太滑了?』 卓维狼狈地爬起来,顾不得脸上的红肿,对着裁判席疯狂大喊。 『不是受击倒地!我防住了!』 裁判席上的几位裁判面面相觑,看着贵宾席上海格力士那杀人般的目光,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示意比赛继续。 魅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 要是就这么结束了,那才叫无趣。她还没打够呢。 …… 『捡起来。』 …… 『捡回来。』 冰冷的命令声在赛场上空回荡,如同驯兽师在调教不听话的野狗。每一次卓维狼狈地爬向武器,都会引来观众席上压抑的低吼。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学生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们眼中的天之骄子、皇家学院的绝对主角,此刻正像个小丑一样被两个“下水道的老鼠”肆意戏耍。 所谓的低调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踏入这所学院的第一天起,外籍生的标签就注定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处于聚光灯下,这一点在这个学期中已经无数次被验证了。既然无法隐身,那就让这光芒变得刺眼到无法直视。魅音看着卓维那张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历史课上播放狐之里惨状时这家伙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快意,以及刚才他对凯瑟琳和芭尼菈施暴时的残忍。 新仇旧恨,就在此刻清算。 凯瑟琳和芭尼菈坐在等待区,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们看着丑态百出的卓维,又扫过那些同样面色铁青的观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两只虫子!』 卓维终于彻底崩溃了,理智在羞辱中燃烧殆尽。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抡起沉重的蒸汽锤狠狠砸向林恩,随即双拳燃起狂暴的火焰,毫无章法地扑了上来。 林恩侧身,单手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锤柄。借着旋转的力道,他腰部发力,将那柄沉重的凶器以更快的速度掷了回去。 蒸汽锤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砸在了卓维狂奔的双腿上。 咔嚓!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甚至盖过了全场的惊呼。卓维的双腿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曲,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像个失控的回旋镖一样在空中翻滚着向前飞去。 魅音早已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她看着那个飞来的物体,眼神平静得可怕。待到卓维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近在咫尺时,她猛地提膝,一记凶狠的顶膝重重撞击在卓维的面门上。 几颗带血的牙齿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卓维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被这一击硬生生顶上了半空,随后像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尖叫声才迟迟爆发。人们张着嘴想唾骂,想指责犯规,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有逻辑的音节。 贵宾席上,海格力士猛地起身掀桌,却因为桌子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而踉跄了一下。他面容狰狞,脖子上青筋暴起,咆哮着要宰了那两个下等混蛋。周围几名同样位高权重的盖恩官员吓得脸色苍白,死死按住这位失控的同僚,生怕他做出什么有损帝国颜面的举动。 死寂的会场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还在抽搐的卓维抬上担架,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此刻像是一滩烂泥。海格力士顾不得什么贵族仪态,推开挡路的人群,带着家丁护送担架向着戈迪拉最好的教会狂奔。一群平日里围着卓维转的跟班试图跟上去表忠心,却被海格力士回头一声暴喝斥退,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地。 …… 林恩与魅音走下擂台,向着准备区走去。沿途那些本土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围堵过来,眼中满是敌意与愤恨,却在两人靠近时不由自主地后退。那个十米的真空圈随着两人的移动而移动,没人敢跨越雷池一步,卓维那扭曲的双腿就是最好的警示。 回到准备区,凯瑟琳不顾身上的伤痛,激动地拍起手来。 『露娜同学!』 她看着魅音,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崇拜。 『赢了,赢了!卓维那个混蛋真是活该!』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卓维刚才那副凄惨的模样,那不仅仅是胜利,更是对所有傲慢与暴行的审判。凯瑟琳从未觉得如此解气,看着面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同伴,心中充满了敬意。 『嗯!我们替你,替芭尼菈同学复仇了。』 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一个满头冷汗的学院领导就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看着这两个把天都捅破了的学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履行职责。 『快点啊!颁奖典礼还等着呢,还要不要了!』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转身随着那个暴躁的领导走向颁奖台。身后,是凯瑟琳和芭尼菈炽热的目光,以及无数双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睛。 第105章 不被待见的冠军与英雄 司会站在扩音水晶前,手里的稿纸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上面原本写满了歌颂卓维少爷神勇无敌、扞卫帝国荣耀的华丽辞藻,此刻念出来却像是给死人读悼词,每一个字都干瘪得掉渣。台下死气沉沉,偶尔投来的目光里藏着要把台上两人千刀万剐的怨毒。 林恩和魅音站在领奖台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只觉得好笑。 负责递交奖金和奖品的工作人员板着一张死人脸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把托盘硬生生推向林恩的胸口。林恩脚下生根,单手稳稳接住托盘边缘,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反震回去。那工作人员猝不及防,脚跟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那个所谓的赤钢干部接见环节。 在一阵终于像点样子的欢呼声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从贵宾席晃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冠军一眼,径直走向旁边卓维那个侥幸没被打残的队友。那学生受宠若惊,腰弯得快要碰到地面,双手颤抖着握住官员肥腻的手掌,脸上堆满了谄媚。 林恩和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尽是失望。这种货色,别说核心机密,恐怕连海格力士今天早餐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个摆设。 『那么,对于外籍的冠军朋友,我们也同样准备了最适合二位的赤钢的大人哦。』 司会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快意。 『藏守春香小姐,来吧。』 这一次,没有欢呼,连稀稀拉拉的掌声都像是施舍。 从负责维持治安的队伍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红色的瞳孔像两颗凝固的血珠。她穿着一身紧致得近乎窒息的战斗服,勾勒出那具经过魔导改造而永远停留在青春岁月的躯体。和史书插画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东之国英雄相比,眼前的女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玩偶。 那张原本应该充满阳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麻木,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煎熬。左侧脸颊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刚才为了救下凯瑟琳,硬生生挨了卓维一拳留下的印记。 最讽刺的是她胸前那枚赤钢徽记,血色的六芒星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这个曾经为了守护东之国而战的英雄胸口。 (是她?!) 魅音瞳孔微缩,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这边的三人,全都蜂拥向另一侧,争先恐后地想要沾沾那个胖官员和卓维队友的“喜气”。在这被刻意冷落的角落里,春香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脸上的愁云惨雾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声音清脆得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麻木的人根本不是她。 『二位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实力真是难得,刚才二位的比赛真的很精彩,您是林恩先生是吧,听说您是海伍德莫克斯领主的养子,相信日后肯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勇者。』 林恩有些意外。刚刚才把赤钢高层的儿子踩在脚下羞辱,这位干部却还能表现出如此友善的态度,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比那些只会狂吠的走狗强上太多。 『您过誉了。』 春香转过头,目光落在魅音身上。 『这一位是露娜小姐吧。』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面前这位“露娜”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常见的鄙夷或恐惧,反而夹杂着一种同情和惋惜,而这源头是什么,春香并不知晓。 眼见气氛有些凝滞,林恩适时开口打圆场。 『这位是露娜小姐,莉莉丝港出身,正是她和我提起的您击溃邪光的威名。』 听到“邪光”二字,春香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早已逝去的荣光与怀念,紧接着便是更深的落寞,随后那副职业性的微笑又像面具一样重新扣回了脸上。 魅音看着她脸颊上那块刺眼的淤青,轻声说道。 『感谢之前保护我们的朋友,请问您的脸还好吗?』 『小事而已。』 春香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那伤痕根本不存在。 『请问咱们应该去哪里聊呢?』 林恩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他需要情报,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春香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眼中没有傲慢,没有恶意,只有在这个扭曲的学院里罕见的清澈与坚定。她轻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说实话以前我也没被安排过这样的事啊,这样吧二位 ,我知道一个安静,风景也不错的地方,我们去那里随便聊聊吧。』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立刻答应下来,跟上了那个银发的身影,向着远离喧嚣的方向走去。 …… 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登上了学校后方的高地。风在这里变得有些喧嚣,吹乱了发丝。脚下是起伏的绿草,不远处,皇家学院的尖顶建筑群尽收眼底,而更远的地方,那座时刻喷吐着灰白废气的工业园区像一只盘踞的钢铁巨兽,丑陋地破坏了原本连贯的天际线。机械的轰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隐隐传来,震得人心烦意乱。 『平时一旦有了闲暇时光,我就会在这里稍微静一静。』 春香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坐下,紧身战斗服包裹下的臀部压倒了嫩绿的草叶,勾勒出饱满的弧度。她随口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平时在哪里训练,住在戈迪拉的哪个街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 问完这些,她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工业园区,而是径直向后仰倒,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草地上。丰满的胸部随着呼吸起伏,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草丛间,红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还算清澈的蓝天,仿佛只要不看地面,那些肮脏的现实就不复存在。 『二位客居于此,一定很不容易吧,在学校也是,在生活中也是……恐怕也没少收别人异样的目光吧。但是,我看二位的眼神丝毫没有迷茫,没有退缩,真是了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天空倾诉。 魅音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躺在地上的女人,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 『春香大人您呢,您不也是一样吗?』 魅音向前一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 『您在盖恩与东之国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就加入赤钢,没有向栗泽……大,大人那样,有什么投名状,无论是进入之初,还是两国剑拔弩张的如今,想必都收到过,远远比我们更加灼人的目光和指点吧。我们在这里,还有处境相似的外籍生,您在赤钢内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 『露娜。』 林恩伸手拦在魅音身前,轻声制止。 魅音停住了话头,但眼中的疑问却丝毫未减。她死死盯着春香的侧脸,试图从那张麻木的面具下找出答案。身为东之国的一员,她太想知道了。三十年前那个驾驶纯白机甲击碎黑暗的英雄,为什么会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真如自己所想——高层的阴谋让她身不由己,还是她真的为了某些利益,才在当时做出这个让自己后悔一生的选择,最终成为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叛徒? 第106章 今夕与往日的我 面对“露娜”那近乎指责的质问,春香没有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悲伤。她依旧维持着那个仰望天空的姿势,嘴角扯动了一下,溢出一声被包裹在叹息里的苦笑。那笑容里全是麻木,仿佛这个问题她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千百遍,却始终得不到解脱。 『我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我坚持下去是想要如何呢,我最后,究竟会怎么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魅音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 『您为什么加入呢?』 春香缓缓张开嘴,喉咙里滚动着干涩的音节。她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在她眼里,身旁这个叫露娜的女孩只是个莉莉丝港的普通学生,即便有些同情心,也无法理解那段陈旧的往事。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沉重的感叹。 『哪里都有黑暗啊……当时我的迷茫,终究一点一点把我推进了如今的境地。都过去了,说那些也没有用了……无论如何,作为英雄的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顿了顿,视线从云层移向了那座冒着黑烟的工业园区,眼神中闪过厌恶,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如说他们不重用我,只是一味让我奔赴战场,一味让我负责闲职,反而是一种好事吧。毕竟那些行为我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赤钢控制的学院里,对着两个刚认识的学生说得太多了。但这两人眼中那纯粹的关切,让她那颗早已封闭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恩微微皱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违和感。 (黑暗?迷茫?)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黑暗指的是东之国内部也有黑暗吗?而后为了脱身那个黑暗,才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地狱?可迷茫又从何而来?根据史书记载,当年的邪光组织在城市区用魔导机甲肆虐,造成的伤亡何止万人,粉碎那样的侵略者难道不是绝对的正义吗?为何会有迷茫?) 林恩心中充满了不解,但他和魅音都默契地没有再追问。春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再深入的话题,就是她内心的禁区了。 然而,看着昔日憧憬的英雄如今这般逆来顺受,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愤懑。 『既然如此!春香大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退出?干脆反抗啊!』 林恩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眸里写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痛惜。 春香闻言,嘴角的苦涩更甚,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处。 『做不到啊,我真是做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吐尽,却只吐出了更多的无奈。 『我有太多太多把柄掌握在他们手上了。我自己的生命自不必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珍视的一切,随时都能被他们毁掉啊。』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工业园区沉闷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一切都如魅音所想的那样……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锁链层层束缚的灵魂,轻声问道: 『如果真的有那个可能的话,您,想要再次为东之国而战吗?』 『诶?!』 春香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红瞳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仿佛真的听到了神明的赦令。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她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神,这仅仅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假设。 尽管如此,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微笑。 『想啊,做梦都想。』 林恩看着她那副神往的模样,不得不出言泼了一盆冷水,指出现实中最尖锐的矛盾。 『可是春香大人,你们在敌对啊。如果赤钢让你去对抗东之国……』 『不会的,那我肯定不会接受的!说什么都不会!』 春香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她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即便他们真的杀了我,杀了我的亲朋,我也不会去伤害那些人。』 魅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春香大人……您加入赤钢至今,一个无辜的人都没有伤害过吗?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 春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魔王军毕竟……也作恶多端,我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了头,似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些在战场上被波及的生命,那些在命令下不得不执行的任务,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这些话语,平时她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宣之于口。但在今天,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高地上,面对这两个眼神清澈的后辈,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吐露了心底最隐秘、最绝望的幻想。 『我真的希望,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过分,但是我真的希望再出现一个,无论和盖恩还是东之国都敌对的,就像当年的邪光那样的组织啊。』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并不纯净的天空,眼中闪烁着病态却又圣洁的光芒。 『那样的话……也许我真的能够,感觉在为东之国做些什么。哪怕还是遭到唾弃,哪怕轻易地毫无意义战死,也至少,能让我心无芥蒂一战。而到了那时,赤钢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不满,放过我珍视的一切吧……』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只要这样闭着眼,再次睁开时,这三十年的噩梦就会烟消云散,她依然是那个驾驶着纯白机甲,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藏守春香。 风在高地上空盘旋,卷走了一些沉闷的暑气,却卷不走三人之间那份微妙而危险的默契。刚才那些话,哪怕只有半句飘进赤钢的耳朵里,等待他们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奇怪的是,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种无声的信任正在悄然生长。他们都莫名笃定,眼前的人绝不会背叛这份短暂的交心。 许久之后,春香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盖恩天空,没有奇迹,没有救赎。 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那口气里散去了几分积郁多年的沉重。 『明明和赤钢干部对话,是给竞赛胜者的奖励,却变成了听我诉苦了啊,真是丢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战斗服上沾染的草屑,走到高台锈迹斑斑的护栏旁,眺望着下方那座金碧辉煌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皇家学院。 『不,是您和我们对话,我真的很开心。』 林恩走到她身侧,语气诚恳。 『说实话,我都做好了听那些虚伪洗脑的准备了。』 『哈哈哈,真敢说啊。』 春香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轻松。 『谢谢你们,我好多了。也希望,你们能不要被盖恩所污染,心无旁骛地前进下去。毕业后,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不要再停留半秒了。』 她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后辈,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像是在看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对了,如果魔王军那帮人打过来,我也会第一时间保护你们的。其他军队是不会优先救助外籍生的。就当是今天让你们听我倾诉了这么多的一种补偿吧,或者说……做这些事才能感觉到,“我”还有一点像当年的我……很可笑吧。而且这种小善行,恰恰是他们最不齿的。』 两人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轻声道谢。 春香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指指向远处那个一直喷吐着黑烟的工业园区。她的手指越过层层叠叠的厂房,精准地定格在一个最显眼的柱状建筑上。 『不是空话哦,那个就是我们的秘密据点。』 (!?) 林恩和魅音猛地对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这是绝对的意料之外的收获。 『没错哦,我就在你们近在咫尺的位置。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尽可能往那边跑,我会保护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啊,不然你们就危险了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泄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好了二位,再次祝贺你们,再见了。』 说完,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那原本总是笼罩在她身上的愁云惨雾,似乎随着这番倾诉消散了不少,连背影都显得轻盈了几分。 赤钢干部谈话的本意是想让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派干部来给优胜者打鸡血。然而对于这两个不受待见的外籍生,他们随手甩了一个同样不受待见的“过气英雄”春香。而恰是这个被边缘化的她,却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偶像派知道更多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第107章 纵是勇者也无法拯救之人 春香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那份沉重的自白在空气中回荡。魅音收回目光,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霾。 『唉……』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力感。 『春香小姐果然……是被逼无奈。虽然不知道最初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她恐怕已经再也出不来了。』 林恩沉默着。他很想反驳,想描绘出一个光明的未来,但在赤钢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手段和人质威胁面前,任何乐观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奇迹的草图在脑海中刚刚成型,就被现实的冷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魅音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工业塔,声音低沉。 『她已经,连她那曾经标志性的笑容,都需要依靠记忆来重现了。也许真的如她所说,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和某个与两方都敌对的组织血战致死吧。』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凉。 『她无比希望能再次在祖国的视野中做些什么,更希望自己是被逼无奈这件事被人所知……即便她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么做对于她已经彻底狼藉的声名恐怕于事无补……虽然很遗憾,但我觉得,她很难有什么善终了,真是可怜……』 『我还是相信,她会有被救赎的那么一天。』 林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打断了魅音的悲观推论。 魅音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根据呢,林恩?谁来救赎她啊?东之国的人不会原谅她,就算会,她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就像我当年做的蠢事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那种负罪感她再熟悉不过。 林恩转过身,直视着魅音的双眼。 『瑟洛斯的事情,我赌赢过一次了,要再来一次吗?』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愁云惨雾从她脸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轻轻点了点头。 『暑假期间想必进不了学校。』 林恩重新看向皇家学院的方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不要查查春香小姐的事……也许能知道她陷入泥潭的原因。』 然而,魅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在微风中拂过脸颊,带起一阵无奈的涟漪。 『林恩,春香小姐三十年前加入赤钢时,东之国内部早就利用各种手段彻查了啊。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最后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自己加入的啊。』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更深的阴谋。刚才春香那副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他不想一个本性善良的英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在阴影里,直到腐烂。 『关于她的过去,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吗?』 他看着魅音,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魅音无奈地轻笑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也是,就知道只说出无法调查的结论是不会让你放弃的。那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说,我们几乎帮不到她吧。嗯……从哪里说起呢?』 她微微仰头,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翻阅那段尘封的历史。 『就从她一切的开端,邪光战争吧。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邪光虽然人员不多,却是以魔导科技之强大震慑世界的组织。其侵略东之国时,残暴程度令人瞠目结舌,几乎就是焦土政策。对东之国西侧城市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造成数十万人伤亡,百万民众流离失所,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魅音的语气冷了几分,显然对那段黑暗岁月记忆犹新。 『白天狐大人上任前的国主昏聩无能,沉溺于酒池肉林,对战争一窍不通。因此当时民间多个财阀开始自发为了救国,利用城市区的科技和各自的财力大力投资置办武器军械、魔导机甲等,并招募有志救国的人参加作为英雄抵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恩脸上,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敬佩也有惋惜。 『而春香小姐,就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位。邪光的首脑和三个最高干部,都是被其一人击败。这让其所在公司宇利川会社也成为万众托举的对象,其本人更是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 (真是耀眼的成绩啊。) 林恩在心中暗自惊叹。单枪匹马力挽狂澜,将国家从毁灭边缘拉回,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实力。 『她的活跃也让其他英雄们士气大增,最终战争胜利。原本邪光的领导人中首脑战死,剩余三个最高干部被俘。随着无作为的国主被赶下台,对于三个干部的处置权自然落在了宇利川会社手中。』 魅音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处置被俘获的干部们被商品化,私刑,直到被折磨致死。她们全员女性,后果自然不必多言,据说十分凄惨。』 林恩皱了皱眉头,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他知道那种残暴的侵略者不值得被同情,但他觉得这种泄欲一样的私刑有些变味,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暴行。 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恩。而且我觉得,春香小姐恐怕也和你一样。她在当时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刚才我不懂她的迷茫从何而来,仔细想想……可能这就是她迷茫的开始吧。』 她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现实。 『说回正题,你也能看出,在当时那个时代宇利川会社有多么受人推崇。以至于直到现在这个公司都能在城市区一手遮天。而正是这个宇利川社长一口咬定春香就是自己加入了赤钢,而春香小姐的全部资料和履历,几乎也都在他的手中。』 魅音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更不要说他本就是财阀,按照城市区的话说,春香小姐所谓的英雄,只不过是他的旗下艺人一样的存在而已。』 林恩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这其中的权力结构太过畸形。 『白天狐不去强制调查吗?』 『宇利川会社是救国家于危难的英雄,强制调查会受到多少城市区人民的反对可想而知,再加上白天狐虽然是明君……』 魅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段回忆显然触及了她自己的伤口。 『九年前我的故乡那件事,因为她一直没有与盖恩开战,近年来一直被民意所炙烤,这时候也不敢再做引发民众不满的事情了。』 『因此林恩……我们做不到什么事。退一万步讲,真的要为春香小姐翻案,也是要在东之国城市区调查。而一旦翻案,春香小姐和她的亲朋恐怕立刻就会被赤钢抹杀。』 林恩沉默了。魅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热血。现实的残酷在于,有时候正义的代价是无辜者的生命。不甘与愤怒在他胸腔中冲撞,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魅音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况且邪光战争本就疑点重重啊……邪光的物资来源、技术来源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组织的合理性,甚至超出了当时那个时代,以至于一直有人推测幕后还有别的黑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的传闻。 『再有就是,原本也应该被折磨致死的其中一个邪光干部——战术师罗莎莉,某夜突然因为失火导致其被焚烧成焦炭。也有说法是她被邪光的幕后黑手救走。而后自然也有了什么春香小姐投靠赤钢其实是这个“黑手”阴谋的说法,可以说整件事情扑朔迷离,而且又是三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了。』 魅音转过身,背对着夕阳,逆光的剪影显得有些落寞。 『所以说,这件事情如果真要深入调查,所需的精力和时间绝不低于我们在盖恩的行动……虽然很遗憾,但是……还是专注于我们原本的任务吧。如果将来,白天狐陛下恩准我重返故土的话……再做打算吧。』 林恩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他为春香感到不公,那种明明是英雄却被污蔑为叛徒,还要为了保护人质而忍受唾骂的命运,实在太过沉重。但他明白魅音是对的,现在的他们,还没有能力去揭开那层厚重的黑幕。他抬起头,对魅音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下高地,回到了位于戈迪拉边缘的合租住宅。推开门,里奥和芙蕾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暑假已至,然而对于身处敌营腹地的四个人来说,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国度里,注定不会有假期可言。 第108章 克拉茨都看得到 夜幕低垂,戈迪拉的喧嚣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 克拉茨租住的房屋内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成,手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此刻却写满了纠结与烦躁。 『克拉茨大人,您怎么了?』 巴鲁斯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轻轻放下。 『巴鲁斯啊,关于和林恩以及露娜同学进一步接触的想法……』 克拉茨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又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荡漾的涟漪出神。 巴鲁斯微微欠身,语气中可以听出他的认可。 『上午的半决赛您也看到了,我认为他们的实力没问题,毅力也……』 『作废吧。』 克拉茨打断了他的话,将茶杯重重地磕回托盘上,溅出了几滴红色的茶汤。 巴鲁斯那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诧异。 『哦?克拉茨大人,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克拉茨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巴鲁斯耳语了几句。 巴鲁斯听完,向来沉稳的面容也出现了一瞬的凝滞,随即下意识地捋了捋那灰色的短络腮胡。 『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不想承认,但是……』 克拉茨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白发红瞳,身有异状,还有身上那股忌讳的远古魔力气息,除了那个污秽至极的种族,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巴鲁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要通知其他大人们吗?』 『不,不要节外生枝。』 克拉茨立刻举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讨厌麻烦事的神情。 『那群老东西一旦知道了那个种族的种子在这里,天知道会给咱们下什么强人所难的命令。别忘了,在盖恩的行动才是当务之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再者,同学一场,我和林恩露娜他们无冤无仇,也确实算是欣赏他们两个,所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啊……最起码不能在盖恩境内动手。所以这件事情,暂时你我二人知道足够。』 巴鲁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可是,恕我直言,他的事情同样也……』 『这我知道,但是如我所说凡事要分个先后。』 克拉茨转过身,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某种笃定的光彩,原本的懒散一扫而空。 『而且既然我的“视觉”已经发现他了,那他这辈子就别想跑了。至于具体怎么处理嘛……我要好好想想,从长计议吧。』 克拉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声都在权衡着利弊。 『但是保险起见,先在咱们那做好圈禁的准备。』 『遵命。』 巴鲁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克拉茨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对了,假期陪我回咱们那里一趟,去把相关史料和记载全都翻出来,也方便以后的监视那小子。而且嘛……』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有些冷冽。 『我也想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里被哈罗德那小子霍霍成什么样了。』 巴鲁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不要顺便和咱们那的其他人也说一下……您知道他们是不会背着您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大人的,这毕竟是我们内部的大事,还是多几个人一同商议比较保险些啊。』 克拉茨摸了摸下巴,眼神有些游移。 『……嗯,这我相信,但是,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巴鲁斯面前,压低了声音。 『嗯,这样吧,让哈罗德知道就行了,咱们三个商议。记住,谋定而后动。』 『明白。』 …… …… 假期伊始,皇家学院便升起了厚重的魔法屏障,将一切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潜入计划被迫搁置。于是,监视威达住宅的任务便落到了芙蕾尔肩上,她每日乔装打扮,借着购物的名义在附近徘徊。 而对于留守家中的三人来说,日子却意外地“热闹”。 卓维的惨败似乎成了某些人心中过不去的坎。起初,每天都有三五成群的混混——多半是卓维的狗腿子,或是那些输不起的戈迪拉本地人——跑来家门口闹事。砸窗户、泼脏水、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此起彼伏,连路过的本地居民都对这种丢人现眼的行为直皱眉头。 这种骚扰持续到某天下午,一伙倒霉蛋踢到了铁板。忍无可忍的魅音和里奥联手,没用魔法,光凭拳脚就把那十几个人揍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街区。自那以后,正面的冲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苍蝇一样烦人的零星恐吓信和墙上的涂鸦。 『真是无聊的行为啊……露娜也别光看着啊。』 林恩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拿着刷子,蘸着白漆,一下下覆盖着墙上那些鲜红刺眼的辱骂字眼。 『毕竟打了他们的脸嘛,卓维可是一部分人的偶像啊,真是可笑……而且我不太想油漆沾在身上啊,加油吧。』 魅音靠在阴凉处的墙边,双手抱胸,看着林恩忙活,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微笑,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芙蕾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哦,芙蕾尔回来啦,嗯?怎么了?』 林恩停下手中的动作,察觉到芙蕾尔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芙蕾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面色认真,眼神中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两个都来了,一起来的。』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进去说吧。』 芙蕾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迅速关上院门,推着两人往屋内走去。 第109章 然而赤钢不是没脑子 四人围坐在略显陈旧的木桌旁,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屋内却因为芙蕾尔带回的情报而笼罩着一层凝重的气氛。 芙蕾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讲述着今日的见闻。她一路尾随威达的马车直至戈迪拉港口,亲眼目睹那艘来自总部的船只靠岸。威达亲自迎接了两个人——一名步履蹒跚却气度不凡的老叟,以及一名身披白色斗篷、脚踩高跟鞋,金色面具遮容的神秘女性。毫无疑问,那便是传闻中的特利维坦与面具女士。 『做得很好,芙蕾尔。』 魅音单手托腮,手指轻轻卷着发梢。 『想必威达在开学前有的是时间记录观察面具女士,这样一来等待开学就可以开始寻找窃取观察报告机会了……至于特利维坦嘛,不知道他具体会学校的在什么区域活动,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吧。那就是我和林恩的事了。』 『注意安全啊,魅音,林恩。』 里奥沉声说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不知从何时起,除了芙蕾尔依旧固守着女仆的矜持与礼仪,坚持在魅音的名字后加上“小姐”二字外,其余几人早已熟络到直呼其名,这种默契在危机四伏的潜伏生活中显得尤为珍贵。 芙蕾尔抿了抿嘴唇,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愧疚,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想继续跟踪一段,可是感觉那个面具女士的警戒度很高,我就放弃了,抱歉。』 『芙蕾尔干的已经很好了,面具女士是完美武器,特利维坦根据情报是元老级干部,肯定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恩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自责。他神情严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敌人的轮廓。 『现在三人汇合,恐怕一段时间内会经常交接,再跟踪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嗯,同意,以后暂时不要跟踪了,等到开学后我直接从学校潜入吧。』 魅音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导致崩断,静待时机才是上策。 芙蕾尔眼中的阴霾散去,重新燃起了斗志,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那么有再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 …… …… 与此同时,坐落于戈迪拉中心的威达宅邸的大门缓缓敞开。中庭的喷泉无法冲散威达内心的怒意,相反让他烦躁更甚 他流星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那个如同幽灵般沉默的面具女士,而在两人身侧,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那便是特利维坦。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爷爷,稀疏的白发勉强覆盖着布满褐色老人斑的头顶,慈眉善目,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中拄着一根未经修饰的粗糙木杖,那是传说中的世界树枝干,此刻却像根普通的拐杖一样被他随意地握在手里。 沿途的守卫家丁纷纷立正敬礼,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面具女士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特利维坦则是一一微笑着点头回礼,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与这森严的府邸格格不入。唯有威达一脸阴沉,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甚至带着几分焦躁。 三人穿过长廊,径直来到书房。威达一把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呵呵呵呵,威达大人真是健步如飞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跟不上了。』 特利维坦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头子,我没心情开玩笑。』 威达冷冷地回了一句,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挥手示意附近的守卫全部退下,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一人,才转过身,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哦呀,怎么了威达大人,心情不好吗?』 特利维坦眯着眼睛,抬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一脸无辜。 威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特利维坦。 『拜你们所赐啊,特利维坦大人,我真不懂你和阿提米克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哦?老朽愚钝。』 『我问你,那个计划,你们让我把所有相关信息删除,说等你来了,你和阿提米克大人单线联系,这没问题,这很完美!但是为什么独独让我把这条消息本身给留下,还禁止我一同销毁?』 威达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指向一旁静立不动的面具女士。 『还有她!之前那几次所谓的什么关于她的事前交代,今天说不也一样吗?为什么要让我冒着进贼的风险,亲自去一次次离开资料室去开那个毫无营养的破会?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提米克大人的意思,但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有海格力士那个废物成天在我面前屁事不干我就够烦的了,你们还给我添堵!』 面对威达连珠炮般的质问,特利维坦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深邃的光。 『呵呵呵……』 特利维坦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与威达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威达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哎呀,威达大人觉得……学校里有老鼠?』 『连续几年了,算上你,往这个学校里先后派了三个干部了!』 威达猛地转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本来是为了低调,担心渗透才选择学校作为行动地点,结果呢?欲盖弥彰!但凡有人发现这一点肯定有所察觉,而且他们可能已经进来过一趟了!而我们呢,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有多少批人都不知道。』 『嗯,有道理,威达大人果然聪明,不如说如果没有老鼠,那才是不正常的。』 特利维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被这番话惊扰到。 『既然这样!那你解释一下!』 威达几步冲到书桌前,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角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哎,何必动怒呢,老朽换个问题,你是想要那些老鼠看到无法得手,知难而退啊,还是看到他们贪功冒进,暴露自己,落到我们手里啊?』 特利维坦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哦?』 威达眉头微皱,收敛了怒气,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同僚。 『这是什么意思?』 第110章 守株待兔即可 『留下那个指令确实是老朽的主意,那几次会议也确实是阿提米克大人的意思。』 特利维坦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看,这两个情报,都只是告诉了那些老鼠“有这么一桩大秘密”,告诉他们“这个秘密还会有后续”,却丝毫没有告诉他们这个秘密的内容啊。这种时候,一方面,已经吊起了他们的胃口,还给了他们一种潜入很顺利的错觉;另一方面,我们也并没有泄露给敌人核心机密啊。上学期几个月里,一次次故意露出破绽,想必那些老鼠们都已经被这大秘密的香气勾引得不能自已了吧。』 威达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情报是钓鱼的饵,而那几次会议,是故意引诱他们上钩的?』 特利维坦点了点头,随后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而沙哑,循循善诱。 『威达大人不妨再想想,那两个信息,还能告诉那些老鼠什么?』 威达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胡须,片刻后,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告诉了他们,下一次那个秘密有了后文的信号,一个是面具女士到达我的身边,一个是你也来到皇家学院。』 『呵呵呵,明白了吧。』 特利维坦发出几声干枯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 『这样,尝到了一次甜头的他们肯定会再次潜入。到了那时,也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了。开学以后,我们再去“开个会”,想必他们就会按耐不住了。』 威达眼中凶光毕露,右手虚握成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 『到时候,杀他们个回马枪?』 『也可以,但老朽想略做修改。』 特利维坦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 『毕竟老鼠可能不止一个,一旦有人放哨,让给溜了可就不好了,而且要避免他们盖恩境内有一定势力啊,确认目标后需要点布局。』 威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有道理。』 特利维坦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敌人的轻蔑。 『恐怕他们仰仗的就是咱们没有魔王军那种监视者魔物,监控魔法也还在开发,这才有恃无恐。不过这一次,老朽来了,就有替代方案了。』 威达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阴影中、如同雕塑般的面具女士,随后指了指她,向特利维坦确认道。 『我明白了,那这期间任务照常吗?无论是你的常春藤,还是我的测试这玩意?』 『一切如常。』 特利维坦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没必要因为几个将死之人拖延进度或者伪造情报,不妨给他们一个成功的错觉。』 …… …… 不到两个月的暑假,对于大部分沉浸在假期欢愉中的学生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林恩、魅音、里奥和芙蕾尔四人来说,这段时光却显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四人默契地选择留在盖恩境内,并未踏出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半步。一来,外籍生的身份敏感,频繁出境极易引来不必要的盘查与麻烦;二来,大仇未报,赤钢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心头,他们实在无颜就这样回到洛克菲杜拉,去面对席娜冰冷的灵位。 矛盾的心态在过去两个月的暑热中发酵:他们一方面迫切地希望能挖掘出对盖恩致命的情报,将这个帝国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然后彻底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国家;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们必须耐心驻留,只有深挖下去,才有可能找到那些同样深受赤钢之害、在暗处隐忍不发的潜在盟友。 秋季的阳光洒在戈迪拉边缘的这栋两层住宅前,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凉意。 『魅音小姐,林恩少爷……注意安全啊。』 芙蕾尔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眉头微蹙,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关切。她身旁的里奥虽然戴着遮掩面容的面具,一言不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一直护送到院门外的举动,已然无声地传达了他的担忧与支持。 『放心,这已经是第二学期了,之前有过一次潜入的经验,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魅音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芙蕾尔的头发,随后转过身,目光投向身旁的林恩,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次只要有了机会就会立刻潜入,可能很快就会到来,做好准备。』 『放心吧魅音,和上次一样,我会把守好的,当心不要暴露。』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林恩和魅音这才整理好各自略显拘束的校服,转身迈步,向着远处那座宏伟却暗藏杀机的盖恩帝国皇家学院大门走去。 …… 上学期的第一天仿佛还在眼前,那时两人走在校园大道上,迎接他们的是对外籍生身份毫不掩饰的嗤笑、指点,以及投向魅音那充满露骨欲望与油腻的审视目光。 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截然不同。 新生竞赛上对卓维那场近乎凌虐的秒杀,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自视甚高的盖恩学生脸上。周围投来的视线不再轻浮,而是充满了忌惮、仇恨与深沉的怨气,甚至在某些角落里,夹杂着几分不敢言说的敬畏与崇拜。人群自动为他们分流,却又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 『露娜同学!!』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凯瑟琳小跑着冲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挥手轰走几个正怒目而视的学生,随后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地看着魅音。 『露娜同学一个暑假了都不知道来找找我,真是的。』 魅音停下脚步,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语气柔和。 『抱歉啦凯瑟琳,就算是暑假也比较忙嘛,也怕我以外籍生的身份去你那边,让你家里人不满。』 『在乎他们干什么嘛,真是的。』 凯瑟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显然对家里的陈腐观念嗤之以鼻。 林恩在一旁插话,目光落在凯瑟琳的双腿上。 『凯瑟琳同学,腿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凯瑟琳原地跳了两下展示自己的活力,随即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 『比起这个,卓维那个混账肯定会报复的,二位要小心啊。』 正说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传来。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早上好,好久不的说。』 芭尼菈抱着书本站在几步开外,绿色的发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魅音和林恩相视一笑,对她点头致意。四人汇合后,一同迈入那间熟悉的教室。 刚一进门,教室后排就传来那个懒散而欠揍的声音。 『哟,四位,假期过得怎么样……的说啊?』 克拉茨靠在椅背上,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芭尼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句尾又不自觉地带上了口癖。凯瑟琳没好气地瞪了后排一眼。 『克拉茨,你的嘴很欠哦。』 几人闲聊着落座。魅音整理着裙摆,林恩则习惯性地扫视四周。他们都感觉到今天教室里格外清净,少了一份往日的聒噪与恶意。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个空置的座位——那是曾经属于亚铎的位置。 『哦,亚铎啊。』 克拉茨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同情。 『被勒令退学了,估计是实在太耻辱了吧。对着外籍生大声求饶什么的,已经成为学校的耻辱了。』 (咎由自取。) 林恩和魅音在心中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于这种只会仗势欺人、毫无骨气的家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中,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持续胶着的视线。她侧过头,正对上克拉茨那双灰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他,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和林恩,目光中似乎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戏谑。 还没等魅音细想,教室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这份微妙的氛围。 卓维昂着头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跟班和满眼星星的女生,宛如众星捧月。他特意整理了一下那头中间染黄、两侧漆黑的头发,享受着周围的注视。 『卓维少爷,您假期做了什么啊?』 一名跟班立刻凑上前,大声问道,生怕别人听不见。 卓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林恩和魅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自然是和父亲一起去南大陆杀魔物了。我们阿罗肯家族一向讲究实践出真知,盖恩也重视实战,可不像某些人,因为一次侥幸胜利就沾沾自喜,在暑假混日子啊。』 第111章 新学期也是同样的社交圈 『我可不像某些人,因为一次侥幸胜利就沾沾自喜,在暑假混日子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周围的人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仿佛那个在新生竞赛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颜面尽失的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位大少爷。 林恩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卓维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声音平稳却穿透力极强。 『怎么,那要不要现在就来实践一下啊?』 教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凯瑟琳更是毫不客气,她双手抱胸,目光在卓维的嘴部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嗤笑。 『看来有些人是没被揍够啊,阿罗肯家族的医生果然厉害,这么快牙就粘回来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卓维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想被我锤烂一次腿?那次竞赛是因为和我合作的那个人请了个太废物的外援,机械上还出了故障,所以才……』 卓维咬牙切齿地辩解,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的事实。 『啊是是是,行行行,随你怎么说吧。』 魅音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甚至懒得正眼看他,只是用手指卷着发梢,语气敷衍至极。 『所以,回答林恩的问题。』 卓维被噎得呼吸一滞,看着林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天在赛场上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行压下心虚,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我没理由接受你们两个的挑战。』 『呵。』 林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再多言,但这声冷笑比任何辱骂都更具侮辱性。 随着老师踏入教室,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戛然而止。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与上学期如出一辙的陈词滥调让人昏昏欲睡。 ……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格局变得更加泾渭分明。本土生们聚在一起,眼神不时飘向这边,而凯瑟琳则坚定地坐在外籍生中间,那道无形的界限比上学期更加醒目,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人围坐在一起,简单交流着假期的见闻。凯瑟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上学期新生竞赛的奖励中和赤钢干部沟通的那件事……是哪位啊?没有说什么让二位不开心的言论吧?』 她当时腿伤严重,缺席了颁奖典礼。在她的认知里,赤钢干部无一例外都是些满口极端思想的狂热疯子,生怕林恩和魅音受了委屈。 魅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是藏守春香小姐,放心吧,我们和她相处得很开心。』 『哦!是救了我们的那位小姐啊,太好了,我也还担心两位会不会被灌输了什么呢。』 芭尼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不过那位东之国的英雄,在这个国家肯定很……』 她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那个画面至今历历在目——连卓维这种货色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恼羞成怒,狠狠给春香脸上一拳,她在赤钢内部的地位可想而知。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心中涌起同样的惋惜。那场深夜的谈话虽然短暂,却让他们窥见了那个银发少女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无奈。但那些关于赤钢要塞位置和她真实心境的内容,绝不能在这里透露半分。 『是啊,她看上去……迷茫又煎熬。』 林恩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评价。 一直没说话的克拉茨突然插了一句,声音从围巾下传出,带着几分少有的正经。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听说的她也差得太多了。』 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细节,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嗯?听说而不是从书中看到吗?克拉茨同学难道有那个国家的熟人?』 克拉茨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多嘴,面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甚至还夸张地耸了耸肩。 『露娜同学也太敏感了吧……就算有,在盖恩我也不敢说我有那个国家的朋友啊。』 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本土生,而后特意压低了声音。 『而且放心吧,我和那个国家并没有什么关联或者特殊感情,就是以前去过一趟东之国城市区,干了件不怎么光彩的事,也结识了一个朋友,听她常提起而已啦。』 魅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灰色的瞳孔里除了懒散看不出别的情绪。虽然直觉告诉她那所谓的“朋友”和“不光彩的事”背后或许藏着什么关键信息,但似乎和眼下的潜入行动没什么关系。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和那里有瓜葛呢,抱歉抱歉。』 她轻声致歉,顺势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见魅音不再追问,克拉茨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维持着那个音量,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对几人招了招手。 『说起来你们几个才是小心点哦,知道吗,咱们学校又来了两个赤钢干部。』 『真的假的!?不是吧!』 凯瑟琳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桌子上,一脸的天塌地陷。一个海格力斯和威达就已经够让人窒息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两个。 『一个人偶一样的女性,还有一个老头子,总之看到了就躲远点吧。』 克拉茨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下,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但眼神里却少见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林恩和魅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特利维坦和面具女士,这两个名字在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看来情报没错,这两个危险人物已经开始在学院内频繁活动了。接下来的潜入行动,恐怕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 接下来的日子里,校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两个新来的赤钢干部如同两团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林恩和魅音的心头。 面具女士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时刻不离威达左右。她那毫无生气的金色面具和冰冷的腿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平日里最嚣张跋扈的本土生,在走廊上遇见这三人组时也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溜走。 相比之下,特利维坦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这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拄着那根世界树枝杖,慢悠悠地穿梭在校园里。他甚至真的接手了高年级的德鲁伊课程,凭借着渊博的知识和温和的态度,迅速在学生中赢得了极高的人气。 『特利维坦教授真是太博学了!』 『是啊,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比那些本土贵族老师强多了。』 每当听到这样的议论,林恩和魅音只能在心里暗自警惕。在他们眼中,那张布满老人斑的慈祥面孔下,很可能隐藏着比威达更加深不可测的危险。 尽管危机四伏,调查却不能停滞。魅音经过几天的观察,摸清了特利维坦的行动轨迹——简单得令人发指,几乎就在他专属的生物实验室和威达的资料室之间两点一线。 她曾试图趁着特利维坦前往资料室的间隙,潜入那个神秘的生物实验室。然而,当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时,一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爬上脊背。门后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声响——那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地面上蠕动的声音,伴随着仿佛无数片锋利的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后仿佛被某种沉重且柔软的活物死死抵住,那种触感通过门板传递过来,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不行,进不去。』 魅音放弃了强行突破的念头,那是找死。 至于资料室,情况则更加糟糕。上一次他们能潜入是因为威达不在,而现在,威达身边多了个寸步不离的面具女士,特利维坦也频频出入。想要在这三个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找到空窗期,简直比登天还难。 焦躁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像是在迷宫中打转的困兽,急需一个突破口,一个那三个怪物都不在的完美时机。 直到……那一天中午。 第112章 成功的代价是什么 午休时分的教室空荡寂静,林恩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虽停留在课本上,心神却时刻紧绷。 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魅音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深蓝色的眼眸中跳动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火光。 『林恩!』 『怎么了,露娜?』 『走!』 她快步走到林恩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急切。 『他们全都离开了。』 林恩没有任何迟疑,重重点头。两人迅速离开教室,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直奔资料室。 正值用餐高峰,这一层静得有些诡异。林恩背靠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走廊两端。魅音蹲下身,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 『还是老样子。』 她低声说道,手中动作不停。一张符纸无声地滑入门缝,压制住那本作为陷阱的魔书。紧接着是几声细微的金属脆响,门锁应声而开。 林恩在外部放哨,魅音则是闪身入内,迅速回身将门反锁。 外间的陈设与上次别无二致,只是角落里多了几株不知名的盆栽。魅音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那面施加了幻术的墙壁。 『封。』 符纸拍在墙面上,原本坚实的墙壁瞬间扭曲、消散,露出了那本维持幻术的魔书和后方的空间。 魅音快步走进密室,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抽出那个装订成册的联络信件簿。 『先从上次那个小簿子的后续资料开始吧。』 魅音的手指快速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体温波动曲线、魔力回路反应阈值、每日营养液摄入量……这些冰冷的数字构建出了一个名为“面具女士”的生物体征,却唯独缺少了作为“人”的温度。她没有在这些乏味的日常记录上浪费时间,指尖飞快地挑动书页,直到停留在了一份被红色印章标记的报告上。 …… 标题赫然写着:能力定性报告——代号:憎恨绝境。 她屏住呼吸,目光扫过那几行令人心惊的文字。 『能力定性为:将目标A传送至被憎恨包围的地点,此恨意来自于目标b,由能力本身在一定范围内自行选取,目前尚不能通过命令稳定指定。』 魅音的眉头越锁越紧。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魔法逻辑。通常的空间魔法需要精确的坐标和稳定的魔力锚点,而这个能力,竟然是以“憎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绪作为导航信标? 她继续向下看去。 『应用前提:仅以处决或监禁目标A为目的时适用。』 『目标b的条件:对A(或A中至少一人)具有强烈憎恨的智慧种族。』 『传送终点条件:大量个体对目标A普遍持有与b对A同种的憎恨的真实存在的地点。』 这简直就是为了折磨和流放而量身定做的诅咒。利用一个人的恨意,将敌人扔进充满同样恨意的地狱。 最下方的备注更是让人背脊发凉: 『注:该能力为不稳定空间魔法的延伸,有影响时空稳定风险。愤怒越甚,能量越强之人,越容易被能力选做目标b。但可控性提升的同时,能量越强,对空间的影响就越大,即稳定性下降。建议:仅在目标完全处于掌控中且憎恨原因完全可控时使用——铁鸦.阿提米克』 …… 魅音感到一阵恶寒。这真的是魔导科学能解释的范畴吗?把情绪转化为空间坐标,甚至利用他人的仇恨来驱动魔法,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禁术,被披上了科学的外衣。而且,那个面具女士……她究竟是什么?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还是被改造的可怜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威达和特利维坦随时可能回来,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必须找到更核心的东西……特利维坦,还有那个所谓的“计划”。) 她合上那本记录簿,将其塞回原处,目光迅速在密室中搜索,最终锁定在书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上。 魅音的手指在书架深处停住,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独特的波动——那是属于自然的魔力,与周围冰冷的魔导机械格格不入。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封皮粗糙,仿佛是用某种树皮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通用语,而是一连串扭曲、复杂的符号。这些符号既像古老的藤蔓纹路,又似某种昆虫爬行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纸张。 (啧,居然用了暗语……而且看上去是特别定制的。) 魅音心中暗骂,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份文件的价值。只有极度机密的信息,才值得特利维坦费尽心思用这种手段加密。 她迅速展开手中的折扇,深蓝色的妖力如水墨般在扇面上晕染开来。她将扇面轻轻覆盖在文件上,妖力渗透纸张,将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精准地拓印下来。 (日后……看看能不能破译吧。) 确认拓印无误后,她收起折扇,将黑色文件夹放回原处,调整角度,确保与拿出前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提前弹出的锁扣在她的操作下无声复位,她像幽灵般滑出资料室,反手将门锁死。 走廊依旧空荡,林恩正靠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全身肌肉紧绷。魅音快步走过去,与他对视一眼,递出一个“得手了”的眼神。 两人没有多言,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直到走出教学楼,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资料室的角落里,那株不起眼的盆栽忽然颤动了一下。翠绿的叶片缓缓翻转,露出一颗藏在叶脉深处的眼球。那眼球浑浊灰暗,没有丝毫生机,却在这一刻轻轻收缩,将两人的背影死死锁定。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属于活物的气息,就像一块石头、一粒尘埃,完美地避开了魅音敏锐的感知。 与此同时,戈迪拉市中心的一处广场。 特利维坦坐在高背椅上,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从那颗死物眼球传来的画面。他嘴角勾起一抹慈祥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上钩了。』 坐在他对面的威达正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闻言冷笑一声,眼底瞬间涌起残忍的杀意与压抑已久的怒火。 『老鼠,终于要被逮到了啊。』 『是谁?是谁!我亲手宰了他!』 海格力士则是满脸横肉因愤怒而颤抖,身上挂着的那些战利品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乱响。 此前故意泄露的情报是诱饵,而这一次资料室看似偶然的空虚,则是精心编织的绞索。在魅音和林恩眼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则是通向深渊的单行道。 第113章 收网之时已至 特利维坦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露娜。』 威达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呵,我怎么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好,很好!』 海格力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具叮当作响。他满脸横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眼中燃烧着暴虐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低吼。 『打了我儿子的人就是她……连成为我的战利品都不配的下等贱货!我要亲手教教她,绝望两个字怎么写!』 特利维坦并没有理会海格力士的暴怒,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和她一起的那个勇者少年,老朽倒是没看到。不过保险起见,把他,还有和他们一起合租的人都杀了吧。斩草除根,才比较保险啊。』 海格力士和威达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夺取几条人命是天经地义的公理。 特利维坦转动着手中的世界树枝杖,目光深邃。 『不知道他们给哪家卖命,大概率是东之国吧。要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援军。马上叫停所有可以外出的船只,并在明早组成绝对的包围网。』 『还要等到明天?』 海格力士不满地皱眉,他现在就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那个女人撕成碎片。 『把援军一网打尽不是更好吗?而且……在本国人心目中的形象不能丢啊。』 特利维坦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如同干枯的树皮摩擦,令人不寒而栗。 『凌晨开始让他们的邻居疏散。一来让民众更加信任我们,觉得我们在保护他们;二来也方便埋伏。不然弄得平民伤亡、房屋损毁,本地官员怪罪下来,可就伤了和气了啊,哈哈。』 威达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如果他们今天把那些情报上报了呢?』 『放心,他们看不懂那个秘文。』 特利维坦自信地摆了摆手,视线扫过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面具女士。 『至于面具女士的能力……相信老朽,这可是绝妙的威慑。借他们之口捅出去更好。』 听到这里,威达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阴冷刺骨,充满了恶毒的算计。 『正好。无论其他外籍生是不是卧底,我都会利用这个好机会,让背叛盖恩的下场,深刻烙印在他们脑海里。让他们畏惧,让他们胆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中透着一股血腥的兴奋。 『明天,我会邀请那个露娜班上所有的学生来参观这场处刑。』 特利维坦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浮现出赞许的神色,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沉默的白色身影上。 『也是一个测试她能力的好机会,不是吗?』 …… …… 特利维坦的指令如同无形的毒液,迅速渗透进戈迪拉地区的每一条血管。赤钢成员与盖恩军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行动,一张巨大的捕食网正由外向内,无声无息地收紧。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恩和魅音对此浑然不觉。夕阳的余晖洒在餐桌上,给丰盛的晚餐镀上了一层暖色,几人正分享着今日的“战果”。 『辛苦了,林恩,魅音。』 里奥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落在那个被魅音慎重放在桌角的拓印扇面上。 『不过,这个满是秘文的秘密情报应该怎么办?』 魅音轻轻抚摸着扇面上的纹路,沉吟片刻。 『东之国城市区也有顶端的魔导科学技术。我虽然不被允许回去,但是如果寄给畑尾响乐师的话,拜托他替我去办的话问题不大。就是如果连那边都破译不了的话,也只好暂时搁置了。』 林恩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他们知道了魅音在冒这种险……会不会撤销你的流放令啊?』 魅音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黯淡了一瞬。 『嗯,也许吧……不过,还是算了。』 (我还是无颜回去啊……) 但她很快掩饰住那一瞬的失落,重新换上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模样。 芙蕾尔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女仆装,正跪坐在地板上整理着几瓶药剂,但动作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困惑,眉头微微皱起消化着今天带回来的情报。 『不过魅音小姐……这个憎恨绝境,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总感觉很复杂啊。』 魅音换了个姿势,和服的下摆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大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她慵懒地用手指卷着发梢,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显得有些深邃。 『嗯,问得好,我理了一下,其实简单理解成面具女士会把能力的牺牲者传送到一个大家都恨这个牺牲者的地方就好。』 魅音的声音轻柔,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通俗的语言,目光流转间看向一脸茫然的芙蕾尔。 『嗯……打个比方吧,如果面具女士对我发动能力,就会在附近随机选一个因为某种理由对我憎恨的人哦……这里毕竟是盖恩,所以无论憎恨的来源 ,也就是目标b是谁,憎恨的原因也就不外乎我是异族,或者我是卧底啦。』 说到这里,魅音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在这个视异族为草芥的国家,想要找到恨她的人简直如探囊取物。 芙蕾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中的药瓶握得更紧了些: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传送地点又是什么意思呢?』 魅音她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解释道: 『如果憎恨来源被选中了一个赤钢干部 ,那么目标地点就会和他对我一个狐妖卧底的仇恨原因有关哦,可能是被我卧底过的皇家学院啊,或者盖恩的监狱或者赤钢本部这种培养出他这种仇恨思想的这种地方。』 林恩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金色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神色凝重。他在脑海中快速模拟着这种能力的战术威胁,眉头紧锁。 魅音瞥了一眼林恩,继续补充道,语气中多了一份戏谑: 『但是就算我在南大陆的哪个不知名城市杀了他的全家,也不会把我选中到那个城市哦,因为不满足区域内人员对我持有相同憎恨这个条件。』 这就意味着,这个能力是极其依赖环境和“共鸣”的。 『真是让人窒息的能力啊。』 林恩长叹了一口气,这种被动且不讲道理的空间规则,不确定中又带着某种内在的规律和确定性,简直就是为了处决潜入者而量身定做的。只要被标记,就会被扔进敌人的大本营,那种绝望感足以摧毁意志。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但是只要不暴露,就不会有让她使用出这个能力的机会。』 芙蕾尔虽然努力在听,但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还是让她觉得脑袋发胀,她小声嘟囔着: 『完全搞不懂原理是什么啊……』 魅音看着芙蕾尔那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所以才要调查嘛。只要搞清楚了规则,再可怕的能力也有破解的一天……总之潜入还算顺利,也没引起人怀疑。接下来短时间内估计不会有什么进展,也不会有太多这样的机会了,先放松一阵吧。至于以后该如何窃取情报,之后再商议吧。』 夜幕降临,灯火熄灭。 然而随着众人安然入睡,周围的世界却在黑暗中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邻居们被无声地带离,街道被封锁,冰冷的枪口与利刃在阴影中蓄势待发。 第114章 逃生无望 翌日清晨,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条死寂的街道。 用餐完毕后,距离去学校还有一段时间。林恩和魅音正坐在桌边,与里奥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芙蕾尔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想着昨天几人带回情报的辛苦,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做顿大餐好好犒劳大家。 她擦了擦手,挎上篮子推门而出,准备去附近的集市采购些新鲜食材。 …… 『?』 刚走出没几步,芙蕾尔的脚步便迟疑地停了下来。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只流浪猫的影子都看不见。往日这个时间,早该有早起的小贩叫卖,邻居们互相问候的声音,此刻却只有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是太早了吗?不应该啊,平时这时候应该已经……难道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芙蕾尔走到街口,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大路,此刻竟也是一片死寂。晨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两侧的民宅里没有升起一丝炊烟,那些平日里紧闭或敞开的大门,此刻却整齐划一地虚掩着,像是一只只半睁的怪眼,在阴影中窥视着她。 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暴露了!?可是为什么?没有道理啊?!魅音小姐不是说没有人怀疑吗?)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她僵硬地转过身,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屋内。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周围那些虚掩的房门猛然全部大开! 无数身穿制服的身影从中涌出,远方的街道尽头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奔跑声,那是铁靴踏碎宁静的轰鸣。 …… 房间内,茶杯里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即便魅音为了防止窃听贴满了隔音符纸,但这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根本无法掩盖。 『发生什么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股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涌来。林恩瞬间抓起放在手边的大剑,猛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快步冲向玄关,魅音也紧张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恩的背影,而里奥则一个箭步冲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探。 『不好!』 里奥大喊出声的一瞬间,前门在林恩的手触碰到门把之前,就被人从外侧粗暴地撞开了。 『芙蕾尔?!』 三人惊呼出声。 跌撞进来的芙蕾尔脸色惨白,锁骨附近的衣料被一支利箭贯穿,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洁白的女仆裙。她虚弱地倒向林恩,被后者一把接住。 『快!快逃!暴露了……』 话音未落,门外的阴影中寒光一闪,又是一根箭矢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冲芙蕾尔后心而来。 林恩眼疾手快,用力将芙蕾尔向身后一推,手中大剑早已出鞘,横在身前。 当! 箭矢撞击在宽厚的剑身上,火星四溅。 『里奥,魅音,保护她!』 与此同时,四周的窗户纷纷爆裂,玻璃碎片如雨点般炸开。数团耀眼的魔法光球伴随着轰鸣声轰击而来,瞬间点燃了屋内的木板,火光冲天。 里奥面色沉稳,面对呼啸而来的法术不退反进,在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他猛地挥出一拳,狠狠击打在虚空之中。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从他拳锋爆发,竟硬生生将那些法术轨迹扭曲,原路轰向窗外。 窗外的喊杀声冲天,那些伏兵从民宅里、巷道中、屋顶上如潮水般涌来,将这座孤零零的住宅围得水泄不通。 『活捉间谍!』 『包围他们!别放跑一个!』 百来号全副武装的士兵构成的包围网,已经彻底集结完毕,森冷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魅音呆立在原地,看着芙蕾尔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瞳孔剧烈震颤着,满脸都是迷茫与不解。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难道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吗?) (怎么办,怎么办……而且我不是说过一旦出了事就和我切断关系吗?) 可是,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芙蕾尔,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赤钢根本没打算听她的辩解,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快撤,撤出去!魅音,保护好芙蕾尔!』 林恩的呼喊才将魅音从迷茫中幻象,她这才紧紧咬住牙关,将芙蕾尔抱在自己怀里,躲在林恩身后重新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轰! …… 然而当冲出燃烧的房屋时,迎面而来的并非生路,而是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 房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与魔导枪手,黑洞洞的枪口与紧绷的弓弦如同无数只饥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下方的四人。地面上,盖恩正规军与赤钢成员筑起了厚重的人墙,盾牌相接,长矛如林,将这片狭小的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魅音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远处,在那被重兵把守的高地上,一群身穿校服的青年正被强制围观这场“狩猎”。那是她的同学们。在那无数张扭曲着快意、憎恶与贪婪的面孔中,凯瑟琳紧紧捂着嘴,眼眶通红,身体前倾似乎想要冲出来,却被身旁的士兵粗暴地挡回。 没有时间去多看那边哪怕一眼了。 林恩怒吼一声,大剑挥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剑锋所过之处,几名试图偷袭的射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连同脚下的屋檐一并飞起,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刺眼的红幕。 里奥背靠着林恩,三人将芙蕾尔护在中心。他没有武器,双拳却比钢铁更硬。一名赤钢士兵狞笑着挺矛刺来,里奥侧身避过,反手扣住矛杆猛力一扯,紧接着一记重拳轰在对方胸甲之上。金属凹陷的闷响令人牙酸,那士兵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倒了一片同伴。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便有两个补上,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魅音看着周围逼近的刀光剑影,感受着体内沸腾的妖力,终于不再压抑。 幻术破碎,原本属于人类“露娜”的伪装瞬间消散。深蓝色的长发在气浪中狂舞,毛茸茸的狐耳猛然弹起,身后那条巨大的蓝色狐尾带着白色的尾尖,如同一条愤怒的巨蟒显露真容。 这一刻,愤怒压倒了恐惧,焚烧了自责,填满了她的胸腔。 『啊啊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魅音身后的狐尾骤然暴涨,如长鞭般横扫而出。几名身穿笔挺制服、正准备施法的赤钢干部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巨大的尾巴当胸贯穿。 幽蓝色的狐火瞬间引燃了他们的躯体,惨叫声中,那几具焦黑的残骸被魅音狠狠甩向远处的敌群,砸出一片混乱。 『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学生们的观战区,卓维指着那显露真容的魅音,笑得前仰后合,五官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 『这就是你们这些外籍生的骄傲?一群可耻的卧底!一只下贱的肮脏狐妖!』 周围的盖恩学生们爆发出阵阵掌声与叫好,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那些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喊杀声中,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利刃刺向场中的四人。 芭尼菈死死咬着嘴唇。她看着那个在血火中拼杀的身影,那个曾经优雅温柔,一次次给她鼓励的的“露娜”,此刻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把自己送进盖恩这种地狱啊……) …… 渐渐地,四人的身影在血与火的旋涡中显得艰难支撑。 林恩的大剑早已卷刃,里奥的拳头上满是敌人的鲜血,魅音的狐火虽然炽烈,却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芙蕾尔被护在中央,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但她依然紧握着匕首,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这时,空间猛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传送门凭空撕裂了战场上空的空气,威达、海格力士以及那个神秘的面具女士从中缓缓走出。随着他们的降临,传送门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某种巨大的能量。 威达漂浮在半空,身边的魔书自动翻页,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他俯视着下方的战场,声音经过扩音魔法的加持,如雷鸣般滚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都给我听好了!』 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赤钢高层的身上。 『刚才我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月宫魅音,也就是月光狐妖!她不仅仅是九年前狐之里狸之里事件的漏网之鱼,经鉴定,还是杀害了我们干部努波尔的真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就充满敌意的目光此刻更是变得如同实质般的利刃,恨不得将魅音千刀万剐。 『我知道你们都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可是栗泽大人看中了她的资质。抓活的!让她体验真正的求死不能!』 『废了她!为努波尔大人报仇!』 『污秽的魔物!』 学生和士兵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岩浆。 在看护学生队伍的最前方,春香身穿紧身战斗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她死死盯着那个在包围圈中苦苦支撑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东之国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她敞开心扉、让她看到一丝希望的“露娜”,竟然是来自故乡的同胞。 (我去帮助他们也没用……他们已经逃不掉了……更何况那样的话我和家人也会……)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要冲出去,想要驾驶机甲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可是理智却像锁链一样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克拉茨站在人群中。他看了一眼身旁颤抖的春香,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四个渺小的身影,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苦恼。 而凯瑟琳早已泪流满面。 『露娜同学她……她是狐之里的人……那样的话……那堂课的录影岂不是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们被一个个……』 她捂着嘴,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露娜同学,一直以来是多么痛苦,多么仇恨?她的忍耐换来的就是又一次的悲剧?换来的就是施暴者们的又一次欢笑……?) 『别说了!』 春香猛地按住凯瑟琳的肩膀,厉声喝止。她的声音虽然严厉,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警告与恐惧。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任何一丝同情都会被视为背叛,都会成为被处决的理由。 第115章 憎恨的绝境 包围圈越缩越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众人陷入了越发绝望的苦战。 海格力士发出一声暴吼,那一身挂满战利品的挂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宛如死神的铃铛。他看准魅音旧力未生、新力未继的瞬间,军刀出鞘,寒光直取魅音咽喉。 魅音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根本来不及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撞入视线。芙蕾尔咬碎了牙关,手中的匕首狠狠扎穿了海格力士粗壮的小臂。 『啊!』 海格力士痛呼出声,面容因暴怒而扭曲。他完好的左手握成巨拳,挟着风雷之势重重轰在芙蕾尔的胸口。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芙蕾尔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没了动静,只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芙蕾尔?!』 林恩的声音撕心裂肺,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抱起那个气息微弱的身躯。里奥死死挡在两人身前,拳头上皮肉翻卷,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一步不退,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瞳不住地向后瞟去,满是焦急与绝望。 魅音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与九年前那场大火中的画面重叠。那些狞笑的脸,那些倒下的亲人,那些被撕碎的幸福。 又要重演了吗?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那些接纳了自己的伙伴……村子里的大家,席娜,现在轮到了林恩、里奥和芙蕾尔。 全都是因为自己。 『怎么了狐妖,啊?放弃了?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了?哈哈哈哈!』 海格力士捂着流血的手臂,狞笑着逼近,军刀冰冷的锋刃贴上了魅音的颈动脉。他贪婪地打量着这具即将属于他的猎物,脑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这美丽的皮囊一点点摧毁。 威达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身边的魔书散发着阴冷的光芒。 『怎么?不会已经被你们的上线抛弃了吧,怎么到了现在都没人来救你们啊,嗯?』 他俯下身,声音如毒蛇吐信,钻入魅音的耳膜。 『还是说,你们真的蠢到就想凭你们四个毛都没长齐的废物渗透进盖恩啊?嗯?知道吗,他们三个会在你的面前死得非常非常惨,我想想……可能比狐之里的人还要惨哦?』 『混蛋!!』 林恩和里奥发出绝望的怒吼,却根本不敢离开重伤昏迷的芙蕾尔半步。 『芙蕾尔,撑住!』 可是,撑住了,又能怎样呢? 『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我们赤钢给你们准备了最完美的拷问室和处刑场。』 威达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脸上的笑容扭曲而残忍。 『既然情报都被你看到了,想必应该猜得到是什么吧?』 魅音原本死灰般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憎恨绝境……) 那个在档案中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甚至连赤钢内部都讳莫如深的能力。 『哈哈哈,看你们那个表情就是猜到了啊!』 威达狂笑着,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我们对你们这些畜生,尤其是你这个肮脏魔物的一致恨意,会把你们传送到什么样的绝境呢?搞不好是我们的总部啊!不觉得感到荣幸吗?那可是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哪的地方啊,也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最终情报不是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直静立在后的面具女士缓缓迈出一步。 她没有任何言语,金色的面具下透不出丝毫情感,只有手中那团墨绿色的光辉愈发浓郁。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般蠕动着,周围的空气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光影扭曲,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迟缓。 她抬起手,那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魔力直指毫无战意的魅音。 『从魅音身边,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 林恩双目赤红,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他猛地暴起,手中的卷刃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圆弧。 呼——! 狂暴的气流夹杂着剑气,将周围一圈试图趁机偷袭的士兵瞬间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尚未落地,林恩的身影已如炮弹般冲到了魅音身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剑柄,迎着那团墨绿色的毁灭之光狠狠劈下。 轰——! 大剑与魔力碰撞的瞬间,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仿佛重物碾过灵魂。 然而,结果是一样的。 那股墨绿色的魔力并没有被斩断,反而顺着剑身瞬间蔓延,眨眼间便将四人彻底吞没。 憎恨的力量在咆哮,空间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原本清晰的戈迪拉高地景象开始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拉长。天空、大地、敌人的狞笑、战友的鲜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分崩离析。 视野中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白。 这股力量径直指向那对他们怀有最深沉、最纯粹恨意的……绝境。 这个能力,本就伴随着影响时空稳定的巨大风险。愤怒越甚,能量越强之人,越容易被能力选做恨意的来源,而对空间的影响也就越发不可控。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威达、海格力士,还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与学生,他们对林恩和魅音的恨意都是真实的——那是对混入祖国的、可耻的卧底和魔物的憎恨。 似乎,结局已定。 时空乱流的缝隙之中,一个邪恶而威严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幽幽响起。 (……) (余之血,余之器皿啊……) (余……感应到汝了。) …… …… 空间扭曲带来的那足以撕裂鼓膜的轰鸣声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岩壁上水珠滴落的清脆回响。 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林恩猛地甩了甩头,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这里不是刑房,不是赤钢那冰冷的金属走廊,而是一个潮湿、昏暗的天然岩洞。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惊恐尚未消散。 (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先给一点希望再掐灭的把戏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林恩便感觉背上一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脊背滑落。 『芙蕾尔?!芙蕾尔坚持住!』 他慌乱地将背上的少女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芙蕾尔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伴随着令人心碎的骨骼摩擦声。 魅音扑了上来,双手结印,幽蓝色的灵力光辉在她指尖亮起,按在芙蕾尔的伤口上。然而,那狰狞的凹陷处,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灵力刚一接触便被狂暴的伤势冲散。 『不行……伤得太重了……』 魅音的声音在颤抖,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她拼命维持着术式,可那点微薄的治疗效果对于碎裂的胸骨和受损的内脏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必须……要赶快得到更有效的治疗,否则……』 她不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这里是“憎恨绝境”,是赤钢那个面具怪物送他们来的地狱。理论上,这里应该充满了对他们的恶意。但看着芙蕾尔逐渐灰败的脸色,他们别无选择。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误传送,他们也必须去赌。 『走。』 林恩咬着牙,重新将芙蕾尔背起。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里奥沉默地跟在身后,赤红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可能出现的攻击。 洞口就在前方,一束刺眼的光柱斜斜地射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越靠近洞口,光线越发强烈,刺得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林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从阴暗的洞穴踏入了那片未知的世界。 当眼睛终于适应了那耀眼的光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林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身后的魅音和里奥也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 第116章 也许已经上天堂了吧 眼前并非赤钢的钢铁都市,也不是荒凉的无人区。 脚下踩着的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坚实却带有微弱弹性的白色物质,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化了的云层。极目远眺,视野的尽头没有地平线,只有翻涌不息的浩瀚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圣洁而耀眼的金边。 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岛屿静静地悬浮在苍穹之上,彼此间似乎有着无形的引力牵引。更远处,一座巍峨的高峰刺破云层,直插天际,山峦周围环绕着数个巨大的黑影,那是某种体型庞大的飞行生物在盘旋。 哗啦—— 近处的云海猛然炸开,一头体型堪比小型战舰的鳐类生物破云而出。它那扁平宽大的双翼在空中舒展,带起一阵湿润的气流,随后优雅地翻转身体,再次缓缓坠入云涛之中,激起千层白浪。 『这里是……憎恨绝境?』 林恩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眼前的景象太过神圣、太过宏大,与“绝境”二字格格不入,更像是某种神话史诗的开篇。 『不如说,这里真的是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地方吗?』 魅音环顾四周,眼中的惊愕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根据憎恨绝境的能力说明,必须是实际存在的地方才可以。』 『可是……天空上的大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个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以及席娜那充满憧憬的描述中的名字,同时浮现在几人的脑海中。 『难道说!?』 云端上的天空之国,伊扎利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这是得救了吗?面具女士的能力失控了?』 林恩背着芙蕾尔,收起了心中的震惊,脚下的步伐一刻也不敢停歇,沿着这条云上大路向前狂奔。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毕竟这里看起来是如此祥和,完全没有赤钢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里奥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浇灭了林恩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花。 『赤钢虽然疯狂而且自负,但是他们的技术能力绝对是顶尖的,不可能随便拿个失败品出来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 他一边疾行,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些从未见过的植被和地貌。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附近完全不像有那群人的样子。』 『无论如何保持警惕,恐怕这里的人对我们怀有某种憎恨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里奥转头看了一眼林恩背上气若游丝的芙蕾尔,那原本总是带着羞涩微笑的脸庞此刻灰败得令人心惊。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芙蕾尔……只能希望这里的人需要我们活着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吧。』 ……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云上世界的宁静,由远及近。 里奥迅速抬手按住面具边缘,确认扣锁严密,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红瞳。身旁的魅音身上泛起微弱的幻术波纹,原本显眼的狐耳与尾巴瞬间隐去,化作了那个名为“露娜”的人类少女模样。几人背靠背站定,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暴起反击的准备。 『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前方的大路转角处冲出一队卫兵。 他们身着白金色的轻型铠甲,甲片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银般的光泽,头盔两侧延伸出飞翼状的金属装饰,既非盖恩那种冰冷的工业风格,也非赤钢那般压抑的制式黑红。为首的一人背甲上更是有着醒目的双翼浮雕,显然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他大步上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几人,手中的长枪并未完全放下。 『你们是什么人!刚刚那个异常的魔力波动和噪音是不是你们……天哪!』 队长的质问在目光触及林恩背上的芙蕾尔时戛然而止。 少女的锁骨处血肉模糊,腹部的重创更是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浸透了林恩的后背,滴落在洁白的云土路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女神在上,这是发生什么了!快!把她带回教区疗伤!』 队长立刻回头挥手,队伍中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圣职者迅速上前。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圣职者手中亮起,覆盖在芙蕾尔的伤口上,原本还在渗血的创口在神圣力量的安抚下暂时止住了恶化。 看到这一幕,林恩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重重落回了胸腔。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拔刀相向,反而优先救治伤员,这至少证明他们并非嗜杀之辈。 『感谢你们,真的万分感谢。』 里奥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圣职者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怎么样,芙蕾尔还有救吗?』 『命能保住……但是要回到镇子里进行进一步治疗。』 队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几人,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对了,你们也要一起随我来。我没见过你们,你们的来历,包括刚才的巨响,我需要你们稍后解释清楚……先去镇内疗伤吧。』 『可我们……』 林恩刚想开口解释他们的遭遇,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魅音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顺势跟上了卫兵的步伐,同时压低声音在林恩耳边飞快地说道: 『别忘了这里对于我们来说是憎恨绝境,现在他们尚未表达出敌意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我的种族,不要说太多。』 林恩心头一凛。 确实,对方虽然友善,但这建立在他们是“遭遇不幸的人类旅者”这一认知上。如果这里和盖恩同样是极度排斥魔物的国度,一旦魅音的身份暴露,或者他们与赤钢的纠葛被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前方被圣职者小心护送的芙蕾尔,林恩深吸一口气,对着魅音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了队伍。 …… 顺着大路一路向东,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阵子,穿过了一道洁白的石质拱门,喧闹的人声逐渐清晰。圣职者们动作麻利,抬着芙蕾尔径直奔向镇门口那座精致的小教堂,随着大门合拢,那团刺眼的血色终于暂时离开了视线。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魅音身形一晃,软软地靠在了林恩身上。她大口喘息着,手掌紧紧抓着林恩的手臂,掌心全是冷汗。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至少芙蕾尔这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直到此刻,几人才有余力去打量这个所谓的“镇子”。 眼前的景象让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脚下的地面是岩石般的白色云朵。视线顺着街道延伸向上,无数巨大的岩块和陆地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紫色的微光,有的倾斜,有的干脆倒置。房屋建筑顺着这些岩块的走势野蛮生长,那些没有任何飞行能力的人类居民,竟然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在那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道路上闲庭信步,完全无视了常理中的重力束缚。 在那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中,不时能看到背生双翼、头顶光环的身影穿梭其间。那是天使,尽管从衣着判断只是第九等的平民阶层,但那圣洁的羽翼做不了假。街道两旁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钢琴、竖琴随处可见,城镇中心更是矗立着一座如山岳般巨大的管风琴,金属音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是?!』 里奥瞪大了眼睛,面具下的红瞳满是不可置信。 震惊之余,众人中却闪过一丝庆幸。既然这里有天使居住,说明此地并非纯粹的人类聚落。天使在广义上也属于魔物的一种,最起码绝对是赤钢思想所不容的种族。这意味着这里对异族的包容度或许比预想中要高,魅音的处境或许不会太糟糕。 『这里是伊扎利安的失重裂谷区,你们也可以做到直接走上去,这个地方的重力就是这样的……』 那名卫兵队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脸愕然的几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会对这种事情感到震惊,果然你们不是本地的居民吧,看你们一身血污来到这里,恐怕也不是巡礼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们是谁,什么身份,怎么来到的伊扎利安,还有目的是什么。说谎没有意义,请你们老实交代。』 第117章 污秽的种族 林恩与魅音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将关于赤钢和那个恐怖的面具女士的字眼死死压在舌底。林恩指了指教堂的方向,简单交代了芙蕾尔的身世,随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来历。魅音调整了一下呼吸,神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我叫露娜,来自莉莉丝港。』 队长点了点头,手中的记录板上羽毛笔沙沙作响,并未表现出怀疑。两人心头微松,脑海中飞速构思着该如何编造“飞”上来的理由,试图找个合理的托辞将这离奇的登场方式糊弄过去。 视线转向了最后一人。 『我叫里奥,同样出身海伍德。』 『为什么戴着面具?』 队长的目光在那张面具上停留。 里奥沉默了一瞬,搬出了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 『因为……魔物的诅咒,所以出现了非人的特征,有洛克菲杜拉的诊断为证,但是目前没有在身边……』 『非人特征?…等等,你这个发色,是天生的?!』 队长的视线突然凝固在里奥垂落的白色发丝上,毫无征兆地,铮的一声脆响,利剑出鞘,寒光直指里奥咽喉。 『是,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里奥没有后退,声音依旧沉稳,但林恩和魅音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中构思的借口瞬间被打乱。 『请你摘下面具,我要确认。』 队长的语气冰冷且强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这句话凝固。 里奥无奈,只能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扣锁。随着面具滑落,那张苍白如雪的面孔与鲜红欲滴的双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惊恐瞬间爬满了那张原本严肃的脸庞,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白子族!是白子族!!全镇,不,是全境警戒!!』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街道上空。原本还在好奇打量的平民们瞬间面如土色,尖叫着四散奔逃,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灾厄吞噬,连滚带爬地冲回屋内紧闭门窗。卫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上来,长矛森冷,弓弦紧绷,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全部锁定了那个白发红眼的少年。 局势急转直下,几人僵在原地,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不断盘旋。 (白子族?) 『等等!』 林恩猛地跨前一步,身躯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里奥身前,将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尽数隔绝。他双手下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急促却尽量保持着克制。 『请稍等,卫兵先生。首先,我们衷心感谢各位对我同伴芙蕾尔提供的救治。但是,能否请您解释一下“白子族”指的是什么?我的这位朋友从小就被遗弃,是在河中被捡起来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队长的剑尖没有丝毫偏移,眼神依旧冰冷如铁。 『不需要解释。根据我教教义,白子族的后人一旦出现都必须接受审判和隔离。这是不可违背的规定。』 魅音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上前一步与林恩并肩,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慨。 『这怎么能接受?我们对这里什么都不知情,也没有做任何错事,就因为一个外貌特征就要被当做敌人对待吗?这太荒谬了!』 『抱歉,我拒绝解释,也无权透露。』 队长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林恩和魅音,最后定格在里奥身上。 『如果你们二人和那位伤员都是不知情者,就交出这个污秽的存在,我保证你们安然无恙。』 “污秽”二字如同火星溅入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林恩的怒火。 『里奥才不是污秽的存在!』 林恩怒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在海伍德,里奥因为外貌受尽排挤,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绝对无法触碰的逆鳞。 『他就是人类,是我的挚友!』 铮——! 林恩反手握住了剑柄,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用剑来守护同伴。 而在他身后,里奥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周围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那双红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不断回响。 (这些人……知道我是什么?白子族,那就是我的种族吗?污秽的……存在……) …… 魅音不再压抑体内的妖力,幽蓝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原本的人类伪装瞬间褪去。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弹起,身后九条巨大的蓝色狐尾如孔雀开屏般张开,每一条都燃烧着虚幻的妖火,威慑力十足。林恩双手紧握大剑,剑锋横扫,将里奥死死护在身后,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看来要用强了啊,愚蠢。』 卫兵队长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负隅顽抗的行为嗤之以鼻。 就在此时,空气中突然荡开了一层甜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声。 『是谁在我的辖区闹事啊?』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巨大的管风琴。那里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突兀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拥有着蓝色短发的少女,头顶悬浮着象征神圣的天使光环,背后的洁白羽翼收拢在身侧。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本该清澈动人,此刻却盛满了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崩坏。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露脐吊带睡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赤裸的双足随意地踩踏在云海地面上。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她那充满反差的装束,而是她手中那条由无数蔷薇花瓣状锋利刀片组成的诡异长鞭。 啪——! 长鞭随意地抽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响。原本柔软神圣的云海地面瞬间被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伤痕,仿佛在痛苦地哀鸣。 卫兵们,无论是人类还是低阶天使,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脸上都露出了极度的敬畏与恐惧,慌乱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林恩和魅音的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让他们感到惊悚的不仅仅是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嗜杀气息,更是那个无法解释的违和感——那个位置明明几秒钟前还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空间传送的迹象。这个天使就像是凭空从空气中长出来的一样,直到她开口,众人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那是什么?隐身术吗?还是某种特殊能力?) 未知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心头。 卫兵队长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傲慢,恭敬地低下头,声音中甚至开始颤抖。 『兰加艾露大人,是白子族,是白子族出现了。』 那个被称为兰加艾露的天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蔷薇鞭,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两人,最后落在里奥身上。 『啊啊听到了听到了,白子族啊——』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可惜,好不容易有了敌人,结果要抓活的吗?真是扫兴啊。』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你们几个,闪开。』 第118章 甜蜜的救济乐章 三人死死盯着那条由无数刀片构成的蔷薇长鞭,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不敢有片刻松懈。 然而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兰加艾露并没有急着挥鞭,而是微微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符。 『啊~啊~啊~』 那声音像是圣歌前的试音,神圣甜美得令人沉醉。然而,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林恩感觉双肩像是扛起了一座大山,膝盖猛地一沉,险些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颤抖着支撑住大剑,才勉强没有让武器脱手。身旁的魅音发出一声闷哼,九条狐尾被死死压向地面,原本飘逸的毛发此刻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里奥更是脸色苍白,身体剧烈摇晃,全凭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兰加艾露看着苦苦支撑过去的三人,蓝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更加浓烈的狂热。 『诶~意外地很能干嘛。面对我的重力魔法居然能坚持住,我对你们有兴趣了。』 她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过上唇,手中的蔷薇鞭兴奋地颤动着。 『果然还是想——杀杀看啊。』 (这个疯子!) 林恩心中警铃大作,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杀意即将沸腾的瞬间,兰加艾露突然收敛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脸上换上了一副调皮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嗜血只是一个恶作剧。 『哼哼,开玩笑的。主祭大人的命令可是对待白子族和他的同伴要抓活的啊。』 她歪着头,手指卷弄着蓝色的发梢,语气轻快。 『怎么样?要不要在我杀了你们之前,乖乖把那个白子族小哥交出来啊?』 『开什么玩笑!』 林恩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还残留着重力压迫后的酸痛,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我绝不会把里奥交给你们!』 『哎呀,我可不建议这么做哦。』 兰加艾露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身后的白色羽翼轻轻扇动。 『我再怎么说也是主天使,是九等天使中的第四等哦。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惨样子,可不是我的对手啊,嘻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你们打死了,我就又要被主祭大人骂惨了啊。对了对了,你们看身后吧。』 她伸出手指,指向了众人的后方。 林恩和魅音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芙蕾尔正被几名卫兵和医师牢牢控制着,一把锋利的长矛正悬在她的咽喉上方。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懂了吗?所以这位勇者小哥和狐妖姐姐啊,老老实实投降吧。』 兰加艾露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林恩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佻地划过林恩紧绷的下颌线,眼神中充满了玩味。 『尤其是~你的脸看上去那么好看,要是被抽烂了,我也是会心疼的哦。』 …… 『林恩,暂且按她说的做吧。』 里奥却在此时伸手按住了林恩颤抖的手臂。 『别说蠢话!』 林恩低吼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大剑依旧横在身前,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林恩……』 里奥摇了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寂。 『他们的憎恨只对我一人而来,不要在这里结仇……为了芙蕾尔,也为了你和魅音……否则我们全员都会死在这里。』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那个刚刚脱离濒死的虚弱身影。那是他们无法忽视的软肋。 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抽痛。他咬紧牙关,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最终,那股拼死一搏的力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散去。 『……这算什么天使。』 他愤恨地低语,手中的大剑垂落,剑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听着……有两个条件:一是保证不伤害芙蕾尔,二是让我们和里奥一起前往。』 兰加艾露歪着头,手指卷弄着发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啦啦啦,真是感人的情谊不是吗,哼哼,我不讨厌这点。好,以上两点都答应你们,满意了?』 林恩僵硬地点了点头。 里奥默默地弯下腰,从尘土中拾起那张面具。冰冷的瓷面重新覆盖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遮住了那双被世人视为诅咒的红瞳。魅音收起了九尾和狐耳,恢复了人类的伪装,她悄悄握住林恩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把他们押去主城区,让主祭大人亲手对白子族审判!』 啪——! 兰加艾露猛地抽响手中的蔷薇鞭,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早已等候多时的卫兵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推搡着三人,将他们塞进了那辆由魔兽牵引的囚车。沉重的铁栅栏落下,发出令人绝望的金属撞击声。 随着囚车缓缓启动,原本笼罩在兰加艾露身上的那股恐怖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 『哈哈……嘻嘻嘻,压制住杀意了,还抓住白子族了!这下绝对会被主祭大人夸奖的吧!』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地在原地蹦跳起来。随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金色的军号,对着远去的囚车吹奏起了一段欢快却走调的曲子。 刺耳的号声和囚车的动静惊动了裂谷区的居民。他们纷纷推开窗户,或是走出家门,伸长了脖子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哎呀真是造孽啊……』 『那就是白子族?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啊,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真是可怕,居然真的存在这种怪物……』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伴随着那些畏惧、厌恶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囚车向着伊扎利安的主城区驶去。 囚车在失重裂谷区那违背常理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这里的重力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巨大的岩块悬浮在半空,道路时而垂直向上,时而倒悬于顶。 当囚车驶上一条侧向悬浮的石径时,林恩本能地抓紧了护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魅音也脸色发白,紧紧闭上了眼睛。 『噗……看那群乡巴佬的样子。』 负责押送的卫兵们看着三人狼狈的模样,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嗤笑声。他们熟练地调整着重心,仿佛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轻松自在。 随着囚车深入,周围聚集的居民越来越多。他们站在倒置的屋檐下,或是悬浮的石阶上,目光像是一张张粘稠的网,死死地缠绕在囚车上。 『真是可怕啊……会不会末日要到了?』 『听说白子族的出现会导致瘟疫横行啊,快离远点!』 『主祭大人肯定会做些什么的吧,这种不祥之物绝对不能留!』 无论走到哪里,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充满了恐惧和恶毒的诅咒。 第119章 失败可以重来 林恩靠在车厢边缘,强迫自己过滤掉那些直指里奥的刺耳声音,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辆载着芙蕾尔的囚车上。透过栏杆的缝隙,他能看到几名身穿白袍的治愈师正在忙碌,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里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惨白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红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的孔洞注视着虚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些针对他的恶意只是过耳的风声。 魅音轻轻地握了握林恩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回过神来。 『我冷静下来了,魅音,谢谢。』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仔细想想,最起码比落入赤钢的憎恨绝境强一些吧。如果是那样,恐怕我们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是啊……』 魅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憎恨绝境针对的显然是里奥。』 『似乎是源于信仰和教义上的仇恨……仅仅因为里奥的外貌和他们仇视的种族相似。』 林恩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大腿。 『真是不讲道理!等到见到那个主祭,一定要告诉他里奥就是人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奇特的建筑和神情狂热的居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过这究竟是什么宗教呢?