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蓝》
第1章 序章 前世,昨天和今天
塔克斯研究基地。
异常生物收录室内。
编号为1的实验体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前一个月开始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害怕出事的研究人员没让他返回社会,而是把它关在了单独的房间里,每天检测他的情况。
他们看着1号从一开始的神神叨叨,再到浑浑噩噩地昏迷了整整三天,在此期间他们本应放下心来,收容室外的人声却逐渐吵闹,噪音如同岩浆流到实验体的耳朵里,无人在意的时刻,它却醒了过来挣扎了一下,慢慢地坐起来,手撑在墙壁上。
“数据怎么忽然又变得忽高忽低了……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早就告诉你们,这家伙可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活下来的人造人,所以按我当时说,就不该让他出去,不然还真不知道还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不过这个怪物,本来也不能算是人类吧,虽然基因上他是我们的同族,但是你们和他对视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一阵胆寒吗?”另一个研究人员说:“你们想想,正常人会这样?”
“其实没事……他的心脏里安装了解离炸弹,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就会让他被炸得四分五裂……所以尽管放心。”
从那时起,它真正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原来我根本不是……我从始至终都只是……
“骗子。”
它捏碎了自己的指骨,骨渣子,变成了灰色的烟散去,划过它的眼睛。
外面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塔克斯小组正式的几个成员走了进来,为首的金发女人冷漠地打断了那些人的非议,但是这一切都没能被箱中之物的它知道。
“泰勒,你还好吗?”白发的中年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师,我没事,无论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
有人忽然走过来拦住他们,声音急切:“等一下,先不要开门……”
但是门口已经自动识别了女博士的虹膜,智能的声音说道:“欢迎回来,罗斯伯里女士。”泰勒转过身,“什么事?”
“数据有问题!它现在很危险……”
屋内是一个密封的超大箱子,里面关着泰勒密切关注着的一个少年,随着门打开,箱子也随之自动打开了,箱中的景象让人瞠目结舌,所有人脑海中警报迭起。
少年坐在在那里,它挖出自己那漂亮的眼珠,只余漆黑的,仿佛流着红色果汁一般的空洞,它撕下自己的嘴唇,
但是空气里仍然传来它的声音,好像空气每一个毛孔都在和其余的幸存者倾诉。
“到底为什么啊,我……”
它话音未落,脸上的五官忽然像信号不好一样,卡在微妙的一个地方不动了,门口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它的头以鼻梁为界向两边分开了,但是没有血流出来,只有赤裸裸的肉,还能看到完整血管在里面奔腾。
从头断裂的缝隙里,竟然伸出来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那是少年的脸,看得出来,这张脸是少年长大了一点的青年模样,冲着他们微笑的样子分外英俊。
但是没人愿意去欣赏一下,所有人都感到这一幕无比惊悚。
它还在往外钻,“噗嗤”一声,它大半个身子从顶端涌了出来,像孩子爬出母亲的身体一般,动作还有点笨拙。
从地上站起来以后,原先的外在皮囊像衣服一样套在身上,还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褶皱没舒展开的地方。
在异变突发的那一刻起,守卫卢卡斯便带着人,激动地打开门踏进来,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便举起枪支对准了它,将塔克斯小组的所有成员以及其他成员挡在身后。
“请各位快走!你们几个,掩护各位专家离开这里,动作快!越快越好!”
下一秒枪火倾泻。
“开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它!”
枪弹轰泄如雨,火光四溅,弹壳落地的声音叮叮哐哐,炮火间青年的身影几乎看不清;但是卢卡斯很明显能看出:这样高强度的火力,也没能阻断他靠近门口的速度。硝烟弥漫中,卢卡斯眯着眼勉强看清了子弹打在它身上的样子。
如同盐粒落入海洋,行星坠入黑洞……子弹溶入了他的身体,别说伤口,就连一丝血痕都未曾留下。
所有人的子弹都打空了。
青年也走到了卢卡斯的面前,毫发无伤。虽然颜色诡谲,他的眼眸却讽刺般的非常澄澈,像婴儿和信徒才有的纯真。
它好像是看不见眼前这么多人挡在面前,径直地走了过来,丝毫不在意有活人和枪支挡住了他的去路。
卢卡斯和他擦身而过。
在接触到这个青年的皮肤表面,卢卡斯的第一感觉是冰冷,第二感觉是空,好像碰了到一团冰凉的空气。
他被碰到的半边身体消失了。
那一刻空荡的冰冷短暂地盖过了疼痛。
炮火都伤不到他,诡异的青年自然不会被什么东西拦住脚步;确切地说,他甚至没有多看卢卡斯一眼,这个军官莫名消失了一半,肉体,他倒了下去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杀了我!杀了我!”
失去半边身体的疼痛迅速蔓延上来。
其他人也吓呆了。
似乎是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青年转过身来,目光可称天真无邪,婴儿一样的神情出现在青年人的脸上颇为违和。
士兵看着它举起手,竖起拇指,食指伸平,其他三指并拢收在掌内。
“是在模仿枪吗?”有人不确定地说。
青年点了点头,对他们笑着说道:
“boom!”
此话一出,他们身上瞬间掀起了一阵耀眼的鲜红色血浪,突然出现的无数漆黑枪洞轰碎了他们的肩膀和胳膊,碎裂的肉和飞溅的血束像烟花一样,打着旋飞在空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久后一切都陷入了安静。
青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守卫带着塔克斯小组的成员飞快地朝着出口撤离去,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原先该是紧急避险通道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
青年来到了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泰勒挣开护卫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看着那双澄澈却陌生的眼睛,泰勒眼眶鲜红,牙关咬紧,微启鲜血淋漓的嘴唇,无声地念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眼泪滑落。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塔克斯小组所在的培育中心出现不明袭击!目前共计死亡人数正在统计中!请周边群众有序撤离!所有通道即将封锁!所有通道即将封锁!\"
“再警告一遍,所有通道即将封锁!”
紧急广播让法庭的气氛骤然严肃起来,安东尼·布兰度斜着眼看向即将被斩首的男人,微妙地笑了笑:“去吧楚少将,你为我们的战斗,将证明你对人类的忠诚。”
片刻静默后,好像在寂静里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碰了碰楚瞻宇的脸。这触感难以言说,在接触皮肤的刹那,让人毛骨悚然。
“我会永远存在下去,扩散下去,充斥着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填装我的容器消失……文明没有消失,我就不会消失。”
“无意义的存在……无意义的时间……无意义的世界……”那个声音说道:“用智慧生灵的话说,一切文明都是宇宙的癌症。”
“至于毁灭文明的是…让这个世界染上绝望之色的是…创造文明的智慧生灵本身……纷争和丑恶是一切文明的底色……”
那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如恶魔般喃喃低语:“那么再见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夜色冷酷,留下了一枚孤冷的吻。
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支冷硬的枪口抵在楚瞻宇的胸口。他看着全副武装的军人,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苦笑。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每次面对这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楚瞻宇都会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年自己的决定。
至今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这是由他开启的故事,必须也由他来结束,楚瞻宇扶着后颈,对着宪兵队无所畏惧地,露出一个少年一样的肆意笑容。
“这一趟去,可能会死啊。”
楚瞻宇拧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里面有一张女人的肖像,他虔诚地吻了一下女人美丽至极的面容。
“泰勒,我来找你了。”
……
少年孤独地漂浮在捉摸不定的虚空。
黑暗,环绕在他身边的是黑暗。
“这是迄今以来唯一……”
耳边一直有声音响起,他却觉得那声音衬托得黑暗更加宁静,就像人类默默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平息凝神,自己的身体中没有那砰砰的响动。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楚少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自有意识起,他就和这片黑暗相处。
冰冷,坚硬,像齿轮。
“你必须请示政府……”
像是金属撕裂皮肉的刺耳碰撞声咔咔响动。
他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漆黑冰冷的茧中。
这个空间也很柔软,像是水。他是这座黑暗里的唯一。
这个空间也很安静。听不见时间流动的声音;类如心跳,时钟报点的声音。
这个时候,竟有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废墟传来,音质模糊而遥远,却很美妙,像是塞壬在深海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歌。
他心中一动,静静地听着。