不像是我听说过的任何主流信仰啊……但既然是传说中的伊扎利安的信仰,想必规模肯定十分庞大吧……』 『比起这个,林恩,我很在乎另一件事情。』 魅音忽然开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不合理之处。 『你想想,当时那个场合,所有人对我们的恨意都是因为我们是潜入盖恩的间谍,以及我是狐妖。谁会在那个场合,仅仅因为里奥的种族而产生对我们的仇恨啊?』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确实,当时的情况混乱不堪,赤钢的士兵们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理由无非是入侵者和异族。但那种针对“白子族”的特定憎恨,在那群盖恩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里奥有什么头绪吗?』 魅音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 『潜伏的半年里,你有没有和谁有过接触?或者暴露过什么?』 里奥一脸深沉地摇了摇头。那半年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几乎一直深居在戈迪拉的合租屋里,除了必要的行动,根本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更别提暴露自己的特殊血统了。 『被赤钢的渣滓们围杀,本来已经以为万事休矣,真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反而让我的身世有了眉目啊,真是讽刺。』 里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命运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家,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用这种荒诞的方式给了他一线生机,同时也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别听他们瞎说,你不是怪物!』 林恩打断了他,语气急切而坚定。 里奥轻叹一口气,没有反驳,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事情绝不是简单的误会。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那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恶意,是那样的真切而具体。这不仅仅是偏见,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随着囚车的前行,窗外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失重裂谷区那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倒置建筑群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奇异森林。 周围变得异常寂静,车轮碾压在云路之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在那云海的尽头,一座宏伟洁白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伊扎利安的主城,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威严的光芒,宛如神明的居所,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 行驶至了城门,众人这才又被押了下来,抬首望去,只见伊扎利安主城区的城门巍峨耸立,洁白的石料上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腾,既威严古朴,又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美感。兰加艾露的部下正与守城卫兵进行交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凝重,甚至为了是否该立即拉响警报通知民众而低声争执起来,仿佛从囚车里被押下来的的不是几个年轻人,而是足以毁灭世界的瘟疫之源。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等待中,魅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城门上方的一处装置。那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时钟,不仅显示着时刻,更清晰地标示着当前的年月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恩,里奥,你们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恩和里奥同时抬头望去。那上面赫然显示着——盖恩历426年,8月。 林恩倒吸一口凉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盖恩历426年,8月?!我们,我们难道?!』 『我们回溯到第一学期后的暑假了?!』 这意味着,那惊心动魄的第二次情报窃取,那绝望的暴露与围剿……在这个时间点上,通通还没有发生! 『为什么会这样?』 里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困惑。 『被选为憎恨来源之人能量越强……对时空干涉就越剧烈。』 魅音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字字惊心。 『究竟是谁,那个包围圈里,谁会强到让时光扭曲几个月的地步……』 正当三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疑惑中时,前方的交接似乎已经结束。几名卫兵粗暴地推搡着他们的后背,不耐烦地呵斥道: 『快点,别磨蹭!赶紧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如清泉般悦耳的女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请住手,卫兵先生。』 卫兵们动作一僵,随即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粗鲁,恭敬地弯腰行礼。 『梅尔小姐。』 一位身着黑纱般修女服的少女缓缓走来。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那双湛蓝的眼眸澄澈如湖水,闪亮而深邃,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与苦难。她的修女裙设计独特,裙摆并不长,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踩一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既保留了神职人员的端庄,又透着几分便于战斗的干练。 她举止优雅,彬彬有礼,浑身散发着一种温柔而纯洁的气质,却又不似世俗认知中的圣女那般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相反透露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梅尔唇角含笑,语气依旧轻柔。 『免礼……几位,请记住,不能因为血统就在审判之前就将他们作为罪人对待。主祭大人教导过,被审判的应当是行为,而非与生俱来的血统。』 她的目光扫过林恩与魅音,最后落在戴着面具的里奥身上。 第120章 云上的国度 与其他的士兵和居民不同,梅尔看着里奥,眼神中没有丝毫嫌恶,只有平静。 『记住哦,除了这位白子族先生需要接受裁定外,他的同伴皆是无罪之人。对于伊扎利安而言,他们应当是客人,而非阶下囚。』 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羞愧地低下头,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来。 『梅尔大人说的是,属下惭愧。』 『辛苦了,请回到失重裂谷区吧。顺便转告兰加艾露大人,主祭大人说她做得很好,会有赏赐。』 『遵命!』 卫兵们行礼后,如释重负般迅速退去。梅尔走到担架旁,俯身仔细检查了芙蕾尔的状况。看到伤口处理得当,呼吸平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主城区的几名守卫。 『将这位小姐送到巡礼者旅馆,务必让她得到最好的休养环境,切勿怠慢。』 看着芙蕾尔被妥善安置带走,梅尔这才转身面向林恩几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请允许我为他们的无礼行为向各位致歉。我叫梅尔,是主祭大人的……学生一类的存在吧。希望刚才的事情没有让各位对这里产生太过糟糕的印象。』 她侧过身,向着那扇巨大的白色城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进城吧,我带你们去面见天空主祭大人。』 魅音看着梅尔那毫无阴霾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量。 (看上去简直没有任何一点杂质啊,就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身份使然的了……而且天空主祭,想必就是类似国主一样的存在了吧。)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危机感确实消散了不少。众人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迈步跟随梅尔走进了那座宏伟的白色城池。 …… 步入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世界。伊扎利安主城区的街道宽敞整洁,两侧建筑多以白色石材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圣洁的光辉。这里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一种古朴而庄严的宗教美感。 熙攘的人群中,两座建筑显得格外醒目。近处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堡,高耸入云,气势磅礴;而远处街道的尽头,则伫立着一座大教堂。那教堂庭院隐约散发着幽幽蓝光,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美。 梅尔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座散发着蓝光的教堂,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直到众人行至教堂附近,她才收回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歉意。 『兰加艾露小姐一定吓到几位了吧?不好意思。』 她轻声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维护。 『她其实不是什么恶人,只是以前经历的事情让她有些……嗯,性格上比较特别。』 正说着,城市上空突然掠过几道巨大的黑影。几只双足飞龙振翅滑翔而过,带起的气流卷动着街边的旗帜。然而,街道上的市民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依旧谈笑风生,车水马龙的景象未受半分影响。 只是,当里奥经过时,原本和谐的氛围出现了一丝裂痕。几名老者停下脚步,指着戴面具的白发少年窃窃私语,眼中满是忌惮与排斥。 梅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几位老者。她没有说话,只是投去了一个略显失望的眼神。那目光虽不凌厉,却让几名老者瞬间噤声,讪讪地转过头去,不敢再多言。 穿过街道,众人来到了广场中心。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浅池,池水清澈见底。而在池水中央,伫立着一尊令人屏息的雕像。 那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性,雕刻技艺之精湛,连衣褶的纹理都栩栩如生。她面容温婉,神情悲悯,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圣杯。然而,在她的背后,却盘踞着数条巨蛇。这些巨蛇相互缠绕,首尾相连,在女性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竖立圆环,将神性与某种原始的诡异完美融合在一起。 林恩仰望着这尊雕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位是……梅尔小姐你们信仰的女神吗?』 『嗯嗯!这位是艾克薇尔女神。』 梅尔仰望着那尊神像,目光虔诚而柔和。 『她是我们的信仰之源,是那位曾向蒙昧的人类授予智慧与文明火种的大河女神。至于她身后的圆环……那是光之群蛇。它们象征着循环与净化——吞噬那些满载罪恶的灵魂,并在毁灭中孕育出纯净的新生。』 魅音微微挑眉,目光在周围云雾缭绕的浮空建筑与那尊“大河女神”之间来回打量,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困惑。 『那个,无意冒犯,梅尔小姐。但是在这个位于云端之上的天空之国,为什么供奉的主神会是一位大河女神呢?这属性似乎有些……不搭调?』 梅尔闻言,掩唇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并未因魅音的质疑而感到丝毫冒犯。 『这个解释起来可就要花费很多时间了,那是涉及到很久远的历史与神话的渊源。如果以后有机会和各位成了朋友,且各位也对艾克薇尔信仰抱有兴趣的话,我会很乐意在一个悠闲的午后,慢慢解释给各位听的。』 『我们可是要被审判的身份啊,哪来的悠闲午后。』 魅音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请别这么悲观。』 梅尔转过身,向着那座巍峨的城堡迈出步伐,示意众人跟上。 『主祭大人其实是很好相处又随和的人哦。我相信,这件事情一定会和平解决的。看,城堡就在眼前了。』 众人正欲举步,林恩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异样的气息。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白发少年。 『里奥?怎么了?』 里奥僵立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那尊艾克薇尔的雕像,尤其是那背后的光之群蛇圆环。在那一瞬间,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一股剧烈的悸动感如电流般窜过神经。某些古老、破碎且完全不属于他过往认知的记忆片段,正试图冲破封锁,从意识的深渊中强行复苏。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熟悉感交织的混乱。 他猛地抬手捂住额头,指尖深深陷入发丝之间,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面对林恩关切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异样感压回心底。 『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为了不让同伴担心,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一同走向那座肃穆而神秘的白色城堡。 第121章 看你们两个好久了 即将进入正殿前,梅尔突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那双湛蓝的眼眸在三人身上轻轻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与礼貌。 『三位怎么称呼啊?』 林恩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地回应。 『我叫林恩·海伍德,这位是月宫魅音小姐,这位是里奥。』 梅尔认真地记下了每一个名字,随即视线在他们略显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 『啊,请多指教……那个……请问三位,还有那位女仆小姐的伤,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在这里被……』 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显然是误以为伊扎利安内部发生了袭击访客的恶行。 『不是的,是来这里之前……』 林恩立刻否认,打消了她的顾虑。 梅尔好奇地眨了眨眼,显然对他们究竟是如何到达这个与世隔绝的伊扎利安,以及途中究竟遭遇了何种变故感到好奇。但听到并非本国治安问题,她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里出现了那么恶性的事件……几位肯定遭受了莫大的凶险和伤痛吧……』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神情变得肃穆而虔诚,仿佛在为他们祈祷。 『女神是公平的,既然那样的考验都熬过来了,想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呢。啊,一不小心说了太多了呢,抱歉,陪我去面见主祭大人吧。』 看着梅尔那温婉得近乎治愈的态度,几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她的善意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三人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梅尔身后。 尽管梅尔口中的主祭大人“好相处又随和”,但林恩和魅音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半分。作为伊扎利安的最高统治者,那位天空主祭对待信徒或许如春风般温暖,但对于被定义为敌人的里奥,以及他们这些与里奥同行的外来者,恐怕只会展现出雷霆般的威严与审判。 …… 正殿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庄严而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就在众人迈入那片光辉的一瞬间,一个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肃穆。 『月宫魅音……好名字啊好名字。露娜同学,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啊?』 (?!) 林恩和魅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王座之上,那个总是围着灰色围巾、一脸懒散的身影——克拉茨,此刻正身着一套精致繁复的龙鳞轻甲,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们。那副神情,调侃中又带着审视。 『林恩同学和露娜,哦抱歉,魅音同学啊,暑假串门也不打个招呼?更何况还把这种大礼也给我送过来了,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里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克拉茨大人,你们认识吗?』 梅尔惊讶地掩住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克拉茨面对梅尔时,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 『嗯,说了多少次了不必这么拘谨啊,梅尔。』 里奥一头雾水,用眼神向身边的两人询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林恩和魅音此刻根本无暇顾及他,两人死死盯着王座上的克拉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天空主祭”与那个总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懒散同学联系起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境。 克拉茨似乎很享受他们此刻的震惊,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模样,挥了挥手。 『瞧你们俩这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坐吧都,坐下来慢慢谈。』 林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中关于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后桌同学的印象正在崩塌重组。 『克拉茨,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这里的主祭?你不是说你来自格兰蒂亚?』 克拉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护手上的甲片,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啊,那个确实是我的出生地,不过嘛,大概两百年前开始我就在这里担任主祭了,你们也可以理解为国主。』 『两百年前?你,你到底是什么?』 林恩的声音有些干涩,两百年的岁月对于人类而言太过漫长,而眼前的人看起来却依旧如此年轻。 『反正不是人类就对了,本就是长寿的种族,又蒙受信仰赐福……获得了无限寿命。』 克拉茨耸了耸肩,随即话锋一转,那双灰色的瞳孔中闪过几分玩味的光彩,视线在林恩和魅音身上来回打量。 『不如说你们两个才真是总能出乎我的预料,在学校里对着威达的资料室鬼鬼祟祟,前几天新生竞赛能打赢巴鲁斯,今天居然直接跑我的大本营来了?』 魅音只觉得背脊发凉,原来他们在学院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无遗。 『你都知道?』 『应该说我都看见了才对,用我的能力……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说重要的。』 克拉茨收敛了那副玩笑的神情,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随性的气场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双灰瞳越过两人,直直地钉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身上。 『你们带着“这个”来到这里,在我们信仰的眼里不是来自首的就是来宣战的,也别怪兰加艾露的人对你们那么粗暴了……告诉我他的一切。』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梅尔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而林恩和魅音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克拉茨的话语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掌控力。 虽然 “这个” 二字刺耳得让林恩太阳穴直跳,但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眼下的局面容不得意气用事,既然对方愿意谈,那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解释清楚里奥的身世,误会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叫里奥,是被养父母从河中捡起带回海伍德抚养的,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忆。他的外貌特征,确实不是来自于什么魔物诅咒,是天生的。』 魅音见缝插针,急切地补充道,试图用科学的证据来增加说服力。 『但是克拉茨!洛克菲杜拉的血缘检测报告明确说了里奥的血统最接近的种族是人类,绝对不是什么异族或者怪物!』 克拉茨闻言,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龙鳞轻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在台阶上踱了两步,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二位,抱歉啊,你们所说的一切,更加印证了他就是白子族的事实。我想,他大概是被从南大陆的河流中被捡起的对吧?』 林恩和魅音愣住了,这精准的推测让他们原本坚定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这……这有什么关联?』 『那条河在过去就被称为艾克薇尔河,流经南大陆西侧的涅斯公国和西席瓦尔一带。白子族的后裔,会被投放到那里顺流而下,没想到居然早就被带到了海伍德啊。』 克拉茨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令人窒息的笃定。 『林恩,魅音,要让你们失望了。这绝对不是误会。』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对他带有这样的敌意?』 林恩上前一步,双拳紧握,他不明白为什么里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种与生俱来的恶意。 第122章 神敌 听闻林恩的质问,克拉茨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因为恐惧。我不知道来的路上梅尔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这里的信仰?』 『艾克薇尔信仰?』 『是啊,这里就是艾克薇尔大人为了复现原初三柱神中的天空之阿拉的力量而创立的国度,像伊扎利安这样的国度还有三……不,现在是两个才对。』 提到数字的瞬间,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梅尔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哀伤。克拉茨瞥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重新将目光锁死在里奥身上。 『而这些国家建立出来的最核心的目的,不是为了纪念那些太古的神明,而是为了彻底压制住某一个帝国的种子啊,而那个种子就是……』 他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个戴着面具的白发身影。 『更多的,你们听了无益,我也没有解释的义务。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们说他是人类也好,怪物也罢我们都不在意,因为在我们眼里,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 『灾厄。』 …… 里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扭曲而失真。林恩正对着高台上的男人咆哮,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剧烈开合,可那些声音传到里奥耳朵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尖锐杂音。这种感觉就像是寻医问药多年无果的怪病,突然被冷冰冰地宣判了死刑,而宣判者连病因都懒得解释,只留给他一个绝望的结果。 克拉茨对林恩的激愤视若无睹。 『随便你说什么吧。』 他坐回那张宽大的王座,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长枪的枪杆,金属杆身在指间旋转出残影,发出呼呼的风声。 『事情的严重性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交出他,这样你们其他人都能安然无恙。』 林恩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那是被羞辱后的狂怒。 『你别开玩笑了!』 『第二条路嘛,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 克拉茨手中的动作骤停,枪尾重重顿在地面,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心头一颤。 『如果你们二位执意袒护他,那么包括那位女仆小姐都将被视为同党,一同被永久关押在伊扎利安。选吧。』 『克拉茨,你休想!』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芒直指王座。身侧,魅音手中的双扇猛然展开,扇面边缘闪烁着危险的流光,妖力在周身涌动。 『第二条吗,有意思……』 克拉茨缓缓起身,细密的雷光开始在他周身跳跃,噼啪作响,将他的灰发映得惨白。雷霆缠绕于长枪之上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就让我告诉你们差距两个字的含义吧。』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 『照他说的做吧。』 里奥死死咬着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林恩猛地回头,满脸不可置信,手中的剑都颤抖了一下。 『里奥?!』 里奥强迫自己不去看身边的同伴,视线越过林恩颤抖的剑尖,直直投向高台之上的克拉茨。 『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送入我们信仰的根据地——大河神殿,永远生活在我们的软禁和监视之下,直至寿终。』 永远。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扣死了未来的所有可能。里奥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海伍德那片熟悉的森林,还有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身影。 『……我有一个要求。偶尔,几年一次也好,让我见见他们,见见我在海伍德的姐姐。』 『让你离开绝对不可能,我说了也不算……』 克拉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但是,我争取说服神殿侧,让他们去那边看你吧。前提是你们三个今天足够配合。』 …… 这就够了。只要他们能活下去,只要还能再见一面。 里奥转过身,面对着满脸惊愕与愤怒的同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我知道了。就这么做吧……别忘了,这里本就是憎恨绝境引导我们来的。交出我,你们就都能得救了,然后回到盖恩或者北大陆吧。以后……再为席娜小姐复仇。』 『不,里奥,让我们放弃你逃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恩手中的剑纹丝不动,剑锋依旧死死指着王座,那股倔强就像当初在米达废矿时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恩!不要冲动!对方身后是一整个信仰体系啊,林恩!』 里奥急得想要伸手去按林恩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面对这种级别的力量,所谓的勇气只会变成无谓的牺牲。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决裂的时刻,一声轻柔的呼唤插入了紧绷的空气中。 『克拉茨大人……』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梅尔向前迈了一步。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湛蓝的眼眸中满是不忍。她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主祭,那目光胜过千言万语——真的必须做到这一步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克拉茨迎上那道目光,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僵硬了一瞬。他与梅尔对视良久,最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雷霆威压随之散去大半。 他重新坐回王座,姿态不再像刚才那般充满攻击性,却多了一份身为上位者的审视。 『好吧……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起手,清脆的响指声在大殿内回荡。 『第三条路,用实力说话吧!』 伴随着他的动作,城堡顶端的大钟突然轰鸣起来,沉闷而庄严的钟声震颤着脚下的地板。大殿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芒汇聚,五道巨大的传送门依次在空气中撕裂开来,显露出其后深邃而危险的气息。 『准备和我的心腹们打声招呼吧。』 …… …… 伴随着漫天飘落的白色羽毛,兰加艾露的身影率先在光芒中凝实。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殿地板上,手中的蔷薇长鞭如灵蛇般在空气中甩出一声脆响。 『嘻嘻嘻,早知道还是会发展成打架,还不如先把他们揍得破破烂烂再押过来呢。』 她歪着头,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狂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病态而甜美的笑容。 『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准备好被我救济了吗?』 林恩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失重裂谷区那种被重力碾压的无力感还历历在目。 (又是这个疯子。) 还没等众人从兰加艾露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第二道传送门猛然喷涌出漆黑的烈焰。那火焰并未带来灼热,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哦哦,命运的乐章即将奏响,勇者与佳丽能否拯救那悲剧的王子呢?』 一阵夸张咏叹调般的开场白后,黑炎散去,显露出一名身着华丽燕尾服的男子。他头戴黑色高礼帽,淡茶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双眼眯成两条细缝,脸上挂着仿佛面具般完美的轻浮笑容。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身后那对舒展开来的巨大皮质双翼——那是恶魔的象征。 『这种场合,恶役怎能缺席呢?在下哈罗德,向三位致礼。』 他优雅地抚胸行礼,举手投足间尽是舞台剧般的做作,却掩盖不住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邪恶气息。 (恶魔?!而且还是高阶的。这里不是神域吗,居然能让这样的种族成为干部?) 林恩和里奥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在标榜光明的伊扎利安神殿核心,竟然堂而皇之地供奉着一只高阶恶魔,这个国家的信仰构造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传送仍在继续,剩余的三道门扉正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强横波动。 第123章 什么人都容得下呢 第三个传送门的光芒散去,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她压低了帽檐,那双红色的眼眸透过帽檐下的阴影,神色复杂地落在魅音身上。 『狐妖……东之国的居民吗?』 魅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寻声看去。 『什么?!』 『怎么了魅音,你认识这个人?』 『不,应该说所有东之国的人都认识。她就是我提到过的,邪光的干部之一罗莎莉!』 站在那里的女人,与东之国历史课本上那个被定性为“已死亡”的战犯别无二致。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军官服,肩披黑色披风,内衬是严谨的白衬衫与黑领带。下身穿着包臀短裙,修长的双腿踩着职业高跟鞋,显得干练而冷艳。那标志性的黑发中夹杂着一缕红色挑染,左眼下方的红色纹身更是身份的铁证。 想必是得益于某种改造或赐福,三十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然保持着当年的容貌。只是,曾经那股高傲和狂热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她的军服上缠绕着许多荆棘状的装饰,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枷锁,深深勒进这身象征荣耀与罪恶的制服之中。 (为什么……春香小姐那么痛苦地被赤钢当做傀儡,日夜受尽折磨,这个罪大恶极的战犯却好端端地活在这里?!) 魅音死死咬着嘴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不公。 就在罗莎莉身后,巨大的金属轰鸣声响起。那台曾经给东之国城市区带去无数噩梦与火海的两三人高的黑紫色轻型魔导机甲,伴随着它的主人缓缓显现。机甲的装甲表面同样缠绕着象征赎罪的荆棘涂装,冰冷的机械眼闪烁着幽光,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科技威压。 没有任何给二人提出质问的时间,紧跟着。第四个传送门中飘出一阵蓝色的清香鳞粉。 走出的是一位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女性,脚踏木屐,栗色的长发在发梢处被蓝色球状饰品束成低双马尾,垂落在胸前。她拥有着常人般的身高,背后的那对巨大的蓝色蝴蝶翅膀却昭示着她身为妖精种族中特殊个体——泰坦妮娅的身份。 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黯淡无光,毫无焦距,显然无法视物。然而她却精准地转向了里奥所在的方位,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忍。 『克拉茨大人,这几位……我能感受得到,这几位不是恶人,那个种族的污秽,我也没有在那位身上感知到分毫……他们真的是敌人吗?』 『蝶,我知道。但对待白子族不能单纯以善恶评判,这是我们的铁则。』 克拉茨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打断了这位名叫蝶的干部的求情。 …… 『林恩先生,魅音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啊。』 伴随着沉稳的话语,最后的传送门光芒散去。巴鲁斯迈步而出,灰色的长发随风轻扬,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无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对猛禽般的银色羽翼,在光芒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这一次在这样的状况下见面,真是万分遗憾。』 这一幕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带来了新的压迫感。那对羽翼不仅证明了他非人的身份,更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在新生竞赛的那场对决中,巴鲁斯根本未尽全力。 …… 『除了斯奎尔克将军和莱扎研究员无法出席,全员都到了啊。那我们就开始吧。』 克拉茨环视着在场的几位干部,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几位年轻人,灰色的瞳孔中燃起几分兴致。 『一对一决斗,赢了其中一场我就可以暂缓强制措施,你们也就可以带着白子族和那个女仆离开。但是我不会允许白子族用忌讳的力量在艾克薇尔女神的圣地乱来!你们二位自己每人挑一个对手吧,除了我和梅尔都可以。』 (必须要赢下来才行。) 林恩的手掌紧紧握住剑柄,掌心渗出冷汗。他和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作为勇者,林恩的直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股毫不掩饰的、浓烈而纯粹的黑暗气息所吸引。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了那个身着华丽燕尾服的恶魔——哈罗德。 哈罗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充满敌意的视线。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优雅地抬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舞台剧式转手礼,指尖的黑色火苗如同活物般跳动,充满了挑衅意味。 魅音的视线则第一时间落在了罗莎莉身上。看着那个曾经给东之国同胞带来无尽伤痛的女人,看着那台狰狞的魔导机甲,仇恨的火焰在她胸膛中剧烈翻涌。感性在咆哮,催促她冲上去将这个侵略者撕碎。 但理智如冰水般浇下。她从未与这种魔导机甲交过手,对于那种钢铁怪物的性能、武器、弱点一无所知。在这场关乎里奥自由的赌局中,她不能拿未知的风险去赌博。 她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侧。那个背生蝶翼、双目失明的巫女——蝶。 弓箭。 在东之国,弓道是必修的技艺。她从小便在天户老师的指导下学习如何规避箭矢、如何预判射击轨迹。相比于钢铁机甲,应对弓箭手她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肌肉记忆。 为了赢,这是最优解。 『决定好了啊,说出你们的答案吧。』 克拉茨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林恩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那个浑身散发着黑火的恶魔。 『我选他,哈罗德。』 紧接着,魅音压下心头的仇恨,手指指向了那位盲眼的泰坦妮娅。 『我的对手是……蝶小姐。』 『很好。梅尔……』 梅尔心领神会,她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于胸前,做出虔诚的祈祷状。 刹那间,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从她掌心绽放,一股闻所未闻的强大治愈魔力瞬间笼罩了林恩、魅音和里奥。那光芒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柔地渗入四肢百骸。此前与赤钢激战留下的酸痛、疲惫,在这股神圣力量的冲刷下,顷刻间烟消云散,身体状态瞬间恢复到了巅峰。 克拉茨抱着双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别说我们以逸待劳欺负人啊,既然是决斗,自然要公正一些。』 第124章 并不总是那么顺利 『蝶,准备好了就从你们二人开始吧。』 随着克拉茨的话音落下,场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蝶微微欠身,向着魅音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那双黯淡无光的蓝绿眼眸虽无焦距,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魅音小姐,这关乎艾克薇尔信仰大事,我是不会放水的。』 魅音手腕一抖,折扇“刷”地展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深蓝眼瞳。 『无妨。』 场边,哈罗德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好戏期待已久。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被勇者大人指名,在下深感荣幸。』 『明明我先遇到他们的……』 兰加艾露不满地嘁了一声,抱着膝盖坐在半空,一脸不爽。巴鲁斯和罗莎莉则沉默不语,目光紧锁场中。 …… 先下手为强! 魅音率先发难,几团幽蓝色的狐火凭空浮现,呼啸着向蝶袭去。这只是试探。紧接着,她身形一闪,随狐火之后欺身而上,双扇如两只蓝色的蝴蝶,舞出致命的轨迹。 蝶侧耳微动,甚至没有抬眼,手中长弓轻颤,几道无形的箭气瞬间射爆了逼近的狐火。面对紧随其后的近身攻势,她不慌不忙,圣木制成的弓身两侧泛起莹莹光辉,注入魔力后坚硬如铁,精准地架住了魅音挥来的折扇。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盲眼的巫女在近身战中竟丝毫不落下风。 『灵击符!』 魅音低喝一声,一张符纸猛地拍在地板上。 轰然一声爆响,无形的气浪以符纸为中心向四周炸开。蝶的衣袂被狂风卷起,但她的重心稳如泰山,非但没有狼狈跌倒,反而借着这股推力向后飘退,优雅地拉开了最适合射手发挥的距离。 弓弦满月,数根由纯粹水魔力凝聚而成的箭矢搭在弦上。 崩——! 箭矢呈扇形散射而出,封锁了魅音的所有闪避路线。魅音身后九条巨大的蓝色狐尾骤然显现,如同九条灵活的长鞭,精准地拍击在每一根来袭箭矢的中间部位。 啪、啪、啪! 箭矢纷纷被击落。然而,就在落地的瞬间,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魔力箭矢突然崩解,化作一道道冲天而起的高压水柱。 哗啦! 水幕遮天蔽日,瞬间阻断了魅音的退路,也遮蔽了她的视野。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刹那,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水幕。一根缠绕着绿色自然魔力的利箭穿透水花,直逼魅音的膝盖而来,角度刁钻至极。 魅音眼神一凝,反应极快。 『凪针!』 她单手向前猛地一挥,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锐利的风魔力。无形的风刃瞬间切过那根利箭,将其在半空中一分为四,擦着她的身体飞向后方。 魅音站定,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保持着拉弓姿势的盲眼巫女,心中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看来我小瞧你了啊,巫女小姐。』 蝶微微侧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还在战斗中哦,狐妖小姐。』 蝶没有给魅音喘息的机会,她将长弓高举,弓弦震颤间,一道耀眼的魔力光束直冲穹顶。光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翻涌的魔力云层。 嗖嗖嗖——! 密集的灵力箭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战场。 魅音不再保留,身后的九条狐尾猛然暴涨,如同九面蓝色的盾牌在头顶交织成网,将漫天箭雨尽数挡下。与此同时,她手腕一抖,两把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蝶的咽喉。 『伊波化形!』 蝶轻喝一声,身前的地面突然泛起一阵翠绿的光芒,宛如一汪清泉凭空涌现。一头通体洁白、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灵体神鹿从光芒中跃出,巨大的鹿角猛地一挑,精准地将两把飞袭而来的折扇撞飞。 折扇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回魅音手中,她接住扇柄,心中一凛。 (这是?!灵兽召唤的能力?!) 然而,灵鹿的作用远不止防御。蝶身形一晃,轻盈地跨坐在灵鹿背上。那神鹿四蹄生风,载着她在宽广的宫殿内极速驰骋。骑射状态下的蝶,移动速度和灵活性陡然提升,每一箭都带着风雷之势,让魅音的应对变得愈发艰难。 魅音咬牙,调动体内的月之魔力。 『阴阳术·狐火围杀!』 场地四周骤然燃起幽蓝色的狐火,并在她的操控下迅速向中心收缩,试图压缩蝶的活动空间。灵鹿似乎对这诡异的火焰极为忌惮,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竟直接遁入地底消失不见。 失去了坐骑的蝶并未慌乱,她在半空中借势旋身,手中的长弓如满月般拉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魅音俯冲而来。魅音九尾齐出,迎着蝶的攻势狠狠撞去。 轰!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气浪翻滚。魅音借着反冲之力后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物理攻击难以奏效,那就攻心。 粉色的魔力在她眼中流转,魅惑之术发动。 蝶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勾住了一瞬。 魅音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就是现在!』 九条狐尾上燃起熊熊烈火,如同九条火龙般向着蝶绞杀而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炸裂。那头遁地的灵鹿竟毫无征兆地从魅音脚下破土而出,巨大的鹿角狠狠顶在她的腹部。 『唔!』 剧痛让魅音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原本必杀的一击也随之偏离。 『魅音小心!』 『后面!』 林恩和里奥的惊呼声传来,但这不仅没能帮到她,反而让刚刚从魅惑中挣脱的蝶彻底回过神来。 魅惑术的核心在于视觉与精神的双重冲击,对于目盲的蝶而言,效果本就大打折扣。此刻,蝶已然在空中调整好姿态,手中的长弓再次拉满,箭头直指魅音毫无防备的胸口。 崩——! 箭矢破空而至。 魅音瞳孔骤缩,身体还在失重状态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逼近。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根“箭矢”撞在她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魅音低头看去,那竟然只是一根没有箭头的木棍。 她愣住了,随即苦涩地垂下眼帘,收起了身后的九尾和手中的折扇。 『我输了。』 第125章 恶魔可是很阴险的哦 首战告负,魅音低着头走回队伍,脸上写满了歉意。 『抱歉,林恩,里奥,我……』 林恩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这不怪你魅音,也怪我们一声提醒反而帮了她。没事,接下来看我的吧。』 此时,克拉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响起。 『喂,哈罗德……』 正欲上场的恶魔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只见克拉茨闭着眼,头颅微微向着林恩等人的方向点了一下。哈罗德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优雅地点头致意。 随即,他转身面向林恩,一手抚在胸前,另一只手向着穹顶夸张地伸展,仿佛正在舞台中央咏叹的歌剧演员。 『那么来吧,勇者大人,命运的剧场已到高潮,这天空的圣堡便是你我二人的舞台。』 林恩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装模作样,大剑出鞘,剑锋直指对方。 『准备好了吗,恶魔。』 『哦,当然。』 话音未落,金色的光辉已撕裂空气。林恩起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神圣斩击波,光刃呼啸而去,直取哈罗德面门。 哈罗德不慌不忙,单手摘下头顶的黑色礼帽,另一只手随意向前一推。紫黑色的魔力瞬间在掌心勾勒出一个逆五芒星法阵,稳稳地将那凌厉的斩击挡在身前,连衣角都未掀起半分。 林恩眉头微皱,就在这瞬间,哈罗德的手指探入礼帽深邃的阴影之中,猛地向外一扯。 『暗邃千目!』 那团阴影被拉得细长,瞬间睁开了数十只猩红的眼睛,随即化作无数尖啸的黑蝙蝠,铺天盖地向林恩涌去。 林恩身形疾退,大剑舞得密不透风,将袭来的蝙蝠一一斩碎。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哈罗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右手托着一颗黑红色的法球,直印林恩胸口。 林恩反应极快,大剑横挡。 剑身与法球接触的刹那,一股诡异的吸力顺着剑柄传来,林恩只觉体内的血液仿佛沸腾般向着那法球涌去。 (吸血魔法?!)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发力震开法球,抽身急退,拉开安全距离。 两人对峙数秒。林恩在心中飞速盘算对敌的策略。 他大喝一声,大剑上猛然爆发出一股纯净的白光,全力向哈罗德斩去。 哈罗德故技重施,试图用法阵硬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逆五芒星法阵在接触剑刃的瞬间崩碎。 (哦?假装是重击,实则是蕴含净化魔力的附魔吗?失策失策。) 哈罗德心中暗惊,脚尖点地,身形向后飘去。 林恩得势不饶人,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突刺而去。哈罗德背后的恶魔之翼猛然张开,紫色的雷电在翼膜上疯狂跳动,双翼合拢,硬生生夹住了林恩的剑锋。 滋滋滋! 狂暴的电流顺着剑刃向林恩的手臂蹿去。林恩眼神一凝,没有撤剑,反而调动体内的雷魔力灌注剑身,猛地向上一挑。 金色的雷光与紫色的魔雷在剑锋处激烈碰撞,互相缠绕着冲天而起,直击穹顶。 轰隆! 巨大的水晶吊灯承受不住这股能量的冲击,轰然坠落,砸在两人之间,激起一片烟尘,将二人强行分开。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林恩已然再次行动。他大剑拖地,剑刃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火花,向哈罗德猛冲而去。 『圣刃连击!』 大剑猛然上撩,一股纵向的斩击波撕裂空气,直奔哈罗德而去。与此同时,林恩借着上撩之势腾空而起,在空中双腿蹬空,剑尖对准哈罗德化作一道流光突刺而下。上下夹击的攻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哈罗德眯起的双眼微微睁大,口中快速咏唱。 『黑雷!』 以他为中心,一圈黑暗与雷电融合的黑圈骤然扩张,笼罩周身,形成一道护体屏障。 林恩眼神一凝,敏锐察觉那绝非单纯的持续领域,而是某种大范围杀伤的前兆。他果断停止攻势,双腿在空中再次蹬空,后翻落地,拉开距离。 果然,就在斩击波触及雷电领域的瞬间,黑圈内爆发出无数道黑暗天雷,向着四面八方轰击而出,将那金色斩击的能量彻底粉碎。爆炸的冲击波席卷全场,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林恩刚松一口气,烟雾散去,哈罗德其中一只眼睛猛然睁开,散发出混沌的黑光。 『致盲魔眼!』 下一瞬,林恩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好!) 哈罗德嘴角上扬,双手张开。 『暗之投影!太古黑焰!』 一股流动的黑暗从他身边扩散开来,随即从中钻出七八条由黑色火焰构成的巨蛇,摇头摆尾,从四面八方扑向暂时丧失视觉的林恩。 林恩凭借敏锐的听觉和战场知觉,急转闪躲。剑刃挥舞间,将逼近的蛇头一一斩断。但那些黑焰巨蛇如同活物,断裂处迅速再生,穷追不舍,灼热的黑焰舔舐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哈罗德负手而立,欣赏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夸张而愉悦。 『何等美妙的战舞,何等华丽的演出啊,勇者大人!』 林恩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在等待。当耳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距离几乎完全一致的瞬间,他动了。 『至圣领域!』 纯净而霸道的圣洁能量以他的身体为圆心轰然爆发,那是一种不仅针对肉体,更针对规则的净化。笼罩视野的漆黑瞬间支离破碎,与此同时,那几条狰狞的黑焰巨蛇在触碰到金光的刹那便惨叫着消融殆尽。 林恩重新睁开双眼,清澈的眸光穿透余波,剑锋已然锁定了远处的恶魔。 哈罗德眼中的赞赏一闪而逝,双手迅速在胸前交叠,数个漆黑的法阵在掌心重叠、压缩,构建出更加繁复晦涩的纹路。 『暗域忌光!』 一道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光柱贯穿空气,直逼林恩面门。 林恩不闪不避,双手紧握大剑,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转起来。剑刃撕裂空气,带动刚刚爆发出的神圣能量,瞬间形成了一道金色的风暴壁垒。黑光撞击在旋转的剑刃风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寸进分毫。 随着一声怒吼,林恩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奋力一挥,那缠绕在剑身上的神圣风暴脱离剑刃,化作一道横向肆虐的金色龙卷,咆哮着向哈罗德席卷而去。 眼见黑光消融神圣能量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龙卷逼近的速度,哈罗德背后的双翼猛然一振,深深刺入脚下那片由他魔力生成的黑水之中。 『黑潮!』 他双臂猛抬,两道数米高的黑暗巨浪平地而起,如同深海巨兽的血盆大口,裹挟着黑光与那金色的龙卷狠狠撞在一起。 轰! 光与暗的能量互相湮灭,激起漫天烟尘。哈罗德迅速用余光扫视全场,寻找对手的踪迹,却发现前方空无一人。 身后! 林恩早已借着烟尘的掩护绕到了死角,大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斩向恶魔的后颈。 『赤魔爪!』 身为高阶恶魔的战斗本能让哈罗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他的双手瞬间被猩红的血光包裹,指尖化作锋利的魔爪,回身猛击。 第一爪与大剑狠狠撞击在一起,吸血魔力与神圣斗气相互抵消,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两人同时震退。 哈罗德向后滑行数米,右脚猛地踏碎地板,强行稳住了重心。而林恩因为刚才的全力一击,剑刃被高高荡起,中门大开。 哈罗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嘴角笑意愈发阴险,另一只蓄满魔力的左爪毒蛇般探出,直取林恩毫无防备的胸膛。 场边的魅音和里奥瞬间感觉心脏停跳,惊呼声脱口而出。 『林恩!』 第126章 唾手可得的自由 门户大开的林恩很清楚,此时再想重整姿态用剑刃抵挡根本来不及。 面对那来袭的魔爪,林恩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将一股风魔力全部灌注于手腕和剑柄之上护住胸口。那魔力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排斥。一个小型的风暴屏障在剑柄处骤然炸裂,那只裹挟着剧毒与诅咒的魔爪在触碰到这股斥力的瞬间,轨迹被生生偏折,擦着林恩的肋下划过,击打在空处。 (这是?!) 巴鲁斯原本平静的鹰眸猛地收缩,这一招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在皇家学院新生竞赛半决赛上,用来化解魅音攻势的技巧。 (居然已经被他学过去了?!) 克拉茨挑了挑眉,看向巴鲁斯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 哈罗德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重心因全力一击落空而彻底失衡,身体出现了短暂却致命的僵直。林恩没有放过这个瞬间,手腕猛地发力,借着风暴消散的余势,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锋瞬间回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刺而出。 剑尖在距离哈罗德咽喉仅仅几毫米的地方稳稳停住,锋锐的剑气甚至吹动了恶魔领口的花边。 …… 死寂持续了半秒。随后,哈罗德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像是完成了最满意的演出一般,优雅地举起双手。 『真是优秀,你赢了,勇者大人。』 他眯着眼,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懊恼。 林恩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缓缓收剑回鞘,金属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遵守约定吧。』 场边,魅音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惊喜地握住了里奥冰凉的手掌。 (林恩赢了?!里奥自由了!?) 『什,什么?!哈罗德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一声尖锐的怒斥打破了氛围。兰加艾露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后的天使光环因愤怒而忽明忽暗,指着正在场地中央脱帽鞠躬、向四周抛飞吻谢幕的哈罗德破口大骂。 『刚刚那种程度的攻击对你来说根本就……别搁那摆姿势了!!你这……』 『艾露!』 克拉茨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兰加艾露的咆哮。 『我们既然答应了,就不能爽约。』 这位天空主祭缓缓起身,身上的龙鳞护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还在那里自我陶醉的哈罗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场下的三人。 『那么按照规定,你们可以离开。不过……考虑到那位受伤的女仆小姐,等她痊愈之后再走吧。记住,这只是暂时的宽恕。』 说完这番话就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几位干部,低声交代着接下来领土内的政务安排。 然而,看着克拉茨的背影,魅音原本狂喜的心却突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她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她快步走到林恩身边,借着检查伤势的动作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着焦急。 『不行啊,林恩……我们不能走啊……』 这番话让林恩里奥大为诧异。 『怎么了?难道是陷阱?』 『不,是另一个问题。』 魅音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克拉茨,语气急促却坚定。 『你们想想,如果现在离开,无非是我们为了避免暴露而逃离盖恩帝国,不再经历第二学期。那样虽然安全了,但席娜的仇就报不成了。』 林恩和里奥心头一震。来到伊扎利安后,接连不断的危机和针对里奥种族的敌意让他们疲于奔命,竟差点淡忘了那个支撑他们走到现在的最大动力。 魅音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道: 『咱们潜入的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为了找到日后一起粉碎盖恩的盟友吗?克拉茨贵为主祭,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地位,为什么还要隐姓埋名在戈迪拉当一个学生?甚至明明知道了我们在窃取情报,却选择不上报……他有自己的目的是肯定的,而且我敢断定,他的目的一定是针对盖恩或者赤钢组织的……』 她顿了顿,看向里奥。 『你再想想,里奥踏上旅途的初衷不就是了解自己的身世吗?克拉茨明显知道答案。这个机会无论怎么想,我们都不能错过。』 里奥沉默地点了点头。克拉茨称呼他为“灾厄”,这不仅是一个标签,更是一把钥匙。如果现在转身离开,或许能获得暂时的安宁,但他将永远失去解开身世谜团的机会,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恐怕会伴随他一生。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达成了共识。 此时,克拉茨似乎交代完了事情,正准备离开。 『克拉茨主祭。』 魅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克拉茨停下脚步,侧过身,灰色的眸子扫过三人。 『主祭两个字就免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们想留下来,我们想提供帮助。』 …… 几秒后,克拉茨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哼一声。 『提供帮助?呵,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我会让白子族住进伊扎利安的,至于你们几个小鬼……也算不上什么帮助。』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转身欲走。 『等等!』 林恩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背影。 『我们知道,你在盖恩皇家学院肯定也有自己的目的。我们可以合作。』 克拉茨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抱歉,我不需要你的合作。我有我的“能力”。你们看得到的,我也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我还能看到。所以,对于我来说,你们几个小鬼并没有什么合作价值。』 『面具女士的具体能力,你知道吗?』 魅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她看着克拉茨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是只有掌握了未来情报的人才能拥有的底气。 『特利维坦和阿提米克的沟通内容,你知道吗?』 克拉茨猛地转过身,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魅音。他很清楚面具女士和特利维坦尚未到达戈迪拉,这绝对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信息。 『别想唬我!』 『我不是在唬你。』 魅音收起笑容,直视着那位天空主祭,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我们是从未来被传送回来的。』 『真是一派胡言。』 克拉茨冷笑一声,身上的魔力隐隐波动,似乎随时准备惩罚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 『不,是真的!面具女士的能力就是会干涉时空!』 魅音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他们原本想用这个能力审判并处决我们,结果那股力量失控,把我们传送到了对我们来说的几个月前,也就是现在的伊扎利安!』 第127章 过于浮夸的演技 听闻魅音的猛料,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克拉茨紧紧盯着魅音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是心虚,但他失败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只有急切与坦诚。 他沉默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将眼前的一切线索重新拼凑。 (这怎么可能……) 但理智告诉他,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荒谬,都是真相。 首先,伊扎利安的位置隐蔽至极,除了特定的传送手段,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更别说直接闯入。其次,林恩他们四个出现时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那是经历了殊死搏杀才会留下的印记。 如果只是因为海格力士的儿子在新生竞赛上输了,绝不至于动用如此阵仗去围剿几个学生。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在盖恩彻底暴露了。 而在现在的这个时间点,林恩和魅音的潜伏行动明明还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再加上他们出现时的突兀,以及那种仿佛经历了漫长旅途后的疲惫感…… 克拉茨原本坚定的怀疑开始动摇,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就在他眉头紧锁,还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时…… 『请答应他们吧。』 梅尔上前一步,双手交握在胸前,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忍和恳求,就像是乖巧的女儿在叛逆期做出的微小反抗。 『克拉茨大人,我亲眼见证了这三位为了彼此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我认为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我真的不放心您一个人在盖恩孤军奋战……特别是……如果赤钢真的掌握了足以干涉时空的可怕能力,我就更不放心了啊。』 这番话语一出,魅音心中更加有底了——果然,克拉茨与赤钢乃至盖恩帝国,绝对不是友善关系,甚至可能积怨已久。 克拉茨看着梅尔,目光落在她那身随风轻动的黑纱修女服上,原本严肃冷硬的灰色眸子逐渐软化,最终化作一抹深深的怀念。那眼神中不仅没有丝毫对于属下插嘴的责备,反而满溢着长辈对晚辈的欣慰与温情。 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中暗自思忖梅尔身份的特殊性。 『梅尔你啊,今天真是任性啊……』 克拉茨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 『不过,也越来越像“她”了啊……好吧好吧,我就姑且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审视着眼前的三人。 『想留下来,就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有展示出足够的实力,我才会考虑和你们合作。但是你们给我记住,这不代表以后我会停止对那个白子族的监视。』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里奥,随即对着克拉茨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三人应下,克拉茨也不再废话,直接抛出了早已想好的试炼。 『爽快是好事,那么我刚好手头有一个任务。浮岛区,你们应该远远看到过吧,那里有个古墓,里面积攒的怨念气息需要定期净化。那地方有些危险,普通士兵去难免会有伤亡,而最近我和干部们又有别的要务缠身,分身乏术。对于你们这些急于表现的外人来说,正合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大厅的另一侧。 『不过嘛,毕竟你们没有净化怨气的能耐,我会指派帮手给你们的……还有,这个白子族不能去。』 他的目光再一次瞥向里奥。 『让他暂时住在城下街吧。本来不用被我软禁,这可是你们自找的啊……不过嘛,可以让他去看那位女仆小姐。』 这对林恩和魅音来说已是极大的让步,不仅保住了里奥的自由,还能让他照看昏迷的芙蕾尔。两人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点头应允。 处理完里奥的去留,克拉茨转头看向身侧那位有着蓝色蝶翼的盲眼巫女。 『蝶,你辛苦一下吧,毕竟是你辖区的事。』 『遵命。』 蝶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从容,尽管双目不能视物,她依然准确地朝着林恩等人的方向行了一礼。 『一段时间内,请多指教了。』 『嗯,另一个嘛,还需要一人来构建净化结界啊。』 克拉茨摸着下巴沉吟,还没等他点名,那一抹黑色的修女身影便主动上前一步。 『让我去吧,克拉茨大人,这是我擅长的。』 梅尔微笑着请缨,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嗯,梅尔,要注意安全啊。』 克拉茨叮嘱了一句,随即挥了挥手,转身背对众人。 『好了,我还有事要做,几位这就请吧。』 梅尔借着转身的空档,凑到二人身边,眼角弯弯,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看吧,我说过其实克拉茨大人很随和的。』 得知同行的将是性格温和的梅尔与沉稳的蝶,林恩和魅音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放松下来。他看着那位背对着他们的天空主祭,郑重地说道: 『感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 随后,众人分头行动。里奥在监视者们的带领下走向通往城下街的通道,而林恩与魅音则跟随蝶与梅尔,踏上了前往浮岛区的路途。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哈罗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高礼帽,凑到克拉茨身边,依旧是眯着眼睛,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戏谑笑容。 『克拉茨大人啊,真的可以吗?对白子族这样放宽。』 『你以为是托了谁的福啊?』 克拉茨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还不是某人连武器都不用,结果你决斗输给人家了。难道让我毁约不成?』 『哎呀哎呀,克拉茨大人您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哈罗德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眯眯眼。 『不是您暗示我放水输给那位勇者的吗?』 『啧……』 克拉茨咋舌,看着眼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啊,你真是越来招人嫌弃了你知道吗。』 哈罗德听罢便做出投降姿态化作黑焰散去,其余干部也纷纷走向各自的传送门,消失在光芒之中。空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那一身漆黑军装的罗莎莉一人。 看到其他人全都离去,罗莎莉这才迈步上前,高跟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克拉茨,欲言又止。 『克拉茨大人,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克拉茨甚至没有回头,听到她平日语气中的傲气荡然无存时,克拉茨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他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第128章 但她没能亲眼看到 『罗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墓穴的任务和你的相性并不适配……而且,你不仅仅是担心蝶,对吧?你想为东之国出身的月宫魅音做一点什么,弥补你过去的罪行?』 罗莎莉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复杂的眼神。 『唉,罗莎啊……』 克拉茨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臭名昭着的邪光干部,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去了只会起到反效果,如果你出现在队伍里,梅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氛和信任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以后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 『遵命……』 罗莎莉低声应道,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最终向克拉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隐入了大厅深处的阴影中。 …… 离开城堡,伊扎利安主城区的街道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没有下界戈迪拉那种紧绷的氛围,反而透着一股祥和与朴实。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许多都是林恩和魅音从未见过的肉类和瓜果。有些在下界被视为珍馐的食材,在这里却像大白菜一样随意堆放;而覆盆子,鲈鱼,土豆这些在下界司空见惯的普通食物,反倒被精美地包装起来,标上了“进口稀有商品”的高价。 魅音看着这繁荣的商业景象,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如果席娜小姐在这里,一定会满眼星星地窜来窜去,大喊着“商机”然后把这里搬空吧……) 念及故人,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但很快便将这份情绪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沿途的居民们看到梅尔走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挥手致意。那不是庶民对领主那种诚惶诚恐的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欢迎,就像是在问候邻家的妹妹。 『看吧,我说过其实克拉茨大人很随和的。』 梅尔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两人眨了眨眼,小声解释道。 『他平时真的很好相处……只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为了立威才不得不摆出那副严厉的样子。』 『确实如此,这里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蝶在一旁轻声附和,随即她微微侧首,虽然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没有焦距,但却精准地锁定了魅音的位置。 『月宫小姐,我虽然视觉受限,但在那场决斗中,完全能感受到您的魅力和强大。您的战斗风格如同月光般流转,美丽而优雅,没想到您年纪轻轻就这么优秀。』 『您过誉了,蝶小姐。』 魅音谦逊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蝶那身白红相间的巫女服上,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您的箭术与感知力才让我大开眼界。不过……蝶小姐为什么是一副巫女打扮?据我所知,您并不是东之国出身的吧?最起码我没听说过东之国有妖精一族。』 『那都是四百多年前的往事了,不提也罢。』 蝶轻轻抚过手中的长弓,嘴角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显然不愿多谈那段过往。 林恩抓了抓头发,既然对方不想说,他也不好追问,转而问出了另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说起来,克拉茨到底多大了啊?平时看他在学校里跟我们差不多……』 『嗯?克拉茨大人的话,应该至少五百岁了吧。』 林恩和魅音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表情瞬间凝固。 林恩咽了口唾沫,视线僵硬地移向旁边看起来青春洋溢的梅尔,眼神中充满了某种不礼貌的揣测。 『那梅尔小姐岂不是……』 『我才二十岁出头而已啦!』 梅尔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双手叉腰,装作气呼呼地瞪了林恩一眼,不过眼神中毫无愠色。 『嗯,梅尔酱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哦。』 蝶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里满是宠溺。 魅音看着周围流动的云海和远处浮空的岛屿,有些疑惑。 『既然有传送门,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您的辖区呢?走路过去会不会太慢了?』 蝶停下脚步,虽然看不见,但她还是面向了那片壮丽的云海瀑布,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微风。 『难得来到伊扎利安,想让各位多感受一下这里的美丽啊。』 魅音看着蝶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 (感受吗……也是啊,毕竟这个圣洁美丽的天空之城,蝶小姐无法看到分毫,她只能通过风声和气息来描绘这个世界。) 几人不再多言,闲聊着打破了内心的隔阂与陌生,向着伊扎利安往来于不同区域之间的狮鹫驿站走去。 …… 伊扎利安巡礼者宾馆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芙蕾尔坐在床边,身上那套标志性的女仆装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柔软的白色长裙。没有了职业装束的束缚,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干练的侍者,反而显露出了原本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弱与清丽,像是一朵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小白花。 房门轻响,里奥走了进来。 看到熟悉的面孔,芙蕾尔眼眶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应该皮开肉绽的地方此刻光洁如初。 『里奥,我们……我们是已经死掉了吗?』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声音颤抖。 里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不是的芙蕾尔,我们都还活着。赤钢没能得逞,憎恨绝境的能力指定了他们意料之外的人,把我们回溯到了暑假期间的另一个国度哦。』 芙蕾尔愣愣地听着这超乎寻常的变故,大脑飞速运转,随后猛地抓住了重点。 『那这里的人憎恨的不是魅音小姐?那他们憎恨的……』 里奥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是我啊芙蕾尔……他们说我是白子族,是……灾厄。』 空气凝固了半秒。 『不是的!』 芙蕾尔的声音虚弱却异常尖锐,她紧紧抓住了里奥的手臂,指甲几乎陷入他的肉里。 『里奥,你不是白子族,你是人类,是卡塔丽娜小姐的弟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只有这一个身份!』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却拼命为自己辩护的女孩,里奥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抚。 随后,他将来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林恩和魅音为了争取自由与这里的干部进行决斗的事情,大概复述了一遍。 …… 『这里是伊扎利安?』 芙蕾尔震惊地捂住了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云海。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想法和伙伴们别无二致。 (席娜小姐……您在看着吗?这就是您一直向往的传说之地啊。) 第129章 并不邪恶的黑暗 驿站的围栏内,几头体型硕大的生物正收拢着宽阔的羽翼,那并非寻常的骏马,而是传说中拥有狮身鹰首的猛兽——狮鹫。它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靠近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带着几分猛禽特有的威压。 林恩和魅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身体紧绷。 『放心吧,绝对安全哦。』 蝶走上前,毫无惧色地抚摸着离她最近那头狮鹫的脖颈,手指穿过那厚实顺滑的羽毛。那头原本看起来凶猛的野兽顺从地低下了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些孩子都是我和我的属下们陪伴过来的,是很亲人的乖孩子哦。』 在蝶的安抚与指导下,几人战战兢兢地跨上了狮鹫宽阔的背脊。随着一声清越的啼鸣,强劲的气流瞬间在身下爆发,狮鹫振翅而起,巨大的离心力将众人带离了地面,直冲云霄。 这种奇妙的体验让林恩和魅音忍不住惊呼出声,紧紧抓着缰绳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但眼前的壮丽景色很快便驱散了恐惧。 狂风呼啸过耳畔,伊扎利安主城的全貌在脚下铺展开来。洁白的建筑群如同散落在云端的珍珠,错落有致;远处的各个小镇与教区星罗棋布,被蜿蜒的光带连接。而这一切,都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浩瀚云海之上,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 不知飞了多久,狮鹫开始盘旋下降,穿过层层云雾,最终平稳地降落在一处悬浮于半空的巨大岛屿之上。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林恩感觉有些腿软,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与主城区的庄严截然不同。数座浮岛悬停在空中,彼此之间并非由石桥连接,而是架设着一道道绚丽的光虹。清澈的瀑布从岛屿边缘垂落,坠入下方的茫茫云海,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草香气,四周随处可见半透明的灵体小兽在灌木丛中穿梭嬉戏。 『这里是蝶小姐的辖区吗?真是梦幻。』 魅音环顾四周,忍不住发出赞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围流光溢彩的景色。 『嗯,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哦。』 蝶微微侧首,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灵体的动物们,妖精们,独特的生灵们,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心血哦。』 她轻轻抬起手臂,一只拥有着鲜艳尾羽的小鸟不知从何处飞来,轻巧地停在她的手腕上,欢快地鸣叫着。蝶用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它的羽毛,那幅画面和谐得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林恩和魅音也放慢了脚步,沉浸在这独一无二的美好之中。与刚刚在高空俯瞰不同,身在其中更能感受到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生机与灵性,仿佛连呼吸都能净化心灵。 然而,随着众人深入浮岛,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肃穆起来。 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尽头,一座古老而沉重的石质建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被岁月侵蚀的古代墓穴,灰黑色的岩石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观格格不入,厚重的石门紧闭,上面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陈旧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这片梦幻的乐土之上。 …… 得到看守妖精们的许可后,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潮湿阴冷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墓穴内部昏暗无光,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瘴气,那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不祥之物。 蝶微微皱眉,手中的长弓散发出柔和的翠绿光芒,随着她轻声吟唱,一股清新的自然之风平地而起,将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瘴气尽数吹散,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四人默契地收起了之前的轻松神态,手按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阴影。 突然,几人的脚步同时一顿,那种被恶意锁定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下一秒,原本寂静的阴影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无数扭曲的冤魂与幽绿色的鬼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暗深处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生者。 林恩与魅音正欲拔剑迎击,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众人身前。 梅尔手中的幽暗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残影,随即重重顿在地上。随着镰刀的高速转动,一个繁复的深紫色法阵在她脚下瞬间成型。 『退散!』 伴随着一声清喝,法阵中并未涌现神圣的光辉,反而喷薄出如海啸般狂暴的寒冷冰棱。那股极寒之力瞬间席卷了整个通道,将那些哀嚎的冤魂与鬼火尽数吞噬、冻结,最终化作点点晶莹的粉尘消散在空气中。 『哼哼,梅尔她很厉害吧!』 蝶双手叉腰,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活像是在炫耀自家优秀孩子的家长。然而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副模样有些不够稳重,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连忙握拳抵在唇边,假装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尴尬。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蝶小姐终究是妖精族,果然本性还是活泼的啊。) 随着众人向墓穴中心推进,出现的亡魂愈发狰狞巨大。一只体型硕大的怨灵咆哮着冲出,口中喷吐出浓稠如墨的黑暗吐息,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面对这致命的攻击,梅尔不退反进。她手中的镰刀横扫而出,那漆黑的刀刃竟像是有生命一般,产生了一股诡异的吸力,将那股黑暗吐息尽数吞噬殆尽。紧接着,镰刀上的黑光暴涨,梅尔顺势回斩,一道比那吐息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斩击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巨大的怨灵一刀两断。 (黑暗……被吸收了?) 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充满善意的修女,此刻却熟练地驾驭着如此纯粹且霸道的黑暗力量,林恩和魅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位伊扎利安的干部身上,似乎还隐藏着许多他们未曾触及的谜团。 终于,众人抵达了墓穴的正中心。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四周矗立着古老的石柱。 『几位真是可靠,净化的时候也麻烦各位守护了哦。』 梅尔收起镰刀,双手交叠于胸前。柔和而圣洁的光芒以她为中心缓缓展开,一个纯净的净化法阵在地面上浮现,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温柔地洗涤着整个墓穴中积压已久的怨念。 趁着梅尔施法的空档,林恩走到祭坛边缘,凝视着下方。那里有着通往更深层的阶梯,却被数道粗大的锁链和巨大的门锁牢牢封死。 似乎感知到了林恩的视线,蝶轻声开口阻拦。 『再往下就太过危险了……克拉茨大人不放心我们任何人进入。这一次的目的就是从墓穴表层创造持久的净化法阵并向下渗透,驱散墓穴内部的怨念,维持这个墓穴封印的稳定……』 (封印?什么的封印?) 林恩透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锁链,凝视着那如深渊般漆黑的阶梯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他隐约感觉到一股远古的邪恶与某种神圣气息诡异地纠缠在一起,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魔物、也不同于人类的古老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不等他仔细思考,脚下的光芒渐渐收敛,法阵已经完全构建完毕。 梅尔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搞定了,这样的话应该几个月不用管了。』 蝶走上前,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辛苦了,赶紧离开这种煞风景的地方吧。』 众人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原路退出了墓穴。在石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林恩和魅音下意识地回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随后转身离开。 随着石门轰然闭合,只剩下阴冷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墓穴,在那些锁链间回荡,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 第130章 目不能视的导游 走出那压抑的墓穴,浮岛区特有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花草的芬芳与瀑布的水汽,瞬间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腐朽霉味。众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舒缓下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妖精护卫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与敬佩,那热情洋溢的模样让刚才还处于战斗状态的几人有些应接不暇。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众人再次踏上了前往狮鹫驿站的小径。 路上,蝶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几位接下来什么安排啊?』 魅音略作思索,迅速给出了最得体的回答。 『先回伊扎利安主城区向克拉茨汇报吧。』 既然已经决定合作,那么展现出高效与尊重的态度,对于巩固这段刚刚建立的脆弱盟约至关重要。 『没那个必要了。』 正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慵懒却清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了众人,原本明媚的阳光瞬间被遮蔽。 『做的不错嘛,林恩和露娜二位同学。』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克拉茨正骑乘着一只压迫感令人窒息的魔物缓缓降临。 那并非寻常的飞龙或狮鹫,而是一头真正的四翼四足的古龙。它通体覆盖着蓝灰色的坚硬鳞片,每一片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而在那些鳞片的缝隙间,竟隐隐有红色的雷光在跳跃游走,发出噼啪的声响。虽然体型并不像传说中描述的古龙那样巨大 ,但每一处肉体都彰显着它体内蕴含的恐怖力量。 随着古龙海尔芬的落地,宽大的四翼带来的狂风让大地都微微震颤。 克拉茨轻巧地跳下龙背,径直走向面色苍白的梅尔,伸手将她扶住。 『是不是又勉强自己了,梅尔?我送你回去吧。』 『嘿嘿……』 梅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反驳。海尔芬顺从地伏低了那高傲的头颅和身躯,让虚弱的修女也能轻松地爬上它宽阔的背脊。 就在这时,克拉茨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林恩。 面对这头散发着远古威压的巨兽,普通人早已双腿战栗,甚至不敢直视。然而林恩却稳稳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海尔芬那双燃烧着金色竖瞳的眼睛对视,没有半分退缩与恐惧。 (林恩同学……不仅没有被震慑,居然还能做到和海尔芬对视吗?常人和古龙对视,所需要的勇气可不一般啊……有点意思。) 克拉茨眼中闪过一抹期待,随即翻身跃上龙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 『啊对了,你们的女仆芙蕾尔小姐已经醒了,现在在主城区最大的巡礼者旅馆里休养。除了里奥以外,你们各自的房间也在那里,没问题吧。』 听到芙蕾尔苏醒的消息,林恩和魅音眼中同时闪过喜色,但随即又因里奥的安排而黯淡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只能先委屈里奥一段时间了。虽然这是权衡利弊后达成的最佳方案,也是为了保全所有人而做出的必要妥协,但那份将同伴独自留下的愧疚感,依然如同一块石头般压在心头。 …… 随着古龙的身影消失在云端,周围的气流终于平复下来。蝶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看向身后的二人,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既然委托汇报完成了,机会难得,二位要不要陪我在浮岛区多逛一会?』 林恩和魅音下意识地看向主城区的方向,心中挂念着刚刚苏醒的芙蕾尔。但转念一想,那位尽职尽责的女仆小姐刚刚从重伤中恢复,此刻恐怕最需要的是安静的睡眠,现在过去反而可能会打扰她休息。 『嗯,只要不影响蝶小姐的工作,那就允许我们多打扰一会了。』 『打扰说不上的啦。』 蝶轻笑着摆了摆手,领着二人沿着蜿蜒的白石小径前行。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这座浮岛的边缘。 这里安置着几张由藤蔓编织而成的长椅,正对着一道壮观的景象。清澈的河流流经此处,毫无阻碍地坠入虚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轰鸣着落向下层另一座浮岛的湖泊中。飞溅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架起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三人并肩坐下,蝶虽然目不能视,但她那双略显暗淡的蓝绿色眼眸却准确地投向了彩虹的方向,仿佛能通过风中水汽的震动“看”到那抹色彩。 『之前几位在城堡说,几位是从未来几个月而来的,是真的吗……啊,我不是怀疑各位……』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探究。 『只是想知道,你们四人为什么铤而走险选择与盖恩敌对,甚至潜伏其中呢?那可是个庞然大物啊。』 林恩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讲述起那个关于牺牲与复仇的故事。 从席娜——那个只想为祖先洗刷冤屈、活泼又有些贪财的小商人的惨死,到努波尔那令人发指的虐杀手段;从魅音故乡狐之里与狸之里在九年前遭遇的无情屠戮,到赤钢组织那灭绝人性的种族清洗政策。 『我们潜伏进去,是为了挖掘出更多盖恩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罪恶,找到那些同样受害却敢怒不敢言的盟友。只有将他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才能从根基上动摇这个庞然大物。』 随着林恩的叙述,周围原本欢快的鸟鸣似乎都低沉了几分。 蝶静静地听着,原本舒展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抓住了巫女服的裙摆,指尖深深陷入布料之中。她那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的脸庞此刻布满寒霜,胸口因为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那群……』 这两个字从她牙缝中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虽然话语戛然而止,但那份并未宣之于口的愤怒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更为久远、更为沉重的旧恨。 第131章 忏悔就能被原谅吗 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将胸中翻涌的郁结尽数排空。她松开了紧抓裙摆的手,抚平了布料上的褶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柔和神情,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肃穆。 『听到这样的事真是遗憾。魅音小姐,我想您家乡的人们,还有席娜小姐的灵魂……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 林恩和魅音微微颔首致谢,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蝶并没有让这份沉重持续太久,她侧过头,虽然双目无神,但那专注的神态仿佛正注视着二人的面庞。 『委托已经结束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继续帮助伊扎利安的其他居民们做别的委托。』 林恩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坚定地投向主城区的方向。 『我们要用行动证明我们的价值,以及合作的决心。』 『这样一定会被克拉茨大人认可的。』 蝶欣慰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魅音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她内心深处其实更想追问克拉茨潜伏在盖恩帝国的真实意图,那个身为天空主祭的男人,为何要伪装成学生混迹于凡人之中?但理智告诉她,现在的信任基础还太过薄弱,贸然探听这种核心机密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让眼前这位好脾气的巫女感到为难。 于是,她话锋一转,问出了那个像刺一样扎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蝶小姐……关于那个女人,罗莎莉的事情,我们实在不能理解。』 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黯淡。 『是啊……想必对于东之国出身的魅音小姐而言,本是罪大恶极的邪光干部的她居然存活至今,这种事自然是很难接受吧。』 『是啊,蝶小姐。』 魅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长椅前踱了两步,最终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望向那道绚丽却虚幻的彩虹。 『我不想对伊扎利安的干部评头论足,可是罗莎莉例外。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不能接受的事太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冷静得可怕。 『首先,罗莎莉在邪光三个干部中虽然相对不那么疯狂残忍,但却是对当年的邪光司令最愚忠的一个。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加入完全无关的另一个阵营?这是其一。』 紧接着,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二,克拉茨为什么将她这种满手鲜血的侵略者从受害者的国度中救了出来?伊扎利安难道是战犯的庇护所吗?』 说到这里,魅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银发红瞳、在泥潭中挣扎的少女身影。 『其三,我们见过被迫加入赤钢魔爪的春香小姐。昔日的英雄深陷泥潭,为了保护家人被迫助纣为虐,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不堪之中。而罪人却逃离了刑罚,在这里安然活了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直视着蝶那双无神的眼睛,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简直太过荒谬,太过不公了!告诉我,克拉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克拉茨大人自然是相中了她的才能,那种卓越的战术部署能力和超前的战略思想。』 『全世界人才多的是,克拉茨为什么偏偏……』 『魅音小姐。』 蝶轻声打断了魅音的质问,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她微微侧过身,面对着激动的狐妖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 『请不要太过责备克拉茨大人了,他本无意干涉别的国家的战争……真正坚持,甚至恳求着克拉茨大人救下罗莎莉小姐的人……是我。』 『?!』 林恩和魅音同时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蝶似乎感受到了两人那混杂着震惊与不解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投向蔚蓝的天穹,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克拉茨大人用他的“能力”,带着我旁观了几乎整场邪光战争。那时的我,隔着遥远的时空,从罗莎莉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 她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长椅的扶手。 『但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粉饰她的性格,无论如何说她已经悔改,在您的耳中都只是苍白的辩解和对恶人的袒护……东之国的人无论如何不会有原谅她的一天,这一点我清楚,她更清楚。』 瀑布的轰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可是……你们是知道的,当时邪光三个干部的下场多么凄惨。那个时候,被凌辱得支离破碎、只剩一口气的她被带回伊扎利安后,克拉茨大人自然是让我去照顾……』 蝶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那段漫长而艰难的回忆。 『她苏醒后,因为创伤和心理阴影,对一切都充满了恐惧,更因为对邪光的愚忠,对我们的出手相救毫不领情,甚至敌视所有人,拒绝进食,拒绝治疗。再后来,当她得知最尊敬的长官惨死的消息后,整个人陷入了绝望的空洞,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感慨。 『以及后来,因为伊扎利安的祥和,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此前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不可饶恕。这三十年的时光,她深陷在自我惩罚与忏悔的泥沼中,夜夜被噩梦惊醒……而一直自始至终陪伴在她身边的,都是我。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她渴望赎罪,她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来偿还她过去所做的一切。』 林恩看着蝶那张写满哀伤与坚定的脸庞,心中虽然对这位善良的巫女感到敬佩,但理智告诉他,有些底线不能因为同情而模糊。 『抱歉,蝶小姐。』 林恩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打破了蝶营造出的悲情氛围。 『与她的罪行相比,她的忏悔,在受害者的眼中看来,恐怕是太过廉价和敷衍。魅音出生于这个时代尚且无法接受,更遑论那些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失去至亲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罗莎莉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公。』 蝶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紧绷。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仿佛那个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是她自己。 『我知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盲眼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凄楚。 『我并不是奢求二位原谅或者是理解……我也知道就算我把当时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全部说出……恐怕也不会让魅音小姐对她有丝毫同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酸楚。 『但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罗莎莉小姐她自己绝对渴望着能为东之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不足以弥补万分之一。但是你们要知道,一旦她的存活被东之国所知……我们的外交就会陷入巨大的麻烦。』 蝶抬起头,空洞的眼眸中流露出一股悲哀的清醒。 『一方面她想赎罪,一方面现实却不允许。所以一旦我们真的统一战线对抗赤钢……』 (原来如此。) 魅音长叹了一口气,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她从务实的角度瞬间洞悉了蝶未尽的话语。既然无法公开,那么在对抗赤钢的战场上,那个女人势必会成为最锋利的刃,最不计后果的死士。 『我懂您的意思了。那样的话,她绝对会最为拼命,以此来满足这种所谓赎罪的欲望,是吗?』 蝶咬着下唇,沉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希望……至少给罗莎莉小姐一个机会。』 魅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狐之里的大火,那是赤钢留下的伤痕。与那个组织相比,一个苟活的旧日亡灵似乎确实可以暂时放置。 『我明白了。论起仇恨,赤钢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我对她的私人感情并不会带到战场上,我也知道以大局为重。』 林恩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魅音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蝶的面庞。 『但是,如果她在这个过程中暴露,事后被东之国所知道,那也是她自找的。到时候,我们更不会为她辩护一句。』 『我能理解。』 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感激的神色,那是发自内心的庆幸。 尽管心中的疙瘩并未完全解开,但林恩和魅音都明白,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强迫自己将这份沉重暂时压入心底。 林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将话题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泥潭中拉出来。 『那么,蝶小姐。』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秘的盲眼巫女,问出了刚才被打断的关键问题。 『您刚才提到的,克拉茨大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第132章 所以说他都能看到 蝶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温婉微笑。 『全视者。』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全视?!) 魅音手中的折扇猛地握紧,狐耳本能地抖动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用那么惊讶哦。』 蝶似乎很享受他们此刻的反应,语气轻快了几分。 『我们信仰的艾克薇尔女神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神明。因此,这股力量其实是主祭的权能,而不是通过克拉茨大人的修炼获得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您成为这里的主祭,一样可以获得这个能力哦。』 『真的什么都能看到吗?!』 林恩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震惊而略微提高。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 『啊,那不是的。』 蝶摆了摆手,耐心地解释道。 『这权能来自艾克薇尔女神的祖父一辈——天空之阿拉,仅仅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力量。洞悉全世界这种事做不到的啦。不过嘛,宏观来说,洞悉几乎整个伊扎利安的范围是没问题的,这也是为什么主城区会建在正中间。而微观来说……』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的声音。 『这个浮岛区的每一只昆虫振翅的频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哦。』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瞬间如梦初醒。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回想起在盖恩帝国皇家学院潜伏的日子。他们每天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刺探情报,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而坐在他们后桌的克拉茨,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原来如此……他在皇家学院也一样在窃取情报!只不过克拉茨根本用不到潜入,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趴在座位上,每一个情报就能尽收眼底!)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两人一时语塞,合着他们拼死拼活搞谍战,人家是开了上帝视角在看戏。 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情绪的变化,那是混杂着挫败与释然的复杂心情。 『所以,这才是克拉茨大人一开始说不需要各位协助的原因啊。不是傲慢,而是真的不需要。只不过既然知道了各位是从几个月后而来,情况就不同了啊。』 她眯起那双虽然无神却依然美丽的眼睛,俏皮地笑了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的你们有些不公平,真是抱歉呢。』 『谢谢您今天告诉了我们这么多。』 林恩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的最后一点芥蒂也随着这个真相的揭开而消散。 『应该的。如果彼此不打消疑虑,还谈什么合作嘛。』 蝶微微欠身,感知到了周围光线的变化。 『已经要回去了吗?』 『嗯,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魅音看了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伊扎利安的黄昏美得令人心醉,却也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惆怅。 『那么慢走。』 蝶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温柔,她面向两人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 『替席娜小姐……尽情感受这一每一处的美好吧。』 林恩和魅音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们回过头,看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盲眼巫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她一定在看着吧。) 两人抬起头,望向那片无垠的云海与苍穹,仿佛在那金色的光辉中,看到了那个戴着小礼帽的活泼身影,正对着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 …… 狮鹫巨大的羽翼卷起一阵气流,缓缓降落在伊扎利安主城区的停机坪上。夕阳的余晖将这座云端之城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街头的魔导灯盏已经陆陆续续亮起。 林恩翻身跳下狮鹫的脊背,顺手扶了一把身后的魅音。 『所以我们可以相信克拉茨是真心与盖恩敌对了吗……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魅音落地站稳,抬手理了理被高空劲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泽。 『没问题。刚才和蝶小姐对话中我们提到赤钢暴行时,她的反应明显不仅仅是出自共情。那种眼神骗不了人,我可以断定这里的人与盖恩一定有渊源。而且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宗教信仰的冲突,而是绝对有着血海深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身处和平却依然保持着某种警惕的卫兵。 『而且林恩,你想想看。里奥的种族对他们来说是灾厄或者神敌一般的存在。可是克拉茨呢?仔细想想他对里奥的特赦也太简单了一点。仅仅是因为你决斗赢了那个叫哈罗德的恶魔,居然就真的松口了?』 『是不是因为梅尔小姐的求情才……我感觉得出来克拉茨对梅尔有一些很特别的感情。』 『是一方面,但绝不是全部原因。』 魅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结合蝶小姐的反应,我敢断定,他其实早有结盟的意思,只是碍于信仰的规定不能轻易开口。他需要一个台阶,而你的胜利和梅尔的求情,恰好给了他这个台阶。』 林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魅音的分析向来一针见血。 『嗯,魅音,我相信你的判断。既然克拉茨给了我们自由行动的权利,那我们就全心帮助这里的居民,让克拉茨看到我们的诚意,为里奥争取进一步的赦免!』 『另一方面,我们也去调查一下他与赤钢结仇的契机。』 魅音合上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浮现出一抹运筹帷幄的笑意。 『如何?让彼此的信息对等才更容易交涉嘛。』 『正合我意。』 林恩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伊扎利安城堡,目光变得深邃。 『虽然目前利害关系一致,但只有了解了动机,才能判断他是不是能真的深交……』 …… 推开巡礼者宾馆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房间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着,蓝黑色的短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芙蕾尔?!你没事了吧?』 林恩快步上前,语气中难掩急切与惊喜。 芙蕾尔闻声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那份喜悦甚至盖过了林恩和魅音看到她康复时的安心。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身体前倾想要拥抱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视线却在触及林恩身侧那抹倩影时微微一顿。 女孩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落下,转而紧紧拉住了林恩和魅音的手,掌心温热而颤抖。 『事情我都听说了,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她微笑着,眼角有些湿润,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直守在旁边的里奥站起身,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红色的眼眸中满是愧疚与动容。 『这句话应该我们说……你当时被海格力士伤成那样,林恩和魅音可都快急疯了。』 『里奥你才是吧。』 魅音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目光在里奥和芙蕾尔之间流转。 『被赤钢包围的时候,你可是一步都不离开芙蕾尔啊。』 里奥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垂下眼帘,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低沉。 『又是因为我的血统闹得……从海伍德就是,今天又惹出这么大麻烦。』 『说什么呢!』 林恩抬手一拳轻捶在里奥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透着坚定的支持。 『你答应过卡塔丽娜姐,答应过我们不再说这种话的不是吗?不如说,我们才是,克拉茨明明已经松口,我们却为了与赤钢的战斗,不得已让你被软禁。』 里奥抬起头,耸了耸肩,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无所谓,为了大局这点牺牲简直不值一提。反正在戈迪拉的时候我们也是提心吊胆,没有半点自由和放松可言,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灯光下,四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交错延伸,彼此的呼吸渐渐平稳。那种被并肩的温度包围的感觉,让夜色外之云端上的寒风都退去了几分锋利。 第133章 天空中的黑与蓝 又是一日,夕阳将伊扎利安洁白的街道染成了醉人的橘红,云海翻涌的金边在视野尽头燃烧。结束了漫长的画模委托,三人并肩走在主城区熙攘的人流中。 魅音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左右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胳膊都酸了啊。』 她轻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情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因为魅音小姐很迷人嘛。』 芙蕾尔背着手走在一旁,笑眯眯地凑近,眼神狡黠地在魅音和身边的少年身上打转。 『对吧,林恩少爷?』 林恩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目光正黏在手中那幅作为赠礼的画作上,画中的狐耳女子在画布上栩栩如生,那份神韵被画师捕捉得恰到好处。直到芙蕾尔的声音钻进耳朵,他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将画卷起收好,脸颊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红了几分。 『嗯,咳咳,是啊是啊,芙蕾尔说的没错。』 魅音侧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轻轻翻了个白眼。 (本人就在你面前还看画啊……真是个呆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舒展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勾勒出美好的身段曲线。 『不过,说起来最近没什么委托了啊,各个辖区都是。明天偶尔放个假也不错吧?要去哪逛逛吗?芙蕾尔还没去过浮岛区吧,蝶小姐人很好的,要不要一起去一下?』 林恩摸了摸下巴,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 『在主城区吃一顿好的也不错啊,这里的食材其他地方可没有,而且这里也还有很多地方没……』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直直地刺向街道尽头那座庞大的建筑。 『林恩?怎么愣住了?』 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林恩抬起手,指向那座通体漆黑、在周围洁白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宏伟教堂。它静默地矗立在黄昏中,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凄美,与伊扎利安整体明亮神圣的氛围截然不同。 『我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已经想问了……那个教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皱起眉头,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艾克薇尔女神的圣杯元素和大蛇元素通通看不到不说……这个规模已经和克拉茨的城堡差不多大了,这真的合理吗?』 『这么说来……』 魅音收起折扇,扇柄轻轻抵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些日子里通过做各种委托,我也发现了,对艾克薇尔女神的祷告地点一般是各个教区或者神殿,毕竟大河女神信仰起源的时代本来就是以神殿祭祀为主。这个教堂反而十分奇怪,我们一直都被宗教国度有教堂很正常这一点迷惑了。』 『那我们……』 芙蕾尔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 『去看看吧!』 林恩没有犹豫,迈开步子走向那座散发着幽静气息的建筑。 ……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站立着两位身着黑色制服的修女。见三人走近,她们整齐地弯腰鞠躬,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肃穆的冷意,与街道上那些笑容可掬的神职人员截然不同。 『诶?』 芙蕾尔停下脚步,发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芙蕾尔?』 林恩回过头。 『那两位修女……衣服是黑色的啊。』 芙蕾尔压低了声音,手指悄悄指了指那两名修女的衣摆。 『这段日子我在伊扎利安见到的圣女们,穿的明明都是镀着金黄装饰的白色修女服啊,想必是为了突出天空和神圣的主题。不过为什么这里的修女们不一样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林恩和魅音的脑海。两人面面相觑,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他们之所以对这显眼的黑色视若无睹,完全是因为踏入伊扎利安那一刻起,遇到的第一位修女——梅尔,便是身着黑纱。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他们忽略了这明显的异常,误以为黑色也是此地神职人员的常态。 怀揣着这份疑惑,三人跨过门槛。 教堂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开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四周的陈设崭新得有些过分,墙壁洁白无瑕,似乎这座宏伟的建筑才刚刚完工不久。 林恩抬起头,视线穿过整齐排列的长椅,落在最前方的祭坛上。 那里没有克拉茨的威严塑像,也不见艾克薇尔女神的圣杯图腾。矗立在正中央的,是一尊修女雕像。石雕的女子背负着一把巨大的镰刀,那造型与梅尔使用的武器如出一辙。 雕像旁悬挂着一幅幅的油画。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和澄澈的黄瞳,头顶戴着金色枝叶编织的头环。她身着黑纱修女服,面容年轻美丽,约莫二十岁后半的模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成熟与悲悯。 祷告堂内静得落针可闻,放眼望去连平日里最爱嬉闹的孩童也乖巧地垂首默立。人们的眼中没有狂热信徒对神明的敬畏与祈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尊敬与怀念。就连身着黑衣的神官与修女们,脸上也褪去了平日的高洁与矜持,只余下静谧。这里的氛围不像是神圣的殿堂,倒更像是一场漫长而肃穆的葬礼,在纪念一位为了某种信念而牺牲的先驱者。 中庭的花坛里,大片蓝色的郁金香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荧光,宛如坠落凡间的星辰。正门上方的铭牌在微光中清晰可辨——『赛丽娅·桑德丝纪念教堂』。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属于那位镰刀修女的名字。 林恩与魅音对视一眼,脑海中散落的拼图碎片在这一刻开始飞速拼凑。相同的姓氏,相似的装束,还有那把如出一辙的镰刀。线索逐渐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长椅,最终定格在教堂的中心。 那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梅尔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握于胸前。她闭着双眼,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可晶莹的泪珠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黑色的修女服上,洇开一片深沉的水渍。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却又不想惊扰这满室的宁静。 那副模样,比任何一位前来祷告的信徒都要虔诚,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悲伤。 『梅……』 林恩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要上前询问。 『林恩,等等。』 一只手横在了他的身前。魅音收起了平日里的从容,目光紧紧锁在梅尔身上,深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层层涟漪。 『她的那种表情……我知道。』 魅音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与颤抖。 『那是在向永远回不来的故人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在我加入你们之前,我也常常做出类似的事情啊。』 『明智的选择。有问题就问老夫吧。』 沉稳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没有脚步声,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巴鲁斯先生?!』 第134章 主祭的无奈与伤痛 『巴鲁斯先生?!』 芙蕾尔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这是静谧的教堂,连忙捂住嘴巴压低了声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曾在帝国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管家,视线最终定格在他身后那对收拢的银色羽翼上。 『您,您怎么在这里……』 (而且……居然不是人类吗?!) 巴鲁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那双锐利的鹰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温和。 『好久不见,芙蕾尔小姐。』 他身后的银翼轻轻舒展,指向侧面一扇雕刻着郁金香与繁茂枝叶的木门。 『去那边吧,不会有人打扰,原则上是梅尔小姐在这里的专用房间……不过小姐现在正专注着,我们借用一下也无妨。』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点头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祷告声,房间内布置简洁而典雅。刚一站定,林恩便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女仆。 『芙蕾尔,你认识巴鲁斯先生?』 『在盖恩的时候偶遇过,他开导过我。』 芙蕾尔看向巴鲁斯,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巴鲁斯捋了捋灰色的胡须,微笑着打量着眼前的短发少女。 『现在看来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小姐,你看起来比那时候状态好多了啊。』 『开导……芙蕾尔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恩抓住了话里的重点,眉头微皱,关切地看向青梅竹马。 『没,没什么,还是说正事吧!』 芙蕾尔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慌乱地摆着手,眼神游移不敢与林恩对视。 林恩还想追问,腰间软肉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看到魅音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中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块木头!) 插曲过后,众人落座于私室的长桌旁,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低语,让这里的空气显得格外凝重。 巴鲁斯收拢背后的银色羽翼,双手交叠置于桌上,那双阅尽沧桑的鹰眼缓缓扫过面前的几位年轻人,语气平缓而深沉。 『既然克拉茨大人准许了你们在伊扎利安自由活动,甚至是来到这个教堂,想必他确实做好了摊牌的准备。其实,不如说他早就想拉拢你们合作了。』 林恩与魅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微微颔首。 『我听说蝶小姐已经和你们解释了克拉茨大人的全视者权能,那么很多繁琐的说明就可以省了……老夫还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即便如此,克拉茨大人仍然要软禁那位白发少年,仍然要举办那场决斗和后续的一系列委托考验。』 巴鲁斯顿了顿,目光特意停留在魅音身上,眼神中多了一分深意。 『克拉茨最早进入皇家学院时,就是冲着赤钢的情报去的。那个时候,他其实并没有用能力观察过任何人。他第一次对身为“露娜”的你感到兴趣,是在历史课上……当那段关于狐之里惨案的魔导录影播放时,你的反应引起了他的注意。』 魅音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变得冰凉,那段被当众剖开伤疤的记忆再次刺痛了神经。林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在桌下用力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无声地安抚着她。 巴鲁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他那时就知道了,你们两个人肯定是卧底。但他并没有过于关注,毕竟潜入盖恩的卧底并不少,却几乎都已经葬身在赤钢的屠刀之下。克拉茨大人觉得你们掀不起什么风浪,直到那一天,他正好观察威达资料室时,看到了你的成功入侵。那时,他才真正对你刮目相看。』 『然而,仅仅是行动力不够。克拉茨大人需要协力者有足够的实力,自己又不想暴露过多。因此,新生竞赛时让老夫以人类的身份测试你们二人的实力。原本,你们展现了足够的实力,在那时我们就应该和你们主动进一步接触了……然而变故却发生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变故指的是什么。 『里奥……对吧。』 魅音抬起头,深蓝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声音平静却笃定。 巴鲁斯长叹一口气,神情变得复杂。 『是啊,白子族。对他们的管制是我们信仰的铁则,也是我们主祭国度的核心任务之一。因此事情变得复杂了很多……一旦此时他贸然接触你们,你们信不信他姑且不论,这件事一旦事后被大河神殿,也就是我们信仰的主干所知,克拉茨大人必定会被弹劾。』 听到“弹劾”二字,林恩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那位看似随性的主祭也背负着这样的枷锁。 『老夫提议过,以交出里奥为交易让你们合作……但是克拉茨大人说以你们的关系,绝对不会出卖他。现在看来正如他所想啊……』 巴鲁斯看着眼前这几位年轻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因此这件事情就搁置了。但是这一次不同了……你们主动带着里奥来到了我们的国度,我们以审讯的名义接触你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那场决斗,就是为了让除了老夫的其他干部看到你们的实力和羁绊,而后续的委托,更是为了让他们乃至民众们从内心里认可你们。』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魅音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那幅挂在墙壁正中的画像上。画中的金发修女笑得温柔而圣洁。看着赛丽娅的画像,魅音心中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克拉茨与赤钢结仇的动机……恐怕,就在这位修女身上吧。)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声音。林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巴鲁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克拉茨他当时没有立刻对大河神殿上报里奥的存在吗?』 巴鲁斯缓缓摇了摇头,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微晃动,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 『在盖恩,他不想节外生枝,这是其一。其二是,他对于赤钢的仇恨……已经远超过了对一个本身无辜、只因血统而被忌惮的白子族。』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伤痛,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没错,克拉茨大人并不是不想亲自告诉你们他潜伏的原因……只是他无论如何不想再亲自提起了……他的挚友,四主祭中的生命主祭,赛丽娅大人牺牲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私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林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魅音则紧紧盯着那幅画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第135章 是魔女还是圣女 巴鲁斯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复情绪,随后坐正了身体,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也罢,就借老夫之口告诉你们吧。』 『正如各位已经知道得那样,里奥先生的种族,代表了某个帝国的种子。三百年前,本应早已在艾克薇尔大人的神罚中毁灭的那个帝国再次有了复兴之征,与大河神殿展开了又一轮争斗。神殿方惨胜之后,女神大人和神殿的上位者们为了让那个帝国再无翻身之日,这才设立了四个由主祭统治的强大教国进行镇压,并借来原初三柱之神,以及艾克薇尔大人母亲的部分力量分别授予了这四位主祭。』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庄重。 『最近一任主祭除了克拉茨大人外,分别是海洋主祭洛伊德大人,大地主祭安德罗森大人,以及已故的生命主祭赛丽娅大人。』 巴鲁斯抬手指向身后的神像与画像,眼中闪烁着崇敬与哀伤交织的光芒。 『这个教堂,就是为了纪念赛丽娅大人无私的殉道,一年前建立完毕。而赛丽娅大人的陨落发生在十二年前,你们四位被传送到伊扎利安的那天,正是赛丽娅大人的忌日。』 魅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 (所以才会被传送到暑假的伊扎利安!憎恨绝境指定的是克拉茨,而克拉茨身上的能量根本就是神明的力量残片!这才导致了时空被剧烈影响,到了他这一年里,憎恨最甚的那一天?!) 巴鲁斯并没有注意到魅音的反应,只是用着沉重的声音继续回忆着这段往事。 『不仅是伊扎利安,洛伊德大人,安德罗森大人,也分别在各自的海洋王国和地底王国,监造了赛丽娅大人的纪念教堂。』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缅怀那位逝去的圣女。 『老夫也好,克拉茨大人也好,只能通过旁观者的角度讲述,很多细节,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们补充的……因此,过于详细的情景老夫并不知晓,也不会特意揭所有人的伤疤。』 芙蕾尔双手交握在胸前,蓝黑色的短发下,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满是理解与柔和。她轻声回应,语气诚挚。 『这我们能理解,巴鲁斯先生,您能够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巴鲁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大河神殿惨胜白子族所代表的帝国之后,也明白了敌暗我明有多么致命,因此借着艾克薇尔大人的神力,大河神殿所在的岛屿被转至了独立的位面。百年间淡出人们的视野,自然也逐渐被人们遗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致的方位图。 『伊扎利安等三个国度分别位于云端,地底,和深海,自然被人们当做童话和传说。只有生命主祭赛丽娅的领土就位于南大陆西方……那是我们信仰的发源之地,因此神殿无论如何不愿割舍。』 说到这里,巴鲁斯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惋惜。 『而赛丽娅大人更是因为在那里广施赐福。不仅如此……最早将尚未加入艾克薇尔信仰的克拉茨大人以及安德罗森大人从各自泥潭救出的,也是赛丽娅大人。可以说……他们三人的关系远超挚友。』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生命主祭多了几分敬意与好奇。能让如今这两位强大的主祭欠下如此恩情,那位修女究竟是何等人物。 巴鲁斯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尽的遗憾。 『再加上她无论人类与魔物一概接受并友善对待的博爱,以上的这些,不仅使她成为了唯一一位还在世人视野中的主祭,更是让她无论在信仰内外,都深受爱戴和敬仰……却也让这位最善良的修女,暴露在了充满贪欲视野之下啊……』 巴鲁斯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温柔的身影。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在这寂静的私室中缓缓流淌。 『赛丽娅大人在治愈之道的天赋世间罕见。她精通药理和治疗魔法,并用她数百年里潜心钻研的生命与人性的力量来让这些魔法和药剂一次次突破原本的极限。』 他声音顿了顿,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而人性是何等复杂,善恶美丑多姿多彩的颜色混在一起,成为纯粹的黑色,因此体现的属性是黑暗。』 林恩闻言,心中不禁一震。通常人们将黑暗视作邪恶与堕落,但在那位主祭手中,这竟是包容一切人性的极致体现。 巴鲁斯收回手,背后的银色羽翼微微收拢,神情愈发庄重。 『不仅如此,赛丽娅大人的领土,象征的是艾克薇尔大人的母亲,森林与生命之神伊波,被授予的权能为伊波的慈爱。也被我们称为“全治愈者”。』 他看向面前的几位年轻人,字字铿锵。 『这与她原本的力量相得益彰,不仅可以让人免于伤痛,瘟疫,甚至只要伤、患之人一息尚存,赛丽娅大人都可以让他起死回生重获。』 (简直就是,天生为了治愈的存在。) 林恩在心中默念,这种力量已经超越了凡俗的认知,近乎神迹。然而,身旁的魅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作为曾经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狐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逆天的能力在乱世中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救赎,更是引诱恶狼的鲜肉。 魅音深吸一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寒光,她隐隐感觉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熟悉气息。结合克拉茨之前的种种布局与态度,答案呼之欲出。 『您所说的贪欲目光……就是赤钢……对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巴鲁斯沉默了几秒,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难以遏制的痛楚与愤怒。他咬着牙,下颚紧绷出坚硬的线条,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口时,语气中那压抑的怒火已经让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沙哑。 『那些混账,自然想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他们通过某种未知的渠道,对赛丽娅大人借由权能施加给治下民众们的赐福埋下诅咒,让被赐福的人,成为了野兽一样的怪物。』 林恩握紧了拳头,这种将善意扭曲为恶毒的手段,简直卑劣至极。巴鲁斯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那段灰暗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然而,这个诅咒太过隐蔽,以至于赛丽娅大人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外力干涉,而是认为是某种怪病,一心想要解救那些兽化的民众。当她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排除了所有的病因,此时的她早就已经精疲力尽……』 『在依然无果之后,她意识到这是阴谋,是诅咒。但是因为这种病症的传染性,她拒绝了一切其他主祭的援助……而是一个人寻求破解之法。』 说到这里,巴鲁斯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声中饱含着悔恨与无奈。 『唉……她还是想错了啊,她以为这诅咒的源头,是白子族所代表的那个帝国复兴前带来的瘟疫诅咒。却没想到……竟然是当代的,被誉为人类之光的那个赤钢!』 巴鲁斯猛地睁开眼,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当他们终于露出獠牙时,已经将赛丽娅团团围困在她辖区的主城霍尔姆。以她的力量属性为黑暗这一点,大做文章。煽动情绪挑动民众情绪。三言两语便将赛丽娅大人说成了带来灾厄的魔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似是对人性丑恶的控诉。 『兽化后,那些民众原本就流失了大半理智和人性,在这种煽动下,他们中的一部分感觉被背叛而愤怒,纷纷加入了这场围攻的行列……』 私室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能想象出那幅地狱般的绘卷:那位只想拯救世人的圣女,在孤立无援的城池中,面对着她曾誓死守护、如今却面目狰狞想要撕碎她的子民。 原本想要祝福的人民纷纷来诅咒讨伐自己,这是何等绝望。 第136章 并非待宰羔羊 巴鲁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血泪控诉。 『赛丽娅大人虽然慈爱,但绝不是不敢杀戮的圣母,麾下干部更是高手云集。即使她已经疲惫不堪,她仍然是主祭。赤钢几次强攻霍尔姆城反而损兵折将,因此他们改变了策略。』 他闭上眼,似乎不忍去回想那地狱般的景象。 『那些混账让被煽动的、兽化的民众冲在最前线!自己则躲在安全的后方,用魔法和炮火轰击赛丽娅大人的教堂。他们利用她对子民的感情,让那些她誓死守护的人去充当刽子手!』 林恩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这种战术不仅卑鄙,更是对人心的极致践踏。 『如果赛丽娅想要抵抗或者逃亡,那么他们只需在民众面前再次煽动,伪善魔女的形象就会彻底坐实;可如果不这么做,她就会被愤怒的民众淹没。最残忍的是,主祭只要权能还在,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亡。那种被自己深爱之人千刀万剐却无法解脱的痛苦……可想而知。』 『面对这样的绝境,赛丽娅劝说干部们突围逃生,然而没有一人愿意弃她而去。于是她下了最后的命令……』 巴鲁斯猛地睁开眼,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让甘愿和自己一同赴死的部下们绕过民众,直冲后方的赤钢军团,自己则一个人面对愤怒的浪潮……那场战斗中,所有霍尔姆的干部都牺牲了,但赤钢为了夺取那份权能,也付出了数以万计的生命作为代价。』