“将你……那被黑……夜抛……弃的……渴望自……由的……灵魂……交付于我,我高……捧……明灯……伫……立金……门……”
声音吱呀作响,闪过一阵沙沙的声音;他原本屏息聆听着这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当这微小的声响乍然消失时,他感觉仿佛失去一个可以认识的朋友。
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那漆黑的色彩像棉絮要扑到心坎里;这忽如其来的声音,他原本以为它会和他再相伴的再久一些。
接下来,也许他又将在黑暗中孤独。
他靠着身后的柔软,忽然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有着少年模样的脸,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横贯到下巴。
伤口裸露的肌肉组织如活蛆一般在里面挣扎,扭动着虬曲的身体,伸展着触须挠着还未长好的创口面。
他的皮肤惨白,黑色的血管如蛛网在皮肤表面狰狞凸起他的一只眼睛是很深的蓝色,雾蒙蒙的,带着诡异的光泽。他的另一只眼睛是很明亮的金色,镶嵌在眼白中的瞳仁里堆叠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复眼,
这些复眼颤动着,也在打量着他,带着新生的对这个世界的懵懂好奇。
他看着这张新奇的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向前摸去。眼前的脸忽然破碎了。
肉茧的外皮破裂,扁圆状的肉泡哗啦啦涌出,里面的养料漏了一地;少年猝不及防地和肉泡一起流淌到了外面。
他碰到了坚硬的地板。
他抬起头。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高大的实验舱,浸泡在里面的标本;洁白的手术床,躺在上面的残肢断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新鲜血液的气息。
他费劲地直起身子,四肢不听使唤地支棱着,像是在使用别人的身体。
他转过身。背后的硕大肉茧近乎占了实验室一半的体积,淌满浓稠的黑色胶状物,上面有许多突起的青色筋脉,筋脉上爬满了圆润的瓣状物,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
然而这些花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皱缩成一团的瓣状物滚落到他脚下,它们扭动着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少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在肉茧的最高处。那里镶嵌着一套属于女人的,极其美艳堪称尤物的五官。
少年仔细地观察着,感觉女人像是溶化在了肉茧里。
还没有好好观察自己。
他忽然地想到。
不再黑暗,但是冰冷,寂静,又再一次包围了他。
他知道名为时间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流逝,在冰冷寂静中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他一直注视着女人五官上名为眼睛的东西,仿佛那双眼睛是可以吸纳世间一切的黑洞,那双眼睛湛蓝美丽,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带着些许忧伤和孩子气。
渐渐的,睡意在他面前展开漆黑的鸦羽,将他覆盖,他慢慢阖上眼皮,似乎是睡着了。
在睡梦中,他冷眼旁观自己的血肉和不知名状的,扭动着的黑影纠缠,耳畔传来数以万计的脉搏一同震撼的巨响。
它们粘合时有蠕动的肉瘤探头,剥离时有银白的粘稠细丝伸展。
他看着那些在骨骼破碎后液化的肉沫里,裹挟着未融化干净的四肢,破裂的皮肤,翻卷的眼珠,玲珑剔透如盛夏枝头饱满的果实。
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幅画面,不再像无数哲人诗家曾构思的绚丽的画卷那般天马行空,也不像那些阴谋论者窃窃私语的图纸那般光怪陆离。
那是一个简单的场景。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田野里奔跑。他像一匹灵敏的小鹿,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野。
少年看见在梦里,金红色太阳划出璀璨的光圈,向天地间放射出千万只金箭,天边托举着它的群云也被晕染着温柔的金色光晕,好若地平线间的女神面露恬淡的笑容。
而在另一边的天空中,白日尚未褪尽,而夜色已然升起,丝丝莹白间缕缕未尽的湖蓝。
梦里的麦浪随着热浪涌动起伏,仿佛在欢快的空气里欢欣鼓舞。
汗珠连串滚落,仿佛小溪在宽广的平原上急匆匆地奔流。时促时缓的呼吸声,抽动的吸鼻声,灼热空气被纤长匀称的小臂搅动的呼呼风声。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野里穿梭。他像一条活泼的小鱼,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海。
梦里的金红色太阳收起锋锐的金箭,向天地交际线慢慢地垂首。目送着它的天边群云也被另一侧湖蓝的涂装加身,好若地平线间的女神要盛装出席晚会。
而在另一边的天空中,白日已然落幕,夜色即将来临。
“白日已然落幕,而夜色即将来临。”
他看见那是个男人,他喃喃恍若自语。
那是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满嘴胡茬,脸上皱纹沟壑丛生,这些是风吹日晒的沧桑刻痕;但他的眼睛却像是漆黑的海,平静坚定,藏着不认输的力量。