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要知道,四个不同主祭国度的干部们,彼此之间私交甚深……那场战斗后,所有活着的人都变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黄昏染红的天空,语气变得幽远而苍凉。 『兰加艾露每天都在想着复仇,才会变成你们见到的那个嗜杀模样;哈罗德也戴上了无形的面具……用夸张的戏剧表演盖过内心一直存在的伤痕。』 …… 巴鲁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当年的血战。 『但是,那些杂碎的算计遗漏了三点。第一点,是克拉茨大人的支援比预想的快得多。纠正一下,那其实不算正式支援,而是一个部下因为太过担心,本就无视了传染的风险和一切劝阻打算来到霍尔姆查看,因此在接到求援信号的瞬间,他几乎是发了疯一样第一时间赶往了战场。』 林恩等人屏息凝神,能让巴鲁斯如此描述的人,绝非泛泛之辈。魅音则是眉头皱起,眼中满是困惑。 『巴鲁斯先生,决斗那一天,伊扎利安的干部们不是展示过传送门技术吗?既然情况如此危急,为什么只有斯奎尔克一个人是用双腿赶过去的?』 巴鲁斯闻言长叹一声。 『魅音小姐……传送门技术在当时,只能做到同一个国度内的短距离传输。正是在那场悲剧以后,莱扎——也就是当天因为事务繁忙没有出席决斗的那位干部,痛定思痛,才将这项技术加以强化,变成了如今你们看到的样子。』 解释完这个令人扼腕的技术代差,巴鲁斯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 『那个同僚就是过去被称为飞将战神的斯奎尔克。』 巴鲁斯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仅凭他一人,就把赤钢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那些原本打算速战速决的炮手和法师,被他那两把巨型战刀杀得七零八落,硬生生为赛丽娅大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这也引出了第二点,他们低估了赛丽娅大人身为“全治愈者”的天赋。在那样的绝境中,她竟然悟出了诅咒的本质。那根本不是诅咒,相反,那是一种极端的正面增幅魔法。这种增幅将她赐予民众的祝福放大到了超出一个常规种族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导致了肉体的崩溃与兽化。而既然是祝福……自然无法通过治疗去解决』 『赛丽娅大人在发现了“诅咒”的来源后,立刻明白了如何治愈。既然那是自己的能量被恶意放大后的结果,那么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压制,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当时的情况,更来不及逐一收回那份已经失控的赐福。』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除非……放弃权能,或者把权能给予能力不足者。让那份过剩的生命力,从根源上彻底消失。』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主祭之所以不死,全赖权能护体。一旦主动放弃这份力量,等待她的,只有注定的死亡。 巴鲁斯的声音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寒冰,让室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他们笃定赛丽娅大人会因为求死不得的折磨,主动放弃权能。一旦权能离体,赐福消散,民众恢复原状,他们就可以大肆宣扬是自己带领群众讨伐了魔女,顺理成章地在欢呼声中攫取那份无主的神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位听众,似乎在确认他们是否能承受接下来的残酷真相。 『然而实际上,赛丽娅大人确实为了治愈大家,主动剥离了权能。可那些被煽动到癫狂的民众根本没有去确认自己是否正在好转,他们眼中只有认为自己被“魔女”背叛和欺骗的狂怒。当赛丽娅大人在他们的武器下奄奄一息时,那些人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痊愈了。』 『然而……无论过程如何,只要她放弃权能,赤钢似乎都能达到夺取力量的目的。』 魅音死死咬着下唇,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又是这样的结局,那帮畜生总是利用人心的善意作为武器,将一个个美好的灵魂碾碎在他们的野心之下。九年前是这样,如今听到的故事依然是这样。 巴鲁斯看着魅音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但是,赤钢算漏的,还有第三点……正是这一点导致了他们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付出了上万人的生命……却只为他们自己赢到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死敌。』 第137章 不可悲的牺牲和可悲的赎罪 巴鲁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赤钢狂妄自大的嘲弄。 『他们低估了主祭对于权能的控制力。赛丽娅大人选择的不是单纯的放弃赐福,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把权能转交给了别人。』 提到那个继承者,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却又夹杂着无尽的酸楚。 『那是一个赛丽娅大人收养的女孩。作为养母,赛丽娅不仅付出一切的温柔和关爱,更是把自己数百年来的所学倾囊相授……但是赛丽娅大人的本意也绝非要把主祭这个担子交给她,只是为了那权能不落入敌手,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她在被包围之前,把那个女孩用霍尔姆最敏捷的圣兽送出了城,还承诺说她会没事的,一定还会再次相见。然而最后那个女孩等到的……是对这个约定的,令人心碎的背叛。』 巴鲁斯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那个绝望的瞬间就在眼前重演。 『赛丽娅大人在最后一刻,几乎是在极限的距离下,远程将权能交给了她。但那是来自神的力量,还是远程传递,她几乎透支了自己的一切。恐怕赛丽娅大人当时已经是极度虚弱了,这才让原本与克拉茨大人几乎同等强大的她……如此轻易倒在那些兽化的、她深爱的平民们的武器下。』 『因为那个女孩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赛丽娅广施的赐福,所以人们体内的过剩生命力也消失了。赛丽娅大人最终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治愈,尽到了全治愈者的责任。』 说到这里,巴鲁斯停顿了许久,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众人几乎停止了呼吸,纷纷向私室外看去,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木门,看到了那个正对着赛丽娅雕像默默诉说思念的孤单身影。 『那个继承的女孩……难道是?』 『没错……就是梅尔小姐。』 …… 那个对里奥这个被视为灾厄的白子族,对被押送而来的林恩和魅音都能温柔以待、充满纯粹善意的修女,居然背负着如此血淋淋的伤痕。林恩感到一阵窒息,梅尔那总是挂着恬静微笑的面容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沉重。 巴鲁斯看着众人动容的神情,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仿佛在谈论一件易碎的珍宝。 『克拉茨大人,包括同样视赛丽娅大人为挚友的大地主祭安德罗森大人。他们把梅尔……当成了赛丽娅大人的女儿,甚至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存在。他们二人把所有再也没有机会诉说给赛丽娅大人的感情,没有机会分享给赛丽娅大人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梅尔。』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回忆的惊悸。 『大河神殿,以及我们这些干部曾经也提出过,应该系统地培养梅尔小姐,让她足够接下赛丽娅大人的衣钵,成为新的生命主祭……那也是克拉茨大人唯一一次对我们所有人动怒。』 巴鲁斯模仿着当时克拉茨的语气,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咆哮。 『他说,他绝对不会让梅尔也踏入同样的危险,他绝对不会让梅尔,也离他而去。』 林恩低下头,拳头在身侧默默攥紧。 (克拉茨他,在皇家学院总是一副随性懒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可实际上,看着海格力士和威达整天在他面前招摇而过,甚至还要和那些仇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谈笑风生,他心里隐藏的怒意,恐怕不比魅音要小啊……) 那个整天趴在桌子上的懒散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深仇大恨,却为了保护最后的珍宝而不得不戴上假面的孤独复仇者。 …… 感受到了林恩等人对克拉茨的改观,巴鲁斯的声音也愈发沉重。 『梅尔小姐漫无目的逃跑时,遇到了驾驭海尔芬赶来的克拉茨大人。那时候,克拉茨大人正通过全视者的能力,眼睁睁看着赛丽娅大人的生命之火熄灭……』 巴鲁斯闭上眼,似乎不忍去回想那个画面。 『他忍耐住了老夫根本无法想象的悲伤与愤怒,硬生生压下回头拼命的冲动,把濒临崩溃的梅尔一路护送到了伊扎利安……而斯奎尔克将军,他在奋战中亲眼看着赛丽娅大人身死,精神当场崩溃。若非姗姗来迟的大地主祭安德罗森大人将他救下,他早已死在那片焦土之上。但这十二年来,那心伤未曾愈合分毫,他整日躲在黑暗中,试图用肉体的遍体鳞伤来麻痹内心的剧痛。』 空气仿佛凝固,巴鲁斯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当年的安德罗森大人,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赤钢的人因为没能如愿获得权能,一边掘地三尺寻找梅尔,一边将赛丽娅大人的遗体吊起来,肆意谩骂,挥鞭凌辱,试图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将梅尔引出来。你们可以想象吗?』 怒火在三人胸膛中炸裂,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安德罗森大人一直是友善直爽的代名词,然而那一次,他化为了真正的修罗。』 巴鲁斯描述着那场单方面的屠杀,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将没来得及撤离的数千赤钢军变为了一片血海。据说他们的尸体把大地染红,血液渗入霍尔姆的泥土深处,至今没有消退。原本纯洁的艾克薇尔河下游,更是沉满了赤钢的污秽骸骨。』 芙蕾尔静静地听着,平日里总是充满同情心的她,此刻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对于那些亵渎死者的畜生,死亡不仅不是惩罚,反而是种仁慈。 『我很想乐观地说,赛丽娅大人是伟大的,她的力挽狂澜,以身殉道让赤钢一无所获……我们应该尊敬她,缅怀她,为她复仇,而不是一味悲伤……』 巴鲁斯长叹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似乎佝偻了几分。 『然而结局,却让人深感不值!』 魅音心头一跳,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狐之里的屠杀被赤钢包装成了荣耀的圣战,寒帆港的惨剧让世人反而请缨为努波尔那个变态复仇。赤钢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将受害者踩进泥潭。 (难道……连赛丽娅这样圣洁的牺牲,也被赤钢歪曲抹黑了吗?) 『那些被煽动、将武器对准赛丽娅大人致其殉道的群众,到了赛丽娅大人死去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奸人煽动,误杀了深爱他们的主祭。』 巴鲁斯的声音颤抖着,那是极度的荒谬感带来的战栗。 『他们崩溃,悔恨,抱着自己亲手杀死的生命之准神赛丽娅大人的尸体痛哭流涕……然后,他们为了所谓的赎罪,竟然主动饮下了因为宿主死亡而没能解除兽化的患者血液,主动地再次感染!』 他猛地挥动手臂,仿佛要挥去浮于眼前的那些可鄙面容。 『试问,这叫什么忏悔!这叫什么赎罪!这无非又是一次对已故赛丽娅大人的最愚蠢的背叛!他们直到最后都在践踏赛丽娅大人的意志!赛丽娅大人牺牲一切是为了让他们重获人形,他们却争先恐后地变回野兽!』 林恩感到一阵反胃,这种扭曲的,自我感动一样的“赎罪”比赤钢的残暴更让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那些蠢货至今还在安德罗森大人的辖地最深层苟延残喘。安德罗森大人虽然对他们深恶痛绝、鄙夷至极,但毕竟那是挚友用生命拯救下来的人民,因此……他还是咬着牙替他们寻找治愈的方法……』 巴鲁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目光投向教堂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至于那些原本兽化时依然默默相信赛丽娅大人,没有被煽动,最终被赛丽娅大人治愈的人们,大多也进入了三位主祭的辖地。为了缅怀赛丽娅大人,其中的女性就统一身穿黑色修女服,也就是你们在教堂门口看到的那些修女了。』 『至于赤钢嘛……哼。』 巴鲁斯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场阴谋太过失败,不仅没能夺取权能,还折损了上万精锐。这种丢人现眼的败仗,他们自然不敢宣扬,以至于没有在任何书籍中留下分毫。』 他缓缓闭上眼,似乎讲完这一切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就是……那场事件,老夫知道的全部了。』 第138章 温柔之人总是相互吸引 压下心头翻涌的五味杂陈,三人向巴鲁斯道别。当他们再次踏入赛丽娅纪念教堂的祷告厅时,夜幕已然笼罩了伊扎利安。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祷告者早已踏上归途,空旷寂静的大厅内,唯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跪伏在巨大的雕像前。梅尔双手交握在胸前,保持着虔诚祈祷的姿势,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眼角那道鲜明未干的泪痕,在那张恬静的睡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这个亲历了霍尔姆地狱,背负着沉重过往,却依然能对世界报以最大善意与温柔的女孩,林恩感到胸口一阵发堵。如果说他们对于赛丽娅是出于对先驱的尊敬与惋惜,那么梅尔身为养女,那份悲伤与怀念恐怕要沉重千百倍。 林恩解下身后的轻甲披风,放轻脚步走上前,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其盖在梅尔单薄的肩头,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同伴身边。三人并肩仰望着那尊面容慈悲的赛丽娅雕像,纷纷闭上双眼,在心中为这位十二年前独自背负一切、最终无私殉道的修女献上无声的哀悼。 片刻的静默后,芙蕾尔睁开眼,目光在梅尔恬静的睡颜与雕像间流转,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究竟是赛丽娅大人的教育,才造就了现在那个温柔善良的梅尔呢?还是梅尔原本的这种品质被赛丽娅大人相中,这才作为养女进一步引导为更高洁的品质呢?』 林恩注视着梅尔,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神情柔和而坚定。 『我想,两者都有吧。赛丽娅大人如果得知梅尔现在依然是如此纯粹,也一定会欣慰的吧。』 …… 回到巡礼者宾馆,房间内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重。这一天所承载的信息量太过庞大,霍尔姆的惨剧、赛丽娅的牺牲,以及那份跨越生死的执念,都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芙蕾尔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膝头,打破了沉默。 『说真的……看到梅尔小姐刚才的样子,我真想给她一个拥抱,我又怕……打扰她和赛丽娅小姐梦中相会。』 林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伊扎利安那浩瀚的云海,转过身面对同伴,目光坚定。 『原本,我对克拉茨潜入的动机还有所怀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值得深交,不过既然知道这段过往。知道他是为了那样一位修女复仇,那么他和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不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这样吧,接下来一段日子里我们继续真心帮助这里的人,让克拉茨看足我们的诚意。』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以克拉茨身为天空主祭的尊贵身份和立场,根本没必要编造出如此凄惨的故事来博取他们几个外来者的同情。虽然接下来的行动与原本的计划并无二致,但他们对克拉茨的看法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不再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合作者和监视者,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同行者。 …… 从第二天开始,几人便各自忙碌起来。无论是协助清理云海周边的中级魔物,还是帮助居民修缮房屋,他们都倾尽全力。里奥虽然仍被软禁无法参与,但每次同伴们前来探望时,那洋溢的热情和轻松的状态让他明白,事情肯定有了转机。 一个月后,伊扎利安城堡的大厅内。 克拉茨慵懒地靠在王座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身旁古龙海尔芬那粗糙温热的鳞片,另一只手翻阅着部下呈上来的厚厚一叠委托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完成记录和居民们的赞誉,他那灰色的眼眸中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情。 『哼,没看错人啊……那么,是时候该正式拉他们入伙了。』 他随手将报告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伊扎利安璀璨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他凝视着那片深邃的夜色,心中默念着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赛丽娅……就快了。) ……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伊扎利安城堡巍峨的主殿之上。在克拉茨的邀请下,林恩、魅音与芙蕾尔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天空权柄的殿堂。 大殿内空旷寂静,除了端坐在高位上的克拉茨,便只有一名低头奋笔疾书的记录员。梅尔的身影并未出现,想来是克拉茨有意支开了她,不愿让她再次触及那些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克拉茨单手撑着下巴,灰色的眼眸扫过台下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样啊……巴鲁斯和你们说了啊。』 林恩上前一步,神色肃穆而诚恳。 『抱歉,克拉茨。我们无意窥探这样沉重的往事,原本只是想看看你与赤钢敌对的动机而已,却不想……但请你相信,我们无论是对赛丽娅小姐的尊敬,对赤钢的仇恨,还是与贵方合作的决心都是真切的。』 『这我相信。』 克拉茨摆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其实看到你们自从古墓净化之后在伊扎利安如此活跃,我就猜到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件事了……也是好事,打消了彼此的疑虑,才能真心实意合作嘛。那么说说吧,你们从未来几个月里了解到的情报,以及为何会暴露。』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将那段在未来经历的种种危机,以及关于赤钢内部的机密全盘托出。从特利维坦的阴谋,到面具女士那诡异的空间能力,事无巨细。 听完叙述,克拉茨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憎恨绝境,和满是秘文的秘密情报吗,我懂了……特利维坦在搞见不得人的实验是肯定的,但是和面具女士是否有关,这就无从得知了。』 林恩眉头紧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新学期,应该如何配合行动?』 克拉茨停止了敲击,灰色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冷厉的寒光,声音平淡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灭了戈迪拉的所有赤钢,尤其是那些计划的核心人员,为各自的友人复仇。』 『哎?!』 芙蕾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林恩也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位天空主祭的战略方针竟然如此简单粗暴,对于如何安全潜入避免暴露只字不提。 看着两人错愕的表情,克拉茨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面色平静的狐妖身上。 『魅音小姐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啊,你说说看吧。』 第139章 谈判要对等才是 魅音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茶杯,视线落在泛起涟漪的茶汤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其实很简单,我们原本的时间线里既然暴露了,证明他们早就想到了学校里面有间谍。』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些许自嘲。 『虽然有些马后炮,但现在想来我第一次窃取的情报里记载的内容,钓鱼的意图真的很重,就是为了等特利维坦到来收网。这种情况下,他们绝对不会再把任何重要情报放在卧底未除的皇家学院里。而原本那两条线索,威达对面具女士之后的一切报告都只是日常的行为监测了,特利维坦更是难以破译的秘文,恐怕除了赤钢内部人员,没人能破译,这种情况下继续潜入已经毫无意义,学院里不会有任何新进展了。』 林恩和芙蕾尔对视一眼,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确实,在一个已经张开的网里继续扮演猎物,除了等待收网时刻的降临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克拉茨接过话头,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神色凝重。 『特利维坦的研究一旦彻底成熟,肯定会是个麻烦,拖的越久,复仇时的不稳定性就越高……而且说实话,那个面具女士是什么我真的很在意。然而威达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一旦数据没有问题很可能面具女士还会被送至别处,比如盖恩首都,或者根本不知道在世界那个角落的赤钢本部,到了那时候再想找出这个面具女士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要果断出手。』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声音隐约传来。 芙蕾尔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绞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担忧。 『克拉茨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着王座上的男人。 『我们很乐意一同合作复仇,可是……此事过后,我怕其他地区的赤钢,或者盖恩的军队会对海伍德不利……』 克拉茨摆了摆手,示意芙蕾尔安心。 『赤钢虽然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但是更在乎利益而不是泄愤。海伍德在他们眼里就是区区小国,拿下之后也无利可图,甚至很有可能在行军路上被东之国趁机做出点什么“意外”来,因此不会真的出大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担忧的面庞,给出了定心丸。 『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会派人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一旦真的狗急跳墙,我们会出手相助。』 『如此真的感激不尽!』 林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立刻就要行礼致谢。 『不必。』 克拉茨制止了他的动作,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无论如何我软禁了里奥是事实,这种情况下,我还是乐于提供一些帮助的。』 魅音思考了一番,而后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克拉茨,我们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克拉茨挑了挑眉,似乎早有预料。 『不愧是你啊,说吧。』 『复仇成功后,告诉我们关于里奥的种族。』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克拉茨收敛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视线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看到的只有严肃与恳求,没有丝毫退缩。 『好吧,我知道了。』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神殿那边规定了不能说太多,但是会起码把为什么白子族是灾厄这一点和你们原原本本讲清楚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警告。 『但我还是那句话,有时候不让你们知道太多,也是为了你们好。』 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即便前方是深渊,他们也必须弄清楚同伴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见状,克拉茨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送客。 『那么具体战术部署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日子众位就在伊扎利安好好休息吧。』 随后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一直奋笔疾书的记录员,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刚才的关键信息,尤其魅音小姐提到的他们被围攻时的战力部署情况和干部位置,都记清楚了吧?』 记录员迅速整理好手中的羊皮卷,恭敬地点头。 『很好,给罗莎莉送去,让她把这几点也考虑进去,具体的我稍后去找她商量。』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魅音原本平静的面容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个邪光的余孽……) 她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排斥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克拉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变化,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 『嘛嘛……别这个表情啊,她在这方面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她受尽了城市区私刑,命悬一线时也是被赛丽娅治好的,这场复仇,她也绝对期盼已久。』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嗯,我知道。在这场战斗里,我绝对信任她,但是我对她本人果然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国仇家恨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消弭,能做到公私分明已是她的极限。 『慢慢来吧,我可不打算只和你们合作这一次啊。』 克拉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心中暗自叹息。 (唉,道阻且长啊,罗莎莉小姐。) 送走了林恩一行人后,大殿内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克拉茨刚想起身,腰间的通讯水晶忽然闪烁起淡蓝色的光芒。 他注入魔力,水晶中传出一个爽朗却又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跃跃欲试。 『哟,克拉茨,听说你要和赤钢那群混蛋算总账了?这种好事……不介意我也过去分一杯羹吧?』 克拉茨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 『总账可说不上,应该说是第一次找他们收账才是啊。也好,你也来吧,反正我就是想拦你也拦不住啊……』 『哈哈哈,说得好,那到时候不见不散啦』 第140章 如晶石般闪耀 几天后的清晨,巡礼者宾馆的房间内气氛凝重。林恩紧紧攥着手中那枚刚刚熄灭光芒的传讯水晶,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两位同伴。 『看来计划已经决定了。魅音,芙蕾尔,准备好了吗?为了席娜!』 两个女孩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头,眼底燃烧的火焰足以说明一切。那是被仇恨淬炼过的决心,无需多余的动员。 三人快步来到伊扎利安城堡巍峨的大门前,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广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里奥?!』 林恩快步上前,语气中难掩惊讶。 里奥转过身,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释然。 『克拉茨说了让我也来参加会议。看来,他是真心接纳你们的联盟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各位,多谢!』 他不善言辞,但这声谢意却分量十足,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那是对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远处的长廊下,两个身影正低声交谈。梅尔正担忧地看着身边的军装女性,而那位女性——罗莎莉,虽然站得笔直,军姿无可挑剔,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无不昭示着她为了这份战术部署熬了多少个通宵,几乎到了透支的边缘。 注意到林恩等人的到来,梅尔立刻收起担忧的神色,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背后的幽暗大镰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她那张圣洁温柔的脸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各位!』 她的目光落在芙蕾尔身上,湛蓝的眼眸弯成月牙,真诚而温暖。 『我叫梅尔。您一定是芙蕾尔小姐吧?您康复得如此彻底,我就安心了。』 芙蕾尔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明明背负着沉重的仇恨,却依然能露出如此温暖的笑容。那一瞬间,芙蕾尔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位传说中至死都在微笑的赛丽娅主祭。 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敬佩,芙蕾尔提起裙摆,回了一个标准的女仆礼,笑容中带着几分心疼。 『嗯,请多指教。』 罗莎莉也走了过来,她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清冷干练,透着职业军人的严谨。 『芙蕾尔小姐,请多指教。我叫罗莎莉,伊扎利安的战略师和战术师,很荣幸见到你。』 芙蕾尔并不知晓眼前之人的过往,只当她是值得尊敬的前辈,依旧保持着那份纯粹的友善。 『总是听闻这里的人说您可靠认真,我这边才是很荣幸。』 罗莎莉愣了一下。她早已做好了受到眼前几人冷眼与排斥的准备,这样毫无芥蒂的善意反而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压下心头的异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郑重地说道: 『这一次的复仇,以及以后的合作中,希望能成为诸位的助力。』 林恩和里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魅音却将视线投向了别处,盯着城堡外翻涌的云海看了几秒,才重新转过头,目光冷淡地扫过罗莎莉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 就在气氛稍显凝滞之时,一阵爽朗而富有穿透力的笑声从城堡深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啊哈哈哈哈,罗莎还是老样子啊!梅尔酱也在,什么时候到我那里住一阵啊?』 那声音雌雄莫辨,清脆得如同撞击的水晶,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亲昵与活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堡正门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仿佛是从童话绘本中走出的王子。 那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年,淡茶色的垂肩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m形的刘海下是一双灵动清澈的绿瞳,头顶一撮呆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披一件绣着金边的红色王族披风,头戴镶嵌着硕大宝石的皇冠,华丽繁复的贵族服饰包裹着他纤细的身躯,脚下的长靴每踏出一步,坚硬的石板地面便发出“咔嚓”脆响,一簇簇尖锐而晶莹的结晶刺瞬间从足迹中迸发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彩。 『话我都听说了,你们就是传闻中的白子族和白子族愉快的同伴是吧?』 他步履轻快,径直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晶体轨迹。他最终停在里奥面前,毫无生疏感地凑近了些,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里奥,语气就像是在向邻家玩伴讨要糖果。 『我还没见过白子族呢,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呗?』 林恩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来熟弄得有些发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身后的动静让他们回过神来——梅尔和罗莎莉已经恭敬地单膝跪地,向这位看似无害的少年行了最高规格的礼节。 『哎呀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少年连忙摆手,似乎对这种繁文缛节颇为头疼。 就在这时,克拉茨无奈的声音从大殿内悠悠飘出。 『对,没什么必要对他客气,他都没对我们客气过。呐我说安德罗森啊,你能不能别毁我家城堡的地板了啊?』 克拉茨从阴影中走出,看着满地狼藉的结晶刺,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头疼的苦笑。 林恩、魅音和芙蕾尔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眼前这个阳光活泼、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少年,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位在霍尔姆悲剧中屠杀了无数赤钢爪牙、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地主祭——安德罗森。 『好了各位,进殿说吧!』 安德罗森拍了拍手,全然不顾身后那一地狼藉的结晶刺,大摇大摆地转身带路,仿佛他才是这座天空之城的主人。 克拉茨揉了揉太阳穴,灰色的围巾随着他的叹息微微起伏,一脸无奈。 『我说啊,这是伊扎利安,不是你的地底王国艾布蕾菲。怎么是你这家伙在这主导大局啊……算了,都进吧。』 众人穿过长廊,来到城堡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巨大的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刚一落座,安德罗森便迫不及待地探过身子,双手托腮,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梅尔。 『梅尔又漂亮了不少啊,以后去我那里呗?大家都可想你了。』 还没等梅尔开口,克拉茨便像吃醋的老父亲一样挥了挥手,语气嫌弃。 『去什么去,别理他。那种连阳光都没有的地方,去了长不高的。』 安德罗森立刻鼓起脸颊,指着周围洁白无瑕的墙壁反击道: 『你主城这里才是!无论哪里都是白了吧唧的,怪没意思的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极了争抢家里宠儿的亲戚,看得林恩几人面面相觑,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两个幼稚鬼与传说中的主祭联系起来。 寒暄过后,会议室内的空气逐渐沉淀下来。安德罗森收回了嬉笑的神色,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戴着面具的里奥,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 『话说啊,就这么放过白子族,你就不怕大河神殿的人来找你麻烦吗?』 克拉茨轻哼一声,双手抱胸。 『你还好意思说我?类似的事你做的还少啊?』 他顿了顿,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芒,原本懒散的气场瞬间凝固。 『而且……如果知道是为了向赤钢复仇,那群老家伙也会理解的吧。』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罗莎莉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梅尔温柔的表情瞬间紧绷,而安德罗森脸上那副乐天派的笑容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克拉茨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威严。 『罗莎,敲响钟。让包括莱扎和斯奎尔克在内的所有干部都过来。该开始了。』 『遵命。』 罗莎莉的回答简短干练,声音却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她转身大步走向露台,在那一刻,她眼中的疲惫被某种狂热的火焰所吞噬。 当—— 厚重的钟声响彻云霄,声波激荡着周围的云海,向着伊扎利安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战争的序幕。 第141章 复仇者们 钟声的余音还在云海间回荡,会议室内的空间已然开始扭曲。 首先是一团漆黑的烈焰凭空燃起,哈罗德从中优雅踏出,周身缭绕着不祥的气息。 『复仇的乐章已然奏响……真是等好久了啊。』 他那标志性的眯眯眼此刻微微睁开,露出一线猩红的瞳孔,那是属于恶魔的暴虐底色,让他原本滑稽夸张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森可怖,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 紧接着,晶莹的鳞粉如雪般洒落。蝶穿过光门,平日里的温婉荡然无存。她沉默地走到罗莎莉身旁落座,将长弓重重拍在桌案上。那双目盲的眼眸虽无焦距,此刻却透着比寒冰更刺骨的冷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杀……杀光,全都杀光!』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无数洁白的羽毛狂躁地在室内乱舞。兰加艾露甩动着手中那条由蔷薇花瓣组成的利鞭,双眼布满血丝,那是被压抑了十二年的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巴鲁斯紧随其后,他先是向着安德罗森深深鞠了一躬,动作一丝不苟。 『安德罗森大人,请恕老夫疏于问候。』 这位平日沉稳的长者此刻胡须微颤,锐利的鹰眼中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怒火,那是对逝去故土的哀悼与对仇敌的切齿痛恨。 一阵充满电子质感的回声突兀响起。 『初次见面,年轻人们。』 光影交错间,一个怪异的身影显现。他身披宽大的研究者长袍,周身流淌着诡异的绿色霓虹光路。面部被一张从未摘下的昆虫结构面具完全覆盖,正中镶嵌着一颗鱼眼状的绿色晶体灯,正闪烁着冰冷的数据光芒。背后数对蜻蜓般的透明虫翅高频振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莱扎手中不停摆弄着复杂的魔导器具,那颗独眼转向兰加艾露,发出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兰加艾露话语合理性确认。』 他随手在圆桌中心投影出一个赤钢的血色徽记,随后手指轻点,徽记像垃圾一样炸裂成无数光点。 『唯一有效措施:抹除。』 轰——! 地面剧烈震颤,一把比人类身躯还要庞大的巨型战刀狠狠贯穿了坚硬的石板,碎石飞溅。 『赤……钢……!』 来者身形如铁塔般魁梧,背后收拢着巨大的红色双翼,浑身上下缠满了厚重的绷带,隐约渗出陈旧的血迹——那是他无数次在无法排解的愤怒中自残留下的痕迹。 他便是斯奎尔克,这位昔日的飞将战神,此刻眼中已无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露骨的仇恨与杀意,似乎连灵魂都变成了愤怒趋势的魔兽。 …… 会议室的震动尚未平息,窗外的露台广场上陡然卷起一阵狂风。 『吼——!』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阳光。古龙海尔芬收拢四翼,重重降落在广场中央,蓝灰色的鳞片上游走着红色的雷光,威严的龙首高高昂起,喷吐着灼热的鼻息。 而在海尔芬的身后,空间仿佛被撕裂,数十具由纯粹的大地结晶构成的活体铠甲整齐列队走出。它们没有面孔,但身形轮廓与安德罗森如出一辙,每一具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厚重魔力,手中的晶体武器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这就是……大地主祭的力量吗。) 林恩望着那支沉默而恐怖的晶体大军,心中骇然。难怪传闻中当年赤钢上千人的精锐部队被安德罗森一人屠戮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种能够凭空制造出如此规模高阶战力的权能,本身就是战争的代名词。 克拉茨迈步走到露台边缘,灰色的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安德罗森收起了所有的嬉笑,与他并肩而立。 『诸位。』 克拉茨的声音低沉有力,穿透了风声。 『我们沉默太久了,久到那些渣滓以为我们忘记了霍尔姆的血色。』 安德罗森接过话头,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暴戾。 『今日召集尔等,不为缅怀逝者,不为重提悲伤。』 『只为让赤钢——』 『血债血偿!』 简短的致辞没有华丽的修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血誓。台下的干部们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梅尔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听着那段惨痛的往事被再次提及,赛丽娅温柔的微笑与那天的围城在眼前交错重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强忍着泪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眶红得吓人。 『吼——!!!』 似乎是感受到了众人的意志,海尔芬猛地仰起头颅,向着苍穹发出了最狂暴的咆哮。一道耀眼的神圣光束吐息从龙口中喷薄而出,瞬间贯穿了云层,将伊扎利安上空厚重的云海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痕,金色的阳光顺着裂痕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充满复仇渴望的脸庞。 克拉茨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桌面的地图上。 『那么接下来,该开始了,关于这次复仇的计划。』 …… 阳光透过伊扎利安城堡高耸的彩绘玻璃,斑驳地洒在会议圆桌铺展的地图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首先,林恩先生,魅音小姐。我需要你们还是按照原本时间线行动,一样踏入陷阱而暴露。』 克拉茨的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是在安排一场九死一生的诱饵行动。 林恩眉头紧锁,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他不惧怕危险,但这种主动送死的战术让他感到困惑。 『为什么不让我们主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呢?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据点。』 『问得好。』 『我们这一次要把戈迪拉地区的重要干部和技术一网打尽,就要他们先聚集。虽说在戈迪拉有他们的要塞,但他们很少会齐聚一堂。』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伊扎利安的云海。 『一旦被突袭,他们肯定会让掌握核心机密或者技术的赤钢干部先行撤离,如果届时他们各自分散,就难免漏掉大鱼了。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他们自以为是猎手的时候。』 克拉茨猛地转身,衣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为了围剿猎物并阻断援军,他们会不遗余力斩草除根。而你们的暴露,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再加上戈迪拉上区的赤钢干部想必都对面具女士能力的首秀翘首以盼,必会齐聚一堂。但是……面临的敌人数量也可想而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这不仅是诱饵,更是将自己置于绞肉机中心。林恩看向身旁的魅音,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没有丝毫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正合我意!』 林恩的回答斩钉截铁。 克拉茨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视线转向会议桌另一侧的伊扎利安干部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更关键的是,据魅音小姐说,赤钢围剿他们时用到了传送门……但据我所知,赤钢并没有开发出传送门技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他们的传送门,是一个干部的特殊能力。』 第142章 是王牌也是弱点 克拉茨冲罗莎莉点了点头,罗莎莉会意,手指在空中的魔导术式上轻点,会议桌正中随即升起一道幽蓝色的光幕,一个男人的全息影像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披纯白长袍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后半的年纪。长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阴影中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双手交叠在袖口中,姿态看似虔诚,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他是卢密斯,能力是制造传送门,擅长使用偏折魔法。他虽然战斗能力不怎么出众,却是赤钢的王牌干部之一。不仅可以远程制造传送门,而且可以让多个传送门同时存在。甚至一旦制造出,无需持续维持,传送门也不会消失。虽然每个传送门有使用间隔,但也意味着快速撤离,和无限的增援……想必他们把特利维坦和面具女士安排在皇家学院也有这个目的吧,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卢密斯的能力可以让他们迅速撤离。』 林恩盯着那个白袍男人,眉头紧锁。这种能力在战场上简直就是作弊,如果不加以限制,赤钢的兵力将源源不断,而高层更是随时可以逃之夭夭。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克拉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好在一旦他死亡,所有的传送门都会消失,且他们撤出戈迪拉以及从外界呼唤援军的快捷路径也会被彻底切断……戈迪拉的赤钢要塞的地上层具有魔力增幅装置,当天卢密斯想必在那里来以备更多传送门的需求。快速处理掉这个人是重中之重。』 他转头看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兰加艾露。 『兰加艾露,你来负责。用你的特殊能力,不成问题吧?』 一直把玩着发梢的兰加艾露抬起头,蓝粉渐变的眼眸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安德罗森在一旁补充道,神色认真。 『注意出手时机,别让他构建出逃生用的传送门。』 『嘻嘻,放心吧。』 兰加艾露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甜美却令人胆寒的笑容。 『保证把他彻彻底底“救济”。』 克拉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会议室的众人。 『那么既然说到这个赤钢要塞了,显然这里才是我们当天的主要战场。我这半年用能力看到过,再结合林恩和魅音二位从藏守春香那里听来的情报,基本可以断定戈迪拉地区除了这个工业园区外没有第二个大规模的赤钢据点了。』 『当天大部分干部都会在这里。这个要塞的唯一入口在地下,门口重兵把守,易守难攻。而那个工业园区几乎每个工厂地下都能通往这个入口。常理来说,一旦强攻这里不仅久攻不下,还会被四面八方的援军从背后夹击。』 想象着无数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场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好在兰加艾露真正的杀手锏可以让她完全无视这些到达卢密斯身边。』 克拉茨看向那个正在把玩发梢的天使,脸上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强攻这里就困难无比了。』 『但是,我就是非常理的存在!』 安德罗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红色的披风随之扬起。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厚重的窗扇,指着广场上整齐排列、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结晶铠甲军团,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采。 『我可是大地主祭,地底就是我的游乐场!』 他转过身,双手叉腰,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的铠甲们可以直接从地底岩层中钻出,直接从地下区域的入口内部出现杀他们方寸大乱!这个时候门口的兵力自然会回防,你们再趁机攻入,他们的防御就是纸糊的了。』 克拉茨微微颔首,重新接回了话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要塞的地上区域有魔力增幅装置且仅有一层,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高几十米的大堂。这里不仅仅是主要战场,也是我们的撤离点。盖恩国境其他地区的援军迟早会到,到了那个时候这个魔力增幅装置正好为我们所用,在这里全员集合并用莱扎的传送魔法撤离。』 众人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利用敌方设施反制敌方的最佳方案。 『当天他们原本就会派遣军队去围攻林恩和魅音他们的合租屋,这个兵力分化是有利因素。你们谁负责那边的战场?』 …… 『我来。』 魅音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但是威达,面具女士和海格力士父子当天也会赶来这里。』 『蝶,莱扎,你们两个也负责那个战场。蝶,你负责与魅音小姐配合。』 『遵命。』 蝶微微欠身,身后的蓝色蝶翼轻轻颤动,神态优雅而从容。 克拉茨转向一旁那个浑身散发着绿色霓虹光的怪人。 『莱扎,那个面具女士,想必你比我都有兴趣吧。要活的。』 莱扎面具中央那颗独眼闪烁了一下,电子合成音带着回声响起。 『效力于您,我会排除一切变数,保证成功率为100%。』 安排完分战场,克拉茨将目光投向林恩、里奥和芙蕾尔。 『除了魅音小姐以外的三位客人,当天就拜托在安德罗森的结晶铠甲搅乱守军后先行攻入,让要塞内部进一步混乱,为我军创造先机。至于总攻之前,戈迪拉内部的盖恩援军先由斯奎尔克和其他结晶铠甲负责。』 斯奎尔克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动了动,背后的红色双翼收拢,似乎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就在这时,魅音突然开口打断。 『稍等,克拉茨。』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和兰加艾露之间游移。 『这样的攻势下他们会不会直接开始撤离……就算兰加艾露小姐有什么特殊能力,在没有其他友军做保障的情况下,也很难只身一人对卢密斯出手吧……当天,卢密斯周围想必会有重重保护吧』 第143章 利用他们的傲慢 听闻魅音的疑问,克拉茨微微笑了一下,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说得没错,一旦让他们感受到超出预想的威胁,他们肯定会选择撤退……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按照我的安排进行部署的话,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撤退的。』 几个人好奇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天空主祭的解释。 『首先,那个要塞既然是他们在戈迪拉最重要的据点,其中的军火、数据、资金,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 克拉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 『其次,他们围剿时遇到你们以早有准备的架势反咬一口,这件事本就会让他们警铃大作。他们自然不会想到是面具女士能力让你们从未来穿越归来这种事,但是他们的理智还是会让他们强行考虑最合理的可能性。不妨想想,战斗开始时,最先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人是谁?』 林恩略作思索,回忆起刚才的部署。 『按照刚才的部署的话,是除了魅音外的我们三人,安德罗森和斯奎尔克……也就是说?』 『没错,除了诸位以外,安德罗森和斯奎尔克都是霍尔姆一战中已经面对过的敌人,因此他们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魅音立刻领悟了其中的关窍,接过话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们是安德罗森的下线,为了赛丽娅小姐复仇而潜入,他们的围剿计划并非早就暴露,只是被安德罗森这个大地主祭在当天提前发现了而已,对吧?』 『正是。』 克拉茨打了个响指,赞赏地看了魅音一眼。 『他们会觉得威胁还在合理可控的范围内,魅音那边再加上莱扎和蝶仅仅两个额外战力也无妨,但是如果一上来就派遣大军就不行了。要给他们一个我们没有援军,只是困兽犹斗的错觉……而再加上第三点,霍尔姆一事后他们自认为有了对付主祭的经验,因此,他们不会在开战早期轻易撤退。』 说到这里,克拉茨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但是赤钢毕竟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察觉,因此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哪怕一个人也好,在他们察觉到事情不对,开始着手撤离之前,攻入赤钢要塞的地上层,哪怕一瞬间也可以,让守护卢密斯的守卫们分心,这样兰加艾露就可以动手了。』 林恩、里奥和芙蕾尔互相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任务无异于虎口拔牙,但他们别无选择。 『抱歉,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 克拉茨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 『但是如果让我或者安德罗森亲自从天空或者地面动手的话,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更加集中保护了。而你们从正门攻入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优先排除就可以的威胁,反而会露出破绽。』 见几人神色坚定,并无退缩之意,克拉茨眼中闪过赞许,继续说道: 『兰加艾露一旦得手,巴鲁斯和哈罗德就会带领主力部队就会降临战场。虽说他们主要是处理外部援军,但届时那个最难对付的特利维坦我亲自处理。主力部队降临前,有漏掉援军的也无妨,反正要塞入口就一个,援军涌入的效率也可想而知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安德罗森此时插话进来。 『戈迪拉地区的核心技术除了面具女士,还有特利维坦的常春藤和海格力士的复制仪,不知道是否会用于那场战斗,各位小心。』 会议室内的气氛因这番话而变得更加压抑。就在这时,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克拉茨大人,安德罗森大人,我也要战斗。』 梅尔缓缓站起身子。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那身黑纱般的修女服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肃穆。她湛蓝的眼眸里还噙着晶莹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手中那柄巨大的幽暗镰刀映衬着阳光,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平日里温柔纯洁的修女身上。谁都知道,面对赤钢,面对那些将赛丽娅逼上绝路的凶手,对梅尔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将愈合的伤疤生生撕开,那是让纯白的灵魂直面最深沉的黑暗。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身躯单薄却挺得笔直,眼中的悲伤已化作决绝的利刃。 …… 安德罗森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危险和保护的话语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显然在极力构思着婉拒的措辞。克拉茨则是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个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试图在不打击梅尔积极性的前提下将她安置在远离战火的角落。 林恩、里奥和芙蕾尔看着梅尔,那随风轻轻飘荡的黑纱修女服一角,此刻竟显得无比沉重。 『克拉茨大人。』 巴鲁斯站起身子,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僵局。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 『梅尔小姐的决意十分令人赞赏。向赤钢复仇这件事,她是最为合适的。就像赛丽娅大人一样,温柔,仁慈,却在面对极恶之人时从不手软。这不是玷污,这是成长和蜕变。』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克拉茨和安德罗森过度的保护欲。克拉茨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梅尔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燃烧的决心。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口气。 『好吧,梅尔,去和林恩先生他们一起攻入赤钢要塞。』 『遵命!』 梅尔毅然应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中虽还带着泪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她转向林恩几人,微微欠身。 『再一次,请多指教啦。』 『林恩先生。』 安德罗森突然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恩三人。那眼神中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信任、恳求、警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绝对不要让梅尔出事。 林恩迎着那位大地主祭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许下无声的承诺。 见此情景,克拉茨收敛了情绪,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 『其他干部当天具体的行动,战术上更详细的细节和应变方法,罗莎莉已经总结好了,一会注意听吧。总之那些财物,实验数据之类的,在他们销毁前能拿多少是多少……马上盖恩就要开学了,我先送林恩他们回去继续潜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恩四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那么四位,抱歉了。作战细节这方面各位就回避一下吧,一个是涉及伊扎利安的技术机密,一个是……二位小姐姑且不论,二位先生不太擅长这些吧,知道太多应对变数的方案反而会束手束脚,不如放开手去大干一场吧,为了各自的复仇。』 四人交换了眼神,彼此眼底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默契,随即重重点头。 回到巡礼者宾馆,行囊被迅速收拢。林恩翻开那本厚重的旅行日记,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墨迹晕染开新的篇章——那是写给席娜看的文字,仿佛只要记录下来,那个紫发少女的灵魂便仍与他们同行。做完这一切,众人在克拉茨的陪同下走出伊扎利安主城。 …… …… 驿站的风有些喧嚣,几头狮鹫正百无聊赖地梳理着羽毛。在干部们与安德罗森的注视下,四人跨上宽阔的兽背,随着狮鹫振翅,失重感瞬间袭来。视野拔高,这座悬浮于云端的大陆全貌尽收眼底——流光溢彩的浮岛、倒悬的瀑布、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这机缘巧合下的造访太过匆忙,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天空之国的壮丽,如今离别在即,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舍。 『这场战斗结束后,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哦。』 克拉茨双手抱胸,灰色的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温暖的笑意。 『虽然里奥先生的手续办起来可能会麻烦得让人头疼就是了……所以,你们四个,都给我好好活下去啊。』 最初的戒备早已在并肩作战的承诺中消融,林恩握紧了缰绳,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位天空主祭: 『你们也是,所有人,都要平安归来。』 第144章 真是大意不得 随着狮鹫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克拉茨和林恩四人冲出云海的边缘,向着下界那片广袤的下界俯冲而去。狂风呼啸,他们的身影迅速缩小,最终没入茫茫云层。 …… 『克拉茨那个碍事的家伙终于走了啊。』 安德罗森望着天边彻底消失的黑点,原本正经的神色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兴奋与狡黠。他转过身,目光锁定了身后的梅尔。 修女小姐正望着天空出神,复仇的火焰与离别的感伤在胸腔内交织,让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安德罗森悄无声息地贴近,那张看似只有十来岁的精致脸庞上浮现出期待和玩味。 『梅尔酱,去我的地底王国住一阵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不客气地揽住了梅尔纤细的腰肢。那只手掌并不安分,顺着修女服的腰线滑向后腰敏感的软肉,指尖隔着布料轻轻一挠,带着一种令人酥麻的挑逗意味。 『呀——!』 梅尔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般惊呼出声,原本悲伤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冲散。 『安德罗森大人!突然之间这是做什么嘛……诶?您别推我啊!』 安德罗森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手臂发力,半强迫地推着她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指尖还在她腰窝处恶作剧般地揉捏着,享受着少女慌乱的反应。 周围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阻拦。毕竟那是地位尊崇的大地主祭,又是看着梅尔长大的长辈。既然克拉茨不在,由安德罗森照顾梅尔似乎也合情合理——尽管那画面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漂亮的少年正强行拐带一位无辜的修女,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德感。 …… 随着克拉茨的离去,哈罗德没有片刻耽搁,他那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庞此刻只有冷峻。作为克拉茨不在时的代理者,他甚至来不及整理那身略显夸张的燕尾服,周身便腾起黑色的魔力余烬,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出露台,向着伊扎利安主城的行政中心疾驰而去。 罗莎莉走到蝶的身旁,黑色的军官披风在云海之上的劲风中猎猎作响。她扶着冰冷的石栏,目光投向下方那片翻涌的洁白,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她在这几十年里最熟悉的温度。 『怎么了,罗莎?』 蝶的声音总是这样,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轻易就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她并没有看向罗莎莉,那双暗淡却美丽的蓝绿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无物,却仿佛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 罗莎莉没有抽回手,只是苦笑了一声: 『啊,就是……没想到他们,尤其是魅音小姐真的会信任我啊。毕竟我是那个“邪光”的余孽,是曾经差点毁了东之国的罪人。』 『毕竟罗莎在战术上很可靠啊。』 蝶侧过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罗莎莉的手背上。 『而且,你的决心,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了。』 罗莎莉猛地转过头,黑发间那抹红色的挑染在风中凌乱。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身旁恬静的巫女: 『蝶,你……你不怕你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会因为这件事受损吗……』 『那又如何?我本来就是个是非不分,圣母心泛滥到把你从东之国那个对你施加无尽私刑的地方救回来的人嘛。』 她轻轻捏了捏罗莎莉的手指, 『也就是所谓的,共犯。』 『可我不想拖累你啊……』 罗莎莉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她在面对东之国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的软弱。 『是你拖累我吗?』 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是我救了你,也是我把你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上,让你陷入了这几十年的自责,让你不得不走上这条永无止境的赎罪之路。如果非要算账,我才是那个让罗莎感到痛苦的罪魁祸首哦。』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罗莎莉的身体: 『所以,相互拖累一下又有何妨呢?』 『那算什么歪理……』 罗莎莉低下头,脸颊滚烫,不敢去看那双虽然无神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而且,罗莎。』 蝶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少有的肃杀。 『这场战斗,不用考虑别的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去想配不配。理由只有一个——』 『他们害死了赛丽娅大人。』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罗莎莉所有的纠结与迷茫。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动摇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铁血与冷硬。 『……是啊。』 罗莎莉反手握紧了蝶的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看向远方,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座象征着暴虐与血腥的赤钢要塞。 『抱歉,是我矫情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是我和魅音小姐她们的共识啊……』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要让赤钢,为他们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第145章 我现在的一切 从伊扎利安那纯净的云端跌落回地面,戈迪拉浑浊的空气像是一层油腻的薄膜,黏在皮肤上让人窒息。回到这间狭窄的合租屋,那种被监视、被压迫的紧绷感瞬间爬满全身。芙蕾尔不得不戴上兜帽去市集采购早已过期的生活物资,而里奥则重新戴上了面具,终日窝在家里。这种比在伊扎利安被软禁时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自由,让人倍感讽刺。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魅音推开房门,疲惫地靠在门框上,刚想转身,却发现林恩跟了上来。 『魅音,到时候我们战场不在一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林恩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戈迪拉的阴影里。 魅音转过身,倚着桌沿,嘴角勾起一抹习惯性的戏谑笑容,试图驱散这份沉重: 『放心,赤钢可是明确了想要活着的我。』 『这个玩笑我可不喜欢哦。』 林恩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捏住了她头顶那只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揪了一下。 『呀!』 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窜过脊背,魅音身子一颤,原本游刃有余的面具瞬间崩裂,脸颊飞上一抹红霞。她捂着耳朵,瞪大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结结巴巴地说道: 『林恩你,你什么时候变得也会做些这种…这种……』 『啊,抱歉,就是感觉……担心你嘛。』 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林恩收回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重新找回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是耳尖依旧滚烫。 『哼哼,放心吧,到时候蝶和莱扎也会援助我的,蝶小姐的实力你也见过不是吗?』 『嗯……』 林恩闷闷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地板的纹路上。 魅音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林恩鼻尖: 『怎么?不在你身边就不放心了?』 『算是吧……』 林恩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睛。 『这叫什么答案啊。』 『魅音你不也是,一直用玩笑糊弄我吗?』 林恩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有的强硬。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眼波流转,轻叹一声: 『放心,我会没事的,不如说你们才是啊,里奥,芙蕾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平安啊。』 (尤其是你……)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眼神中流露出一瞬的脆弱。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情绪,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魅音圆润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 『放心吧魅音,只有我知道你过去的一切……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魅音的身子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懵懂的少年,眼眶微微发热: 『你……你这榆木脑袋怎么突然开窍了?』 『我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了啊魅音,而且,我自己的感情,总能察觉到吧。』 林恩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碎了魅音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魅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随后她抬起头,眼中水雾迷蒙,却带着无尽的媚意与深情。她伸出双臂,环住林恩的脖颈,吐气如兰: 『………那么林恩,我的现在的一切,想要知道吗?』 林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低头吻上了那双渴望已久的红唇。 这个吻热烈而深沉,像是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魅音顺从地闭上眼,身上的和服腰带在不知不觉间松开,林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柔软与滚烫,随即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并不宽敞却足够温暖的床铺。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整理好的校服上。林恩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那身代表着盖恩帝国皇家学院的制服穿在身上,却像是一层冰冷的伪装。魅音站在镜前,熟练地调整着表情,将那份属于“月光狐妖”的妩媚与凌厉深藏,取而代之的是“露娜”那份优雅得体却又带着些许疏离的贵族千金模样。 两人在玄关处短暂相拥,随即分开。里奥靠在阴影里,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声音里的凝重却毫无保留: 『林恩,魅音……我知道复仇前等待的时间有多熬人,但是为了计划,千万别让他们提前看出什么眉目啊。』 『放心吧里奥,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啦,之前半年都潜伏下来了。』 林恩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回头给了挚友一个宽慰的笑容。 芙蕾尔手里拿着两人的书包,递过来时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关切: 『注意安全啊,还有要记得这里要叫露娜哦。』 魅音接过书包,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快: 『嗯嗯,放心啦,要是因为这点事提前暴露了,克拉茨非气晕过去不行。』 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涌入,却冲不散街道上那股令人压抑的沉闷。两人并肩走向学院,沿途的风景熟悉又陌生。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那些身穿精致制服的“优等生”们,目光如针刺般投射过来。那是对新生竞赛决赛中卓维被当众羞辱的记恨,也是对这两个“外籍生”实力的深深忌惮。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排挤,但林恩和魅音只是目不斜视,仿佛那些声音不过是路边的杂音。 『露娜同学!!露娜同学一个暑假了都不知道来找找我,真是的!』 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阴霾。凯瑟琳快步走来,虽然步态已经恢复正常,但林恩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腿。 魅音立刻换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迎了上去: 『抱歉啦凯瑟琳,就算是暑假也比较忙嘛,也怕我以外籍生去你那边的身份让你家里人不满。比起这个,凯瑟琳,腿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凯瑟琳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展示着自己的活力,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满是重逢的喜悦,丝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 『露娜同学,林恩同学,早上好,好久不见的说。』 芭尼菈怯生生地从凯瑟琳身后探出头来,绿色的发辫垂在肩头,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真诚。 『早安,芭尼菈。』 四人寒暄着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教室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喧闹。 教室后排,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灰色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克拉茨双腿交叠搭在桌杠上,看到四人进来,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对芭尼菈的口癖进行吐槽,那双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只有林恩和魅音能读懂的光芒。 『哟,四位,早安啊。』 他的声音依旧随性,仿佛只是在打个普通的招呼。 林恩、魅音和克拉茨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 那是一个信号。 在这座被虚伪和狂热包裹的牢笼里,猎人已经就位,狩猎,开始了。 第146章 同样的陷阱 相反的走向 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重播。 窗外的蝉鸣、讲台上老师枯燥的声调、甚至前排同学打哈欠的频率,都与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直到那个时刻来临——特利维坦拄着那根世界树枝杖,威达优雅地整理着袖口,身后跟着那个毫无生气的面具女士,三人一同走出了那个资料室,正是那场精心准备的陷阱。 魅音知道,行动时刻,到了。 …… 当她故意踏入那个相同的圈套并再次回到教室,克拉茨正用手中的羽毛笔在魔导科学课的习题册上沙沙作响,仿佛真的在为成绩发愁。但察觉到魅音的归来,那双灰色的眸子显然微微抬起,视线越过桌椅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魅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下巴微不可察地一点。 (搞定了。) 对方这才收回目光,随即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模样。 …… 回到戈迪拉地区的合租屋,门锁刚一扣上,那种伪装出来的松弛感瞬间崩塌。屋内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个人都清楚,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捅破,接下来就是刺刀见红的时刻。 芙蕾尔手里还抓着一块抹布,有些局促地在桌面上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没有提前暴露,说明计划还是顺利的嘛……』 林恩坐在沙发上,正在检查护臂的扣带。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但是战斗才刚刚要开始。』 咔哒 护臂扣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里奥,芙蕾尔,做好准备。明天……就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魅音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光。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仿佛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狐狸。 『感觉到外面气氛不一样了,看来赤钢想收网了。』 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晶片放在桌上。 『对了,那份情报。』 里奥靠在墙边,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红瞳。他盯着那枚晶片。 『怎么样?』 『给克拉茨看了,他也看不出门道来。』 魅音摇了摇头,无奈地摊手。 『他说战后让莱扎先生尝试破译。就是那个……样貌很独特的那个研究员。』 里奥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浑身散发着诡异绿光、背后长着虫翅的怪人。 『研究员真的能战斗吗?』 『克拉茨既然让他去负责捕获有‘完美兵器’之称的面具女士,想来是有相当实力的。』 魅音的语气很笃定。她相信身为一个主祭,克拉茨绝不会拿这种关键任务开玩笑。 里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克拉茨用权能看过特利维坦专用的生物实验室吗?』 『他说里面全是活体植物和被植物寄生的尸体。』 魅音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仿佛光是描述都觉得恶心。 『应该是特利维坦的恶趣味玩意,没有什么额外情报。』 林恩站起身,走到桌边,手掌重重地按在那张戈迪拉地区的地图上,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工业园区的红圈。 『嗯,相信克拉茨的判断吧。我们完成我们自己的使命就好。』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伙伴们,声音沉稳。 『凌晨我们出发,赶往赤钢要塞。等待安德罗森的奇袭。』 …… 夜色如墨,二楼的几间卧室里没有半点睡意。 林恩坐在床沿,借着月光一遍遍擦拭着轻甲的连接处,布料摩擦金属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隔壁房间,里奥盘腿坐在地板上,呼吸绵长,身边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吐纳微微震颤。魅音对着镜子整理着和服的衣领,指尖划过扇骨。芙蕾尔则在清点腰包里的药剂瓶,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突然,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起初只是地板轻微的颤抖,像是有重型车辆驶过街道,但紧接着,那震动变得剧烈且集中,伴随着木板被挤压变形的嘎吱声。 隆隆隆—— 声音源自一楼客厅的正下方。 四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林恩抓起长剑冲出房门,里奥和魅音紧随其后,芙蕾尔手中的飞刀已经扣在指缝间。几人冲到楼梯口,心脏狂跳,这种变故在之前的记忆中从未发生过。难道赤钢提前动手了? 轰! 客厅中央的地板猛然炸裂,碎木屑和尘土飞扬。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从地底钻了出来,紧接着拉出了另一个纤细的身影。 烟尘散去,看清来人的瞬间,林恩手中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安德罗森大人?还有梅尔小姐?你们这是……怎么来的?』 安德罗森拍了拍那身华丽的红色金边披风,头顶的呆毛晃了晃,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哼哼,我堂堂大地主祭,带着梅尔酱钻个地这种事不是小菜一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后有些晕头转向的梅尔扶稳。 『主要是梅尔要和除了魅音小姐以外的三位一起行动嘛,就把她先送来喽。放心,绝对没人发现,我的土遁可是专业的。』 安德罗森环视了一圈,看着四人紧绷的肌肉和手中的武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不错啊,都整装待发的。嘛,既然我来了,你们就是上了大船了,放心好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盘状的金属物体,随手抛给了魅音。 『对了,这是莱扎那家伙的个人传送装置。』 魅音接住圆盘,入手冰凉,上面闪烁着诡异的流光。耳边回响着安德罗森有些漫不经心的讲解,显然对方也不是很明白。 『具体原理不明,好像除了他以外其他人用了会发展成很讨厌的情况。说白了这是出口,千万不要自己往里面钻啊。到时候把这个面板放在这个屋子里就行了,设置了自动隐形魔法而且材质结实得很,所以不用主动去藏了。』 此时,梅尔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对于习惯了伊扎利安那神圣庄严的城堡,或是莱扎那充满未来感的魔导园区的她来说,这种盖恩风格的普通民居显得格外新奇。墙上的挂钟、布艺沙发、还有角落里的魔导台灯,每一件家具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走到门口,将手中那把巨大的幽暗大镰刀轻轻合拢,像放雨伞一样乖巧地立在门边,然后又转头盯着那个普通的鞋柜发呆。 芙蕾尔见状,收起飞刀,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梅尔小姐,还有时间,不介意的话我来带你四处看看吧?』 梅尔回过神,湛蓝的眼眸亮晶晶的,有些害羞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 『嗯!芙蕾尔小姐,那么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叫我芙蕾尔就好啦……』 看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向着楼上走去,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林恩收回目光,转向正在整理袖口的安德罗森,有些疑惑地问道: 『安德罗森大人,您的那些结晶铠甲呢?』 安德罗森摆了摆手,一脸轻松地解释道: 『能量太大了,怕被提前察觉出来,姑且藏在了比较远的地方了,凌晨肯定能赶到赤钢要塞地底。』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上扬,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们就放心吧,别看克拉茨装得和什么似的。其实他切磋的时候基本就没赢过我,还总嘴硬说什么骑着海尔芬的他才是完全体,真是让人瞧也不起。』 这番话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里奥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大地主祭两眼。 魅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说起来克拉茨和赛丽娅小姐的权能分别是全视者和全治愈者,那您的能力是?』 第147章 决战前夕 安德罗森似乎就等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他脸上带着得意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抄起桌上那把用来涂抹果酱的钝头黄油刀。只见他手腕随意一抖,银光乍现。 咔嚓。 厚实的实木桌角应声而落,切口平滑如镜,仿佛那是块软嫩的豆腐。 『特雷斯的勇武,简称全武者。』 他把玩着那把毫不起眼的餐刀,指尖在刀刃上轻弹,发出清脆的鸣响。 『只要是武器我都可以精通,只要是伤害类的魔法,无论属性,派系,我也都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哦。』 这就是专门为了战斗而生的权能,简单、粗暴,却也是最令人安心的保障。几人看着那平滑的切口,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被这举重若轻的一手震撼到了。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安德罗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急忙摆手,头顶那根呆毛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别,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单纯依赖这个力量啊,论战斗,我本来就比克拉茨要强啊!』 …… 时针悄然划过午夜,窗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虫鸣。 二楼的卧室内,柔和的魔导灯光洒在床铺上。室内的参观早已结束,梅尔和芙蕾尔也在这大战前最后的安宁中聊起了各自的过去。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梅尔听完了芙蕾尔断断续续的讲述,湛蓝的眼眸中满是遗憾与不忍。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芙蕾尔颤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芙蕾尔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声音有些哽咽。 『她明明才……刚刚解开心结,明明才刚刚要迈向一直以来的梦想……』 『芙蕾尔小姐,这份思念,一定会传达给逝者的。一直以来,我也是这么相信的啊……』 梅尔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某种抚慰人心的祷告。她看着芙蕾尔,仿佛透过对方看到了曾经那个在绝望中奔逃的自己。 『我相信赛丽娅大人一定还陪伴着,席娜小姐也一定还陪伴着你们,替她去旅行,去见证吧。不过在那之前——』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安德罗森站在门口,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笑,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温柔与关切。 『梅尔,准备好了吗?』 梅尔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芙蕾尔的手缓缓站起身。她脸上的悲伤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坚硬的决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复仇必将完成。 …… 时间已至,众人聚集在一楼客厅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坑边缘。泥土翻涌过的痕迹依然新鲜,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我已经提前打好了去赤钢要塞通道了,也是从这里进去,出口在那个工业园区附近。』 安德罗森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紧绷的脸庞和眼中燃烧的怒火,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看来都没问题啊,我要去部署结晶铠甲的位置,就先走一步了,要保护好梅尔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如同融入水面一般,毫无阻碍地沉入坚硬的地板之中,转瞬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地面上一圈淡淡的魔力波纹。 林恩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魅音。 『魅音,你也要小心啊。原本我们被包围时,那些伏兵可都是遍布周围的民宅内部和屋顶,别大意。』 魅音此时已经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和服,蓝色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毛茸茸的狐耳也抖动了一下。她指尖夹着几张画满咒文的符纸,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放心好了,早就给他们准备好惊喜了。』 简单的道别后,林恩率先跳入地坑,里奥和芙蕾尔紧随其后。梅尔深吸一口气,提着修女裙摆,也跟着跃入了那条通往决战之地的隧道。 黑暗的甬道中,只有微弱的魔力光辉指引着方向。林恩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修女。 『梅尔小姐,怎么了?很紧张吗?』 梅尔握紧了手中的幽暗大镰刀,指节微微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没什么,不用担心我。』 (我不想,再单纯被保护了啊,安德罗森大人。) 客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魅音独自一人。 窗外的夜色浓重,但这寂静之下,无数贪婪而狂热的视线正透过缝隙窥探着这里。那些暴徒拙劣地隐藏着身形和杀意。 魅音不慌不忙地走到房间角落,将莱扎给予的那个圆盘状单向传送面板轻轻放下。 一只半透明的灵体小鸟无声无息地穿过墙壁,停在了她的肩头,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那是蝶小姐就位的信号。 魅音轻抚着手中的折扇,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这一次,赤钢才是猎物。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数年之久。 …… 清晨的寒意还未褪去,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便震碎了街道的宁静。克拉茨自然也在队伍里,全副武装的盖恩士兵将学生们像赶羊一样驱赶到林恩那栋合租屋附近的空地上。 威达所谓的“特殊课堂”,不过是一场杀鸡儆猴的公开处刑。 芭尼菈脸色苍白,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凯瑟琳则咬着嘴唇,目光在那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建筑和周围凶神恶煞的士兵之间游移,眼底满是惊恐与担忧。 卓维倒是精神抖擞,那头染了一半黄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在那儿跟身边的跟班比划着,脸上挂着残忍又兴奋的笑,似乎已经想好了无数句恶毒的咒骂,只等那两个“间谍”被拖出来时便倾泻而出。 负责安保的春香站在队伍最前方,银发垂在身后,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挣扎。她时不时看向那栋房子,又看看身后这些被带来“观摩”的学生,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视线,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松。 这些嘈杂与躁动,完全被克拉茨屏蔽在意识之外。 他半眯着眼,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似在发呆,实则那双灰瞳中正流转着异样的神采。 权能发动。 视线瞬间拔高,穿透了层层建筑的阻隔,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锁定了远处那个伪装成普通工厂的工业园区。 视线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剥开了那座圆柱形建筑的外壳。 地下二层,那个唯一的入口处把守森严。 地下一层,生活区里还有不少未出动的预备役。 视线继续上移,来到了那个足有二三十米高的地上层大厅。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战争兵工厂。魔法师们正在吟唱,重装战士擦拭着厚重的铠甲,冰冷的无生命造物整齐排列,几台魔导机甲静默地伫立在阴影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为了配合这边的包围圈,大量兵力正从这里调动。 克拉茨的目光在大厅内扫视,最终定格在一处高台上。 身披白袍的卢密斯正站在那里,周围十几个传送门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支援的准备。 (哼,卢密斯果然在这里,防得真严实啊。) 克拉茨在心中冷笑一声,视线并没有停留,继续在那座钢铁堡垒中游弋。 (至于其他人嘛,让我看看……) 第148章 无心的天使 (嗯,地下两层都是些主力守卫和无关紧要的干部,想想也是,毕竟是相对危险的地方,果然重要的猎物都在地上层。) 全视者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卫,克拉茨的目光最终汇聚在那个宽阔的大厅中央。 威达正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漂浮在身侧的魔导书,嘴角挂着一抹阴毒的笑意,那副神情简直就是在期待一场血腥的盛宴。在他身旁,面具女士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白色的斗篷垂落在地,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得让人心悸。 不远处,海格力士正大马金刀地坐着,那一身挂满战利品的华丽服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脆响。他脸上的表情和几公里外那个正在叫嚣的卓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种即将碾碎弱者的狂妄与傲慢,真不愧是父子。 视线继续偏移,在角落的阴影里,特利维坦佝偻着身子,满是褐斑的秃顶在灯光下有些反光。他拄着世界树枝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慈祥得有些虚假的微笑,就像是一个来看戏的邻家老爷爷。 但在他身旁,那个身影让克拉茨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身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低垂着头,对周围嘈杂的备战声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然而,诡异的是,在她那冰冷的轮椅周围,竟然缠绕着生机勃勃的藤蔓,几朵颜色鲜艳得刺眼的花朵正从藤蔓间绽放,在这充满了钢铁与机油味的要塞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轮椅少女是什么……感觉很不妙啊。) 那种违和感让克拉茨本能地警惕起来,他迅速将视线转向大厅的另一侧。 那里伫立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男人。 一头棕色的短发利落干练,身上覆盖着厚重的赤色铠甲,每一块甲片都打磨得锃亮,反射着森冷的寒光。他背负着一把夸张的巨剑,手中持着一面刻有繁复纹路的圣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这个想必是近两年那个被赤钢招安并作为迎击魔王军,在人类社会中为赤钢赢得呼声和风评的勇士去培养的王族后裔——莱恩克劳斯。) 克拉茨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关于这个男人的情报。 (据说是继承人之争毫无胜算才转投赤钢的吗。作为战斗力确实无可挑剔,但也仅限于此了,真正的不稳定因素果然还是那个轮椅少女。) …… 视线从那些赤钢干部身上移开,全视者的视角迅速穿透层层阻隔,投向了己方的阵地。 林恩等人早已在预定位置蓄势待发,就像是拉满弓弦的利箭。而在要塞外围那深邃的地底黑暗中,斯奎尔克则是压抑着怒火,和少部分结晶铠甲静默地潜伏着,他们是阻断外部援军的坚实壁垒。更深处的地下二层岩壁之内,安德罗森与大批结晶铠甲已然与土石融为一体,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从敌人意想不到的背后杀出,给予致命一击。 (很好,正面战场基本都已经就绪了……那么,另一个核心,兰加艾露在……) 画面流转,定格在要塞那戒备森严的入口。 兰加艾露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她身上那件大胆的露脐吊带睡衣和白色内裤在满是重甲与制服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腰间别着那卷由无数锋利刀片组成的蔷薇鞭。 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迎面走向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 守卫们的视线扫过她,却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惊诧,就像是看到了走廊里的一盆盆栽,或者是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她穿过重兵把守的地下二层,走过人声鼎沸、机械轰鸣的地下一层,甚至与几名行色匆匆的低级军官擦肩而过。 没有人阻拦,没有人质询。 那种感觉诡异至极,明明是一个穿着暴露、背着光环的天使,在这些赤钢成员的认知里,她的出现却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合理到根本不需要去关注。就连那些精密的魔导机械和监控探头,也完全无视了这个高能反应源,仿佛她就是这个要塞生态系统中原本就存在的一部分。 兰加艾露一步步登上了地上层的高台,最终停在了卢密斯的身后不远处。 铮—— 她抬起手中的里拉琴,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悠扬而圣洁的旋律在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指挥大厅内回荡起来。配合着她那天使般的外貌,这乐声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放松与安宁。 卢密斯没有回头,周围的特利维坦、威达甚至海格力士都没有对这突兀的音乐表现出丝毫的怪异。他们听到了音乐,却觉得这音乐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唯有兰加艾露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那原本甜美的微笑因为强行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杀戮欲望而显得有些僵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作狰狞的狂笑。 (很好,一切顺利。) 克拉茨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仿佛卢密斯在他眼里已经只不过是个死物了而已。 (无心天使——释放出独特的信息让周围的一切把她的存在日常化,合理化,哪怕机械都无法扫描出异常。这就是兰加艾露的特殊能力,也是这场斩首行动最关键的钥匙!这个能力,看多少次都觉得让人不寒而栗啊……) …… 一切的一切,赤钢都浑然不知。 卓维和那些盖恩本土的学生们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期待的光芒,等待着一场精彩的处刑秀。第一批全副武装的盖恩士兵已经将那栋两层合租屋围得水泄不通,几名身穿重甲的赤钢精锐聚集在正门前,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杀机的眼神。 嘭!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束手就擒吧……啊?』 领头队长的怒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屋内并没有预想中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景象,林恩和其他两人早已不知去向。餐桌旁只坐着一个人——魅音。 她不再维持人类的伪装,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在头顶微微颤动,身后那条巨大的蓝色狐尾正被她抱在怀里,百无聊赖地梳理着毛发。面对破门而入的枪口和利刃,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们真慢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是在抱怨迟到的外卖员。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冲进来的赤钢成员们愣住了,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惊诧与愤怒交织在心头,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计划早已败露的可能性。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猎物临死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好啊,好啊!看来你真找死啊,上,拿下她!』 魅音的手指轻轻夹起一张符纸,指尖灵力一吐,符纸瞬间燃尽。 『阴阳.炙罠!』 轰——! 屋外骤然亮如白昼。早已在几天前就被魅音暗中布置在邻里屋顶的术式同时发动,那些潜伏在高处、正架着魔导枪和长弓等待射杀逃窜者的伏兵们,瞬间被脚下升腾而起的冲天火柱吞没。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那些伏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烈焰中化作了焦炭。 卓维脸上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滑稽的惊恐。他身后的跟班和学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燃烧的尸体从屋顶滚落,人群才猛然炸锅,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瞬间失控。 『情况有变!上,冲进去!』 外围的指挥官见势不妙,立刻下令强攻。数枚燃烧弹和火球术被扔向合租屋,试图用烈火将这只狐妖逼出来面对大军的围剿。 第149章 如谁所料呢 赤钢的火焰魔法看似势不可挡,然而在一位精通阴阳术的大妖面前玩火,这无异于班门弄斧。 魅音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挥。原本已经舔舐上窗帘和地板的火焰,在燃起的瞬间便诡异地熄灭了。紧接着,屋内狂风大作。一股蛮不讲理的飓风以魅音为中心向外爆发,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浓烟和热浪,狠狠地反扑向门外的赤钢阵地。 那些刚刚冲进屋内的赤钢士兵根本站立不稳,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狂风直接吹飞出去,不偏不倚地撞进了被风压推回的火墙之中,瞬间变成了惨叫的火人。而那些留在屋内的倒霉蛋,则被巨大的风压狠狠拍在墙壁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魅音身后那九条闪烁着妖异蓝光的狐尾如长枪般刺来,在绝望中被贯穿。 『不要慌乱!扩大入口,冲进去!』 外围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几名身穿重型板甲的士兵怒吼着发起冲锋,肩膀狠狠撞向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门和墙壁。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断裂声,整面墙壁轰然垮塌,烟尘四起。大批盖恩正规军踩着碎石涌入房间,数十柄长矛寒光闪烁,瞬间将魅音包围在中心。 『法师部队!进攻!』 指挥官眼神阴狠,大手一挥指向魅音身后的窗户。早已绕后的法师部队立刻开始吟唱,掌心涌动着绿色的毒雾和赤红的火光,企图用无差别的范围魔法将屋内的一切两面包夹,彻底抹杀。 然而,咒语的音节刚吐出一半,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夜空。 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灵体巨鸟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掠过,双翼展开遮蔽了月光。它飞掠过的瞬间,无数光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贯穿了每一名法师的胸膛。吟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闷的倒地声。 灵体巨鸟在空中消散,化作点点荧光。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光芒中坠落,借着下坠的势头,双脚狠狠踹碎了一层的窗户玻璃。 哗啦! 玻璃碎片飞溅,那身影轻盈地落在魅音身旁。那是一位背生蓝色蝶翼、双目紧闭的女性,手中的长弓还在微微震颤,正是蝶。 『蝶小姐,来得正是时候。』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掩住嘴角,眼角带着笑意。 『你,你是何人?!』 指挥官瞪大了眼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不对!情报里的住户根本没有这个人!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蝶根本没有回答的欲望,她身后的蝶翼猛然张开,大量晶莹剔透的鳞粉随着她的动作洒落空气之中。魅音心领神会,手中折扇猛地向前一挥。 『风法.散华!』 一股劲风卷起漫天鳞粉,直接扑向面前密集的敌阵。那些美丽的粉末接触到士兵铠甲和火把的瞬间,剧烈的连环爆炸骤然响起。 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重甲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炸飞,残肢断臂四处散落。 『快,快联系威达大人,要增……』 噗嗤。 一支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将他未说完的话语连同生命一起钉死在身后的树干上。 远处的春香冷眼看着这一幕。她很清楚,按照赤钢的流程,这种突发状况下,指挥官下一步绝对会命令她这个“强力兵器”出手镇压。但她不想再让双手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更不想与林恩他们为敌。 于是,她立刻转身面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学生,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大声喊道: 『大家退后!这里危险,不要乱跑!』 她一边疏散着人群,一边频繁地按动耳边的通讯器,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那个让她作呕的名字,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且尽职。 『威达大人?威达大人!这里遭遇不明势力袭击,请求指示!』 通讯器那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接通的迹象。 春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莫非……要塞那边也出事了?!) …… 春香的直觉是对的,就在几分钟前,赤钢要塞的地上层,原本充斥着施虐狂欢和期待处刑的空气被一声凄厉的警报彻底撕裂。 『敌袭!敌袭!』 急促而绝望的吼声通过通讯魔法在巨大的会场内回荡,特利维坦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 『哦呀哦呀,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与之相对,海格力士猛地从满是战利品的座位上站起,脖子上挂着的那些受害者的金银饰品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他愤怒至极,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什么人?难道那群虫子还敢主动打过来不成?!再说了,正门那么多守卫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小鬼都搞不定吗?』 通讯魔法那头传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伴随着背景里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惨叫声。 『不……不是那些卧底!是结晶铠甲!有好几十个!它们……它们直接从地底,从岩层墙壁里钻出来了!每一个都手持不同的武器,那种压迫感……那就仿佛传闻中描述的那个霍尔姆的……别!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 嘎巴!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通过魔法清晰地传遍了全场,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完全说出口,但在场的赤钢老成员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听说过或者亲自参加过十二年前霍尔姆那场针对赛丽娅阴谋的人,此刻眼中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安德罗森。 这个名字在赤钢内部,早已成了噩梦与死亡的同义词。那是能将整支军队屠杀至渣,让血水浸透大地数十米的怪物。 卢密斯虽然没有亲历过圣霍尔姆的惨剧,但他听过无数关于那个疯子的传闻。此时他握着法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甚至忘记了继续酝酿魔力去维持原本用来炫耀兵力的传送门。 『喂……难道说……不会吧?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吗?威达大人,要不要直接构建核心干部们逃生用的传送门?我们……』 威达伸手制止了卢密斯的慌乱,他那双黄色的眼眸在眼眶中快速转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快速分析着局势。 (原来如此……那个露娜和林恩根本不是东之国的下线,而是安德罗森派来的卧底。并不是他们早有准备策划了这场进攻,只不过是我们安排收网的时候,恰好被安德罗森看到了,所以才仓促发动的反击吗?) 他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哼,困兽犹斗罢了。』 正如克拉茨和罗莎莉预测的一样,威达那傲慢的惯性思维,让他迅速将现状理解为了对方在绝境下的垂死挣扎,而非一场精心策划的毁灭风暴。 第150章 负隅顽抗罢了 『不!这个要塞绝对不能丢!』 威达猛地一拳砸在要塞的铁壁上。 『安德罗森只不过是知道暴露后孤注一掷罢了!卢密斯,快在戈迪拉的各个要道构建更多的支援用传送门,我要外部援军直接抵达战场!』 『明白了……』 卢密斯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他颤抖着运作魔力,强行压下内心对那个名字的恐惧,开始构建空间坐标。 威达根本没空理会部下的心理状态,转头对着那名身穿赤色重铠的勇者吼道: 『莱恩克劳斯!联系戈迪拉地区所有盖恩驻军和赤钢据点,让他们迅速赶来!并联系戈迪拉周边地区的分部让他们增援!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让所有周边地区在地底设置魔力阻碍装置,把地下的路给我堵死!绝不能让地底国度的援军抵达!』 『遵命。』 莱恩克劳斯沉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铠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又有敌袭!这次是正门!是那个林恩!他们打进来了!』 赤钢要塞地下的正门处,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此刻已是一片炼狱。 没有人料到安德罗森的奇兵会以这种方式登场——那些晶莹剔透却坚不可摧的结晶铠甲,直接从室内的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中破土而出。 『该死!这东西太硬了!』 一名赤钢的精锐重战士怒吼着,双手抡起足以劈开岩石的巨斧,狠狠劈向面前的结晶傀儡。 当——! 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巨斧脱手飞出。而那结晶铠甲上仅仅崩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屑。下一秒,巨大的结晶拳头呼啸而至,将那名重战士连同他的头盔一起砸进了墙壁里,鲜血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原本驻守在此的数百名精锐兵力被迫转身应对这些从内部开花的怪物,整个阵型彻底大乱。 就在这时,正门的大门被猛然轰开。 林恩一马当先冲入战场,看着眼前这一边倒的屠杀景象,嘴角扬起充满信心的笑容。 『里奥,芙蕾尔,别浪费安德罗森大人给我们创造的战机!突破进去,直捣黄龙!』 『交给我吧。』 里奥摘下面具,红瞳中闪烁着战意,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敌群中,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敌人的关节薄弱处。芙蕾尔紧随其后,手中的匕首化作死亡的流光,收割着那些漏网之鱼。 队伍的最后,梅尔双手紧握那柄巨大的幽暗镰刀。 镰刀的刀刃散发着幽蓝的寒光,随着她优雅的挥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美的弧线。那些试图阻拦的赤钢士兵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的武器便已断成两截。 这根本称不上是防线,只是一条通往核心区域的血路。 …… 『啧,简直没完没了。』 一段时间后的混战中,安德罗森的声音从一具高大的结晶铠甲中传出,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具铠甲猛地伸出晶体大手,一把抓住一名试图偷袭的赤钢队长,像塞垃圾一样将他硬生生塞进了旁边另一具敞开胸腔的空置铠甲内。 『放开我!这是什么——啊啊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具空置铠甲内部瞬间生出无数锋利的晶刺,如同绞肉机般疯狂旋转。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 咔嚓咔嚓 声,红白相间的肉泥顺着铠甲的缝隙挤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 虽然手段残暴有效,但安德罗森眉头紧锁,视线快速扫过战场。赤钢的援军仿佛无穷无尽,而且除了那些从传送门里冲出来的活人,还有大量的自律魔导机甲和无人机哨卫。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并不通过卢密斯的传送门抵达,而是从某些隐蔽的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出。 (精神力消耗太快了,这样下去一场仗下来恐怕结晶铠甲损失会很大。)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这些机械单位的出现路径完全不符合常规的空间魔法波动。 『有问题!除了卢密斯,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支援方式!帮我找出来,不然这样下去损耗太大了,恐怕是海格力士研制的复制仪!』 安德罗森操控着结晶巨臂横扫一片,对着正向上层突围的林恩一行人喊道。 『明白!』 林恩和里奥一边招架着敌人的攻击,一边大声回应。 跟在身后的芙蕾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在混乱的战场四周快速游移。 (这次绝不能像上次被伏击的时候那样拖累大家了。搜寻正是我的强项,这种时候,如果说哪里会藏着关键……)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光滑的金属墙面和地板。安德罗森大人刚才从地下二层周边入侵的,如果有隐藏的空间或者仪器在那里,肯定早就暴露了。 (想必在地下一层。) 『林恩少爷,里奥先生,上楼后我来搜寻,你们继续按照原计划突入!』 就在此时,一名体型健硕的赤钢士兵咆哮着冲了过来,手中的重锤带着风声砸向队伍的侧翼。 『去死吧!』 然而,他的咆哮在下一秒变成了惊愕的呜咽。 一道幽蓝的寒光闪过,那名士兵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便从腰部整齐地错开。切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黑色的雾气缭绕,随即迅速凝结成冰。 『愿你在黑暗中安息。』 梅尔收回巨大的幽暗镰刀,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她跨过那具断成两截的尸体,心中不再有往日的踌躇。对于这些心中失去了善意、只剩下权力和阴谋的赤钢成员,她只觉得无比可悲。 与此同时,地上层的指挥室内。 春香关于“露娜”包围圈出现变故的紧急报告终于传到了威达和海格力士的耳中。连续的坏消息让这两位高层干部的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快!快让卓维先走传送门来我这边!』 海格力士对着通讯装置狂吼。 不一会儿,指挥室中央的空间一阵扭曲,卓维的身影狼狈地跌了出来。他原本精心打理的染发此刻凌乱不堪,身上那套昂贵的装备也沾满了灰尘,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样。 看着这一幕,威达眼中的厌恶再也无法掩饰。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甩动衣袖,转身走向另一个通往包围圈的传送门,身后跟着那个沉默得如同死神般的面具女士。 『我亲自去收拾那个间谍!』 第151章 被分割的战场 『谁给我解释一下!』 威达猛地转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春香。 『如你所见,她们早有准备。』 春香站在废墟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火焰,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就这么看着?你这个——』 威达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指尖都在颤抖。就在这时,挂在他腰间的通讯水晶突然疯狂闪烁起来,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他不得不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脏话,粗暴地接通了通讯。 『又发生什么事了?』 水晶那头传来了混乱的惨叫声和爆炸声。 『什么?外部援军也被伏击了!?对方是谁?!』 威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后转为一种扭曲的紫红。 『斯奎尔克?果然他也来了……这群混蛋!!』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通讯水晶,碎片刺破了手套扎进肉里,但他毫无所觉。所有的羞恼、愤怒和挫败感此刻汇聚成一股浊流,全部指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站在破屋里,正对着他露出嘲讽笑容的女人。 『你!』 威达指着魅音,声音因极度的恨意而变得尖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查清楚了,你就是月宫魅音!那个月光狐妖!我会让你死得比狐之里那些秽物还要惨一万倍!』 提到“狐之里”三个字时,魅音原本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她眼中的媚意消散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意,身后的九条虚幻狐尾猛然暴涨,妖气冲天而起。 『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会让你死得比努波尔那个畜生还要惨一万倍!』 两股杀气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连周围的火焰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威达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外部防线正在被斯奎尔克那个疯子撕裂,如果让那个杀神冲进来,一切就都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春香,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别在这碍眼了!快给我去支援外部援军!』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还有剩下的所有人!都给我去增援!这里我一个人足矣!』 春香微微垂下眼帘,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比起在这里被强制命令对魅音和蝶出手,去面对斯奎尔克那种纯粹的暴力反而让她感到轻松。至少在那里,她不需要面对自己良知的拷问。 『遵命。』 她轻叹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后方的那台大约四人高的银白色中型魔导机甲。那是曾经,东之国的救星,也是如今她是“叛徒”的证明。 随着驾驶舱的闭合,魔导机甲发出低沉的轰鸣。背部的推进器喷射出蓝色的光焰,巨大的钢铁身躯拔地而起,带着那一队残存的赤钢士兵,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的战场飞去。 废墟一般的街道之上,只剩下了威达和面具女士,与屋内的魅音和蝶遥遥相对。 …… 『喂,你去把这个巫女打扮的妖精杀了,至于月宫魅音,我亲自废了她!』 威达根本没把眼前的两人放在眼里,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在安排清扫垃圾。那一袭白色斗篷的面具女士闻声而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身形带出一道残影直扑蝶而去。 魅音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扇骨边缘闪烁着寒光,她一边警惕着威达手中的魔导书,一边向蝶大声示警。 『蝶小姐,千万别被面具女士的憎恨绝境命中,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您也是,务必小心!』 蝶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箭尖随着面具女士的高速移动而微调。 然而,就在面具女士即将突入攻击距离的瞬间,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金属圆球突兀地出现在她身侧的角落中滚落出来。正是莱扎的隐形传送面板。 『那样的可能性,为0%。』 伴随着这句带着电子回音的冷淡判词,圆球在空中极速自转,转速瞬间突破了物理极限,紧接着——崩裂。 原本稳定的空间被暴力撕开,一道黑色的重力裂隙横亘在天地之间。恐怖的吸力瞬间扭曲了周围的一切,面具女士刚刚抬起汇聚魔力的右手,那覆盖着手套的指尖就被无形的重力场扯得变形,手套表面崩开数道裂口,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展现出了非人的反应速度,脚下的高跟鞋猛蹬地面,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暴退。 轰隆——! 那栋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层合租屋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重力撕扯。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栋房屋从中间一分为二。 在那漫天飞舞的碎木与砖石中,魅音、蝶与威达留在了原本的地基这侧。而面具女士则被重力牵引着,连同那扇不断喷吐着数据的传送面板,向着高空飞去。 那是莱扎开辟出的第二战场。 威达仰头看着自己的最强兵器被强行带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原本的从容荡然无存。他收回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们……你们这群该死的伪神走狗!』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了给赛丽娅那个蠢到家的修女复仇,已经开始和这些、这些丧家犬合作了吗?』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蝶的底线上。那个平日里温和优雅的泰坦妮娅,此刻眼中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凌厉。 『住口!』 弓弦震颤的爆鸣声与其喝斥同步响起。六支羽箭呈扇形射出,每一支箭镞上都闪烁着诡异的幽光——那是混合了不同种类的剧毒。箭矢撕裂空气,封锁了威达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威达却只是冷笑一声,甚至没有挪动半步。 『别以为你们是两个人我就会落入下风啊。』 他猛地翻开手中那本厚重的魔导书,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飞。 一股腥臭至极的气息从书中涌出,那是野兽的体味混合着陈旧血腥的味道。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书页间炸响。那不仅仅是声波,更夹杂着实质般的冲击力。飞射而来的六支毒箭在半空中遭遇了这股声浪,瞬间失去了动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颓然坠地。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利爪扣住了书页的边缘,随后是漆黑的头颅,健硕的身躯。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豹魔兽,但它的模样却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不适。它全身的皮毛油光发亮,肌肉线条贲张,但这并非健康的强壮——无数根尖锐的铁荆棘深深刺入它的皮肉之中,有的甚至贯穿了它的脊背。那些伤口没有结痂,因为魔力铁素的束缚,鲜血被控制在体内,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带给它永无止境的剧痛。 它双眼赤红,嘴角流淌着浑浊的唾液,那是长期处于饥饿与疯狂边缘的证明。它的脖子上挂着输液管一样的装置,那是维持它生命却不让它饱腹的残酷枷锁。 第152章 各自的僵局 蝶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弓,目光颤抖地落在眼前那只被威达召唤出的庞然大物身上。作为泰坦妮娅,她天生便能听懂森林中生灵的低语,能感知它们的喜怒哀乐。但此刻,从这只名为戾兽的黑豹身上传来的,只有如黑色潮水般令人窒息的绝望、饥饿与疯狂。 那密密麻麻缠绕在它身上的铁荆棘,不仅仅是束缚,更是每时每刻都在酷刑般地撕扯着它的皮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而这剧痛,正是它力量与愤怒的源泉。 『怎么可以……做这么过分的事……』 蝶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悲愤。在她的感知中,这只野兽的灵魂正在血泊中哀嚎,祈求着解脱或毁灭。 『猜猜看,死在动物的肚子里能不能和什么赛丽娅团聚?』 威达看着蝶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 就在他仰头大笑、视线从前方移开的刹那,一道蓝色的魅影如离弦之箭般暴起。魅音压低了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在威达狂笑未止的瞬间冲入了他的内圈,那带着致命杀意的折扇直指威达毫无防备的腹部。 『去死吧!』 『哼!』 威达的反应却快得惊人,或者说,那些漂浮在他身侧的魔导书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魅音近身的瞬间,数本魔书同时在半空翻开,书页哗啦作响,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冰锥、火球、风刃同时向着魅音倾泻而下。 魅音身后的九条虚幻狐尾猛然炸开,蓝色的狐火在尾尖燃烧,如鞭子般狂乱舞动,将那些魔法尽数抽碎。她去势不减,身形在空中一个诡异的扭转,避开了所有的拦截,手中的折扇裹挟着浓郁的妖力,狠狠斩在那些阻挡在前的魔导书上。 啪—— 伴随着清脆的爆裂声,几本厚重的魔导书在狐火的灼烧下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防御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威达的喉咙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扇尖即将触碰到威达皮肤的前一刻,魅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纸屑并没有燃烧殆尽,反而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砂一般,瞬间凝固、硬化,变成了无数漆黑的金属拳头。 『什——』 根本来不及闪避,那些由书页碎屑构成的铁拳重重地轰击在魅音毫无防备的腹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魅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个破布袋一样倒飞而出,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双膝跪地滑行了数米才停下。她捂着腹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张妩媚的脸上此刻满是痛楚。 而在她对面,那些铁拳在击退敌人后迅速飞回威达手中,重新聚合、排列,转眼间又变回了那几本完好无损的魔导书。 『真是蠢女人。』 威达轻蔑地拍了拍书皮上的灰尘。 『魅音小姐!没事吧!』 蝶焦急地喊道,手中的弓弦再次拉满,指向威达。 『咳……小伤而已。』 魅音抹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个一脸傲慢的男人,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看来不是卓维那种徒有其表的草包啊……)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魅音不再贸然近身,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在战场周边游走。她咬着扇柄,双手结出复杂的阴阳术手印。 『风咒·镰鼬!』 『火咒·不知火!』 风刃与火球接连不断地轰向威达,试图寻找那魔导书防御的死角。但这仅仅是徒劳。 威达甚至连脚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魔导书自动护住他们的主人。而魅音的阴阳术触碰到书页的一瞬间就如泥牛入海,彻底无影无踪。 更可怕的是,即便魅音拼尽全力摧毁了其中一本,那些粉末也会在几秒钟后重新聚拢复原。无论是魔书本身,还是威达体内那深不见底的魔力,都仿佛无穷无尽。 『没用没用!』 威达狂笑着挥动手指,魔导书配合着戾兽的扑击,释放出铺天盖地的雷电与毒雾。 『你就这点本事吗?月光狐妖!』 魅音狼狈地在雷光中穿梭,雪白的和服被烧焦了好几处,每一次躲避都险象环生。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涣散,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混乱的战局中依然冷静得可怕,死死地锁定着威达的一举一动。 (无限魔力?无限再生?不可能……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代价的魔法!一定有什么弱点……一定有……) …… 而在另一侧,面对那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的黑色巨影,蝶没有退缩,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她闭着双眼,口中飞速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森之灵,请宽恕这份暴虐,予以此身片刻的安宁……』 无数粗壮的绿色藤蔓冲破木质地板,如灵蛇般蜿蜒而上,瞬间缠绕住戾兽的四肢。那些充满生机的翠绿与戾兽身上冰冷狰狞的生锈铁荆棘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作为妖精,蝶太清楚如何安抚野兽,她并不想伤害这个可怜的生灵,只想限制它的行动,让它从那无尽的痛楚中停歇片刻。 吼——!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戾兽根本不在乎藤蔓勒紧时铁刺刺入皮肉更深的剧痛,甚至借着这股痛觉带来的疯狂力量,猛地发力撕扯。 崩崩崩—— 坚韧的魔法藤蔓寸寸断裂,绿色的汁液与戾兽身上飞溅的黑血混杂在一起。戾兽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喉咙深处涌动着不祥的红光。 嘶—— 一大口滚烫的沸血喷射而出,落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瞬间腾起刺鼻的白烟,紧接着,那团血液中分离出一股更为浓稠、暗红色的怨念集合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逼蝶的面门。 蝶侧身闪避,但那股怨念竟然在空中急停转向,死死咬住她的气息不放。 与此同时,戾兽四肢蹬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合租屋的墙壁与天花板之间疯狂折返跳跃,每一次落脚都在墙面上留下深深的爪痕与腐蚀的血印。每一次扑击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狠。 狭窄的室内空间限制了蝶的发挥,而那股追踪而来的怨念血咒却因为这空间的限制变得更加棘手。 (要到相对开阔的地方才行!) 蝶当机立断,在那团怨念即将触及衣角的瞬间,撞碎了窗户,轻盈地落向屋外宽阔的街道。 『伊波化形!』 她在落地的刹那单手结印,一头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身形半透明的灵鹿凭空跃出。蝶翻身骑上鹿背,双腿一夹,灵鹿四蹄生风,载着她在街道上急速奔驰。虽然灵鹿庞大的身躯更容易成为目标,但那无与伦比的速度足以让她暂时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怨念咒血。 第153章 妖精为兽类之友 眼见猎物逃窜,戾兽紧随其后冲出房屋奔向那更广阔的室外“狩猎场”,它眼中的红光更盛,后腿肌肉紧绷到了极限,每一次跃起都跨越数十米的距离。 蝶反坐在鹿背上,听风辨位,手中的长弓连连震动。 嗖嗖嗖—— 数支魔力箭矢并不是射向戾兽的身体,而是精准地钉在它即将落脚的前方、左侧或是右侧的石板上。虽然双目失明,但在蝶的感知中,戾兽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清晰如画。她是妖精,也是猎手,比任何人都懂得野兽的本能。让那被箭矢封锁了落点的戾兽不得不在此刻按照自己预想的轨迹调整姿态。 感应到时机成熟,蝶轻轻拍了拍灵鹿的脖颈,原本疾驰的灵鹿突然放慢了速度。身后那股一直被放风筝的怨念血瞬间拉近了距离,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逼近蝶的后脑。 戾兽见猎物减速,本能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发出一声狂吼,前肢抬起,整个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般弹射而出,要在空中将蝶连人带鹿扑杀。 『停!』 随着蝶的一声轻喝,灵鹿的前蹄猛地刹住,整个身体以前肢为轴,瞬间压低,几乎贴在地面上做了一个急停跪伏的动作。 这一瞬间的时间差致命且精准。 戾兽那庞大的身躯依然在惯性下向前扑去,恰好从跪伏的灵鹿上方掠过。而那紧追在蝶身后的怨念血咒,失去了目标遮挡,直直地撞向了迎面扑来的戾兽面门。 噗呲—— 那是强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 『嗷——!』 怨念血咒在戾兽脸上炸开,不仅造成了巨大的冲击,那足以蚀骨的毒血更是瞬间将它面部缠绕的一圈圈铁丝腐蚀得锈迹斑斑,甚至出现了断裂的缺口。 趁着戾兽被自己的攻击反噬、身形在空中失去平衡坠落的瞬间,蝶猛地提缰。灵鹿扬起高傲的头颅,那对坚硬如铁的鹿角狠狠地撞向戾兽面部那些已经被腐蚀脆弱的铁丝。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束缚戾兽嘴部和面门的铁荆棘被鹿角强行崩断,深深嵌入皮肉的倒刺被拔出,带出一片血肉模糊。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蝶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弓末端延伸出锋利的魔力光刃。她借着灵鹿冲刺的力道,在那一瞬间侧身挥斩,精准地划过戾兽毫无防备的腹部。 崩! 腹部缠绕最紧的几根魔力铁索应声而断。 失去铁荆棘堵塞的创口彻底决堤,暗红色的兽血不再受控地汇聚成拥有杀伤力的沸血,而是伴随着戾兽每一次疯狂的扭动,如坏掉的喷头般向四面八方胡乱喷溅。滋滋作响的腐蚀声在狭窄的巷道内此起彼伏,墙壁与地面被淋洒得坑坑洼洼。 并没有光影映入眼帘,但在蝶的感知中,空气里满是湿热腥甜的铁锈味,以及液体飞溅撞击物体的细密声响。(在流血……它的生命力在随着愤怒一同流逝。)那股悲凉的狂躁令她心头微颤,但此刻并没有多余的仁慈可以挥霍。 戾兽那一双兽瞳早已被自身的污血糊住,视界一片猩红模糊。它鼻翼抽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一缕属于巫女的清甜气息,依靠敏锐的嗅觉锁定猎物方位。蝶赤足轻点地面,砖石缝隙间瞬间窜出数道粗壮的青藤,如同灵蛇般缠向那庞大的兽躯。 前肢踏入陷阱的瞬间,戾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挣扎,利爪在狭窄的空间内胡乱挥舞。戈迪拉的街道太过逼仄,根本没有足够的闪避空间。 嘶啦—— 几道凄厉的风声刮过,蝶的巫女服袖口与裙摆瞬间崩裂,雪白的肌肤上绽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汩汩涌出。她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借着戾兽被藤蔓短暂绊住身形的刹那,手中长弓如刀般斩下,金属撞击声中,戾兽四肢上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铁荆棘被尽数挑断。 如今只剩下背部那一排狰狞的刑具。 光尘汇聚,一只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灵鹿踏空而出。蝶翻身跃上鹿背,双腿夹紧,灵鹿四蹄生风,载着她向那头狂暴的野兽发起决绝的冲锋。 戾兽似乎感应到了正面的威胁,它猛地压低千疮百孔的头颅,大口张开,一股滚烫的沸血向着身前下方的地面猛烈泼洒。 滋——! 地面瞬间腾起大片焦黑的烟雾。蝶轻踢鹿腹,灵鹿矫健地腾空而起,试图直接跨越戾兽的头顶,去攻击它毫无防备的背部。 然而就在此时,戾兽原本湿漉漉贴在背上的黑色毛发,竟在瞬间硬化竖起,如同无数根蓄势待发的钢针。 崩!崩!崩! 密集的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无数根硬毛如暴雨梨花般向四周激射而出。身在半空的灵鹿甚至来不及悲鸣,身躯便被瞬间贯穿成筛子,化作漫天崩解的灵力光点。 失去了坐骑的蝶狼狈地摔向地面,就在落地的刹那,一根尖锐的硬毛精准地贯穿了她纤细的脚踝,将那只赤足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 剧痛让蝶的呼吸瞬间凝滞,额角冷汗直冒。而戾兽嗅到了那股骤然浓烈起来的、属于猎物的鲜血味道,常年的饥饿与折磨让它的理智彻底崩断,束缚减少带来的轻松感反倒助长了那股原始的暴虐。 它压低身形,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雷音,那是捕食者蓄势待发的信号。 蝶颤抖着手握住脚踝上那根沾满鲜血的尖刺,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血花飞溅。她疼得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跑不掉……飞起来只会成为活靶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头野兽正死死锁定了自己,任何逃跑的举动都会被视为示弱,从而招致立刻的扑杀。 (你也很痛苦吧……既然如此,就让你看清楚,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蝶没有后退,反而扬起长弓。魔力激荡间,空气中传来无数翅膀扑棱的声响,黑色的羽翼凭空浮现。 呱——! 群鸦如黑色的旋风般扑向戾兽。第一波灵体乌鸦不顾死活地用喙死死啄住那些钢针般的背毛,将其强行固定;后续的乌鸦则疯狂地衔起那一圈圈嵌入皮肉深处的铁丝。 戾兽狂怒地挥爪拍击,灵体乌鸦一只接一只在空中爆裂消散,但立刻就有更多新的补上,死死拽住那些刑具不放。兽爪难以触及后背,再加上本就不善于应付这些成群结队的小型禽类,被激怒到极点的戾兽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无视背后的骚扰,朝着地上的蝶猛扑而来,那腥臭的口气几乎喷到了蝶的脸上。 这正是蝶在等的机会。 蝶将体内半数的魔力疯狂注入弓身,并不拉弦,而是双手横握长弓,迎着那张开的巨口狠狠推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巷道,弓床与兽牙碰撞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戾兽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得向后腾空而起! 就在它下坠的瞬间,无数灵鸦拼死向后拉扯,将它背部那一圈圈铁丝拽得笔直崩起,与它的皮肉分离,在半空中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交错点。 蝶在这瞬间耗尽了剩余的所有魔力,搭箭,开弓。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中仿佛映出了世间最精准的轨迹,鳞粉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震动。 嗡! 箭矢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误地穿透了那个交错点,将戾兽背后所有剩余的铁丝瞬间切断! 崩!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深深刻印在戾兽灵魂深处、那道束缚着它无法攻击主人的奴隶契约,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第154章 轮到宠物报恩了 威达对几十米外那场血腥契约的终结一无所知,他完全沉浸在掌控局势的虚妄快感中。在他眼中,这场战斗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而魅音不过是配合他演出的艳俗配角。漂浮在身周的魔导书不断翻页,红色的火球刚熄灭,紫色的重力波便紧随其后,紧接着又是无形的风刃与迟缓诅咒,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魔法组合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将那蓝色的身影逼得左支右绌。 威达抚摸着唇边的小胡子,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傲慢。 (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是狐之里那个老女人复活,也别想在我的魔导书矩阵下撑过五分钟。这就是魔力的差距,低等种族终究只是低等种族。) 魅音在密集的弹幕中穿梭,和服的袖摆被风刃割裂,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但她的呼吸却并未因此乱了节奏。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法术的光辉,唇角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艳。 在这看似完全混乱无序的狂轰滥炸中,她捕捉到了那个致命的节奏。 每当她欺身而上,挥动折扇或是用附着妖力的拳脚进行物理打击时,威达总是会下意识地使用传送术拉开距离,或是竖起斥力盾进行回避;而一旦她拉开距离,释放狐火或阴阳术进行远程对轰,威达身边的魔导书就会兴奋地张开书页,主动迎击,将那些能量吞噬殆尽。 (果然如此……你的自信源于对魔力的“绝对掌控”。) 魅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在此前的几次试探中,她故意用纯粹的妖力轰炸,看着那些书本贪婪地吸收能量,书脊上的宝石反而越发光亮。 (这根本不是无限魔力源,而是一个巨大的转化器。它依赖吸收敌人的元素攻击来补充自身消耗,如果不带属性的纯粹物理打击,它就无法吸收,反而要消耗库存魔力来防御或修复。) 看穿了这套戏法的把戏,魅音不再被动闪避。她的蓝色狐尾骤然暴涨,尾尖燃起幽蓝的狐火,声势浩大地朝着威达横扫而去。 威达冷哼一声,指挥三本魔导书叠在一起,构成一道贪婪的魔力漩涡,准备像之前那样将这股庞大的妖力彻底笑纳。 然而就在狐尾即将触碰魔导书的刹那,那幽蓝的火焰瞬间熄灭。原本虚幻的尾巴在眨眼间实体化,化作一根沉重的钢鞭,甚至那柔软的绒毛都变得坚硬如铁,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 砰!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能量吞噬声,只有沉闷的钝击爆响。脆弱的书页根本无法承受这实打实的物理重击,瞬间被抽得纸屑纷飞,书脊断裂。 威达优雅的表情僵在脸上。与之相连的魔力池瞬间告警,为了修复这两本损毁的核心魔导书,庞大的魔力储备如决堤般流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魅音的身影已然欺近。 她手中的折扇合拢,扇骨上没有附着任何花哨的元素光效,只有令人胆寒的破风声。 威达慌乱地调动剩余的魔导书阻挡,但魅音的攻击虚实难测。有时看似是凶猛的物理踢击,在接触瞬间却化作纯粹的幻术消散,骗掉威达的防御法术;有时看似是耀眼的法术轰炸,却在撞击防御网时变成了包裹着妖力的重拳,直接将书本砸得凹陷变形。 一本接一本,悬浮的魔导书在不断地破碎与重组中哀鸣,威达引以为傲的魔力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那种被戏耍、被看透的屈辱感,让他一直维持的贵族风度荡然无存。 『你这个,该死的骚狐狸!』 威达气急败坏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 …… 在这场单方面的戏耍中,威达引以为傲的魔力池终于干涸。悬浮在周身的那些精美魔导书此刻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威达那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剧烈抽搐着,五官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挤作一团,平日里的贵族优雅荡然无存。 (不可能……不可能!!!) 绝望催生了疯狂,他不再顾及魔力反噬的风险,强行抽取魔导书中仅剩维持架构的那一点点残渣魔力。哪怕是透支生命,哪怕是自毁根基,他也要把眼前这个羞辱他的狐狸炸成灰烬。 (拼了,跟她拼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他准备引爆魔力核心的瞬间,魅音却甚至懒得再摆出防御姿态。她只是轻蔑地合拢折扇,扇柄在掌心轻轻敲打,另一只手优雅地抬起,指了指威达身后的阴影。 『我说过,会让你死得比努波尔惨一万倍,对不对?』 威达的动作一僵,脊背上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那是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战栗感。 (什么?!) 他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并非援军,而是一团黑色的噩梦。那是被他折磨了无数个日夜、剥夺了尊严与自由的戾兽。此刻,那头黑豹身上虽然满是伤口,原本禁锢它的荆棘已被卸下,那双兽瞳中不再有契约强制下的顺从,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嗜血的渴望。 威达张大了嘴,喉咙里那句咒骂还没来得及出口,腥风已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废墟。戾兽那足以咬碎钢铁的利齿精准地嵌进了威达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这位赤钢干部扑倒在地。 『咕……嘎……』 鲜血如喷泉般从气管的破口处激射而出,溅满了戾兽黑色的皮毛。威达的四肢疯狂地在地上抓挠,魔导书因失去控制纷纷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试图推开身上的野兽,但那是徒劳的。戾兽疯狂地甩动头颅,撕扯着口中的血肉,将他的颈动脉连同声带一起扯断。 嘶啦—— 大块的皮肉被生生撕下,露出了森森白骨。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骨骼被碾碎的脆响。威达的眼神从惊恐逐渐变得涣散,身体的抽搐也越来越微弱,最终变成了一摊被撕扯得不成形的人形烂肉。 魅音站在几步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盛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复仇后的快意与冰冷的蔑视。 『这就是你自己造的孽的报应。你,和努波尔就是一类人,连结局都是如此相似——不成人形地死在我的面前。』 终于,地上的残躯不再动弹。戾兽松开了早已血肉模糊的下颚,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随即重重地倒在了仇人的尸骸旁。为了完成这一击,它燃尽了最后的一丝生命之火。 蝶拖着伤腿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悲壮的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跪坐在戾兽身旁。戾兽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蝶温柔的面庞。这是它一生中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契约,而是出于本能地对一个人类展露顺从。 蝶没有落泪。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戾兽沾血的头颅,指尖传来它渐渐流逝的体温。 (睡吧,噩梦结束了。) 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哄睡孩子的母亲。在这最后的时刻,眼泪是多余的,这个受尽苦难的灵魂需要的只有安宁与陪伴。 许久之后,戾兽最后一次呼气,身体化作点点幽蓝的光粒子,消散在戈迪拉浑浊的夜空中。 魅音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 『我们该离开了……去问问克拉茨之后的计划吧。』 蝶点了点头,指尖亮起绿色的微光,简单处理了一下脚踝的贯穿伤,随后在魅音的搀扶下站起身。两人不再看那地上的白骨一眼,朝着克拉茨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155章 盖恩不是你们的舞台 硝烟与血腥味在戈迪拉的夜色中缓缓沉淀。原本作为伪装的学生合租屋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基和威达的尸骸,而另一半建筑正违背物理常识地悬浮在高空,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轰鸣与震颤。 魅音搀扶着蝶,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废墟边缘。那些原本围观的学生早已在春香的引导下逃得无影无踪,赤钢的士兵也并未在此久留,匆匆赶往了更为激烈的核心战场。此刻,废墟前只剩下克拉茨,以及缩在他身后、面色惨白如纸的芭尼菈与凯瑟琳。 蝶停下脚步,虽然目不能视,但她准确地朝向青年的方位微微欠身。 『克拉茨大人,我们搞定了。』 克拉茨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灰色的瞳孔中似乎倒映着无数个画面的流光,那是全视者正在运作的证明。他转过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调。 『蝶,还有魅音小姐,干得漂亮。抱歉啦,刚才那种情况我要是出手,魔力波动太大,那些还没走远的赤钢成员肯定会立刻上报,到时候要是让他们提前撤离就麻烦了。』 魅音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目光投向头顶那座仿佛被无形巨手托举在半空的房屋残骸。那里正闪烁着诡异的绿色霓虹光芒,重力被扭曲得连空气都呈现出波纹状。 『没事的,克拉茨。事实证明我们两人足够了。不过……莱扎先生那边需要支援吗?看起来动静很大。』 『他没问题,放心吧。』 克拉茨抬头瞥了一眼那处反重力战场,耸了耸肩。 『况且你们要是去了,大概率会被他波及。他那个人的战斗风格,能不误伤友军全凭女神保佑,还是别去添乱了。』 『那我们……』 『那边的传送门终点就在卢密斯身旁,传送过去肯定会让他们更加专注保护卢密斯,到时候兰加艾露就不好得手了。』 克拉茨伸手指了指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 『不要走那个……直接赶过去吧。蝶,先把伤势稳固一下。』 『我也去……我担心罗莎莉……』 她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颤抖的吸气声。 『露……露娜同学?这到底是……』 凯瑟琳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锁在魅音头顶那对微微颤动的狐耳上,又下移到她身后那条在此刻毫不掩饰的蓝色狐尾。旁边的芭尼菈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双腿都在打颤。 『你、你是狐妖吗?还有克拉茨同学……你也是……卧底吗?』 魅音身形一僵。她转过身,原本属于“露娜”的那份伪装彻底卸下,露出的是属于月光狐妖的本来面目。面对这两位曾经真心相待的同学,她眼中闪过愧疚。 『抱歉……二位,我骗了你们。我和盖恩,和赤钢有血海深仇。现在没有时间和你们细说了,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 『至少对于我和林恩而言,我很珍惜与你们二位在学校的那段时光。那是真实的。』 『不!你没有任何错!』 凯瑟琳突然大喊出声,她握紧了拳头,眼中的恐惧被某种决绝所取代。 『赤钢引导这个原本应该伟大的国家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了!如果是为了反抗他们……,骗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冲上前一步,眼中噙着泪水却依然坚定。 『那个……以后还能见面吗?』 魅音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凄美而动人。 『和芭尼菈是没问题的……我们以后早晚会去南大陆,想必一定会经过涅斯公国……至于凯瑟琳的话……』 她看向克拉茨,眼神中带着询问。 『放心吧。』 克拉茨打了个响指。 『安德罗森的人会把她保护起来,还有她的家人。可能会一起送到艾布蕾菲吧,那里虽然是在地下,但比这破地方安全一万倍。这种有良知的大小姐,不能让她在这个国家继续待着了,绝对很危险。』 听到这番安排,魅音心中大石落地。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两位昔日的同窗,向克拉茨点了点头。 『多谢了,克拉茨。蝶小姐,我们走吧,林恩他们需要我们。』 『不必谢,我随时能赶到,随后再去。在那之前……』 克拉茨的视线从几人身上移开,重新锁定了正上方那处被重力扭曲的低空战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现在这里,等着莱扎的好消息了。』 …… 『计算外。敌生命体,体术型,判断更新。』 浮于空中的半个屋子中,莱扎身前投射的绿色六边形复合护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能量过载的火花。那位被称为“面具女士”的敌人,根本不需要任何武器。她脚上那双包裹着金甲的高跟鞋就是最凶残的利刃,鞋跟每一次凿击在屏障上,都爆发出足以穿透装甲的恐怖动能。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沉默得像是一台只会杀戮的机器,这种极端的冷静反而让莱扎感到棘手。 一旦被这双腿缠住,只要露出一瞬的破绽,那该死的传送能力就会发动。 咔嚓—— 护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绿色的光点。莱扎背部的喷射口猛然喷出气流,身体借力向后飘退,堪堪避开了那记旨在踢碎他头颅的上踢。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几对蜻蜓状薄翼猛烈震颤,带着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 『排除模式启动。』 随着指令下达,莱扎那件充满了科研风格的长风衣下亮起刺眼的霓虹光带。数十枚棱形飞刃凭空生成,在空中拉出绿色的光尾,从四面八方绞杀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面具女士没有躲闪。她猛地甩动身后的白色披风,那看似柔软的布料在这一刻竟发出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将袭来的飞刃尽数弹飞。 (材质分析完成……盖恩独占技术,虚无软金属。物理强行突破成功率:极低。) 未等莱扎调整,那白色的身影已然暴起。她压低重心,双腿如同蓄满力的弹簧般爆发,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高跟鞋的锋刃切开了空气,直逼莱扎的心口。 莱扎狼狈地侧身,那锋利的鞋跟几乎是贴着他的昆虫面具擦过,留下一道焦痕。落地后的面具女士没有丝毫停歇,双腿交替横劈竖砍,密集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逼得莱扎只能在半空中不断变向闪避。 『战术改变。』 莱扎那只有一颗独眼的昆虫面具突然张开了下颚处的口器。 滋—— 一股绿色液体喷涌而出。那是从变异魔兽巨蚁腺体中提取并浓缩的高腐蚀性酸液,直冲面具女士那唯一暴露在外的下半张脸。 她本能地扬起披风遮挡。 嗤嗤嗤—— 原本坚不可摧的虚无软金属在接触到酸液的瞬间,竟冒起了白烟,表面开始软化、起泡。面具女士那始终如冰封般的面部肌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反应——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对危险的本能排斥,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有效。追加打击。』 莱扎振翅高飞,围绕着她不断喷吐着特制蚁酸。酸雾弥漫,不断侵蚀着那件防御力惊人的披风和她的小腿装甲。面具女士试图反击,却发现那些被腐蚀的部位传导来了迟滞感。 就在她准备强行跳起突围的瞬间,莱扎的身侧突然传来机械咬合的脆响。 咔嗒—— 长风衣下,四条额外的机械手臂破衣而出。加上原本的双手,六条手臂同时握持着重力增幅仪器,所有的发射口都对准了脚下的浮空房屋。 『重力陷阱,最大出力。』 六道光束轰然以此为支点爆发。原本维持房屋悬浮的反重力场瞬间逆转,变成了恐怖的超重力压制。 面具女士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峰压在了肩膀上。她弯曲膝盖试图对抗这股力量跃起,但剩余的五个重力仪器开始叠加功率,每过一秒,身体就沉重一倍。莱扎则丝毫不受影响,轻盈振翅在半空飞行。 轰隆——! 失去升力且被重力捕获的半截房屋像是一颗巨大的陨石,裹挟着面具女士狠狠砸向地面。烟尘四起,碎石飞溅,整个戈迪拉地区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废墟中央,面具女士被压在破碎的横梁与石块之间。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染红了她白皙的下巴和破碎的地面。然而,即便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那张脸依然没有哪怕一丝痛苦的褶皱,金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空洞得令人心寒。 莱扎悬停在低空,看着那个正试图推开巨石站起来的身影,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除了数据分析以外的情绪。 『哦?这种损伤下依然无情绪反应。你……真的是活物吗?』 第156章 科学家与实验产物 面具女士似乎根本没有被这伤势影响分毫,她猛地一抖双肩,身后的白色披风两侧剧烈碰撞。 轰—— 红蓝两色的光辉在织物间炸裂,极寒的冰霜与炽热的烈焰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气流。莱扎正欲拉升高度继续刚才的酸液攻势,却见那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好快。 还没等莱扎的传感器捕捉到残影,一股恐怖的下压力便从头顶袭来。面具女士竟以后发先至的速度弹跳升空,修长的右腿高高举起,如同战斧般狠狠劈下。 嘭! 莱扎像颗被拍落的网球,瞬间从半空被砸入地面,激起漫天碎石。他刚想挣扎,那裹挟着冰火双重属性的披风末端已如长矛般刺下,直取他的四肢。莱扎掌心猛拍地面,身体紧贴着地表向后极速滑行,紧接着腰部机械结构发力,没有任何缓冲动作便直挺挺地弹立而起。 烟尘弥漫,地面上只残留着烧焦与冻结的深坑,却不见了那女人的踪影。 警报声在脑内炸响。莱扎猛然回头,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不知何时已贴至身后,压低的身体蓄满了力量,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直奔他的胯下要害。 『!』 莱扎仓促间投射出的充能屏障在接触拳锋的刹那便崩碎如雨。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连打。面具女士如同在刀尖起舞,披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干扰,双腿则化作残影疯狂踢击。 『防御规程:角质生成。』 莱扎身上的科研服翻涌,迅速在预测的打击点上生成黑色的几丁质魔虫甲壳。然而那些看似纤细的高跟鞋蕴含着恐怖的穿透力,坚硬的角质在鞋跟的凿击下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随即崩解剥落。 必须拉开距离。莱扎反手抛出一枚斥力井装置,强大的排斥力场轰然爆发,试图强行将两人弹开,自己则借力急速升空。 但那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她竟顶着足以撕裂肌肉的重力拉扯,强行蹬地起跳,修长的右腿如利刃出鞘,金色的鞋跟撕裂了莱扎腹部最后的防御层,深深刺入他的躯体。 噗嗤—— 并没有鲜红的血液飞溅,伤口处猛然涌出一股深蓝色的滚烫流体——高能电浆。 面具女士几乎在触感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原本还在发力的腿部肌肉瞬间收缩,整个人借力后翻。 滋啦—— 尽管反应极快,那只刺入莱扎体内的右脚高跟鞋依然没能幸免。喷涌的电浆瞬间融化了金色的虚无金属,鞋跟连同鞋底在高温下化作废渣脱落。 她轻盈落地,右脚原本包裹严实的战靴彻底崩解,露出了里面白皙得晃眼的裸足。那只脚踝纤细精致,足弓紧绷出诱人的弧度,脚趾因为接触到冷空气而微微蜷缩,脚心处还残留着一点被高温熏红的痕迹。在这满是硝烟与废墟的战场上,这抹突兀的肉色显得格外色气且刺眼。 莱扎捂着腹部冒烟的创口,独眼闪烁着高频红光,死死盯着那只赤裸的脚和地上被腐蚀的鞋跟残骸。 『敌生命体可自行判断血液危害,排除傀儡可能性,排除远程操控可能性。反应速度对于机械生命过慢,排除机械生命可能性。』 电子音不再只有冰冷的数据流,似乎多了一份对于“未知”的探究欲。 『维持判断:智慧生命体。』 显然,面具女士不会听他的废话,失去了一只战靴并未让她的攻势有半分迟滞,相反,那只赤裸的右足踩踏在粗糙的废墟碎石上,反而爆发出了更加原始且狂暴的抓地力。她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活的凶兽,仅剩的那只高跟鞋与那件诡异的披风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进攻都将莱扎逼入更深的绝境。 『警告。机动空间不足。』 莱扎刚试图启动背部喷射口升空,那白色的披风便如重锤般当头砸下;他不得不仓促投影出屏障,却在下一秒被那只独脚高跟鞋像踢碎玻璃一样轻易贯穿。就连他引以为傲的角质防御层,也在对方那狂风骤雨般的连踢下剥落殆尽。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的适应性。 莱扎张开口器喷吐蚁酸,试图故技重施,却见她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如同跳着死亡芭蕾般优雅地从酸雾的缝隙中穿过。他刚要把手伸向腰间的重力陷阱,对方的踢击便已精准地踢飞了他手中的仪器。 虫翼的斩击落空,霓虹飞刃被弹飞,所有的拖延战术在绝对的体术压制面前都成了笑话。 『警告:常规生存手段耗尽。』 莱扎拼尽全力同时引爆了周身的角质层并开启最大功率的斥力井,借着爆炸的反冲力勉强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他身上的科研服已破败不堪,电火花在断裂的线路间跳跃。 面具女士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压低身形,那条穿着高跟鞋的左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白色闪电,直取莱扎的中枢核心。 『稳定度100%,复现强度接近30%,已满足投影主祭攻击的条件。更新完毕。』 莱扎面具中央那颗鱼眼状的指示灯疯狂频闪,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限的数据覆写。 『那么,该结束了。』 面对那足以踢碎合金的必杀一击,莱扎没有闪避,而是平举双手。 『大地主祭,投影。』 空气骤然凝固。一面厚重、绚烂且坚不可摧的巨大结晶壁凭空拔地而起,横亘在两人之间。 轰! 面具女士的踢击狠狠轰在结晶之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壁面,但这一次,她没能击穿。下一瞬,结晶壁自行崩解,化作无数锋利的晶体碎片,如暴雨梨花般向她反向射杀而去。 面具女士迅速回撤,白色披风如铁壁般瞬间合拢,将那些叮当作响的晶体尽数挡下。 然而当她挥开披风准备再次突进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海尔芬,投影。』 高昂的龙吟声震撼了大气。一头巨大的蓝灰色四翼古龙幻影在莱扎身后浮现,那虚幻的鳞片上跳动着毁灭性的红色电弧。 滋——轰! 古龙张开巨口,一道赤红色的圣雷吐息狂暴地扫射而出。即便只有原本威力的三成,那恐怖的高温依然瞬间将地面融化成流动的岩浆。面具女士瞳孔微缩,不得不放弃直线突进,身形在雷光间拉出极速的S形残影,在那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狼狈翻滚躲避。 古龙的幻影消散,但压制并未结束。 『生命主祭,投影……』 第157章 收容是脑力活 『生命主祭,投影。』 战场的光线骤然一暗。无数漆黑如墨的物质从虚空中涌出,那并非邪恶的死气,而是将多彩浓缩到极致、呈现出黑色的生命源质。这些黑色的流体如同拥有意识的触手与高墙,瞬间封死了面具女士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将她死死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内。 『海洋主祭,投影。』 空气中骤然充满了咸腥的湿气,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滔天巨浪凭空轰鸣而出。在这狭窄破碎的房屋废墟间,海啸般的冲击力被压缩到了极致,咆哮着撞向重心不稳的面具女士。 失去一只高跟鞋的她身形微晃,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洪流,她没有后退,而是猛地转身,将那件特殊的白色披风如钢钎般狠狠插入脚下的废墟之中,利用披风极强的韧性将自己死死钉在原地,硬抗着水流的冲刷。 『传送门,投影。』 就在她身后几米处,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旋涡凭空张开,如同深渊的入口。 莱扎并未停止动作,他再次张开口器,这一次喷射出的并非用于攻击的酸液,而是精准地淋在了面具女士披风插入的地面上。高浓度的蚁酸瞬间与混凝土发生剧烈反应,原本坚固的受力点在眨眼间化为一滩冒泡的软泥。 失去了支点,面具女士的身体瞬间失衡,巨大的水压推着她向后方那个蓝色的漩涡滑去。 莱扎浑身的接口处爆出刺眼的蓝色电火花,这是长时间维持多重高阶投影导致的系统过载,深蓝色的电浆顺着甲壳缝隙不断溢出。他赌上了一切,就在这最后一刻决胜负。 就在即将坠入旋涡的瞬间,面具女士周身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动能。她竟在洪流中强行扭转身躯,修长的双腿踩爆了脚下的水流,借着这股反冲力高高跃起,整个人如同一只白色的飞鸟,直接跨过了那个巨大的蓝色传送门。 她落地瞬间,没有任何停顿,唯一的战靴蹬碎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莱扎。那只裸露的右足绷紧到了极致,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一点上,瞄准的正是莱扎腹部那个还在冒烟的创口。 这一击,必杀。 面对这绝杀的一脚,莱扎一直捂着伤口的手突然松开了。 并没有鲜血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悬浮在他腹部前方的、仅有巴掌大小的圆盘形面板。那正是魅音之前激活、也是莱扎借以传送至此的个人传送终端。 『我说过了女士,你身后的传送门是投影的,真正我来到这里的传送门,是这个。』 面具女士瞳孔骤缩,但在空中全力爆发的踢击已无处借力收回。 嗡—— 没有任何撞击声,那只足以踢碎钢铁的脚,连同她整个人,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撞进了那个小小的面板之中。空间瞬间扭曲,将那个白色的身影吞噬殆尽,随后面板光芒熄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 伊扎利安,魔导科技园区,莱扎专属实验室。 传送接收舱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识别系统瞬间判定为“非授权生物”。胶囊状的收容仓在面具女士现身的刹那便猛然闭合,将其死死锁在其中。数十根探针同时刺入,高浓度的魔力抑制烟雾与强效脱力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舱室。 数名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助手迅速冲入,熟练地操作机械臂对还在试图挣扎的目标进行最终收容与束缚。 …… 戈迪拉战场,废墟之上。 莱扎不再理会那个已经摇摇欲坠、失去了一半结构的房屋,背后的虫翼展开,拖着还在流淌电浆的身体降落在主祭的身旁。 『克拉茨大人,目标已捕获完毕。』 克拉茨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把玩着长枪,瞥了一眼满身狼狈的莱扎。 『干得好,我理解你现在就想研究了,可最后撤退需要你的魔法。』 『明白。确认正面战场变数。』 莱扎一边快速进行自我修复,一边将视线投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核心。 『确实有个麻烦。』 克拉茨皱了皱眉,收敛了那轻松的表情。 『海格力士开发的那个所谓复制仪让安德罗森压力有点大。我用全视者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能是魔力阻碍装置。那个叫芙蕾尔的女仆正在寻找,相信她吧。』 …… 正如克拉茨所看到的那样,林恩几人与梅尔在数具结晶铠甲的拱卫下冲破了防线,踏入了赤钢要塞的地下一层。身后的楼梯口不断传来金属撞击与肢体破碎的闷响,那是安德罗森和更多铠甲单方面碾压的声音。 然而,芙蕾尔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如果不能无效化那个什么“复制仪”,这些铠甲早晚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 她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间快速穿梭。这里是赤钢士兵的生活区,到处是分割的小房间、堆积的杂物箱和且战且退的敌军。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爆燃后的刺鼻硫磺味,原本整洁的通道此刻布满了焦黑的弹坑。 咻—— 数枚弩箭擦着她的女仆裙摆钉入墙面,激起一片石屑。芙蕾尔咬着牙,手中的匕首刚要掷出,却又无奈地收回。面对那些浑身包裹着厚重甲壳与机械义肢的赤钢精锐,她引以为傲的飞刀技巧毫无用武之地,那些精心调制的神经毒素也无法渗透进钢铁罐头般的装甲。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强迫自己无视耳边呼啸的弹丸。这层楼的结构太过复杂,完全不像地下二层那样开阔。她必须要在这些毫无规律的房间中找到那个足以扭转战局的装置。 (精细点,不能只顾着快……糟了!)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一名潜伏在转角的赤钢士兵猛然暴起,手中嗡鸣震动的高频长剑直劈而下。距离太近了,那灼热的剑锋甚至已经燎焦了她额前的发丝,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噗嗤!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晶莹剔透的长矛从侧面贯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膛。一具原本应该在后方掩护的结晶铠甲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将敌人狠狠钉死在墙上。 芙蕾尔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就在这一瞬间的生死交错中,某种违和感猛地击中了她的神经。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她试图靠近这片区域,遭受的火力阻击就远超其他地方。哪怕这里只是一面看起来毫无特异之处的承重墙,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也没有通往其他区域的门扉,但这群赤钢士兵却像是发了疯一样死守着这几米见方的地方。 这是极其反常的战术失误,除非——墙后面有什么比他们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她不需要证据,身为刺客血脉的直觉在这一刻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安德罗森大人!』 芙蕾尔对着身旁那具刚刚救了她一命的结晶铠甲大声喊道,她知道那个远在要塞之外的意志能听见。 『我确定了,那复制仪一定在这附近,请您掩护!』 第158章 没有一份荣耀应属于你 随着芙蕾尔的呼唤落下,那具原本机械运作的结晶铠甲周身猛然爆发出耀眼的琥珀色光辉。光芒散去,原本稍显僵硬的构装体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身披红金披风、头戴皇冠的大地主祭本人。 安德罗森手中双刀翻飞,根本看不清挥舞的轨迹,只听得空气中传来连绵不绝的撕裂声。周围扑上来的赤钢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这股夹杂着晶屑的斩击风暴之中。金属扭曲、肢体分离,眨眼间,原本拥挤的走廊只剩下一地难以辨认的废铁与肉泥,被狂风吹散在角落。 解决完碍事的杂兵,安德罗森随手甩去刀刃上的血污,径直走到那面不起眼的墙壁前。他将掌心贴上冰冷的墙面,闭目凝神,大地主祭的权能顺着指尖向四周蔓延。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什么都感觉不到。』 芙蕾尔原本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握着匕首的手指松了几分,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吗? 就在她准备开口道歉时,安德罗森却忽然转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正因如此你找对了啊。我身为大地主祭,这世间的大地岩层皆在我的感知之中,然而这里……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像是有人在大地的画卷上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说着,侧过身对芙蕾尔眨了眨眼。 『芙蕾尔酱,回避一下。』 话音未落,安德罗森抬起穿着华丽长靴的脚,看似随意地踹向墙面。 轰——! 整面墙壁并没有碎裂,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挤压、扭曲,最终轰然坍塌,露出了后方幽深黑暗的密道入口。一股陈旧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如此,整个区域都被魔力屏蔽装置覆盖了,这种级别的屏蔽,怪不得连克拉茨那个偷窥狂都看不到。』 安德罗森吹了一声口哨,赞许地看向身旁的女仆。 『中大奖了啊,芙蕾尔酱,干得漂亮。』 他迈步想要进入,却在踏入阴影边缘的瞬间停住了脚步。脚尖悬在半空片刻,又收了回来。 『不行啊,这个魔力屏蔽的力度太强了。如果我进去的话,魔力链接会被瞬间切断,外面那些还在战斗的结晶铠甲就全都宕机了。到时候战线崩溃可就麻烦了。』 芙蕾尔闻言,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她上前一步,挡在洞口前。 『我去!』 安德罗森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并没有阻拦,只是那双翠绿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柔。 『嗯,那拜托你了芙蕾尔酱。遇到危险的话不要硬撑啊,立刻出来找我!我会死守在这个门口,我本人哦。』 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主祭大人此刻毫无架子,甚至还给了自己一个可爱的鼓励微笑,芙蕾尔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个信任的笑容。 『嗯!我不会辜负您的!』 握紧手中的匕首,芙蕾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了那条未知的黑暗密道之中。 …… 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预想中的伏击。这条深邃的甬道安静得令人心悸,只有芙蕾尔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紧握着匕首,脑海中预演着无数种应对方案:是一排排精密的自动魔导炮塔?还是一个科学部的强大干部和他的精英护卫?甚至是某种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核心? 直到她冲进最深处的那间密室,所有的预设都在那一瞬间崩塌,化作了足以冻结血液的恶寒。 这里没有成建制的军队,也没有宏伟的机械工厂。只有机械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振翅。 房间中央,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黑色软管如毒蛇般盘踞、蠕动,它们汇聚的终点,并非某种高能反应堆,而是一具瘦弱、苍白、全身赤裸的躯体。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的黑发少女。 半透明的输液管直接插在她的锁骨和脊椎上,浑浊的营养液和不知名的兴奋剂正源源不断地泵入她那早已透支的身体。少女的四肢无力地垂落,只有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部——原本应该被头骨保护的大脑皮层此刻完全裸露在外,被一个精密的环形仪器强行撑开。 几束刺眼的光针深深刺入那跳动的脑组织中,每一次光芒的闪烁,少女原本呆滞的绿色瞳孔就会剧烈上翻,身体随之发出一阵病态的痉挛。 与此同时,旁边的监视屏幕上正像流水线清单一样疯狂滚动着数据: 【指令确认:机械军犬队列,投影开始。】 【下一序列装载中……】 【警告:载体精神阈值临界。加大刺激剂量。】 芙蕾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酸涩的液体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捂住嘴,强烈的眩晕感冲击着理智。视线扫过旁边的墙壁,那里有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这个孩子在被切断意识的短暂间隙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看着她那早已外翻、渗着血丝的指甲盖,芙蕾尔几乎能感受到那绝望的触感。 歪歪扭扭的血字刻在墙上:杀了我。 (不会吧……这……) 她的目光颤抖着移向控制面板的顶端,那里冰冷地标注着这台“设备”的代号——【复制仪】。 这就是海格力士所谓的“技术”?这就是让赤钢引以为傲、让安德罗森大人陷入苦战的“无限兵力”? 芙蕾尔的双眼瞬间充血,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技术革新,也不是什么深奥的魔法奥秘,这单纯只是将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活人彻底物化,通过透支生命和灵魂来换取廉价的战争消耗品。而海格力士就理所应当地因此平步青云。 『不可原谅……!』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怒火,手腕猛地发力。寒光一闪,那柄平日里精准无比的飞刀呼啸而出,直指连接着大脑皮层的那些光束,企图切断这残酷的连接。 然而,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钉在后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不是实体的金属探针,而是纯粹的能量射线。 『什么?!』 就在攻击落空的瞬间,周围那些原本沉寂的软管状仪器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猛然暴起。警报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机械运转的嗡鸣。数十根闪烁着寒光的管状针头调整方向,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向芙蕾尔袭来。 第159章 解脱还是拯救 面对那如群蛇般狂舞的机械触手,芙蕾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惨不忍睹的躯体上移开,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银色的屏障。锵、锵、锵,金属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那些带着倒刺的尖锐探头被精准切断,坠落在地。 然而这并未能阻止防御系统的运作。机械似乎被激怒,所有软管猛地回缩,表面瞬间暴起刺目的蓝色电弧。滋滋滋——,电流过载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甬道。下一秒,数十根带电的触手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构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电罗网,从四面八方向芙蕾尔绞杀而来。 芙蕾尔深知手中的导电利刃绝不能直接触碰那些高压电弧。她没有任何迟疑,左手猛地抓住女仆长裙的下摆,嘶啦一声将其撕开,露出了大腿上绑缚的一排排备用飞刀。 她看准触手合围前的刹那空隙,双腿发力猛地跃至半空,身体如陀螺般极速旋转。 嗖嗖嗖——! 无数飞刀随着离心力呼啸而出,化作一圈护体的钢铁风暴。旋转的刀刃精准地撞击在每一根袭来的带电软管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强行弹开了攻势,机械触手纷纷被震退,重新缩回原位。 但这种过载模式显然给作为核心的“零件”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原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黑发孩子突然猛地瞪大双眼,高压电流的回涌让她痛苦到了极点。白沫从她嘴角溢出,喉咙里发出破碎而嘶哑的呻吟: 呃……啊……咳……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剧烈抽搐,但无数冰冷的禁锢装置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颤抖都只能维持在极小的幅度内,只有那双赤裸的双脚在虚空中无助地痉挛。 芙蕾尔看着这一幕,面容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 (再忍一会……孩子……马上就让你解脱。) “复制仪”没有给入侵者喘息的机会。短暂的战术分析后,最上方的扫描仪转动,射出几道细微的绿色光线,瞬间扫过芙蕾尔全身。 滴——目标锁定。 原本杂乱的攻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红光。前方的一排排发射器同时启动,编织出一道错综复杂的激光切割阵,如同一面死墙向芙蕾尔推进。 芙蕾尔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行,险之又险地钻过第一波光网的空隙,几缕发丝被高温瞬间气化。机械中枢立刻判定常规密度无效,能源输出瞬间拉满。光束再次加密,这一次,那是一张完全没有缝隙的绝杀光网,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芙蕾尔的目光极速扫视四周。她敏锐地察觉到,受限于发射器的安装位置,激光阵无论如何构建,在天花板处都存在着视觉死角。那里是唯一的安全区。 可一旦她为了躲避激光跃上天花板,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就会瞬间成为那些机械触手的活靶子。 但如果现在选择后撤退出光网的推进范围,那么好不容易才突进到的距离,将瞬间化为乌有。 进,是九死一生的陷阱。 退,是前功尽弃的苟且。 灼热的光网逼近鼻尖,芙蕾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决绝。 (不能退。) 芙蕾尔咬紧牙关,双腿猛蹬墙壁,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高空,险之又险地翻越了下方正在合拢的激光死阵。正如她所想,就在身形滞空的瞬间,那些先前缩回的软管仪器再次暴起,虽然褪去了电光,却依旧如捕食的蟒群般向空中的她绞杀而来。 她没有挥刀乱砍,而是看准几根没有安装利刃探头的粗壮管线,鞋跟重重踏在上面,借力再次向前腾跃。紧接着,更多的触手袭来,她挥动匕首拨开了正面的几道攻击,但侧翼的防守终究出现了空隙。 噗嗤、噗嗤。 几根尖锐的机械软管狠狠扎入她的侧腹与大腿。芙蕾尔没有惨叫,反而猛地收紧肌肉,用手臂和身体死死夹住那些试图深入或拔出的管线,任由粗糙的金属外壳磨烂娇嫩的皮肤。她反手挥刀,咔嚓几声将连接在自己身上的机械狠狠斩断。 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剧痛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在空中仰头,将一瓶深褐色的药剂灌入喉咙。那是专门用来麻痹痛觉神经的猛药,苦涩的液体瞬间在体内炸开。 借着脚下软管收回的拉力,她重重落在距离核心仅有几步之遥的地面上。其实刚才在空中时,只要她愿意,手中的匕首完全可以轻易割断那孩子身上连接的维生装置和药物输送管,彻底终结这台机器的运作。 但她没有挥出那一刀。 (没错,绝对不能退,也不能切断她的生命之源……就算机会渺茫,我也想让她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变为普普通通的孩子!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了……) “复制仪”的中枢瞬间判定入侵者已进入极近距离,原本用于近身缠斗的软管武器全部停止运作,以此节省能源。紧接着,底座外壳翻开,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锁定了芙蕾尔。 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扫射声在狭窄的甬道内炸响。无数火舌喷吐,密集的弹幕随着芙蕾尔的移动疯狂追踪。她试图甩出飞刀去堵塞枪口,但在如此狂暴的火力面前,单薄的飞刀瞬间被崩飞。 药效已经发作,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芙蕾尔根本感觉不到子弹是否击中了自己,只能凭借本能护住头胸要害,在弹雨中狼狈翻滚。鲜血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不知是之前的伤口还是新添的弹孔。 终于,那狂暴的扫射声戛然而止,枪口冒出滚滚白烟,强制进入了过热冷却状态。 芙蕾尔抓住这唯一的空隙,从掩体后暴起,向着那个被束缚的身影全速冲锋。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刹那,那熟悉的红光再次亮起。那个刚刚才被她躲过的激光发射阵竟然在这个距离重新启动,一张毫无死角的光网在眼前极速成型,封死了最后的一步之遥。 (完了……) 第160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然而…… 预想中的灼热剧痛没有降临,那张足以将人切碎的光网停滞在半空,连同那些正在重新装填弹药的枪械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卡壳声,彻底静止。 芙蕾尔诧异地抬起头,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她撞上了一双浑浊却在拼命聚焦的绿色眼眸。刚才那场让核心过载的漏电事故,虽然给这具躯体带来了地狱般的折磨,却也意外地唤醒了这孩子深层意识中最后一点残留的火种。她在反抗,用那早已支离破碎的意志,强行按下了这台杀人机器的暂停键,只为了给眼前这个正在设法拯救自己的陌生人争取那一瞬的生机。 这是用命换来的破绽。 芙蕾尔没有任何迟疑,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入机械丛林之中。手中的匕首在这一刻快得只能看见银色的残光,刷刷刷几声脆响,所有连接武器系统的神经缆线被齐根切断。她极力控制着手腕的抖动,刀锋贴着那些输送营养液与维生药物的透明软管划过,精准地留下了这孩子赖以生存的最后防线。 随着最后一声金属落地的闷响,庞大的机械怪物彻底瘫痪,只剩下维生泵还在发出单调的嗡鸣。 原本被强制紧绷在空中的瘦小身躯失去了支撑,像是一片枯叶般软软垂下。长达数年的精神摧残与肉体透支,早已掏空了这具躯壳的所有生机。此刻,那一直吊着她一口气的残酷折磨骤然消失,积压已久的死气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她并非被杀,而是那早已干涸的生命之火,在完成了最后的抗争后,选择了熄灭。 芙蕾尔顾不得自己身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一把托住那具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怀中的体温低得吓人,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缓缓失去焦距,眼皮沉重地想要合拢。 『不要!孩子,坚持住!会得救的,别闭上眼!』 芙蕾尔的声音在颤抖,她慌乱地想要按住对方的人中,却发现那张小脸上满是各种植入接口,根本无处下手。 (一定有什么方法……一定!) 此时此刻,她心中对海格力士的杀意浓烈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个将活人制成零件的恶魔碎尸万段。可理智告诉她,只要自己松手离开半步,这孩子微弱的心跳就会立刻停止。 芙蕾尔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女孩惨白的脸颊上。 (如果有奇迹的话……请降临在这个孩子身上一次吧……拜托了!) …… 此时,要塞地上层内,那个芙蕾尔恨不得碎尸万段的海格力士正抓着通讯器发泄,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桌上的战术沙盘都在颤抖。那一身挂满猎物财宝的华丽服饰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晃动,显得滑稽又狰狞。 『什么?!还没拦住那些小兔崽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威达呢?失去联系了?』 通讯那头的汇报显然让他无法接受,尤其是那个被他视为晋升阶梯、在赤钢内部唯一的炫耀资本——复制仪,竟然没了。海格力士的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复制仪被毁了?』 他感觉天都要塌了,那是他在赤钢立足的根基。极度的恐慌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杀意,他一把摔碎了通讯器,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的部下吼叫。 『宰了他们,宰了他们!安德罗森那个畜牲姑且不论,那两个卧底,那群小鬼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卓维,带上精英卫队,跟我冲,把他们剁成肉馅!』 有了精英护卫守护的卓维早已按捺不住,蒸汽动力锤在他手中发出渴望鲜血的低鸣。听到父亲的命令,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好像之前那个从观战区狼狈逃回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的父亲,把林恩那个杂种留给我。』 (新生竞赛的仇,今天就要报了!) 卓维迅速集结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重甲精英禁卫,身后还跟着一群专门配备的精英医疗兵,浩浩荡荡地随着海格力士杀向通往地下一层的入口。 随着这支主力部队的离开,原本拥挤的地上层战场出现了巨大的空缺。为了截杀入侵者,越来越多的守备力量被抽调下楼,会场内的防线肉眼可见地稀薄起来。传送门的光芒虽然还在闪烁,但冷却时间的限制让外部增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兵力的流失,就连高台上守护卢密斯的卫队,阵型也因为频繁的调度而出现了慌乱。 这正是兰加艾露等待已久的画面。 在战火纷飞的喧嚣中,悠扬的里拉琴声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无心天使的能力让她如同空气般被所有人下意识地忽略。她站在混乱的边缘,手指轻轻拨弄琴弦,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卢密斯。尽管那个传送门制造者身边仍有护卫把守,但那已经不再是铜墙铁壁。 她在等,等一个绝对不会失手的瞬间。 狭窄的要塞回廊内,蒸汽动力锤喷出的白雾瞬间填满了空间,海格力士与卓维带着一身煞气,领着那群武装到牙齿的精英卫队,正正堵住了林恩等人的去路。 『海伍德的杂种,入学第一天我就该杀了你!』 卓维狂笑着,手中的蒸汽大锤发出刺耳的嘶鸣,活像一头急不可耐的野兽。他仗着身后那堵由重甲禁卫组成的钢铁人墙,脸上尽是扭曲的得意。 『别以为今天的我和新生竞赛时候一样啊,看到这些禁卫了吗,他们会把你碾成肉泥!』 『滚开!』 林恩根本没心情听他废话,长剑裹挟着怒火直劈而下。两名重甲禁卫举起刻满符文的塔盾,魔法光辉猛然炸裂,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们向后滑行,铁靴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火星。 还没等他们站稳,一道白影与一道黑影交错闪过。里奥的拳头毫无花哨地轰在左侧禁卫的胸甲上,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中,那人的胸腔瞬间塌陷。右侧那个还没来得及举盾,梅尔手中的幽暗大镰刀已经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连人带甲拦腰截断,鲜血喷溅在墙壁上。 几人脚下不停,甚至连看都没看卓维一眼,这种赤裸裸的无视瞬间点爆了卓维那脆弱的自尊心。 『亏你还是个人类勇者,和那个狐妖沆瀣一气真是可耻!啊我知道了,肯定是,她在床上把你伺候得很舒服是不是啊,毕竟是那种……』 林恩猛地刹住脚步,回身就是一剑刺出,剑尖在另一名禁卫的盾牌上擦出一串火花。怒火在他眼中翻腾,但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恩,不用理会这种下三滥的挑衅,交给我就行,你按照计划突入!』 里奥挡在林恩身前,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扣住了脸上的面具。 咔嚓 面具在他指间崩碎,露出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和猩红的双眸。他盯着卓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就是卓维吧,早就听说过你这个混账,侮辱我的朋友,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卓维被那双红瞳盯得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架起大锤,吐了一口唾沫。 『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胎才是下三滥。』 林恩咬了咬牙,他知道里奥说得对。兰加艾露还在上面等着机会,只要卢密斯还在,赤钢就有退路。他深深看了一眼卓维那张写满傲慢的脸,转身在几个结晶铠甲的掩护下向着侧面的通道冲去。 而在混乱的战场另一侧,海格力士对儿子的叫嚣、卫队的死伤视若无睹。他站在人群后方,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死死粘在了梅尔身上,鼻翼剧烈扇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找到了……找到了!那个权能!』 第161章 人渣总有自己的护身符 里奥的身影已经被重重叠叠的禁卫盾墙淹没,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白色光芒和沉闷的撞击声证明他还在战斗。 『梅尔!如果遇到危险就去找安德罗森!』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过嘈杂的战场,钻进梅尔的耳膜。但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前方。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焦点。 那个挂在海格力士腰间,随着他肥硕身躯晃动而摇摆的金色物件。 那是赛丽娅大人的头环。 那是用纯金打造,雕刻着细腻枝叶纹路,曾无数次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光芒的圣物。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金发修女,那个在午后的庭院里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的身影。 『梅尔,等你再长大一点,这个头环就送给梅尔戴好不好啊~』 那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暖风,带着宠溺和期许。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啊,是那样天真烂漫地点头,大声说着: 『好啊!』。 可是现在…… 『不……不……这……这种事情……』 梅尔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幽暗大镰刀的长柄末端重重抵住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一声震动像是某种信号,强行止住了她退缩的脚步。她死死咬着下唇,瞳孔却在剧烈颤抖。这不仅仅是旧伤疤被揭开,更是看着至亲的遗物被仇敌当作炫耀的勋章挂在身上,那种恶心与愤怒几乎要将理智冲垮。 海格力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动摇,他伸手把玩着那个精美的头环,指腹粗鲁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上堆起令人作呕的假笑。 『小修女,看你那反应,果然你认识赛丽娅吧?你是她的养女?还是说她身为修女,也没那么检点啊。』 他贪婪的目光在梅尔身上游走,舌头滑过干燥的嘴唇,发出一声黏腻的啧声。 『你要是死了,她的在天之灵多伤心啊,要不要把权能主动交出来,我就饶了你,还可以和赛丽娅一样把你当女儿养哦。这个头环就还给你……不过要当成项圈用才行啊。』 『住口!』 梅尔的忍耐彻底崩断,这个猥琐的男人居然敢把那个名字挂在嘴边,甚至用那种下流的语调侮辱赛丽娅大人。幽暗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光,空气被瞬间撕裂,裹挟着极寒的黑暗直取海格力士的咽喉。 当——! 金属撞击声刺痛耳膜。海格力士手中的佩刀稳稳架住了镰刀的锋刃,但他脸上戏谑的笑容僵了一瞬——佩刀的刀身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漆黑的冰霜,那是源自梅尔内心深处、极度冰冷的黑暗。 『真是不听话啊……摆开阵型!』 海格力士猛地发力荡开镰刀,向后跃开一步。随着他的命令,那一排精英射手迅速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十几把闪烁着不同元素光辉的魔导步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个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身影。 然而梅尔的动作却快得超乎海格力士的想象,没等那些精英射手摆开阵势,她就如同一只黑色的幽影刹那间便再次起身而上,幽暗大镰刀与海格力士的佩刀疯狂碰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空气嗡鸣。 (啧,这小野种再怎么说也是主祭的养女,真不好对付。) 海格力士虎口发麻,心中暗骂。 梅尔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先是将镰刀架在肩上,身体优雅地旋转,修女裙摆如黑莲绽放,镰刀随之划出两道完美的圆弧,在空中留下经久不散的冰痕。紧接着,她反手将镰刀狠狠插入地面,向上一挑,层层叠叠的黑暗浪潮如海啸般涌起,逼得海格力士大惊失色,狼狈后退。 『小野种,挺难对付啊!』 海格力士恼羞成怒,大手一挥。 『给我打!把她打成筛子!』 蓄势待发的精英射手们立刻扣动扳机,密集的魔弹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呼啸着罩向梅尔。梅尔神色不变,镰刀在地板上飞速画圈将自己护在圆心,漆黑的粘稠物质从地板的镰刀划痕中喷涌而出,像一张贪婪的大口,瞬间将那些致命的弹丸吞噬殆尽。 海格力士眼中凶光一闪,认定梅尔此刻必定视野受限,正是偷袭的好时机。他怒吼一声,佩刀裹挟着劲风直刺梅尔后心。然而,梅尔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她猛地转身,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狠狠踢在海格力士的刀锷上。 铛——! 巨大的反震力让海格力士虎口崩裂,佩刀脱手飞出。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还没站稳,一股冰冷的寒意就贴上了他的后背——那是梅尔的镰刀。 镰刀内侧锋利的弯弧勾住了他的脊背,猛地向回一拉。海格力士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向梅尔撞去。 『停火!停火!』 对面的射手们惊恐地垂下枪口,海格力士庞大的身躯此刻成了梅尔最完美的肉盾。 梅尔左手虚握,浓郁的生命力量在她掌心汇聚,凝结成一把漆黑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面前这张令她作呕的脸。 『该死!』 海格力士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噗嗤! 匕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虽然避开了心脏,但他的肩膀却因剧烈扭动深深陷入了身后的镰刀刀尖,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更让他心痛的是,胸前那一堆引以为傲的战利品被匕首整齐割断系带,哗啦啦掉落一地。 然而,海格力士原本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庞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面对那即将夺去他性命的死神镰刀,他没有躲避,而是猛地从掉落的战利品中举起了他的救命法宝——赛丽娅的头环。 『来啊!有本事把这破烂一起砍了啊!』 那金色的枝叶在昏暗的地下闪烁着微光,就像是赛丽娅昔日温暖的笑容。 梅尔的瞳孔剧烈颤动。 那是养母的遗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念想之一。自己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那把足以切开钢铁的镰刀,在距离头环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决定了攻守的逆转。 嘭! 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梅尔的小腹上。剧痛瞬间炸开,内脏仿佛被搅成一团,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飞出。 海格力士趁机捡起佩刀,迅速退回安全距离,脸上满是狰狞的快意。 『给我打!这小婊子身上有生命主祭的权能,死不掉的!给我狠狠地打,竟敢让我露出那样的丑态!』 (等把她打成筛子带回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她……)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梅尔痛苦地蜷缩着,幽暗大镰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几发魔导弹丸穿透了她的肩膀和大腿,滚烫的灼烧感终于将她从腹部的钝痛中拉回了现实。 她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单手挥动镰刀。黑暗属性的极寒气息在身前迅速凝结,化作一道厚实的黑色冰墙,将后续呼啸而至的子弹尽数挡下。冰屑飞溅,梅尔在冰墙后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 『你又能做到什么?你敢来杀我吗?』 海格力士晃了晃手中那沾染了灰尘的金色头环,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 『你知道吗?那个叫赛丽娅的女人,被人当做魔女,除了穿得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拥有和你现在用的这种恶心的黑暗力量!』 他指着梅尔周身缭绕的黑雾,满脸厌恶地吐了口唾沫。 『明明是生命主祭,却用着这种肮脏的力量,真是让人作呕!』 梅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好痛…… 这居然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痛苦。这就是……受伤的感觉吗? 从小到大,在伊扎利安的云端之上,克拉茨大人总是把她护在身后,安德罗森大人总是笑着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大家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原来……我从来没有踏出过那个名为“宠爱”的温室一步吗? 梅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 那时候的赛丽娅大人,独自面对整个城市的恶意,面对数万人的围攻,面对那些倾注了爱意,却反过来要杀了她的民众……她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是现在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吧? 相比之下,这点疼痛…… 第162章 物归原主 (大家为了我,为了这个世界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只是因为心里的脆弱而让这些渣滓得逞,如果我倒在这里,有什么颜面再去面对赛丽娅大人的亡魂?我又该怎么面对那些视我如珍宝的人?) 腹部的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搅动,但这份痛楚却让梅尔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克拉茨大人在城堡露台上眺望云海的落寞背影,以及安德罗森大人谈及往事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我绝对不能……绝不能让安德罗森大人和克拉茨大人,再次体会到失去挚爱的痛苦!) 『喝啊!』 随着一声清叱,梅尔手中的镰刀猛然挥动。 面前那道厚重的冰墙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尖锐的黑色冰锥,如同暴雨梨花般向着前方激射而去。 『雕虫小技!』 海格力士挥舞佩刀,凭借着惊人的蛮力和斗气将袭向自己的冰锥尽数击碎。但他身后的那些精英射手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名士兵被锋利的冰棱贯穿了胸膛,钉死在墙壁上。 『别乱!重振旗鼓!射击!』 幸存的射手们试图重新装填魔导步枪,枪口的元素光辉再次亮起。 就在这时,梅尔动了。 她将巨大的镰刀在身前高速旋转,漆黑的刀刃化作一面密不透风的扇叶护盾,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迎着枪林弹雨飞身冲入。 海格力士眼见梅尔冲来,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枚金色的枝叶状头环,挡在自己身前。 『来啊!往这儿砍!』 然而,预想中的急停并没有发生。 梅尔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此刻竟然倒映不出海格力士的身影。她就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在即将撞上那枚头环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折,竟是直接无视了海格力士,头也不回地从他身侧掠过。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凄美的黑色冰痕。 『什么?!』 海格力士愣了一瞬,猛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回过头去。 『住手——!』 晚了。 冲入敌阵的梅尔仿佛死亡的化身。幽暗大镰刀在人群中绽放,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血花与碎冰。那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斩击化作一朵巨大的、妖艳的染血冰莲,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缓缓盛开。 左翼崩溃。 右翼瓦解。 当最后一名射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时,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封入永恒的黑冰之中,有的被巨大的冰晶贯穿,还有的……早已身首异处。 梅尔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黑色的修女服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却读不出任何感情,比那朵刚刚凋零的冰莲还要寒冷。 『那么……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她看着孤身一人的海格力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就算真的获得了权能,又能如何呢?你谁也治愈不了。你能带来的,只有苦难和悲剧。』 『你……你你你!你找死!!』 海格力士羞愤交加,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咆哮着再次举起佩刀冲了过来。 当!当!当! 兵刃再次相交。 只是这一次,海格力士变得更加无赖。每当梅尔的镰刀即将斩中他的要害时,他就会卑鄙地将那枚金色的头环挡在刀锋必经之路上。 梅尔的动作不得不一次次在半空中强行停顿。 她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极力控制着力量,为了不伤及那唯一的遗物,她必须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动刀柄,让镰刀画出更小、更诡异的圆弧去攻击海格力士的其他部位。 这种打法虽然能勉强维持攻势,却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和精神。 每一次强行变招,都会露出短暂的破绽。海格力士虽然狼狈,却也抓住了几次机会,佩刀在梅尔的手臂和腰侧留下了几道血痕。 梅尔虽然用黑暗匕首和瞬间凝结的霜甲抵消了致命伤,但腹部之前遭受的那记重拳所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每一次发力,内脏都仿佛在抽搐。 在这种高强度的近身搏杀中,她根本腾不出手来施展治愈祷告。 『呼……呼……』 一轮交锋后,两人分开。 梅尔将镰刀的尾柄重重地杵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只有依靠镰刀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只有嘴上功夫,这不还是下不去手吗?』 海格力士看着梅尔那颤抖的双腿,发出了得意的嗤笑。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刚才梅尔绕过头环后留下的杰作。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些伤口处的肉芽开始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短短几秒钟内就恢复如初。 『懂了吧?小杂种。』 海格力士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那怪异而强大的肉体,脸上写满了狂热与傲慢。 『我的自愈能力……看到了吗?这样的我,才是最适合获得“全治愈者”权能的存在!』 他一步步逼近梅尔,眼神中闪烁着扭曲的光芒。 『只要我得到了那个力量,我将如虎添翼!不仅能成为不死不灭的神,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施救……我想救谁就救谁!那个什么赛丽娅能做到的事,我不是同样也能做到?』 那种将神圣的治愈权能视作私有玩物,将生命的重量视作草芥的傲慢,那种自私到了极点却还要标榜自己伟大的嘴脸…… 他竟然敢用这种肮脏的逻辑,去玷污赛丽娅大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贯彻的无私与大爱。 梅尔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即便她的表情再怎么努力维持平静,即便她再怎么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此刻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嘶——』 一声伴随着轻微颤音的吸气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恐惧,而是被极致的亵渎所激起的、难以遏制的震怒。 梅尔再次把镰刀柄重重顿在地上,这一击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怒火,暗蓝色的能量波纹顺着地板疯狂扩散。 (糟了!) 海格力士猛然惊觉,对方刚才看似无意义的敲击根本不是为了支撑身体,而是为了将极寒注入地下。脚底传来的温度已经低得吓人,他想要拔腿后撤,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平整的地面炸裂开来,无数尖锐的冰刺破土而出,深深扎穿了他的战靴,刺入皮肉,死死卡住了他的胫骨。极致的深寒瞬间冻结了神经,让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后的惊恐。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梅尔提着巨大的镰刀缓缓逼近,黑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前来索命的死神。 第一刀,幽暗的寒光闪过,海格力士慌乱中举起的佩刀被直接击飞,旋转着插向远处的墙壁。 第二刀,镰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头顶。海格力士本能地再次举起赛丽娅的金色头环作为盾牌。 镰刀的刃尖在触碰到金环的前一瞬骤然停滞。但这并非结束,梅尔的左手早已凝聚出一把漆黑的匕首,借着镰刀停顿的空档,狠狠划过海格力士毫无防备的胸腹。 鲜血喷涌,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他的躯干。 『该死!该死!』 海格力士痛苦地咒骂着,伤口处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愈合。但梅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镰刀再次扬起,落下,急停;匕首刺入,横拉,拔出。 每一次,海格力士都不得不举起头环苟延残喘;每一次,他的身体都会多出数道恐怖的伤口。脚下的冰霜顺着大腿向上飞速蔓延,将他的下半身彻底封死。 『我不允许……从你的口中再出现赛丽娅大人的名字。』 梅尔看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却还在不断再生的怪物,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厌恶与悲悯。 『停下吧,我不想折磨你。』 即便面对的是仇人,赛丽娅大人的教诲依然回荡在耳边——尊重生命本身,哪怕它栖息在最污秽的容器里。像这样如同凌迟般的处刑,绝非她所愿。 被逼入绝境的海格力士彻底失去了理智,羞辱与剧痛让他发狂。 『去死吧!!』 他猛地将手中的金色头环狠狠掷向一旁,双手握成重拳,带着绝望的蛮力砸向梅尔的天灵盖。 梅尔轻盈地向后一跃,避开了这垂死的一击。她松开左手的匕首,双手紧紧握住镰刀的长柄。周围那些赤钢士兵的尸体上,残留的生命能量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在镰刀的刃口上,凝聚成一道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巨刃。 『结束了。』 她低语着,全力挥出了最后一击。 黑色的斩击横扫而过,没有任何阻滞感。海格力士被冻结成冰雕的下半身瞬间崩碎成漫天冰粉,而他那还在再生的上半身在接触到黑色刀光的瞬间便开始溶解,随后像破布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向黑暗的深处,再无声息。 战场重归寂静。 海格力士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战利品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唯有那个金色的枝叶头环,静静地躺在梅尔脚边的血泊中,依旧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梅尔缓缓走到那枚静静躺在血泊边缘的头环前,双膝跪地,不顾地上的污秽,颤抖着伸出双手将其捧起。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轻轻抚摸着那熟悉的枝叶纹路,仿佛在抚摸养母的脸庞。在这个充满死亡与血腥的要塞里,少女那张染血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微笑。 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色的头环上,洗去了上面的尘埃。 『赛丽娅大人……回来了啊。』 第163章 一无是处之人 不远处的另一侧战场,嘈杂的金属撞击声与蒸汽喷涌声掩盖了梅尔那边的动静。里奥和卓维都不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海格力士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冰与血水。卓维还沉浸在只要拖住里奥,等父亲腾出手来就能轻松碾死这个怪胎的幻想中。 『啧!』 里奥侧身避开一记重锤,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低响。 『现在谁是下三滥啊?你这个怪胎,废物!』 卓维躲在厚重的塔盾后面,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上挂着扭曲的狂笑。这根本算不上决斗,完全是无赖的消耗战。那一圈精英重甲禁卫像铁桶一样围着里奥,轮流抗下里奥的拳脚。一旦有人护甲凹陷或骨骼断裂,立刻就会有替补顶上,受伤的则退到后排接受医疗兵的紧急治疗。 里奥的拳头确实重,每一击都能让那些重甲士兵内脏震荡,但这些禁卫的铠甲太厚,加上他们那种不要命的填补方式,始终无法造成致命减员。每当里奥想要追击,卓维就会挥舞着那柄巨大的蒸汽动力锤,像只苍蝇一样从死角窜出来偷袭。 必须打破这个循环。 里奥眼神一凛,再次将面前一名禁卫轰得倒飞出去,紧接着右脚高抬,重重踏向地面。 轰隆一声巨响,本就不堪重负的地下岩层瞬间崩裂下陷。周围正准备补位的几名禁卫脚下一空,身形剧烈摇晃。里奥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对着那个倒地未起的禁卫举起了拳头,摆出一副要彻底终结对方的架势。 『去死吧!』 卓维看到了机会,大吼着启动了动力锤的过载模式,蒸汽阀门尖啸着喷出白雾,整个人借着推进力高高跃起,直扑里奥的后脑。 然而,里奥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那柄巨大的锤头即将落下的瞬间,里奥原本砸向地面的拳头硬生生在半空止住,腰部发力,整个人如同陀螺般回旋,借着转身的离心力,那只苍蝇般烦人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精准地轰在了卓维横在身前的锤头上。 『嘭!』 恐怖的怪力直接将蒸汽锤反向砸了回去。坚硬的金属锤头在里奥的拳力和蒸汽推进力的双重作用下,狠狠地撞在了卓维自己的脸上。 鼻梁粉碎的脆响清晰可闻,伴随着鲜血和几颗崩飞的牙齿,卓维整张脸瞬间凹陷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像个破布袋一样倒飞而出,狠狠撞在了一名禁卫的塔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少爷!』 『快!医疗兵!』 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大乱,禁卫和医疗兵们惊慌失措地围向那个满脸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卓维。 里奥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看着脚下那个之前倒地的禁卫,在那惊恐的目光中,五指成爪扣住了对方的头盔面甲。 咔嚓一声,头盖骨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金属扭曲声中。 里奥单手提起这具穿着几百斤重甲的尸体,手臂肌肉暴起,像扔铅球一样,将这具钢铁尸体狠狠砸向了那群正在手忙脚乱救治卓维的人堆。 『小心!』 一名反应极快的禁卫猛地将卓维推向一旁,但他身边的两名医疗兵就没那么好运了。沉重的尸体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呼啸而至,瞬间将那两名医疗兵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卓维捂着塌陷的脸,惊恐地在地上蹬着腿后退,透过指缝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白发红瞳的少年。 里奥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 『现在谁看起来更像怪胎啊,下三滥同学。』 说罢他的手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下,劈头盖脸砸向阵型中距离自己最近的禁卫,那禁卫举起的塔盾像纸糊的一样炸裂。覆盖着臂甲的手掌毫无阻滞地穿透了破碎的金属,深深嵌入对方的胸膛,肋骨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那个壮硕的禁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软得像一滩烂泥。里奥面无表情地抬脚,重重踏碎了那人的头颅。 之前的缠斗让他明白,在这个被围攻的局势下保留体力简直是愚蠢。 (我以为为了杀一个铁皮罐头浪费太多体力得不偿失,想着只要维持防线不被突破就行。但这正是中了那个蠢货的下怀。消耗战?哼。) 但现在,局势已经逆转。 卓维那个怕死的废物把大部分医疗兵都调去治疗他那张并不值钱的脸了,前线的替补链条已经彻底断裂。 『喝!』 里奥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向他掌心坍缩。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掌猛然向前推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动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轰然炸开。虽然这记“破空波动”不足以直接震碎那些重甲,却像是一阵飓风,将挡在面前的数名禁卫掀得人仰马翻,严丝合缝的铁桶阵瞬间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早已没有后备人员可以填补这个空缺了。 里奥身形一闪,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入缺口。 手起,掌落。 沿途两名试图拖拽伤员的医疗兵还没反应过来,颈骨便已被折断。 禁卫们的阵脚彻底乱了。一部分人想要重新合围里奥,另一部分则因为恐惧想要退回卓维身边护驾。沉重的铠甲让他们在混乱中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四个不知死活的禁卫试图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里奥,想要用体重压制他。 里奥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扑来的四人,右掌蓄满魔力,狠狠拍向脚下的地面。 轰! 力量顺着地砖传导,本就结构受损的地板瞬间崩塌。那四个禁卫脚下一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碎石一同坠向了幽深的地下二层。那里,安德罗森的结晶铠甲们正等着收割更多的生命。 烟尘散去,里奥迈过地上的尸体,一步步走向缩在角落里的卓维和仅剩的残兵。 『这下,还有什么伎俩啊?』 『快!保护卓维少爷!』 残存的禁卫们惊慌失措地收缩防线,将卓维和那几个还在施展治疗术的医疗兵死死围在中间,生怕露出一丝缝隙。 一名禁卫队长看着满地的伤员,焦急地回头喊道: 『医疗兵!少爷已经没事了,你们快去治疗其他人,我们需要战力!』 『你个废物,你说什么?!』 满脸血污、五官扭曲的卓维一把推开正在给他止血的手,指着那个队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因为缺少牙齿而漏风,却依然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信不信我宰了你!我是未来的赤钢领袖!一个医疗兵也不许走!快治好我!我的脸……快疼死了!』 那个队长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绝望地闭上嘴,无奈地转过身面对里奥。 里奥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可笑。这个草包甚至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不是卓维这么怕死,强行霸占所有医疗资源,自己刚才的突围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现在,这些禁卫已经完全丧失了进攻的欲望,变成了只会挨打的乌龟壳。 里奥侧头看了一眼远处,梅尔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战斗,那个不可一世的海格力士气息全无。既然不用去支援,那就把这边的账算清楚。 他回过头,盯着那个还在发疯的卓维,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爆鸣。 『我说过,会让你为侮辱林恩和魅音付出代价,对吧?』 第164章 父子团聚 看着眼前这群将盾牌层层叠叠、自以为构筑了铜墙铁壁的禁卫,里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对无知的怜悯。 『以为只要不靠近我,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吗?』 里奥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向了十几米开外、躲在最厚实盾牌后的一名禁卫。 『真是……井底之蛙啊。』 随着他心念一动,那股深藏在他体内、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的力量开始沸腾。它不像魔法那样需要吟唱,也不像斗气那样需要爆发,它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汇聚在他的指尖。 一点漆黑如墨的光芒在指尖闪烁,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这点黑色强行吞噬。 『就让你们看看,为什么我的存在……会遭人忌讳吧。』 『死之指。』 没有任何绚烂的光束,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秒钟的死寂后。 『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名被手指锁定的禁卫突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他疯狂地丢掉盾牌,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球上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正在从他的食道深处,硬生生地将他的灵魂往外拖拽。 扑通。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名禁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厚重的铠甲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了。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连铠甲都完好无损。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仿佛在死前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怪……怪物!』 其余的禁卫吓得肝胆俱裂,盾牌阵瞬间松动。 『这是什么妖术?从来没听说过!』 里奥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在冒着黑气的指尖,那双红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妖异血红。 『是什么?』 他轻声重复着,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与自嘲。 『呵……我自己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再次抬起,随意地指向了下一个目标。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又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倒地。这种未知的、无法防御的死亡方式,彻底击垮了赤钢精锐最后的心理防线。 『冲上去!别让他指!』 一名心理素质稍强的禁卫试图殊死一搏,想要冲出阵型打断里奥。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卓维死死拽住了披风。 『回来!你干什么!谁让你离开我的!保护我!』 卓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在这个废物眼里,每一个禁卫都是替他挡枪的肉盾,少一个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那名禁卫绝望了。 『我不干了!』 几名医疗兵和意志崩溃的禁卫丢下武器,尖叫着向出口逃窜,只是现在的赤钢要塞,哪里还有什么出口啊。里奥连看都懒得看那些逃兵一眼,他的目标只有那个罪魁祸首。 几秒钟后。 最后一个还算有点骨气、试图阻挡里奥脚步的禁卫被扭断了脖子。 原本这个围歼里奥的包围圈,就只剩下里奥和卓维两人。 卓维此时已经退到了墙角,满脸的绷带早已散开,露出了那张红肿变形、涕泪横流的丑陋面孔。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别……别过来……我是阿罗肯家族的……我……』 里奥走到刚才卓维掉落的那把巨大的蒸汽动力锤旁,单手握住锤柄,像拿起一根羽毛般轻松地将其提起。 他走到卓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 『看来,该结束了。』 轰! 里奥猛地一脚踏在卓维身前的地板上。恐怖的震荡波瞬间爆发,卓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震飞到了半空,手舞足蹈地像个滑稽的小丑。 里奥双手握紧锤柄,腰部扭转,肌肉紧绷。 『滚去见你那下地狱的老爹吧!』 呼——! 沉重的蒸汽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精准地轰击在半空中卓维的躯干上。 砰——啪! 一声如同西瓜爆裂般的脆响。 卓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腔和头颅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变形、碎裂。鲜血、碎骨以及各种不知名的粘液在空中炸开一朵恶心的红花。 他的身体像是一颗被击飞的棒球,化作一道残影,笔直地飞向大厅的另一侧。 那是梅尔刚刚结束战斗的地方。 噗通。 那团烂肉精准地撞进了海格力士化为冰渣与血水的遗骸之中,父子二人的血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里奥随手丢掉沾满秽物的蒸汽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的凶光逐渐消退,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就在此时。 『里奥先生。』 柔和的声音传来,梅尔快步走到他身侧。只见对方手中泛起温暖的白光,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和侧脸,那些激战中留下的细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您没事就好。』 『多谢,我没事。』 里奥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肩膀,目光扫视四周。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虽然有点担心林恩的突破状况,但是毕竟有结晶铠甲掩护,暂时不会有危险。而且……』 里奥眯起眼睛,敏锐地洞察到了敌军的动向。那些原本驻守在地下层的赤钢残党,以及从地上层支援过来的精锐,并没有急于追杀林恩,而是正在封锁通往地上层的路径,意图将林恩困死在那个巨大的“角斗场”中,切断他所有的退路和援助。 『他们并不打算进攻,而是想把林恩困死在上面。』 赤红的眸子中闪过冷静的判断。 『靠我们二人强行突破这层乌龟壳太耗时间。这样吧,我去地下二层协助安德罗森大人清理下面的残兵,争取解放更多的结晶铠甲打破僵局。梅尔小姐……麻烦你去看看芙蕾尔的情况,太久没消息了,我有点担心她。』 『嗯!我去看看。』 两人短暂交汇后再次分头行动。里奥转身冲向地下二层,而梅尔则提起裙摆,向着深处的秘道方向跑去。 第165章 继承 秘道入口处,原本是一面厚实的墙壁,此刻已经被暴力破开。 身披红色金边披风的少年正慵懒地靠在碎石堆旁,脚下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安德罗森刚刚随手抹杀了一批试图冲击秘道的士兵,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洋溢起标志性的明媚笑容。 『安德罗森大人!』 『哎呀,梅尔——』 安德罗森的声音欢快上扬,却在视线触及梅尔手中的物品时戛然而止。 那是赛丽娅的金色枝叶头环。 那是……她的…… 那一瞬间,这位活了数百年的主祭,眼神中流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怀念与哀伤。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去触碰那个承载着挚友灵魂的遗物,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能失态。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将那份沉重的思念重新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意。 『梅尔,成功了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嗯!多亏了大家的掩护。』 梅尔用力点头,随即焦急地看向身后的秘道。 『安德罗森大人,芙蕾尔小姐呢?』 『在里面哦。』 安德罗森指了指身后那个被暴力破开的墙洞,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和忧虑。 『芙蕾尔小姐可是立了大功啊,把复制仪无效化了!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都没出来……我也有点担心。梅尔酱,替我去看看吧。』 『是!』 梅尔没有任何迟疑,握紧手中的头环,快步冲进了昏暗的秘道。 安德罗森站在原地,直到那个黑白相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那个曾经在绝望中哭泣的小女孩,那个被他和克拉茨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夺回了属于赛丽娅的荣耀。 (不知不觉,长得这么大了啊……) …… 脚步声在秘道尽头的空旷房间内回响,梅尔急促地停下脚步,有些气喘。 『梅尔小姐也没事啊,太好了。』 芙蕾尔跪坐在地上,听到动静回过头,蓝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澈。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被定义为“复制仪”的残破的躯壳。 『我没事,可这个孩子……她要不行了。』 梅尔顺着芙蕾尔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失去了机械外壳的遮掩,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少女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经年累月被束缚带勒进肉里的深紫色淤痕,四肢更是有着不同程度的萎缩。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头部——为了方便激光直接刺激大脑皮层进行强制投影,她的头盖骨被整块掀开,大脑组织就这样随着微弱的呼吸在空气中搏动。 此刻,只有两根维生软管还插在她残破的身躯上,输送着杯水车薪的营养液。 即便如此,那个少女依旧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抱着自己的芙蕾尔。那张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梅尔读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她在感谢死亡的降临,感谢终于能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 芙蕾尔紧紧抱着那个女孩,全然不顾那些流淌出的组织液和鲜血沾染了她洁白的女仆装。在这一刻,她眼中没有怪物,没有恶心的实验品,只有一个遭受了世间最大恶意的可怜女孩。她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这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太过分了。』 梅尔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愤怒与悲悯在胸腔中交织,最终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湛蓝的眼眸中褪去了软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海般静谧而强大的力量。 『我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来到这里的。』 梅尔缓缓走向两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决。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刚刚夺回的金色枝叶头环,那是养母赛丽娅留下的遗物,也是“生命”权能的象征。 『赛丽娅大人……我的继承,就从这里开始。』 她郑重地将头环戴在自己的修女帽上。 金色的枝叶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瞬间绽放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梅尔跪坐在少女身侧,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双眼,将全部的心神沉入灵魂深处那颗一直沉睡的种子里。 那不是普通的治愈魔法,那是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权能”。 咏唱声起。 起初只是轻柔的低语,渐渐地,那声音化作了直抵灵魂的歌谣。没有晦涩难懂的咒文,只有纯粹的、对生命的赞美与呼唤。 整个地下密室被温暖的白光笼罩,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中竟然弥漫起一股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 芙蕾尔惊讶地抬起头。 在她的视野中,梅尔的身影变得模糊而神圣,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曾经在霍尔姆微笑着治愈众生的传说——赛丽娅·桑德丝,正借由梅尔的身体重现人间。 奇迹发生了。 少女头顶那骇人的创口边缘开始生长出肉芽,白色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闭合,皮肤像织布一样迅速覆盖了裸露的大脑。那些陈旧的勒痕、萎缩的肌肉,都在这股温柔的光辉中重获新生。 少女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逐渐舒展,变得祥和而安宁。她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那两根维生软管自动脱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芒散去。 那个被冰冷的机器折磨了数年的“零件”,终于变回了一个完整的、有着温热体温的人类女孩。 歌声停歇,梅尔身子一软,险些栽倒,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梅尔小姐!』 芙蕾尔连忙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确认怀里的女孩已经沉沉睡去且生命体征平稳后,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将梅尔也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谢谢……真的谢谢你,梅尔小姐……谢谢……』 在这地狱的最深处,两个女孩轻轻相拥,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第166章 现在,在你的身后 『梅尔小姐……这个孩子我来照顾,我们快出去吧。』 芙蕾尔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那个终于获得安宁的少女背在背上。少女很轻,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这让芙蕾尔心中更是一酸。 『嗯,那拜托芙蕾尔小姐了,这样安德罗森大人也能抽身了。』 梅尔点了点头,虽然刚施展过大规模的神迹让她面色微白,但眼神依然清亮。两人快步向着秘道出口移动。 快到出口时,芙蕾尔停了一下,眼神中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忧虑。 『林恩少爷和里奥先生怎么样了……』 『里奥先生那边无需担心,至于林恩先生……』 梅尔看向通往地面的阶梯,那里隐约传来了金铁交鸣的厮杀声。 『有安德罗森大人的结晶铠甲掩护,想必已经成功突入了吧。』 两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那战火纷飞的地上层。 地上层大厅,轰鸣声骤然炸响。 厚重的防御门被暴力破开,烟尘尚未散去,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冲出。林恩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光。紧随其后的是两具闪耀的结晶铠甲,它们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晶体巨刃横扫而过。 楼梯口的十几名赤钢护卫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那恐怖的怪力连人带甲斩成两段,鲜血泼洒在墙壁上,触目惊心。 『敌袭!是那个勇者!』 『别管那两个石头疙瘩!先杀那个拿剑的小子!』 怒吼声响彻大厅,无数赤钢战士如潮水般涌来。法师们手中的法杖亮起各色光芒,咏唱声此起彼伏;空中,几台魔导机兵喷射着气流,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林恩。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勇者,带着两个傀儡就敢冲击赤钢要塞的主力层,简直是自寻死路。只要集火碾碎了他们就是最好的防守。 哪怕是卢密斯身边那些原本负责贴身护卫的精英,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断加入了围剿的行列。 然而,战场的另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 莱恩克劳斯拔出了背后的赤色巨剑,盯着那个在刀光剑影中左突右冲的身影,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特利维坦则坐在位置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身旁的轮椅少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堆满鲜花的轮椅下,几根粗壮的带刺藤蔓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走,向着林恩的方向缓缓逼近。 特利维坦没有下令攻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奇怪了……) 那年轻人的眼中没有半点面临绝境的疯狂,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剑招沉稳,步伐坚定,那是一种确信自己必胜无疑的眼神。 (只有两个结晶铠甲,安德罗森本体和其他那几个卧底同伙被牵制在地下,斯奎尔克在外围……他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特利维坦的大脑飞速运转。 (还有别的援军?大地主祭的援军只能来自地下,但这整个要塞的地基都已经布下了针对土系穿行的最高级屏障,除非他们能把地壳连带屏障一起掀翻,否则绝不可能——)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传来。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头顶。 特利维坦闭上眼,身为德鲁伊的敏锐感知瞬间穿透了嘈杂的战场,穿透了要塞厚重的穹顶,直达苍穹。 他听到了。 那不是风声,那是云层被撕裂的轰鸣,是某种庞然大物高速坠落时挤压空气发出的尖啸。 军队。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从天而降。 特利维坦猛地睁开眼,那张总是淡然慈祥的老脸瞬间变得僵硬无比,他抓起世界树枝杖,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卢密斯!快!部署传送门!所有人保护卢密斯撤退!』 周围的赤钢士兵愣住了,不明白为何在面对一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勇者的的情况下要撤退。 『快啊!』 特利维坦吼道。 但,已经太晚了。 就在所有卢密斯的守卫将杀意锁定林恩的那一瞬,死局已定。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特利维坦和莱恩克劳斯的脊椎窜上头皮,连同在场所有的赤钢士兵在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他们机械而僵硬地扭动脖颈,视线缓缓移向那个本该处于重重保护之下的高台。 在那距离卢密斯不足一米的地方,兰加艾露正赤着脚振翅悬浮在那里。 那是何等荒谬的景象。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人,后一秒这个蓝发的天使就突兀地占据了视网膜的中心。之前的记忆,刚才的感知,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涂改了一样,大脑在尖叫着违和感,却不得不接受这冰冷的现实。 铮—— 兰加艾露手中的里拉琴拨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原本悬浮在半空的魔导机兵,以及护卫在卢密斯身旁那群精锐战士,瞬间失去了名为“平衡”的概念。看不见的巨手从天而降,恐怖的重力魔法让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坠落的姿态,就直接被狠狠地“拍”在了地板上。 啪、啪、咔嚓。 人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鲜血从盔甲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杀掉……呵呵,杀掉啊……』 兰加艾露发出银铃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手中的蔷薇花瓣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凄厉的风声抽向正试图扑向传送门逃生的卢密斯。 『阻止她。』 特利维坦手中的世界树枝杖重重顿地。 身旁那个一直毫无生气的轮椅少女猛然颤抖,无数粗壮猩红的血藤从轮椅底部爆发而出,带着刺鼻的腥风,如无数条蟒蛇般向着高台上的兰加艾露绞杀而去。 『休想!红莲凤翼!』 一声暴喝炸响。 林恩一脚踏碎了面前赤钢士兵的肩甲,借着这股巨大的反冲力腾空而起。他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赤红的烈焰瞬间裹挟了剑身,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 烈焰与剑气在空中留下一道焦灼的轨迹,那漫天袭来的血藤在触碰到这高温斩击的瞬间便化为灰烬,连同阻挡在他路径上的数名士兵也被拦腰斩断,切口焦黑,甚至来不及喷出血液。 火焰开路,阻碍全消。 卢密斯还在挣扎,他的指尖距离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传送门仅有一尺之遥,然而在兰加艾露眼中,他的动作简直慢得像在蠕动。 『抓到你~了。』 那带着闪烁着寒光的蔷薇刀片鞭终究还是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呃——!』 兰加艾露手腕猛地发力,向后一扽。 咔嚓。 清脆的颈椎断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卢密斯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下来,眼中的惊恐永远定格。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场。 下一秒,分布在会场四周那十几个稳定运转的传送门,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无论是原本源源不断的盖恩援军,还是这些高层干部最后的逃生希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特利维坦那张总是挂着淡然微笑的老脸终于僵住了,他看着那具缓缓软倒的尸体,干枯的嘴唇微微蠕动: 『坏了……』 这座坚不可摧的赤钢要塞,彻底成了锁死他们的坟墓。 第167章 死神天降 『混蛋!杀了她!』 几名赤钢精锐双目赤红,理智在卢密斯死亡的瞬间便已断裂。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冲向高台,只想将那个拥有天使外表却行事如恶魔般的女人碎尸万段。 然而,兰加艾露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她只是轻哼着歌谣,手腕随意地一抖。那条由无数蔷薇花瓣状刀片组成的鞭子瞬间化作一团看不清轨迹的风暴。 『噗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那几名冲在最前的战士甚至没能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身体便在半空中僵住。紧接着,坚硬的附魔铠甲崩裂,鲜血混合着被搅碎的肉块漫天飞舞。他们身上绽开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兽狠狠撕咬过,随后被鞭梢卷起的劲风像丢垃圾一样狠狠拍飞,散落在会场的各个角落。 『库库,嘻嘻嘻……来啊,来啊?』 兰加艾露站在血雨中,伸出舌尖舔去溅在嘴角的血珠,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狂气。 『下一个想要接受“救济”的小可爱是谁呢?我会很温柔的哦……』 看着这个沐浴在鲜血中,笑得比恶魔还要纯真却又比厉鬼更加疯狂的天使,台下原本杀气腾腾的赤钢士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握着武器的手剧烈颤抖。 林恩一剑劈开两名试图偷袭的法师,趁着空隙瞥了一眼高台上的景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真难想象这居然是友军啊……)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时刻,一阵沉闷而恐怖的低吼声穿透了厚重的要塞墙壁,震得人心脏狂跳。 昂——!!! 头顶那数米厚的合金穹顶突然开始发红、扭曲。紧接着,雷霆与烈火交织的吐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坚固的防御层在瞬间融化成赤红的铁水,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滴落在地上层的大厅中央,烫穿了地板,激起阵阵白烟。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整个圆柱形建筑的顶部被暴力掀开,原本昏暗的室内瞬间被外界的光芒刺破。 在那破碎的穹顶之上,一头巨大的蓝灰色古龙正收敛着双翼,鳞片间游走着红色的雷光。而在龙首之上,克拉茨手持长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瓮中之鳖。 『想逃啊,各位?』 克拉茨的声音在雷鸣的余韵中清晰地传遍全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傲慢,长枪随手指向那被轰开的巨大空洞。 『那我给你们一条路啊,从这个屋顶飞出去不就行了?前提是……我们能答应啊。』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云层翻涌。 早已埋伏多时的伊扎利安大军撕裂了云海。 哈罗德身后的恶魔之翼燃烧着黑焰,巴鲁斯的银色羽翼折射着寒光。在他们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天使军团、驾驭着狮鹫的骑士、呼啸而过的魔导机甲,以及那些来自霍尔姆、为了复仇而重获新生的被治愈者们。 这支混合了大半个天空势力的恐怖军队并没有全部涌入要塞,而是如同一张巨大的捕食网,从高空俯冲而下,瞬间覆盖了戈迪拉地区的每一条交通要道,每一处战略节点。 战火,在一瞬间点燃了整个戈迪拉。 『天空可是属于我们伊扎利安的游乐场啊!』 地上层的赤钢成员们面如死灰。这一刻,他们引以为傲的要塞不再是庇护所,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坟墓。 特利维坦坐在位置上,手指死死地捏着那一撮灰白的胡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敌军,浑浊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些许愁容。 (被算计了啊……)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地盘,在这经营多年的戈迪拉,此刻竟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呵?你们以为现在才是绝境?可笑……早在刚才就是了,要我告诉你们吗?』 克拉茨的声音混合着龙威,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赤钢成员的心头。他居高临下,眼神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猡。 『除了卢密斯以外,威达,海格力士……确认死亡。』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 『复制仪,面具女士,已被我们回收。』 还没等赤钢众人消化这恐怖的情报,克拉茨继续无情地宣判: 『你们地下两层的主力部队,正在被安德罗森带人屠杀,那些被你们瞧不起的“年轻人”,现在正把你们的精锐当做杂草收割。至于外部战场……光说斯奎尔克一个人就把那群盖恩正规军堵在了门口,十个人里能有一个侥幸溜进来就算那是奇迹。』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至于那些你们指望的、戈迪拉境外的援军,哪怕全速赶来,恐怕也还要半个小时吧?』 “啊啊啊啊——!”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连环打击,绝望地惨叫出声。半个小时?在这里,面对这群怪物,他们连半分钟都撑不住。 『这一局,已经是“将军”了啊。』 克拉茨不再看那些颤抖的蝼蚁,视线锁定在了特利维坦身上。 『兰加艾露,林恩同学,这群垃圾就交给你们了。除了那个莱恩克劳斯和那个轮椅上的怪胎,剩下的不过是乌合之众。至于我嘛……』 长枪猛地一振,枪尖直指那枯瘦的身影。 『就送这个老东西上天。』 吼——! 话音未落,古龙海尔芬那布满利齿的大嘴猛然张开。喉咙深处,混沌的暗红与雷霆的亮紫疯狂压缩,一颗足以融化钢铁的混沌火球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直扑特利维坦的面门。 『活水吞噬!』 特利维坦手中的世界树枝杖重重顿地。 空气中凭空涌出大量诡异的绿色水流,它们并非自然界的水,而像是某种活物般蠕动着,瞬间形成一张巨大的水网,将那狂暴的混沌火球死死包裹。 兹拉——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足以焚城的火球在接触到那绿色水流的瞬间,竟像是被强酸溶解的腐肉,迅速失去了热量与形态,最终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废液洒落。 趁着这一瞬的掩护,特利维坦脚下绿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绿色的流星冲天而起,直逼苍穹。 『哈,不想要痛快的死法吗?』 克拉茨大笑一声,背后突然猛地张开三对光翼。他松开海尔芬的背脊,人龙分离躲开了这冲天一击。海尔芬咆哮着冲向另一侧盘旋,而克拉茨则手持长枪,悬停在半空,与特利维坦遥遥相对。 特利维坦也在空中稳住身形平稳飘浮,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嚯嚯……这个姿态,想不到学生里还混进了艾克薇尔的主祭啊。我们引以为傲的皇家学院,滋味如何啊?』 『比下水道都恶心啊。』 克拉茨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长枪雷光缠绕。 『我说,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啊,老东西。』 『呵呵……』 特利维坦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手中的枝杖轻轻敲击着空气。 『除了卢密斯的死稍显意外,剩下的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吧。特别是……如果能把你,还有地下的安德罗森都做成素材回收的话,这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不如说,赤钢可是赚大了啊!』 『真是不错的白日梦啊。』 克拉茨眼神骤冷,身后光翼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不过作为遗言……就差点意思了啊。』 第168章 龙与龙亦有差距 『吼————!!』 海尔芬的喉咙深处涌动着如同岩浆般粘稠的金红色光芒,随着一声震颤天地的咆哮,一道不仅炽热且带有神圣属性的液态火柱喷薄而出。那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如瀑布般倾泻的高密度圣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灼得扭曲变形,直逼特利维坦的面门。 面对这足以融毁城墙的攻势,对方却只是淡然地抬起手中的世界树枝杖。那干枯的杖尖轻轻一点,仿佛触碰到了空间的某个节点。 『散。』 就在液态圣炎即将吞没他的瞬间,那原本凝聚如柱的能量竟被杖尖强行剖开,化作数十股细流,如同撞上礁石的溪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溃散而去,只在他身后留下一片绚烂却无害的火雨。 几乎是同一时刻,克拉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特利维坦身后。他手中的宽刃长枪缠绕着狂暴的苍雷,带着撕裂风雷的威势,对着特利维坦的后脑狠狠劈下。 然而,枪刃触及实体的触感并未传来。 『嗯?』 克拉茨瞳孔微缩。眼前的特利维坦竟如同被劈开的水流一般,身体从中间整齐地一分为二,枪刃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紧接着,那分开的两半躯体在液体的涌动声中迅速合拢,瞬间恢复原状,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改变。 (水元素身躯的最终形态吗……物理免疫?) 克拉茨心中暗惊,动作却未有丝毫停滞。他借力向后翻腾,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散发着土黄色光晕的多边体结晶——那是安德罗森赠予的增幅媒介。 他将结晶抛向高空,指尖魔力流转,牵引着穿透云层的阳光精准地聚焦其上。 『曳虹!』 原本无形的阳光在穿过结晶的瞬间被增幅、折射,化作七道色彩斑斓却蕴含着毁灭性高温的镭射光束,以光速直刺特利维坦的死角。 『雕虫小技。』 特利维坦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抓。空气中无数微小的孢子瞬间疯长,眨眼间便在他面前编织成一道厚实的活体植物墙壁。那七彩的毁灭光线轰击在墙壁上,竟没有将其击碎,反而像是养料一般被那些诡异的藤蔓贪婪地吸收。 植物墙壁在吸收了光能后瞬间膨胀巨化,如同遮天蔽日的魔怪,张牙舞爪地向克拉茨反扑而来。 与此同时,下方的海尔芬抓住了机会。古龙身披红色的雷霆铠甲,从低空以极速向上冲刺,布满獠牙的巨口猛然张开,试图从下方将特利维坦连同那植物墙壁一同咬碎。 『滚开!』 克拉茨背后的六翼猛然弯折,随后如六柄利刃般向前突刺,将那袭来的巨大植物墙壁硬生生顶住。伴随着一声暴喝,他双臂发力向两侧猛撕,那坚韧无比的魔化植物竟被他徒手撕得粉碎,漫天绿汁飞溅。 而在下方,特利维坦面对海尔芬的巨口,身形却以一种极其违和的柔软度做出了最小幅度的闪避。他手中的世界树枝杖顺势一划,那看似脆弱的木杖竟比神兵利器还要锋利,瞬间割开了海尔芬坚硬的龙鳞。 『吼!』 海尔芬吃痛怒吼,几片还在冒着雷光的龙鳞混合着龙血洒落长空。 克拉茨眉头紧锁,视线扫过下方,却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此刻正操控着战场上那些刚刚死去的赤钢精英尸体。 那些尸体早已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养分。诡异的墨绿色藤蔓在他们的皮肉下穿梭,从他们空洞的眼眶中,竟然盛开出了妖艳的鲜花。而在他们的背部,巨大的花瓣与绿叶交织成了丑陋的翅膀,支撑着这些“傀儡”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 这根本不是复活,而是亵渎。 这些被植物寄生的尸体挥舞着被魔力强化的兵器,有的扑向地面的林恩和兰加艾露,有的则如同自杀式无人机般向着克拉茨蜂拥而来。 『喂喂……你这能力也太邪门了吧!』 克拉茨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海尔芬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庞大的身躯猛然调转,对着下方冲上来的植物士兵俯冲而去。龙爪挥舞,瞬间将几具干尸碾成粉末。但很快,更多眼眶中开着鲜花的尸体前赴后继地补了上来。 特利维坦站在高处,看着这场盛大的尸体舞会,那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哦呀,你们和那个天使小丫头才是,一个个吓死人了啊。』 (这老不死的是个德鲁伊,八成能和那些被寄生的烂肉搞出什么连锁反应。这里满地都是尸体,简直就是他的无限军火库,再耗下去会被这些杂碎活活拖死,必须转移阵地。) 克拉茨心念电转,但他也清楚,对方绝不会乖乖配合。一旦自己主动撤离,特利维坦绝对会转头去搞林恩或者兰加艾露,根本不会理会自己。 (看来得给他下点猛药,逼着他不得不挪窝啊。) 『葵尸龙。』 还没等克拉茨构思好具体的战术,特利维坦枯瘦的手指已经开始舞动。随着他低沉的吟唱,地面上那一滩滩血肉模糊的混合物中,无数诡异的草丛疯狂窜出,它们相互纠缠、扭曲,眨眼间便构筑成了两头巨龙的形状。 确切地说,那是两具早已腐烂的飞龙尸体,被那些贪婪的植物强行缝合了起来。龙骨上缠满了藤蔓,腐肉间开出了艳丽的恶之花。 两头葵尸龙发出嘶哑的咆哮,振翅带起一股腥风,径直冲向克拉茨。 克拉茨头也没回,身后那狂暴的风压告诉他,那个大家伙来了。 海尔芬裹挟着红色的雷霆撞入战场,带电的龙翼横扫,瞬间将挡在前面的一排寄生士兵拍成碎肉。它没有任何减速,直奔那两头葵尸龙而去。 半空中,古龙与尸龙狠狠撞在一起。 葵尸龙张开满是獠牙和花瓣的大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尸毒吐息;海尔芬不甘示弱,神圣的金色火焰吐息迎头撞上。两股能量在空中对冲,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 葵尸龙身上的骨刺如暴雨般射向海尔芬,与此同时,地面上更多寄生士兵体内的骨骼也在植物魔力的催动下破体而出,化作锋利的骨矛射向空中的克拉茨。 海尔芬猛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怒吼。声波夹杂着龙威扩散开来,将那些飞来的骨刺在半空中尽数震成粉末。 克拉茨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借着爆炸产生的气浪,整个人再次拔高,跃升至特利维坦的头顶。 特利维坦抬手一招,巨大的植物触手凭空浮现,试图拦截这从天而降的一击。然而克拉茨这一枪势大力沉,枪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厚实的植物组织,直刺特利维坦的本体。 特利维坦故技重施,身体在接触枪尖的瞬间再次液化,试图规避物理伤害。 但这一次,克拉茨早有准备。 枪尖刺入水流的瞬间并没有急于贯穿,而是猛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电流。狂暴的雷属性魔力在特利维坦液化的体内炸裂,水体瞬间沸腾。 『呃……』 特利维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液化的身体剧烈颤抖。被电击蒸发的部位迅速生长出墨绿色的植物组织,强行修补了受损的水躯。吃了暗亏的他不得不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很好。) 克拉茨眼中闪过精光。 (就是这样,一点点把他逼离这个尸体堆,只要别让他操控那些尸体干扰我,就好办多了。) 不远处,海尔芬与葵尸龙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古龙在空中灵活地翻滚,避开了一次致命的撕咬,随后那条布满棘刺的长尾如同一条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一头葵尸龙的侧腹。 『咔嚓!』 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那头葵尸龙被直接抽得失去平衡,向下方坠落。海尔芬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对着那下坠的尸龙张开了巨口。 高浓度的神圣吐息再次倾泻而出,瞬间将那头葵尸龙连同身上的寄生植物彻底吞没,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第169章 堕向大地吧 克拉茨没有给特利维坦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声尖锐的口哨撕裂长空,身形再次拔地而起。雷光在他脚下炸裂,激荡的电流将试图拦截的寄生士兵瞬间冲散。海尔芬心领神会,巨大的龙翼拍打气流,在半空中接住了下落的主人。 克拉茨稳稳踏在龙背上,一人一龙仿佛融为一体。细碎却致命的雷属性与圣属性轻型魔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封锁了特利维坦所有的闪避路线。海尔芬凭借惊人的机动性,在植物触手与骨刺的缝隙间穿梭。克拉茨拍了拍龙颈,海尔芬猛然加速,再次向着处于下方的特利维坦发起俯冲。 交错的瞬间,克拉茨手中的宽刃长枪横扫而出,枪刃拖曳着耀眼的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仿佛能割裂大气的焦痕。特利维坦被迫停止对葵尸龙的生命力输送,干枯的双手猛击虚空,无数藤蔓疯狂生长,构筑成厚重的植物壁垒抵消了这致命一击。 那头再生的葵尸龙嘶吼着扑来,克拉茨果断弃龙。他从高空坠落,枪尖直指特利维坦的咽喉。就在枪锋距离那苍老的皮肤仅剩寸许时,特利维坦再次凭空召唤四根的粗大的巨型藤蔓死死缠住了枪杆,几名寄生士兵也不顾死活地撞向枪身,强行改变了攻击轨迹。特利维坦借机发力,操控藤蔓将克拉茨狠狠甩向远方,数条猩红的血藤紧随其后,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 『啧!』 克拉茨厌烦地咋舌,神圣的金色光辉以他为中心爆发,形成一道球形的抗拒光环,将那些恶心的血藤尽数弹开。 与此同时,失去了特利维坦支援的葵尸龙迎来了它的末日。 海尔芬撞开了纠缠的杂兵,直冲云霄。在高空中,它全身的鳞片竖起,原本苍蓝的雷电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暴虐的赤红。 在高空的顶点,古龙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红色的雷电在它的双爪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雷电光刃之形。海尔芬旋转着身躯,如同一道猩红的旋风从天而降,那蕴含毁灭气息的雷斩瞬间将葵尸龙连同周围的寄生士兵绞成了漫天碎肉。 但这只是前奏。 克拉茨手中的长枪光芒暴涨,化作一柄长达数十米的巨型雷电光矛。他再次跃起,与俯冲而下的海尔芬汇合。 人与龙,雷矛与雷刀,在这一刻完美重叠。 『滚回你的地上去!!』 克拉茨与海尔芬合力,以此生最狂暴的姿态撞向特利维坦。 特利维坦看着那根本无法回避的毁灭冲击,老脸扭曲,发出了苍老的嘶吼。他调动了体内所有的魔力,无数植物疯狂生长,在他身前构筑起一道又一道最强的防御壁垒。 『轰隆隆隆——!!』 天空仿佛崩塌了。特利维坦如同被陨石击中,硬生生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推着向斜下方坠落。层层植物壁垒在雷光中崩解,他整个人化作一颗绿色的流星,重重地砸进了工业园区外部的地面。 烟尘四起,大地龟裂。 攻击结束,海尔芬双翼一展,优雅地拉升高度,重新盘旋在天际,那双龙瞳死死盯着下方的尘埃。 废墟之中,特利维坦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双耳也因为刚才那近距离的雷鸣震荡而渗出殷红的血液。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张老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克拉茨,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嘲弄。 『咳咳……威力不错。但是,你有个致命的失误啊……』 特利维坦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这里可是地面了啊,天空主祭。』 …… 克拉茨对此嗤之以鼻,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折线,再度向地面俯冲而去。枪尖裹挟着风雷之声,直指废墟中的特利维坦。 然而,双脚踏在大地之上的特利维坦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枯瘦的手指只是轻轻勾动,周围龟裂的混凝土缝隙中便喷涌出无数令人作呕的植物。那并非寻常的花草,而是长着类似人类牙齿的捕蝇草、如同腐烂肠道般蠕动的暗红色藤蔓,甚至还有状如巨大眼球的孢子囊。 这些扭曲的植物器官配合着从泥土中爬出的寄生士兵,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绞杀向落地的克拉茨。 『啧,究竟是不是呢?我确实是天空主祭,又不是离开天空就活不了。区区这种东西……』 克拉茨落地瞬间长枪横扫,将逼近的一株食人花斩断,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轰——!』 盘旋在低空的海尔芬早已蓄势待发,张口便是一道高纯度的神圣高温吐息。金红色的龙炎如瀑布般浇灌而下,将方圆数十米内的扭曲植物瞬间碳化,连同那些试图偷袭的寄生士兵一起烧成了灰烬。 但下一秒,焦黑的土地蠕动起来。 新的嫩芽踩着旧的灰烬疯长,速度比刚才更快,形态比刚才更狰狞。那无穷无尽的再生速度让克拉茨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种程度的拖延时间……没完没了。) 他不打算继续在地面纠缠,既然对方想把自己留在地上,那就偏要回到天上去。克拉茨双腿微曲,雷光在脚底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试图冲回那属于他的绝对优势领域。 但这正中特利维坦下怀。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中的世界树枝杖猛然顿地,宝石末端深深刺入泥土,浩瀚而阴森的自然魔力瞬间注入地脉。 『去吧,苍郁国度。』 大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以特利维坦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地面瞬间崩解。无数粗壮得如同古树主干般的根须和藤蔓冲天而起,它们相互交织、硬化,在眨眼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牢笼,将刚刚起跳双脚离地的克拉茨硬生生扣在其中。 天空被遮蔽了。 海尔芬愤怒的咆哮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植物壁垒之外。克拉茨悬停在半空,却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上下左右,甚至连脚下原本的地面,此刻都已被蠕动的植物组织彻底覆盖。 『现在是我的领地了,年轻人。』 特利维坦站在由藤蔓编织的平台上,缓缓抬头看着被困住的克拉茨,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弧度。 『而且,只有你一个了。』 克拉茨落回“地面”,脚下的触感柔软而黏腻,仿佛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他没有废话,手中长枪抡圆,汇聚全身力量挥出势大力沉的一击。 『当!』 枪刃斩在墙壁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那看似植物的壁垒只被切开了一道浅浅的小口子。透过伤口,克拉茨惊讶地发现,那植物纤维的深处,竟然包裹着鲜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骼。 还没等他看清,伤口处的肉芽便疯狂蠕动,眨眼间恢复如初。 外侧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和高温的炙烤感,显然是海尔芬正在疯狂地用圣火喷吐牢笼,但这诡异的“苍郁国度”竟纹丝未动,连一丝热气都没有透进来。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我的终极研究,与外面那些普通的植物不可同日而语。』 特利维坦抚摸着身边的藤蔓,如同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克拉茨眯起眼睛,收起长枪,在这诡异的空间中与老者对峙。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常春藤”吗?』 听到这个词,特利维坦那张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惋惜。 『很遗憾,虽然原理相同,但这不是常春藤。』 克拉茨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违和感。 『原理相同?』 第170章 何为作茧自缚 『体验一下吧!』 特利维坦放肆地用着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大笑道。 随着这声令下,整个“苍郁国度”彻底沸腾。四面八方的墙壁如同活物般蠕动,无数惨白的骨刺从藤蔓间隙中爆射而出,地面的血荆棘更是化作一条条疯狂的红蟒,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在这狭窄且充满恶意的密闭空间里,克拉茨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骨刺与荆棘的缝隙间极限穿梭。每一次落脚,地面都会生出新的利齿试图撕咬他的战靴;每一次侧身,都有带毒的尖刺擦着他的盔甲划过。 这里是特利维坦的绝对领域,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杀机。 『除非老朽死亡,或者使用至纯的纯净火焰,否则这个藤蔓牢笼不会被破坏!』特利维坦站在高处的藤蔓结上,俯视着狼狈躲闪的克拉茨,语气中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你那条龙也好,你也好,要么是圣火要么是雷电的高温,不会有纯净火焰的使用能力!』 克拉茨侧身避开一记致命的横扫,眼中寒光一闪。 (本来我就打算用第一种方法啊……宰了你就行了。) 『哈!!』 一声暴喝,金色的神圣冲击波以克拉茨为中心猛然爆发,那是高浓度的圣属性魔力,瞬间将周围逼近的荆棘与骨刺震得粉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撑开了一片绝对空间。 紧接着,昏暗的植物牢笼内亮起了一片片刺眼的雷光。那是克拉茨在移动中布下的节点。 『灭!』 随着心念一动,每一处亮光都射出一道耀眼的雷矛,数十道雷光交织成网,直逼特利维坦。 特利维坦冷哼一声,手中权杖挥舞。地面瞬间隆起,足足三只体型巨大的葵尸龙破土而出,用腐朽的身躯构筑起一道肉墙。雷矛轰击在尸龙身上,炸得血肉横飞,其中一只因为瞬间吸收了过量的雷电,身体直接碳化崩溃,倒地不起。 但这正是克拉茨等待的瞬间。 他口中默念祷告,狂暴的苍雷缠绕周身,整个人跃至半空。手中的长枪在魔力的灌注下极速旋转,化作一柄巨大的螺旋雷矛。随即如陨石般坠落,螺旋雷矛瞬间贯穿了一只葵尸龙的胸膛,余势未减,狠狠刺入了“苍郁国度”的底面。 电流顺着枪身疯狂注入这植物地面,不仅余势不减,反而越来越湍急,越来越狂暴。 特利维坦脸色骤变,瞬间预感到了什么。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化为一滩流水,沿着墙壁逆流而上,迅速流淌到了天花板的角落,并召唤出厚重的植物层层包裹住自己。 下一秒,毁灭降临。 轰隆隆隆——!! 巨型雷矛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狂暴的雷霆在这密闭空间内肆虐,将剩余的葵尸龙瞬间撕成碎片,连同保护特利维坦的植物壁垒也被炸得灰飞烟灭。整个牢笼内部化作了一片雷电炼狱。 烟尘散去,特利维坦重新凝聚出人形,虽然并未受到致命伤,但那张老脸上已满是震撼。 『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但到此为止了!』 他怒吼一声,无数血红色的荆棘疯狂缠绕在世界树枝杖上,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蹬墙而下,对着克拉茨刚才落地的位置狠狠砸去。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伴随着无数荆棘刺出的爆炸,泥土飞溅。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特利维坦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现在,这里也是我的国度了。』 克拉茨的声音,竟然从空间上方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幽幽响起。 特利维坦抬头望去,只见克拉茨正悬浮在半空,周围的气流诡异地扭曲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托举。 『你的领域?年轻人,这是什么意思?』 特利维坦虽然嘴上依旧保持着轻松的语调,但刚才那必杀一击的失手,明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克拉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着属于长生种的淡漠。 『首先,我比你年纪大……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这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搅动着周围的空气,指尖缠绕着并非雷电,而是锐利的风刃。 『你不会以为,身为天空主祭,我只会神圣和雷电两种属性吧?』 随着他的话语,特利维坦突然感觉到耳膜一阵刺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天空的另一种体现还有——风。』 克拉茨张开双臂,身后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我复现了高空的气压和风。也就是说,这里现在与万米天空没有区别了。』 特利维坦脸色微变,那种缺氧的眩晕感和低气压带来的身体肿胀感迅速袭来。 克拉茨看着对方逐渐难看的脸色,冷笑道: 『懂了吗?通常情况下,想要在地面制造这种环境不会这么顺利。但这就要感谢你自己设置的这个密闭牢笼了啊……那么,重新考虑一下你的遗言吧,』 …… 随着新的一轮雷鸣声在被压缩的空间内炸响,克拉茨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狂乱的气流之中。在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万米高空”里,重力与气压成为了他最锋利的辅佐。 唰! 一道金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特利维坦身后,缠绕着雷霆的长枪带起凄厉的破风声。特利维坦只来得及凭借本能将世界树枝杖横在身后。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枯瘦的身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下跌落。还没等他调整姿态,克拉茨的身影再次凭空消失,下一秒又从正上方狠狠踏下。一次,两次,无数次。金色的雷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粉碎岩石的动能。 特利维坦根本无从反击。在这极度缺氧且重压的环境下,他的反应神经迟钝得可怕,只能像个沙袋一样被动挨打,手中的树枝杖虽然坚硬,却护不住全身。 『这可真是我翱翔过的最狭窄的天空了,但是,结束了。』 克拉茨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听不出具体的方位。 当雷光骤歇,他已然悬停在特利维坦的正前方。掌心中,一枚纯白耀眼的光球正在疯狂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没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手掌一握,光球瞬间膨胀、拉伸,化作一座由纯粹光辉构筑的囚笼,将特利维坦死死锁在其中。 『你应该知道,光属性对我没用。』 特利维坦站在光栅之中,虽然狼狈,但语气依旧平稳。作为操控植物的德鲁伊,光是他的养分,而非毒药。 『又有人误会了啊。』 克拉茨看着笼中的猎物,眼神中透着一股怜悯。 『神圣和光可是两回事。之前那次没用是因为那是自然界的光,而这一次,是纯粹的圣属性力量!』 话音未落,光之牢笼内部骤然生变。无数尖锐的光叉从牢笼的内壁生长而出,没有任何死角,向着中心疯狂穿刺。 特利维坦试图再次液化身体,但在神圣属性的压制下,那具苍老的躯体仿佛被凝固在了原地。 噗嗤!噗嗤! 血肉撕裂声接连响起。光叉无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肺叶被刺穿,肝脏被搅碎,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就被高温蒸发。特利维坦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挂在光叉之上,剧烈抽搐了几下后,彻底失去了力气。 光芒消散,囚笼瓦解。特利维坦浑身是血地摔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再也无法站起。 『还有什么遗言吗,老东西?』 克拉茨散去手中的长枪,缓缓落地,腿甲踩在焦黑的植物残骸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特利维坦艰难地翻了个身,仰望着上方并不存在的天空,嘴角溢出大量黑色的血沫。 『哦呀,以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战胜不了你们这些半步踏进神域的存在吗……』 『你就知足吧,能把我逼到这一步。』 克拉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你为什么不用那个“常春藤”呢?那不是你的得意之作吗?难道不是战斗用的吗?』 『已经用了啊,不如说她还好好的呢……』 特利维坦那张满是褶皱和血污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看着克拉茨那疑惑的表情,他缓缓吐出了真相。 『就是那个轮椅上的孩子啊。』 克拉茨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的画面——那个坐在轮椅上毫无生气的身影,周围那些仿佛有自我意识般护主的藤蔓,还有那些操控尸体的诡异花朵。 (早该想到的!) 第171章 依然是你的敌人 『原来神圣属性不止是光啊,想不到死前还能认知到这个误区。』 特利维坦躺在血泊中,声音因气管破碎而嘶哑,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 『黑暗也不一定是邪恶的。』 克拉茨淡漠地回应,手中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时刻警惕着对方的临死反扑。 『这我知道,你想说赛丽娅的事情对吧。那个修女的力量不是邪恶,我一直知道,我也很欣赏她救济人们的样子。』 特利维坦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但是她的救济终究只能救一部分人,十几万人,还是太少了。我所追求的,是真正的救济。看到“常春藤”了吗?很棒吧。』 他费力地抬起只剩半截的手指,指向虚空。 『和这个“苍郁国度”不同,即使我死了,她也能安然无恙。但那也只是半成品,虽然有着几乎永恒的生命和人类的身姿,但终究只是植物操控、有生理需求、会说话的尸体罢了。要是有“全治愈者”的权能,我就能做到真正的……让人起死回生了。』 克拉茨看着脚下的老人,心中那股对赤钢的厌恶感中掺杂了一丝寒意。他见过无数残暴的赤钢军人,但特利维坦不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理解,也不打算置评。告诉我,你和那个铁鸦阿提米克的“那个计划”是什么?和面具女士有没有关系?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呵呵……』 特利维坦咧开嘴,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出嘴角。他没有回答,只是最后一次调动了体内残存的魔力。 噗嗤!咔嚓! 地面骤然刺出数根惨白的骨刺,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贯穿了他自己的胸膛,其中一根更是从下颚刺入,从天灵盖粗暴地穿出。