他放平画板,吐掉嘴中的烟。想了想,又不舍地用旧报纸把剩下半支烟卷起来。
男人不舍地揉搓着手里那半支烟蒂,举到嘴边却迟迟未动。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笑,扬手把那未抽完的烟丢进了水塘。
他注视水塘荡漾的波纹,心中也荡涤着波纹;这里有一片水塘,他想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水塘,不,是湖泊,也掀起涟纹。
男人站起身,忽然心有灵犀般地向田野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在田野里奔跑。
他像一匹灵敏的小鹿,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野。
男人眼睛里镀上一层温柔的笑意。
他蹲下身子。孩子小跑到他身边,喘着细细的气,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老爸,今天是平安夜。
”男人用手轻轻摩挲着他乌黑的头发,起身把他抱起来,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孩子抱着父亲的脖子,如同依偎着群云的小小太阳;男人抱着他,如同托举着太阳的群云,又像是抱着自己在世间唯一的希望。
因为他抱着他,所以两个人的旅程,却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足印。
天边即将收尽世间最后一缕余晖,仅存的夕阳把他们的身影在田野上拉成很长的一条。
淡金色的微光映照着田埂上的毛毛草,指引着流落天涯的他们以回家的路。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男人和全副武装的军人一起走进来,男人被枪押着,神色颓唐却又镇定。
少年被这响动惊醒,抬起惺忪的睡眼。
“博士,这是我们最后的让步。”肩扛上校军衔的军人冷冷道:
“以免不必要的意外,我们必须在它的身体里安装定点爆破炸弹。这个过程由我们监视着您完成。”
男人轻声说:“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军人寒声道:“将军,我们当然想要相信您和博士,可是自序神降临以来,我们面临的形势已经越来越严峻,一点点的异变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不要过多妨碍。”
“军委会为……不,罗斯伯里少爷,准备最舒适的生活环境,但前提是他必须被罗斯伯里家收养,而且必须服役参军。不过您还是可以和他私下见面,但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是罗斯伯里先生。”
军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在他看来,这已经是那些大人物所能做出的最大忍耐,但男人恍若未闻。
他向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过去。
少年能听到他们在发出声音,但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于梦中别无二致的男人向他走来,步伐缓慢,仿佛每一步都经历了内心最惨痛的挣扎。
少年看着男人附身在他身边跪下,随后眼前灯光略暗,略带坚硬又很温暖的衣料质感包裹了他的身体,他才意识到男人像梦里那样抱住了他,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在都如记忆一般真实;他终于意识到来者的身份,于是颤抖地叫了一声“爸爸……”。
忽然有冰凉的液体滚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到的是男人布满泪水的面孔。
梦境破碎,楚斩雨猛然睁开眼睛,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汗珠挂满洁白的鼻尖。
他也会做梦,不过他梦到的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
他翻身下床,决定不睡了。
他拉开抽屉,他要找一封信。
这封信一看就颇有年头了,但被保存得极为良好,纸张只是微微皱起,写字的墨水是用特制墨水做的,在这几百年间也未曾褪色。
楚斩雨轻轻地碰了碰纸面,抚摸着一行行文字在纸张上面微微凸起的痕迹。
这封信上的内容他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他喜欢看着它,它让他意识到有些故人总能重逢,因为他们的存在从未离去。
他垂眸打量着这封信。绺绺黑发垂在象牙般的额前,下面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拂下,仿佛闪烁着深海珍珠般的温柔光晕。如新降白雪的皮肤,也被月色洗练得苍冷如大理石。
“希望你看到这句话的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
他温柔地碰了碰这句话下面的日期。
这个日期距今已经三百年了。
时间对他来说其实是个陌生的概念,因为时间已经不会再在他身上流逝了。
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把他变得真的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台无情地执行着命令的精密仪器。