鲜血顺着骨刺蜿蜒而下,特利维坦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甚至还残留着嘲弄的笑意。 (这个疯子!!唉,虽然不意外会发展成这样。) 克拉茨眉头紧锁,看着那具自行损毁的尸体,无奈地散去了手中的魔力。 …… 随着施术者的死亡,周围那密不透风的植物囚笼开始迅速枯萎、崩解,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空气中。久违的战场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 『线索断了啊。不过……常春藤……兰加艾露不会纯净火焰啊,要看林恩先生的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海尔芬收拢四翼,带着雷鸣般的低吼俯冲而至,亲昵地用硕大的龙首蹭了蹭克拉茨的肩膀。克拉茨顺手抚摸着它温热的鳞片,目光投向远处。 在那里,哈罗德正悬浮在半空,手中的双叉戟挥舞,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指挥着面前的伊扎利安军队迎击盖恩的正规援军。而在另一侧,蝶与魅音的身影也正快速穿梭而来。 克拉茨翻身骑上海尔芬,几个起落便与众人汇合。 『哈罗德,怎么样?巴鲁斯和斯奎尔克呢?』 哈罗德优雅地落地,摘下那顶有些歪斜的黑色礼帽行了一礼,哪怕在战场上也保持着那种歌剧般的腔调。 『克拉茨大人,巴鲁斯和莱扎分别去其他地区指挥了,斯奎尔克将军去堵住原本要塞的地下入口了,以防止有任何活口从中溜出来。』 『很好。』 克拉茨点了点头,表情却一转严肃。 『哈罗德,你直接飞去地上层,务必告诉林恩,那个轮椅上的女人必须用“纯净火焰”才能对付……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这是特利维坦死前透露的唯一弱点。魅音小姐,蝶,你们从地下二层赶过去,收割剩余敌人的生命并夺取赤钢的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资源,这里的指挥由我来接手。』 『明白。』 魅音与蝶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化作两道残影冲向要塞方向。 哈罗德则重新戴好帽子,背后的恶魔之翼猛然张开,卷起一阵黑色的旋风冲天而起。 然而,就在他升入高空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充满恶意的机械锁定声在云层中响起。哈罗德的身影,已然完全暴露在某种远程狙击设备的瞄准镜十字中心。 …… 那来源正是春香,她银白色的魔导机甲悬停在半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宛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疲惫不堪的野兽。驾驶舱内,魔导通讯装置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赤钢官员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藏守春香耳膜生疼。 『我们都在浴血奋战,你在干什么!』 『上啊,你还是不是赤钢的干部!』 春香面无表情地听着,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早已没有了往昔作为英雄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还有你的那些亲朋好友全都宰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春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而沙哑。 『……遵命。』 通讯切断,驾驶舱内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来必须要上了,最起码堵住他们的嘴……) 机甲推进器喷射出幽蓝的尾焰,锁定了那道在空中疾驰的黑色身影。 (但是如果消极对战苟活下来,恐怕在赤钢眼里也是同样的性质吧。那么……干脆战死在这里吧。这场战斗,赤钢已经大势已去了,正是最好的机会啊。只要我为了赤钢战死,我的家人们,朋友们,大家都能被解放了吧……) 银白机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咬着哈罗德不放。春香看着雷达上那个红点,心中却只有无尽的悲凉。 (身为最后一战,真是毫无荣耀可言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追到了赤钢要塞外围的工业园区上空。四周是林立的烟囱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是个适合埋葬的地方。 (就在这里结束吧。)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银白机甲肩部装甲翻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导弹发射口。多个炮口开始汇聚能量,红色的锁定光圈在哈罗德的背影上重叠。 然而,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驾驶舱内炸响。 『警告!高能反应!警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数道细小却极其精准的激光束从侧翼射来,不偏不倚地倾泻在那些刚刚充能完毕、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炮口上。 (什么?!这么精准?) 这种时候发射导弹,意味着必然炸膛。春香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切断了能源供给,机甲在空中猛地一顿,强烈的反冲力让她差点撞在操作台上。 那种攻击角度,那种对弱点的把握……就像是对她的机甲了如指掌一样。 『是谁?!』 机甲内置的扩音装置将她的质问声放大,回荡在工业园区的上空。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烟囱后方缓缓升起。 春香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不会吧……这是……噩梦吗?) 那是轻型构造,背部有着标志性的双翼,通体漆黑如夜。虽然装甲的流线型似乎经过了某种更完美的微调,武装布局也比记忆中更加合理且致命,但那独特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罗莎莉的机甲。 只是此刻,那原本光滑冰冷的黑色装甲上,缠绕着一圈圈狰狞的荆棘装饰。 (不,不会的,冷静下来……那个邪光干部已经死了,连尸骨都烧焦了。这肯定是当年作为战利品被东之国城市区的人卖给这群人了,现在的驾驶员只是个陌生人!) 她在心中拼命地寻找着借口,试图否认那个让她灵魂颤抖的可能性。 然而,通讯频道里突然强行接入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那个期待瞬间被击得粉碎。 『怎么了?这么久过去了,已经认不出我了吗?』 那声音,平静却充斥着压迫感。 『还是说……我弱到不值得被你记住呢?』 『!!』 春香的呼吸停滞了。 而此时,已经飞到远处的哈罗德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幕。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即转身继续向着要塞飞去。 (命运真是讽刺啊……那就把舞台留给她们吧。) 第172章 再保卫一次祖国如何 那熟悉又冷冽的声音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强行唤醒了深埋在记忆废墟下的东西。那是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为了保护东之国而燃烧热血、为了复仇而挥剑的藏守春香。那份曾经的荣耀此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现在这个沦为赤钢傀儡、满手血腥的自己。 春香的声音变得抽搐,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你这种人还活着!』 与之相对,黑色机甲驾驶舱内的罗莎莉只是抬手调整了一下头上的指挥官帽,神色复杂。 『没想到还会有机会再和你一决胜负啊。』 (我究竟是想,还是不想呢……) 这本该是她复仇的绝佳机会,曾经在邪光时期,心高气傲的她做梦都想击败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东之国英雄”来证明自己。但是现在……一心想要忏悔赎罪的她,为什么命运偏偏要安排她再次与这个象征着她罪孽的英雄战斗?这简直就像是命运恶劣的玩笑,在时刻提醒她,无论怎么挣扎,那段侵略者的过去永远都会如影随形。 春香看着那台黑色机甲,看着那个曾经的战犯如今却驾驶着精良的装备,语气中甚至透着一股她早已失去的从容。 『为什么!为什么反而是你这种家伙现在能过得像模像样,回答我!你这个侵略东之国的罪人!』 伴随着怒吼,银白机甲周身所有的武器舱口全部开启。春香愤怒地扣下扳机,丝毫不顾及能源损耗,导弹、光束、实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将整片空域染成了毁灭的颜色。 罗莎莉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的火光,但在她的视野里,这些攻击被迅速分解成无数的数据流。 (弹道杂乱,情绪化严重,只有左侧的三发高爆弹和右翼的集束光束有威胁。) 她瞬间完成了目测与扫描,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跳动。黑色机甲仅仅做出了几个微小的侧身与翻滚,同时精准地射出几道低功率的拦截激光,仅仅引爆了那几枚关键的导弹。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其余无效的攻击,烟尘散去,那台缠绕着荆棘的黑色机甲毫发无损,甚至连护盾的能量都没有明显下降。 罗莎莉打开扩音器,却说出了对春香来说最残酷的话语。 『藏守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现在的形势,是赤钢引领盖恩帝国在准备侵略东之国,而你是赤钢的干部,这种情况下,为何说我是……』 这句话是事实,冰冷且确凿。可是对春香来说,这简直是世间最恶毒的讽刺。曾经的侵略者如今站在正义的一方,指着鼻子告诉自己这个曾经的守护者:你才是那个协助侵略自己祖国的罪人。 在那一瞬间,春香眼中的世界崩塌了。 『吵死了!闭嘴!』 她崩溃地大喊,仿佛要把这些年经历的所有痛苦、堕落、被威胁的恐惧以及内心日夜不停的煎熬,全都通过这一声嘶吼宣泄出来。银白机甲不退反进,像是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光束军刀再一次向着罗莎莉冲了过去。 那记毫无章法的斩击被黑色机甲轻描淡写地侧身避开,光束军刀仅仅燎焦了空气。紧接着,通讯频道内炸响了一个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春香的脸上。 『你才是!别给我开玩笑了啊!!』 罗莎莉的声音不再平静,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曾经我还是那个邪光罪人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想亲手击垮你一雪前耻吗!那时……那时的你,的的确确是我挥之不去的阴影!是难以逾越的高山!然而……』 黑色机甲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透过屏幕直刺而来。 『你看看现在的你,像什么样子!我自以为的宿敌,就是这么可怜的……可悲的……只会挣扎的傀儡吗……』 (可悲的……傀儡……) 银白机甲无力地垂下了双臂,驾驶舱内,春香绝望地瘫软在座椅上。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阴影遮住了她那双原本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有眼前的罗莎莉是真实的。她多希望只要闭上眼再睁开,时间就能倒流回几十年前,回到那个虽然战火纷飞、虽然家园被毁,但自己满腔热血、心中毫无迷茫的时刻。那时候的她,是英雄,而不是现在这个空壳。 『唉,我也不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所以……接着吧。』 黑色机甲的手臂装甲弹开,弹射出一个小巧的数据模块,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银白机甲。 出于机师的本能,春香下意识地操纵机甲接住了那个模块。 (这是,场景模拟模块吗) 『你知道,我不会在这里动手脚。』 春香颤抖着手指,半信半疑地将模块插入了接口。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当做被骗了试试看又如何。 …… 刹那间,全息投影装置启动,周围灰暗冰冷的戈迪拉工业园区被无数的数据流覆盖、重组。赤红的天空被硝烟弥漫的苍穹取代,钢铁厂房化作了记忆中那个燃烧着的东之国城市区街道。残垣断壁,警报声,还有那熟悉的、令人心碎又激昂的战场气息。 雷达屏幕上的标识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远方原本属于赤钢的盖恩军信号,此刻被标记为了绿色的“东之国友军”;而面前的罗莎莉,以及周围的伊扎利安部队,则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邪光侵略军”。 『什么?!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春香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她很清楚,这只是场景模拟,是虚假的幻象。 但在这个瞬间,她一直以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最后愿望被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她渴望变回那个英雄,渴望心无芥蒂地为了守护而战。 而眼前的罗莎莉,不正是那个她期盼已久的——既是赤钢的死敌、又是曾给东之国带来伤痛的完美对手吗?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舞台啊。 罗莎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挑衅,又似乎藏着某种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默契。 『怎么?难道说?已经到了面对邪光的干部都需要犹豫的地步吗?你不想……保护东之国吗?』 春香苦笑一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觉得这真的是太讽刺了。那个过去的罪人,居然正在逼迫自己这个堕落的前英雄找回正义。简直……简直就像是对方在哄着自己一样。 但这讽刺,却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春香早已枯竭的心脏。 既然现实如此残酷,那就把它当成一场必须要醒来的梦吧。 阴影从春香的脸上褪去,那双红瞳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火焰,那是属于“东之国英雄”的眼神,是那个曾经让无数侵略者胆寒的眼神。 银白机甲重新握紧了光束军刀,引擎发出高亢的轰鸣,宛如重获新生的咆哮。 『罗莎莉……觉悟吧!』 第173章 英雄的落幕 两台魔导机甲在这片全息投影覆盖的“城市”废墟中高速穿梭,实际上是戈迪拉工业园区的密集厂房的楼宇成为了她们最好的掩体。每一次推进器的轰鸣都伴随着钢筋混凝土的崩裂声,全息影像中的断壁残垣在真实的撞击下化为齑粉。 罗莎莉操控的黑紫色机甲动作轻盈诡谲,如幽魂般在建筑物间折跃,紫色的脉冲弹与高能炮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然而春香此刻仿佛找回了三十年前的直觉,银白机甲在弹雨中做出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微操规避,每一次侧身都刚好让光束擦着装甲板掠过,留下一道道焦痕却未伤及根本。 抓住一次火力间隙,银白机甲猛地扭转腰部关节,上半身回旋一百八十度,巨大的机械胸腔正对后方追击的黑影,主炮口瞬间凝聚起毁灭性的光辉。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罗莎莉竟然不退反进,黑色机甲背后的推进器喷射出长达数米的紫色光焰,整台机体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不管不顾地径直撞了上来。 (疯了吗!) 春香心中一惊,虽然对方是轻型机甲,但在这种速度下的动能撞击足以瞬间过载她的能量护盾。她下意识地拉动操纵杆,银白机甲在空中强行变向,堪堪避开了正面的毁灭冲撞。两台机体在极近距离交错,金属摩擦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与火花。 『喝啊!』 没有任何喘息,光束军刀再次出鞘,与黑色机甲双手探出的两柄紫色能量切割刃狠狠撞击在一起。高能粒子的碰撞激发出耀眼的闪光,将周围的“街道”照得惨白。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银白机甲忽然发力未果般向后踉跄退去,中门大开。罗莎莉刚欲追击,警报声却在驾驶舱内炸响——那是陷阱。 春香机甲双肩原本闭合的装甲板早已悄然滑开,两门隐藏的副炮在零距离下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轰然巨响中,黑色机甲周身的能量屏障在近距离轰击下应声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 (啧,还是没能防住这一手吗?总感觉几十年前的败局就是从这种小聪明开始的啊……不过这一次,绝对不会慌乱了!) 虽然屏障破碎,但罗莎莉的操作没有丝毫停滞。与此同时,春香已经操控机甲借助后坐力飞跃至半空,居高临下,胸口的主炮再次亮起,这一次是牺牲了威力的迅捷射击,只求在对方防御真空期造成有效杀伤。 就在光束即将贯穿黑色机甲驾驶舱的瞬间,那些缠绕在机体上、原本以为只是象征“负罪”的荆棘装饰物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疯狂扭动着在机甲胸前团成一个致密的金属球。 光束轰击在荆棘球上,炸开一团剧烈的火光。黑色机甲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行数十米,双脚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但核心区域毫发无损。 紧接着,那些焦黑的荆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彻底脱离了本体,在推进器的助推下化作一张巨大的金属铁网,以此为掩护,黑色机甲调转方向,推进器全开向着复杂的工厂区深处疾驰而去。 『别想跑!』 春香怒喝一声,银白机甲周身的护盾发生器超频运转,紫色的电弧在护盾表面疯狂跳跃——“雷元素过载”。那张扑面而来的荆棘铁网撞上带电护盾,瞬间被强大的电流吸附、烧红、最后无力地从装甲表面滑落。 看着试图利用地形拉开距离的罗莎莉,春香没有丝毫犹豫,引擎咆哮着将速度推至极限,银白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她很清楚,一旦让那个战术大师拉开距离隐匿在地形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两者的距离迅速缩短时,前方那台正在全速逃离的黑色机甲突然熄灭了主引擎,紧接着,姿态控制喷口喷出反向气流,整台机体在惯性作用下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空中回旋,正对着追击而来的春香。 『什么?!』 这违背物理常识的急停反冲完全出乎春香的预料。黑色机甲借着反向推进的爆发力,如同一只折返的黑鹰,双手交叉,紫色的切割刃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死亡弧线,直取银白机甲的头部监视器。 千钧一发之际,春香猛拉制动杆,银白机甲足底的驻锄深深刺入地面,在巨大的火花中强行急停侧偏。 紫色的光刃贴着银白机甲的头顶掠过。强大的气流冲击让春香的机体剧烈摇晃,警报声响彻驾驶舱。而罗莎莉则借着这次交错的冲势,没有任何恋战,再一次与春香拉开了数百米的距离。 『该死的……』 春香暗骂一声,再次追了上去。 随着追逐战的拉长,高强度的机动规避让双方的计算力都逼近了极限。推进器的尾焰在废墟间画出一道道焦痕,春香凭借着那一股决绝的狠劲,硬生生将那台滑溜的黑色机甲从掩体密布的厂房区逼到了开阔地带。 但这似乎早在罗莎莉的算计之中。 就在冲出掩体的瞬间,黑色机甲反手打出一枚干扰弹,刚好在银白机甲护盾刷新的空档炸开,彻底瘫痪了春香的力场发生器。紧接着,小型导弹巢全开,密集的弹幕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春香不得不停下脚步进行火力拦截,爆炸产生的浓重烟尘瞬间吞没了她的视界。 就在这致盲的刹那,破风声尖锐刺耳。两柄紫色的能量切割刃穿透烟幕,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旋转飞来,轻易割开了银白机甲举起的战术盾牌,甚至削断了备用的合金剑。 就在切割刃即将回旋飞回烟雾深处时,春香甚至没有看雷达,仅凭直觉抬起炮口。 砰!砰! 两发精准的光炮在半空中截停了切割刃,将其炸成漫天紫色的光屑。 烟雾另一端,罗莎莉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能耗读数,冷静地做着最后的加减法。 (势均力敌……吗?不,虽然现在剩余能源差不多,但你开头那次情绪化的全力倾泻浪费了太多能量。利用这一点虽说有些胜之不武……) 黑色机甲不再游走,胸口与双肩的所有炮口同时展开,汇聚起幽紫色的毁灭光流。 (不过,想必你也不会有什么抱怨吧。) 『结束了!藏守春香!』 面对那酝酿中的毁灭打击,处于毫无遮蔽的平地上的春香知道自己避无可避。防御手段尽失,唯一的生路就是——进攻。 『来吧!罗莎莉!!』 银白机甲同样不再保留,将仅剩的所有能源全部灌注进主炮。 两道粗大的光柱在战场中央轰然对撞。 在这刺目的光芒与能量的激荡中,时间仿佛变慢了。春香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自己的起点是什么呢?击溃那些普通的邪光杂兵的机甲并没有让她感到什么实感。真正让她被捧上神坛、被称为“英雄”的那一刻,正是击败了邪光的第一位干部——罗莎莉。 那第一次动摇又是什么时候呢?是在东之国的广场上,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罗莎莉被剥下了一切人格游街、被愤怒的民众轮番凌辱成那副凄惨模样的时候。那一刻,她心中的正义感出现了裂痕。 而现在,自己的结局同样也是…… 罗莎莉吗 光束的角力并没有持续太久。银白机甲那因为之前挥霍而亏空的能源储备终究没能撑到最后。紫色的光流逐渐压过了白光,无情地吞噬了银白色的机体。 『是你赢了呢……』 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银白机甲彻底撕碎,化作一团燃烧的废铁。在千钧一发之际,驾驶舱被紧急弹射而出,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舱门炸开,春香狼狈地滚落出来。她大口喘息着,虽然浑身剧痛,但至少还活…… 噗——! 毫无预兆地,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土地。 并不是因为坠落的冲击,而是来自体内。 腹腔内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地搅动、捏碎她的五脏六腑。剧烈的痛苦让春香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深深抠入泥土中,指甲崩裂。 (原来……所谓的保险措施……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是赤钢在她体内设下的诅咒术式。 (不仅是不能反抗……连失败……都不被允许吗……) 赤钢不需要败者。那台银白机甲是东之国,是她过去服从的宇利川会社特制的,除了她这个“英雄”无人能驾驭,也无法量产。既然机甲毁了,战斗输了,那么她这个心存可悲正义感、知道太多肮脏秘密的驾驶员,就成了必须立刻销毁的废品。 『呃啊……啊……』 鲜血不断从她的眼耳口鼻中涌出,视野迅速被血色淹没。 第174章 只有一人的赎罪之路 看着监视器中那个在血泊中翻滚、惨叫的身影,罗莎莉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击败宿敌的亢奋感瞬间烟消云散。胜利的成就感像被冰水浇灭的火苗,取而代之的是胸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 她很清楚,从春香加入赤钢的那一刻起,这样的结局就已经注定。赤钢绝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活着离开战场。道理她都懂,可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银发少女此刻像只破布娃娃一样在地上抽搐,内脏碎片混着鲜血染红了地面,罗莎莉感到一阵反胃。 这算是赎罪吗?还是另一种罪孽的叠加? 她发誓要忏悔,发誓过要弥补对东之国的伤害。明明发誓过的……可如今,她却亲手将东之国的英雄送上了绝路。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罗莎莉打开驾驶舱,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甚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冲到那个残破的身躯旁,跪倒在满是油污和碎石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将春香的上半身抱起,让她枕在自己洁白的大腿上。 『梦……醒了吗?』 春香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嘶哑破碎。 随着她的生命力流逝,周围那个由罗莎莉构建的、东之国模拟场景开始闪烁、崩解。重新变回了赤钢要塞那冰冷、生硬的工业管道和满目疮痍的钢铁废墟。 罗莎莉看着怀中人那惨白如纸的脸庞,手指颤抖着想要按住那些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那是从身体内部爆发的崩溃,神仙难救。 『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赤钢……』 罗莎莉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宇利川会社……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春香并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力气再去解释。她只是看着罗莎莉,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充满自嘲的苦笑。 『如果我……一直只做东之国的英雄,从未变过……』 春香的目光有些涣散,却依然执着地盯着罗莎莉的眼睛。 『你我之间……还会有这么一战吗?』 罗莎莉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中的酸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冷酷的胜利者,或者至少不要在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表现得那么软弱。 『无论如何……这场战斗结束了。』 她别过头,避开了春香那过于清澈的视线。 『输给了最初的敌人……感觉如何?』 这句生硬的转折拙劣得令人发笑。春香看着她那副拼命掩饰的样子,眼中的光芒反而柔和了下来。 『比起我的其他结局吗……』 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罗莎莉的腿上,烫得惊人。 『意外地……不错啊……』 春香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的死敌,现在的送行者,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至少我终于……又一次凭自己的意志……战斗了一回啊。』 听到这句充满自嘲却又透着释然的话,罗莎莉那张向来英气逼人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春香会对她这个始作俑者之一、这个满身罪孽的仇敌露出这种毫无芥蒂的笑容。这种笑容越是纯粹,越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在她的心口。 必须说出来。无论对方能不能听见,无论这是否伪善,她必须在这个生命的最后时刻坦白。 『我知道,永远不会有被宽恕的那一天……但我在忏悔我的罪……而且,你的一切都是因我,因邪光而起的……』 罗莎莉的声音哽咽,原本那股指挥官的威严荡然无存。她低下头,让那个词汇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抱歉。』 躺在她腿上的银发女子费力地喘息着,视线聚焦在罗莎莉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你这家伙,不作为侵略者的时候……』 春香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 『意外地……还挺讨人喜欢啊。』 『?!』 罗莎莉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滚烫的泪水再也在这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春香那惨白且沾满血污的面颊上,冲刷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春香并没有在意那些滴落在脸上的咸涩液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直视着罗莎莉的双眼。 『我相信……但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咳咳……』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春香口中涌出,呛得她剧烈咳嗽,身体在罗莎莉怀中痉挛般颤抖。但她依然强撑着那口气,断断续续地宣判。 『忏悔一生……就是对你当年的……惩罚。』 罗莎莉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明白,这既是诅咒,也是救赎。这漫长余生中的每一次呼吸,都将背负着逝者的重量,但这正是她所求的。 『好好休息吧……三十年来辛苦你了……』 罗莎莉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过春香那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如同在哄睡一个疲惫的孩子。 『……东之国的英雄。』 这几个字钻入春香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几十年来,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总是伴随着嘲讽、利用和痛苦,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枷锁。可唯独这一次,从这个昔日死敌的口中说出时,它是如此的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春香看着罗莎莉那张痛苦的脸,嘴角缓缓上扬,定格在一个安详的弧度。 那双红色的瞳孔开始扩散,眼底的光彩如夕阳般寸寸黯淡。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最后一口温热的气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罗莎莉静静地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一动不动。她缓缓抬起头,任由泪水模糊视线,随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春香那双不再转动的眼睛。 哪怕被改造、被折磨、被胁迫,此刻的春香看起来依然那么年轻。那副面容与罗莎莉记忆中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东之国卫士重叠在一起,似乎从未改变。 (只剩下我了啊……) 罗莎莉环顾四周冰冷的废墟,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荒凉。 当年的同僚也好,敌人也好……那个属于“邪光”与“东之国保卫战”的时代,随着怀中之人的离去,彻底画上了句号。 这空荡荡的世间,只留下了她这个负罪前行的幽灵。 …… 『罗莎!』 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废墟间的死寂。蝶在感知到这边魔力波动的瞬间便匆匆赶来,确认罗莎莉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 罗莎莉听到呼唤,迅速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脸上挂起一副坚强的笑容转过身。 『我成功了。嗯?你的腿怎么了?』 她的视线落在蝶的脚踝上,那里有着明显的血迹和包扎痕迹。蝶并没有多提刚才与那头疯狂戾兽的惨烈搏斗,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皮外伤而已。』 蝶的目光越过罗莎莉,落在她怀中那个安静闭着双眼的银发女子身上,神色变得柔和而哀伤。 『这孩子就是春香吧……』 『是啊……东之国的英雄。』 罗莎莉低下头,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痛苦的脸庞,声音低沉沙哑。 『虽然现在是赤钢的干部,但我也想埋葬她……她这三十年,想必无时无刻不是在痛苦中度过的,最终……却只换来了被赤钢灭口的下场。』 蝶走上前,轻轻将手覆在春香冰冷的手背上,掌心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是防止尸体腐坏的自然魔法,点点荧光渗入皮肤,将春香最后的容颜定格在这一刻。 『放心吧,克拉茨大人也曾对春香的遭遇表达过叹惋……所以他,一定会支持你这么做的!』 蝶抬起头,那双虽无焦距却充满暖意的眼睛准确地对着罗莎莉的方向。 『回去后再慢慢思考安葬地点吧。战局怎么样了,罗莎?』 罗莎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抱起春香的遗体,将其放入机甲那打开的存储舱内。随着舱门缓缓闭合,她眼中的悲痛被一抹决绝所取代。 『根据莱扎的实时战报,复制仪已被解除,卢密斯也被兰加艾露成功暗杀。地下两层的赤钢主力已经基本没有活口,至于戈迪拉内部支援部队……都在被我军主力压制,早已军心尽失。』 引擎重新轰鸣,机甲喷射出紫色的尾焰。 『剩下的,只有要塞地上层还没有尘埃落定啊。不过大家都开始向那个方向靠拢了,我们也过去吧,蝶!』 第175章 恶魔的演出 然而,罗莎莉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地上层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一片被疯狂植物寄生的活地狱。 巨大的会场内,地面崩裂,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在空间中肆虐翻滚。原本整洁的金属地板上铺满了赤钢士兵的尸体,但可怕的是,这些尸体并没有安息。 那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常春藤”面无表情,周围绽放着艳丽诡异的花朵。无数细小的根须钻入地上的残肢断臂之中,强行操控着那些已经死亡的肉体重新站起。 林恩手中的剑光闪烁,将一具扑上来的尸体拦腰斩断,但这具只剩上半身的尸体在藤蔓的牵引下,依然在地板上疯狂蠕动,挥舞着断刃试图攻击。兰加艾露在空中盘旋,蔷薇鞭虽然能轻易撕碎肉体,但面对这种杀不尽且不知疼痛的尸潮,即便是她也感到一阵棘手。 赤钢最后的幸存士兵们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而在他们身前,身穿赤色铠甲的勇者莱恩克劳斯正举着巨剑与圣盾,死死盯着那个轮椅少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莱恩克劳斯看着那些被植物寄生、死后都不得安宁的部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常春藤……组织到底在做什么?这种亵渎死者、违背人伦的研究……真的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吗?) 就在莱恩克劳斯因眼前的恐怖景象而短暂失神之际,头顶的天空骤然炸开一团绚烂的魔力烟花,强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会场。 轰——! 紧接着,莱扎那毫无起伏的电子回音被魔法放大了数倍,在整个周边地区的上空回荡。 『戈迪拉境内盖恩援军已全灭,全体非干部成员撤退。重复,在其他地区援军到来前,全军返回伊扎利安。』 命令下达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与盖恩残兵缠斗的伊扎利安军队没有任何恋战,纷纷展开背后的双翼或是骑上早已盘旋待命的狮鹫与双足飞龙,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般迅速升空,朝着云端的方向撤离。 …… 然而,在这巨大的圆柱形建筑内部,厮杀的惨烈程度却未减分毫。 『报告!莱恩克劳斯先生,我们……我们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赤钢士兵连滚带爬地从地下一层的入口处冲了出来,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伊扎利安的那些干部,还有那些卧底的同党们,他们都杀上来了!还有生活区那些没来的销毁的资料和数据也被他们拿走了!』 莱恩克劳斯猛地转过头,手中的圣盾狠狠砸在地面上,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外部盖恩援军呢?总部赤钢军队呢?还有多久能来?』 『他们大概还有十分钟呃……』 噗嗤 那名士兵的话音未落,一根粗大的带刺藤蔓便呼啸而至。那是常春藤原本射向林恩的攻击,却因为林恩侧身闪避,这根致命的毒刺便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名士兵的喉咙。 士兵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着脖子上那根还在蠕动的绿色植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随后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莱恩克劳斯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时间去愤怒,因为那个士兵临死前的话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不对劲……为什么他们的主力军队都撤了,那些最重要的高层战力还那么执着地窃取着这些研究数据,甚至不惜代价向着这个地上层靠拢?)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厅,最终定格在会场中央那座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机器上——魔力增幅装置。 (一旦大军到达,他们再想升空撤退绝无可能。除非……不对!!他们想利用这个魔力增幅装置进行群体传送!) 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赤色的重铠,莱恩克劳斯猛地挥剑指向那个装置,对着周围仅剩的几名亲卫怒吼。 『快!快把魔力增幅器摧毁!』 然而,他的命令才刚刚出口,变故陡生。 哗啦啦—— 数道漆黑如墨的魔力锁链毫无征兆地从原本是屋顶的高空射下,精准得如同毒蛇捕猎,瞬间贯穿了那些正准备执行命令的士兵胸膛。鲜血顺着黑色的链条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什么?!』 莱恩克劳斯反应极快,巨剑横扫,圣盾举过头顶,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袭向自己的锁链。 在那穹顶之上,一个身穿华丽燕尾服的身影缓缓落下。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而非置身于修罗场。 哈罗德压了压头顶的黑色礼帽,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戏谑的光芒,用一种咏叹调般夸张的语气高声开口。 『哦哦——何等的耀眼!面临此等绝境,竟能洞悉我们的意图。莫非,如烈日般鲜红的你,便是勇者的楷模吗……』 黑色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曳,哈罗德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与嘲弄。 『只不过真是遗憾啊,堕入赤钢的你,注定会迎来悲剧的谢幕啊。』 …… 『林恩阁下。』 哈罗德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侧过身,对着正在清理周围藤蔓的林恩欠身行了一礼,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那个轮椅上的女士……或者说那个名为“常春藤”的存在,她唯一的弱点便是纯净火焰。像我这种浑身流淌着污秽之血的恶魔,实在是爱莫能助。至于兰加艾露……啊,这种甚至比恶魔还要残暴的天使,想必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哈罗德!你这混蛋在说什么鬼话!』 远处,正在用蔷薇鞭将尸兵绞成碎肉的兰加艾露愤怒地大喊。 哈罗德完全无视了同僚的抗议,继续优雅地对林恩说道: 『所以,希望您那颗纯粹的勇者之心,能燃起同等纯粹的火焰吧……』 『纯净火焰吗……了解了,我试试。』 林恩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在那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身上。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纯净火焰……到底是指什么?仅仅是普通的火元素魔法吗?还是说需要某种特殊的意志?比起这个……“常春藤”是赤钢造物之一,更是特利维坦的最高研究……绝对不能让她被赤钢回收!)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战场瞬间被分割开来:兰加艾露负责清扫那源源不断从地下涌出的尸兵潮,林恩独自面对诡异的常春藤,而哈罗德则对上了赤钢最强的勇者,莱恩克劳斯。 『那么,演出开始。』 哈罗德轻笑一声,右手探入身侧突然浮现的逆五芒星法阵,缓缓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双叉戟。那戟身并非金属,而是某种生物组织般的质感,上面缠绕着一条活物似的魔族之尾。 他一手轻按礼帽,一手持戟,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冲莱恩克劳斯而去。 『喝啊!』 莱恩克劳斯怒吼一声,手中的巨剑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赤色光芒。那是赤钢特有的强化魔力,赋予了这一击恐怖的二次冲击力。 轰——! 剑戟相交,巨大的冲击波将哈罗德震退数米。然而,还没等莱恩克劳斯追击,哈罗德手中的双叉戟仿佛活了一般,戟身上缠绕的那条尾巴突然如毒蛇出洞,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莱恩克劳斯的咽喉。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让莱恩克劳斯瞳孔骤缩。他凭着战士的本能强行扭转剑锋,用宽厚的剑身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滋滋滋—— 尾尖渗出的毒液滴落在赤钢那引以为傲的合金剑身上,瞬间腾起一阵刺鼻的白烟。莱恩克劳斯大惊,立刻挥剑爆发出一道赤色剑气,将那些附着的毒液狠狠甩向一旁的墙壁。 仅仅几秒钟,那厚重的钢铁墙壁便如同蜡油般融化,露出了一个还在冒烟的大洞。 『哎呀,忘记告诉您了。』 哈罗德悬停在半空,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戟身: 『这个武器,可是用我自己的角和尾巴制作而成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哦。』 第176章 造福世界的常春藤 哈罗德话音未落,那双叉戟上的尾巴便开始了疯狂的舞动。它时而变长,时而缩短,从各个诡异的角度对莱恩克劳斯发起蜻蜓点水般的骚扰攻击。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剧毒,逼得莱恩克劳斯不得不时刻维持着高强度的防御姿态。 就在莱恩克劳斯疲于应对尾巴的骚扰时,哈罗德眼神一凛,身形暴起,再次向着对方冲去。 这一次,就在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那原本弯曲的双叉戟尖头突然绷直,化作一柄长枪,直刺莱恩克劳斯的心脏。 然而,莱恩克劳斯并没有慌乱。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用厚重的肩甲硬扛下了这一击,借着冲击力稳住下盘,手中的巨剑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哈罗德反应极快,瞬间在脚下张开数层魔法阵试图防御。但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庞大,层层法阵如玻璃般碎裂,整个人被直接挑向半空。 『还没完!』 莱恩克劳斯根本不给哈罗德喘息的机会。他举起左手的圣盾,盾面上爆发出耀眼的神圣光芒。 巨大的盾形神圣力场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在刚刚稳住身形的哈罗德身上。这一击威力或许不算顶尖,但那恐怖的冲击力却让哈罗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撞向更高处。 『狩龙剑!』 莱恩克劳斯怒吼着,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巨剑之上,对着正上方的哈罗德挥出了足以斩断飞龙的一击。赤色的剑气化作咆哮的巨龙,撕裂空气冲天而起。 半空中的哈罗德强忍眩晕,背后的恶魔双翼猛地张开,无数诡异的符文文字在翼膜上浮现并亮起黑光。 『黑雹!』 无数黑色的火球如冰雹般倾泻而下,与那赤色的巨龙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之时,战场的另一侧却发生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林恩手持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长剑,在常春藤编织的死亡罗网中左突右支。 (什么才是纯净火焰……?) 这个疑问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只能本能地催动魔力,让剑锋上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试图用最原始的高温去净化这污秽的造物。 『喝啊!』 长剑挥舞,普通的藤蔓在触碰到烈焰的瞬间便化为灰烬。但对于常春藤那庞大而扭曲的主体结构来说,这种程度的损伤不过是九牛一毛。 『红莲回天斩!』 林恩腾身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旋转的火龙卷。锋利的剑刃裹挟着烈焰,精准地斩断了袭来的四根粗壮触手。然而,就在断口处,无数细小的肉芽疯狂蠕动,眨眼间便将断肢修复如初。 不仅如此,那些生长在触手上的腐蚀性果实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猛然炸裂,酸液飞溅。即便有着魔力护体,林恩依然感到皮肤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紧咬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的再生速度远超我的破坏速度。难道要赌它的魔力耗尽吗?) 就在林恩犹豫的一瞬,常春藤似乎被这持续的骚扰彻底激怒了。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那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连同下方的轮椅和无数尸体,竟然被从地下涌出的无数根须连根拔起。 藤蔓疯狂地缠绕、纠结,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肉、色彩斑斓的毒花、不断喷吐孢子的真菌,竟然在眨眼间组合成了一头巨大的、扭曲的植物绿龙。 而那名少女,就像是一个诡异的装饰品,被镶嵌在绿龙的额头正中,空洞的双眼依旧毫无生气。 『吼——!!!』 绿龙张开那布满倒刺的大口,向着林恩猛扑而来。 (不好!) 林恩瞳孔骤缩,立刻发动风属性魔力强化肉体。 『疾风!』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轻盈无比,险之又险地从龙口下擦身而过,落地时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一击未中,绿龙仰天长啸,口中凝聚起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光芒。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在高空中分裂成十道光束,如同天罚般轰击着地面。 轰!轰!轰! 光束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金属还是尚未清理干净的尸体,统统在瞬间崩解、气化。整个会场被这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轰得支离破碎,碎石与烟尘漫天飞舞。 即使是正在激战的兰加艾露、哈罗德,甚至是莱恩克劳斯,都被这恐怖的威势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看着这扭曲而疯狂的造物。 林恩凝视着那肆虐的绿龙,心中一片冰凉。 (单纯的物理破坏和普通的火焰魔法根本无效……这就是赤钢制造的怪物吗?) 他必须重新思考对策。 …… 另一边,哈罗德与莱恩克劳斯在躲过一轮光束轰炸后,默契地再次战成一团。 莱恩克劳斯抓住哈罗德规避光束的空档,圣盾猛击地面,试图用冲击波将哈罗德撞向那足以融化一切的绿龙吐息。 『哎呀哎呀,太明显了啊,尊敬的勇者先生。』 哈罗德身形鬼魅般闪动,轻松避开了这一击,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戏谑笑容: 『正派人物果然不适合玩弄阴谋诡计呢。那么……堕落朗基努斯!』 他手中的双叉戟瞬间化作一柄漆黑的长枪,以投掷标枪的姿势猛然掷出。 哈罗德优雅地后撤半步,手中双叉戟如标枪般投掷而出,动作如舞台上的谢幕礼般夸张。莱恩克劳斯被迫止步格挡,那把缠绕着魔尾的武器擦着盾牌边缘飞过,狠狠击碎了后方的地面。下一秒,黑色的魔力涌动,双叉戟化作一团黑炎消失,瞬间又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哈罗德手中。 莱恩克劳斯没有丝毫停歇,巨剑横扫,赤红色的斗气凝聚成环。 『刃轮斩!』 巨大的圆环状斩击呼啸而出,割裂空气。哈罗德双翼猛展,漆黑的羽翼在身前绘制出繁复的防御法阵,与那赤色刃轮狠狠相撞,激起漫天火星。 趁着爆炸的烟尘未散,哈罗德双手分别握住双叉戟头部的两个尖端,双臂猛然向两侧发力。 咔嚓! 那柄奇诡的兵器竟从中间纵向裂开,变成了两把左右各持一头的独立长矛。 哈罗德左手扬起,那把缠绕着尾巴的长矛猛地刺向地面。 『去吧。』 矛身上的魔族之尾如活物般钻入地下,深深锚定在钢铁地基之中。哈罗德借势振翅俯冲,利用尾巴回缩的巨大拉力,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速度暴增至之前的数倍。 他右手紧握另一半武器,借着这股恐怖的惯性直刺莱恩克劳斯的心口。 莱恩克劳斯怒目圆睁,巨剑上赤芒暴涨,全力迎击。 『喝啊!』 哈罗德手中的黑焰同时爆发。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要塞,狂暴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开。 第177章 恶魔是狡诈的化身 冲击波消散,哈罗德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头肆虐的植物巨龙。 (林恩先生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这视线游离的刹那,一股恐怖的魔力波动在前方炸开。 『还有心思管别人吗,圣彩回旋!』 莱恩克劳斯将那面巨大的塔盾挂回背部,双手紧握巨剑。雷光、烈火、圣芒与暴风四种属性同时缠绕在剑锋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绚烂却致命的螺旋风暴,轰然碾压而来。 哈罗德回神的瞬间已失先机,仓促间架起的防御被那狂暴的四色能量绞得粉碎。 砰! 身体侧面遭受重击,哈罗德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后才狼狈地单膝跪地。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猛地抬头,仅睁开的一只右眼中,瞳孔瞬间扩散成无数诡异重叠的几何图形,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拉莱耶魔眼。』 莱恩克劳斯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无数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几何体在疯狂蠕动,耳边充斥着令人发狂的呓语,仿佛直视了深渊最底层的恐怖。 (冷静!这是魔眼!是幻觉!绝不可以恐惧!) 莱恩克劳斯凭借着多年征战磨练出的钢铁意志,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唤回理智。 『圣洁赐福!』 一道温暖的金光从他体内爆发,瞬间驱散了眼前的恐怖幻象。 看着这么快就挣脱了精神控制的莱恩克劳斯,哈罗德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不妙啊……虽然想速战速决,但这戈迪拉的第一勇者绝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如果现在杀了他,这具强大的肉体一旦被那个常春藤操控,局面恐怕会更加不可收拾。得换个战术。) 既然精神攻击无效,那就用魔法轰炸。 『石化霜雨!』 哈罗德双臂高举,无数复杂的魔法阵在他头顶层层叠叠地展开。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深灰色多边形晶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颗晶体中都蕴含着足以将生物瞬间变成雕像的石化魔力。 『诸刃斩!』 莱恩克劳斯毫无惧色,巨剑挥舞成一团赤色的光球。无数道剑气如狂风般席卷而出,将那些坠落的晶体在半空中便轰成粉末。 眼看远程魔法也被化解,哈罗德眼神一冷。他双手一合,将分开的武器重新组合成那柄双叉戟,随即手腕飞速转动,黑色的魔炎瞬间覆盖了整个戟身。 『既然如此……』 他不退反进,竟然主动拉近距离,与莱恩克劳斯展开了最为凶险的近身肉搏。 然而,术业有专攻。哈罗德虽然魔力深不可测,但在纯粹的白刃战技巧上,比起身为顶尖战士的莱恩克劳斯终究逊色一筹。 当!当!当! 兵器碰撞的火花四溅。莱恩克劳斯的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一剑重过一剑,一剑快过一剑。哈罗德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 终于,在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过后,哈罗德手中的双叉戟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废墟中。 武器脱手,哈罗德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受惊的夜枭般向后倒飞,试图拉开距离。同时,他双手飞速结印,九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巨大魔法阵在空中不同方位悄然浮现,将这片区域隐隐包围。 然而,莱恩克劳斯怎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太慢了!』 伴随着一声暴喝,莱恩克劳斯的身影瞬间模糊。 『疾风瞬雷!』 雷光一闪,他竟然后发先至,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哈罗德身前。那柄巨剑上神圣的光芒暴涨,将哈罗德惊愕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神圣大十字啊,裁决邪恶!』 巨大的十字圣光斩击在零距离爆发,神圣的能量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倾泻而出。 嗤——! 没有任何阻碍,哈罗德的身躯被这恐怖的一击硬生生斩成了四段。残肢断臂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飞散,血雾在圣光中瞬间蒸发。 (赢了?!) 莱恩克劳斯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些飞散的躯体切口处并没有喷涌出鲜血,而是化作了无数只叽叽喳喳尖叫的黑色蝙蝠。它们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汇聚,然后在远处重新组合成了那个优雅的身影。 那是幻象,或者说是某种高阶的替身魔法。 与此同时,那九个绿色的魔法阵光芒大盛,彻底完成了充能。 『不好!』 莱恩克劳斯下意识想要抽身后退,脱离这片危险区域。但就在他发力的瞬间,一股麻木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失去了知觉,完全动弹不得。 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布满了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之前双叉戟掉落时,尾部流淌出的剧毒。它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地板,像是有生命一般爬上了他的战靴,腐蚀了护甲,麻痹了神经。 不远处,刚刚重组完毕的哈罗德优雅地整理着袖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哎呀,看来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呢,勇者大人。』 莱恩克劳斯死死盯着地上的毒液,咬牙切齿: 『什么?!难道从武器脱手的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计算好了吗?!』 哈罗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炼狱九重缚!』 九个绿色法阵同时震动,九只燃烧着地狱幽火的巨大鬼手从中探出,带着凄厉的哭嚎声抓向无法动弹的莱恩克劳斯。 砰!砰! 莱恩克劳斯奋力挥动巨剑,勉强弹开了最先袭来的两只鬼手。但双腿被困的他根本无法兼顾所有方向。第三只鬼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是第四只、第五只、而后是最开始被弹开的两只…… 转眼间,九只鬼手将他死死缠绕,层层叠叠的束缚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就连那柄引以为傲的巨剑也被强行压回了地面。 战斗结束了。 哈罗德漫步走到被捆成粽子的莱恩克劳斯面前,捡起地上的双叉戟,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那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模仿勇者的游戏结束了哦。』 哈罗德轻声低语,手指轻轻扣开了盒盖。 『此为世间一切灾厄与不幸——潘多拉魔盒!』 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那位不可一世的赤钢勇者连同他的怒吼一起,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强行吞噬,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哈罗德合上盖子,感受着盒中传来的震动,轻描淡写地将其收起。 『还有利用价值,先老实待一会吧。』 第178章 被吞噬的希望? 随着莱恩克劳斯被收入潘多拉魔盒,这座昔日令无数人胆寒的赤钢要塞地上层,此刻只剩下那肆虐的植物绿龙和遍地蠕动的寄生尸体。 兰加艾露处理着依旧源源不断的寄生植物,因此孤身一人的林恩没有退路。 『地炎闪!』 他猛地将大剑插入地面,狂暴的火元素瞬间在地表撕裂出一道燃烧的路径。烈焰升腾化作一道火墙,林恩脚踏流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沿着火墙直奔那巨大的绿龙而去。 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藤蔓,林恩眼神凛冽。 『幻影剑阵!』 无数虚幻的剑影环绕在他周身,高速旋转,将那些试图阻拦的藤蔓尽数绞碎、撞开。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绿龙额头上那个依旧毫无生气的身影——那个曾经是轮椅少女的存在。 (既然那是核心……直接攻击被操控的尸体的话,也许能行!) 『血裂煌火突!』 林恩将全身的魔力灌注于剑尖,整个人化作一道凄厉的红光,直刺少女的心脏。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少女那苍白的皮肤突然诡异地裂开。无数条粗壮的魔藤从她体内爆射而出,每一条都仿佛是本体的一部分,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 当! 林恩的攻击仅仅突破了外层便难以为继,巨大的反震力将他整个人向空中顶飞。 『危险!!』 兰加艾露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战场的喧嚣,但一切都太晚了。 绿龙那布满倒刺的巨口猛然拔地而起,如同深渊巨口般将半空中的林恩一口吞下。 黑暗瞬间降临。紧接着是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周围全是分泌着腐蚀性消化液的巨大食虫植物花蜜,以及那坚韧得根本无法破坏的植物胃壁。 就在这绝望的一刻,地下二层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哟,我们这边都搞定了,你们怎么……』 安德罗森带着胜利的笑容,领着梅尔等人刚刚走出楼梯口。然而,这轻松的话语在看到林恩被吞噬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安德罗森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瞳孔猛地收缩,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哈罗德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双叉戟差点滑落。 『喂喂……不会吧……』 然而,对于某个人来说,这一幕比世界毁灭还要绝望。 随后赶到的魅音,那双美丽的深蓝眼眸在触及这一幕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那是唯一知道她过去不堪的人,那是将她从复仇的泥潭中拉出来的人,那是刚刚与她身心交融的爱人。 此刻,就在她眼前,被怪物吞噬。 曾经身为强者的智慧、冷静、妖力,在那一刻统统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和服的下摆沾染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林恩……?』 那是无法接受现实的、近乎乞求的低语。紧接着,巨大的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理智,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但下一秒,现实的残酷如重锤般落下。 『不要!!!』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哈罗德盯着那株还在不断蠕动的巨大植物,手中的双叉戟不安分地转动着,目光投向身旁的安德罗森大声喊道。 『那东西的弱点是纯净火焰!只有纯净火焰才可以!』 (安德罗森大人的全武者权能,理论上应该能驾驭世间一切攻击手段……如果是他的话,具现出那个所谓的“纯净火焰”应该不是难事……吧。) 然而,此时的安德罗森却眉头紧锁。全武者确实赋予了他使用所有攻击性魔法的权限,但“纯净”这个概念太过抽象,并非单纯的元素排列。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迫在一本文字乱序的厚重词典里,去精准定位一个从未见过的生僻词汇,既焦躁又无力。 『纯净火焰吗……真是个模糊的要求啊,但我试试看吧。』 安德罗森闭上双眼,感官极度扩张,大地的脉动将前方那团混乱生命体中的异物坐标反馈回来。 『大地之廊,回荡万物之音吧。』 锁定目标的瞬间,他手中的双刀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左手刀缠绕上滚烫赤红的岩浆,右手刀则燃起深邃的地狱烈火,两股截然不同的毁灭性力量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疯狂扭曲。 『这能否算是呢?对着林恩下方斩去就行了吧——千兆业火!熔断吧!』 随着一声暴喝,交叉的十字刀光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呼啸而出,精准地劈在常春藤那臃肿的躯干上。 “噗嗤——!” 伴随着血肉被破开的撕裂声,巨大的绿龙躯体在瞬间被整齐地切成了三段。断口处,浓稠的绿色汁液如暴雨般喷洒。透过那瞬间裂开的缝隙,甚至能看到林恩浑身浴血、虚弱不堪的身影正随着断裂的组织向下滑落。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那些飞溅在空中的汁液和肉块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接触的刹那便疯狂增殖、拉扯。断裂的躯干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重新弥合,将即将脱困的林恩再次死死封锁在体内。 『可恶,不行吗!物理层面的毁灭和这种程度的火焰都没用?』 安德罗森咬了咬牙,手中的双刀火焰渐渐熄灭。这种再生能力简直违背常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纯净是什么意思……魅音小姐!你是妖狐吧?狐火或许可以……魅音小姐?』 他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 魅音依旧跪坐在碎石堆中,双手死死抱着头,那对原本灵动的狐耳无力地耷拉着。她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深蓝色的瞳孔中没有焦距,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现在的她,已经完全封闭了自我,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思考,更别提释放妖术。 而在那充满腐蚀性酸液与令人窒息的胃囊深处。 皮肤被一点点消融的剧痛没能让林恩昏厥,反而在黑暗中激发出一种濒死的清醒。在这绝对的绝境之中,通过两人之间那某种难以言喻的灵魂羁绊,一股彻骨的悲伤顺着感官传递到了他的心底。 那是魅音的痛苦。是她以为再次失去一切的崩溃。 (她在哭……) 林恩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意识猛然凝聚。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她会彻底毁掉的……为了魅音,我也要活下去啊……我答应过她的!) 第179章 纯净火焰 不知又经历了几次徒劳的尝试,也不知斩碎了多少波源源不断的寄生尸骸。地上层的大厅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污和植物汁液铺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与魔力烧焦的味道。 外部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那是盖恩帝国引以为傲的魔导机甲军团正在合围的信号。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脚下的震动足以说明,克拉茨与巴鲁斯正面临着何等恐怖的压力。十几股精锐部队如同铁壁般挤压着生存空间,天空早已被赤钢的飞行编队遮蔽,肉身突围已成奢望。 此时,除了还在要塞外部牵制大军的克拉茨和巴鲁斯,以及那些且战且退的属于安德罗森的结晶铠甲,剩下的伊扎利安干部们已经全部退守到了地上层的会场,等待着最后的撤离。 芙蕾尔跪坐在魅音身旁,手中的匕首早已因为过度挥砍而卷刃。她听到了那个噩耗,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打湿了那身满是尘土的女仆装。她紧紧抱着身体僵硬、眼神空洞的魅音,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拼命想要唤回同伴的神智,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振作一点……魅音小姐,求求您……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林恩少爷他绝不会……』 在这绝望的氛围中,一道圣洁的光芒显得格外刺眼。 梅尔双手交叠在胸前,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那源自生命主祭权能的治愈之光正如洪流般涌向那头巨大的常春藤。她很清楚,自己的治愈之力不分敌我,这光芒在修复林恩的同时,也在为这头怪物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但这哪怕能让被吞噬的林恩多坚持一秒钟也好。 『坚持住,林恩先生!』 『一定有什么办法!』 里奥一拳轰碎了一具试图靠近的尸体,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蠕动的绿色巨兽,面具早已不知去向,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怒,对着那头怪物咆哮。 『这绝对不是终点!你这种男人,绝不会倒在这种肮脏的地方!给我动起来啊!』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伴随着绿色霓虹光闪烁而起。 莱扎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一侧的控制台前,身后的昆虫光翼急促震颤,手指化作残影在赤钢的魔力增幅装置上飞速操作。无数复杂的符文在虚空中构建成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那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冷冷地宣告了残酷的现实。 『克拉茨大人有令,他和巴鲁斯还能牵制五分钟左右。等到他们撤回这里,即刻全员传送回伊扎利安。』 这句话如同宣判,让空气瞬间凝固。 全员撤离,也就意味着——将还在怪物腹中的林恩,留在这里。 芙蕾尔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决绝,她近乎尖叫地喊道。 『拜托请不要!林恩少爷还在里面!他还活着啊!我们不能——』 『女仆小姐。』 哈罗德手中的双叉戟重重顿在地上,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跳动,那是他焦躁心情的写照。这位总是嬉皮笑脸的恶魔贵族此刻摘下了礼帽,露出了一张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孔。他看着芙蕾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很理解。但是……要以大局为重啊。一旦外面的大军完成合围,想想看他们有多少种方法能干涉空间传送。到了那时候,可就谁也走不了了。』 …… 黑暗如同实体般挤压着每一寸肌肤,强酸腐蚀的剧痛与治愈光辉带来的酥麻在体内疯狂交替。在那令人作呕的肉壁蠕动声中,林恩的意识本该随着不断溶解的表皮一同消散,却因为那股始终未曾断绝的魔力连接而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魅音……在等着我。) 在那混沌不清的走马灯光景里,一段尘封的记忆突兀地浮现。那是还在海伍德领主府练剑的日子,莫克斯领主曾按着年幼自己的肩膀,指着壁炉中即将燃尽却温度最高的余烬说过。 『真正的纯净之火,从来不是那种张牙舞爪、吞噬氧气的暴烈盛燃。而是静燃。它是平稳的、内敛的,却又是最致命的。』 (静燃……那种感觉……) 林恩在粘稠的胃液中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种似曾相识的触感猛击心头。 他想起来了。在泰尔兰那个满月的夜晚,那些偷猎者的罪恶之巢,就被那幽蓝色的火焰吞没。那火焰没有狂风助势,也没有噼啪作响的爆裂声,只是那样安静地附着,然后将一切罪恶无声地抹去。 (那是狐火……) 不仅仅是那天看到的。林恩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只有两人的夜晚。在那次毫无保留的肉体与灵魂相融中,他真切地触碰到了魅音的全部。不仅仅是两人彼此的身体,更是灵魂的共鸣。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魅音内心深处那份纯净、优雅却又炽热的情感。 那是魅音的一部分,那是她最为纯粹的本源。 (如果是魅音的力量……加上这股为了她活下去的执念……) 『魅音……』 在这绝对的死地之中,林恩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原本已经暗淡的金棕色瞳孔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妖异的湛蓝。 他那只已经被腐蚀得露出指骨的手,在粘液中死死握紧了剑柄。 没有咒语吟唱,也没有元素的暴动。 呼……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悄然绽放。是狐火,也不是狐火。它不同于寻常狐火的妖冶,这股火焰蓝得通透,蓝得令人心悸。它没有向四周疯狂肆虐,而是如同一层流动的水银,紧紧包裹着剑刃,在强酸的冲刷下纹丝不动。 这股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全部内敛在了那薄薄的一层蓝色光晕之中。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周围那些疯狂挤压过来的血肉像是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战栗、退缩。 在那一刻,林恩感到手中的剑不再是一把冷冰冰的钢铁,它仿佛变成了自己肢体的延伸,变成了连接他和魅音灵魂的桥梁。 第180章 五分钟足矣 时间在焦灼的空气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锯割着众人的神经。克拉茨争取的五分钟时限正无情流逝,梅尔那原本如恒星般璀璨的治愈光辉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 『唔……』 梅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安德罗森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娇小的身躯,让她靠在自己华丽的披风上。那张总是带着圣洁微笑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连维持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 里奥死死盯着那头巨大的植物绿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理智告诉他,被吞噬这么久早已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情感却在那片绝望的死灰中疯狂寻找着名为奇迹的火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彻底压垮众人的瞬间—— 常春藤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腹部突然发生异变。那墨绿色的外皮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般急速鼓起,紧接着,那厚实的植物纤维变得透明,透射出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嘶—— 一道湛蓝的圆弧光刃从怪兽体内横斩而出。 那光刃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如铁的藤蔓还是流淌着剧毒汁液的血肉,都在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绿龙上半身缓缓错位,以此为界,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轰然坠地。切口处没有喷溅出哪怕一滴汁液,只有那诡异的蓝色火焰在静静燃烧。它不蔓延,不爆裂,只是发出静谧的燃烧声,安静地吞噬着接触到的一切生命力,彻底断绝了常春藤那引以为傲的再生可能。 『林恩!』 里奥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破音。 安德罗森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梅尔,嘴角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哈哈哈,挺能干的嘛。看来这小子确实是个当勇者的料。梅尔,你也辛苦了。』 梅尔虽然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看着那道身影,还是露出了软绵绵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另一边,芙蕾尔紧紧抱着魅音,泪水早已决堤,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她把脸贴在魅音冰凉的脸颊上,即便对方依旧目光呆滞,她还是不住地重复着。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少爷他还活着……』 然而,战斗并未彻底终结。 跌落在地的常春藤残躯发出了刺耳的尖啸,那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周围所有剩余的寄生尸体和藤蔓在这一刻全部枯萎,所有的生命精华化作绿色的洪流汇聚到它仅存的口器之中。 既然无法再生,那就同归于尽。 又一道粗大的毁灭光束在它口中成型,那恐怖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震颤。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林恩没有躲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内流转,让焦黑的肺部传来剧痛,却也让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双手持剑,身形微侧,那燃烧在剑刃上的静燃之火瞬间暴涨,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纯粹的火焰吞噬殆尽。 『狐火剑·幽燃炎罗!』 随着这一声低喝,林恩的身影化作一道幽蓝的流光,迎着那咆哮而来的绿色光柱直冲而上。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 那道足以贯穿要塞的毁灭光束在触碰到幽蓝剑光的瞬间,就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从中间一分为二,擦着林恩的身侧轰向后方的天空,炸开漫天绚烂却无害的烟花。 而林恩的剑,已经斩断了常春藤最后的生机。 蓝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席卷了怪物的残躯,那巨大的植物身躯在静默中迅速崩解、碳化,最终化为漫天飞舞的黑色尘埃。 在那些尘埃消散的瞬间,林恩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虚幻的少女身影从那堆灰烬中飘出。她不再是那个面目狰狞的植物傀儡,而是恢复了原本清秀的模样。她对着林恩深深鞠了一躬,嘴唇无声地开合。 (谢谢你……大哥哥。) 风一吹,身影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恩收剑入鞘,身体晃了晃,强烈的眩晕感和剧痛此时才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脸上带着虚弱却温柔的笑意,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走去。 看着那虚弱而坚定的少年,魅音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那种成熟稳重的伪装,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林恩面前,双手死死箍住林恩的腰,把脸埋进那满是焦痕与酸臭味的胸口。 『呜……呜呜……我以为……真的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笨蛋……』 眼泪很快浸湿了林恩仅存的衣物,她甚至顾不上擦拭,只是语无伦次地宣泄着刚才那一刻几乎令心脏停跳的恐惧。芙蕾尔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抬手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发自内心的笑意。 里奥走上前,目光在林恩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伸出手,并不轻柔地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做得好。』 短短三个字,对于不善言辞的他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赞誉。 确认林恩已无大碍,伊扎利安的几位干部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安德罗森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梅尔,眉头倒竖,那双绿瞳里燃起一小簇火苗。 『克拉茨那个混蛋……竟然把林恩往这种火坑里推!要是稍微晚一点……回去我非得替你们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听到这番话,还在抽泣的魅音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恩手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幽蓝火光。 (静燃之火……那是狐火的极致……如果我当时能冷静一点……哪怕一点点……) 只要能放出自己的狐火引导,林恩根本不需要在生死边缘挣扎这么久。甚至安德罗森之前也提醒过自己,可那时的自己除了绝望地尖叫,什么都没做。 『抱歉……都是我……明明我也能……』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按在她的头顶,打断了她的自责。林恩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抱歉让你这么担心。但是魅音,如果没有听到你的呼唤,我根本不可能领悟这份力量。是你救了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安德罗森怀里的修女,虽然虚弱,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多亏了梅尔小姐一直撑着我的命。』 ……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气流涌动的声响。巴鲁斯收起背后的银翼降落在地,紧接着,克拉茨也随之落下。这位天空主祭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但仔细看去却也沾染了不少尘土与血迹。 『看来是有惊无险啊。』 克拉茨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在林恩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吹了个口哨。 『各位都干得很好。盖恩在这个地区的所有赤钢干部已经全部搞定,外面的援军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至于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资料……不管有用没用,也都打包得差不多了对吧。』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传送阵的方向。 『剩下的烂摊子就留给盖恩自己头疼去吧。走吧,回伊扎利安再说。』 第181章 凯旋 狂风呼啸,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传送阵所在的平台。海尔芬收拢四翼,那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蓝灰色的鳞片上还残留着雷光的余韵。古龙垂下头颅,鼻孔喷出的热气吹散了周围的尘埃。 斯奎尔克收起那两把骇人的巨刃,身上缠绕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那位曾在霍尔姆悲剧中崩溃发狂的飞将战神,此刻却异常安静。他没有再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怒吼,只是默默注视着满目疮痍的要塞,眼神中那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疯狂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了某种誓言后的深沉死寂。 『魔力增幅装置接入完毕,能量阈值稳定。』 莱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身后那对机械虫翅高频震颤着。他那带着电子回声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精准得像是在播报一组无趣的数据。 『根据计算,传送全员及回收目标的合理性为百分之百。变量排除。启动序列……执行。』 随着他按下最后的指令,脚下的传送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那不是普通的魔法光辉,而是经过要塞核心增幅后,足以撕裂空间的庞大能量流。 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直径数十米的巨型光柱,瞬间贯穿了戈迪拉那终年阴沉的云层,直抵苍穹。 此时,赤钢要塞外围的工业园区内,大地的震动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无数身穿重甲的盖恩正规军、各色魔导战车以及赤钢的增援部队正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他们撞开了外围的废墟,碾碎了路障,炮口和枪口在那一刻齐齐对准了要塞中心。 然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柱在眼前升起。 那些指挥官们跳下战车,挥舞着手臂疯狂咆哮;士兵们对着那道光芒徒劳地扣动扳机,密集的弹幕和魔导炮火在接触到光柱边缘的瞬间就被空间乱流吞噬殆尽。他们愤怒的面孔扭曲着,嘴巴大张,似乎在咒骂,在嘶吼,在宣泄着无能的狂怒。 但在光柱内部,世界一片宁静。 林恩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迅速缩小的要塞废墟,那些狰狞的军队、咆哮的战车,都在视线中变得像蚂蚁般渺小,随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光晕之中。 对于外界而言,这是震动整个盖恩帝国的一天。 戈迪拉战役,这场在赤钢腹地爆发的反围剿战,以一种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画上了句号。它虽然规模不及当年的霍尔姆战役,但其带来的耻辱却更甚。传送门专家卢密斯殒命,被视为最高机密的“复制仪”与“面具女士”被敌方完好无损地回收,特利维坦的心血“常春藤”化为灰烬,连同无数珍贵的实验数据和情报都被洗劫一空。 最令盖恩高层感到耻辱的是,戈迪拉境内的赤钢没有一个活口,以至于除了那几个被上报的卧底以及抵抗主力援军的克拉茨本人外,直到最后,他们甚至都没能完全确认全部袭击者的样貌,只能看着那些象征着伊扎利安的身影在光芒中大摇大摆地离去,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和被狠狠践踏的尊严。 …… …… 随着传送光辉散去,鼻腔里那股刺鼻的硝烟与焦臭瞬间被伊扎利安特有的清冽空气所取代。云海之上,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了久违的宁静与安详。原本紧绷如弦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众人的四肢百骸。 克拉茨瞥了一眼还在死皮赖脸抱着梅尔不撒手的安德罗森,嘴角抽搐了两下。 『喂喂罗森啊,你想抱着梅尔到什么时候啊?』 见对方没有松手的意思,这位天空主祭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安德罗森头顶那根随着情绪晃动的呆毛,像提溜猫一样把他从梅尔身边拽开,顺势将虚弱的修女护进了自己怀里。 『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我一回盖恩,你就趁机把梅尔绑架到艾布蕾菲去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让你得逞。』 『痛痛痛!松手!你这个暴力狂!』 安德罗森捂着脑袋,一脸不满地瞪着克拉茨,那副委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地主祭的威严。 『切,小气吧啦的。我又不会把梅尔吃了。』 看着这两个几百岁的人像孩子一样拌嘴,周围的气氛终于从战场的肃杀中彻底解冻。克拉茨清了清嗓子,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总之,大家都辛苦了!这次我们狠狠地扇了赤钢一巴掌,虽然还没把他们彻底打死,但也足够让他们疼上一阵子了。过几天我会准备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就在我的宫殿里,大家好好庆祝一下这场复仇的胜利。』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有些局促的里奥身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里奥先生,你也来吧。』 里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还没等他开口,正在揉脑袋的安德罗森也凑了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是啊!别管什么白不白子族了,已经是并肩作战的朋友了,那种陈腐的规矩在我的地盘……哦不,在克拉亲的地盘也不作数!一定要来喝一杯!』 看着两人真挚的眼神,里奥心中最后那一丝隔阂也随风消散,他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放松的弧度。 『荣幸之至。』 安排完庆功宴的事,克拉茨低头看向还在昏睡中、被安置在担架上的那个瘦弱身影——那个被称为“复制仪”的十二岁女孩。 『梅尔,这个孩子就交给你去照顾吧。她的身体机能虽然被你拉回来了,但精神上的创伤还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等她苏醒,我们再考虑如何安排她的去留。』 『好!』 梅尔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眼眸中泛起温柔的涟漪。 (曾经,赛丽娅大人领养我后,就是这样一点点把我养大的啊……无论是吃饭、穿衣,还是教导我认识这个世界……这次,终于轮到我了。我也不能只继承权能,也要继承那份温柔才行。) 『各位都累坏了吧,今天就此解散!好好睡一觉!』 随着克拉茨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散去。里奥扶着同样步履蹒跚的芙蕾尔,朝着巡礼者宾馆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透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而林恩和魅音并没有急着去休息。他们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色军官服的身影正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向偏僻的小径。罗莎莉的步伐虽然沉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他们听说那个名为藏守春香的少女最终还是死去了,死在了她所期望的、没有遗憾的决斗中。 没有过多的言语,林恩牵起魅音的手,默默地跟上了罗莎莉的步伐。 有些送别,必须有人见证。 第182章 盲人的感受 罗莎莉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身躯平放在小教堂中央的石台上。这里是伊扎利安的一处安息之所,四周环绕着柔和的光晶石,将春香那张恬静的睡脸映照得格外苍白。她整理好春香凌乱的银发,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冷的脸颊,心中满是酸涩。 (该把你,葬在哪里呢……这片云海虽然纯净,却终究不是你的故乡。) 『罗莎莉小姐。』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罗莎莉肩膀一颤,她转过身,看到林恩和魅音正站在教堂门口,两人的表情同样凝重。 『二位……抱歉……我声称要忏悔,要赎罪,可到头来,还是把身为东之国英雄的她……』 罗莎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低下头,不敢直视两人的眼睛。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邪光干部,此刻脆弱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这件事确实不能怪你。』 林恩摇了摇头,迈步走到石台前,目光落在春香身上。 『在赤钢设置的抹杀措施下……春香小姐恐怕只会有这个结果了。无论战斗结果如何,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相反,是你给了她最后的机会,让她如愿以偿,没有任何顾虑地再次战斗。她,想必在这件事上对你是感激的。』 罗莎莉回想起春香临终前那抹释然的微笑。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我们……她可能,不,她肯定会一直平凡、幸福地生活在东之国吧。是我们把她拖进了这个地狱。』 『你说得对,她的一切是因为你们邪光而起的,你们或是直接,或是间接毁了太多太多人了。』 魅音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加掩饰的尖锐。她走到石台的另一侧,看着春香的遗容,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但你在赎罪,这我能看到。你并不像赤钢,也不像邪光其他干部那样无可救药。至少你现在站在这里,感受着这份痛苦。』 『!』 罗莎莉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魅音。 『别搞错了,我没有原谅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战争的我更没有权利替任何人原谅你。只是……这次的战争,你的战术确实至关重要,救了很多人。在这一点上……谢谢。』 魅音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罗莎莉。 罗莎莉怔怔地看着这位狐妖少女,随后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欣慰的苦笑。她转过身,面向春香的遗体,双手合十。林恩和魅音也随之闭上双眼,三人在静谧的教堂中为这位悲剧的英雄默哀。 片刻后,林恩和魅音向罗莎莉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教堂,去与里奥和芙蕾尔汇合。 而关于春香的身后事,命运似乎早已做好了安排。 那里是泰尔兰周边的深山。 在一座孤零零的新立墓碑旁,伫立着另外几座略显陈旧的石碑,那是为了祭奠狐之里与狸之里亡魂所立的衣冠冢。而不远处,则是一间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的小草屋。 那是“月光狐妖”曾经隐居的地方,那些墓碑,是魅音为故乡的亡魂们立下的。这位被赤钢毁了一生的东之国英雄,最终长眠在了同样被赤钢夺去生命的无辜者身旁,遥望着那个她至死都深爱着的故乡。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伊扎利安那云端之上的土地上。在主城区最为偏僻的一隅,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两层宅邸——荆宫。它没有伊扎利安其他建筑那般洁白神圣,就像是一滴滴落在纯白画卷上的浓墨,突兀而孤寂。宅邸外,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守卫伫立与此,她们与罗莎莉一样佩戴荆棘饰物,那是曾经隶属邪光的旧部们为了铭记罪孽而刻意佩戴的枷锁。 二楼的主卧内,柔和的魔导灯光将房间照得通亮。这里的陈设与伊扎利安的古典风格大相径庭,简约的线条、皮质的沙发、玻璃茶几,充满着现代气息。罗莎莉坐在床边,卸下了白日里那身严谨冷硬的军官服,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细带吊带睡裙。失去了军装的包裹,她显得格外单薄,裸露在外的肩膀和锁骨白皙得近乎透明,右侧那缕挑染的红发垂在颈边,映衬着她此刻有些黯淡的神情。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罗莎莉的声音习惯性地紧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门把手转动,一位背生蓝色蝶翼、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子缓步走入。她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看到来人是蝶,罗莎莉那张紧绷的脸几乎在瞬间解冻,眼中涌上难掩的柔情与依赖。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蝶虽然目不能视,却熟练地避开了地上的地毯边缘,微微侧头感受着屋内的气息。 『每次进罗莎的房间都觉得好神奇啊。就像是……去到了另一个时空。』 蝶轻笑着感叹,在罗莎莉的搀扶下坐到了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罗莎莉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春香冰冷的触感。 『魅音小姐对我说了谢谢……春香小姐也是。』 罗莎莉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尽管她们都没有原谅我当年的行为,也没有理由原谅。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刻她们是真的放下了某些东西。只是……赎罪的路还很长啊,长得我看不到尽头。』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位曾将她从地狱中拉回来的盲眼巫女,眼眶微微泛红。 蝶伸出手,准确地覆盖在罗莎莉冰凉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罗莎莉心头一颤。 『不是很好吗?』 蝶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如同一股暖流注入罗莎莉干涸的心田。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次不仅仅帮助了魅音小姐走出戈迪拉的绝境,还完成了春香小姐的夙愿。就当作一个开始吧,罗莎。』 蝶微微侧过身,那双虽然无神却充满关切的眼睛“注视”着罗莎莉。 『不再是单纯地惩罚自己,不再是为了减轻负罪感去造福那些和当年无关的人们,而是真正的、切实地为当年的受害者们做些事情的开始。你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这就足够了。』 罗莎莉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份沉甸甸的劝慰。 『而且,罗莎明明就很想战胜春香小姐证明自己,不是吗?』 蝶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转向罗莎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的笃定。 罗莎莉愣了一下,紧接着无奈地笑出了声,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阴霾,多了几分坦荡。 『这我倒是不否认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蝶那恬静的面容上。蝶就像是生长在伊扎利安最纯净角落的一朵花,从未被世俗的尘埃沾染,也没有经历过那些令人作呕的黑暗与血腥。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涌上心头。 『我要是像蝶一样就好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与希冀。 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紧接着,两抹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大胆的主意,手指轻轻绞着衣袖。 『我可是盲人哦。』 她向着罗莎莉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划过心尖。 『想要像我的话,罗莎就把眼睛闭上试试看吧。』 罗莎莉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蝶的绝对信任,她还是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其他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蝶身上那股淡淡的、好似森林晨露般的清香正在不断逼近。 突然,唇上一软。 那是一种湿润、温热且柔软的触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罗莎莉的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直,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蝶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那张樱粉色的唇正紧紧贴着自己的唇瓣。 片刻后,蝶缓缓退开了一点距离,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却并没有退缩。她“注视”着罗莎莉那充满震惊的方向,轻声说道: 『一直以来,罗莎都是这样看我的不是吗?我可早就察觉到了哦。』 蝶的手指摸索着抚上罗莎莉僵硬的脸颊,指尖传递着安抚的温度。 『之前,我还为彼此都是女性犹豫过,不过现在嘛……』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且甜蜜。 罗莎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端庄圣洁的巫女,此刻却为了自己展现出如此大胆的一面,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不再压抑那份藏在心底已久的悸动,伸手揽住蝶纤细的腰肢,将她用力拥入怀中。 两人的唇再次贴合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在这个静谧的黑夜里,尽情地索取与交融。 第183章 此事在大河物语亦有记载 巡礼者宾馆的暖黄灯光洒在林恩四人身上,驱散了戈迪拉战场的几分肃杀寒意。回想起里奥初到伊扎利安时被视作洪水猛兽、险些被囚禁于此的窘迫,再对比此刻被整座天空之城奉为复仇英雄的礼遇,这巨大的反差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魅音轻晃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影破碎摇曳,正如那个狂妄自大的组织。 『真是可笑。』 她发出一声嗤笑,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赤钢费尽心机为我们准备的憎恨绝境,最终却成了断送他们自己的坟墓。恐怕那些家伙到死都在想破脑袋,也没明白伊扎利安究竟是怎么和我们扯上关系的吧。』 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满盘皆输的丑态,是对赤钢最好的讽刺。 芙蕾尔低着头,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个精致的小礼帽,指尖拂过帽檐的每一寸纹理,像是对待最易碎的珍宝。颤抖的声音无比清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席娜小姐……我们替你报仇了,你在看着吗?』。 林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芙蕾尔的肩膀,目光越过窗户投向深邃的夜空,眼中燃烧着名为信念的火焰。 『一定看到了,席娜小姐肯定还默默在我们身边。而且,复仇还没有结束……戈迪拉战只是个开始,直到把赤钢的思想彻底从盖恩,从世界抹除。』 『说得好。』 一个懒散却透着威严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房门并没有锁,克拉茨正倚在门框上,独自一人。 『有这个信念,想必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啊。』 克拉茨漫步走进房间,就像走进自己家的客厅一样随意。他扫视了一圈屋内略显惊讶的众人,耸了耸肩。 『啊,别这么看着我。我毕竟是这的天空主祭,这整个天空大陆理论上都是我的地盘,进个旅馆房间应该不用特意敲门吧?总之,打扰了。』 芙蕾尔连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我也相信。我很喜欢这里,还有这里的所有人,如果能继续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林恩则显得冷静许多。 『克拉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还需要你亲自来这里一趟。』 克拉茨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反向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表情。 『哈?你们不会忘了吧?我们不是说好的交易吗?协助我们复仇后……』 话音未落,原本放松的空气瞬间凝固。林恩猛地转头看向里奥,而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里奥更是瞬间绷直了脊背,那双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答应告知里奥种族真相的时刻,到了。 克拉茨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在四人对面坐下,在此刻众人的注视下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我做好觉悟了,请讲吧。』 里奥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深深陷进肉里。尽管那双红色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直视着面前的天空主祭。 克拉茨点了点头,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曾经说过,白子族是某个与艾克薇尔信仰敌对的帝国的种子。像你这样的白子族出现,就是那个帝国复兴的征兆。没错吧,那个帝国……』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里奥苍白的面容。 『那是数千年前大地上最为繁荣的辉煌文明。也是……在其末期时,连众神都无法容忍,必须降下神罚将其抹除的存在——阿尔凯亚。』 这个古老的名字在房间内回荡,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沉重压迫感。 『关于阿尔凯亚是如何兴盛,它的由来,以及那位始皇帝与艾克薇尔女神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哪怕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克拉茨耸了耸肩,语气虽然轻松,眼神却并没有笑意。 『而且,如果那个所谓的复兴之兆真的会在你身上觉醒,那么你早晚自己会知道这一切。那些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不需要我多费口舌。』 他顿了顿,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神色变得肃穆。 『我要告诉你的,是更现实、更残酷的部分。为什么白子族会被冠以“灾厄”之名。以及为什么我们在最初确认你身份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处决,而是试图将你软禁。』 克拉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阿尔凯亚的始皇帝,最初也是一个在襁褓时期被遗弃的孤儿。他是被从大河之中捡起的,拥有着标志性的白发,以及如鲜血般殷红的眼瞳的男婴。』 『什么?!』 芙蕾尔忍不住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林恩和魅音也震惊地看向里奥。这描述……简直和里奥的身世如出一辙!同样是白发红瞳,同样是襁褓中在河流漂流被捡到……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克拉茨继续说道、 『他经历过收养他的人被全部屠杀的悲剧。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惨状,让他认定人类的本性是愚昧与残暴的。为了让人类摆脱这种野蛮的状态,迎接真正的文明,他曾向古代妖精族求学,但终究因血统的差距而没能有所成就。最终……他邂逅了我们如今信仰的大河女神,艾克薇尔大人。』 提到女神的名讳,克拉茨的表情变得庄重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敬畏。 『而我们的女神,曾经向她的父神许下诺言。她愿意引导在被创造之初时就被恶意埋下恶之种子的人类,让他们成为善良、智慧的存在。她用自己的神格为人类的未来做担保,并立下重誓——如果人类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艾克薇尔大人愿意代替人类受罚,被幽闭在一个可以称为“牢狱”的世界中。而且……她本人,必须亲手对那些有罪之人,施以神罚。』 房间内的空气有些凝固,这种神话秘辛听起来总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感。 『艾克薇尔大人她,从当时只是一个流浪者的始皇帝身上,看到了能够引领人类的种子和品质。于是,她出于慈悲之心,将文明、智慧、技术,全部倾囊相授。甚至有一种说法是,艾克薇尔大人和始皇帝曾一度相爱。』 里奥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这一刻想要冲破屏障,却又被死死压住,只带来剧烈的钝痛。 『就这样,学成的始皇帝为了引导人类而从女神身边离去,而后创建了帝国。』 克拉茨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列举着那些如今看来习以为常,在当时却是神迹般的成就。 『治水、灌溉、建筑、医术、占星、黑魔法……这些原本独属于众神的知识,都是由他传播给人类并发展至今的。甚至,货币、语言、文字、单位、祭祀方法,也都是经由他手而统一的。』 说到这里,克拉茨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那片黑暗看到了千年前那个辉煌而又充满罪孽的时代。 『然而他……终究还是变了。』 第184章 禁忌的血脉 『然而他……终究还是变了。』 克拉茨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本慵懒的语调里多几分唏嘘。他看着桌面上的烛火,像是看着那段被扭曲的历史。 『他被一个痴迷于他的王女,喂下了遗忘之药。那个女人,也就是后来被我们称为“伯兰梅亚的魔女”的存在。在那之后,他彻底遗忘了与艾克薇尔女神的相识和相知。』 『女神对此虽然心碎不已。但她依然认为,哪怕感情被遗忘,她传授给始皇帝的那些文明与技术,并不会因此消失。』 说到这里,克拉茨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后来,始皇帝为世界带来了战争。他开始征讨古代妖精、矮人、巨人以及龙族,直到将这四族的王者和族人纷纷收服,踏在脚下。甚至……他从神之领域窃取了不死之法。这力量不仅用于自身,他还以诅咒之力将一个个强者变成了忠诚的不死魔将……』 『然而即便到了此时,女神还是坚信,他初心未改,仍然是为了将人类引上正轨,建立最伟大的文明。而他创立的阿尔凯亚,也确实曾经明君辈出。』 克拉茨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直到王传十六代后,那个疯狂的末代君主以尸体和泥土制造禁忌生物,亵渎神明,屠杀教众,残害百姓……以此取乐,以致众神忍无可忍。』 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众人都感到了那股来自千年前的血腥与残暴。 『女神此时才彻底幻灭。按照约定,她的泪水化为了暴雨和灭世洪水,彻底毁灭了那个罪恶的国度……随后,女神也遵从了约束,进入了那个幽禁她的世界。』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众人。克拉茨抬起头,灰色的眸子扫过三人的脸庞。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敌视这个帝国了吧?』 林恩和芙蕾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段历史太过沉重,几乎颠覆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 『但对你们来说,这些历史也许并不是重点。』 克拉茨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里奥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里奥脸上的面具,直视他的灵魂。 『那么接下来,就是和里奥先生的命运密切相关的话题了。』 里奥身体僵硬,那种不安感强烈到了极点。 『阿尔凯亚的都城虽然已成废墟深埋地底,可那个始皇帝却从来没有放弃创造永恒帝国的梦。自从窃取不死之法,他的灵魂早已超脱生死和常理。』 克拉茨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里奥的耳膜上。 『灵魂不灭,他一直等待着重返人间,重获肉体。你们觉得……他在等什么呢?』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高空强风掠过的呼啸声。 『答案是——容器。』 克拉茨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宣判。 『一个能够承载他那已经几乎踏入神域的灵魂的器皿,一个足够像他,几乎灵魂上等同于他的受肉。更可怕的是,根据我们后来获得的史料,他早在自己在位期间,便开始着手这一步。恐怕……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包括帝国的毁灭。』 他指了指里奥,那根手指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而这个容器,就是所谓的白子族。』 …… 里奥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异类,却从未想过,这种“异类”的身份竟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牢笼。 『之所以说他是早在在位时便着手,是因为他从那时起,就将自己的儿女血裔们默默安置在一个隐秘之地。』 克拉茨端起一个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红液,似乎以此象征着那被诅咒的血脉。 『那些人有着最浓厚的始皇帝的血脉,而为了这个血脉不会有半点被稀释,他选择让他们只得内部结为夫妻,也就是所谓的……近亲相通。』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种违背伦理的疯狂行径,光是听着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始皇帝经历了何等传奇的一生,你们也能通过那些成就想象出来。他体内的血液早就不是人类,充满了魔性和诅咒。』 克拉茨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里奥。 『再加上近亲诞下的子嗣本就会有诸多缺陷,不出几代,白子族们彻底变异。他们的智慧品性与人类无异,却身生异状。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肢体过剩,有的长得如同野兽,有的身上长满尖角。』 里奥颤抖着抬起手,隔着冰冷的面具,触碰着自己额头那两根坚硬的突起。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噩梦,是他被视为怪物的罪证。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和始皇帝一样的,过于白皙的皮肤与头发,以及鲜红的双目了。』 克拉茨站起身,走到里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颤抖的少年。 『懂了吗,里奥先生。这就是你头顶上的角的来源啊……洛克菲杜拉的诊断报告说是不知名诅咒导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对的啊。』 那个所谓的诅咒,不是来自魔物,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流淌在他身体里每一滴血液中的,来自那个疯狂皇帝的遗毒。 里奥的双眼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瞳孔剧烈震动。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只有克拉茨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荡,震耳欲聋。 (我是……这种东西?)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是为了这个,才诞生于世的吗?为了成为那个人的……备用器皿?) 克拉茨看着里奥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轻叹一声。 『很显然,那样的畸形无法成为合格的容器,他们根本就不像始皇帝本人。因此……需要一个在这相近血脉的子嗣中出现一个,足够像是正常人类的奇迹。这样的人,恐怕百年难有一个,达成了外貌上的条件,才会被允许去达成第二个条件。』 『而第二个条件就是……命运相似。包括从艾克薇尔河中被捡起,征讨灵魂上等价于四族王者的存在,等等更多不人所知的事迹。在这其中,那些四族王者的后人,那些不死魔将会再度降临世界,只为了给被选中的容器考验,验证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质。』 克拉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里奥的灵魂上钉下一枚钉子。 『那些奇迹般完美面容的备选容器,十有八九都在这命运的考验中中道崩殂,而通过考验最终站在始皇帝面前的人,就将成为完美的成王器皿,被始皇帝……』 他停顿了一瞬,那双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瞬的怜悯。 『彻底夺舍。』 (什么?!) 里奥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肋骨。夺舍……意味着抹杀?意味着现在的“里奥”将彻底消失,变成那个几千年前的疯子皇帝? 『而今的里奥先生虽然不是完全完美的外观,但已经基本满足了成为容器的第一个条件,而他在艾克薇尔河中被捡起并带回海伍德,就代表他的命运已经开始了……』 林恩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里奥身前,直视着克拉茨的双眼。 『等等克拉茨,那我们只需要不让里奥接近那个始皇帝,不让他完成那些越来越像始皇帝的试炼不就可以了吗?』 这听起来是最简单的逻辑,只要不去触碰,只要远离那些所谓的命运节点。 克拉茨却摇了摇头,面容苦涩。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始皇帝无论智慧与力量都远超我们,连麾下魔将都是实力超过如今魔王军四天王的存在。在他冥冥中的引导和干涉下,里奥恐怕无论如何都会走上那条道路。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出那未尽之言——除非把他永远软禁,让他一辈子处于艾克薇尔信仰的严密监管之下,就像克拉茨最开始打算做的那样。只有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才能物理上阻断命运的推进。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魅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克拉茨。 『今后你们……我是说背后的大河神殿,无论如何不会处决里奥对吧?』 第185章 暗流涌动 克拉茨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几人紧张的神色,语调平缓地给出了定论。 『大可放心……潜伏于暗中的阿尔凯亚余孽能感应到成王器皿的存在,只要里奥还一息尚存,就算身陷牢狱,也仍有完成考验的可能。某种意义上,活着的里奥是阻止下一个更完美容器诞生的“栓”,大河神殿自然不会去伤害他。除非……除非里奥已经被彻底夺舍,那时候就只剩下讨伐一途了。』 这番话虽然保证了里奥暂时的生命安全,却也像是某种残酷的宣判——他活着,只是为了等待那个几乎必然降临的吞噬。 芙蕾尔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中满是恳切。 『难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抵抗这种夺舍吗?克拉茨大人,请你们帮帮里奥先生,你们信仰应该最不希望那个始皇帝得偿所愿才对啊!』 克拉茨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透露出更多的无奈。 『方法是有的,但是不能依靠我们,这个命运,只有里奥先生自己能够破除。』 里奥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触碰着自己的面具边缘。 『我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茨转过身,似乎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个和里奥一样的幼子,从艾克薇尔河被一位遁世的老贤者带回了霍尔姆领养。据悉也是至今唯一一个走到了试炼尽头的完美容器……他虽被我们称为十七世,却并没有成为皇帝。』 房间内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没错……他抵抗成功了,但是没能成功将始皇帝彻底击溃。那一位没有受到过任何类似今日这样谈话的外界警醒,仅凭自己和伙伴就击溃了四族王者,击败了那些不死魔将,却在最后还是不敌始皇帝本人的超规格力量……』 克拉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对那位先驱者的复杂情绪。 『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他和同伴们作为常人活了下来,直至寿终。并且把这一生的见闻全部记录了下来……刚刚那些白子族的始末,就是我们从他的见闻中总结的。』 然而克拉茨接下来的话,让那原本似乎存在着一丝依据的防止夺舍方法的希望瞬间破灭。这位天空主祭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对往昔愚行的厌恶。 『原本,阿尔凯亚应该会消停上百年,直到里奥,也就是下一个容器的诞生。而且有了十七世的见闻,无论是不死魔将的弱点,还是抵抗夺舍的方法都有记录……然而却被那些疯狂的阿尔凯亚复兴派的人类绞得一团糟!』 他背过身去,似乎不愿面对这段荒唐的历史,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 『那群人用禁忌的秘法复活了所有的魔将,带领涅斯公国对大河神殿发动持续近百年的战争,那时的我和安德罗森还没有在赛丽娅的影响下入教,只是听说……相当惨烈。』 『更可惜的是,他们那群人在战争前就焚毁了十七世的笔记中所有记载着对阿尔凯亚复兴不利的信息,只保留了那些魔将事迹生平,历代皇帝的文治武功丰功伟业这种让后世考古学者痴迷,或者让我们畏惧的史料。』 魅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原本以为只要照着前人的路走就能行得通,却没想路早就被断了。她急切地向前探身,声音颤抖。 『也就是说……抵抗方法已经无迹可寻了?』 听到魅音的询问,克拉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就在这时,林恩猛地抬起头。 『但是至少绝不是空谈!』 他大步走到里奥身旁,用力拍了拍挚友的肩膀,这份力量透过衣物传递给了里奥,让那个白发少年原本有些动摇的心神重新稳固下来。 『里奥的强大我了解,十七世能做到的,里奥同样的做得到,更何况这次我们有了心理准备,更有你们的从旁协助了。』 看着林恩那毫无阴霾的表情,克拉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赞赏的笑容。 『不错,虽然抵御始皇帝的精神侵蚀,只能靠里奥先生一个人,但那些暗流涌动的阿尔凯亚力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有了林恩的信任和克拉茨的承诺,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那被制定好的残酷使命中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目前……有复兴的征兆吗?说实话,除了看到艾克薇尔女神的雕像时我发生过记忆悸动的反应……其余的……』 『已经有了……林恩,魅音。你们二位还记得协助净化的那个浮岛区的古代墓穴吧。』 克拉茨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扫过在那场净化仪式中出过力的两人。 林恩和魅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意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 『原本被梅尔净化以后,几个月都不会出现问题……然而这短短一个月后,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不稳波动。』 克拉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当时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很不妙的气息。』 林恩忍不住追问,当时的压迫感远超寻常魔物,绝非泛泛之辈。 『是其中一个不死魔将的封印啊。』 (难怪……那种令人心悸的邪恶……明明还被封印着就有如此的压迫感,魔将……究竟是什么怪物。) 林恩握紧了拳头,冷汗浸湿了手心。仅仅是溢出的气息就如此恐怖,若是本体破封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魔将动荡,显然是复兴的预兆……虽然很抱歉,这件事情我必须上报给大河神殿。』 克拉茨叹了口气,显然他对这个流程也感到无奈,但身为艾克薇尔信仰的主祭,有些规矩无法逾越。 『结果毫无意外,他们和海洋主祭洛伊德马上就断定是因为里奥到达伊扎利安,让那个魔将感应到了导致的。它们都是经历过那场百年战争的人,对于阿尔凯亚和白子族的态度比我要强硬不知道多少倍……所以 ,眼下你们有一个大麻烦。』 众人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时,气氛还是凝固了。 『他们想对里奥进行审判,并采取强制措施。』 『这!』 芙蕾尔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挡在了里奥身前。 『放心,你们是帮助我们为赛丽娅复仇的英雄,安德罗森是重感情的人,不会让你们吃亏……我更是不能接受他们明知有抵抗了可能性的情况下,还轻率地采取那么保守消极的措施。我们会帮你们说话的……』 克拉茨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嗯……那么拜托你们了。』 林恩按住了躁动的同伴,他知道现在与神殿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他转头看向克拉茨。 『今天真的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 『没什么……我知道这对于里奥先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接受,我也希望你能抵抗成功,彻底粉碎始皇帝的野心。那么……今天先告辞了。』 克拉茨整理了一下围巾,转身推开房门,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内只剩下沉默的四人。他们无声地靠近了里奥,像是要用体温驱散那笼罩在他命运上的阴霾。 当初离开海伍德时,里奥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如今,冒险的初衷有了答案——一个名为“始皇帝容器”的残酷答案。但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更巨大、更艰难的谜题的开端。 第186章 又一次的托梦 芙蕾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快步走到里奥面前,双手交握在胸前,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里奥先生!没问题的,你永远是里奥先生,不是别的任何人。』 里奥看着眼前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虽然前路未卜,但这份纯粹的信任如同暖流般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谢谢你芙蕾尔。我知道,这种时候信心和希望是必要的,我也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红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名为觉悟的火焰。 『我们的旅途中,魔王军和赤钢大敌当前,这不就是对心性,意志和力量的磨练吗?再加上有你们陪伴,我也相信能够做到和十七世一样,在对他们的弱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抵抗成功。』 听闻此言,几个人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了些许明朗的神色。 里奥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 『只是这个血统的真相实在过于……我需要一段时间接受。这件事情……无论结果如何,请一定要对卡塔丽娜姐永远保密。』 那是他在故乡最后的港湾,他不愿让那个总是像母鸡护小鸡一样保护他的姐姐,在遥远的海伍德还要为这种沉重的宿命日夜悬心。 林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放心吧。对我们来说,无非是暗处的敌人又多了一个而已。』 魅音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修长的手指抵着下巴。 『而且,如果处理得好,我们和艾克薇尔的结盟反而会越发牢固。而且夺舍绝不会是毫无征兆一蹴而就,既然目前尚没有被侵蚀的迹象,那么比起消沉,不如利用这个乱世,进一步磨砺。』 几个人相视点头,在这伊扎利安的黄昏中达成了新的共识。 经历了戈迪拉那种九死一生的血战,又骤然得知了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 …… 不知过了多久,林恩猛地睁开双眼。没有天花板,没有窗户,身下柔软的床铺和熟悉的巡礼者旅馆房间统统消失不见。 他迅速翻身而起,发现魅音、里奥和芙蕾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唯有远处散发着温和的幽蓝光芒。借着那光亮,依稀可见一座孤零零的教堂伫立在虚空之中,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是?!』 芙蕾尔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亡灵托梦?!和瑟洛斯将军那个时候一样吗?』 林恩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里的气息虽然也是灵体构成的空间,却完全不同于瑟洛斯那种充满铁血与杀伐的古战场,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与神圣。 『可这里并不像是瑟洛斯将军在的那个古战场啊……』 『去看看吧。』 经历过瑟洛斯那场跨越千年的执念,他们心中虽有警惕,却也明白特意耗费力量托梦的亡魂,大多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而非单纯的恶意。几人交换了眼神,迈步走向那座破败却散发着奇异光辉的教堂。随着脚步踏入,梦境边缘那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扭曲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如同归乡般的安心感。 教堂内部并非断壁残垣,而是一片盛开的蓝色郁金香花田,幽蓝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花瓣间起舞。 哒、哒、哒…… 清脆却舒缓的+鞋声敲击在神殿虚幻的地板上,毫无急促之意。花海深处,那个亡灵缓缓显露真容。她手中正轻柔地抚摸着一朵蓝色的郁金香,那柄巨大的漆黑镰刀被随意地靠在角落,仿佛只是农忙后的休憩。 金黄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金黄的眼眸中流淌着慈爱。她身着黑纱般的修女服,下身是飘带状的装饰,大胆地展露着修长的双腿,虽凸显出傲人的身材,却丝毫让人生不出半点轻浮的念头,只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然而,那具美丽的灵体上,五六道狰狞的伤痕和些许死后遭受凌辱的鞭尸痕迹清晰可见,为她增添了一份令人心碎的凄美。 虽然没有生者的血色,但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尽显温柔与母性的光辉。 『请原谅,阴阳两隔,我只能用这种失礼的方式,和各位道谢。』 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如同宫廷中的贵妇。 几人瞬间反应过来,眼前的形象与传说中的描述和纪念教堂中的雕塑与画像逐渐重合。芙蕾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难道您是……』 亡魂轻轻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那笑容里既有圣洁的光辉,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嗯,我是赛丽娅,曾经的生命主祭……也是一个不合格的养母。』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她背过身,缓缓走向教堂边缘,望向这亡者世界那片并不存在的、却依然令她魂牵梦绕的天空。 那是对梅尔,以及对那两位挚友的无尽思念。她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强。 片刻后,她似乎整理好了情绪,再次转身面向众人,缓缓走来,眼中重新盈满了柔光。 我真的很感谢各位。你们之间的羁绊,你们面对强敌时的勇气,都让我深受触动。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梅尔才终于愿意走出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去面对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林恩低下头,拳头微微握紧,声音有些低沉。 『让梅尔的双手不得不沾染海格力士那种畜牲的鲜血,我们很抱歉。她本该是个连武器都不需要拿起的女孩。』 『无需道歉的。』 赛丽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柔和。 『我自己不也是吗?在那个绝望之日,我不得已将沉重的权能和未尽的责任强加在了梅尔稚嫩的肩上。在这一点上,我绝对没有权利怪罪你们。况且……这也是那孩子成长必须经历的一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正在努力坚强的女孩。 『我最了解梅尔,最了解她的善良、温柔,还有骨子里的坚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注定不会在复仇的火焰中迷失自我,她会把那份痛苦转化为守护的力量。』 说到这里,赛丽娅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生者再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 林恩微微一怔,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之前瑟洛斯将军将他们拉入古战场时,那种强烈的执念让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亡者某种特殊能力的体现。 『不是您用亡者的能力招见我们的吗?』 『如果有这个能力,真想去找找梅尔啊……』 赛丽娅苦涩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虚幻的花海上,仿佛想透过它们看到那个被留下的孩子。 『不过很遗憾,这不是我的能力,而是你们中某个人的特质。是你们将我吸引进了这个梦境……至于具体是哪一位,我也无法察觉。』 林恩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说,瑟洛斯和法鲁格三将的那次梦境战场也是……并非瑟洛斯和维克托二人的执念太强,而是我们之中有人充当了连接生死的媒介?) 第187章 跨越生与死 『我无意惊吓几位,但请一定注意。』 赛丽娅的神情变得格外肃穆,金色的眼眸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这个吸引亡者的力量,本质是在颠覆生死的铁律,绝非正术。若不加节制,兴许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灾厄。请务必小心。』 林恩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警告深深刻在脑海中。 『感谢您的提醒,赛丽娅大人。我们会留意的。』 见林恩听进去了,赛丽娅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柔和。她看着面前的四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我也很抱歉,罗森酱和克拉亲……』 ……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赛丽娅猛地僵住,白皙的手掌慌乱地捂住嘴巴,发出一阵欲盖弥彰的咳嗽声。 『咳咳!失礼了!』 她那张本无血色的灵体脸庞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游移,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般羞涩又尴尬。 『我是说……安德罗森和克拉茨。把你们卷入那么危险的战争中,实在抱歉。但毕竟……他们是为我复仇,我怎么也不能因此指责他们。那么,就改为对四位表示我的感激和歉意吧。』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那份天然的慌乱,随后缓缓向几人伸出双手。掌心之中,并非圣洁的白光,而是一团深邃、静谧的黑色光晕。那黑色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像极了孕育万物的肥沃土壤,或是安抚疲惫灵魂的静谧深夜。 『请允许我给予你们我的赐福。虽然是黑暗属性的赐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哦。』 随着她的话语,那股柔和的力量化作四道流光,轻柔地钻入四人的身体。 那一瞬间,并没有想象中黑暗力量的冰冷与侵蚀感,反倒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包容一切的厚重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绵长有力,身体里那些细微的暗伤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这是现在……没有权能的我的,仅能给出的微弱赐福。』 赛丽娅的声音随着光芒的融入变得有些飘渺,但那份温暖却真实地留在了四人的体内。 『这股力量可以提升你们的自愈能力,还能让你们获得黑暗属性的亲和……日后,我也会在冥冥中帮助你们。』 就在梦境边缘开始模糊,世界即将崩塌之际,赛丽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白发少年身上。 『里奥先生。』 她轻声唤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对“灾厄”的恐惧或排斥,只有纯粹的关怀。 『我能感觉到,大河神殿对您仍十分戒备。那场即将到来的审判会,我会支持您的。』 赛丽娅走到里奥面前,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指尖触碰之处,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纹路缓缓浮现,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随后渐渐隐没,平时正好会被里奥的面具所遮挡。 『到时候如果受到洛伊德的刁难,请展示这个。不过……不要怪他。那位老人只不过是太过理性了而已,他背负着海洋的重担,不得不如此。』 周围的景象开始如烟雾般消散,赛丽娅的身影也变得透明起来,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祝福。 『最后祝你们武运昌隆。我坚信您能够抵抗始皇帝的侵蚀,一定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却又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 『也请替我转告梅尔,克拉茨,安德罗森……我爱他们,我想他们。』 …… 猛然睁开眼,天花板上陌生的纹饰映入眼帘。林恩从床上坐起,窗外伊扎利安的夜色依旧静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 几分钟后,四人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各自的房间,聚集在走廊的尽头。里奥摘下面具,额头上那个新出现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闪烁,证明着那场跨越生死的对话真实发生过。 『没想到那位以身殉道的修女,居然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啊。』 芙蕾尔靠在墙边,轻声感叹道,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感动。 『也难怪克拉茨和安德罗森都将她视为最重要的人。原本以为会是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神圣存在,没想到……竟然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不过……亡者沟通的力量啊。』 魅音倚在窗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暗自思忖。 (会是谁呢?芙蕾尔?里奥?还是……我自己?这种力量,究竟是福是祸?)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希望能够顺利说服大河神殿,让他们放弃幽禁里奥的想法啊。有了赛丽娅大人的信物,或许……我们真的有胜算。』 …… 清晨的伊扎利安云海依旧翻涌,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城堡的露台上,给这座天空之城镀上了一层暖意。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驱散众人心头的阴霾。虽然距离审判还有一段时间,但这股沉闷的气压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连空气都显得有些粘稠。 克拉茨靠在窗边,灰色的瞳孔中泛起微光,全视者的权能让他轻易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捕捉到了客房那边几人焦虑难安的神情。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大理石窗台。 (好,辩论这种事虽然我也觉得麻烦,但既然答应了林恩他们……总要做点什么。指望安德罗森在那群老古董面前讲道理,还不如指望海尔芬能学会绣花。嗯,总之先准备充足的论据和筹码吧。) 身后传来了轻柔且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拉茨大人,早安。』 梅尔提着黑纱修女裙摆走进房间,清晨的光晕映照在她恬静的面容上,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也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梅尔,早安哦。』 克拉茨转过身,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作了平日里懒散随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愁绪从未存在过。 『那个复制仪的孩子,怎么样了?』 提到那个女孩,梅尔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怜惜与无奈。 『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调理……肉体的伤痛和长期的虚弱,靠着权能和药物我可以解决。但是心理上……即便身体不再疼痛,她也依旧瑟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我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去多陪伴她了。』 克拉茨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绝望深渊中挣扎、一心求死的黑色身影,那段记忆虽然久远,却依旧清晰。 『嗯……这件事情,梅尔可以去问问蝶哦。她可是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座缠满荆棘、显得格格不入的黑色宅邸方向,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我记得当初罗莎莉听说邪光覆灭后,精神状况也是糟糕到让人绝望的地步……那时她封闭了内心,拒绝一切救赎,听说就是在蝶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陪伴和引导下,罗莎莉才一点点走出来的。对于如何修补破碎的心,蝶或许比我要懂得多。』 梅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个建议郑重地记在心里。 『对了,我正要去找她。』 克拉茨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略显松垮的灰色围巾,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虽然安德罗森那边肯定会无条件支持,但要说服大河神殿,光靠嘴皮子和人情是不够的。我需要罗莎莉起草一份伊扎利安全体干部的联名信,作为担保里奥的政治筹码。有了这份东西,再加上那小子的表现,胜算会大很多。』 听到里奥的名字,梅尔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 『嗯……克拉茨大人。里奥先生在戈迪拉战中不仅可靠,也在默默保护我。请一定要帮帮他,他不应该被审判,更不应该被像罪人一样囚禁。』 看着梅尔这副认真的模样,克拉茨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修女帽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中满是宠溺。 『放心好了,为了你也会的。而且那小子……确实值得帮一把。』 他收回手,向门口走去,侧过头示意了一下。 『要陪我一起去吗?』 『是!』 梅尔乖巧地点头,快步跟上了克拉茨的步伐。两人穿过洒满晨光的街道,一同朝着罗莎莉的住所荆宫走去。 第188章 您倒是敲门啊 荆宫的大门敞开着,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只有几缕晨光在跳动,往日里那些身着荆棘装饰、忙碌穿梭的仆人们此刻却不见踪影。 『罗莎莉小姐的仆人们都去哪了?』 梅尔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那些小丫头虽然现在归顺了伊扎利安,毕竟是邪光出身的,能有多规矩?』 克拉茨双手抱在脑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戈迪拉战大胜,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这口气终于顺了,估计昨晚集体喝了个通宵,这会儿都在哪个角落挺尸呢。』 既然没人通报,克拉茨也就熟门熟路地直接走向了主卧。 门虚掩着,克拉茨也没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哟,罗莎,来活了……哈?』 话音未落,克拉茨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宽大的床上,罗莎莉和蝶正相拥而眠。听到动静,罗莎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看清门口站着的克拉茨和梅尔时,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大,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她慌乱地抓起床头那顶带有遮阳板的指挥官帽,死死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羞愤欲死的眼睛。 而一旁的蝶更是反应剧烈,她惊呼一声。 『呀!』 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头栗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我无话可说了,克拉茨大人……』 罗莎莉的声音从帽子后面传出来,比平时小了很多,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这是很低级的趣味,请您出去!』 克拉茨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扭过头倚在门框边的墙上,同时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身后满脸问号、正准备探头张望的梅尔的眼睛。 『无话可说的是我好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姑且不论,我可不知道跟了我几百年的蝶有这种性取向啊!话说你们大门敞着怪谁啊真是的……算了算了,早就知道你们早晚走到这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这么……刺激。』 『克拉茨大人?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让我看?』 被遮住视线的梅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克拉茨的手心,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没什么,梅尔。』 克拉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是罗莎莉和蝶正在进行一种……嗯,非常高深的战术交流,画面太深奥了你就别看了。』 感受到掌心下梅尔那长长的睫毛在眨动,克拉茨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说正经的。上面想见里奥。你也知道洛伊德老爷子对那类血统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不洁之物一样。光靠我和安德罗森两个人,我担心分量还差着点。』 他稍微侧过头,对着房间里的方向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牵头,起草一份伊扎利安全体干部的联名担保信。你是前邪光的战略师,逻辑这一块你最严谨,有你的署名,多少能帮到里奥先生一点。』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片刻后,罗莎莉那努力恢复镇定但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传来: 『……遵命。我会立刻去办。』 『那就不打扰二位的温存了,下次记得把门锁上。』 得到答复,克拉茨如释重负,拉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梅尔转身就走,顺手还体贴地帮她们带上了房门。 卧室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暧昧后的尴尬与甜蜜。 罗莎莉放下手中的军帽,看着身旁依旧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蝶,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鼓包。 『真是的……明明昨晚是蝶你主动的,怎么现在这么害羞?』 被子被掀开一角,蝶露出那张酡红的脸,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声若蚊蝇却异常坚定地坦率道: 『……喜欢。』 这一记直球让原本还在调侃的罗莎莉瞬间破防,刚刚消退的热度再次涌上脸颊。她别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半晌才小声回应: 『……我也是。』 …… 走廊上,梅尔被克拉茨牵着手快步离开,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克拉茨大人,她们刚才在做什么啊?为什么那个姿势……』 『别问,忘掉。』 克拉茨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诶,可是我好奇嘛……』 梅尔鼓起腮帮子,小声抗议。 克拉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梅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梅尔,今天特意这么早跟我出来,其实是有什么别的事想找我商量吧?』 梅尔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之前的羞涩与好奇瞬间褪去。 『嗯……』 …… 阳光透过回廊的立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克拉茨静静地听完梅尔的诉说,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错愕逐渐转为深沉的凝重。他双手抱胸,倚靠在雕花的石栏上,那条灰色的围巾随风轻轻摆动,似乎也在映衬着他内心的起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克拉茨大人,一直以来,您都把我呵护得很好。即便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和安德罗森大人,还有三个主祭国度的大家,都把本应该给赛丽娅大人的爱倾注在了我的身上。但是……经过这次战斗,我也明白了,在此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在温室中。而经过这第一次的复仇,我也该走出来了。』 克拉茨沉默着,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打断或者转移话题,而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阿尔凯亚的魔将们的封印已经开始躁动,战争迟早会来临……四主祭不能再有空缺的位置了。赛丽娅大人既然在最后时刻把权能的种子交给了我,我自然要让它发芽,而不是让这股力量在我体内沉睡。』 梅尔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经历过鲜血与丧失后的觉悟。 『我觉得……这样才是对赛丽娅大人所期盼的回应。我不想再躲在您和安德罗森大人的羽翼下,看着你们受伤,看着你们背负一切。我想成为能和你们并肩作战的“生命主祭”。』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声音。 良久,克拉茨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乱了梅尔的金发,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欣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好吧,梅尔。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觉悟,我答应你。但是权能的培养可是很辛苦的,甚至会很痛苦,你要做好准备。』 『嗯!我不怕!』 看着梅尔脸上重新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克拉茨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只会哭着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终究还是长大了。 第189章 此刻为审判之时 翌日的晨光刚刚穿透伊扎利安特有的薄雾,一阵急促而礼貌的敲门声便打破了巡礼者宾馆的宁静。 『四位戈迪拉战的英雄,主祭大人的下属说正在城堡等待接见各位。』 宾馆老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紧张。 林恩早已穿戴整齐,正在擦拭腰间的剑柄,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芙蕾尔正帮魅音整理着衣领,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个站在窗边的白发身影。 如此郑重的接见,不用说就知道,是大河神殿对里奥的审判要来了。 林恩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面的老板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告知,我们这就过去。』 关上门,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众人的好友。 『准备好了吗,里奥?』 里奥转过身,平日里总是戴着的面具此刻挂在腰间,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红色眼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嗯,走吧。』 …… 伊扎利安城堡的中庭内,气氛肃穆。 克拉茨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面色比往日都要严肃,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羊皮纸信函——那是罗莎莉连夜起草、所有伊扎利安干部签名的担保书。 而在他身旁,身材娇小的安德罗森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这位大地主祭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红底金边的王族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头顶镶嵌着宝石的皇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到林恩一行人走来,克拉茨抬起头。 『哟,来了啊。』 『哎呀放松啦,放松!我都说了会顺利的,别一个个板着脸嘛!』 安德罗森笑着跳到众人面前,还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确实冲淡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 在两位主祭的身后,立着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临时传送门。那并非普通的魔法光圈,而像是一汪竖立在空气中的池塘,波纹在镜面上缓缓荡漾。细看之下,波纹的中心隐约浮现出艾克薇尔女神的圣徽——充满慈爱的圣杯,以及由无数光点交错而成的环形光蛇。 克拉茨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看向传送门。 『这扇门直通众神位面的大河神殿。进去之后,不要随意张望,也不要打断神职人员的诵读。虽然那是艾克薇尔信仰的核心区域,但考虑到你们并非信徒,倒也不会用最严格的繁文缛节来约束你们,毕竟不是面见女神本尊。』 说到这里,克拉茨顿了顿,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他看向里奥,语气放缓。 『抱歉,明明你们对伊扎利安有大恩,却让你们刚刚回来就要遭遇这种审判。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也请你们记住……』 他扬了扬手中那卷厚重的信函,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人,字字铿锵。 『无论结果如何,我和安德罗森,以及伊扎利安全体干部和人民,这次站在里奥先生这一边。』 里奥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林恩走上前,拍了拍里奥的肩膀,随后看向克拉茨和安德罗森。 『我们相信你们。』 『好!那我们出发!去会会那帮老顽固!』 安德罗森欢呼一声,率先转身跳进了那片荡漾的水光之中。克拉茨紧随其后,林恩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未知的传送法阵。 …… 这里不是传说中金碧辉煌的肃穆天国,也不是庄严压抑的审判法庭。 这是一座充满了岁月痕迹的神殿。巨大的石柱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水汽。脚下是并未经过精细打磨的青石板,缝隙间甚至渗出清澈的泉水。四周墙壁上雕刻着古老的浮雕,无一例外都与河流、生命有关。虽然名为“神殿”,却更像是一处处于大河之底的太古遗迹,静谧,深邃,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神性。 这便是大河神殿所在。 刚一落地,里奥的身体便猛地僵硬了一瞬。面具之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并没有任何人在对他施压,也没有任何杀气锁定他。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本的排斥感。就仿佛是他血液中流淌的每一个因子都在尖叫,都在告诉他——这里是“绝地”。 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块石头,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真理:白子族,是女神的敌人。这种纯粹的、天然的敌对立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谒见厅的两侧,无数模糊的身影端坐在蒲团之上。他们的体态和面容都像被一层水雾笼罩,根本看不真切,只有那一双双即使隔着迷雾也能感受到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最后方的四人身上。 大厅的最前方,摆放着四张属于主祭的高背座椅,它们风格迥异,默默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权能。 最左侧的那张座椅空置着,椅背上缠绕着精美的银色枝叶浮雕,几朵蓝色郁金香形状的水晶点缀其间,显得凄美而圣洁。扶手被雕刻成安睡幼子的模样,那是象征新生的图腾,此刻却只余下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关于赛丽娅的悲剧。 紧挨着的是克拉茨的座位,椅背由层层叠叠的龙鳞与飞羽装饰而成,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座椅底部向两侧延伸出飞翼状的结构,仿佛随时准备冲上云霄。 右侧安德罗森的座椅则如同世俗国王的宝座,极尽奢华却不失优雅。大地结晶凝聚而成的华丽宝石恰到好处地镶嵌在扶手与椅背的节点处,土黄色的光晕流转,彰显着大地的厚重与富饶。 而最右侧,属于那位尚未到场的海洋主祭洛伊德的座位却意外地古朴。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古蓝色,没有任何七彩珊瑚的堆砌,椅背整体呈现出海神三叉戟的形状,顶端盘踞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海马雕塑。扶手处仅有两颗硕大的深海珍珠作为握手,显得肃穆而威严。 『等洛伊德大人到场,我们便开始,没问题吧几位?』 一个浑厚而和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一位刚刚从侧殿走出的男性,与周围那些模糊不清的身影不同,他的样貌清晰可见。 男人身材极其高大魁梧,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身后背着一把与其体型相称的巨型战锤。然而与这充满威慑力的体格截然相反的是,他长着一张十分憨厚的面孔,眼神中透着长者般的宽厚与平和。 安德罗森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对着这位壮汉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敬意。 『没问题,伯兰迪大人。』 就在众人还在因伯兰迪那极具压迫感的体格而屏息时,与那位巨汉正好相对的位置,一抹耀眼的金色刺破了神殿原本幽暗的色调。 一位身披纯金全身甲的骑士大步迈入。那铠甲工艺精湛得令人咋舌,每一寸甲片都流淌着液态般的金光。头部被一顶造型如同神鸟首级的全覆式头盔严密包裹,只留下呼吸孔透出的沉闷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骑士背部那对巨大的黄金羽翼,它们并非死板的装饰,而是随着主人的步伐灵活摆动,金属羽片摩擦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骑士手中提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双头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飒爽英姿。 『克拉茨,戈迪拉战的战果我们已经过目了,干得漂亮。』 头盔下传出的女性嗓音干脆利落,随后她微微侧头,对着林恩等人颔首致意。 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的克拉茨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挺直腰杆,神色肃穆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艾克薇尔神职礼。 『承蒙您的谬赞,约珥大人。』 随着约珥的手臂挥动,林恩等人身后凭空浮现出三把质朴的木椅,与前方那四张奢华的主祭御座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位都是复仇圣战中的英雄,不必如此拘谨,请落座吧。』 话语虽然客气,但意思却很直白——只有三个座位。即将接受审判的里奥,没有坐下的资格。 魅音并没有急着落座,她的视线在台上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克拉茨与约珥,安德罗森与伯兰迪,虽然外表天差地别,但那股力量的根源与气质的共鸣却骗不了人。) 她压低嗓音,对着身旁的同伴耳语。 『这两个人,恐怕就是最初的……』 第190章 四主祭 『这两个人,恐怕就是最初的……』 『正是如此。』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魅音的低语。 『约珥大人和伯兰迪大人分别是最初的天空与大地的主祭,荣获升迁后得以进入我艾克薇尔信仰的主干。如此迅速洞悉这一点,这位小姐的观察力实属不易。』 伴随着话语,一股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水流在大厅入口处汇聚。水流散去,显露出一位老者的身影。 那是一位面容威严的白衣老者,一头浓密的蓝色卷发如同海浪般披散在肩头,蜷曲的胡须垂在胸前。他的右眼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贯穿了整个眼眶,为那张苍老的面孔增添了几分凶悍。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珊瑚法杖,杖身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原本应该是双腿的位置,此刻却被两股活体般不断流动的水流所替代,支撑着他的身体悬浮于地面之上。 海洋主祭,洛伊德,终于到场。 『想必你就是月宫魅音小姐,听说过你的传闻了。』 洛伊德驾驭着足下的激流滑行而至,那团湛蓝的水涡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停在魅音面前,那只布满老人斑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捋过胸前湿润的蜷曲胡须。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依次扫过林恩与芙蕾尔,目光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对后辈实力的冷静估量与认可。 然而,当视线移动到里奥所在的方位时,洛伊德的目光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丝毫的偏移,直接越了过去。 那一瞬间,里奥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透明的空气。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海伍德的漫长童年里,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厌恶与排挤,那是对未知的恐惧转化成的恶意。但洛伊德不同。这位海洋主祭的无视中没有无知者的愚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忌讳。那不是在看一个令人讨厌的怪胎,而是在看某种必须被隔离、被抹除的灾厄源头。这种理智的冰冷比村民们的辱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洛伊德滑向那张深蓝色的御座,随着他转身落座,下半身涌动的水流瞬间平息,温顺地盘踞在椅脚周围。 『正因如此,在二位升迁,而赛丽娅女士不幸殉道后,老夫就是剩余主祭中唯一一位经历过那场历时近百年的与阿尔凯亚的战争的现任主祭。』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股大海深处特有的压抑感。 『与不曾参与的安德罗森和克拉茨不同,于我而言,那血淋淋的战争与历史还清晰映在眼前。』 提到那场战争,洛伊德那只完好的左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而右眼那道贯穿上下的伤疤似乎也随之充血,显得愈发狰狞。他猛地坐直身体,原本平静的气场瞬间变得狂暴。 『因此我绝对无法容忍始皇帝的污秽血脉玷污艾克薇尔大人的圣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 『哪怕不是在老夫的深海王国也绝不容许,更不会让他堂而皇之的被列为英雄之列,安然从我们信仰的铁则中脱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根沉重的珊瑚法杖重重顿向地面。 咚——!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响亮,却引发了一股无形的恐怖震荡。那不是魔力的冲击,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威压,如同万吨深海之水瞬间倒灌进肺叶。首当其冲的里奥只觉得心脏猛地紧缩,呼吸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站在旁边的林恩与魅音也感到膝盖一阵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那种直达灵魂的战栗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这位最年长主祭的恐怖实力。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未持续太久,仿佛只是为了给这群年轻人一个下马威,亦或是表明自己的立场。 『审判,正式开始。』 随着伯兰迪和约珥几乎同时响起的威严口令,大厅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弥漫的个人情绪被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公事公办的肃穆。 克拉茨深吸一口气,从座椅上站起。他手中拿着那份由罗莎莉连夜起草的报告,平日里脸上常挂的戏谑此时早已消失无踪。 …… 『综上所述,我等认为。』 这十分钟的汇报,对于站在大厅中央的林恩几人来说,漫长得如同整整一个世纪。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他们的心弦上。 『戈迪拉战,里奥先生不仅功不可没,其展现出的实力与毅力也能够让人期待其有着对抗始皇帝夺舍的潜力。』 克拉茨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因此,对于里奥先生不应过早采取强制措施,恳请予以释放,并暂时撤销监视。此乃克拉茨携伊扎利安全体干部,安德罗森携艾布蕾菲全体干部之联名上书。』 说罢,他将手中的羊皮卷轴双手呈上。那卷轴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代表着两个国度最高层的意志。这里面没有任何空洞的求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性煽动,每一句话都是基于战场实际表现的冷峻分析,每一条理由都直指利弊核心。 稀稀拉拉的礼仪性掌声过后,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那些身穿华丽长袍的主干信仰高层们开始低声交谈,声音逐渐升高,最终演变成了激烈的争论。 『克拉茨大人所言有理,若只是一味采取消极的封印与囚禁,再过千年也无法从根源上奈何始皇帝,奈何暗流涌动的阿尔凯亚!不如赌一把变数!』 一位年轻的神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另一位年长的祭司立刻反驳,胡子都气得颤抖起来, 『你这是在拿整个世界的命运去赌博!万一失败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取消囚禁或许可以考虑,毕竟是有功之臣……但解除监视绝不允许!这是底线!』 『冷静!都冷静点!』 有人试图打圆场。 『难道你们想让两位现任主祭与我们主干信仰心生裂隙吗?这可是大忌!』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开水。林恩张了张嘴,想要为里奥辩解几句,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相信他”,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这种场合下的语言交锋,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比真正的战场更加令人窒息。 他们一路走来,面对过无数挥舞着利刃与魔法的强敌,从未退缩。但此刻,面对这群掌握着至高权力的“自己人”,这种压力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争论即将失控之际,一阵轻微的水流声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伊德,缓缓地从他的石座上站了起来。他并没有说话,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在此地资历最老的主祭身上。 『老夫说两句吧。』 第191章 公说公有理 洛伊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克拉茨手中的那份联名信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我们不能忘记,我们侍奉的是女神艾克薇尔大人。在这里,一切的决断都必须站在女神的角度出发,而非所谓的人情世故,更非一时的战功赫赫。』 这位海洋主祭的语调虽然苍老,却伴着有如海啸来临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海高压中挤出来的。 『不要忘记,当初始皇帝和那伯兰梅亚的魔女是如何背叛女神的信任与爱意的!不要忘记,他和他的后人究竟为这世界带来了多少难以磨灭的灾厄!更不要忘记,为了平息那场浩劫,我们在那场持续百年的战争中付出了多少惨痛的牺牲!那累累白骨,足以填满整个深海海沟!』 说到这里,洛伊德手中的珊瑚法杖微微颤抖,仿佛在共鸣着那段血腥的过往。 『这个风险,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内,没有人担得起!』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洛伊德沉重的呼吸声。 『数百年前,那位第十七世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传奇人物?即便如此,他也仅仅是凭借着超凡的意志才得以抵抗夺舍成功。可结果呢?他在最终决战中依然未能将始皇帝彻底根除!』 洛伊德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里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悲悯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们又怎么能单纯凭借这所谓的“力量”和“意志力”,就把世界的命运押在这个少年身上,去赌他就是那个能超越十七世的存在?一旦赌输了……一旦他真的被始皇帝成功夺舍……那些被我们费尽心血才封印的恐怖魔将也将重现于世!到了那时,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字字珠玑,句句泣血。洛伊德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许多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直到一声金属甲胄摩擦的脆响打破了这份压抑。约珥向前迈出一步,纯金铠甲上的黄金羽翼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发出悦耳的鸣响。 『我不敢苟同。』 约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克拉茨方才的提案,并不是让我们彻底放弃对白子族少年的一切关注。他的意思,仅仅是给这个少年一条能够依靠自身力量对抗始皇帝的道路。至于他是否真的能够抵御那份诅咒,我们完全还有充足的观察余地。』 约珥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林恩几人身上,那被头盔遮挡的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况且,他与这两位伙伴之间的情感羁绊,很可能会成为压制他觉醒内心阴影的关键锁链。反之——』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冷到几乎令人胆寒。 『如果我们现在强加干涉,甚至是粗暴地阻断他与伙伴的联系,将他孤立起来……这种做法足以让他在孤独与绝望中,内心的黑暗面成倍激增!而始皇帝本人的灵魂也好,那些拥护他的疯子也罢,他们一旦察觉到这一点,就绝不会放任一个接近完美的容器就这么被我们圈禁,他们绝对会暗中做些什么。』 『一旦我们有一个失误,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疏忽让他被释放,或者是被劫走……到了那个时候,他对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将会产生何等强烈的痛恨?那种恨意将会成为始皇帝最好的养料!想再阻止他拥抱那份邪恶的力量,可就都来不及了!』 …… 洛伊德并未因约珥的反驳而动怒,他的神情依旧如同深海般沉静,只是握着珊瑚法杖的手指更加用力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判决。 『约珥,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莫要忘了。那一次的夺舍失败,对于始皇帝而言也是刻骨铭心的。数百年过去,他定已然吸足了教训,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此乃其一。』 洛伊德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回荡。他根本不给约珥插话的机会,操控着水流逼近两步,压迫感如实质般倾泻而出。 『当年的第十七世,自始至终面临的仅仅是始皇帝和阿尔凯亚这一条战线上的威胁,他可以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抵抗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邪恶力量。然而,林恩、芙蕾尔,还有这位月宫魅音小姐,你们志在击垮魔王军,还要面对盖恩帝国那个庞然大物。分身乏术,兼顾不及。此乃其二。』 洛伊德猛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直指沉默不语的里奥,指尖甚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人是否真如克拉茨和安德罗森所说的那般心无污秽并不得而知,此乃其三。有此三点,抵抗之路谈何顺利!』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质问,让原本气势汹汹的约珥也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洛伊德的逻辑严密得几乎无懈可击。 洛伊德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至于约珥刚才所言,将他隔离反而会刺激他觉醒……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也是我们需要讨论的核心。如何在一个既能保证安全,又不至于将其逼入绝境的方案中寻找平衡,而非简单地谈论“释放”或“信任”。』 这番话过后,底下原本压抑的讨论声再次爆发,并且瞬间升级。 『既然如此,那就处决他!永绝后患!』 一个激进的神官高声喊道。 『愚蠢!』 另一位身穿祭司长袍的老者立刻呵斥道。 『艾克薇尔女神是有着宽阔胸襟的大河之女神,岂能对戈迪拉战的有功协助者以怨报德!若是传出去,我等还有何颜面面对信徒!』 『协助者?哼,那只不过是白子族为了迷惑你们而制造的假象罢了!』 『无论是不是假象都不重要!杀不得!这根本不是道义问题!』 一个理智的声音插了进来。 『杀了只会让下一个完美器皿出现!那时怎么办?从哪找?难道我们要把整条艾克薇尔河流域围起来,日夜派人盯着有没有婴儿漂来吗?那是何等的荒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厅内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轰! 伯兰迪那柄巨大的战锤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虽然并未动用神力,但仅仅是那恐怖的重量和力量,就让整个大厅的地面都为之一颤。 那位一直保持着憨厚笑容的前任大地主祭,此刻面容严厉,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羞愧与怒火。 『女神圣域,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厅内回荡。 『当着客人的面,像市井无赖一样吵闹,简直是招来鄙夷耻笑!』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一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高层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直视伯兰迪的目光。 洛伊德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伯兰迪点了点头。 『感谢你,伯兰迪。实在是不堪入耳。』 他重新转向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言。我们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内,都不敢,也没有那个资格替艾克薇尔大人去信任此人的能力与内心,去赌此人的未来。我希望各位可以基于这一点进行理性的讨论,而不是像在菜市场一样宣泄情绪。』 安德罗森那总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落寞,他回想着洛伊德方才说的第三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上的金边。 『如果赛丽娅还在的话,她会相信里奥确实是心无污秽的。』 这声轻叹刚落下,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突然开了口。 『可以证明。』 …… 克拉茨和安德罗森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一直以来沉默寡言、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里奥。 在这个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庭上,在所有大人物的目光聚焦于他一身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僭越开口了? 第192章 从未看错过任何人 果然,里奥开口的下一秒,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来自部分高层的厉声指责。 『放肆!谁允许你说话了!』 『不过是个待罪的白子族,竟敢在主祭面前插嘴!』 然而,这些喧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脖子。 里奥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张一直覆盖在脸上的面具。肤发如雪,红瞳似血,那典型的白子族特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但这并不是让他们失声的原因。 真正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记的,是里奥额头上那个正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纹路。那是……属于已故赛丽娅的纹路。 在这个充满了猜忌与审判的大厅里,那个纹路无声无息地传达着一个来自赛丽娅的无比确切的信息——这个人的灵魂,值得信任。 『居然……会有这种事?』 洛伊德猛地站起身,珊瑚法杖险些脱手。他下意识地看向克拉茨,却发现这位天空主祭眼中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自己。 安德罗森更是如遭雷击,他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与希冀。 『赛丽娅……她还在看着我们,还在我们身边吗?』 洛伊德深吸一口气,向身侧身披黄金铠甲的女骑士递了个眼色。约珥会意,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里奥面前。她那覆面的神鸟头盔遮住了表情,但动作却显得格外郑重。 『失礼。』 约珥凑近那光芒,感受着其中那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气息。片刻后,她直起腰,清越而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不是伪造的!』 这句话如同在大厅里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什么?!这怎么可能!』 『难道真的要放过这个白子族?连赛丽娅大人都……』 『太好了……赛丽娅大人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她的意志还在守护着这里!』 『请再仔细看看!约珥大人!这太难以置信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惊疑不定,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仍旧无法接受。 安德罗森几步冲到台下,仰头看着里奥,声音急切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在哪里?难道她还……』 即便理智告诉他,赛丽娅已经殉道,那具不会腐朽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他的领地,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追问那个甚至不到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克拉茨和洛伊德也死死地盯着里奥,眼中的惊愕尚未褪去,那是对未知奇迹的敬畏。 约珥虽然同样内心激荡,但身为大河神殿的守护者,她迅速恢复了理智。她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关于这一点,之后我们会进行详细的确认。但现在——』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一锤定音。 『关于白子族里奥的判决,已经可以有初步定论了。』 …… 约珥并没有给在场的众人留下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她将手中的双头剑重重伫立在身侧,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根据大河神殿的至高规则。』 她的声音透过黄金头盔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不可违抗的威严。 『一旦有三位以上的主祭就某项提议达成一致,神殿便需强制采纳并实行。关于白子族里奥的判决,大地主祭安德罗森、天空主祭克拉茨,以及已故的生命主祭赛丽娅,均已达成共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里奥那平静的面容上。 『予以释放,暂缓对其一切限制与监视行为!以上!』 宣判落地,如重锤敲响。 洛伊德紧紧攥着手中的珊瑚法杖,他闭上双眼,眉间的沟壑深深皱起,似乎在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权衡与挣扎。理智告诉他风险尚存,但规则与那印记让他无法反驳。最终,这位苍老的海洋主祭长叹一口气,默认了这个结果,没有提出异议。 然而,总有愚昧者试图挑战风暴。 『我反对!』 就在尘埃即将落定之时,一个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名身着红袍的神官猛地拍案而起,面红耳赤,似乎觉得自己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赛丽娅已经死去十二年了!而且她死前已经转交权能,不再是主祭了!一个亡魂,且非现任主祭,她的干涉怎么能算作有效票数?这完全不合规矩!』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并非是认同的沉默,而是惊恐的冻结。 紧接着,那个红袍神官周围的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哗啦一下散开,瞬间在他身边空出了一大片圆形的无人区。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没有丝毫赞同,只有深深的厌恶、鄙夷,以及像看一个将死之人般的怜悯。 赛丽娅·桑德丝,即便在众神位面,也是如同圣女般的存在。她为了拯救民众而独自背负诅咒殉道的壮举,早已超越了职位的限制,成为了信仰中不可亵渎的丰碑。在这个场合公然拿她的“死亡”做文章,无疑是自寻死路。 果不其然,一声冷笑打破了沉寂。 『荒唐。』 克拉茨强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嘴角勾起极其危险的笑容,双眼死死盯着那名神官。 『既然您这么讲究规矩,那要不然……我现在就去把赛丽娅的养女,梅尔小姐请过来?她是赛丽娅大人的合法继承人,现任拥有权能的生命主祭候补。您大可以当面问问她,是否同意这份判决?』 那神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还没等他想出辩解之词,洛伊德威严的声音紧随其后: 『住口!你的这番话语,只不过是强词夺理!把先驱者的牺牲作为你诡辩的借口,你把神殿的荣耀置于何地!』 平日里政见不合的天空与海洋两位主祭,此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他们针对这个神官并非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想竭力制止一件事——绝对不能让某个人在这个神圣的场合彻底爆发。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转过头,用余光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向安德罗森的方向看去。 第193章 有惊无险可喜可贺 但是已经太晚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安德罗森猛地站起,手中那对平日里极少出鞘的双刀此刻寒光凛冽,刀尖直指那个刚刚口出狂言的神官。 『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如何?』 他的语气不再有平日的活泼,反而低沉得令人脊背发凉,那双绿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德罗森!休得无礼!在这里怎么能拔刀?!』 约珥见状大惊,正要上前制止,却被身旁的伯兰迪伸手拦住。这位壮汉神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 『没用的,搭档……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赛丽娅都是他的逆鳞,这人自己找死,神也救不了。』 紧接着,便是安德罗森如同连珠炮般的怒骂。他虽然长着一张十六岁少年的精致脸庞,骂起人来却词汇量惊人且极具攻击性,从那神官的职业素养骂到人格缺陷,字字诛心,直把那人骂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最后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直到安德罗森稍微收敛了攻势,那神官才勉强找回一点呼吸的节奏,他擦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试图在众人面前挽回最后一丝颜面,色厉内荏地强撑着说道: 『那……那姑且认可判决……不过!还是应该时刻监控他们所有人!一旦有问题……』 『呵。』 克拉茨发出一声嗤笑,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也不是不行。但是别忘了,这项监控工作只能由我这个“全视者”的权能来完成。换句话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谑地看着那人。 『就算我只是声称我在监视,你也无从得知,不是吗?』 『你……你们两个放肆!』 那神官彻底恼羞成怒,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位主祭。 『放肆?』 安德罗森反手挽了个刀花,将双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轻蔑地瞥了那人一眼,下巴微扬。 『搞清楚状况,老东西。你们和我们并没有上下级关系。我们三个之所以愿意来这里,坐在下座主动行礼,纯粹是看在艾克薇尔大人的面子上,给你们这群神棍一点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那神官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彻底失力瘫坐在椅子上。 『咳咳……』 一直沉默的洛伊德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那如同海浪拍击岩石般的咳嗽声在大厅回荡,暗示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后辈差不多就得了。 随后,这位苍老的海洋主祭转过身,独眼紧紧盯着里奥,目光如深海般沉重且压抑。 『记住,年轻人。老夫虽然同意放行,但这并不代表信任。一旦你有被操控的迹象,无论你身在何处,老夫都会亲自动手,将你彻底抹除。』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里奥没有回避,他迎着洛伊德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绝无怨言。』 『哼……那就但愿你能撑得久一点吧。』 洛伊德冷哼一声,随后转身,与身旁的克拉茨、安德罗森一同看向高台之上的约珥与伯兰迪,微微点头示意。 高台上的两位神侍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释然。随后,两人同时高声宣布: 『散会!』 …… …… 传送的光芒刚刚散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从威严压抑的大河神殿变成了伊扎利安的中庭。脚还没站稳,克拉茨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你这家伙又来了,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啊?在那群老顽固面前拔刀,真亏你想得出来。』 刚才还满身杀气、如同修罗般的安德罗森,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摸着后脑勺,露出了标志性的傻笑。 『哈哈哈,抱歉抱歉!那时候脑子一热就……你也知道,那种情况下根本克制不住嘛。』 看着这两人如同平日般的插科打诨,林恩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郑重地向两位主祭行了一礼。 『这次真的感谢二位主祭对里奥的支持,如果没有你们,局面恐怕很难收拾。』 里奥也点了点头,虽然面具遮住了表情,但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是啊,那种审判会的氛围……在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 『谢什么啊。』 克拉茨随意地摆了摆手。 『在庆功宴当天发生这种事,希望不要坏了你们的心情才好。再说事实上,我们俩根本没帮上什么忙。那封至关重要的联名信是罗莎莉连夜起草并联系各位干部的,而那次关键的反驳,也是约珥大姐的功劳。我们只不过是去站了个台罢了。』 就在这时,一直虽然在笑但眼神游离的安德罗森突然凑了上来,那双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急切到近乎恳求的光芒。 『对了!那个……赛丽娅纹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难道见到她了?』 四人对视一眼,随后便将亡魂托梦的事情,以及赛丽娅在梦境中对众人的嘱托与思念,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随着叙述的深入,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有些温情。 听着那些只有挚友之间才知晓的细节,克拉茨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样啊……多谢。这件事,我也会尽快告知梅尔和其他人。』 而安德罗森则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他那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却在微微抽搐颤抖。 『我……我回一趟艾布蕾菲!有点东西忘拿了!庆……庆功宴等我哦!』 他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变调,那是极力忍耐哭腔的颤音。说完,他根本没敢回头让几人看到他的脸,脚下甚至有些踉跄,化作一道绿光飞速冲向了传送阵。 看着安德罗森狼狈逃离的背影,克拉茨沉默了片刻,随后为了缓解这一瞬间的伤感,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打趣道: 『可别事到如今和我说纹路是假的啊,那家伙可是会哭鼻子的。』 看着试图转移话题的克拉茨,魅音那双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刻意拖长了语调: 『说起来……克拉茨同——学——。在梦里,赛丽娅姐姐好像管你叫……“克拉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克拉茨的身体瞬间僵硬,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氛围瞬间崩塌。他猛地转身,脸上泛起一阵可疑的红晕,甚至有些慌乱地摆着手。 『打住!打住!不要说了!忘掉那个称呼!』 说完,这位平时总是懒散随性的天空主祭竟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逃也似地快步走向城堡深处,只留下一句越来越远的抱怨。 『我去看看梅尔!先走了!』 看着两人先后离去,剩下的四人相视一笑,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第194章 即将到来的明日 夜晚,伊扎利安城堡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云海鳐的刺身、用光虹露水酿造的美酒以及各式各样只有在云端国度才能见到的奇珍异果。并没有大河神殿那种让人窒息的庄严感,这里的氛围热烈而喧闹,杯盏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来嘛……林恩小哥,再喝一杯嘛……』 兰加艾露早已喝得面若桃花,那件本就大胆的吊带睡衣此刻更是随着她摇摇晃晃的动作滑落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身后的白色羽翼舒展开,几乎要把身边的林恩整个包裹进去。 『唔……仔细看看,这脸蛋长得真是不错啊……』 平日里挂着嗜杀笑容的兰加艾露此刻眼神迷离,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林恩身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郁的酒气喷洒在林恩的耳畔,手指还在林恩的胸甲上画着圈。 『说起来~林恩酱刚到伊扎利安那一天,好像我和你们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啊……把你们像犯人一样押送过来……嘿嘿,那是为了工作嘛。今天就把好感度补回来吧?姐姐我会很温柔的哦……』 林恩身体僵硬,双手举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求助的目光刚投向对面,就被一道蓝色的残影打断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魅音猛地挤进两人中间,双手抓住兰加艾露的肩膀,硬生生地将这个醉鬼从林恩身上扒了下来。深蓝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身后的尾巴炸毛般竖起,充满敌意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天使。 『离他远点!你是没有骨头吗?』 把林恩护在身后,魅音猛地转过头,充满杀气地瞪向正悠哉喝酒的克拉茨,咬牙切齿地质问。 『克拉茨!你手底下怎么尽是这种人?』 被点名的天空主祭动作一顿,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他看着那边发酒疯的部下,又看了看即将暴走的魅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没办法啊。艾露她平时挺正常的……呃,大概吧。但一喝多就是这个德行,谁劝都不听。哎呀单身太久了嘛,你就当她是一种伊扎利安特产的自然灾害好了。』 宴会厅另一侧的氛围则显得微妙许多。罗莎莉端着酒杯,视线却总是无意识地飘向身旁的蝶。每当那位目盲巫女微笑着侧过头,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时,罗莎莉就会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目光,在那张白皙的脸颊上,绯红的色泽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哈罗德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戏谑笑容,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哎呀呀,这空气里怎么突然充满了酸酸甜甜的味道?难道是我们威风凛凛的罗莎莉大人,终于也要……』 『滚!』 罗莎莉猛地转过头,眼中的羞涩瞬间化为杀气,手中的高脚杯险些被她捏碎。哈罗德敏捷地侧身躲过那道几乎实体化的怒意,耸了耸肩,识趣地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只留下蝶掩嘴轻笑的声音。 不远处,里奥避开了喧闹的人群,走到梅尔身旁。 『斯奎尔克先生怎么样了?』 梅尔正望着窗外的云海出神,那双湛蓝的眼眸边缘还残留着明显的红晕。她转过身,对里奥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尽管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 『感谢您的关心,里奥先生。斯奎尔克先生战争后状态好了很多,那种时刻想要发泄怒火的狂躁感消退了不少。虽然现在还不适合出席这种热闹的宴会,但我相信他肯定会逐步恢复的。』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似乎在感受着某种来自遥远彼岸的温度。克拉茨转述的那个梦境,对于她来说,既是悲伤的涟漪,也是最温暖的慰藉。 这时,主座上的克拉茨站起身,手中举起那个并不算精致的木质酒杯,清脆的敲击声让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那些官腔留给议事厅的老头子们去打。戈迪拉这一仗,打得漂亮!今晚各位务必尽兴!』 『说得好!既然要尽兴,怎么能少了这个!』 大门被推开,安德罗森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漂浮的岩石托盘,上面堆满了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光的奇异果实和封装在水晶瓶里的液体。 『我把艾布蕾菲的特产也带过来了,全是地底深处才有的好东西。不要客气,尽管吃吧!』 这位大地主祭虽然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红披风,头顶的呆毛也精神地立着,但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甚至还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芙蕾尔有些担忧地凑过去,递给他一块虹彩羊羹。 『安德罗森大人,您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疲惫啊?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安德罗森接过刺身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发泄什么怨气似的,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皱成了一团,委屈巴巴地垮了下来。 『别提了……就因为这次找赤钢算账没带我的部下,回去之后被他们堵在宫殿门口狠狠抱怨了一顿……尤其是蚁喰和伊姆兰那俩人,整整念叨了我三个小时!说我不够意思,说我吃独食……天哪,我那是为了隐蔽行动啊!』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喧嚣声渐歇。安德罗森端着一杯泛着荧光的矿石酒,坐到了林恩和魅音这一桌。他收起了之前的嬉笑,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说起来,你们今后的打算是什么?』 林恩放下手中的刀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云海,眼神逐渐坚定。 『这次虽然重创了赤钢,但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存在。以后再想出其不意就难了。而且魔王军的阴影还笼罩在南大陆,很多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该继续我们的旅途了。』 魅音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补充道。 『而且,赤钢绝不会让这事这么算了。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的报复只会更疯狂。现在再加上一个阿尔凯亚也在暗流涌动……道阻且长啊。』 安德罗森听罢,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恩的杯壁。 『放心吧。虽然我们和魔王军互不相犯,那是原则问题。但如果赤钢又出现了,我绝对第一个赶到。这次风头都让伊扎利安抢了,下次怎么也该轮到我们艾布蕾菲大显身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里奥,最后落在林恩身上。 『至于阿尔凯亚嘛,那种千年前的老古董,主动找也找不到。不如在他们真正缠上里奥之前,先用这个乱世作为修炼场吧!就像你们自己决定好的那样。』 从罗莎莉那边逃过来的哈罗德也凑了过来,猛地将酒杯高举,用一种仿佛站在歌剧院舞台中央咏叹调般的夸张语调开口,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虽然很不甘心,甚至让我的自尊心隐隐作痛……但不得不承认,现任魔王的实力和势力,远超历史上任意一代!那可是真正的恐怖,面对当代魔王军,诸位务必——千万小心!』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双眯眯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露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但这副正经模样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轻佻的笑容,黑色的尾巴在身后灵活地摆动着,甚至比划出一个问号的形状。 『对了,尚未真正踏入南大陆深处的四位,对于如何面对那些高等种族的魔物,并没有什么实际经验,对吧?』 林恩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他们虽然战胜了不少强敌,但大多是赤钢的人类部队或者北境强盗团那种低等魔物,对于真正的纯血统高等魔族,确实知之甚少。 哈罗德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簇黑色的火焰,随即又化作黑烟消散。 『既然如此,趁着还在伊扎利安,要不要去我的辖地——旧魔族区练练手?那里的小可爱们种类繁多,虽然是旧时代的遗民,但能力绝对纯正。就当是切磋一下,也给诸位提前做个脱敏训练,如何?当然……如果您不嫌弃那里有些阴森的话。』 林恩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旧魔族区做委托时的场景,那些外表狰狞却性格淳朴的居民,还有那里独特的风土人情。 『当然。起初确实对魔物聚集地有些本能的抵触……不过在察觉到大家都是友善的存在后,那种偏见早就消失了。既然有这个机会能提升实力,那我们在伊扎利安的这段时间,就要去打扰了。』 『光是了解敌人可能不够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巴鲁斯突然开口,放下手中的刀叉注视着四人。 『顺带偶尔来一下老夫的至高峰区如何?无论是剑术还是体术,老夫自信还能指点你们一二。毕竟除了了解敌人,打磨自身的利刃同样关键啊。』 听到巴鲁斯主动提出这个建议,林恩眼中闪过惊喜,他站起身,对着巴鲁斯郑重地行了一礼。 『求之不得!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宴会在一片对未来的规划与期许中渐渐走向尾声。虽然前路依旧布满阴霾,威胁世界的多股阴影仍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但在这个云端的夜晚,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第195章 临行前的交代 庆功宴结束的几日里,林恩除了约好的在至高峰区接受巴鲁斯的剑术特训和在旧魔族区和哈罗德的魔物部下切磋外,自然也少不了真正静下心体验一下伊扎利安的风土人情。 回想第一次来这里是被作为白子族的同党押来,在那之后变成在这里做委托一点点得到了民众的信任,如今戈迪拉战后,又是被奉为了复仇圣战的英雄,这个身份的转变着实体现在了民众们变得越发热情上。走在云层铺就的街道上,路过的天使或是人类居民不再投来审视与警惕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崇敬的颔首与热情的招呼,甚至有几只大胆的孩子会凑上来,想要摸摸他腰间的佩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新踏上旅途的日子便也一天天临近了。尽管这个天空大陆还有许多地方尚未踏足,浮岛区活泼的妖精、失重裂谷区倒置的建筑以及充满魔导科技的园区都令人流连,但使命当前,也不得不做好离别的准备。 在那之前,四人再一次来到了赛丽娅纪念教堂。 这座凄美的黑色教堂依旧静谧,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驳的光影,与周围花圃中幽蓝发光的郁金香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安宁的气息。梅尔正站在赛丽娅大人的画像前,双手交握,做着无声的祷告。 这次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总是挂着令人心碎的、如同易碎玻璃般微笑的修女,如今背影显得坚韧了许多。知道了赛丽娅大人的亡魂还在默默守候,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不再是压垮她的巨石,而是支撑她前行的力量。她转过身,湛蓝的眼眸中荡漾着雨后初晴般的清澈,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希望与安宁的笑容。 她轻轻抚摸着那一株株在微风中摇曳的蓝色郁金香,就像是在抚摸那个温柔的梦境。 『今天真是感谢各位陪我。』 梅尔的声音轻柔,目光扫过面前的伙伴们,最后停留在林恩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却又释然的温和。 『不知接下来各位什么安排啊?』 林恩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目光在日程表上稍微停留了一瞬。 『说起来今天的安排还确实挺满的啊,约好了接受巴鲁斯先生的特训不说,今天莱扎先生和兰加艾露小姐都说让我们去找他们一趟来着,特别是兰加艾露小姐说过让我们四个一起去。』 提到这个名字,身旁的魅音原本摇曳的尾巴尖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狐耳微微向后撇去。 『莱扎先生的话,希望是特利维坦加密情报的破译有进展了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警惕,脑海中浮现出庆功宴上那位天使借着酒劲几乎整个人贴在林恩身上的画面。 『兰加艾露小姐那边……完全想不到能是什么好事啊。』 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热情,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招架,甚至有些牙痒痒。 里奥看了一眼林恩,又看了看似乎不太想去应付那位“热情”天使的魅音,适时地接过话题。 『嗯,不过我和林恩商量了一下,莱扎先生那边我和他去就好,就不让女孩子陪我们一起跑东跑西了。』 林恩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毕竟那是关于战斗数据和枯燥情报的分析,没必要让大家都耗在实验室里。 魅音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妩媚又轻松的笑容。 『嗯嗯,说出我的心声可真是帮大忙了。』 她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么二位加油吧,我和芙蕾尔就享受一下悠哉的上午好了。』 几人一边闲聊着,一边顺着石阶走出了教堂的拱门。阳光洒在白云铺就的街道上,空气清爽宜人。 梅尔双手合十,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湛蓝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身边的两位同伴。 『那既然如此,魅音和芙蕾尔小姐要不要一起陪我去云海那边游游泳放松一下?伊扎利安的云海浴可是对皮肤很好的哦。』 『好主意啊,说起来还真是没体验过呢!』 芙蕾尔眼睛一亮,之前一直处于紧张的战斗状态,哪怕到了这里也多是在养伤或接受委托,这种纯粹的休闲活动确实让人心动。 梅尔笑着指了指城下街繁华的商业区方向。 『那么二位就去挑挑泳衣吧,来,这边。我知道一家店的手工非常棒。』 看着三个背影亲密地走向热闹的街区,林恩和里奥停在原地,无奈地相视一笑。那边是阳光、云海和泳衣,而他们这边等待着的是严苛的老剑圣和冰冷的实验室数据。 『走吧。』 林恩叹了口气,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咱们就没这个福分了,去至高峰干正事吧。』 …… 飞龙与狮鹫的栖息地——至高峰区,正如其名,是伊扎利安这片天空大陆的顶点。在这里,连流动的云海都只能匍匐在脚下,稀薄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嶙峋的岩壁,发出如龙吟般的低吼。 林恩手中的剑刃划破空气,留下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随着一声清脆的收剑声,那股几乎能将这最高山峰一分为二的凌厉气势才缓缓收敛。他长舒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风干。 不远处,里奥正坐在一块巨石上,身旁经过几位骑着高原牦牛的有翼族牧民。那些牦牛身上覆盖着厚实的白色长毛,步伐稳健地踏在陡峭的山路上,经过时还会发出沉闷的鼻响。牧民们向里奥点头致意,这一个月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两位人类客人的存在。 训练结束后,巴鲁斯得知二人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寻找莱扎,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两人前往自己的居所。 那是一座深灰色调的圆顶建筑,外墙用某种不知名的黑曜石砌成,在这苍茫的雪顶之上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只有檐角和窗框处镶嵌着金黄色的纹饰,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却尊贵的光泽,这种风格与主城区那座明亮圣洁的城堡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铁血与沉淀的味道。 这还是林恩和里奥第一次踏足此处。刚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两人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落座,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巨大的落地窗外吸引。 窗外的天空中,正悠然飘过一群色彩斑斓的生物。它们的身形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远古奇虾,甲壳闪烁着霓虹般的辉光,在没有任何水流的高空中自在游弋,那画面既梦幻又荒诞。 『真是不可思议……』 里奥低声感叹,目光追随着那些生物远去。 巴鲁斯端来两杯热腾腾的红茶,放在茶几上,随即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口。 『抱歉二位,莱扎先生性格怪异,每日的生活也极其规矩。』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一般来说,他上午会珍惜这段自己和部下思维都最活跃的时期闷在实验室里科研,所以谁都不会见的,还望二位见谅。』 林恩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刚拿起的茶杯,连忙摆手。 『啊!没事的,是我们没提前打听清楚,我们才要道歉,反而要在您这里打扰一会了。』 巴鲁斯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和,轻轻摇了摇头。 『这好说,最近老夫并不忙碌,你们又即将再次踏上旅途,本就想再多见见几位。』 林恩点了点头,目光在宫殿内那些陈列着古老兵器和勋章的墙面上扫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说起来巴鲁斯先生,在戈迪拉潜伏时期您就是克拉茨的管家身份,我还以为您也会在主城区克拉茨左右呢,没想到有自己的辖地啊。』 『是啊,梅尔小姐原则上不算做伊扎利安的干部,所以姑且不论。至于剩余的干部中,除了罗莎莉小姐因自知身负罪孽而坚决拒绝受封外,所有的干部都有自己的辖区。』 巴鲁斯微微颔首,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香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云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长者的从容与感慨。 听到这里,林恩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些性格迥异的面孔。 天使与恶魔共存,神学与科学交织,甚至连昔日的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容身之所。 『伊扎利安的包容性还真强啊,和我想象中的教国完全不一样。』 第196章 包容万物的教国? 『伊扎利安的包容性还真强啊,和我想象中的教国完全不一样。』 林恩忍不住感叹道,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里奥,发现对方也正若有所思地点头。 巴鲁斯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浑厚,震得茶杯中的红茶泛起层层涟漪。 『确实如此,老夫最欣赏克拉茨大人的就是他唯才是举的魄力和慧眼识人的直觉。也正是如此,他才能从约珥大人那里继承全视者的权能也说不定啊……』 巴鲁斯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皮革纹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追忆一段往事。 『现存的伊扎利安干部里,姑且不说老夫和蝶小姐是追随克拉茨大人一同加入信仰的,像哈罗德、兰加艾露、还有罗莎莉三位,都是在加入时让神殿侧倍感头痛、争议极大的人啊……』 说到这里,巴鲁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当年的那些反对声浪至今仍历历在目,但随即他的神情又转为骄傲。 『但是时间证明了克拉茨大人是对的,无论是他们的忠诚还是能力,都是没话说的啊。』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分类,他有些好奇地追问。 『嗯?那莱扎和斯奎尔克二位呢?』 巴鲁斯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为敬重的神色。 『哦,他们在约珥大人时期就是艾克薇尔信仰的干部了。』 林恩正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 『什么?原本就在信仰内的只有他们两人吗?』 『唉……』 巴鲁斯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沉重回响。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据说原本的大河神殿,原本的艾克薇尔信仰是一个更加庞大的家庭啊……但也仅限于“据说”了,因为克拉茨带着老夫和蝶小姐入教的那个时候,神殿十有八九的战力……早已全部牺牲了啊。』 林恩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眼圆睁,指尖下意识地抠住了沙发的扶手。 『什么?!』 『是啊,艾克薇尔信仰在数百年前,那场与阿尔凯亚复兴派的百年战争中,牺牲极其惨重。』 巴鲁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投向那绘满史诗壁画的穹顶,仿佛透过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战火纷飞、鲜血染红大地的年代。那是连神明都为之落泪的黑暗岁月,无数英杰陨落,只为了阻挡那个罪人帝国的复辟。 『也正因如此,大河神殿才那么需要新生血液。而那时,赛丽娅大人让克拉茨大人和安德罗森大人分别带着各自的亲信归顺,并被加以培养,就自然显得如及时雨一般了。』 林恩恍然大悟,原来伊扎利安如今这种独特的干部构成,竟是建立在如此惨痛的历史背景之上。克拉茨不仅仅是带来了一群有能力的人,更是直接填补了那个时代巨大的战力空缺,甚至可以说是挽狂澜于既倒。 巴鲁斯收回视线,目光柔和却又严肃地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里奥身上。 『听说审判会上,里奥先生您没少被海洋主祭大人刁难。还请谅解那一位吧,他失去的友人同僚真的够多了。』 里奥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颤。他想起那个在审判席上言辞激烈、寸步不让的老人,那个顽固到丝毫不愿妥协的身影。原来那份针对并非出于私怨,而是源自无数战友尸骨堆积而成的恐惧与警惕,是对那段血腥历史的本能应激。 『因此……一定要记住,阿尔凯亚帝国绝对不仅是里奥先生一人的灾难,而是我等整个信仰,乃至整个世界的灾难啊。』 这番话如同一记警钟,在两人耳边轰然作响。林恩和里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缓缓点头,动作虽然轻微,却承载着某种承诺的重量。 『是啊……这才是老夫今日真正想对你们说的啊……』 巴鲁斯脸上那种回忆往事的悲戚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晚辈时的慈祥。他侧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座古老的机械挂钟,时针已经悄然走过了一格。 『嗯……二位再歇息片刻动身出发,想必莱扎先生就能够接见二位了。』 林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站起身来,向着这位在此刻揭开历史伤疤只为教导他们的老者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巴鲁斯先生。』 里奥也随之起身,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微微低垂的头颅已经表达了足够的敬意。 …… 随着狮鹫宽大的羽翼切开高空的对流层,将至高峰那凛冽的寒意和方才的沉重气氛甩在身后。随着高度下降,视野中原本苍翠与岩白交织的自然画卷,逐渐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取代。 下方不再是泥土与岩石铺就的道路,而是一座座由洁白金属与淡蓝光流构筑而成的浮空平台。那些建筑并非拔地而起,倒像是某种精密的几何体被无形的手安放在半空,彼此之间通过透明的光桥连接。虽然到处充斥着金属的光泽与机械的棱角,但并未给人一种冰冷的工业感,反而因为那大量运用的圣洁白色与耀眼金色,在这个教国中显得并不突兀,甚至有一种异样的神圣和谐。 林恩熟练地引导狮鹫在停机坪降落,看着身旁正盯着一只飞掠而过的机械信使发呆的挚友,忍不住笑了起来。 『里奥还是第一次来吧,毕竟之前在被软禁。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简直头晕目眩啊。』 里奥张了张嘴,似乎想找个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在海伍德甚至是在教科书上建立的认知。那些在空中静默滑行的魔导机甲,还有那些外墙完全透明、能清晰看到内部能量流动的塔楼,都在冲击着他的感官。 一个悬浮的球形探机飘了过来,发出一串悦耳的电子音,示意二人跟随。 穿过几条流淌着数据光流的街道,视野豁然开朗。城市的正中心,没有任何高耸入云的尖塔,只有一个巨大的、光滑的银白色半球体扣在地面上。它周围没有任何门窗,只有数道巨大的金属圆环,像星轨一样层层叠叠地环绕在半球体外侧。 两人刚在半球体前站定,空气中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面前的空间突然扭曲,无数蓝色的光点飞速汇聚,在他们手边构建出一个棱角分明的悬浮正四面体。 『把手放上去就行。』 林恩率先示范,将掌心贴合在那冰凉的光之面上。里奥依样照做,掌心接触的瞬间,那四面体瞬间崩解为无数数据流,钻入了地下的纹路中。 轰——! 沉闷而厚重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广场都在微微震颤。那个一直静默的银白半球体突然“活”了过来。最外层的巨大圆环率先启动,伴随着魔力过载的低啸声开始顺时针旋转,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数道巨大的金属圆环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疯狂旋转,带动着周围的空气都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气旋。原本光滑的圆环表面亮起了复杂的金色符文,随着旋转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带。 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中,每个圆环上原本不起眼的一个缺口正在逐渐逼近同一条轴线。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盖过了所有的机械轰鸣。所有的圆环在这一瞬间同时急停,巨大的惯性带起的劲风吹得两人的衣摆作响。那数个缺口此刻精准地排列成一条笔直的通道,直通半球体的核心。 幽蓝色的光芒从缺口深处喷涌而出,在那层层叠叠的圆环中央,一道旋涡状的传送门缓缓张开,内里星光点点,通向未知的领域。 『这……这就是魔导科技真正的运用吗?』 里奥喃喃自语,红瞳中倒映着那旋转的星门。 林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向了那座名为“科学”的宫殿。 第197章 云海也是海 踏过那扇旋转的星门,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脚下便传来了金属地板坚实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臭氧味,混合着冷却液淡淡的苦涩。 这里没有外界那种恢弘的穹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着幽蓝数据的全息屏障,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区域。各种不知用途的精密仪器在半空中自行运转,机械臂挥舞着,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律动声。 在那片光怪陆离的中心,莱扎背对着二人,身上那件研究者披风随着某种无风的力场微微飘动。他正站在一个高达数米的圆柱形收容舱前,那双半透明的虫翼不时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舱内充盈着淡绿色的维生溶液,无数气泡缓缓上升。而在那液体的包裹中,悬浮着一具赤裸的躯体。 那是曾经让几人胆寒的面具女士。 此刻,那张标志性的金色面具已被摘下,不知所踪。失去了冰冷金属的遮挡,那一头金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露出的面容竟美得惊心动魄。紧闭的双眼,挺翘的鼻梁,毫无血色却依然精致的唇瓣,每一处线条都仿佛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就这样静静地悬浮着,胸廓随着呼吸极缓慢地起伏,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剥离了那身杀戮的装束,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人形兵器,而更像是一尊沉睡在琥珀中的绝美洋娃娃,精致,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寂。 『莱扎先生,我们来了。』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只属于机械的宁静。 莱扎没有回头,依然快速地在面前的虚空键盘上敲击着,手指化作残影。 『遗憾通知二位,进展有限。』 那个独特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带着标志性的金属回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林恩皱了皱眉,目光在那漂浮的身影和莱扎忙碌的背影间游移。 『您指的是特利维坦的秘密情报破译?还是对面具女士的研究?』 『基于现实,两者。基于语境,前者,且无法确认二者是否存在关联。』 莱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只独眼般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 林恩和里奥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凝重。特利维坦留下的那个秘密,就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暗雷,而面具女士身上那种诡异的能力,更是赤钢最大的谜团之一。 莱扎转过身,身后的虫翼收拢。 『情报破译方面,目前已经发现了暗语的内在逻辑与规矩,只是还都只是孤立的数据节点,没有串联成线。』 他顿了顿,那只发光的独眼转向了身后巨大的培养舱。 『至于这位女士……进展无限趋近于0。无论是能力原理,还是生平过往,均是未知数。』 里奥看着那个在水中沉浮的美丽躯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没有自我,没有过去,纯粹的容器,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不顺利吗……) 林恩心中暗叹,如果连代表着当今魔导科技顶点的莱扎都束手无策,那这两个谜题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不过,想必莱扎先生不是为了特意告知我们这一点,才把我们叫过来的吧。) 『请放心,从克拉茨大人处收到的指令是持续尝试性实验,在我的字典里,不存在放弃选项。』 莱扎突然抬手,掌心裂开一个小口,一枚散发着温润绿光的水晶悬浮而出,缓缓飘向林恩。 『请收好。无论是研究有了新进展,还是里奥先生的身体状况出现异常波动,你我可以通过这个通讯水晶实时确认并反馈。』 眼见莱扎再次忙起自己的事,林恩和里奥也就没再过多打扰这个忙碌的科学家,轻声致谢后对视一眼,只得踏上归途。 星门的光辉在身后渐渐收束,直至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消散。林恩手里捏着那枚温润的绿色水晶,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切面。 『这个留给谁比较好呢?』 里奥望着那枚水晶,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翠绿的光泽。 林恩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摇着折扇、心思缜密的狐耳女子。她不仅要应对复杂的局势,还要时刻关注着赤钢那些隐秘的情报。 『给魅音吧。她那么机灵,心思也细,也许能发挥更多用处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云层,语气稍微轻快了一些。 『不知道她们在云海那边玩得怎么样了啊。』 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适应着高空稀薄却纯净的空气。 『反正约好了下午在失重裂谷区集合,我们先过去吧。』 …… 与此同时,伊扎利安的浮岛区下方,那片浩瀚无垠的云海正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这里虽被称为“海”,却并无海水的湿咸与沉重。洁白的云絮如同实质般承托着躯体,每一次划动都能感受到那种轻盈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是浸泡在清凉的中,却又有着足够的浮力让人肆意游弋。 魅音懒洋洋地仰躺在一团凝实的云块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编织草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那一身丝绸质感的深紫色泳衣剪裁大胆,完美贴合着她成熟的曲线,细腻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惬意地舒展着四肢,那条平日里总是灵活摆动的尾巴此刻也放松地垂在云层中,偶尔慵懒地拍打一下,激起一片细碎的云雾。 不远处,芙蕾尔则显得有些拘谨。她穿着一身纯白的连体泳衣,款式保守却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她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虚浮的云朵,双手紧紧抓着一块漂浮的浮石,生怕一不小心就陷下去。 『别担心,芙蕾尔,就像在水里一样,放松身体就好。』 梅尔像一条灵活的黑色美人鱼般从云层下方钻了出来。她身上的黑色泳衣点缀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既保留了几分修女的端庄,又不失少女的俏皮。金色的长发在身后散开,随着云海的涌动而飘舞。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而悠长的低鸣声穿透了云层。 一头体型庞大的生物缓缓游过。它通体呈现出梦幻般的粉白色,皮肤光滑如瓷,巨大的鳍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那正是伊扎利安特有的生物——天空齿鲸。 它似乎对这几位访客充满了好奇,放慢了速度,温顺地从芙蕾尔身边蹭过。 芙蕾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但看到那大家伙温柔的眼神,又鼓起勇气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它那微凉的皮肤上。手感意外地细腻,没有任何黏腻感。 『这里的魔兽……真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啊。』 芙蕾尔瞪大了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脉动,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梅尔游到她身边,笑着伸出手抚摸着齿鲸的下颚,那庞然大物竟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类似猫咪呼噜般的声响。 『毕竟都是被蝶小姐和她的部下们驯服的生物嘛。在这里,万物生灵都是能和居民们和谐共处的哦……啊对了,说起蝶小姐!』 梅尔游近了一些,水流般的云絮在她指尖滑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魅音小姐不去问问她关于罗莎莉小姐的事情始末吗?听说戈迪拉战争后,您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 魅音闻言,那只原本在划水的纤手停了下来。她稍微推高了鼻梁上的墨镜,透过深色的镜片望着那无尽的苍穹,那条湿漉漉的大尾巴在云海中甩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带起一片晶莹的水雾。 『嘛,没有这个打算啊。』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罗莎莉身为东之国战俘被捡回来惨状也好,心态变化也罢……蝶小姐肯定不会乐意去把那血淋淋的伤疤揭开给外人看。况且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也说过,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她……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是本着同情的心态去接受罗莎莉的变化的。』 魅音转过身,那双深蓝色的狐瞳即使隔着墨镜也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通透。 『我知道她在赎罪,她也在贯彻这一点,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梅尔眨了眨那双澄澈的眸子,似乎在消化这番话里的重量,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 『嗯!』 紧接着,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魅音正准备重新躺回云朵上,却感觉到一道有些发直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她侧过头,发现梅尔并没有在看她的脸,而是正盯着自己胸前那在紫色丝绸包裹下呼之欲出的曲线发呆。 那目光直勾勾的,随后,这位纯洁的修女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第198章 她还在默默守候哦 『嗯?怎么啦,梅尔小姐?』 魅音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挺了挺身子。 梅尔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红透了,双手有些无措地在水面下绞着。 『那个……魅音小姐……身材真好啊……好、好羡慕……』 一旁的芙蕾尔也是满脸通红,虽然没说话,但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频率快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把脖子扭了,显然是对这个观点表示一万个赞同。 『噗——』 魅音忍不住笑出了声,水花随着她的笑声四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梅尔那张涨红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手感好得惊人。 『梅尔小姐才是吧,皮肤这么柔嫩,简直像是水做的。』 她凑近了一些,摘下墨镜,那双充满魅惑的眼睛直视着梅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而且说真的,很少看到梅尔小姐这么漂亮的眼睛哦,像最纯净的湖水一样,让人看了就心情好呢。』 芙蕾尔在旁边再次开启了疯狂点头模式,眼神里满是“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赞同。 『诶?谢、谢谢二位……经常被大家这么说呢……』 梅尔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身前的云絮,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龙吟撕破了长空。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头背生双翼的飞龙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从她们头顶低空掠过。那鳞片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巨大的气流卷动着周遭的云海,翻涌起层层白浪。 阳光穿透云层,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晕,将这片白色的海洋染上了梦幻般的金色。那是只有在至高峰区的云海深处才能见到的绝景。 『真美啊……』 芙蕾尔望着那远去的龙影,忍不住发出感叹。 她转过头,看着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云中仙境,好奇地问道: 『梅尔小姐是怎么在这广阔的云海中,发现这么一处绝景的呢?』 梅尔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了云海那遥远而模糊的边缘。那里,洁白的云层与蔚蓝的天际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因为以前……我就经常一个人偷偷跑到这儿来啊。』 她轻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高空显得有些缥缈。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道天际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易碎的温柔。 『那个时候,我就坐在这里,傻傻地盼着……也许赛丽娅大人会遵循那个“一定会回来”的约定……就在哪一天,突然从云海的尽头出现,微笑着走向我。即便后来我自己心里都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话音刚落,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芙蕾尔将下巴抵在梅尔湿漉漉的肩膀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泳衣传递过来。 『不可以再这么说了哦,梅尔小姐。』 芙蕾尔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梅尔微凉的心底。 『别忘了,赛丽娅大人的灵魂还在注视着您,守护着您哦。』 梅尔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波光颤动,硬生生将涌上眼眶的湿意憋了回去。 是啊……如果让赛丽娅大人听到这种丧气话……那位温柔的人,绝对会自责吧,绝对会因为我的眼泪而感到伤心吧。 绝对不可以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标志性的温婉笑容,只是眼角还带着些许微红。 『你们看我真是的……明明是这么开心的日子,非要说这些破坏气氛的话。』 魅音一直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此刻她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将手里的折扇轻轻抵在下巴上。 『没关系呢。那种感觉……那种即便知道是奢望却还是忍不住去期待的心情,我真的很能理解。』 她顿了顿,伸了个懒腰,展露出美好的身段。 『不过,今天真是尽兴啊。看太阳的位置,差不多快到下午了。』 梅尔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 『啊,对了,兰加艾露小姐找各位有事是吧?既然这样,我也该回主城区了。今天真的多谢二位陪我胡闹。』 『哪里哪里,明明是梅尔小姐带我们见识了这个好地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游向岸边的更衣处。 片刻后,褪去了泳装的三人重新换回了各自的装束。魅音穿回了那身行动方便的短款和服,芙蕾尔也穿戴整齐了那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而梅尔则重新披上了那层神圣的黑纱修女服。 她们沿着蜿蜒的云间小径,向着失重裂谷区的方向走去。 …… 与梅尔告别后,魅音与芙蕾尔沿着蜿蜒的路径步入失重裂谷区的核心地带。四周的景色逐渐变得光怪陆离,巨大的岩块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空中缓慢地沉浮。 不远处,林恩和里奥正站在一块面积颇大的云制地面上。两人显得有些拘谨,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地面上,似乎生怕稍有不慎就会飘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去。 『魅音,芙蕾尔!这里!』 林恩远远地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的裂谷中回荡。 两人快步走近。魅音停下脚步,那一双深蓝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四周,随即抬起手中的折扇,指了指众人头顶正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座倒置的凉亭,几位背生双翼的天使正头朝下坐在石凳上,优雅地端起红茶杯,面前还摆着精致的芭菲。重力在那个局部区域显然是反转的,茶水安稳地停留在杯中,丝毫没有洒落的迹象。 『如果是我的话,会在那里等你们哦。』 魅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难得来这种神奇的地方,怎么还是选在这么普通的一块地面上见面?稍微体验一下倒立喝茶的感觉不好吗?』 林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算了吧……那种感觉果然还是有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部,又指了指脑袋。 『心理上实在是适应不了,总觉得茶水会顺着鼻子流出来。』 里奥在一旁默默点头表示赞同,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抱臂僵立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调侃过后,魅音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问道: 『对了,莱扎先生那边怎么说?特利维坦的情报破译成功了吗?』 第199章 总之未来可期 提到正事,里奥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顺利。莱扎说破译那些加密情报还需要时间,至于对面具女士的研究……目前并没有太大的突破性进展。』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那块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水晶。 『不过,他给了我们这个。说是特制的通讯水晶,一旦有新进展会随时联系我们。我和林恩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交给你保管比较好。』 林恩在一旁接过话茬,耸了耸肩: 『毕竟咱们这个队伍里,魅音你的脑子最灵光嘛。而且这东西看起来挺精密的,放在你手里也许能开发出什么别的妙用也说不定,放我这儿估计只能当个发光石头用。』 话音未落,林恩便随手将那块水晶抛了过来。 『接好!』 然而,就在水晶脱手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块水晶并没有像在寻常世界那样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而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S”形,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改变了方向,径直向着斜上方的虚空“坠”了过去。 『哇——!』 林恩瞪大了眼睛,这才想起来这里是重力混乱的失重裂谷区。 『好险……』 魅音眼疾手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她并没有伸手去硬抓,而是手腕一抖,指尖亮起微弱的妖力光辉,精准地在水晶即将飘远的一刹那将其截住。 『在这里还是别乱扔东西了,林恩。万一飘到哪个重力乱流里,可就真的找不回了。』 她将那块绿色的水晶捏在指尖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后指尖流转起淡蓝色的光芒。那原本棱角分明的水晶在妖力的侵蚀下迅速变形、圆润,转眼间便化作了一枚精致的勾玉形状。 『咔哒』 一声轻响,魅音将那枚勾玉精准地镶嵌在了自己扇骨的末端,仿佛它原本就是这把折扇的一部分,绿色的光芒与蓝色的扇面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和谐。 她满意地晃了晃扇子,勾玉随之轻轻摇曳。这才收起折扇,慵懒地向上伸展着双臂,宽大的袖摆顺着重力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如白瓷般细腻的小臂。她眯起眼睛,视线在林恩和里奥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说起来真遗憾啊。』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促狭。 『我们刚才穿泳衣的样子,二位可是完全没看到呢。如果不说我也就算了,梅尔小姐和芙蕾尔穿泳装的样子,那可是相当——可爱哦。』 『魅音小姐真是的……』 芙蕾尔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女仆裙的裙摆,声音细若蚊讷。 林恩愣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画面,视线飘忽了一瞬。但当他对上魅音那双满是戏谑的眸子时,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却正直得有些刻意。 『别取笑我了啊,魅音。别的不论……』 他顿了顿,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那是被雷枪锁定的幻痛感。 『要是真的看了梅尔小姐的泳装,我怕还没等看清楚,就要被克拉茨直接戳瞎眼睛啊。』 『哦?说克拉茨大人坏话被我听到了哦。』 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突兀地从几人头顶正上方响起。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空气里一样。四人的身体同时僵硬了一瞬,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他们猛地抬头向一侧看去。 只见兰加艾露正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姿态漂浮在半空,怀里抱着一个软绵绵的云朵抱枕,身上那件大胆的吊带睡衣随着气流轻轻摆动。她歪着头,那双蓝粉渐变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 最可怕的是,她就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甚至可能一直都在那里。 『什么时候来的?!』 林恩惊愕地退了半步。 不……不对。 那种感觉非常违和,就像是记忆出现了断层。那个位置明明一直都有“东西”存在,只是他们的大脑在潜意识里将她判定为了“背景”,甚至是“空气”,从而彻底忽视了她的存在。 『兰加艾露小姐……拜托不要这么用特殊能力吓我们啊,心脏都要停跳了。』 林恩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库嘻嘻,抱歉抱歉。』 兰加艾露在空中翻了个身,像是游鱼一般灵巧。她掩嘴偷笑,身后的白色羽翼轻轻拍打了一下。 『这也是为了稍微考验你们一下嘛。要知道,像克拉茨大人和安德罗森大人那种级别的强者,可是能一眼就识破我的“无心天使”的哦。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就不会被这种认知干扰所蒙蔽。』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挫败感。连就在身边的敌人都察觉不到,如果是战场上,刚才那短短几秒钟足够他们死上好几次了。 『这么说来……是我们还不够强吗?』 『哎呀,你们四个消沉什么劲嘛。』 兰加艾露飘落下来,赤裸的双足轻轻点在地面上,虽然并没有真的触地。 『你们才多大年纪?能在戈迪拉把赤钢闹个天翻地覆已经很了不起了,前途无量啊,未来可是属于年轻人的。』 里奥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脸上依旧戴着面具,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那么,兰加艾露小姐今天特意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总不会只是为了吓我们一跳吧?』 提到这个,兰加艾露脸上的坏笑收敛了一些。她有些别扭地绞着手指,视线游移向一旁,脚尖在空气中画着圈。 『第一天……那个……』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扭捏。 『你们刚来这里的时候,不是因为那是命令嘛……我对你们的态度稍微凶了一点,还给你们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所以……人家想稍微弥补一下嘛,嘻嘻。』 说完,她像是为了掩饰羞涩般,猛地转过身挥了挥手。 『跟我来吧!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她领着几人穿过错综复杂的重力回廊,来到了失重裂谷区的最中心。 第200章 离别的圣歌 失重裂谷区的最中心。 一座无比宏伟的管风琴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那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黄铜音管构成的金属城堡,巨大的音管直插云霄,仿佛要将声音传递给神明。 而在管风琴周围的浮空岩台上,早已聚集了数十位身着白袍的天使。他们手持各式乐器,或是竖琴,或是长笛,神情庄严肃穆。 『那么,为了戈迪拉战的英雄们。』 兰加艾露飞身而起,悬浮在巨大的琴键前。她并没有触碰琴键,而是闭上双眼,身后的羽翼猛然张开,无数细小的重力波纹从她指尖流淌而出,精准地按压在那些沉重的琴键之上。 『这首圣歌,就献给你们吧。』 『嗡——』 低沉而厚重的音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裂谷,紧接着,周围的天使圣歌团齐声开口。 那歌声空灵、纯净,不带任何杂质,伴随着管风琴那如同海潮般汹涌的伴奏,直击灵魂深处。那是属于天空的赞美诗,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洗涤着人们心中的疲惫与尘埃。 林恩等人站在原地,感受着这股直冲天灵盖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 几日后,那宏大的圣歌音律仿佛还残留在耳膜的震动之中,管风琴的轰鸣从激昂的礼赞逐渐转为悠长而低沉的送别曲调。几日的时间在伊扎利安这片云端净土上流逝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刻。 至高峰区的风有些喧嚣,几头体型硕大的狮鹫正在云石铺就的平台上不安分地踏着爪子,整理着那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羽毛。伊扎利安的几位干部几乎全员到齐,就连平日里总待在地底的安德罗森也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站在克拉茨身旁,那身华丽的红披风在云海的风中作响。 芙蕾尔站在狮鹫旁,手掌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皮鞍,视线却始终离不开面前的众人。她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下次再见到梅尔小姐和各位……会是什么时候呢?』 这一个月来的安宁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何等残酷。 梅尔走上前,轻轻握住了芙蕾尔的手。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早已褪去了曾经的迷茫与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韧与温柔。 『不必悲伤,芙蕾尔小姐。在女神的引导下,也许很快就会再次见面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位伙伴,脸上绽放出一个纯净的笑容。 『到那时,我们约好了哦,彼此都要有所成长。』 说完,她后退半步,郑重地提起修女裙摆,向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黑色的头纱垂落,遮住了她此时的表情,但声音却清晰而有力。 『我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在戈迪拉战中的出手相助。也正是因为各位的影响,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温室,不再只是躲在克拉茨大人他们的羽翼下,而是真正开始继承赛丽娅大人的意志。』 『梅尔小姐……』 芙蕾尔上前一步,两人轻轻拥抱在一起。 待到温情稍歇,林恩转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克拉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说起来,克拉茨,你打算把我们送到哪里?』 克拉茨叹了口气,有些慵懒地挠了挠后脑勺,灰色的围巾随风飘荡。 『我也在头疼这个问题。再怎么说,直接把你们这几个大活人……尤其是还有一个被通缉的“勇者”,直接扔进魔统区腹地或者是莉莉丝港那种地方,简直就是送死。』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特别是莉莉丝港那边,恐怕赤钢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拦你们。所以我稍微调整了一下路线……』 『南大陆北部城市,萨伦的附近。虽然那里名义上是水天王的魔统区,但据情报显示,那位水天王性格古怪,对人类还算友善,那里的局势相对稳定,适合作为你们重新起步的落脚点。』 『萨伦……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吗。』 林恩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寒帆港肆虐的夜晚,以及那个永远留在那里的身影。 虽然直接动手的并非水天王本人,但若非他下令袭击寒帆港,若非魔王军的肆虐导致局势混乱,席娜绝不会离开他们的保护,也绝不会…… 『如此有劳了。』 林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南方那片浩渺的云海。 『我们也正好有一笔账,要找他好好算一算。』 克拉茨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 『那就祝武运昌隆了,再回。』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道别声中,众人翻身骑上狮鹫。随着一声清越的啼鸣,狮鹫猛地振翅,强大的气流卷起周围的云雾。它们载着背上的旅人,从伊扎利安那高耸的云海边缘俯冲而下,像几颗流星般刺破苍穹,飞向了那片未知的、充满挑战的南方大陆。 …… …… 南大陆腹地,终年被暗色云层笼罩的绝壁深处。一座巍峨的魔城如沉默的巨兽般盘踞于此,这里是四天王每月例行集结之地,亦是他们聆听那位身处大裂谷深渊的至高统治者——当代魔王神谕的厅堂。 昏暗的大厅中央,一颗巨大的眼球状水晶悬浮在半空,正散发着幽幽紫光。那是用高阶眼魔的魔力凝结而成的监视者水晶,此刻,它正清晰地重现着几周前发生在戈迪拉赤钢要塞的那场激战。 『有意思!这伙人真有意思!看着赤钢被揍得这么惨真是大快人心!』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水晶前蹦来跳去,声音尖锐而充满活力,在大厅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那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她的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皮肤呈现出一种烧制陶瓷般的细腻与光泽,没有任何毛孔或瑕疵,就像是一具被赋予了生命的顶级粘土人偶。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关节处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身为“土偶”的证明。 『对吧!安布罗西亚!对吧!!对吧!!!呐呐!!』 她就是土天王,洛亚。 而此时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四天王之一根本闲不住,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几步窜到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物体旁,不停地挥手嚷嚷。 第201章 水火不容 悬浮在那里被洛亚搭话的的,是一座森白的骸骨王座。 王座之上,蜷缩着一位银发粉瞳的少女。她看起来与洛亚年龄相仿,却是已经存活近百年的巫妖,她苍白的肌肤几乎与身下的白骨融为一体。她身上穿着一套由某种生物的胸骨与肋骨打磨而成的护甲,紧紧包裹着躯干,却如泳装般将大腿、腋下以及整个手臂完全暴露在外。几道微缩的青色旋风像是有生命一般,慵懒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与脚踝处。 她便是魔王军的风天王,安布罗西亚。 面对洛亚的聒噪,风天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就像是一尊真正的人偶,粉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直到洛亚快把脸贴到她身上时,她才缓缓张开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絮。 『洛亚……好烦。』 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切断了一样,断断续续地从她口中飘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不过,那个勇者居然能参悟出真正的纯净火焰,真是让人意外。』 大厅的另一侧阴影中,传来了一个成熟而富有磁性的女声。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缓步走出阴影。她有着健康的褐色皮肤,深蓝色的眼眸深邃迷人,尖尖的耳朵昭示着她精灵的血统。她身上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舞娘服饰,金色的臂钏、脚环以及腰间的链饰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半透明的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与静谧。 她就是那位因为毁灭黄金之国彭特的暴行而臭名昭着的火天王,格里莫瓦尔。 她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定在水晶画面中林恩剑锋上燃起的那一抹幽蓝,原本略带轻蔑的眼神此刻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审视。 此言一出,大厅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被一阵粗野的狂笑声撕裂。 『什么静谧的力量啊,真是扯淡!』 加塔诺索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那粗壮的人类左臂重重拍在扶手上,激起一阵沉闷的巨响。他右半边身体包裹在在那团永恒流动的活水之中,恶魔骨骼在水中咔咔作响,那只只剩下骨架的右手直直地指向格里莫瓦尔。 『暴动才是真理!力量就要像海啸一样吞没一切!你那种像是风中残烛一样的半吊子火焰,也能算魔王军的火天王吗?我看你是跳舞跳傻了吧!』 面对这番毫无礼数的挑衅,格里莫瓦尔只是轻轻抚弄着手腕上的金镯,那双深邃的蓝眸里甚至没有倒映出对方的身影。她微微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水晶,仿佛刚才只是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连回应的兴致都欠奉。 骸骨王座上,安布罗西亚将被旋风缠绕的双腿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粉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地盯着面前,声音依旧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加塔诺索亚……好吵……』 她顿了顿,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定格在监视者水晶回放的画面一角——那里正映照着云端之上的伊扎利安。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生动的渴望。 『不过……伊扎利安……不是……童话……想去……』 『哎呀!现在不是想去哪里的问题啦!看这里看这里!』 洛亚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手指指向水晶下方显示的地图路径。 『他们下一站,不就是加塔诺索亚管辖的萨伦吗!!』 刚才还满脸不爽的加塔诺索亚瞬间来了精神,他那只独眼中红芒大盛,右半边身躯里的水流更是因为兴奋而剧烈沸腾起来,咕噜噜的气泡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总算有有意思的勇者了吗!斗志燃起来了!正好萨伦的斗技大赛也要开始了,让本大爷好好尽地主之谊吧!哈哈哈哈!』 『加塔诺索亚,你是水天王,燃不起来的,你只会咕噜咕噜冒泡啊……』 洛亚双手叉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游戏规则一样,那是涂抹着鲜艳釉彩的脸庞凑近了水天王。 『而且,不是应该一人一个吗?这可是难得的玩具!顺带一提我想选那个叫里奥的白发大哥哥!』 『哈?一人一个?』 加塔诺索亚不屑地喷出一口鼻息,在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下,他那半人半骨的面容扭曲出一个狰狞而狂热的笑容。 『那他们可就死定了啊!好不容易这么有潜力的人送上门来,如果真的合本大爷的意,这么早杀了就太可惜了!这种还没成熟的果实,要看着他们在绝望中一点点被榨干才有意思啊!』 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冷哼。 『真是蠢到家了。』 格里莫瓦尔终于转过身,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中满是看垃圾一样的神情。 『留着这伙人肯定对我们未来有不可估量的威胁,你脑子里也只有肌肉吗?这种傲慢迟早会让你那身骨头都被拆散。』 『吼?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半边由活水构成的身躯猛地膨胀了一圈,深蓝色的水流在加塔诺索亚体内疯狂搅动,原本清脆的气泡声此刻变得浑浊沉闷,像是暴风雨前夕深海的怒号。 格里莫瓦尔并没有因为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后退半步。她那双深邃的蓝眸微微眯起,金色的睫毛下透出审视的光芒。她轻轻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面纱重新理正,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 『哼,加塔诺索亚,有些事魔王大人不说,风土二天王也不说,那就我来说好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对治下人类纵容甚至将他们收于麾下成为魔王军的一员,这一点我就忍了,怎么管理那是你的自由。我们三个天王每个人为各自境地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你在萨伦办斗技大赛这种事享乐,这我也不说什么了,那和我无关。』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加塔诺索亚那张狂妄的脸,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可你对于人类冒险者们是不是也太过纵容了?你明明知道那些人,尤其是其中的以勇者自居的那些人是我们的头等大敌,却只是因为觉得有意思就放任他们一个个进入南大陆?甚至还想放任他们成长下去,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四天王,为魔物未来着想,为魔王大人分忧的自觉?』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打破了沉默。 『呵……哈哈哈哈!真是伟大啊,格里莫瓦尔。』 加塔诺索亚笑得前仰后合,右臂骨骼咔咔作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止住笑声,独眼中红光闪烁,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高傲的炎精灵。 『瞧瞧这冠冕堂皇的样子。那我问你一句好了,当初灭了黄金之国这件事,似乎也是现在我们魔王军被人类彻底仇视的导火索之一吧?』 格里莫瓦尔原本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抚摸臂钏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加塔诺索亚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那包裹在水流中的身躯向前探出,恶意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那么身为始作俑者的伟大的火天王大人,当时是想要为魔王大人分忧呢?还是想要让魔物们获得更光明的未来呢?』 『你说什么……』 格里莫瓦尔的声音有些变调,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起来,原本静谧流动的魔力开始变得狂暴不安。 『我想都不是吧……』 加塔诺索亚咧开那张没有皮肉的嘴,吐出了最为恶毒的两个字。 『……寡妇。』 那一瞬间,大厅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却没有任何灼烧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纯净。原本垂顺在格里莫瓦尔身侧的华丽舞娘缎带,此刻竟凭空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通常火焰的爆裂声,只是静静地、极其猛烈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 『你找死!!』 『要打架?正合本大爷意!』 加塔诺索亚狂吼一声,那连接着地面的水流基座瞬间炸裂。一道直径数米的深蓝色激流如怒龙般拔地而起,裹挟着足以粉碎岩石的恐怖压强,直冲大厅穹顶。原本昏暗的大厅瞬间被幽蓝的水光与火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在高温与高压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就在那两股足以毁灭这座魔城的力量即将碰撞的刹那—— 轰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开裂。 没有任何咒语吟唱,数道惨白的骨墙瞬间从地底刺出,带着死亡的寒意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不是普通的骨头,每一根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符文。 与此同时,一堵由无数灰暗面孔构成的半透明壁障凭空浮现,彻底隔绝了那致命的水柱与幽火。壁障上,成千上万个扭曲的怨魂无声地嘶吼着,它们空洞的眼眶里流淌着黑色的泪水,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让沸腾的魔力瞬间冷却。 骸骨王座缓缓升空,安布罗西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边的闹剧。她缓缓抬起那只没有任何血色的手,指尖缠绕的微风此刻已变成了漆黑的死气。 『适可……而止……』 她粉色的瞳孔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声音轻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乱来的话……全都……消失……』 那股纯粹而庞大的死灵魔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将两股暴走的力量按回了原地。 『就是就是!魔物和人类不能做朋友,所以魔物和魔物之间要做好朋友哦!』 洛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那堵高耸的骨墙顶端,她晃荡着双腿,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对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大声喊道。 『好了好了!握个手好好相处吧!大家都是好同事嘛!』 但这显然是痴人说梦。 格里莫瓦尔周围的纯净火焰猛地收缩,最终尽数没入她华丽的舞娘缎带之中。她甚至没有再看加塔诺索亚一眼,转身便走。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大厅那扇厚重的黑曜石大门被重重关上,只留下一阵尚未散去的余热。 『嘁,真是无趣的女人。』 加塔诺索亚不爽地啐了一口,他那庞大的水流身躯瞬间崩散,化作无数股细流,沿着地板的缝隙渗入地下,只留下一句回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荡。 转眼间,原本拥挤吵闹的大厅只剩下冷清的空气。 『啊啦啦啦,关系真差啊。』 洛亚从骨墙上跳了下来,有些遗憾地挠了挠那一头精致的长发,陶瓷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再一次,象征着魔王军最高战力的四天王集会,在尴尬与冲突中不欢而散。 第202章 欢迎来到南大陆 狮鹫那巨大的羽翼拍打着气流,卷起地上一层枯黄的落叶,随着那矫健的身影长啸一声没入高空的云层,四周重归于深秋正午特有的静谧。习惯了伊扎利安柔软的云路,此时脚下阔别已久的土壤竟显得有些发硬。 里奥将面具稍稍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双鲜红的眼眸。眼前的景象与想象中炼狱般的战场大相径庭,金色的阳光洒在起伏的丘陵上,路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远处的村落甚至升起了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这就是南大陆啊……并没有那种炮火纷飞的感觉啊。』 林恩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干枯的纹路,目光扫过那些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田野。 『虽然我很想说出更乐观的理由……但是实际上是因为这周边早就都是魔统区了啊,自然也就没有再攻打的必要了。』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被征服后的死寂与顺从。这片土地已经习惯了魔物的统治,甚至连反抗的痕迹都被岁月抹平,这种平静反而比战火更让人感到寒意。 『南大陆,终于到了啊。』 林恩的声音低沉,目光投向南方更远的地方。这句话本该在一年前那艘驶离寒帆港的客船上说出。然而,席娜冰冷的墓碑、戈迪拉学院的伪装、伊扎利安云端的奇遇……这一路走来,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时间也被无限拉长。 魅音站在路边的一块岩石上,蓝色的长发随风轻扬。她眯起双眼,深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道路尽头那座被奇异蓝色水雾笼罩的城镇。那里建筑风格粗犷,隐约可见巨大的蓝色旗帜在空中翻飞,即便相隔甚远,似乎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躁动不安的水元素以及某种狂热的气息。 『就是那里了吧,萨伦,水天王的魔统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呢。』 『无论再怎么容纳人类,那里本质也是魔物占领区,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恩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转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这里不再是受法律保护的人类帝国,也不再是神圣的云端国度,而是真正的敌占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嗯。』 魅音轻声应道,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四人的身影被正午的阳光拉长在通往萨伦的大道上,向着那座未知的魔统区第一站迈去。 …… 刚刚踏入那扇并无重兵把守的城门,预想中肃杀的冷风并未吹来,反倒是一股夹杂着烤肉香气与烈酒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直接将四人心中构筑的严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林恩下意识按在剑柄上的手僵在半空,显得格外突兀。 眼前的街道哪里像是被魔王军铁蹄践踏过的炼狱?宽阔的石板路上人头攒动,甚至比北大陆最繁华的贸易都市还要喧嚣几分。路边的摊位上,一个身穿黑袍的魔法师正把骷髅头当球耍,指尖跳跃的暗影火焰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酒馆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两个赤膊的壮汉水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从破口大骂很快发展成了大打出手,周围不仅没人尖叫逃窜,反而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呀,欢迎来到斗技场的古城萨伦!』 一个穿着花哨向导装扮的青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热情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否有诈。他熟练地搓着手,目光在四人身上打转。 『这里有最好的武器防具和魔法道具,只要你有实力,想要什么都能搞到!对了对了!大斗技场快要开始本年度大赛了,我看各位各个气宇不凡,尤其是这位小哥……』 向导指了指戴着面具的里奥,完全没在意那异样的造型。 『请务必来参加!若是能在加塔诺索亚大人的见证下夺冠,那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林恩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转头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同伴。这里真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天王辖区? 视线越过向导的肩膀,更加荒诞的一幕映入眼帘。 一名身穿银白铠甲、胸前挂着圣徽的人类女圣骑士正步履蹒跚地走过,背上竟然背着一只醉得不省人事的塞壬。那海妖长长的尾鳍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唱着走调的魅惑之歌,而那位本该斩妖除魔的圣骑士只是满脸无奈,不断向被尾巴扫翻摊位的老板点头赔罪,熟练地掏出钱袋赔偿。 另一侧,一个身材瘦削的人类少年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身后居然跟着三四个体型是他两倍大的食人魔,那些魔物像是听话的保镖一样,对他唯命是从,甚至还在帮他提着刚买的零食。 这里没有种族之分,没有正邪之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狂野。 『那是……』 魅音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城市远处那座高耸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深蓝色的公馆,占据了萨伦最高的地势。通常来说,蓝色代表着宁静与深邃,但这栋建筑散发出的蓝色光泽却诡异得令人心跳加速。仅仅是注视着那个方向,林恩就感觉到体内的血液似乎开始升温,一种莫名的、想要拔剑战斗的冲动在胸腔内横冲直撞,仿佛那个颜色本身就是某种强效的兴奋剂。 『几位?有什么问题吗?』 向导见几人对着领主的公馆发呆,有些奇怪地晃了晃手。 林恩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那股怪异的躁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过路旅人。 『啊啊,请问旅馆在哪里?』 『穿过市中心的喷泉再往东南就到了,很快就能看到。』 向导并不在意客人的走神,依旧保持着那职业化的笑容,指了指前方那座雕刻着巨大海兽的喷泉。 『祝你们在萨伦生活愉快,强者总是受欢迎的!』 …… 驻足于市中心那座巨大的喷泉前,轰鸣的水声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那并非普通喷泉该有的柔和水幕,而是一股蛮横至极的水柱直冲云霄,随后重重砸落,激起的水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脚下的石板路都在随着水流的冲击微微震颤,这城市里的每一条沟渠、每一处水景,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躁的灵魂,奔涌得毫无道理。 『这里到底什么情况……』 林恩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珠,眉头紧锁。这种无处不在的躁动感,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敲着战鼓,让人心跳加速,难以平静。 『简直比洛克菲杜拉都闹腾啊。』 芙蕾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的目光并未在喷泉上停留太久,而是被路过的马戏团车队吸引。那并非寻常的杂耍班子,巨大的铁笼在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笼子里,一只三头犬正流着涎水撕咬铁栏,旁边的笼车里趴着一只蝎狮,尾针不安分地敲击着地板。就连看似普通的木箱,缝隙间也探出一条带着利齿的长舌——那是一只活生生的宝箱怪。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兽在萨伦似乎不过就是供人娱乐欣赏的笼中野兽而已。 而在车队最前方领路的,竟然是一个穿着滑稽红绿小丑服的小恶魔,它挥舞着鞭子,一脸精明地驱赶着那些足以在野外团灭一支冒险者小队的凶兽,如同赶着一群温顺的绵羊。 『总之去那位向导说的旅馆里先安顿下来吧,好消息是最起码不会一上来就打起来。』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指向道路对面。马戏团车队刚刚驶过,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散去,在那片灰蒙蒙的尘雾后,一座挂着陈旧招牌的旅馆若隐若现。 第203章 弱者的禁区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旅馆大堂内的热浪与酒香瞬间将外界的尘土隔绝。 『欢迎光临!几位住店吗?』 柜台后的金发侍女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明媚得有些过分。她单手提起一桶足有半人高的麦酒,轻松得像是在拿一根羽毛,另一只手熟练地在账本上飞速记录。 『我们要四间上房,住一周。』 林恩从腰间摸出沉甸甸的钱袋,那是离开伊扎利安前克拉茨硬塞给他们的报酬。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充足的资金是唯一的慰藉,让他们不必为了节省几个铜板而去挤大通铺。 …… 拿了钥匙上楼,直到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喧闹的拼酒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里奥摘下面具,露出一双警惕的红瞳,他靠在窗边,视线透过缝隙盯着楼下忙碌的身影。 『刚才那几个人类女性工作人员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语气低沉,并非在评价容貌,而是在陈述一个危险的事实。那个提酒桶的侍女,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那是长期接受高强度训练才能拥有的身体素质。 『没错。』 魅音跪坐在床榻边缘,轻轻整理着衣袖。 『刚才那个向导也是,体内蕴含着庞大的魔力。但他毫无疑问是人类,没有任何伪装魔法的痕迹。』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违和的地方。在魔王军的统辖区,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不仅没有被奴役或者驱逐,反而活得肆意张扬,甚至成为了这座城市运转的一部分。一切都很荒诞,但当这些可疑之处摆在明面上时,又让人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芙蕾尔打开行囊,将几人的换洗衣物整齐地叠放进柜子里。神情反而比较轻松,似乎和平的氛围正合她意。 『最起码目前来看对人类容忍度比较高这一点还算是好消息吧?』 她将林恩的轻甲挂好,转过身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浅笑。 『既来之则安之嘛,只要不主动惹麻烦,我们就有时间慢慢调查这里的真相。』 林恩转念一想觉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刚把轻甲解下放到一半,就听隔壁房间传来夹杂着沉重的叹息声和拍打桌子的闷响的动静。 他骨子里那股子爱操心滥好人的劲头就上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扣好皮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两个胡须编成麻花辫的矮人正对着桌上一张羊皮纸抓耳挠腮,那样子简直比面对一只暴怒的贝希摩斯还要无助。 『那个……打扰了,听到这边动静很大,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林恩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框。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矮人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委托单。 『麻烦?哈!这哪里是麻烦,这简直是要命!』 矮人把手里的羊皮纸往林恩面前一推,力道大得差点把桌子掀翻。 『小哥你给评评理,这萨伦公会的委托栏上贴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清单!』 林恩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急需高品质死灵粉尘,目标:南部墓穴的大尸巫。报酬:依据品质和数量决定】 【重金求购完整黑曜石核心,目标:上古魔像(需保留完好魔力回路)。报酬:萨伦特制合金锭x5】 【采集新鲜的岩浆火莲五朵,地点:赫尔冈活火山口中心区域。报酬:金币3500】 林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是给冒险者的委托?这分明是给敢死队的遗书目录。魔统区没有讨伐魔王军的任务倒也正常,那是针对所有生者的公敌,野生魔兽啊,不死族的讨伐任务和素材采集任务占了大头也确实在意料之内。但这些……大尸巫?上古魔像? 『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何止是强人所难!』 另一个红胡子矮人灌了一大口烈酒,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更见鬼的是,这些任务真有的是人接!刚才我们在公会大厅,眼睁睁看着一张讨伐剧毒飞龙的单子刚贴上去不到半分钟,就被一个还没我锤子高的小姑娘给撕下来了!』 林恩一愣。 『竞争这么激烈吗?萨伦的常驻冒险者竟然多到这种地步,连这种任务都要抢?完全没有给外来冒险者留生存空间啊……』 『不!不是冒险者!』 花白胡子的矮人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讲述什么恐怖故事。 『是镇民!那些平日里卖菜的大婶、打铁的大叔,甚至路边玩泥巴的小鬼!他们根本没把这些当成九死一生的冒险,对他们来说,去火山口采花就像是去后院拔根萝卜一样轻松!』 红胡子矮人接着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挫败感: 『对我们来说困难到想撞墙的任务,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也只是稍微皱皱眉,然后就在大厅里随便拉两个路过的镇民,就像约着去酒馆喝一杯那样临时组个队就出发了。』 矮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那副意气风发想要在魔统区闯出一番名堂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唉,恐怕在这个见鬼的城镇里,我们这些职业冒险者才是战斗力最弱的群体吧。』 林恩看着那两张写满绝望的脸,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一个连平民都拥有这种级别战力的城镇……这已经不仅仅是有违常理了,简直就是某种怪物培育基地。 『还远不止于此呢。』 红胡子矮人似乎觉得刚才同伴说的还不够表达那种绝望,他又往杯子里倒满了酒,那浑浊的液体甚至溢出来流到了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昨天我们在酒馆碰到了一个外来的女魔导师,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说她能感觉到这个城市里随便拉个人出来,体内流动的魔力都吓人得很,有些甚至能跟盖恩那些正规军里的法师部队掰手腕。还有那个镇立学校……据说里面教的东西根本不是正常孩子该学的。』 林恩靠在门框上,脑海中浮现出进城时看到的景象:狂暴的喷泉、凶悍的马戏团、还有这家旅馆里那些过于精干的侍者。所有的碎片在此刻拼凑在了一起。 『这里……简直就是只有强者的镇子啊。』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那个之前单手提着酒桶的金发侍女端着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排和比脸还大的面包。她将托盘稳稳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连一滴酱汁都没有溅出来。 『没错,各位客人。』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但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微笑,一边熟练地给矮人们分发餐具,一边用那轻松的口吻说道: 『在这个萨伦,没有人类、精灵、矮人或者魔物之分,更没有那些无聊的奴隶、庶民和贵族阶级。』 她直起腰,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彩。 『对于各位这样的冒险者和旅人姑且不论,但想要在这里定居,区分镇民三六九等的标准只有一个——强与更强。这里就是魔王军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大人亲自统治的国度萨伦。』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弱者禁止居住的城市』 第204章 执事的礼仪 林恩回到房间时,脸色比出去时僵硬了许多。他反手将门锁死,又确认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这才转身看向屋内的伙伴们。 『打听清楚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低沉。 『这座城镇……是个纯粹的筛选场。没有任何身份阶级的划分,唯一的通行证就是力量。哪怕是想要在这里获得最基本的居住权,都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弱者。』 魅音正坐在床边整理着腰带上的挂饰,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思索的神色。 『林恩,在你看来……那个加塔诺索亚,究竟是单纯出于某种变态的个人嗜好,还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筛选兵源,筹划什么更大的阴谋?』 『如果是那位水天王的话,恐怕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林恩回忆在海伍德和戈迪拉潜伏时看过的卷宗,那些描述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 『在魔王军四天王里,他是最“高调”的一个。性格乖张暴戾,做事从不遮掩,关于他的目击报告也是最多的。据说他的外貌极度怪异,左半边身体是魁梧的人类男性,而右半边……则是被包裹在碧蓝水流中的恶魔骨骼。』 魅音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形象感到有些恶心。 林恩继续说道: 『据说他是个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者,极度鄙视弱者,却对强者——无论种族——都抱有某种狂热的欣赏。他并不像其他魔族那样热衷于复杂的政治算计,他信奉的只有纯粹且暴动的力量。』 魅音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扇柄。 『这么说来,他并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布局?把萨伦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领地里不配出现弱者,仅仅是出于……兴趣?』 …… 『也不尽然。』 这个声音并不属于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它温润、彬彬有礼,却像是直接从墙角的阴影里渗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钻进众人的耳膜。 房间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里原本只是衣柜投下的一片昏暗阴影,此刻却像是一潭煮沸的墨水般诡异地蠕动起来。 黑色的阴影违背了光学的常理,向上攀升、凝聚、固化,最终从中剥离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红黑相间考究执事服的“人”。 他身姿笔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覆盖着一张纯白色的微笑面具,面具的眼眶和嘴部只有漆黑的空洞,在那下面看不到任何皮肤或血肉,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他们四人,竟然一直藏着第五个“存在”,就这样一直潜藏在这片阴影之中。 那人优雅地抚胸,对着众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九十度躬身礼,动作标准得就像是正在宫廷晚宴上侍奉宾客。 『恕我冒昧,打扰了各位的谈话。』 『谁?!』 铮——! 长剑出鞘的清鸣声瞬间打破了死寂。林恩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护在身前,里奥和芙蕾尔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魅音手中的折扇已然展开,扇骨上流转着危险的寒光。 从那个彬彬有礼的执事身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魔物气息。 面对那几把足以切金断玉的利刃,执事连哪怕半寸都没有后退。他甚至还颇为贴心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似乎是担心自己阴影般的身体挡住了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尊敬的客人们,请收起那份令人紧张的敌意。』 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般的平稳与谦卑。 『主人通过监视者水晶,有幸在远处目睹了诸位在赤钢要塞那场堪称艺术的战斗。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璀璨斗志,令吾主深感兴趣。特地遣鄙人前来,为各位远道而来的强者接风洗尘。哦哦,顺带一提鄙人是阴影族,名为阿克亚多,如各位所见只是一介不值一提的执事。』 林恩并没有因为这番恭维而放松警惕,手中的长剑依旧稳稳指着对方那漆黑的咽喉部位。这种过分周到的礼数用在一个浑身散发着高阶魔物气息的家伙身上,只能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与违和。 『有何贵干?』 『请允许鄙人先回答诸位刚才的困惑。』 阿克亚多微微侧头,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扫视了一圈众人。 『如各位所想,吾主加塔诺索亚大人建立萨伦,并非为了什么复杂的政治图谋。他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感到了无趣,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挑战他的存在。』 『想必那位向导已经告知过各位,萨伦每年都会举办两届盛大的斗技大会。关于这一点,请允许鄙人稍作补充。这是吾主为了筛选强者而设下的盛宴,最终胜出的冠军,将获得进入吾主宝库的殊荣,从那些历代传承的魔王军传说武器或稀世至宝中,自由挑选一件带走。』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深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呵,他倒是大方。』 『美丽的狐妖女士。』 阿克亚多再次抚胸行礼,动作优雅得仿佛在舞池中面对舞伴。 『我的主人对于真正的强者,从不吝啬。』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种充满诱惑的意味。 『不过嘛……胜者还有另一个选择。那是吾主给予最强者的特权——冠军可以从镇中自由挑选最多三名伙伴,组成四人小队,直接向加塔诺索亚大人发起挑战。』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变得粘稠而沉重。 『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并且奇迹般地获得了胜利……那么,加塔诺索亚大人将会在能力范围内满足每名挑战者一个愿望。』 阿克亚多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整个世界。 『哪怕那个愿望是——让他拱手让出整个萨伦,吾主也会欣然应允。』 『什么?』 林恩握剑的手猛地一紧,芙蕾尔和里奥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魅音,此刻扇子后的表情也凝固了。 拿一座城市,甚至是一个魔王军天王的领地作为赌注?仅仅是为了……一场战斗? 第205章 越强就越强 『绝无任何陷阱。在战斗这一神圣的领域,吾主拥有绝对的自尊,他不屑于使用那种卑劣的手段。』 阿克亚多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微笑面具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谲。 『况且……历史上也确实有冒险者选择过这条路。只是非常可惜,他们的勇气令人敬佩,结局却只能用“惨烈”来形容。虽然吾主大发慈悲未取他们性命,但在那场绝对实力的碾压之后,那些所谓的强者彻底崩溃了。自那以后,再无任何冠军敢于向吾主发起挑战。』 『长久的无趣令吾主对现有的镇民不再抱有期待。于是,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新生代身上——让强者与强者结合,产下的后代从学会走路那一刻起就开始接受战斗训练。』 林恩感到一阵恶寒,这种将生命完全视为战斗工具的理念,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狂。 阿克亚多似乎看穿了林恩的想法,但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与此同时,吾主也用极其优厚的待遇吸引像四位这样强大的外来者入驻,再定期将镇内相对最弱的人剔除。这一切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吾主在期待一场足够让他尽兴的战斗。』 他向着四人微微欠身,动作舒展。 『而吾主通过水晶,从四位身上看到了那样的资质。他真诚地希望各位能够参与这场盛宴。当然,选择权始终在各位手中。』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执事,刚想开口,对方却竖起食指,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顺带一提,这一次的大会比较特殊。鄙人,以及深蓝公馆的其他侍从,也将作为参赛者登场。』 他抬手指向窗外远处那栋矗立在峭壁之上的深蓝建筑。 『想必各位进城时已经遥遥望见过深蓝公馆了,那便是吾主的居所。如果我们这些侍从侥幸获胜……我们也会毫无保留地向吾主发起挑战,以此来取悦他。』 『连你们也要打?』 里奥忍不住脱口而出。在他看来,这明显是在以下犯上。 『这是作为仆人的最高敬意。』 阿克亚多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随即再次抚胸,那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就像是谢幕的演员。 『那么,诸位,希望我们能在会场相见。再次请各位原谅鄙人的冒昧打扰。』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突然像活物一般向上卷起,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没有魔法阵的光芒,也没有空间传送的波动,那个红黑色的身影就这样突兀地融化在黑暗中,就像一滴墨水滴回了砚台,没留下任何痕迹。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阳光依旧照在那个角落,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任何人。 …… 阿克亚多离开后,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但房间内的空气依旧沉重得令人窒息。里奥走到窗边,确认那个诡异的执事没有潜伏在附近,才转过身,眉头紧锁。 『要不要相信这个阿克亚多的话?』 里奥的声音低沉,红瞳中写满了警惕。 『要么这是以极大利益为诱饵布置的致命陷阱,等着贪婪者自投罗网;要么……这个加塔诺索亚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近乎病态的绝对自负,根本不屑于玩弄阴谋。』 林恩将长剑缓缓收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嗯,正如我刚才所想。如果过去关于水天王加塔诺索亚是个战斗狂人的传闻属实,那么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对于一个渴望战斗到发狂的家伙来说,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对“战斗”这两个字的侮辱。』 『然而……那是四天王。』 里奥并没有因为林恩的分析而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忧虑。 『那个阿克亚多也不是等闲之辈,光是他刚才露的那一手暗影潜行就足以证明其实力。贸然挑战并不明智。虽然他说以前的挑战者没死,但那些人只是普通的镇民。而我们……是以讨伐当代魔王为目的的“勇者”。对于这一点,我不认为魔王军的高层会毫无芥蒂地放过我们。』 芙蕾尔坐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四天王的侍从……会是什么样的敌人呢?真的会比我们在赤钢要塞遇到的对手更强吗?』 林恩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沉吟片刻,试图用最直观的方式向伙伴们解释这复杂的战力体系。 『魔王军内部,从下至上大致可以分为士兵级、精英级、干部级、王级或女王级,再往上才是四天王级和那深不可测的魔王级。所谓干部级,就是魔王军的中坚力量。通常来说,干部级的顶端强者,才有资格触碰到王级的门槛,而只有立于王级顶点的存在,才能与四天王级相提并论。』 看着众人依旧有些模糊的神情,林恩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 『举个例子……还记得北境强盗团的那三个头目,以及寒帆港那个凯尔派指挥官吗?他们大概就属于精英级的范畴。』 提到这些曾经苦战过的对手,几人的脸色都严肃了几分。林恩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在伊扎利安,不算那次他故意放水的演戏,我和哈罗德先生还有过几次切磋。我能感觉到,在不留手的状态下,他大概处于王级左右的水准。那种压迫感,若是单打独斗,现在的我恐怕很难有胜算。』 『也就是说……』 里奥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条清晰的实力链条。 『作为执事的阿克亚多是干部级,他的实力大概介于哈罗德先生和北境强盗团之间吗?听起来……倒不是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深蓝公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统御这一切的水天王加塔诺索亚,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第206章 深蓝公馆的压榨与重力 『说起四天王级具体有多强这一点啊,虽然没有确切的判断依据……』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平时嬉皮笑脸、但在战场上宛如神只般的身影。 『但我想,可能不输给安德罗森吧。』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安德罗森,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大地主祭,实则是能以一己之力将整支赤钢军队碾为肉泥的怪物。如果是那种级别的存在…… 芙蕾尔的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里奥也沉默了,红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如果要面对的是这种近乎天灾般的对手,所谓的战术和配合真的还有意义吗? 『但要知道,斗技场的规则是四人挑战一人。』 林恩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没有被那个可怕的猜想压垮。 『我们并不是毫无胜算。毕竟判胜的规则恐怕不止是彻底打倒对方那么简单,也许只要达成某种条件,或者坚持一定时间……我们有四个人,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优势。』 …… 就在里奥和芙蕾尔还面露纠结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魅音忽然动了。 『去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重磅炸弹一样让里奥和芙蕾尔猛地抬起头。 『什么?』 里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魅音一向谨慎,怎么会在这种明知对手强得离谱的情况下,如此果断地做出决定? 魅音却笑了。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卷着鬓角的发丝,另一只手中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别这么惊讶。仔细想想,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其实非常窄,窄到几乎没有岔路口。无非就是三种选择。』 『第一种:拒绝邀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所谓的强者之镇睡上一晚,然后前往下一个城镇。』 里奥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但他太了解身边的这位青梅竹马了。 果然,林恩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那是不可能的。无论这里现在表现得多么和谐繁荣,它曾经被魔王军的炮火攻陷、如今仍处于魔王军统治下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既然是抱着解放这里的目的来的,就没有这么轻易知难而退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魅音嘴角噙着意料之中的笑意,“刷”地一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 『那么,第二种选择:在加塔诺索亚接受侍从挑战、或者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发动奇袭。』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甚至可以说是刺客和谋略家的首选。但很快,众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太冒险了。』 里奥沉声分析道。 『首先,我们无法确定那场所谓的“侍从挑战”是不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如果那是他们为了引出异心者而设下的局,我们冲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仅如此。』 林恩补充道。 『如果加塔诺索亚真的是个纯粹渴求战斗的武痴,那么这种在他兴头上泼冷水、耍小聪明的行为,无疑会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没有人能想象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四天王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恐怕不仅仅是我们,整个萨伦的无辜平民都会被他的怒火波及。』 魅音赞许地点了点头,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拍。 『正是如此。排除掉不可能的选项和找死的选项……』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最后定格在林恩身上。 『剩下的,就只有那一条必须要走的路了——堂堂正正参战』 …… 深蓝公馆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蓝色的魔法灯火在墙壁上静静燃烧,映照出一片深邃而幽静……并不幽静的氛围。 『鄙人回来了。』 阿克亚多从阴影中浮现,整理了一下那无可挑剔的执事服,仿佛刚刚只是去隔壁房间取了一杯茶。 『阿克亚多先生回来了啊,赶紧搭把手!』 一个头戴圆帽、留着黄色短发的青年正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礼炮和彩旗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身上穿着有些皱巴巴的园丁工作服,手里捧着的杂物几乎要把他的脑袋都埋住了,显得有些滑稽。他是佩里,这栋公馆里负责庭院和杂务的园丁,也是此刻最忙碌的人。 还没等阿克亚多回答,豪华的旋转阶梯上方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的、故作深沉的女声。 『回来了啊,吾主之眷属……没被那些蝼蚁跟踪吧?』 循声望去,一位身穿白色长连衣裙的少女正站在楼梯扶手旁。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银发和纯白的瞳孔,肌肤胜雪,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尽管外表看起来成熟高挑,像是一位冰雪女王,但此刻她正单手遮住半边脸,摆出一个不知从哪本三流小说里学来的“帅气”姿势。 阿克亚多微微歪了歪头,那张永远微笑的白色面具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充满了诙谐的讽刺意味。 『请问……』 『是个人都知道咱们住在深蓝公馆,跟踪什么啊,希洛法!』 佩里终于忍不住了,从那一堆杂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无奈地打断了这尴尬的开场白。 楼梯上的希洛法脸颊瞬间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原本维持得很好的高冷姿势差点崩塌。她有些慌乱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场,但显然已经晚了。 阿克亚多并没有理会这场闹剧,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礼仪。 『加塔诺索亚主人在哪?我要先去汇报一下任务进度。』 『主人在哄椿女士。』 佩里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一捆彩旗往上提了提。 『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别说那个了,快帮我把这些布景运到斗技场!我也想去汇报,但我现在手都腾不开!』 阿克亚多闻言,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动作优雅地抚胸行礼。 『既然如此,鄙人还是先去为各位准备今天的晚膳好了。我相信以佩里先生的优秀能力,这种小事一人足矣。』 说完,他便像来时一样,迅速向着厨房的方向滑去,毫不留恋。 『喂!你也太真实了吧!』 佩里满脸怒意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楼梯上的雪女。 『那希洛法你来帮我!你力气总比我大吧!』 希洛法立刻恢复了那副深沉的模样,再次举起一只手捂住眼睛,语气空灵而悠远: 『库库库~吾乃七大罪懒惰的体现者,凡俗的劳作只会玷污吾之灵格……稀释吾体内的罪恶之血……』 然而这只是她不想干活的中二言论而已。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啊!我堂堂一个水天王的侍从都快混成包身工了!』 看着已经没影的阿克亚多和依然陶醉在幻想的希洛法,佩里彻底崩溃了,也不管手里的东西会不会掉,仰天长啸。 『喂!就没人可怜可怜我吗!!』 …… 而在公馆二楼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扉后,空气几乎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呐……加塔诺索亚大人!』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打破了宁静。 一位身着黑色和服的女子正死死拽着加塔诺索亚左半边那属于人类身躯的袖口。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正是风韵最成熟的年纪,深紫色的瞳孔中此刻却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那如瀑布般垂落在地面的黑色长发。那些发丝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黑蛇一般,在昂贵的地毯上缓缓蠕动、蔓延,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地面。这就是东之国传说中的妖怪——毛倡妓,矶上椿。 『为什么去魔王城的那天不回来吃我的饭啊……』 椿的手指紧紧扣住布料,关节用力,声音颤抖着控诉。 『为什么才陪了我两个小时就要去找阿克亚多谈事情啊?果然是因为我对您来说是个麻烦的女人吗?是吧?』 加塔诺索亚那张狂傲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无奈,右半边碧蓝水中包裹的恶魔骨骼虽然没有表情,但那不断翻涌的气泡似乎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椿的情绪似乎又向着更危险的方向滑落。她微微低头,身后那些原本在地板上慵懒游走的长发突然躁动起来,如同某种黑暗的幕布般缓缓升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让整个人看起来阴暗无比。 『那些勇者老鼠里……有女人吗?』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漂亮吗?年轻吗?』 『不许看那些女人。一眼都不许看。』 在那阴影之下,紫色的眼眸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还有,不许吃阿克亚多做的饭。我知道他是执事,但加塔诺索亚大人的胃只能由我来填满。大人的饭,只能我来做……除了我以外的味道,都不需要……』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爱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这位水天王淹没。 『吵死了啊!!』 加塔诺索亚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了一下手臂,发出了一声暴躁的怒吼。 房间内瞬间死寂。 椿愣住了。遮住脸庞的长发无力地滑落,露出她那张呆滞的脸。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果然……我是没用的女人……』 她松开了拽着袖口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如同被抛弃的孤儿。 『果然……我被加塔诺索亚大人讨厌了……既然如此,我还是消失——』 『停!停停停!』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水天王瞬间慌了神。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瞬间崩塌,他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动作僵硬地想要去擦拭对方脸上的泪水,却又怕那只骷髅手伤到她,只能笨拙地用人类的那只手去安抚。 『你这个结论到底是从哪得出来的啊!我哪句话说讨厌你了?』 看着哭得更凶的椿,加塔诺索亚彻底投降了,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好了好了,本大爷错了还不行吗?别哭了……啧,真是拿你没办法。』 第207章 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萨伦斗技场的报名大厅内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以及魔导器械特有的机油味。这里没有弱者,每一个排队等待的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几位的信息已经录入完毕。』 柜台后的女性工作人员将四枚刻有编号的金属铭牌递了出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丝毫没有受到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 『后天上午正式开始淘汰赛。虽然秋季大赛是个人赛,全程采取一对一形式……但鉴于几位是一同报名的伙伴,我们会进行是合理调配,确保在决赛圈之前,各位之间不会发生遭遇战以规避打假赛的可能性。』 林恩接过铭牌,仔细确认了一下上面的数字。 『嗯,那就麻烦您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不过,既然是个人赛,即便前期避开了,只要我们一直赢下去,最后依然无法避免要进行对决吧?毕竟冠军只有一个。』 『呵呵,您误会了。』 工作人员似乎经常听到这个问题,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巨大的斗技场平面图铺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自从三年前规则改制后,就不完全是那样了。看这里,斗技场分为A、b、c、d四个独立的圆形场地。初赛阶段,选手们会被分流到这四个赛区,最终决出四位分区冠军。』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图纸中央那个象征着至高荣誉的高台。 『当四位最强者诞生后,会有一个协商环节。如果四位都决定挑战加塔诺索亚大人,那么就会默认组成一支四人小队,共同向大人发起挑战。』 林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正合他们的意。 『那如果意见不统一呢?』 『问得好,如果只有部分人想挑战,他们可以自行在败者或其他冠军中寻找队友填补空缺——顺带一提没有胆识挑战大人的就默认淘汰啦;如果四人都只想拿奖金不想挑战那位大人,那么就会变成传统的四人混战,决出唯一的优胜者。』 说到这里,她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似乎在分享什么趣闻。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况——如果多名冠军都想挑战水天王大人,但彼此之间互看不顺眼,拒绝组队。那么,这就意味着要先在他们之间进行一场决斗,只有笑到最后的胜者,才有资格去挑选新的队友,组建属于自己的挑战队伍。』 林恩恍然大悟。相比于戈迪拉那种充满政治作秀意味的新生竞赛,这里的规则简单粗暴,一切为了战斗服务,也更符合“强者之镇”的理念。只要能赢到最后,就能获得挑战权。 『原来如此……比我想象的要合理得多。』 『那是自然,这里可是萨伦。』 工作人员收起地图,重新恢复了那副标准的笑容。 『祝几位武运昌隆,勇夺桂冠。』 离开报名处,四人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大厅边缘观察着其他的参赛者。 一个身背巨斧的米诺陶诺斯正粗鲁地推开人群,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颤;不远处,几个身穿法袍的精灵正在低声吟唱,指尖跳动着危险的电弧;还有擦拭着匕首的矮人、浑身缠满绷带的不死族战士…… 这里简直就是魔物与人类强者的博览会。 魅音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视线透过扇缘,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路过的身影。里奥和芙蕾尔也保持着警惕,毕竟接下来这就是他们的对手。 『问题不大,对吧?』 林恩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看起来气势汹汹的牛头人身上,对方虽然力量惊人,但脚步虚浮,显然下盘不够稳固;那边的精灵法师虽然魔力充沛,但吟唱速度太慢,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根本来不及施法。 『这些人的话……』 里奥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红瞳中一片平静。 『大部分也就是精英级的水准,人类选手也差不多。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 『不成问题!』 …… 离开了那充满荷尔蒙气息的报名处,萨伦的街道上,秋日的夕阳虽然别有一番风味,却也驱不散这座城市特有的肃杀与尚武之风。路边的摊贩叫卖的不是水果蔬菜,而是各种魔导药剂和磨刀石。 四人沿着街道缓缓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这么一看,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加塔诺索亚本人和他的侍从身上,对吧?』 里奥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具下的声音显得有些闷,但语气却很笃定。那些普通的参赛者,哪怕是其中看起来最凶悍的魔物,给他的压迫感也远不如当初面对赤钢要塞时的万分之一。 林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路边一座正在进行实战演练的道馆。 『没错。那些选手顶多是热身运动,真正的难关在最后。既然如此……明天不是还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吗?我们分头行动,去问问情报,做做功课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默许。知己知彼,这是他们一路走来活到现在的关键。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分工明确一点吧。』 魅音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视线在两位男士身上转了一圈。 『两位男士就辛苦一下,负责去查一下水天王麾下那些侍从的底细啦。至于我和芙蕾尔妹妹嘛……我们就去确认一下,除了刚才大厅里那些看起来有点实力的,选手名单里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难啃的骨头。』 『真是的……又把这种需要到处跑腿还要看人脸色的累活,理所应当地推给我们吗?』 林恩无奈地笑了笑,但语气里却毫无拒绝之意。这种分工倒也合理,魅音和芙蕾尔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适合去筛选对手;而这种需要混迹在酒馆、情报所打探消息的粗活,确实更适合他和里奥。 『嘛,我没意见。』 里奥耸了耸肩,对于这种安排早已习以为常。 『我……我也会加油的!一定会把名单看仔细!』 芙蕾尔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那副认真的模样倒是缓解了不少紧张的气氛。 次日清晨,萨伦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四人便离开了旅馆,按照计划兵分两路。 第208章 看来还是需要个能说会道的 林恩和里奥这一组的进展,只能用“处处碰壁”来形容。 在一家满是冒险者的酒馆里,当林恩试探性地向隔壁桌一位满脸横肉的老兵打听关于水天王干部的消息时,对方只是轻蔑地喷出一口酒气。 『呵,打听他们?年轻人,别好高骛远了。先到得了半决赛再说吧!那种级别的人物,也是你们这种毛头小子能随便议论的?』 在另一处贩卖情报的摊位前,摊主一边数着金币,一边漫不经心地泼着冷水。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咱们这些人根本打不赢的。二位老弟啊,听我一句劝,这一届高手如云,你们要是为了命着想,还是老老实实等下一届吧。我们这儿的老手可都是这么想的,认怂没什么丢人的,总比半条命丢了命强。』 哪怕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称在竞技场内部做过杂役的人,对方也是语焉不详。 『这我可不知道具体的……那些魔王军内部的参赛者嘴都很严,虽然前几届他们没上场,不过想想看就知道啊!那是谁?那是四天王的手下!肯定强得没边了……具体的招式?别开玩笑了,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吓傻了。』 一圈转下来,除了知道对方“很强”、“不可战胜”这种废话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萨伦对于那位水天王及其干部的崇拜与敬畏,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仿佛那是不可触及的战神。 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 萨伦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并不温和的燥热,将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彩旗晒得有些褪色。临近大赛,整座城市仿佛被点燃了引信,商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声和抢摊位的叫骂、要么就是铁匠铺里叮当乱响的打铁声,混合着贯穿全城的湍急水流轰鸣,汇聚成一股足以让人耳鸣的巨大噪音洪流。 林恩只觉得脑仁都在随着那嘈杂的节奏突突直跳,这一上午的情报搜集工作简直是一场灾难,除了满耳朵的丧气话和对水天王的盲目崇拜外,毫无收获可言。 就在这时,里奥的脚步突然一顿,径直拐向了路边一处背光的拱廊。 那里仿佛是喧嚣海洋中的一座孤岛,阴影浓重而静谧。而在那阴影的最深处,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女性占卜师静静地端坐着,面前蒙尘的水晶球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幽的微光,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与周遭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喂喂里奥……』 林恩无奈地跟了上去,伸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嘴角挂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自暴自弃到求助占卜的地步吧?那种东西通常只会告诉你“虽然前途未卜但只要努力就有希望”之类的废话啊。』 『啊不是啦……』 里奥停在拱廊边缘,摘下面具的一角透了口气,那双红色的眼眸并没有看向占卜师,而是越过街道,投向了对面。 『就是想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商量一下……而且你看那里。』 顺着里奥手指的方向望去,林恩微微一怔。 拱廊的正对面,隔着一条大路,伫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大门敞开着,虽然挂着“萨伦初级学园”的牌匾,但里面传出的气息却绝非普通学校那般祥和。 联想到之前在酒馆里听到的那些关于萨伦学校的只言片语,林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来都来了,想必马上就到放学时间了,去看看吧。也许童言无忌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两人穿过拱廊,离得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违和感便更加强烈。 这哪里是给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分明就是一座微缩的军事要塞。校园内矗立着数座风格迥异的教学楼,每一座都代表着一个独特的战斗流派。赤红的火焰、苍青的风刃、厚重的岩土……多种属性的能量粒子在半空中肆意交织、碰撞,让这所学院上空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扭曲而绚烂的奇异色彩。 透过围栏向操场望去,景象更是令人咋舌—— 宽阔的场地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新鲜的魔法轰击留下的焦黑痕迹,以及利刃劈砍出的深沟。更让人心惊的是,各种闪烁着寒光、显然已经附魔过的真家伙——双手大剑、链枷、法杖,竟然就这样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悬浮在半空,在某种力场的牵引下缓缓旋转。 哪怕是盖恩帝国的戈迪拉地区,也只会在学员成年且心智健全后,才会进行如此露骨且危险的实战教育。但在萨伦,这种残酷的筛选似乎从这些孩子刚刚学会走路时就已经开始了。 然而,最令林恩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环境如此凶险硬核,学校内部却保持着常规学校的秩序。 就在两人还在感叹这硬核的教育环境时,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铃声骤然响起,那声音不像寻常学校那般悠扬,反倒像极了战场上的收兵号角。 紧接着,教学楼的大门敞开,原本压抑着魔力波动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各个班级的孩子们鱼贯而出,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制服,但手里抓着的绝不是书包或课本,而是尚未散去余温的法杖甚至是比他们个头还高的长戟。一个人类小男孩正兴奋地空挥着手中的双手斧,带起的劲风吹得旁边的小兽人鬓毛乱飞;两个小魔族正攀比着谁指尖凝聚的烈火更纯粹,完全没有种族隔阂。 『很危险哦,别把火点到其他小朋友脸上啊,那是给你烧烤用的吗?』 带队走出来的,是一位拥有一头柔顺绿发的精灵女性。她的面容极为祥和,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犹如实质般浓郁的魔力波动,却让林恩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她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右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不仅没有损耗她的气质,反倒增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坚韧。 『好啦,斗技大赛快要开始了,老师也给你们放假。到时候我们在斗技场门口集合,记得要排队,不可以乱跑给其他观众和选手添麻烦,知道了吗?放学啦!』 『好——!老师再见!』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是竞技盛会的期待。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离开视线,那位精灵教师才转过身,那双翠绿的眸子精准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两位在外面看了很久了,是要来参观学校吗?如果家里有适龄的孩子,春季入学的报名表在教务处……』 『啊,啊?您误会了。』 林恩连忙摆手,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客套笑容。 『我们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看看。』 精灵教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拙劣的演员。 『哦?这种谎话,连刚才那些刚学会火球术的一年级新生都不会信哦。』 她拄着法杖,往前走了几步,虽然跛着脚,气场却丝毫不弱。 『两位的眼神里没有游客的好奇,反倒充满了审视和评估。分明就是在找什么东西嘛,那么拘谨做什么?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第209章 明明是水天王,却没有水分 『分明就是在探寻着什么吧,二位那个眼神。』 眼见借口被拆穿,林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侧头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里奥,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唉……就和您说实话吧。』 他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神色变得诚恳起来。 『实际上我们报名了这届斗技大赛。听说这一届水天王加塔诺索亚大人的侍从们也会参与,我们初来乍到,本着知己知彼的想法想在萨伦里打探一下情报,所以就想着做点功课……说难听点,就是无头苍蝇乱撞。』 『哈哈哈,真是老实啊。』 精灵教师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那是对某种纯粹勇气的赞赏,而非嘲笑。 『我不讨厌这一点哦。而且,明知道四天王的侍从们也会参加,还是义无反顾地报名这一点,该说是大胆呢,还是无知者无畏?……也好,帮帮你们吧。』 『嗯?您知道什么吗?』 里奥上前半步,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比大部分人稍微多一些吧,有限就是了……毕竟您看,我也算是个魔物哦。』 精灵教师指了指自己尖尖的耳朵。 『唉,镇内其他魔物可都是什么都不肯说啊。』 林恩苦笑着摇了摇头,回想起这一上午遭受的白眼和闭门羹。 『那是当然的,谁希望两个可能是夺冠对手的人类走到决赛呢?哈哈哈。』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的装备扫过,似乎在评估他们的价值。 『不过放心好啦,本来就不是什么机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原则问题。』 说到这里,她稍微收敛了笑意,那股强大的气场再次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就是……作为回报,要让我的学生们看到你们优秀的表现啊。可别太早被淘汰了啊,那我的口舌可就白费了。』 见二人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甚至差点就要当场发誓保证比赛精彩绝伦,精灵教师这才满意地收回审视的目光,示意他们稍微靠近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水天王大人的侍从确实是这届才传出要参赛的消息。虽然我没有参加魔王军,对他们的具体底细并不完全清楚,但既然是那位以“强者”为信条的大人如此重视的近侍,绝不可能是那些靠运气或者溜须拍马混日子的家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斗技场尖塔,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已经在死人堆里证明过自己的狠角色。这一点,我想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林恩和里奥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手心都渗出了些许汗水。这不仅仅是强大,更是一种来自顶层战力的压迫感,哪怕只是听说,也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对了,其中一个名为矶上椿的侍从,关于她的传言我倒是听说过一二。』 精灵教师神色变得有些唏嘘,似乎在回忆着某个遥远的故事。 『据说她是东之国出身。在百年前那场大饥荒引发的惨烈内乱中,她流离失所,从那时起就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她在生死边缘游荡了无数个日夜,直到某一天,在饥寒交迫之时遇到了水天王加塔诺索亚。』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据说那位大人看中了她濒死时依然凶狠的眼神和潜藏的实力,这才将她带回。虽然她在军中的名义只是干部级,但据某些内部的小道消息……那位女士早就具备了女王级上游的恐怖实力。』 『什……女王级上游?!』 林恩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和里奥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本以为只是面对一群干部级,没想到直接撞上了足以统治一方的魔物。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战力,对几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招架。 『这种级别的怪物也会出场?水天王,到底有没有想过让外人拿优胜的可能性啊……』 看着林恩那一脸不服不忿的表情,精灵教师没好气地用魔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话还没说完呢,真是的,怎么比我的那些学生还沉不住气。』 她收回法杖,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滑落的披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位矶上椿女士有着无与伦比的刀技,她的太刀“天柳”在某些战场上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但是近年,听说她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开始故意舍弃最擅长的太刀,转而回到妖术训练本身,试图以此来弥补自己的短板。』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想必这次斗技大赛,她也会“自带枷锁”前来参赛。』 精灵教师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这种苦行僧式修炼的敬佩。 『为了磨练妖术,她大概率会封印自己的刀技。因此,抛开加塔诺索亚本人不说,我认为参赛的几位侍从,在斗技场上体现出的实力应该会被压制在干部级无疑。毕竟,对于那种级别的强者来说,胜负或许反而是次要的,突破自我才是目的。』 里奥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干部级依然是强敌,但至少不是无法战胜。然而林恩的眉头却依然紧锁,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侥幸赢了这些“自带枷锁”的侍从,决赛之后要面对的,可是那个完全没有理由放水的加塔诺索亚本人。 沉默了片刻,林恩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最核心也最沉重的问题。 『那……水天王本人呢?』 『如果你们想问的是加塔诺索亚的四天王级有没有水分的话,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哦。』 精灵教师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侥幸的空间。 『他是当之无愧的四天王级,甚至在历代四天王中也是强者中的强者。』 林恩和里奥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从一位本地强者口中得到确证,那份沉重感依然像巨石一样压在胸口。林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脑海中飞速模拟着各种战术,而里奥则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四人合力所能爆发出的能量上限。 『倒也不必摆出这副表情嘛。』 看着两人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精灵教师忍不住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试图驱散这沉闷的气氛。 『所谓的四天王评级,指的是他们在战场上不遗余力屠戮军队时的破坏力。但这毕竟是竞技场,是为了选拔强者而非制造尸体的地方,他不会动真格的。再说……如果他真的全力全开,别说选手了,这整座斗技场连带观众席上的看客,估计也很难幸免于难了吧。』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邃,随后指了指自己那条略显僵硬的右腿。 『别不信哦,看看我。』 『?』 两人先是一愣,目光落在她那条跛腿上,随即某种惊人的猜测在脑海中炸开。 第210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林恩瞪大了眼睛,指着对方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难道您就是……』 『没错。』 精灵教师坦然地点头,脸上不仅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我就是曾经那届不自量力,试图挑战加塔诺索亚大人的冠军队伍中的一员。那一年的我们,也是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创造奇迹,甚至幻想着让他实现我们的愿望。』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个赛场。 『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碾碎我们四个,真的就像碾碎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一样简单。仅仅两招……不,或许连招式都算不上,当时不可一世的冠军队伍就彻底溃败了。』 『两招……』 里奥喃喃自语,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我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这条腿变得有些不方便而已。而且说实话,这还是因为我当时太固执,明明已经输了却死撑着不想出界,硬扛了余波导致的。至于我的队友们,早就生龙活虎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林恩忍不住追问,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层次的战斗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啊,想忘也忘不掉啊……那可是出现在我无数次噩梦中的场景。』 精灵教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水汽。 『他的水属性攻击比深海海啸还要猛烈百倍,那种狂暴的力量在他手中却乖顺得像个玩具。明明连最坚固的附魔铁甲在那股侵蚀力面前都脆弱得像纸糊一样,可他却能精准地控制着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在将我们彻底击垮的同时,不伤及场地边缘的一花一草,更不会波及到观众席分毫。』 听到这里,林恩和里奥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不仅仅是单纯的破坏力,更是一种神乎其技的精确度和掌控力。所谓的四天王,不仅仅是站在某种属性顶端的强者,更是能将这份狂暴力量驯服至极致的绝对宗师。 精灵教师显然对他们脸上那种混合了斗志与忧虑的表情并不意外,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语气中透着几分过来人的淡然。 『我也就知道这些了,毕竟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情报,还算对二位有所帮助吧。』 『哪的话,这已经很有价值了。』 林恩真诚地欠身致谢,眉头虽然依旧紧锁,但眼神中的迷茫已经消散了大半。 『比我们一个上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问到的总量都要多出不少啊。如果不遇见您,我们恐怕连对手会自我封印这种关键信息都不知道。』 『不必客气。』 精灵教师友善地颔首,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还在兴奋地挥舞兵器的学生背影。 『孩子们可都对接下来几日的斗技大赛期待得不得了呢,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可就有的忙了啊……那么请允许我失陪了,我也希望在赛场上看到二位的活跃哦。』 …… 目送着那位跛脚却背脊挺直的教师消失在街道转角,喧闹声似乎随着她的离去而重新涌了上来。两人再次回到了那个半圆形的拱廊下,准备整理一下刚才获得的信息。 然而,就在林恩刚准备开口的瞬间,一道富有磁性的女性嗓音,突兀地切入了两人之间。 『真是过分呢……孩子们不应该接触那些兵戎和奥法,那些东西太沉重,也太血腥了。』 那声音并非来自街道,而是来自拱廊深处的一片阴影之中。 『他们只需要沉浸在最美好的、纯真的梦境里就好,永远不需要醒来面对这些残酷,不是吗?』 林恩和里奥猛地转头看去。 …… 声音来源,正是那位此前被深黑色斗篷完全笼罩的占卜师。 刚才他们与教师交谈的位置距离这里并不算近,但这女人却仿佛一直在那里,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修长的手指上涂着漆黑的指甲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面前一颗散发着幽幽紫光的水晶球。 那件斗篷虽然宽大,却依然无法完全遮掩其下那极具侵略性的火辣身姿。随着她的动作,斗篷的缝隙间隐约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繁复的暗金色魔术纹路,那种妖艳与神圣交织的矛盾感,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得口干舌燥。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静静伫立着一把造型诡异的双头镰刀,那上面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比起杀人的兵器,它更像是一件远古的祭祀礼器。 里奥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个女人周围仿佛存在着一个被隔绝的力场,街道上嘈杂的叫卖声和打铁声在靠近她三米范围内时,都会诡异地消失殆尽。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占卜师。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戒备,女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露出一抹紫色的唇彩。 『请问……』 林恩试探性地开口,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剑柄上。 『啊……失礼了。』 女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丝绸滑过皮肤,带着一种让人酥麻的颤栗感。 『只是对于“孩子”这个话题,我似乎有一些固执罢了……唔抚抚抚,希望没有打扰到二位呢。』 『啊,打扰是说不上的。』 林恩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对方虽然坐着,却仿佛在俯视着他们。 『相逢是缘,看二位似乎正为了前路而迷茫?』 她那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点,原本浑浊的球体瞬间变得清澈透明,倒映出两人略显紧张的面容。 『让我为你们占卜一下如何?免费的哦。』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向彼此确认眼神。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动了灵魂,两人近乎机械般地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理智似乎暂时让位给了某种本能的服从。 那名占卜师女子满意地勾起嘴角,那抹紫色的唇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妖冶。她那涂着漆黑指甲油的修长手指轻轻拂过水晶球的表面,原本清澈的球体骤然变得浑浊,随即爆发出绚烂而迷幻的光辉,将拱廊下的阴影驱散了几分。 『在萨伦,你们只会得到,不会失去。』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晰地在耳膜上震动。 『但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你们所愿。』 林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会得到?这意思是我们会赢吗?既然赢了,又怎么会不如所愿?难道赢下比赛的代价是我们无法承受的?还是说……我们想要的那个愿望,这个斗技大赛本身,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乱撞,这种充满悖论的预言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第211章 危险的占卜和危险的晚宴 还没等林恩理清思绪,占卜师手中的水晶球光芒再次变幻,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 『绝望与希望将相伴而生,新的危机会将你们指引向“禁忌者”的殿堂,就在……并不遥远的西方。』 『可是,这位女士,您的预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里奥忍不住开口打断,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与质疑。 『我们并没有向西而行的计划。西边是风天王安布罗西亚的领地,那里被大裂谷和无尽的风暴阻隔,根本不是现在能轻易涉足的死地。我们离开萨伦后的路线,是向东南方向行进才对。』 『阿拉……是在质疑我的占卜吗?』 那女子并没有因为被反驳而恼怒,反而发出了一串低笑。 『唔抚抚……命运这种东西,也许终有变数也说不定呢。既然你们如此笃定,那就当做一个小小的赌局也无妨哦。』 她轻轻挥手,水晶球上的光芒瞬间熄灭,恢复了原本那冷硬的质感。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仿佛刚才那玄妙的一幕只是两人的错觉。 纵使心中仍是一头雾水,充满了对这番莫名其妙言论的不解,林恩还是礼貌地欠身。 『无论如何,多谢您的占卜。虽然听起来不怎么吉利,但我们会记下的。』 『那么,别了,两位年轻的旅人,后会有期。』 那女子缓缓站起身,宽大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如黑色的波浪般翻滚,她身后的那柄巨型镰刀也随之隐入黑暗。 『您不留在这里欣赏接下来的斗技表演吗?』 林恩下意识地问道,毕竟这里是萨伦,来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那场盛宴。 『我对那种野蛮且毫无美感的竞争并无兴趣呢。』 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人,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冷漠。 『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见一位相别已久的孩子罢了……而且,我已经见到了哦,所以……』 说到这里,她稍微侧过头,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似乎意有所指地在里奥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两人读不懂的深意。 『啊,对了,临别前给你们二位一个忠告好了。』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诱导。 『孩童时期总是美好而纯真的,记忆会给过去蒙上一层温暖的滤镜……但也正因如此,儿时的幻梦会欺骗你们的理性哦。警惕那些,为你们留下美好回忆的……可疑的“善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了空气一般,几步之间便消失在了萨伦错综复杂的街道尽头,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 林恩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疑的善人?儿时的记忆?这是在暗示什么?)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林恩长舒了一口气,试图将那种粘稠的不安感从心头甩去。 『占卜这种东西还真是高深莫测啊,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人自己去猜。我看不用往心里去吧,多半是故弄玄虚。』 『也是啊。』 里奥点了点头,虽然嘴上附和,但那双红色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深思。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战栗,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既然有了情报上的收获,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瞎想了,走吧,去找芙蕾尔和魅音她们汇合。』 林恩拍了拍里奥的后背,两人整理了一下心情,快步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 推开旅馆的房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街道上那种令人不安的躁动气氛。 『辛苦了,林恩少爷,里奥先生。』 芙蕾尔几乎是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迎了上来,手里依然保持着那份多年养成的女仆式恭谨。她接过两人脱下的外套,熟练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房间中央,魅音正慵懒地倚靠在软椅上,看到两人进来,便微笑着直起身,那条毛茸茸的蓝色狐尾轻轻摆动,帮两人让出了视野最好、坐垫最厚实的位置。 『先喝口水吧,看你们跑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 她递过两杯温热的蜂蜜水,眼神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等林恩和里奥润过喉咙,呼吸平复下来后,她才切入正题。 『怎么样?关于加塔诺索亚的那几位神秘侍从,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林恩放下杯子,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虽然不算太详细,但核心情报很有价值。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在斗技大赛上,他们会展现出干部级的实力。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全力以赴,并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 『嗯嗯,那就好。』 魅音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放松的神色。 『他们具体的战斗流派……接下来的海选赛里应该能窥见一二。至于最后的加塔诺索亚本人嘛……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总不能还没打就先怯场了。』 林恩和里奥对视一眼,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那边如何?关于其他参赛选手的情报收集得怎么样了?』 魅音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翻开几页指给两人看。 『大部分都没什么威胁。本地镇民虽然实力不俗,但套路比较固定;至于那些外来的冒险者,我也稍微查了查底细,大多是些虚张声势的家伙。唯一的不确定性……』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上。 『是一个署名完全匿名的选手。没有任何过往战绩,也没有任何背景资料,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嗯,这种通常才是最麻烦的,不能掉以轻心……』 林恩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伸向腰间。突然,他眼神一凛,猛地拔剑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一片阴影,剑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又有何贵干?』 『……不愧是吾主看中的勇者,仅仅是第二次见面就如此轻易就识破了鄙人的潜行。』 伴随着那个让人有些不适的谦卑声音,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个身穿红黑执事服、戴着白色微笑面具的男人——阿克亚多,又一次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 他优雅地欠身行礼,面具后的阴影似乎在表达某种并不真诚的歉意。 『请允许鄙人为再次打搅诸位而致以最深的歉意。实在是吾主有命,鄙人不敢怠慢。』 『有话直说。』 林恩并没有收剑,剑尖依然稳稳地指着对方的咽喉位置。 『是这样的,吾主加塔诺索亚得知了诸位正式报名参加斗技大会的消息,感到十分喜悦。为了表达这份欣喜,吾主决定今晚在深蓝公馆设宴,邀请诸位共进晚餐。』 似乎是预料到了几人的警惕,阿克亚多连忙摆了摆带着白手套的手,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 『哦哦,请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也不用担心口味。今晚的食物将由鄙人亲自负责烹饪,这也是鄙人为数不多稍微有那么一点自信的技艺之一。』 他微微侧头,面具上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 『而且尽管放心,鄙人绝对不会端上来人类无法入口的奇怪食材……无论它们对于魔族来说是多么无上的美味。希望各位今晚能够赏脸出席,鄙人将在公馆恭候大驾。』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身体向后一倒,瞬间便融化在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第212章 水天王军恐怖如斯 阿克亚多消失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黏腻的阴冷感,让人很不舒服。 『去。必须去。』 里奥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斩钉截铁。他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退缩的神色。 『不去不仅是打对方的脸,更说明自己在气势上已经怕了他了。对于崇尚强者的加塔诺索亚来说,怯懦比弱小更让他瞧不起。还没上擂台就在气势上输了一筹,这比赛也没法打了。』 『英雄所见略同呢。』 魅音轻摇着扇子,接过话茬,。 『再者,就算不去公馆,只要在这萨伦镇内,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地盘。说白了,凭他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抹除我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把我们要请到公馆再动手。在那张餐桌上被杀,和在这个旅馆房间里被杀,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林恩手指轻敲着剑柄,目光在几名同伴身上扫过。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鸿门宴,但正如里奥和魅音所说,拒绝就意味着示弱,而示弱在这里是致命的。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那位水天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芙蕾尔虽然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但在看到林恩坚定的眼神后,也默默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 …… 深蓝公馆。 这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庞然大物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用深海坚冰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步入其中,奢华的装饰并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墙壁上挂着的并非名画,而是某种深海巨兽的骨骼标本,在幽蓝色的魔法灯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 几名身穿精致女仆装的恶魔侍女安静地分立两侧,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经过了严格的训练。面对几位人类来客,她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深深地鞠躬行礼,随后无声地引导着众人来到长得有些夸张的餐桌前入座。 餐具是纯银打造的,擦拭得锃亮,倒映着几人略显紧绷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这种死寂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林恩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太远,里奥的肌肉也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妄至极的笑声骤然炸响,瞬间粉碎了公馆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闷。那声音仿佛夹杂着海啸的轰鸣,震得餐桌上的银器都发出了细微的颤鸣。 『欢迎光临本大爷的宅邸,北大陆的勇者小鬼们!』 大厅尽头的双开门被猛地推开。加塔诺索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种毫无克制的恐怖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右半边那被碧蓝水流包裹的恶魔骨骼正以一种极其诡异且夸张的姿态挥动着,算是打了个随性的招呼,水流激荡间仿佛能听到亡魂的哀嚎。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属于人类男性的左半边身体却显得异常绅士,那只有力的手正温柔地牵着身旁的黑发女子。 椿顺从地跟在他身侧,紫色的眼眸低垂,整个人如同依附于巨树的藤蔓,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又与加塔诺索亚那狂暴的气场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加塔诺索亚拉开主座的椅子,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用那双异色的瞳孔扫视着在座的四人,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狂热。 『表情不错嘛,没有被吓得尿裤子,看来本大爷没看错人!』 椿依偎在加塔诺索亚身侧,黑色的和服下摆如墨莲般铺散在座椅上。她脸上洋溢着近乎融化的幸福笑意,身体柔顺地向着加塔诺索亚倾斜,仿佛这就是她世界的中心。然而,在那如瀑布般垂落、似乎有着自我意识般微微蠕动的黑发阴影深处,那双紫色的瞳孔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她的视线如同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了加塔诺索亚的眼球转动轨迹。 (那个狐妖有着魅惑众生的身段,那个女仆有着楚楚可怜的气质……大人的目光绝对不能在她们身上停留超过一秒,绝对不能。) 那份满含重力的爱意在阴影中扭曲、发酵,只要加塔诺索亚稍微多看一眼别的异性,这顿晚宴恐怕就会变成修罗场。 加塔诺索亚显然对此习以为常,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占有欲。他端起酒杯,那半边恶魔骨骼的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 『本大爷通过监视者水晶,看过你们跟赤钢那群废物在寒帆港的战斗了。虽然技巧还稍显稚嫩,但那种要把敌人撕碎、吞噬殆尽的斗志,本大爷很欣赏。只有拥有这种眼神的人,才配踏入萨伦的斗技场。』 就在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凭空卷起,室内的温度骤降。 那位银发白瞳的高挑雪女希洛法如同幽灵般飘然而至。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却在坐下的瞬间突然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右眼,摆出了一个极其做作的姿势。 『尔等便是宿命之子嘛……哼,即便相隔甚远,我也能感受到那血脉深处传来的躁动与悲鸣。』 她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低吟着,完全无视了周围尴尬的空气。 『到了斗技场,便是死敌。届时,就让我用手中这把渴望鲜血、足以斩断因果的太刀——魔王切,来畅饮尔等的鲜……』 『好痛!』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那充满气势的吟唱。 佩里一脸疲惫地站在希洛法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看起来像是赛程安排表的文件,刚刚就是这东西敲在了雪女的脑门上。 『你个魔王军干部的佩刀叫“魔王切”是要做什么?想谋反篡位吗?要是让上面那位听见,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佩里顶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一边拉开椅子把自己扔进去,一边无奈地对林恩等人摆了摆手。 『别听希洛法胡言乱语了,这丫头最近奇怪的书看多了。她的太刀叫“霜淀”。』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张写满“加班地狱”和“想辞职”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在策划恐怖阴谋的魔族干部。 最后,那个戴着微笑面具的身影也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末席。 『让鄙人一介下仆参与英雄大人和加塔诺索亚大人的晚宴,真是惶恐,惶恐至极啊。』 阿克亚多抚摸着胸口,语气里全是夸张的谦卑,面具上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 加塔诺索亚大手一挥,宣布宴会开始。 餐桌另一端,林恩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里奥,发现这位面瘫少年的眼角也在疯狂跳动。 这就是传说中……支配南大陆北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水天王及其麾下干部? 这群充满了中二病、社畜感和病娇气息的家伙……真的是魔王军的中坚力量吗? 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油然而生,让林恩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身处敌营的紧张。 第213章 压迫感和战力无关 『既然被本大爷招待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加塔诺索亚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肉排,动作粗犷而豪迈,仿佛在撕裂敌人的喉咙。 『本大爷可不会玩什么在菜里下毒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要想杀你们,本大爷只会堂堂正正在战场上把你们碾碎!』 这番话虽然充满血腥味,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林恩等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开始尝试面前的料理。不得不承认,阿克亚多的手艺无可挑剔,食材处理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能感受到烹饪者的用心与精密。 然而,众人的目光很快被主座吸引。加塔诺索亚并没有碰桌上的公共菜肴,他的面前摆放着几盘色泽诡异却摆盘精致的专属料理。椿正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喂到水天王嘴边,眼中只有那个男人。 『加塔诺索亚大人的胃口,只有我也必须由我亲自照料。外人的手,不配触碰大人的食物。』 椿轻声说着,喂食完毕后,她那双紫色的眸子微微转动,视线越过餐桌,落在了正优雅用餐的魅音身上。 『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同为东之国的同胞。』 魅音放下手中的银叉,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我也是。曾听闻魔王军内部有东之国出身者,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不过,几位似乎对我这一介狐妖身处勇者的队伍里,丝毫不感到意外?』 『呵呵……』 椿发出一声轻笑,那头黑发似乎随着笑声在身后缓缓铺开。 『你们这位勇者不是也公然反抗了被视为人类之光的盖恩吗?相比之下,那一边才更让我们震惊才是吧。能够向同族挥剑的觉悟,可不是谁都有的。』 『没错!什么种族情结,人类与魔物的血统论,统统都是狗屁!』 加塔诺索亚咽下口中的食物,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震得酒液飞溅。 『顾忌那种无聊的东西只会限制自己的力量。本大爷不管那些,只要够强,哪怕是人类也能进入本大爷的军队。只有弱者才会用血统和种族给自己做招牌去抱团取暖!』 就在这豪迈的气氛刚刚升起之时,椿忽然侧过身,身体几乎贴在了加塔诺索亚的手臂上,声音变得异常甜腻。 『比起那个,加塔诺索亚大人……我和这位狐妖小姐,谁更漂亮啊?』 空气瞬间凝固。 没等加塔诺索亚回答,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温柔,却让人背脊发凉: 『啊,虽然我这么问,也不代表您可以偷偷看她哦。一眼……都不行呢。』 『咳咳……!』 正在喝酒的佩里猛地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狼狈地抓过餐巾擦拭嘴角,痛苦地捂住额头,低声嘀咕。 『啊啊……一个两个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啊……』 加塔诺索亚握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么突然问什么呢,这种场合……』 『谁更漂亮?』 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但在加塔诺索亚的感知中,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那不是魔力的激荡,也不是强者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存在感。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发丝已经缠绕住了他的咽喉、心脏甚至是灵魂,只要说错一个字,就会瞬间收紧。 (这是……比魔王都恐怖的压迫感……) 即使是统御一方的水天王,此刻额角也渗出了冷汗。求生本能在他脑海中疯狂警报。 『椿更美,椿最美,行了吧?真是的,好好吃饭吧!』 随着这句话出口,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力瞬间消散。椿双手捧着脸颊,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呵呵,大人真是诚实呢。』 餐桌末尾,阿克亚多站起身为众人倒酒,打破了这尴尬到极点的局面。 『让各位见笑了。椿小姐是因为古代的战乱,流浪中被我家老爷捡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是雏鸟情结加上漫长的岁月,久而久之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里奥看着正在给加塔诺索亚擦嘴的椿,眼角抽搐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啊啊……听说过,没事,我们不在意。』 芙蕾尔也只能跟着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默默切着盘子里的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晚宴结束后,餐具被收走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单调。加塔诺索亚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面前的四名年轻人,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几把还未完全开刃的剑胚。 『希望你们几个小鬼都能活到决赛啊。』 他抓起桌上一块用来镇纸的黑漆漆的石头,在手中随意把玩着。 『排除椿不说,希洛法和阿克亚多可是不会有任何保留的。不过嘛……侍从们姑且不论,本大爷相信以你们那种要把敌人撕碎的眼神,打败其他杂鱼应该不成问题。也就是说,你们至少有一个人能站在本大爷面前。』 林恩刚想开口询问这里明明坐着四位干部,为什么只有三位会成为阻碍,旁边那个一直瘫在椅子上的佩里就举起了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打断了他。 『别看我,我要负责斗技场的前期准备、场地维护、还有该死的后勤统筹……光是这些都累得我能直接去冥界报到了,哪还有打架的精力。』 佩里翻了个白眼,仿佛连说话都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值。 加塔诺索亚完全无视了部下的抱怨,他的五指突然发力。 咔嚓。 那块坚硬无比、甚至可以用来锻造高级兵器的陨铁,在他手中发出悲鸣。没有使用任何魔力,仅仅凭借肉体的握力,那块石头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化作了细碎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堆积在桌布上。 『如果你们都成了冠军,但是选择不挑战本大爷的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森然。 『后果,懂吧?』 这一瞬间,之前那种家庭聚会般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坐在主位的不再是一个豪爽的东道主,而是统御南大陆北部、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军水天王。那股纯粹的、暴力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身旁的椿双手捧心,看着加塔诺索亚那只刚刚捏碎陨铁的手,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满是痴迷与崇拜。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林恩却猛地站起身,直视着那双狂傲的眼睛。 『你大可放心。』 少年的声音在餐厅内回荡,没有半点颤抖。 『我们本就没打算放过魔王军。我们会全员晋级,击败你,然后把萨伦从你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哈哈哈哈哈哈!』 加塔诺索亚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晃动。 『好好好!要的就是这股斗志!就看你们有没有相应的实力了,勇者哟!』 趁着对方心情不错,林恩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头的疑惑。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加塔诺索亚……你为什么要进攻寒帆港?』 『不知道。』 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快得让林恩愣了一下。 『什么?』 『本大爷不会骗你。那是魔王直接下达的命令,本大爷自己都不知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林恩眉头紧锁。连四天王都不知道理由? (魔王的意思吗……) 『我懂了。』 林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伙伴们向大门走去。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公馆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真是嚣张啊,这群人。』 佩里把脸埋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年轻人嘛,加塔诺索亚大人看中的就是他们这一点吧。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真是……让人想亲手把它染上绝望的颜色呢。』 椿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危险的微笑,手中的餐刀轻轻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下一秒,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银发少女时,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希洛法怎么了?大战在即,所以紧张吗?』 那个平日里满口“吾之宿命”、“深渊的召唤”的中二少女,此刻正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听到椿的询问,她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肩膀一垮,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 椿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我们这些侍从先紧张起来可就太不像话了啊……既然这样,晚上我给你特训一下剑道吧。』 (唉……这孩子,身为干部真是不成熟啊。) 希洛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局促一扫而空。 『嗯!谢谢椿女士!』 第214章 心如止水 次日清晨,阳光刺破了萨伦上空终年不散的水汽。 淘汰赛如约而至,四个小组的战火同时点燃。对于这几个连盖恩帝国的精锐部队“赤钢”都正面对抗过的年轻人来说,普通的参赛者实在难以构成威胁。无论是林恩的剑锋,还是里奥的拳脚,亦或是魅音的妖术与芙蕾尔的飞刀,都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横扫了赛场。 两天下来,晋级之路顺畅得甚至有些乏味。然而,没有人因此而松懈半分。他们很清楚,之前的对手不过是开胃菜,真正能够被称为“强者之镇”萨伦的精髓,现在才要显露狰狞。 随着四个小组半决赛的最后一声哨响,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在数万名观众的惊呼声中,原本将场地分割为四个区域的高耸墙壁缓缓下沉,最终没入地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竞技场,视野瞬间开阔。场地周围是一圈深不见底的水池,落入其中就是出界和失败的象征。 首先进行的,便是A组的决赛。 备战席上,气氛凝重而热烈。里奥拍了拍林恩的肩膀,那双红瞳中透着沉稳的信赖。 『林恩,平常心。』 芙蕾尔双手交握在胸前,女仆装的裙摆微微晃动,眼中满是希冀。 『林恩少爷,加油哦。』 魅音则是轻摇折扇,狐耳抖动了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凑到林恩耳边低语。 『要是这场输了,我可不理你了哦。』 『知道了知道了。』 林恩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轻甲,在全场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从视野极佳的备战席缓缓走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对面那象征着绝对权力的贵宾席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也站了起来。银发如瀑,白裙胜雪,希洛法提着那柄名为“霜淀”的太刀,步履轻盈地踏入赛场。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在急剧下降。 (果然,要面对的是加塔诺索亚的侍从吗……) 林恩握住了剑柄,掌心微微出汗。 ……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希洛法缓缓拔刀出鞘,寒光凛冽的刀身映照出她那张清冷的面容。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看起来经过精心设计的姿势,高傲地开口。 『宿命之子啊,以人类之躯反抗吾等,着实可敬。然则……然则……』 话音未落,那原本冷若冰霜的气场突然一滞。希洛法的眼神开始飘忽,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完了,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她卡壳了。 林恩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幕弄得有些错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搞什么呢这是?这就是干部的威压?) 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手的忍俊不禁,希洛法猛地清了一下嗓子,强行将那股羞耻感压了下去。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慌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属于强者的凌厉与杀意。 『咳!总之,准备好了吗?』 她双手握刀,刀尖直指林恩的眉心。 『我不会留情的。经过观察,我认为你们对于魔王军的潜在威胁太大。因此,我认为应该在此终结。也就是说……如果您掉以轻心,会死。』 这一次,没有任何做作的修饰,只有冰冷的陈述。 林恩收敛了笑意,长剑铮然出鞘,金色的能量开始在周身涌动。 『出招吧。』 在此之前的几轮淘汰赛中,希洛法简直像是在处理家务琐事般漫不经心。对手往往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败下阵来,那种巨大的实力悬殊让几人一度无法准确评估这位雪女的上限。 但此刻,站在决赛场上的希洛法,身上的玩闹与中二气息荡然无存。 她双手反握刀柄,将太刀猛然刺入脚下的石板。 『冰凪流·冻雾。』 白色的寒气以刀身为中心瞬间炸裂,沿着地面疯狂蔓延。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隙,偌大的圆形竞技场就被厚重的冰霜完全覆盖。赛场边缘那原本作为出界缓冲的环形水池咯吱作响,激荡的水波瞬间凝固成了无数根尖锐狰狞的冰刺,如同猛兽的獠牙般指向天空。但这股恐怖的寒气被精确地控制在结界之内,只在观众席前几米处戛然而止。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透过轻甲的缝隙钻入皮肤,林恩感觉血液的流速都在变慢,连指尖都开始变得僵硬。他不敢怠慢,立刻调动体内的魔力,炽热的红光瞬间包裹全身,烈焰在体表升腾,将侵袭而来的寒毒强行驱散。 然而,就在火焰燃起、视野因热浪而产生一瞬扭曲的刹那—— 『冬闪!』 希洛法动了。 她利用林恩驱寒分神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数十米的距离被瞬间抹平。 太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快得只剩下一抹银光。 林恩凭借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竖起长剑。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震荡全身,火星在冰冷的白雾中迸溅。 紧接着便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林恩咬牙支撑,不断挥剑格挡、招架,试图在密集的刀光中寻找反击的空隙。两人的身影在冰面上快速交错,刀剑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突然,希洛法在一次对拼后突然后撤一步。原本狂暴的攻势戛然而止,那种极动到极静的转换突兀得让人胸口发闷。她站在原地,甚至垂下了刀尖,那双白色的眼眸缓缓闭合。 『明镜止水。』 周围喧嚣的呐喊声仿佛在她身边彻底消失。 林恩虽然不解,但手中的剑没有丝毫迟疑,裹挟着烈焰直刺对方咽喉。 希洛法没有动。 直到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毫厘之间,她才微微偏了一下头。 剑锋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连一根银发都未曾削断。 林恩心中一凛,手腕翻转,改刺为横斩,剑身横扫向她的腰际。 希洛法依旧紧闭双眼,脚下未动分毫,仅仅是腰肢向后弯折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那致命的一剑便再次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却未能伤她分毫。 她没有奔跑,没有跳跃,甚至双脚像是生根在冰面上一般。在这激烈的战场中心,她就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却永远不会被撕碎的柳絮,总是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精简的动作,完美避开所有攻击。 看台上,一名满脸横肉的萨伦镇民瞪大了眼睛,指着场内大喊: 『她、她是在蔑视那小子吗?连眼睛都不睁开!竟然敢在决赛里闭目养神!』 『不对……』 备战席上,魅音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场中那个如同幽灵般闪避的身影,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那是……心法。她不是在蔑视对手,而是在用心去感受林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缕杀气。』 第215章 静之力 希洛法在又一次侧身避过剑锋后,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静立,而是将太刀“霜淀”缓缓归入刀鞘。那动作极其缓慢,却让空气中的寒意陡然加剧,一种被猛兽锁定的危机感瞬间爬上林恩的脊背。 不好!拔刀技的起手式! 几乎是本能的驱使,林恩立刻引动风元素,青色的气流猛烈缠绕双腿,身体向后暴退。 就在这一瞬,那双闭合的白瞳猛然睁开。 『明镜·拔刀!』 银光乍现,快得甚至超越了声音的传播。 尽管林恩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规避动作,但那道斩击依旧快得不讲道理。胸前那坚固的精钢轻甲发出一声脆响,如同薄纸般被整齐切开。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就被极寒冻结,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林恩!』 『林恩少爷!』 备战席上,魅音和芙蕾尔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满眼惊恐。 一击得手,希洛法没有丝毫停歇。她手中的太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周围的空气因极寒而扭曲。 『冰凪流·吹雪太刀。』 每一刀挥出,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弧形霜花。紧接着,这些美丽的霜花瞬间崩解,化作数百根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冰刺,铺天盖地朝着林恩炸裂而来。 面对这密集的攻势,林恩没有选择后退,反而挥剑迎上。金色的辉光与冰刺疯狂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爆响。交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变化——那个总是能用最小幅度闪避攻击的希洛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挥刀硬撼的招架。 那种绝对专注的状态解除了? 看来那种名为“明镜止水”的心法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即便是身为干部的她也无法长时间维持。 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剑上风压骤增,狂暴的气流汇聚成肉眼可见的青色风暴。 『气刃飓风斩!』 巨大的风刃呼啸而出,将漫天飞舞的霜晶尽数绞碎荡开,直奔希洛法而去。 希洛法深吸一口气,口中喷出一股极寒的白色吐息,竟硬生生将那道风刃抵消在身前。林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如电,长剑再次欺身而上。 希洛法立刻调整架势,刀身在鞘口快速摩擦,发出清脆的鸣响。 『雪月花连居合!』 一次又一次的拔刀,收刀,再拔刀。每一次斩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力量,与林恩的长剑正面硬撼。火花与冰屑四溅,两人的身影在场中快速交错。 随着最后一次收刀,希洛法将所有的寒气凝聚在刀刃之上,向着林恩猛然挥出一记纵斩。 『冬月白樱!』 一道巨大的白色刀气劈头盖脸袭来,林恩横剑格挡,虽挡住了斩击本身,却惊诧地发现这并不是结束,之前那些拔刀带出的冰霜并未消散,而是飘浮在空中,此刻如同落樱般纷纷坠落。 美丽,却致命。 这些看似轻柔的冰晶砸在身上,瞬间穿透了林恩的防御,在皮肉上割开无数细小的伤口。极寒的冻气爆发,瞬间形成了一团浓厚的霜雾,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全场的观众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试图穿透那层白茫茫的雾气,看清里面的战况。 那是连视线都能冻结的寒冷,林恩在里面坚持得越久,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 然而在白雾深处,林恩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数细碎的冰晶如同千万根针扎在皮肤上,刺痛感连绵不绝。在这极寒与痛楚的夹缝中,他的呼吸反而变得悠长而缓慢。 静,源自静的力量。 希洛法展示的那种境界,并非无迹可寻。他记得这种感觉。在那绝望的深渊,在被常春藤吞噬的无边黑暗里,当所有的挣扎都归于徒劳时,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刺破了混沌。那一刻,心中燃起的蓝色火焰没有狂暴的热浪,只有极致的纯净与安宁。 那时的心,静如止水。 既然能用那份宁静驾驭纯净之火,为何不能用它来映照这漫天的杀意? 不需要刻意去模仿希洛法的呼吸频率,只需要唤醒那沉睡在身体记忆里的感觉。那一刻,周遭嘈杂的风声、冰晶碎裂的脆响,甚至连空气中魔力的流动,都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可辨。 原本避无可避的密集冰屑,此刻在他感知中有了轨迹。林恩微微侧身,几枚致命的冰刺擦着脸颊飞过,只带走了几缕发丝。 正准备追击的希洛法动作猛地一滞。 巧合? 不。 随着林恩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那些本该在他身上留下血痕的冰凌,竟然全部落空。希洛法瞪大了那双白色的眼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仅仅是在战斗中看了几次,就从我这里偷师了明镜止水? 不,这绝对不可能。这是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枯燥打坐,在瀑布下冲刷杂念才能触碰到的门槛。一个只不过是少年勇者的人类,凭什么? 除非…… 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道他早就拥有了这种心境?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中,在那些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的绝境里,他的灵魂早已被打磨出了这面镜子。只不过他一直不知道这股力量的存在,也不知道如何运用。而刚才自己的演示,不过是帮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告诉他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武器?! 太荒唐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物,仅仅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用”才没用出来,一旦看了个样子就能立刻融会贯通? 希洛法咬紧牙关,不甘与羞恼涌上心头。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手中的“霜淀”再次发出尖锐的鸣叫,她压低重心,瞬间斩出一道精准无比的横劈。 『我不信!』 这一次,林恩闭上了双眼。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慌乱的格挡。他只是向后轻轻仰身,那裹挟着致死寒气的刀锋便贴着他的鼻尖划过,除了激起一阵气流,什么也没留下。 第216章 勇者又不是杀人狂 (不能乱,心绝对不能乱!) 希洛法在心中一遍遍默念,强行将那些动摇心神的杂念压回心底。呼吸逐渐平稳,周围躁动的元素再次变得温顺。 林恩依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剑尖斜指地面,没有任何偷袭的意图。 『原来如此,林恩要定胜负了。』 备战席上,里奥低声说道。他看懂了林恩的意图——用对手最引以为傲的方式,正面击溃对手。 希洛法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份从容,是对她最大的挑衅,也是最大的尊重。 『没有追击心境被扰乱的我,该说你有骑士精神,还是天真呢。』 希洛法缓缓将“霜淀”归入刀鞘,刀身与鞘口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格外清晰。她重新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精神力凝聚在一点。 『我是魔王军,你的敌人。对敌人的仁慈……是会付出代价的。』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观众的呐喊、风的呼啸、甚至连光线的流动都从感知中剥离。剩下的,只有彼此的心跳,以及那即将爆发的致命杀意。 下一瞬,两人同时睁眼。 『明镜止水·拔刀·月下散华!』 『心无·雷鸣突!』 银色的刀光如满月破碎,炸裂成无数凄美的花瓣;金色的剑芒若雷霆贯穿,汇聚成一点极致的锋锐。 两道身影在场地中央交错而过。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是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 全场死寂。 “霜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的石板上。 希洛法那双白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腰侧,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衣裙,那是极寒也无法封冻的热血。剧痛迟了一秒才钻入脑髓,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踉跄着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把掉落的太刀,膝盖却先一步软了下去,重重跪倒在地。 林恩背对着她,甩去剑锋上的血珠。 『结束了。』 备战席上,魅音和芙蕾尔相拥而泣,里奥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长出了一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观众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浪。但这声浪中,除了对胜者的欢呼,更夹杂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杀了她!』 『动手啊!把那个雪女杀了!』 『处决!处决!』 …… 那些声音不仅来自外地那些家园被毁的流亡者,甚至有不少是萨伦本地的居民。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甚至受过她指点的镇民,此刻正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狂热。 希洛法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 为什么? 刚才的战斗,她甚至刻意压制了冰霜的范围,生怕波及到看台。她在萨伦从未欺凌弱小,一直恪守着强者的矜持。 委屈,比伤口的剧痛更先一步淹没了她。 她不明白。这就是她所信奉的“强者为尊”吗?一旦落败,就连生存的权利都要被剥夺?还是说,仅仅因为她是魔王军,这些恶意就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在狂欢。 『你们疯了吗!那可是希洛法小姐!』 『你们想害我们一起被加塔诺索亚大人清算吗!』 反对的声音夹杂在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整个斗技场乱作一团。 …… 林恩的脚步声停在身前,似乎完全没有被那些争论干扰,又似乎不需要他们的干扰,本就做出了决定。希洛法抬起头,逆光中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看见那柄刚刚击败自己的长剑高高举起。剑锋上,金色的魔力开始汇聚,那是神圣属性特有的光辉。 是要结束了吗? 她自嘲地扯动嘴角,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预想中的冰冷与剧痛迟迟未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轻柔地覆盖在腰侧狰狞的伤口上。痛楚如潮水般退去,被撕裂的血肉在神圣气息的滋养下迅速止血、结痂。 希洛法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光辉并非为了斩杀,而是为了治愈。 『你虽然是魔王军,但不是恶人。』 林恩垂下剑,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敛去。 『就当我感谢你,让我领悟了那层心境的力量。』 希洛法怔怔地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是,再次见面时我还是你的敌人。』 林恩将剑收入鞘中,语气平淡而坚定。 『如果那时仍有选择,那我依然不会杀你。』 看台上的喧嚣瞬间炸裂。 『开什么玩笑!』 『那是魔王军!对魔物仁慈?你算哪门子勇者!』 『杀了她啊!懦夫!』 质疑声、谩骂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人类观众无法理解这种对敌人的怜悯,在他们眼中,这不仅是软弱,更是背叛。 林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对那些谩骂做出任何回应。 曾经的他或许会停下来争辩,会试图告诉所有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现在,他只是迈步走向出口。 辩驳是毫无意义的消耗。真正的信念不需要通过言语来向无关紧要的人证明,那是他冒险至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希洛法跪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开来,酸涩,却又带着莫名的温度,让她的心乱成了一团乱麻。 …… 备战席上,芙蕾尔做着出场的准备,魅音摇着扇子遮住半张脸,里奥则是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三人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就是林恩,如果他为了迎合观众而挥剑斩杀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对手,那才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勇者。 而在贵宾席高处。 椿死死扣住护栏的手终于松开,坚硬的石质栏杆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背脊松弛下来。 还好……那个金发的小子,没有动手。 随即,她的目光冷了下来,如刀锋般刮过那些叫嚣得最凶的观众席区域。那些贪婪、嗜血、落井下石的嘴脸,她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些萨伦的居民,平日里受着强者的庇护,此刻却暴露出如此丑陋的一面。 『下一场轮到我了呢……对手是那个女仆小丫头吗。』 椿低声呢喃,缓缓起身,黑色的和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第217章 失控的妖怪? 从选手退场通道凯旋的林恩推开备战区的栅门,拾级而上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身上的轻甲还残留着些许寒气,那是希洛法冰霜剑技留下的痕迹。在场地边缘的医疗帐篷经过简单的应急处理,伤势已无大碍。 『干得漂亮。』 里奥靠在墙边,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自豪的笑意。 『一如既往令人震惊的悟性啊。』 林恩解下护腕,活动了一下手腕,苦笑道: 『多亏了常春藤那战领悟的静之力,才能让我瞬间参透那个明镜止水的奥妙。否则,刚才那一刀我未必接得住。』 听到“常春藤”三个字,一旁的魅音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那场战斗中,她以为林恩要死,哭喊得撕心裂肺,现在想起来简直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啦好啦!』 魅音的声音有些急促,耳根都红透了。 『别总提常春藤的事嘛……』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笑道: 『哈哈,抱歉抱歉。对了,芙蕾尔呢?已经去备战了吗?』 『是啊。』 里奥的目光投向赛场通道的方向 『对战矶上椿……就是那个故意限制自己的魔物吧。』 此时,赛场上的欢呼声再次如海啸般爆发。广播中激昂的声音正在介绍双方选手。 魅音走到了望窗前,看着下方那个穿着女仆装的身影缓缓走上擂台,而在对面,那个黑发如瀑的女人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是即便不用太刀刻意压制,之前的战斗几乎也都是一边倒,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啊……』 魅音轻摇折扇,自言自语道。 『不过毛倡妓毕竟是东之国的魔物,我还是有点头绪的,不用武器的攻击方式……想必无非就是用头发,魔眼和利爪吧。』 …… 赛场中央,裁判的手臂猛然挥下。 并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试探。 『失礼了,灵发网。』 椿的声音冷冽,随着话音落下,她身后那原本垂落在地的黑色长发瞬间暴涨。数十束黑发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向芙蕾尔笼罩而去。 芙蕾尔握紧手中的匕首,瞳孔骤缩。 这种攻击方式……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漫天飞舞的触手状攻击,让她想起了在赤钢要塞秘道见过的那个被改造的可怜女孩——复制仪。那时候,那些冰冷的机械软管也是这样无情地挥舞着。 但又完全不同。 复制仪的攻击是机械的、死板的程序设定。而眼前这些头发……每一束似乎都拥有独立的灵魂。它们在空中扭曲、变向,甚至在预判她的闪避路线。那不是死物,而是无数个贪婪的捕食者,正张开獠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芙蕾尔的目光在那些狂乱舞动的发丝间穿梭。她发现,那些头发虽然灵活如蛇,但越是靠近发梢的部分越是敏捷难测,而靠近发根的位置,转向与变招却有着细微的迟滞。 想要赢,就必须跨过这片死亡发网,贴近她的本体。 椿看着在发网边缘游走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晦涩的手印。 『咒发.流。』 随着她低沉的吟唱,原本狂乱舞动的黑发瞬间改变了形态,不再是单纯的抽打,而是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般汹涌流淌,铺天盖地地向芙蕾尔卷去。 『虽然不及你们那位狐妖小姐熟练,但是阴阳术我也略知一二。被束缚的话,是会被吸干体液的。』 面对这令人绝望的黑色浪潮,芙蕾尔没有后退。她猛地压低重心,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滑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从黑发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椿眼神一凛,手指猛然下压。 『蛇发鞭!』 数束粗壮如柱的头发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下。 轰! 石板碎裂,烟尘四起。 然而芙蕾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她在烟尘中轻盈起身,手腕翻转,数道寒光脱手而出。 『影缝刃。』 几柄飞刀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些刚刚砸入地面尚未收回的发梢,将其死死钉在石板缝隙之中。 椿眉头紧锁,第一次露出了烦躁的神色。她试图收回头发,却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那些特制的飞刀卡在关节般的发梢处,深得远比想象中更难挣脱。 芙蕾尔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椿。在冲刺的同时,她双手向两侧及正后方抛出了几枚深紫色的玻璃瓶。 瓶身碎裂,紫色的雾状毒药瞬间炸开,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彻底封死了椿的闪避路线。 椿想要后退,却被毒雾逼停;想要收回头发防御,却被影缝刃死死拖住。 寒光已至。 芙蕾尔手中的双匕首如同蝴蝶穿花般舞动,刀锋划破空气,直取中门。 椿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双手,指尖弹出锋利的指甲,试图硬接这一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精心保养的长指甲连同一串黑发被齐根削断,匕首的锋芒余势未减,轻轻掠过了椿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 一道细细的血痕显现,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椿呆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上的温热液体。她看着指尖的那抹殷红,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要……』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极度的恐慌,仿佛天塌了一般。 『我的脸……不能让大人看到我的脸不完美的样子……』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紫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不可……原谅……』 那双原本冷漠的紫瞳此刻充满了疯狂与暴戾。被钉在地面的头发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直接崩碎了石板,将那些精钢打造的飞刀狠狠甩飞出去,在空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祸津发!』 椿尖啸一声,周身的黑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场内肆虐。原本只是几十束的发丝此刻仿佛增殖了千百倍,化作一场黑色的风暴,无差别地横扫着周围的一切。 第218章 魔王军也是护犊子的哦 芙蕾尔在椿那狂暴的发丝丛林中艰难穿梭。她手中的匕首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动都能精准地切开迎面而来的发团,为自己争取到片刻的喘息空间。然而,毛倡妓的发丝无穷无尽,切断一根,便有两根甚至更多重新生长出来,带着更强的力道抽打而下。 『去死!』 椿的双目发出危险的紫光,似乎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芙蕾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攻击中的一丝破绽。虽然发丝狂乱,但椿似乎因为刚才的受伤而格外在意自己的脸庞,双手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护住面部。 芙蕾尔抓住椿双手护脸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匕首的寒光闪过,这一次虽然没能再次触及那张精致的脸庞,却在她用来格挡的手背和肩膀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滚开!』 椿猛地睁大双眼,那双紫色的瞳孔中亮起了诡异的光芒。 『魔眼.镇魂!』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椿为中心爆发开来。芙蕾尔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原本流畅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紧接着,椿的目光再次发生了变化,原本的紫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 『魔眼.石化。』 一道灰白色的光束从她眼中射出,直指芙蕾尔。 芙蕾尔强忍着脑中的眩晕,在半空中极其勉强地做出了一个后空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致命的视线。 然而,那道视线并没有因为她的躲避而消散,而是径直冲向了后方的观众席。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一名坐在前排的萨伦本地的兽人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周围的观众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此起彼伏。几名早已待命的场地医师迅速冲上前,将那名石化的倒霉蛋抬走送往教会。 与此同时,几束粗壮的“祸津发”也如同失控般重重砸向了观众席的另一侧。那里同样坐着几名萨伦本地的居民,他们在刚才的比赛中叫嚣得最为大声。虽然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差别攻击下,也不免受了伤,鲜血染红了衣襟。 会场内一片混乱,但毕竟是强者之镇,虽然有人受伤,却并没有人逃离。这些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冒险者和镇民们深知,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余波中,乱跑只会死得更快。他们纷纷拔出武器,警惕地盯着场内,提防着下一次“误伤”。 而此时,身处风暴中心的芙蕾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些受伤的观众,又看了看看似疯狂实则眼神清明的椿,心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那些受伤的人…… 那个被石化的兽人…… 无一例外,全是刚才在希洛法战败时,带头起哄、叫嚣着让林恩处决战俘的萨伦本地人。 …… 原来如此。 真正触怒这位魔王军干部的,根本不是自己那一刀划破了她的脸。那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发泄怒火、为希洛法出气的台阶。 『请住手吧,椿女士。』 芙蕾尔垂下手中的匕首,轻声说道。 『不要伤害居民了。』 正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的椿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飞舞的黑发,深深地看了那个蓝黑短发的少女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疯狂与暴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阿拉,暴露了吗?也罢……) 她轻哼一声,漫天的“祸津发”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是啊,怒意已经消了。』 椿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从未存在过。 『我们继续吧。』 芙蕾尔刚刚重新聚精会神,皮肤表面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锻炼出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场地上那些散落的断发,并没有如死物般静止,反而像是无数濒死的蛇虫在地面蠕动、蜷缩,每一根发丝都在剧烈地震颤,似乎在积攒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没有片刻迟疑,大脑飞速运转,预判着每一簇发丝可能爆发的轨迹。 『发缚枪!』 随着椿的一声冷喝,地面上的发团猛然弹起,不再柔软,而是化作一根根漆黑的长矛,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穿刺。 那是毫无死角的穿刺地狱。 芙蕾尔的身影在黑色的枪林中极速闪烁,每一次都是擦着发梢的死线惊险避过,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角被锋利的发丝割裂,飘散在空中。 在滞空的瞬间,她双手从腰间抹过,指尖沾染上一种泛着幽光的液体,迅速涂抹在两把飞刀之上。随即手腕一抖,指缝间变戏法般多出了数柄同样的飞刀,整齐排列如同两把展开的铁扇。 『百截岚。』 她双臂挥舞,密集的刀光如暴风雨般倾泻而下。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椿并没有惊慌。她腰肢扭动,整个人如同旋转的陀螺,漆黑的长发被离心力带动,瞬间形成了一把巨大的黑色保护伞,将所有袭来的飞刀尽数弹飞,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鸣响。 但这正是芙蕾尔等待的时机。 就在椿的视线被发伞遮蔽的刹那,芙蕾尔的身影已经极速绕到了她的身后。手中早已扣住另一把沾染毒液的匕首,早已瞄准了那随旋转而露出的、几乎不可见的防御缺口。 『中!』 噗。 飞刀精准无误地没入了椿的后背。 椿闷哼一声,反手将飞刀拔出。伤口并不深,但就在拔出飞刀的瞬间,她感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光影重叠,焦距涣散。 这毒药……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封住自己的魔眼技。 『挺能干嘛。』 她轻声赞叹,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外。既然眼睛无法捕捉也无法作法,那就不要眼睛了。 感受到身后那再度逼近的杀气,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左手抓住身后狂舞的长发,右手如刀般挥过,竟将那一头乌黑的秀发齐根割断。 被割下的发丝落地即化,如黑色的雪水般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芙蕾尔看着这一幕,不知对方意欲何为,但眼见优势在手没有停滞的道理,再度加快了追击的脚步。 然而这正中椿的下怀,椿猛然抬头,原本被割断的发梢处爆发出恐怖的魔力波动。 『棘发返!』 轰! 那不是生长,那是爆炸。 短短一秒内,原本齐耳的短发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复原,并带着可怕的动能向四周炸开。新生的发丝硬度堪比钢铁,密密麻麻如同一面黑色的针墙向外推压。 芙蕾尔大惊失色,这种距离根本无法躲避。她只能将身上大量的备用匕首抖出,试图在身前构建一道弹幕护体。 但那发丝太过密集,也太过无孔不入。 噗噗噗噗——!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直接撕碎了匕首组成的防线。无数根发丝穿透了防御,在芙蕾尔的身体上留下了好几个细小的血孔。 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围裙。 看台之上,林恩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219章 射程是劣势吗 芙蕾尔身上的伤口虽未伤及内脏,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刺痛感正随着每一次剧烈运动而加剧,鲜血浸透了洁白的围裙边缘,显得触目惊心。她没有处理伤口的时间,因为椿的攻势并未停歇。 『祸津发。』 随着椿的低语,那漫天黑发再次狂乱地舞动起来,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扑杀而来。然而这一次,这些“毒蛇”明显失去了准头。原本应该精准贯穿芙蕾尔四肢的攻击,此刻却大半都打在了她身侧的空地上,激起阵阵碎石。视神经被毒素麻痹,让椿引以为傲的精准度大打折扣。 尽管如此,覆盖面极广的攻击依然让芙蕾尔险象环生。她强行压下身体的疼痛,在乱舞的发丝间隙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牵动着伤口,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认输吧女仆小姐,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椿的声音平静地穿过嘈杂的破风声传来,语气比起说是嘲讽,更像是在劝告。 芙蕾尔抿紧嘴唇,甚至没有浪费体力去回应。她那双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前方那个模糊的紫色身影。为了那个人的梦想,为了有资格能继续站在大家身边,这种程度的伤痛根本不足以成为停下的理由。 她迎着密集的发网冲了上去。几缕发丝狠狠抽打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带起皮肉翻卷的血花,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股冲力硬生生突入到了椿的近身范围。 椿虽然视线模糊,但似乎丝毫不影响她察觉到芙蕾尔攻势逼近,她当机立断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随着她的身形轻盈地落在场地边缘,漫天长发顺势探入环绕场地的景观水池之中。 『龙宫的灾发。』 咕噜噜的水声瞬间炸响。原本轻盈的发丝贪婪地吸饱了池水,体积瞬间膨胀数倍,变得沉重而粘稠。椿猛地挥动颈部,那吸满水的长发如同数条黑色的巨型攻城锤,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水压和重量,对着芙蕾尔所在的区域轰然砸下。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坚硬的斗技场石板在这恐怖的重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饼,瞬间崩裂塌陷。碎石混杂着浑浊的泥水冲天而起,地面上直接被砸出了数道深坑。 面对这破坏力倍增的招式,芙蕾尔的身影在漫天飞溅的水花与碎石中灵活跳跃。虽然稍有不慎就会被砸成肉泥,但她的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亮。 只要是物质,就逃不开物理法则。吸水后的头发固然威力惊人,但那种沉重的惯性也让它们变得迟钝。椿原本那种如臂使指的灵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开大合的笨重砸击。 更重要的是,芙蕾尔环视四周,那高耸的围墙和有限的场地边界此刻成了她最大的盟友。 一开始,芙蕾尔以为,面对椿这种拥有超长攻击距离和范围打击能力的对手,自己这种擅长近身刺杀的类型是吃亏的一方。 但现在,她确信了——真正不适合在这狭小且充满限制的斗技场内战斗的人,是椿! 在这里,椿根本无法完全活用她那恐怖的射程优势。场地的大小,反而成了束缚她力量的枷锁! 『千刃银时雨。』 反击的号角正式吹响,芙蕾尔身形向后轻跃,借着这股力量腾空而起,双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无数把银色的飞刀脱手而出,密密麻麻如同一场骤降的暴雨,每一把刀刃都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径直笼罩了椿所在的方位。 椿冷哼一声,操控着那吸饱了池水、沉重如巨蟒般的长发猛然回旋,形成一道厚实的水壁将袭来的刀雨尽数磕飞。金属撞击声中,她目光锁定了正在下落、无处借力的芙蕾尔,那沉重湿润的发辫如攻城锤般呼啸着砸去,意图直接将对方轰出场外判定出局。 然而,那些被弹飞在空中的飞刀并没有落地。它们在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竟然违背了物理惯性,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调转刀尖,再次冲向了椿的身体——刀刃上附着的特殊磁性粉末正在疯狂追逐椿体内尚未代谢掉的毒素源头。 察觉到是磁力的椿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想要操控发丝回防。但那些吸满水的头发实在太过沉重,巨大的惯性让它们根本无法完成如此精细而极速的回旋动作。笨重的发锤还在向外挥舞,而致命的银雨已经逼近后心。 芙蕾尔趁着椿手忙脚乱之际稳稳落地,目光瞬间扫过地面。那里,几簇之前被椿切断的头发正悄然聚拢,显然是想趁乱再次发动“发缚枪”进行偷袭。 没有丝毫犹豫,她手腕一抖,最后几把飞刀化作流光钉入地面。 哆!哆!哆!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穿了那些正在积蓄魔力的断发团,将其死死钉在石板上,彻底切断了魔力的流动。 『被察觉到了吗……』 椿低语一声,语气中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动容。眼见头发的攻防皆已失效,她索性散去对头发的控制,双手成爪,十指上那猩红的指甲瞬间暴涨,带着凄厉的风声主动迎向了芙蕾尔。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瞬间拉近距离,匕首与利爪在电光石火间碰撞了数次,火星四溅。 最终,画面定格。 芙蕾尔手中的匕首稳稳地递出,冰冷的刀尖抵住了椿那白皙脆弱的颈动脉,只差毫厘便能刺破皮肤。 椿那双紫色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眼神坚定的对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输了,打得漂亮。』 芙蕾尔收回匕首,向后退了半步,忍着全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向对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观众席上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没有了刚才那种嗜血的叫嚣,也没人敢于发出要求处决败者的怒吼了。 …… 裁判宣布结果后,芙蕾尔转身走向选手通道。刚迈出两步,她突然感觉到背后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柔地抚摸。 她警觉地回头。 只见椿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几缕纤细如丝的黑发如同最精巧的手术针,在芙蕾尔背后那些细小的血洞间快速穿梭,将皮肉缝合,迅速止住了鲜血。 『别误会,我们以后还是敌人,但是这是感谢那个勇者对希洛法做的事。』 椿一边操控着发丝,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仿佛做这件事的不是她一样。 芙蕾尔怔了怔,随后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柔和。 『谢谢……』 『哼哼,没什么哦。』 椿轻笑一声,收回发丝,转身走向属于败者的阴影中,那背影依旧高傲而优雅。 第220章 给医生添麻烦是不行的哦 医疗帐篷内充斥着刺鼻的草药味与魔力修复液的气息。椿坐在简易的病床上,任由随队的魔族医师处理着颈侧那道细微却渗血的伤口。比起肉体上的疼痛,内心的焦躁如同野火般在她胸腔内蔓延。 『不该用那招的,吸水以后好难操控……那种笨拙而丑陋的姿态肯定全被大人看在眼里了,加塔诺索亚大人会不会对我失望?』 她焦虑地抓扯着床单,紫色的瞳孔剧烈震颤。对于她而言,战斗的胜负远没有那位大人的评价来得重要。一想到那个总是充满狂气与力量的男人可能会露出哪怕一点点厌弃的神色,她就感觉焦虑得几乎窒息。 但紧接着,一种更加扭曲且甜蜜的念头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理智。 『不过……转念一想,我受伤了。那么明显的伤,还在流血。加塔诺索亚大人会不会因此多看我一眼?会不会用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过这里?』 椿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准备给自己敷上止血膏的医师,声音颤抖却带着某种病态的祈求。 『呐,可以不要治疗我的伤吗?我想留着这些伤口,我想让加塔诺索亚大人更关心我,让他看到我为了他战斗留下的痕迹……』 『当然不行,老老实实躺着去,别给医生添麻烦。』 一个冷淡且毫无波澜的声音打断了椿的妄想。佩里怀里抱着一箱准备送往贵宾席的高级特供饮料,面无表情地从帐篷门口路过。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瞥了一眼那个恋爱脑发作的女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椿被这盆冷水浇得一激灵,撇了撇嘴,终于安静下来缩回椅子上接受治疗。 …… 简单的包扎结束后,椿并没有回到视野极佳的贵宾席。她很清楚,那个总是故作深沉,把中二言论挂在嘴边的女孩此刻肯定不在那种喧闹的地方。 走出人声鼎沸的斗技场,外面的世界显得格外清冷。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将建筑物投下浓重的黑影。在某处无人的回廊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希洛法正靠在墙边,仰头凝视着万里无云的苍穹,平日里那股唯我独尊的中二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斗技场内的欢呼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里寂静得可怕。 『椿女士……我输了。』 听到脚步声,希洛法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快要融化的雪。 『没什么哦,你看我不是也输了吗。这是免不了的坎坷。』 椿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对于活了几百多年的她来说,一场胜负确实算不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不,那个勇者在战斗方面是怪物,这我懂。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希洛法转过头,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藏着深深的受伤。 『可是,那些叫嚣着让林恩杀了我、处决我的萨伦镇民……明明我是魔王军的干部,是这里的守护者之一……那种被自己人背刺的感觉,让我觉得我彻底输了。』 『我已经教训过了。』 椿理着自己刚被包扎好的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在战斗中那些看似因视线受阻而打偏的攻击,其实都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叫嚣最凶的观众附近,虽然没要了命,但也足够让他们做上几晚噩梦。 『谢谢你,椿小姐……但是我感觉,很受打击。』 希洛法低下头,双手环抱住自己,仿佛依然置身于那个充满恶意的竞技场中心,寒冷彻骨。 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拥有强大力量、心智却依然像个孩子的后辈,张了张嘴。她经历过东之国的饥荒,见过为了一个馒头而互相残杀的人类,深知人性的丑恶底色。但正因为见得太多了,加上她常年阴暗的性格,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用温暖的语言去安慰这个尚未被世界染黑的灵魂。 『人类和魔王军本就是如此,一些人确实乐于看到血腥和杀戮。不过,那并不是全部。』 椿只能笨拙地陈述着事实,心里暗暗叹息。这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无论是作为魔物还是作为战士。 『也许是这样的吧……谢谢您。』 希洛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郁闷全部吐出。随后,她猛地直起腰,右手捂住左半边脸,强行摆出了那个经典的羞耻姿势,试图找回往日的自己。 『吾之血脉,注定孤独!区区凡人的恶意,又怎能动摇霜之哀叹者的意志!』 虽然姿势很标准,但那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颤抖和底气不足。 椿看着这个努力掩饰脆弱的后辈,无奈地摇了摇头。 『路还长着呢啊……』 她轻声感叹,随后换上了一副严师的口吻。 『稍等,希洛法。刚才那场战斗,你的明镜止水维持了三分钟左右吧?有进步了哦,但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之后再好好训练吧。』 『嗯!我要超越那个林恩,拜托了!』 听到关于变强的话题,希洛法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 『不过明镜止水的训练更讲究修心啊……』 椿望着遥远的东北方,她家乡的位置。 『希洛法,要不要,以后陪我去一下东之国呢?』 『只要能变强,去哪里都可以!』 希洛法用力点了点头,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 外部的小插曲并未波及场内分毫,斗技场内部的热浪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c组的对决在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 魅音双手猛地振开折扇,蔚蓝色的妖力瞬间在她身后凝聚,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伴随着实质化的压迫感显现而出。感受着对面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股邪恶且粘稠的魔力波动……绝对是擅长黑魔法的类型。) 没有半分试探的打算,魅音身后的九尾猛然摆动,幽兰色的狐火缠绕在扇风之中,化作一道凄厉的蓝火龙卷呼啸而出。 『烈风破。』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灼热攻势,阿克亚多仅仅是优雅地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咔咔咔——! 地面骤然裂开,无数惨白的骸骨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瞬间筑起一道厚实的骨墙。火焰撞击在骨骼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未能寸进。紧接着,那骨墙竟如活物般扭曲变形,化作巨大的尖刺牢笼,反客为主地向魅音罩去。 魅音足尖点地,身形轻盈地向侧方滑步。然而,阿克亚多脚下的影子突然拉长,如黑色的毒蛇般窜出,直取魅音脚踝。 借助风属性阴阳术的加持,魅音在空中极其灵巧地完成了一个二段折跃,堪堪避开影子的绞杀。在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带动下,她将右手折扇猛地掷出。 『狐岚!』 裹挟着锐利风刃的折扇划破空气,直指阿克亚多。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把足以切金断玉的折扇在触碰到对方身前阴影的瞬间,竟像是陷入了泥沼,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魅音落地,看着手中仅剩的一把折扇,心头一沉。 (被吞掉了……?) 阿克亚多双手交叠于腹前,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恭谦姿态,视线始终低垂看着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这种过度的谦卑反而让魅音感到浑身不自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魅音小姐如此热情,实在令鄙人惶恐万分。』 那个白色的微笑面具微微抬起,漆黑的雾气顺着眼睛和嘴巴的孔洞缓缓溢出,让人看着汗毛倒立。 『那么,鄙人也将为您,准备一场最盛大的舞会,望您尽兴。』 第221章 即死的倒计时 『那么,鄙人也将为您,准备一场最盛大的舞会,望您尽兴。』 随着阿克亚多话音落下,他脚下的阴影骤然扩散,将半个场地染成墨色。一个个头部套着铁刑笼、身形佝偻的怪物从阴影中挣扎着爬出。这些“空虚士兵”手持燃烧着邪火的烛台和锤矛,发出无声的嘶吼,向魅音蜂拥而去。 与此同时,阿克亚多手中的怀表摆动,无数燃烧着鬼火的颅骨飞弹与漆黑的暗影箭雨铺天盖地地砸向魅音,封锁了她所有的闪避空间。 观众席上顿时炸开了锅。 『喂!那个戴面具的!用召唤魔法是不是太卑鄙了!』 『就是啊!这是几打一啊!』 然而,裁判席毫无动静。在这个强者为尊的萨伦斗技场,召唤魔法被视作施术者实力的一部分,维持召唤物所消耗的正是阿克亚多本人的魔力,这在规则上无懈可击。 魅音咬紧银牙,既要躲避密集的远程魔法轰炸,又要应付近身纠缠的空虚士兵。既然扇子少了一把,那就用体术来补足! 『哈!』 她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怪物群中,修长的腿部在妖力的包裹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记凌厉的回旋踢精准地命中一名空虚士兵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其踢飞数米,扑通一声掉入场外的水池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虽然处于劣势,但魅音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却极具观赏性。随着她高强度的辗转腾挪,和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那双白皙修长的玉腿在战斗中若隐若现。 看台上原本还在抗议召唤魔法的男性观众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 『这……这也太……』 『加油啊狐妖小姐!踢高点!再踢高点!』 听到周围男人们发出的吞咽口水声和起哄声,不少女性观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鄙夷。 周围那些轻浮的视线与嘈杂的声浪自然不会干扰到魅音分毫。她深吸一口气,周身躁动的妖力瞬间内敛,额头正中浮现出一枚散发着清冷辉光的月牙纹路。 『月之礼赞。』 原本肆虐在身后的尾巴魔力消散,化作最为纯粹的月华洪流,疯狂注入手中仅存的那把折扇之中。原本木质扇骨与纸面的质感在强光中重组,瞬间凝结成一柄宛如固态月光铸就的利扇。 『月光绝扇』。 没有丝毫犹豫,魅音身形暴起,手中的月光刃划出一道凄美却致命的弧线,这一击的速度与威压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试探。 阿克亚多面具下的双眼猛地收缩,这股力量根本无法硬接,那甚至不是物理层面的斩击,而是能切断魔力流动的辉光。就在那清冷的刀锋即将把他的身体一分为二的瞬间,魅音手上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凉。 那种切开腐肉与金属的阻滞感不对劲。 光芒散去,原本站在那里的执事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还在挥舞锤矛的空虚士兵。那可怜的怪物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月光刃的余威下整齐地裂为两段,随即化作一滩毫无生气的黑泥。 『真是精彩又优雅的战斗,女士。』 不远处,阿克亚多正毫发无损地站在原本那个替死鬼所在的位置,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轻拍击,发出清脆的掌声。 魅音咬紧牙关,调整呼吸,手中的月光刃依旧嗡鸣作响。对方这种能随意置换位置的能力实在太过棘手,如果不找出破绽,所有的攻击都只会打在棉花上。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阿克亚多双手猛地向中间合拢。 轰隆隆——! 魅音两侧的地面骤然炸裂,两道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墙拔地而起,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不分敌我地将中间的一切——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退的空虚士兵——疯狂向中间挤压。 魅音眼神一凛,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在骨墙即将合拢的刹那,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面极限滑铲冲出了碾压范围。身后传来的碎裂声震得魅音鼓膜发痛,若是慢上半秒,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她刚冲出骨墙的包围,脚尖才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更为浓烈的死气便从脚下喷涌而出。阿克亚多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早已预判了魅音唯一的落脚点。 『凋零触摸。』 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巨型亡灵骨手破土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灰败气息狠狠抓向魅音的脚踝。 根本没有借力点,魅音只能强行扭动腰肢,借助惯性向空中高高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渴望生机的骨手。 但这正是阿克亚多等待的时机。身处半空,无处借力,正是最好的靶子。 那个总是挂在胸口的怀表此时被他握在手中,表盖弹开,一股诡异的紫色光芒瞬间爆发,如同一根无形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空中无法闪避的魅音体内。 ……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身体突然变得沉重的虚弱感。魅音落地,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她猛地抬头,只见斗技场的半空中竟然投射出了那个怀表的巨大虚影。 巨大的指针发出沉闷的声响,开始倒着行走。 嗒、嗒、嗒。 每一次跳动,魅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在凭空消失一段。那是延迟即死魔法,当指针归零的那一刻,就是生命的终结。 备战区内,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爆发。林恩猛地站起,手中的剑已出鞘半寸,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怒火。仿佛马上就要冲到场上。 『冷静啊林恩少爷!』 芙蕾尔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林恩持剑的手臂,里奥也第一时间挡在了他身前,那张常年毫无波动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 『相信魅音小姐,这里破坏规则的话,加塔诺索亚那个战斗狂会暴跳如雷,到时候局面会更危险!』 两人死死拦住林恩,虽然嘴上说着理智的话语,但目光却同样焦急地投向场内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默默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第222章 动之力 那悬浮在半空的巨大怀表虚影,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每一次指针的跳动都像是死神的脚步逼近。然而,处于死亡倒计时中心的魅音却反而最为冷静。 (这种时候,阿克亚多只可能想要尽可能拖延时间。他想看着我在死亡的恐惧下逐渐崩溃,为了求生而露出破绽,最终认输摇尾乞怜吗……呵,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她微微侧身,视线扫过那个戴着面具的执事。 (不过麻烦的是……那家伙的移形换位实在棘手。如果不能封锁他的退路,直捣黄龙也只会打在替身上。) 就在这时,阿克亚多再次挥动了那戴着白手套的手。 地面轰鸣,四座巨大的魔物头骨破土而出,环绕在场地四周。那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着鬼火,巨口张开,向着魅音所在的区域喷吐出浓稠的灰败气息。那些死气所过之处,地砖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变黑。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死气封锁中,唯独正前方留出了一条并未被波及的狭窄通道。 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安全区”,也是一个极其明显的诱饵。 魅音没有任何犹豫,脚尖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条通道。 就在她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陷阱如期而至。脚下的阴影剧烈沸腾,无数漆黑的手臂伸出,将被死气逼退的空虚士兵们直接传送到了她身边。数十把燃烧着邪火的锤矛与烛台瞬间构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与此同时,两侧高耸的骨墙再次隆隆升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中间合拢。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又是这种陷阱吗?) 面对这绝杀之局,魅音却并未像之前那样闪避。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冲在最前方的身影。那个曾经让她觉得鲁莽,如今却让她无比安心的金发剑士。 (不过,林恩……不仅你从我这里得到了纯净之火,我也从你那里领悟了太多。你的决绝,你那永不回头的剑意……所以……) (请看吧!) 她单手竖起那仅剩的一把折扇,两根纤细的手指抵住扇骨的底部,顺着纹路缓缓向上捋去。 随着指尖的滑动,原本柔韧的纸扇爆发出耀眼的四色光芒。扇骨相互咬合、延长,扇面化作锋利的锷口,整把折扇在光芒中重组,化为了一柄散发着古老威压的东方直剑。 『四圣兽剑。』 魅音手腕翻转,一剑挥出。 青龙之风、玄武之土、白虎之水、朱雀之火。四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力量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这一斩之中,化作一道绚烂至极的毁灭圆环向四周扩散。 轰——! 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只有纯粹的能量宣泄。 那些坚不可摧的骨墙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便如豆腐般崩解成粉末,包围上来的空虚士兵在须臾之间便在风火土水的四重绞杀下彻底灰飞烟灭。 原本拥挤喧闹的赛场中央,瞬间被清出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魅音手持长剑伫立其中,衣袂翻飞,如同一位降临战场的神明。 短暂的死寂过后,观众席爆发出的声浪几乎要震碎赛场的墙壁。备战区内,林恩更是瞳孔中倒映着魅音那凛然的身姿,胸膛剧烈起伏。 那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她决心的证明。 场下的阿克亚多即使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斩击,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焦躁的优雅。他轻轻拍去执事服肩头的灰尘,面具下的声音挂上了狂热的愉悦。 『太棒了,这正是吾主所追求的强大。』 他猛地张开双臂,原本只是覆盖脚下的阴影骤然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竞技场的地面。 『暗影深渊。』 漆黑的墨池中,无数只有上半身的亡灵嘶吼着爬出,枯瘦的手臂如海草般抓向魅音。与此同时,阿克亚多身后赫然升起一座巨大的骨质牢笼,那森白的肋骨如巨兽的利齿般向着魅音合拢,无数漆黑的锁链从骨缝中激射而出,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魅音没有退后半步。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背影,想起了那份不仅温暖了身体,更灼热了灵魂的纯净之火。 此时此刻,她身后的九条巨尾上燃烧的不再是阴冷凄厉的幽蓝狐火,而是如烈阳般耀眼、如鲜血般滚烫的赤红烈焰。那是林恩的火焰,也是她如今心中的火焰。 『炎舞送葬!』 魅音身形旋转,赤红的烈焰随着她的舞动化作一道焚尽万物的火龙卷。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亡灵在接触到红莲之火的瞬间便化为灰烬,激射而来的锁链更是被高温直接融化成铁水滴落。 火光冲天,将那阴森的骨质牢笼烧得噼啪作响,最终崩解。 借着火焰开辟出的通道,魅音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欺身至阿克亚多面前。 『结束了!』 九条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尾巴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点,带着排山倒海之势重重轰击在阿克亚多的胸口。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宣泄。 『唔!』 阿克亚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一般倒飞而出。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狠狠砸在竞技场边缘的石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坚硬的石墙瞬间龟裂塌陷,将这位执事深深地镶嵌在碎石之中——那个位置,早已完全超出了界外。 烟尘弥漫中,阿克亚多面具碎裂了一角,大量的黑色阴影代替鲜血从他口中呕出。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场中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语气虚弱却依旧保持着敬意。 『真是……出色……』 话音落下,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彻底昏迷了过去。 半空中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怀表虚影在这一刻停滞,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 欢呼声如同退潮后的海浪,在看台上化作了细碎而密集的窃窃私语。 『喂,真的假的……那可是加塔诺索亚大人的贴身侍从啊,平日里我们连靠近都难,居然三个都被这群外乡人挑落了?』 『那几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看A组那个金发小子,还有b组那个女仆,说话的腔调有点像海伍德那一带的口音。』 『不仅如此,刚才那个狐妖……那种阴阳术和打扮,绝对是东之国出身吧?怪了,东之国的妖怪居然会心甘情愿和人类勇者混在一起,这世道变了?』 人群中,几个看起来消息颇为灵通的冒险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 『嘘,小声点。我听在北方做生意的贩子提过,最近盖恩那边发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特征好像就是两男两女……据说把那个不可一世的赤钢折腾得够呛,连那种极端组织都在他们手里栽了大跟头。』 『哈?勇者队伍里还有狐妖还不够?勇者本身还在反抗盖恩?开什么玩笑。』 『照这个势头下去,他们该不会真的想挑战加塔诺索亚大人吧?』 『别傻了,那是找死。加塔诺索亚大人可是真正的‘怪物’,和侍从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聪明人都知道,最后肯定是在四个人里打一场表演性质的内战,拿了魔王军的秘宝走人才是正解。』 第223章 意料外的对手 备战区内,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焦热气息。魅音回到座位调整着呼吸,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已然放松下来。 『打得漂亮。那么,我也不能给各位拖后腿。』 里奥正了正脸上的面具,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红色眼眸沉静如水。他看了一眼正在休息的魅音,语气平稳而笃定。 『里奥的对手……是那个匿名冒险者啊……』 林恩皱起眉头,视线扫过选手名单上那串毫无意义的代号。回顾之前的几场淘汰赛,此人的比赛记录诡异得令人发指——往往裁判刚宣布开始,对手就已经莫名其妙地飞出了场外,甚至没有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辉,没有激烈的兵器碰撞,只有令人胆寒的瞬间结束。 更让人不安的是,此时此刻,在整个选手准备区里,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仿佛那个“匿名者”本身就是一团空气,或者从未存在过。 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面对一头张牙舞爪的魔兽更让人心生警惕。 芙蕾尔抓紧了衣角,目光在里奥和空荡的通道间游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里奥先生要小心啊……总感觉那个人,没那么简单。连影子都抓不到……』 里奥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被绷带缠绕的拳头缓缓握紧,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过头,隔着面具给了同伴一个安定的眼神。 『放心。』 …… 裁判刚刚宣布比赛开始,空旷的斗技场内却只有里奥孤身一人。对面没有任何选手的影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里奥脚下的石板传来一丝极不自然的微颤。并非地震,而是一股庞大的魔力正从地底深处急速上涌。 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里奥猛地向侧方跃出。 轰——!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刹那,那块厚重的花岗岩地板瞬间粉碎,一股狂暴的土黄色能量柱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若是反应稍慢半拍,此时的他恐怕已经像之前那些倒霉的选手一样,被这股巨力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是?!』 里奥稳住身形,面具下的双眼紧紧盯着那能量喷发的源头。 『啊,躲开了躲开了,大哥哥躲开了。』 一个充满童稚却又带着几分诡异机械感的嬉笑声在整个斗技场上空回荡。那能量柱散去的尘埃中,一个精致小巧、只有半人高的土偶缓缓浮现,那似乎是画上去的五官居然在生动地做着表情。 『有意思,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啊。大哥哥,会赢下洛亚吗?』 …… 『什么?洛亚?她说是洛亚?』 观众席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那个看似无害的土偶。 魅音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那一贯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愕。 『洛亚不就是?!』 『是啊……是土天王的名字啊。』 林恩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感受着场内那令人窒息的土元素波动,那种厚重感简直就像是面对着整片大地。 『如此纯粹的大地之力和对土属性的绝对统御……绝对不是旁人能够模仿的。据说她的所有目击情报都指向不同的五官,今天终于见到了吗?不过……里奥一个人面对四天王级别的对手……吗?』 场内的土偶并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地鸣。』 伴随着一声轻快却残酷的指令,整座斗技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坚固的擂台像是在暴风雨中颠簸的甲板一样剧烈摇晃起来,巨大的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将平整的地面撕扯得支离破碎。 里奥压低重心,双脚如同生根般吸附在晃动的地面上。体内那股无名的力量奔涌至双拳,化作红色的流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个土偶。 然而,就在即将踏过一道裂缝的瞬间,那股早已刻入骨髓的危机感再次疯狂警示。 里奥硬生生止住了冲势。 嘶啦——! 无数锋利如刀的沙瀑利刃毫无征兆地从那遍布场地的无规则裂缝中喷涌而出,将他前方的空间彻底封锁。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更高的惊呼声。只见原本环绕在场地周围那清澈的水流,不知何时竟已全部浑浊、凝固,化作了翻滚咆哮的流沙与沼泽。这座斗技场,此刻已彻底沦为了土元素的领域。 『裂解掌!』 里奥没有退缩,在那沙瀑喷发的间隙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他整个人穿透了漫天黄沙,蕴含着破坏性白光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个土偶的胸口。 铛! 这一掌下去,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那看似脆弱的土偶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反而是里奥的手掌被震得发麻。 『不够哦,大哥哥,再用点力吧~』 土偶的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大笑。 轰! 一股强烈的沙尘暴以土偶为中心向外炸开。里奥根本来不及防御,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斥力弹飞了出去。 身后就是那不断喷涌着致命沙刃的地裂。 半空中的里奥强行扭转腰身,一拳狠狠砸向身下的地面,借着反作用力强行止住了倒飞的趋势,双脚重新落地。 还没等他站稳,刚才被他一拳砸中的地面下方也传来了那种熟悉的颤动。 里奥没有任何犹豫,就地一滚。 噗——! 一道高压沙瀑正好从他刚刚拳头砸出的坑洞中喷射而出,擦着他的衣角冲上高空。 躲开了一波攻势,里奥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抓住沙瀑间隙欺身而上,双拳如雨点般砸向那土偶的身体,然而洛亚岂能是等闲之辈,她的动作却快得只能看到残影。里奥的拳脚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却总是在毫厘之间被对方诡异地化解。 『来嘛,加油加油哦~』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聒噪地响个不停,土偶在格斗的间隙还能兴奋地摆动肢体,仿佛这场死斗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热闹的游戏。里奥没有回应也无暇回应,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突然,土偶一个后空翻轻巧地落在远处,抬起那只泥塑的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原本平静下来的地面再次躁动,场地周围那一圈早已变成沼泽的区域瞬间腾起巨大的沙浪,直冲天际,随即如同溃堤的天河一般向着中心的里奥倾泻而下。 『乱葬浊流!』 避无可避。 里奥仰起头,没有任何迟疑,单手向天擎起。体内那股天生的力量顺着掌心喷涌而出,在他头顶上方撑开了一道半圆形的魔力屏障。那沉重且带有腐蚀性的浑浊沙流狠狠撞击在屏障之上,顺着弧面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土黄色的瀑布。 『光看着那边吗?这可不行哦,我可还在这里呢!』 那戏谑的声音穿透了沙流的轰鸣。 数十块足有铁球大小的岩石凭空凝结,它们并非直线射来,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绕过了那一层沙幕,开始围着里奥极速旋转,并不时猛地向中心撞击,企图寻找防御的死角。 里奥甚至没有回头,在那乱石穿空的呼啸声中,他那只空闲的手猛地探出,指尖红芒暴涨。 『摘星击。』 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仿佛化作了千手幻影。那些高速旋转的岩石被他精准无比地一一在空中截停,这一招原本是用来卸力反击的技巧,此刻却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没有击碎那些岩石,而是利用那股吸附力将它们强行聚拢在自己的右臂之上,红色的魔力如胶水般将石块粘合、压缩。 转瞬间,一副粗糙却坚硬无比的岩石护手覆盖了他的整条右臂。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神乎其技的攻防转换惊得忘记了呼吸。 『真厉害真厉害!就要这样才好玩!』 洛亚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亢奋了,那个土偶猛地蹬地,脚下的岩盘瞬间崩碎。她整个人化作一颗土黄色的流星,带着足以贯穿山岳的气势直冲而来。 『土刻突冲!』 面对这毁灭性的一击,里奥果断选择撤去头顶的屏障,任由最后的残沙淋在身上,那只覆盖着厚重岩石护手的右拳蓄满全身的力量,正面对轰了上去。 『修罗破发!』 两只拳头在斗技场中央狠狠撞在一起。 轰——!!!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漫天烟尘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碎石坠落的声响。斗技场周围坚固无比的石墙在这一刻竟轰然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待烟尘稍散,那个土偶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毫发无损。而里奥那只临时拼凑的岩石护手已经彻底化作了粉末,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鲜红的液体顺着里奥颤抖的五指,滴在废墟般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第224章 仅此而已? 滴落的鲜血还未触及地面,对面的土偶已经发出了更加高亢的笑声。 『看看,大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办吧,玄土刃闪!』 话音未落,洛亚那原本坚硬的泥塑手臂竟然诡异地开始崩解。那些陶土碎片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沙砾与黑土,在空中极速流动、重组,最终拉伸成两柄泛着幽暗光泽的流体长刃,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他身侧疯狂扭动。 里奥那双红瞳猛地收缩,浑身的汗毛倒竖。根本不需要思考,那股无名的力量疯狂涌向双手,红色的光芒在拳峰上压缩到了极致,发出嗡嗡的低鸣。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 空气被粗暴地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擂台中央那个点上骤然爆发。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红色的拳压与土黄色的刃芒毫无保留地对撞在一起,狂暴的气浪直接将上方云层冲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当视线再次聚焦时,两人已经完成了位置的互换,背对背站立在场地两端。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洛亚那精致的土偶身躯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际,里面的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哈哈哈哈!好痛好痛!但是好开心啊!』 哪怕身体裂开,那个声音里依旧没有半点痛苦,反而透着极致的狂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断裂的流体手臂如同有生命一般自动回缩,泥土翻涌间,那道巨大的裂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反观里奥,情况就要糟糕得多。他那原本就受创的手上,数道狰狞的伤口正在向外汩汩冒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 观众席上,林恩死死盯着场内那个正在活动新长出手臂的土偶,眉头越锁越紧。 『奇怪……如果这个土偶真是土天王,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加塔诺索亚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林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看台边缘的护栏,目光在那个活蹦乱跳的土偶身上来回扫视。 『诶?』 身旁的魅音和芙蕾尔立刻投来不解的目光。 『你们看那个洛亚,她看着也没有刻意保存实力,每一次攻击都很投入,却还只是略微压制里奥而已。这种表现出来的力量……顶多也就是干部级上游的水准。这种人为什么会成为四天王?』 魅音闻言,那双深蓝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并不是土天王?』 『这也说不通啊……』 林恩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眼中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洛亚对土属性操作的纯度完全达到了纯粹级别,那种对大地的绝对统御……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是四天王无疑。但强度却完全没有到达和这种纯度等同的级别。这个矛盾……才是最违和的地方。』 …… 双手传来的撕裂感让里奥明白,继续用拳头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他眼神一凛,身形猛地拔地而起,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之上。 『电尘连蹴!』 半空中,里奥的双腿化作数道带着电弧的残影,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每一脚都精准地踢在土偶的关键连接处,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响,洛亚那陶土构成的身躯瞬间布满了裂纹,甚至有几块碎片崩飞了出去。 然而,就在最后一击即将踢碎头颅的瞬间,那具残破的土偶竟然像沙尘一样在空中消散。 里奥一脚踢空,借着惯性落地。 噗嗤。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触感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与绵软。他的双脚瞬间没入地面,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沉陷。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泥土。 里奥心头一惊,立刻调动腿部肌肉试图发力跳出,但这片沼泽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不仅完全卸掉了他的爆发力,反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刚才那一下挣扎,非但没有脱困,反而让泥浆没过了膝盖。 『大哥哥,该怎么办啊?要放弃吗?』 不远处,散落的沙尘重新聚拢,完好无损的洛亚正蹲在沼泽边缘,托着下巴一脸天真地看着逐渐下沉的里奥。 『放弃的话可以放你出来哦。还是去说继续努力吗?呐,再试试看吧,加油加油!』 她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就像个等待观看新奇马戏的孩子。 里奥停止了无谓的挣扎,任由那冰冷粘稠的泥浆吞噬着自己的下半身。在那张面具之下,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完全没有理会洛亚的干扰,也没有去回应备战席上林恩等人焦急的呼喊。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正如翻书一般迅速检索着记忆。 (在戈迪拉潜伏时看过的书里,物理篇章详细介绍过属性相克的原理……只要将两种性质完全相反的力量先后注入在封闭空间底部,互斥的力量发生剧烈反应,就会产生惊人的斥力。) 他感受着泥潭深处的压力,大脑飞速计算着。 (这虽然是赌博,我的腿也有被波及炸断的风险,但是那股爆发力想必足够把我像炮弹一样弹上来了……值得一试!) 既然决定了方向,接下来就是属性的选择。 (冰和火的互斥反应虽然剧烈,但面对这种魔力构成的沼泽恐怕力度不够。那么……试试圣和暗呢?) 圣属性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那是流淌在他血液里的本能。 (至于暗属性……) 里奥的意识触碰到了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某个印记。 (嗯,现在的我有了那个力量,也许……不,想必已经能够使用了吧。) 打定主意,里奥不再犹豫。他闭上眼,将体内那纯净璀璨的圣属性魔力顺着经络疯狂向下输送,毫无保留地注入到脚下的泥潭深处。 原本浑浊黑暗的沼泽底部,隐约透出了一丝神圣的金光。 『诶?大哥哥想干什么呀?』 洛亚歪着头,那双画上去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里奥猛地抬起头,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 『出去。』 第225章 生命之赐 (芙蕾尔曾私下为我转述过,赛丽娅小姐与梅尔小姐所掌控的黑暗,绝非世俗认知的邪恶,那是源自生命与人性最深处,由无数复杂色彩交织混合而成的深沉暗色。) 里奥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心底。这一路走来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贪婪的嘴脸、无私的牺牲、极致的丑陋与耀眼的美好。 所有这一切,善与恶,美与丑,此刻都在那微弱却坚韧的赐福引导下,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力量,顺着手臂缓缓流淌。那不是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包容万象的混沌。 漆黑如墨的能量在他掌心汇聚,与脚下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圣洁金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破。』 随着一声低沉的断喝,里奥将手中那团复杂的黑暗狠狠按入泥潭深处。 轰! 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在狭窄的地下空间猛烈对撞,瞬间产生的恐怖斥力如同爆发的火山。泥浆冲天而起,里奥的身影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冲破了束缚,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抛物线。 他对力量的把控精准到了极点,那股足以粉碎岩石的斥力仅仅作用于脚底的泥层,丝毫没有波及到他的双腿。 双脚稳稳踏在坚实的地面上,里奥再次与洛亚形成了对峙之势。 与此同时,那股源自赛丽娅赐福的黑暗力量并未散去,而是如涓涓细流般覆盖了他双臂上狰狞的伤口。清凉的触感瞬间取代了火辣辣的剧痛,虽然这赐福中已不具备那位“全治愈者”生前那般逆转生死的权能,但毕竟是那位圣者钻研数百年的结晶。 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不过眨眼间,双臂便已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嘿!』 洛亚似乎对里奥的脱困并不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挥手招来一块巨大的岩石,呼啸着向里奥砸去。 里奥不退反进,那股治愈了他的黑暗力量此刻在他手中瞬间转化为了破坏的利刃。他双拳紧握,漆黑的能量球在拳锋上极速压缩,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被这股深邃的黑暗所扭曲。 『黑星灭击!』 双拳齐出,一颗纯黑色的能量弹脱手而出,带着低沉的嗡鸣声正面迎上了那块巨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黑色的能量弹在接触巨石的瞬间便将其无声无息地吞没、消解,化作漫天齑粉飘散。 待烟尘散去,里奥垂手而立,双臂已被那股黑暗治愈得光洁如新,仿佛刚才的重伤从未发生过。 『哇!!好厉害!』 洛亚瞪大了眼睛,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拍着手,身体前倾,满脸的好奇与兴奋。 『居然是黑暗的力量呢!而且和以前见过的那些充满魔性的黑暗完全不一样,好纯净也好复杂……这是什么原理啊?告诉我嘛!』 …… 备战席上,原本提心吊胆的三人此刻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场上那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能量,他们瞬间明白了那力量的真面目。 魅音注视着场中那个背影,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都有着掌握这个力量的潜力啊……只不过,这属于艾克薇尔派系的力量,也许是和里奥那特殊的血统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才让他仅仅在一个月后,就能如此熟练地主动运用出来了吗?』 …… 洛亚并没有因为攻击被化解而气馁,反而更加兴奋地高高跃起。周遭的尘土与碎石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力磁场的牵引,疯狂地向她脚下汇聚,瞬间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尖锥状岩石,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轰然落下。 『金刚坠!』 面对这足以粉碎城墙的一击,里奥没有丝毫退避。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源自赛丽娅的黑暗力量尽数压缩于右手五指指尖。那不是纯粹的毁灭之黑,而是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深邃色彩。 他迎着坠落的巨岩冲天而起,以手作剑,直刺苍穹。 『破境。』 指尖接触岩石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预想中金石相交的脆响。那坚不可摧的岩锥在接触到这股包含着人性复杂色彩的黑暗时,竟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般瞬间软化。里奥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岩石,紧接着贯穿了躲在岩石后的洛亚。 那个精致如人偶般的少女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嘻嘻……』 随着一声轻笑,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崩解,化作无数散落的泥块掉落在地。 里奥稳稳落地,看着满地的碎土,眉头微皱。 赢了吗? 观众席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天哪!那个白发的小子干掉了四天王?!』 『骗人的吧!那可是土天王洛亚啊!』 『魔王军的最高战力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人类观众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狂喜,而混杂在观众席中的魔王军相关人员,虽然初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在听到周围的议论后,嘴角却纷纷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笑意。 就在里奥准备转身之际,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剧烈翻涌,泥土如同喷泉般涌起。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第二个、第三个……足足五个身影从泥土中缓缓升起。 她们身形高矮胖瘦完全一致,都留着标志性的长发,但当她们抬起头时,那五张脸却截然不同——有的圆润可爱,有的清冷孤傲,有的眉眼细长,有的鼻梁高挺。 加上刚才被击碎的那一个,整整六个完全不同的“洛亚”。 林恩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原来如此。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关于土天王洛亚的目击报告中,对五官的描述总是大相径庭,甚至完全对不上号。也解释了为什么刚才那个洛亚展现出的实力虽然强劲,却只停留在干部级上游的水准,完全没有达到身为“四天王”该有的压迫感。 她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洛亚”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群体,甚至是一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 就在全场陷入更深的震惊与茫然时,场上的五个洛亚同时开口了。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带有回音的诡异共鸣: 『今天玩得很开心哦,大哥哥。』 中间那个长相最甜美的洛亚向前一步,歪着头笑道: 『以后要变得更强哦,现在的你还不够看呢。』 左侧那个神情冷漠的洛亚接着说道: 『这场比赛,我认输了。』 右侧那个看起来有些害羞的洛亚小声补充: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呢……』 话音未落,五个洛亚的表情同时一变,原本灵动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冰冷。 『不,果然不行……人类和魔物……是不能成为朋友的。』 说完这句话,五个身影同时失去了支撑,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毫无生气的黄土,迅速融入了斗技场的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里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擂台上,面对着满地狼藉。 裁判愣了好半天,才在萨伦官员的提醒下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宣布: 『d……d组优胜者,里奥!』 第226章 不知天高地厚 裁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满目疮痍的赛场,声音还有些发颤,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土偶大戏”中缓过神来。 『那么……四个小组的优胜者都已经出现,分别是林恩.海伍德选手,月宫魅音选手,芙蕾尔选手和里奥选手。』 话音刚落,一阵狂妄至极的笑声瞬间压过了裁判的尾音,震得整个斗技场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蓝色的残影从贵宾席上激射而出,轰然砸落在场地中央。烟尘散去,加塔诺索亚那半人半魔的魁梧身躯显露无遗。他环视了一圈被洛亚弄得坑坑洼洼、甚至还有沼泽残留的地面,那张狂傲的脸上浮现出恼怒,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你个小疯子给我等着!竟敢破坏本大爷的斗技场!回头绝对要把你的土偶全拆了!』 骂完之后,他猛地转过身,那只属于恶魔的独眼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的四人。 『那么,勇者小鬼啊,选择吧!』 他张开双臂,右半边那碧蓝水流包裹的恶魔骨骼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是你们四个内部决战,最后赢下来的那个带走宝库里的一件奖品?还是……挑战我啊?』 加塔诺索亚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语气中充满了诱导与威胁。 『获胜的话,本大爷可以尽可能满足你们每人一个愿望。』 林恩没有丝毫犹豫。 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早在深蓝公馆用餐时,这个疯子就已经把话挑明了——如果晋级了却不挑战他,那就杀了他们所有人。更何况,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财宝,而是为了将这片土地从魔王军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不需要言语交流,四人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重叠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宣告: 『挑战。』 原本嘈杂的会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油桶,整个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他们疯了吗!?』 『外来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可是水天王大人啊!』 『不出一分钟就会全报废的,绝对』 敬重、质疑、嘲笑、震惊,以及某些好战分子眼中幸灾乐祸的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赛场中央的四人。在萨伦这个崇尚强者的城镇里,挑战天王是最高的荣耀,也是最快的自毁方式。 加塔诺索亚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狂妄的笑声,那笑声中甚至带着几分因为终于找到了乐子而产生的颤抖。 『很好!很好!!那本大爷就尽情期待啦!』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至极,身上的水流都因为兴奋而剧烈涌动起来。 『不过嘛,看你们今天打得也挺累的。明天正午,还是这里,来决战吧!别让本大爷失望啊,哈哈哈!』 说完,他看都不看观众席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水流冲天而起,消失在深蓝公馆的方向。 林恩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周围无数道刺在身上的目光,对着伙伴们点了点头。四人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迈着沉稳的步伐,在全场观众复杂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斗技场。 …… 刚推开旅馆的橡木大门,原本喧嚣的街道噪音便被隔绝在外。还没等四人换下沾染着尘土与战斗痕迹的衣物,大厅内的侍女和工作人员便一拥而上。她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潮红,显然是刚刚得知了斗技场那边的重磅消息。 『听说各位获得了优胜,并且……即将挑战加塔诺索亚大人?!这是真的吗?!』 领头的侍女长双手交握在胸前,语气中既有难以置信的惊叹,又夹杂着某种面对即将赴死之人的敬畏。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侍女长的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她迅速转身指挥着手下忙碌,随后恭敬地对四人说道: 『我们知道了。那么,为了让各位明天能以最佳状态迎战,我们会立刻安排免费的顶级药浴,以及最适合备战明天的特制餐食。那是专门为了恢复体力和魔力调配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外隐约传来嘈杂声的街道,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还有,今天这里肯定会有很多无关人员来围观。我们会负责哄走他们,所以请四位尽量避免外出……尤其是那些在赌赛中输红了眼的赌徒,很可能会趁你们疲惫时捣乱或者动点小手脚。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 林恩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啊!多谢您的美意和提醒。』 『哪里的话!』 侍女长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身为萨伦人的自豪。 『对冠军致以最高敬意和待遇,是我们这个强者之镇的镇风啊。说点现实的,如果四位真的能让加塔诺索亚大人尽兴,我们全镇人,尤其是我们这个旅馆,可都是能沾光的啊。』 尽兴吗…… 林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在她们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战胜”这个选项。那双热切的眸子深处,藏着的是对年轻人不自量力的惋惜,以及对即将上演的精彩“表演”的期待。 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在这个力量至上的城镇,只有结果才能打破偏见。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身后的伙伴。魅音正轻轻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袖,里奥沉默地擦拭着面具边缘的灰尘,芙蕾尔则安静地检查着腰间的药剂包。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历经战火后的沉稳与坚定。 『那么,不能辜负她们的美意啊。我们今天好好调理……明天和加塔诺索亚一决胜负!集我们四人之力,我相信那不是无法触及的对手!』 『好!』 …… 经过一番彻底的整顿与休整,夜色已如厚重的帷幕般笼罩了萨伦。窗外的喧嚣逐渐沉寂,只剩下远处湍急水流撞击河岸的闷响,偶尔夹杂着几声醉汉的呼喝。 众人聚集在林恩的房间里。特制的药浴确实洗去了身体的疲惫,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但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感却无法轻易驱散。虽然在“挑战”二字说得痛快,但当“明天”这个概念即将变为“今天”时,那种面对传说中怪物的实感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毕竟,那是四天王,是屹立在这个世界顶端的战力之一。 林恩坐在床沿,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伙伴们。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魅音轻轻抚摸着折扇的扇骨,里奥盯着烛火发呆,芙蕾尔则在反复检查早已确认过无数遍的匕首皮套。 『紧张吗?』 林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魅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嘴角勉强上扬,依旧试图维持平日里的从容。 『不紧张是骗人的啦。毕竟是四天王级别的对手,就算知道了他不会在斗技场真的毫无保留,也和此前面对的敌人完全不同啊。』 她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里奥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重新评估着双方的战力对比。 『但我们毕竟也是一路经历过各种事情历练过来的……而且,不去面对一次四天王,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离真正的强者有多大差距呢。』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毕竟对于他来说,每一次和强敌的死战,每一次对身心的磨砺都是为抵抗始皇帝的侵扰而筑起的一块基石。 林恩点了点头,芙蕾尔则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到大家的对话,她抬起头,黑色的眸子直视着林恩,里面没有丝毫动摇。 『林恩少爷,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认同,只要,只要能一同并肩而战,无论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不会犹豫的。』 对她而言,敌人的强大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这些人。 (是啊,能和大家在一起……感觉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呢。) 她在心中默默补充着,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因为这份念头而渐渐回暖。只要看着林恩的背影,只要身旁有里奥和魅音,即便是面对神明般的对手,她也有勇气递出手中的利刃。 第227章 暴动之水 次日清晨,萨伦斗技场已化作一片喧嚣的海洋。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巨大的环形建筑内,却压不住看台上那如沸水般翻腾的人声。数万名观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他们不仅是萨伦的居民,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冒险者,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想要亲眼见证这四位外乡人究竟能在传说中的水天王手中坚持几秒。 林恩一行人踏入赛场时,精神状态出奇地好。昨夜的坦诚相待驱散了心底的阴霾,此刻四人眼中只有昂扬的战意,丝毫不见大战前的萎靡。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脚下的场地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昨天里奥与洛亚的那场激战,明明将这片场地破坏得面目全非,碎石遍地,坑洼纵横。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平整如镜的石板地,连一丝裂缝都找不到,仿佛昨天的破坏只是一场集体幻觉。这种违背常理的修复速度,让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对魔王军的底蕴又多了几分忌惮。 视线扫过场地边缘的阴影处,这份“奇迹”的真相才显露出来。 一个身影正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墙角,像是一滩被抽干了骨头的烂泥。那是佩里。这位平日里负责杂务的干部此刻双眼翻白,嘴角挂着白沫,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显然,为了在一夜之间将这巨大的斗技场修复如初,他透支了难以想象的魔力与体力。 而在他身旁,希洛法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一脸严肃地戳着佩里的脸颊。 『佩里,汝之夙愿尚未达成,汝之使命亦未结束!汝还不能倒下,就让吾之治愈枝杖奥伯龙之息将余复活吧……奇迹哟,展现吧!』 这位雪女一本正经地念叨着晦涩而中二的咒文,手中的枯枝在佩里毫无生气的脸上点来点去,仿佛真的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佩里费力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祖宗,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别闹了我的小祖宗……这工作再干几年我真要死了。』 …… 随着四人整齐划一地亮出兵刃,看台上的喧嚣声浪瞬间拔高。有人高声欢呼,期待着一场以弱胜强的奇迹,但更多投来的目光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与惋惜,仿佛在注视着四个即将步入刑场的死囚。 突然,一道巨大的水龙卷如狂龙般从斗技场外呼啸而来,裹挟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场地中央。水波炸裂,漫天水雾散去后,加塔诺索亚那半人半魔的魁梧身躯赫然伫立。与此同时,四周环绕场地的水池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激荡起数丈高的喷泉,为这位王者的登场献上礼炮。 『欢迎啊,各位挑战者。』 加塔诺索亚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因刚才的水龙卷威压而瑟瑟发抖的观众,嘴角咧开狂傲的笑容。多年前那支冠军队伍,便是连这见面的第一招都没能接下,直接被水龙卷冲得七零八落。 他旁若无人地活动着那半边深蓝色的恶魔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用管本大爷,比赛开始了,想攻就随时攻来吧。』 话音未落,林恩与里奥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两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直取水天王。与此同时,芙蕾尔手腕翻飞,数柄漆黑的飞刀划破空气,精准地锁定了加塔诺索亚那属于人类肉体的左半边身躯——那是她涂抹了剧毒的杀招。 后方的魅音深知常规火焰对水天王毫无作用,她双手结印,扇面猛地挥出。 『阴阳.土蛟!』 地面隆起,一条由岩石与泥土构成的蛟龙咆哮着扑向目标,意图以土克水。 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加塔诺索亚只是轻蔑一笑。一股足以切割钢铁的暴躁激流瞬间从他右侧爆发,正面轰向冲在最前的林恩与里奥。里奥凭借野兽般的直觉侧身闪过,而林恩则不得不止住冲势,双手持剑,剑身光芒大盛,硬生生抗下了这股恐怖的冲击力。 『这种程度的武器。』 加塔诺索亚甚至没有躲避芙蕾尔的飞刀。那些锋利的刃口刺入他隆起的肌肉,却像是扎进了坚韧的皮革,仅仅没入寸许便不得寸进。刀刃上的剧毒迅速渗入,却并未让他露出痛苦之色,反而顺着血管流向了右侧的水之躯体。原本碧蓝的水流瞬间被染成了诡异的深紫色。 下一秒,这股混杂着剧毒的紫色激流猛然喷薄而出,瞬间将魅音唤出的土蛟冲得支离破碎,泥浆四溅。 不等几人重整旗鼓,加塔诺索亚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当里奥捕捉到对方的气息时,那个恐怖的身影已经压低重心出现在了他的下方。加塔诺索亚手中凝聚着一颗极不稳定的高压水球,内部激流疯狂乱窜。 『激水震!』 里奥本能地挥拳迎击,但那颗水球在他出拳的瞬间便在下腹部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直到脚后跟悬空在场地边缘才堪堪停下,险些直接出局。 就在这时,芙蕾尔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她双臂交叉,反手紧握匕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取加塔诺索亚的颈部,意图枭首。 然而在加塔诺索亚眼中,这迅猛的突袭慢得如同儿戏。他只是微微侧头,便让芙蕾尔的必杀一击落在了空处。与此同时,他脚下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涌动,在芙蕾尔落地的瞬间构筑成了致命的陷阱。 『水牢。』 芙蕾尔甚至来不及反应,脚下的水流便猛然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球体将她完全吞没。窒息感瞬间袭来,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却无处借力。 千钧一发之际,一张符咒破空而来,贴在了水牢表面。 魅音眼神凝重,指尖光芒一闪,那是专门针对水属性束缚的“水吸符”。符咒瞬间爆发吸力,将构成水牢的魔力抽离大半,芙蕾尔这才得以破水而出,大口喘息着落在魅音身旁,眼中满是惊魂未定。 第228章 热身结束了啊 随着战斗的推移,看台上原本嘈杂的嘲讽与同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凝重。观众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场中那几个身影。这哪里是来送死的愣头青,分明是能与天王正面抗衡的强者。 贵宾席内,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椿跪坐在软垫上,手中的笔几乎要被捏断,她死死盯着场下的每一个细节,贝齿紧紧咬着和服宽大的袖口,眼神中燃烧着名为嫉妒的烈火。 (碰到了……刚才那个水牢术,大人的魔力包裹了那个女仆的全身……第三次了,大人看向那个狐妖的眼神停留了超过一秒……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 场内,林恩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剑锋之上,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那不是狂暴的烈火,而是静谧却能焚尽万物的纯净之炎。 『狐火剑.八连绝斩!』 林恩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剑刃在空中划出八道凄美的轨迹,每一击都直指加塔诺索亚的要害,速度之快,甚至在视网膜上留下了蓝色的残影。 『这就是格里莫瓦尔所说的什么纯净火焰吗,让我验验成色吧。』 加塔诺索亚单手虚握,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化作一把晶莹剔透却锋利无匹的水军刀。水与火在空中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蒸汽瞬间爆发。紧接着,加塔诺索亚手腕一抖,水军刀化作漫天鞭影,反向朝着林恩笼罩而去。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攻势,林恩没有后退,反而闭上了双眼。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水流的波动、杀意的指向、风的轨迹…… 『明镜止水。』 他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低头、滑步。那足以切碎岩石的水鞭贴着他的鼻尖、耳侧掠过,却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沾湿。 『一场战斗就领悟了希洛法的绝学吗,你这小鬼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加塔诺索亚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但下一秒,两股截然相反的强大气息已逼近他的左右。 里奥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雾气,双拳如暴雨般轰出。 『暗黑连冲拳!』 魅音则展开双扇,皎洁的月光之力在扇面上凝聚,神圣而凛冽。 『月光双扇!』 光与暗,两股互斥的力量在这一刻竟形成了完美的夹击。加塔诺索亚冷哼一声,周身水流瞬间暴涨,化作一面厚重的水盾将自己全方位包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芙蕾尔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水盾上方,手中的药剂瓶猛然碎裂。 『脱水毒。』 特殊的毒素泼洒在水盾之上,原本坚不可摧的水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仿佛失去了活性。防御骤减的瞬间,里奥的重拳与魅音的扇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水盾最薄弱的节点。 轰——!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全场,加塔诺索亚那巍峨的身躯竟在这一击之下向后滑行了数步,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片不可置信的哗然。那个不可一世的水天王,竟然被击退了! 烟尘散去,加塔诺索亚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眼中的战意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喷薄而出。 『好!很好!!就该是这样……』 他猛地张开双臂,身后的水池仿佛回应着他的召唤,冲天而起。 『那么作为让本大爷热身完毕的奖励,就让你们这些小鬼见证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吧。』 伴随着那句狂傲的宣言,加塔诺索亚周身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蓝光。在无数观众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那半人半魔的身躯竟从中一分为二。 左侧,原本的一半肉体迅速增殖补全,化作一个完整的人类形态,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深蓝长发在脑后狂舞,红瞳中满是戏谑;右侧,那半具恶魔骨骼也在瞬间被凭空涌出的激流包裹,化作一尊由碧蓝之水构成的巨大骷髅恶魔,森白的骨架在透明的水流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深海威压。 『尽情地挣扎吧!』 人形加塔诺索亚狞笑一声,脚下的石板瞬间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后排的芙蕾尔。林恩反应极快,长剑横扫,一道幽蓝的火墙截断了他的冲势,逼迫对方回防。 另一边,水恶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条由脊椎延伸而出的巨大骨尾裹挟着惊涛骇浪,如同一条攻城锤般狠狠扫向魅音。 魅音深知这一击的份量,身后九尾齐出,妖力激荡。九条巨大的狐尾在身前交织成一面白色的绒墙,硬生生接住了那沉重的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脚下的地面寸寸崩碎,双脚深陷地下。 就在两者僵持之际,那骨尾尖端的水流疯狂压缩,极度危险的魔力波动在其中汇聚,一颗足以轰碎城墙的高压水炮即将贴脸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里奥出现在骨尾侧面。缠绕着黑色气息的手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对着骨尾最脆弱的节点狠狠劈下。 感受到侧面袭来的致命威胁,水恶魔被迫在水炮发射前的一瞬强行收回骨尾。里奥的手刀劈在残存的水影上,引发了剧烈的气爆。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全场,竞技场坚固的石板地面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塌,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而另一侧的战况同样惊险。面对芙蕾尔铺天盖地射来的淬毒飞刀,人形加塔诺索亚手中的水军刀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刀花,那些原本致命的飞刀在接触水流的瞬间,竟像落入漩涡的枯叶般失去了控制。 加塔诺索亚手腕翻转,水之军刀在他的操控下化作高速旋转的漩涡,将数十把飞刀尽数捕获,在水流中疯狂旋转,反而成为了他武器的一部分。 『还给你们!』 加塔诺索亚大笑,那柄吸纳了所有飞刀的水军刀猛然一甩。那团裹挟着无数淬毒利刃的水漩涡化作一道死亡风暴,呼啸着反卷回去,声势比来时更加骇人。 林恩眼神一凝,一把拉住身侧的芙蕾尔,两人向侧面飞扑翻滚。 哆哆哆哆——! 密集的飞刀风暴群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入石三分,只留下还在颤抖的刀柄。 第229章 亡魂在低语 林恩向芙蕾尔侧头示意,多年的默契让后者瞬间领会。芙蕾尔双手探入裙摆下的暗袋,指缝间夹满了闪着银光的匕首,随着手腕猛然挥动,数十把利刃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林恩长剑指天,雷光乍现,电流顺着剑身激荡,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柄。 磁力牵引之下,那些原本射向敌人的利刃瞬间改变了轨迹,围绕着林恩高速旋转,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雷电剑刃壁垒。他怒吼一声,顶着这团金属风暴迎向人形加塔诺索亚。水军刀与带电的飞刀疯狂碰撞,火花与水汽交织,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竟硬生生将那位不可一世的天王逼停了半步。 『哈哈哈!痛快,痛快!』 加塔诺索亚狂笑不止,身体猛然腾空而起。那尊庞大的水恶魔骨骼也随之升空,顺从地盘旋在他周身,如同拱卫神明的巨兽。他高悬于斗技场上空,手中的水军刀化作指挥棒,优雅而癫狂地挥舞。 每一次挥动,水恶魔便化作一道蓝色的陨星轰然坠落。上一秒刚刚坠向地面的魅音与里奥,下一秒那庞大的身躯便借着反作用力弹射而起,以更加惊人的速度砸向另一侧的林恩与芙蕾尔。 大地在哀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斗技场此刻更是如同经历了十级地震。碎石飞溅,烟尘滚滚,每一次撞击都让观众席上的防护结界泛起剧烈的涟漪,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如同天灾般的景象震慑得失去了语言。 就在众人以为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将永无止境时,空中的水恶魔突然崩解,化作无数水流回归加塔诺索亚体内。那个魁梧的人形与恶魔骨骼再次重叠,合二为一。 但他并未停手,反而缓缓举起了右手。 刹那间,萨伦城内所有的水流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喷泉枯竭,水渠断流,就连空气中的湿气都被强行剥离。数以万吨计的庞大水体在他头顶汇聚,遮天蔽日,随后在某种恐怖的意志下疯狂坍缩。 百米、十米、一米…… 最终,那足以淹没整座城市的水量,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枚仅有鹅卵石大小的深蓝色晶体。它静静地悬浮在加塔诺索亚指尖,周围的空间因为过度密集的质量而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似乎是为了防止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波及那些脆弱的观众,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笼罩了战场边缘。 『那么,能不能接住本大爷的这一招呢?』 那枚深蓝色的晶体缓缓下坠,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却带着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四人面色凝重,他们清楚地知道,一旦这东西在屏障内部炸开,几个人恐怕瞬间就会尸骨无存。 这是纯粹的力量,也是绝对的试炼。 …… 然而,这个试炼,对此时的四人来说显得太过严酷了。 林恩手中的长剑悲鸣着,剑身因承受了过载的雷火附魔而呈现出一种危险的赤红。他双脚深陷地面,剑尖死死抵住那枚缓缓坠落的深蓝晶体。每一寸的接触都让他感觉像是在托举着整片海洋,恐怖的重量顺着剑身传导至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身侧,里奥周身黑气翻涌,双手死命撑在上方,试图用黑暗魔力去侵蚀这纯粹的水元素。魅音那九条巨大的狐尾此刻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蓬松与灵动,它们像九根承重柱般死死顶住上方的压力,妖力疯狂输出,却依旧无法阻止那晶体的寸寸逼近——那晶体的体积甚至没有缩小五分之一。 三人在这滔天的压力下已是强弩之末。林恩的视野开始模糊,汗水混着额头崩裂流下的鲜血糊住了眼睛;里奥呼吸粗重,双臂肌肉痉挛颤抖;魅音更是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水幕般冰冷刺骨。 处于后方的芙蕾尔呆立原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身为刺客,她擅长的是在阴影中取人性命,是调配见血封喉的毒药。可面对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碾压,她的技巧、她的毒剂,就像是个蹩脚的笑话。对着一团水下毒?对着天灾挥舞匕首?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才刚刚逃离那个名为戈迪拉的地狱。 眼前闪过林恩少爷和魅音小姐相视而笑的画面,那份来之不易的温存是那么脆弱;里奥少爷好不容易才在伊扎利安找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大家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因为我不够强? 芙蕾尔跪倒在积水中,双手死死抓着湿滑的地面,指甲崩断渗血也毫无知觉。 如果能有力量…… 不管是恶魔也好,邪神也罢,只要能在这个瞬间赐予我斩断这绝望的力量…… 『拜托了……谁都可以……』 少女在心中绝望地嘶吼,泪水无声地滑落。 『救救他们……如果我可以再强一点……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站在那里……』 那份想要守护重要之人的执念,在绝望的深渊中疯狂燃烧,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咆哮。 …… 就在芙蕾尔绝望祈求的瞬间,世界仿佛在她耳边裂开了一道缝隙。 『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 『好啊……那就帮帮你啊……』 『作为回报……你的身体,哈哈哈哈!』 无数嘈杂、混乱、疯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那是来自冥河彼岸的低语,是无数亡者积压了千百年的执念。 芙蕾尔猛地仰起头,原本漆黑的双瞳瞬间变成绿色,诡异的纹路占据其上。那头蓝黑色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化作一片死寂的雪白。 『啊啊啊啊啊——!』 如同灵魂被撕裂般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下一秒,以芙蕾尔为中心,一股灰黑色的混沌洪流冲天而起。那不是魔力,而是成千上万扭曲哀嚎的亡魂。它们汇聚成一道直冲云霄的怨灵海啸,带着生者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狠狠撞上了那枚不可一世的深蓝晶体。 轰——! 没有任何僵持,那枚凝聚了全城水流、让林恩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的毁灭之球,在这股亡魂洪流面前竟如泡沫般脆弱。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水球残存的能量,连同后方完全没想到这个变故并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加塔诺索亚一起,像被巨炮轰中的飞鸟般倒飞而出。 『居然有这种力量?!一直在隐藏吗啊啊啊——』 加塔诺索亚惊怒交加的吼声在空中回荡,紧接着,高空中的水球残余能量轰然炸裂,将他狠狠拍在了那生成的防护屏障上,随后无力地滑落。 虽然不甘,但胜负已分。规则对谁都是绝对的,他的身体确实已经越过了场地的边界线。 然而此刻,场内的三人根本无暇顾及那位落败的天王。 随着亡魂洪流的消散,芙蕾尔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她浑身剧烈抽搐着,口中发出破碎的呻吟。 『嗬……啊……』 『芙蕾尔?!』 林恩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怀中的少女身体冰冷得吓人,那头原本柔顺的短发此刻白得刺眼,脸上还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神情。 『芙蕾尔,你怎么了?!刚刚那是什么?』 林恩的声音都在颤抖,手足无措地查看着她的状况。 里奥也踉跄着赶来,红瞳中满是惊疑: 『芙蕾尔是不是吃了什么调配的药剂?那种爆发性的禁药?』 魅音捂着胸口走近,看着芙蕾尔那诡异的状态,眉头紧锁: 『不会啊,一直在一起,她完全没有那样的动作……而且什么药剂会有那种亡魂……亡魂?』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赛丽娅那带着忧虑的告诫,两次莫名其妙被拉入亡者梦境的经历,此刻在魅音脑海中疯狂回响。 亡灵托梦的力量来自四人的某一人……且是双刃剑…… 魅音猛地抬头,看向怀中那个痛苦挣扎的白发少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难道说?!那个连接生死的媒介……) (是芙蕾尔?!) 第230章 空壳 周遭看台上爆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此刻在林恩耳中却像是隔着厚重的水膜,沉闷而遥远。他的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个颤抖的身躯。 芙蕾尔虽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眸子里没有焦距,原本温润的瞳孔此刻涣散无神,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撞击肋骨的频率快得吓人,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透支着生命力。 魅音死死盯着芙蕾尔那头惨白的短发,指尖冰凉。亡者托梦……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赋,而是一道敞开在灵魂上的伤口。此刻,伤口撕裂了,那些贪婪的亡魂正在疯狂地从这具躯体中汲取养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水流滴落的声响逼近。 加塔诺索亚大步走来,他浑身湿透,那半边骷髅身躯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虽然狼狈,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的爽朗笑容。 『虽然还没彻底痛快,但也不错了。你们几个真有一套啊,把本大爷打飞那么远。』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还在痛苦抽搐的芙蕾尔身上,原本戏谑的神情瞬间收敛,眉头皱起。 『嗯?』 他蹲下身,视线扫过芙蕾尔惨白的面容,语气沉了下来。 『难道……不是刻意隐藏实力,是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林恩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只护食的野兽,却掩盖不住底下的惊惶。。 加塔诺索亚没有理会他们的敌意,只是看着芙蕾尔那显然已经失控的状态,摇了摇头。 『然后被亡者力量侵蚀了吗?这可让人笑不出来。』 察觉到他似乎知道些什么,林恩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反问。 『你什么意思?』 加塔诺索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 『本大爷听说,这种体质的人如果无法自己控制这份力量,可是会被亡灵逐渐侵占意识,彻底迷失自我……』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残酷的判词: 『成为被亡灵筑巢的空壳啊。』 这两个字让三人霎时间如坠冰窟。 林恩感觉血液都被冻结了。怀里这个有着温度、会害羞微笑、总是默默跟在身后为他们包扎伤口的女孩,会变成……空壳? 里奥的身体晃了晃,面具下的脸色惨白如纸。魅音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绝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刚才胜利的喜悦。 与亡者沟通的力量……代价竟然……如此的惨痛? 林恩紧紧抱着怀中那个逐渐冰冷的身躯,抬头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眼神中满是祈求与绝望的混合。 …… 不知多少秒的死寂过后,林恩似乎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怎么才能救芙蕾尔?告诉我们!』 『哦?』 加塔诺索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恩那副狼狈相。 『本大爷有什么回答勇者问题的义务吗?』 『你有!』 魅音强撑着站起身,尽管妖力透支让她身体摇摇欲坠,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水天王,语气异常坚定。 『我们赢了。这是斗技场的规则,也是你自己定下的承诺。我的愿望就是——帮我们救下芙蕾尔。』 加塔诺索亚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随即咧开嘴笑了。 『好吧,真是机灵的小狐狸。但是……这可确实在本大爷的能力范围之外了啊。本大爷擅长的是破坏和战斗,可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 魅音没有放弃,视线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执事。 『阿克亚多如何?他不是会死灵魔法吗?既然是亡者之力的暴走,他应该有办法。』 加塔诺索亚偏过头。 『怎么说?』 阿克亚多微微欠身,语气中满是歉意。 『请恕鄙人无能。这种程度的亡魂反噬与力量暴走,已经涉及到了灵魂的最深层结构。想要平息这种暴走,需要找到当世真正最强的死灵法师进行引导。鄙人的造诣,还远远不够。』 希望再次破灭,林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加塔诺索亚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开口道: 『行吧,既然答应了要满足愿望,那就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他伸出手指指向西方。 『本大爷认识的最强死灵法师,就是风天王安布罗西亚。我会写封介绍信跟她知会一下,但那个性格古怪的家伙帮不帮你们,本大爷可就不管了。你们往西走就能看到她的魔统区。』 听到这里,林恩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只要有希望,哪怕是地狱也要闯一闯。 『顺带一提,你们的女仆小丫头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她的意识就会被那些亡魂彻底吞噬,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在那之前努力吧。』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林恩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芙蕾尔,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 『至于别的愿望……勇者小鬼,你是要解放萨伦对吧?』 加塔诺索亚漫不经心地问道。 林恩咬着牙点了点头,这是他们此行的初衷,即便现在心乱如麻,也不能放弃。 『这好说。我准备一下,和前任人类镇长交接完了就离开。不过依我看,就算没了本大爷,这个崇尚力量的萨伦可能也还是维持现状。但至少,我会保证这里不再是名义上的魔统区。』 处理完两个愿望,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戴面具的少年身上。 『你呢?』 里奥依旧半跪在芙蕾尔身侧,手掌按在她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的魔力去安抚那些躁动的气息,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现在没那个心情。』 『也是啊。』 加塔诺索亚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向着斗技场的出口走去, 『那你的和女仆小丫头的愿望就暂时保留,下回见面再告诉我吧。』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张半人半骷髅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啊对了,前提是那时的她还是她啊,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伴随着他远去的背影,在空旷的斗技场上空回荡,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第231章 只会得到,不会失去。结果却不如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萨伦的居民们根本不在乎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他们只看到了胜者,看到了击败天王的强者。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碰新的冠军,无数张嘴在喊着他们的名字,狂热的眼神令人窒息。 但这对于此刻的四人来说,无疑是最残酷的刑罚。每一秒的耽搁,都在消耗芙蕾尔仅存的生命倒计时。 『让开!』 林恩猛地拔剑出鞘半寸,金属撞击剑鞘的脆响在喧闹中撕开一道口子。他那双总是温和的棕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那股实质般的杀气让最前排的狂热者们背脊发凉,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条路。 …… 终于甩开了那些令人窒息的喧嚣,萨伦城外的秋风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魅音合上手中的折扇,扇骨上镶嵌的那枚勾玉状通讯水晶刚刚熄灭了光芒。她转过身,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沉重。 『刚才和莱扎通讯过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莱扎说,这种情况连梅尔小姐都无能为力。因为这不属于通过治愈能解决的范围……这不是病症,也不是诅咒,而是芙蕾尔自己被赋予的某种成因不明的特质。就像水会流动,火会燃烧,这是她灵魂的一部分。所以……』 魅音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看向西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林恩低头看着手中那封加塔诺索亚随手扔过来的信函,信封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散发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 『要让那些躁动的亡魂平静下来才行啊。下一步,只能按照加塔诺索亚所说,前往西南寻找风天王安布罗西亚。我们有加塔诺索亚的介绍信,希望风天王是个讲道理的魔物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握着信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道理?跟魔王军讲道理本身就是个笑话。更何况……我听说风天王性格极其孤僻古怪,常年隐居在满是尸骸的阿姆纳尔。再加上她是死灵法师……更是当代臭名昭着的魔王军四天王之一。把芙蕾尔的命交到这种家伙手里……该死,我们真的别无选择了吗?)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里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芙蕾尔走了过来。那个总是穿着黑白女仆装、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女孩,此刻看起来陌生得让人心碎。那头原本蓝黑色的短发已经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惨白,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虚弱地靠在里奥身上,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虽然眼中的绿色纹路已经消退,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那瞳孔深处依然残留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恩少爷……魅音小姐……我是不是……没多少时间了?』 芙蕾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苍白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别瞎想!』 林恩几乎是吼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缓语气,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温度。 『一定会有解决方法的。加塔诺索亚不是说了吗,风天王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要找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错,芙蕾尔。』 魅音也走上前,轻轻理了理芙蕾尔凌乱的白发,柔声说道, 『我们可是连水天王都打败了的队伍,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 里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芙蕾尔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防止寒风侵入她虚弱的身体。 林恩转过身,不敢再看芙蕾尔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睛,大步向路边的驿站走去。 『快,我们这就去叫辆马车出发。』 …… ……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簸感顺着车轴传遍全身。林恩坐在车夫身侧,双手死死抓着护栏,沉声发问。 『您知不知道安布罗西亚的所在地?』 车夫手中的缰绳猛地一紧,马匹受惊般嘶鸣了一声。他惊恐地转过头,像是在看几个疯子。 『那可是魔王军风天王的名字!你们去找她做什么?去送死吗?』 『别无选择。』 林恩简短地回答,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催促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车夫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情绪,似乎是被这群刚从斗技场出来的狠人吓到了。 『风天王的所在地,听说是在她的魔统区中心的阿姆纳尔。』 林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马车大概多久能到?听说她的魔统区周边是……』 『正因如此,多久都到不了。』 车夫打断了林恩,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指了指远方天际那片阴沉的乌云。 『我只能把你们送到风天王魔统区的边境左右。那里的万丈峡谷,马车根本过不去。如您听说的那样,过了峡谷就是一片终年不散的极端狂风和雷暴荒野,也不可能会有马车在那边等着来客。』 车厢内,魅音借着透进来的微光查看着手中的地图。她的指尖停在那片被标记为深灰色的区域,眉头紧锁,那上面画满了代表危险的骷髅标志。 『按照地图比例尺计算,从边境荒野向阿姆纳尔步行出发的话,即使是全速前进,到达第一个可能存在的聚落也至少需要三天。在那之后,才有可能搭乘那边的交通工具。』 『什么?三天?』 林恩的声音瞬间拔高,拳头重重砸在车厢壁板上,震落了几缕灰尘,吓得前面的马匹又是一阵躁动。 『这三天就这么耽误了?而且谁知道魔统区的聚落里住的是什么东西?更何况……』 他猛地止住话头,转过身看向车厢深处。 芙蕾尔正靠在里奥的肩膀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而微微摇摆。那头原本如夜空般的蓝发此刻惨白如雪,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听到林恩愤怒的声音,她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向上扯动,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似乎在告诉大家她没事。 现在的芙蕾尔,连站稳都需要人搀扶,生命力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怎么可能在那种雷暴和狂风肆虐的荒野里徒步三天?这简直是让她去送死。但如果不去,等待她的只有变成行尸走肉的结局。 『该死!』 林恩低吼一声,死死咬着牙关,却又无力地松开了拳头。 第232章 早已不在孤军奋战 马车夫像是逃命一般驾着车绝尘而去,留下四人站在世界的尽头。 真正置身于此,才明白“边境”二字是多么苍白无力的描述。眼前的大地仿佛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横亘在前方,切断了通往西方的所有道路。狂风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青灰色风墙,裹挟着碎石和沙砾,在峡谷上方疯狂回旋。 几座所谓的“桥梁”,不过是历经千万年风蚀后残留的岩石脊梁,细长且千疮百孔,像朽木一样横架在深渊之上。在那摇摇欲坠的石梁四周,紫黑色的雷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秒都有数百道闪电劈在岩石上,炸开漫天石粉。 魅音试图张开折扇测试风向,但扇面刚一展开,一股狂暴的乱流就险些将她整个人卷入深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里奥一把扶住肩膀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那连阴阳术都无法干涉的混沌气流,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恩死死盯着那片雷暴交加的死地,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脸颊被飞沙割得生疼。 『这样下去根本没法前进!』 他的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 『别说三天了,这种鬼地方,十天都到不了那个聚落!芙蕾尔最多只能撑一个月,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加塔诺索亚那个家伙……他是不是故意想看我们挣扎才这么做的?!』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面对这种天灾级别的阻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林恩少爷……各位……』 一个虚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声音响起。 芙蕾尔松开了里奥的搀扶,摇晃着向前走了一步。她那头惨白的短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变成了诡异的翠绿色,瞳孔深处隐约可见红色的纹路在搏动。她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 『不用冒险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家。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恬静的笑容,就像在海伍德的午后,她端着红茶走出厨房时的神情一样。 『能和各位走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满足了……最后的最后,在和加塔诺索亚的战斗中能够帮到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色血管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如果可以的话,最后这个月我想多陪陪各位……我想,再最后去见一下席娜小姐的墓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恩、里奥和魅音,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最后,在我彻底失去自我后,就把我……之后送回海伍德吧。』 风声依旧凄厉,但四人之间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话虽然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想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不想伤害自己最珍视的人。她在请求他们在她彻底沦陷之前,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芙蕾尔望着那片被雷霆撕裂的混沌天空,目光却没有焦点,思绪早已飘向了那个名为海伍德的北方小村庄,飘向了那个有着温暖壁炉和红茶香气的午后。 林恩猛地转过身,不敢去看她那双满是死志的眼睛。他指着远处那几乎要把天地吞没的风暴墙,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别说傻话!总会有办法的!』 他近乎偏执地吼叫着,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 『实在不行,我去绕着边境跑一圈!这个见鬼的峡谷总有尽头,总会有能够进入的地方!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我绝对不会让你……』 里奥沉默地站在一旁,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碎石。他很清楚,以这个峡谷的规模和这种极端天气,绕路根本是痴人说梦。但他没法开口打碎林恩这点可怜的坚持,只是害怕自己哪怕眨一下眼,都会错过芙蕾尔最后的模样。魅音紧紧抱着芙蕾尔瘦削的肩膀,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那身破损的和服。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阵异样的低频震动突然盖过了风声。那不是雷鸣,而是某种更有节奏、更具压迫感的机械咆哮。 『那是?!』 里奥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头顶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的破布,一架科技造物蛮横地撕开了云层。那是一架流线型的轻型魔导运输机,机身两侧绘着象征伊扎利安的的古龙涂装,推进器喷吐着耀眼的光焰,在昏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它无视了周围肆虐的乱流,几个灵巧的姿态调整后,起落架重重砸在众人面前的岩石平台上,激起的气浪甚至逼退了周围的风沙。 舱门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嘶鸣声缓缓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刺眼的探照灯光走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林恩甚至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焦虑而产生了幻觉。 走出来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魔导士兵,也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军官制服。她上身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她踩着黑色高跟鞋,优雅从容地踏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荒原上,与这末日般的边境格格不入。 『莱扎先生和我们说了芙蕾尔小姐的危机了。推测到几位会在风天王魔统区边界遇到麻烦了,所以……去阿姆纳尔这一程,请允许我来帮你们渡过,就作为戈迪拉战的报恩了。』 女人抬手压住被狂风吹乱的黑发,那缕红色的挑染在风中格外显眼。她看着目瞪口呆、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武器的四人,语气依旧平静。 芙蕾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 『罗……罗莎莉小姐?!』 罗莎莉微微颔首后侧过身,向着舱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事不宜迟,四位请吧。穿越这种程度的风暴……对我来说不在话下。』 第233章 前途未卜,仍有希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正如占卜所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撕开伤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欢迎来到亡灵之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各种意义上的死气沉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无需顾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不合时宜的会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更不合时宜的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将命运交给敌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粗暴的疗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公平的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利害关系一致是好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风天王读不懂空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主祭们也不容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有情还是无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是骑士也是忠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家丑外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穿刺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名为教国,实为牢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每个阵营都有杂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帝都的守护者,律法的执行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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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保守治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奇迹会发生两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芙蕾尔的精神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意识深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不受污蔑的将军,不再煎熬的英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治愈仍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引诱死者的乐园之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亡者之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不完美的主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真正的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丑态百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求生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转职死灵法师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谁又没有黑历史了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重伤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一个个不让狐狸省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三方的会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战后复盘也是必要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仅存于另一维度的都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尚未准备好迎接的挑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不是不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约定好的惊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她的名字,不是“复制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繁星与彼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黄泉的回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沙漠中的战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嗜杀天使,出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社畜赞美魔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失去未来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斩人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勇者和主天使也会水土不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交战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战争之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与王室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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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施暴者与被害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焉知非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来自他人的力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献给沙漠与天使的活祭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幻境开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绝对实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即死与幻术的威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刺客与刺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无处藏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身为死灵法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刺杀者的答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孤立无援之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先祖与冰风之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复国一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贪欲果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虫之援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只求开怀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美梦如蜉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活体虫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我何错之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杀人也要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战斗祭,开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四季祭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新的约定与旧的心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打不起躲得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逃跑超一流的部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赤钢的复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汝无需多问,领命便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斩人魔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东之国的亡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令人安心的同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生者死者都要向前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我什么都会做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战争的全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我们的使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世纪大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四家人一起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不听铁鸦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复仇者和守护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复国前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回到雷文格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早就该想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圣女之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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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临行赠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往日的幽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没有还手的权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任务突然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此处为东之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映照出那一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朝堂如市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一红一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依旧是原本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秋末满月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依旧是九年前样子(包括身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水天王还欠两个愿望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九年的改变(身高除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麻烦在后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入梦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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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修心圣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这两个在享受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食物链底层的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一切皆为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敌”“友”不过是商品标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曾经的圣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本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公对公应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英雄”制造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土星”萨图努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他们来自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战争的利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侵略者们的下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并非一时冲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突然多了额外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该去面对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你本不应经历这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九年前的斩人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仇之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潜入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收网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灭鼠专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玉石俱焚的故事 藤堂美冬拼尽全力想要撑起上半身,但电流留下的麻痹感让她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昂贵的地毯上挣扎。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双目充血。 『杀了我啊!你有种杀了我!我不是爱佳,会社里所有人都认识我,甚至对我比对你都熟悉!你想怎么对他们解释!』 宇利川并没有被她的咆哮打扰,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镶满钻石的机械表,似乎在计算着那两只“老鼠”还有多久会钻进笼子。 『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懂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主持一场新品发布会。 『东之国皇室派遣里奥和芙蕾尔潜入宇利川会社调查。潜藏在其中的一切腐败和罪恶的源头——藤堂美冬见事情败露,决定和调查员玉石俱焚。而我,宇利川创介,不过是个用人不察的糊涂会长……』 他转过身,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藏有秘密的立柱。 『至于你藏在那个柱子里的情报嘛……一会我“灭鼠”的时候,它就会在爆炸中灰飞烟灭。根本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存在过什么秘密留档,更不会有人怀疑我做了手脚。怎么样,不错的故事吧?』 藤堂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这样……把所有的罪恶都推给别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最后的死亡都要被他利用来洗白自己。 『你为本社贡献了三十年,我自然要给你更加独特的死法了。』 宇利川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至于处刑他们的灭鼠工具嘛,就用萨图努斯好了,这可是值得期待的首秀啊……为了保险起见,另外两个王牌也一起用出来好了。』 他停下脚步,夸张地捂住嘴,肩膀随着笑声耸动。 『啊啊,居然同时出动三个王牌抹杀两个年轻人,孤注一掷的“藤堂”小姐真是恐怖啊,哈哈哈!』 藤堂嘶吼着,指甲抠进了地毯的绒毛里,鲜血顺着指尖渗出。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畜生!畜生!』 宇利川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哦?这句话和邪光匪首阿尔贝蒂娜的遗言如出一辙啊。这不好吧,你不是最恨那个侵略者匪首了吗?』 『你比她都不如!你这个灭绝人性的——』 话音未落,宇利川的手指再次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藤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宇利川冷漠地看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女人,就像是在看一袋即将被扔掉的垃圾。 『抱歉藤堂小姐,真可惜我没有时间听你慷慨激昂地朗读辞职信了。永别。』 …… 处理完十四层那些早已饥渴难耐的“玩具”的启动程序后,宇利川创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跨入了通往地下的专属电梯。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轿厢平稳地降至地下一层。 这里异常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出的低沉嗡鸣。宇利川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金属门。这里曾经是那一对“姐妹花”充满欢声笑语的温馨小窝,贴满贴纸的墙壁和堆满玩偶的床铺早已不复存在。 他凑近门禁上的虹膜扫描仪。红光扫过眼球,伴随着气压释放的嘶嘶声,沉重的防护门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冰冷的数据墓地。 原本温馨的暖色调灯光被惨白的冷光灯取代,四周的墙壁被改造成了保险柜材质的金属板。房间中央也不再是柔软的沙发,而是几组闪烁着信号灯的黑色服务器机柜,粗大的电缆像盘踞的黑蛇一样在地板上蜿蜒,连接着房间正中的控制台。 宇利川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熟练地切换到早已准备好的加密频道。他模仿着藤堂美冬那惯有的严谨且略带急切的口吻,输入了一串指令: 『与魔王军干部矶上椿秘密会谈在即,请尽快开始宫内行动。务必使浦岛、浅间等顽固保守派退场。若不愿痛下杀手,至少请保证他们于此后数周乃至数月无力参政,为开战铺路!』 按下发送键看着进度条走完,宇利川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下,藤堂美冬勾结魔王军、为了激进开战而清洗朝堂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他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已经没有任何“人味”的房间,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金属门重重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自动落锁。 宇利川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和那冰冷的门禁系统,轻声呼唤了一个名字。 『久野爱佳。』 空气中传来微弱的电流声,门禁系统上方的投影装置投射出一束蓝光,迅速在空气中交织、构建。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整洁修身秘书制服的年轻女性,浅蓝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她的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恭敬而标准。然而,透过那红色的镜片,原本应该充满灵气的双眼此刻却如同一潭死水,只有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闪烁,没有任何情感的波澜。 她面对着这个曾经下令处死自己、将自己的大脑切片、把最敬爱春香推向地狱的男人,脸上只有标准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夜安,宇利川社长。智能操作员久野爱佳为您服务,请问有何需求?』 宇利川对着面前那道虚幻的蓝色人影下达了指令。 『今夜采用最高级封锁等级,并且断开与常规安保和电力系统的连接,直接启用独立能源。』 全息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爱佳的声音平稳而机械,没有任何起伏。 『已确认您的请求,社长。此行为将消耗大量能源储备,请您再次确认是否坚持此项指令。』 『确认。毕竟今天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要溜进来窃取“春香小姐”的东西啊,你可要守护好哦。』 就在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本只是冰冷程序的投影猛地产生了一阵噪点波动。爱佳眼中那死水般的数据流突然剧烈翻涌,像是某种被深埋的执念冲破了代码的束缚。 『春香小姐?!』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气,反而透出些许焦急与坚定,虚幻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在胸前。 『爱佳会好好守护这里,守护春香小姐的家……这是爱佳的使命。』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走廊两侧的红色警示灯亮起。 『已开启最高级别防盗锁,独立供能模块已接入,常规电力系统已断开。』 爱佳的投影挺直了腰杆,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身后那扇门。这正是她大脑切片中无法修复的bUG,也是宇利川最得意的杰作——她依然认为自己是春香的助手,依旧认为身后是那个贴满海报、充满欢笑的温馨房间,殊不知那里早已变成了冰冷的阴谋核心。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红框眼镜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 『社长,请问……春香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宇利川看着这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灵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利用了这份可悲的忠诚。 『哦,我想快了吧,所以爱佳更要守护好这里啊,千万不能让任何图谋不轨的坏人进来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把一切我的出入记录都改成藤堂小姐的。毕竟春香小姐不太喜欢我进入她的房间啊……当她回来看到这里“一切如初”,知道一直整理这里、“维持当年”布局的是她敬爱的藤堂姐,她会更惊喜哦。』 爱佳的脸上露出了单纯而欣慰的笑容,那是属于曾经那个十九岁少女的表情。 『请求已确认,正在更新……最近藤堂小姐很忙的样子,爱佳也想多见到她。』 宇利川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令人发指。 『放心吧,明天开始,你们也许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将这一层留给了黑暗与死寂。 爱佳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电梯门后。 『请您慢走,宇利川社长。』 几秒钟后,待机时间结束。蓝色的光粒子缓缓消散,走廊里再次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死寂,只剩下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冰冷门禁,在黑暗中如同一只猩红的眼睛,注视着空荡荡的走廊。 第421章 行动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土星袭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底盘与肢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核心与卫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以赛丽娅之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失误与延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土星的光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化为星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逝者与逝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读取记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降灵术的本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守株待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火星与太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擅长死灵魔法的女仆是很恐怖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决斗中喝蓝瓶是什么行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换手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英雄的索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究竟是哪种毫无悬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没有灵魂的玩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复仇之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最后的叫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不要随意潜入女性寝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替罪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宫内的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下回换个心理素质好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丑时参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临时结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刀已出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椿女士不擅长的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忍不住教学的冲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真正的明镜止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集体渎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为了再也无法回到的曾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收缩的音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曲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解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意料之外的阻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失去理智是为官大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浦岛的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为了追上他们的背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被打断的三段笑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审判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论双叶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公之于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冷酷而温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陛下这就是您玩不起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塑料同事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死到临头反咬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求锤得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以开战的名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复仇的枪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仍然是谜团的亡者之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那之后的小响和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属于亡灵的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请不要在宿主脑子里开派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克拉茨与蝶的视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蝶与罗莎莉:命运的交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蝶与罗莎莉:唯一的坐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蝶与罗莎莉:目盲之人描绘的美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蝶与罗莎莉:因为我想救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蝶与罗莎莉:救赎者与负罪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噩梦和现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追忆与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交流育儿心得的二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飞将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全员齐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不祥的预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统治者的无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分队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调虎离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盛大演出即将开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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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因为无知而盲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黑金战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直捣黄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赤钢的铁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雷文格斯之暑与海伍德之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瀑布中的回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洛加特的赌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芙蕾尔不是你的白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海伍德的救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2章 如何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牧羊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针对主祭的反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霜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逼近蝶的利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烧灼之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空间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无限算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圣龙海尔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权能夺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没有欢庆的胜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揭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永远的放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风天王的任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分别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预感依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蹭的累是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恶意也分三六九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围攻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无从报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她的软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拷问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优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降临的死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寡不敌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8章 灵雉啼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9章 另一个通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和谐版)以折磨为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反杀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仍为绝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东之国的怨恨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潜入者与追踪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追迹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口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难以逾越的防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是“叛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无知者的推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这可不是演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坠落圣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临时战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底牌只不过是谎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更加恶劣的审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意外援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拯救之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拦路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谁的圣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无奈之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风中的女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风之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无从追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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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含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是别离还是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没有权能也可治愈一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清算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只不过是噩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终会回到你们身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有了回应的呼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新生之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审判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阴谋告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战后的告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当成两个人就好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你是我的英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铁鸦之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阴影中的蜘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注定不平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同一个噩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不再做得出的粗点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同行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9章 旅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双叶的考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我说话一向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2章 保险措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暗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火之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悼念的琴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一如往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无从交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天狗的眼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被践踏的祭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铁匠啊,时代变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1章 毫无还手之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贯穿火焰之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3章 纵火者的夙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烈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5章 回声空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手足相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无视苦痛的杀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狙击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暴怒之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能面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游子归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彼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内部清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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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1章 事后处理很麻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2章 故乡的宴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3章 终将启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4章 在那之后如何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5章 鞭长莫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6章 出师不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7章 曾经的人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8章 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9章 占卜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0章 夜谈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1章 再续前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2章 秘石的起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3章 无可避免之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4章 戛然而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5章 跑路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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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3章 空岛骑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先斩后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传达到了,以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焕然一新之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幸存者的愤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何为审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难以权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不要用敌人的鸡毛当令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他做事向来没底线(褒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2章 我们会担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3章 北大陆同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4章 各退一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本就可以拥抱的幸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尘埃落定,旅途再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而在那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能看得到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9章 赌局崩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纵是她也有弱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世界能否回溯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2章 将会是哪样的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3章 角落中的乐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神人帝国和魔王军混合双打的世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4章 伯兰马戏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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