他所有的语言和思维仿佛都局限在了与军队与战报相关的事情范围里,在滔天洪流中他激流勇进,在风平浪静中他未雨绸缪。
他以身为剑,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又快又亮的长刀,他把自己递到人类手中。
他真的像一柄无双利刃,刀锋雪亮饱淬鲜血;却没有人知道打造他这把名刀的人是谁,因为那个人在这世间留下的一切功绩都被抹去,资料库里的所有信息也几乎是人间蒸发。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男人可能只是世间的籍籍无名之客,风过湖面不留影。
只有楚斩雨,像一个孩子挽留指尖的细沙一样,去寻找和留存那个人在这世间留下的蛛丝马迹,其中也包括这封写给他自己的信。
他能想象得出,这个男人在写这封信时在灯光下微躬的身影,嘴边呼吸的热气,挨着笔端的,突起的指腹;唇上的胡须被热气打得微湿,掌心相对摩挲拭去汗水。
想着想着,他的神色忽然又变得有些发苦。
他曾经和这个人手拉手走过大街小巷,却又在生命里把他丢掉,现在的他甚至不能具体回忆起这个人的面容长相。
在失去这最后的亲人以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亲情对于一个人而言是有多么的重要;一种难以名状的,深重的孤独,雪崩一般掩埋了他。
他将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走下去,没有了陪伴和那殷切的声声叮嘱,该怎样迎接未来。
而未来也是一片空白,仿佛洪水退去后的世界。可是这么多年,他竟然就这么撑了下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楚斩雨靠在墙壁上:“老爸,今天又到了平安夜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第2章 于腐烂中发芽(1)
斯通博士万万没想到,楚斩雨会在通讯频道里朗诵鸡汤读物。
“我们在这世上,选择了什么就成为了什么,人生的丰富多彩,得靠自己成全。你此刻的付出,决定了你未来会成为什么。选择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你做出什么,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
……
“你所羡慕的一切,背后藏着他人不为人知的心酸努力。别人的优秀不是忽如其来,也绝非天赐,而是蓄谋已久。所以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你为了实现你的使命,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行使的使命而付出了多少,放弃了多少,你付出的多少和你的收获永远成正比,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你成为了什么,你为这个不完美的故事续写了多少欢乐的番外。”
……
“每个人都要经历属于自我的起起落落,我们的那些孤独,彷徨,失落,有时找遍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你痛苦地想要抛弃自己的生命。”
……
“但是每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请在心里默念: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事情;所以你的悲伤是全人类的悲伤,你的命运是全人类共同的命运。”
“如果黑夜出自王座,那就让光明从坟墓里出来。”
男人读书的声音疏冷柔和,有一种特别的沙哑感,就像从远处吹来的淡蓝色微风。
“上校我快睡着了……”
他听见通讯终端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是什么让你在出任务的时候读书?是因为天生反骨的你喜爱上了鸡汤文学一定要和军委唱反调吗?”
“嗯,疲劳驾驶是很危险的,如果你感到疲乏,就让墨白驾驶。至于为什么我要读这本书。”楚斩雨关上阅读程序,蓝色的荧幕消散在空气中:“古俄国有一位作家说过: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能够消减人的愚蠢,推荐你看;再其次,我很喜欢这本书,书名叫做《改变你的命运的一百句话》,你想看我可以借给你,不过要定时还给我。”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为什么要用那种慈祥祖父给乖孙子读睡前故事的超脱语气啊?”
斯通博士恶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嗓门瞬间拔高几个度,唾沫星子快要顺着通讯网飞溅过来:
“你知道你念了多久嘛,两个小时,我那坚强的耳膜虽多年来身经百战,但在你的噪音污染面前却早已兵败如山倒;与其在你的凌虐之下苟且偷生,我宁可被异潮咔吧咬得粉碎,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伟大的人类事业!”
楚斩雨笑起来。
他很少笑,但是在和这位斯通博士一起走的时候他已经笑了几次,可见斯通博士绝非浪得虚名,而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昨晚他从梦里醒来没多久,就接到了任务发布:让他去观测中心护卫作报告。
任务备注里说给他配了精兵强将,他打开任务面板一看,同行的人除了统战局的两位同事和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来自科研部。
他对科研部的人好感十分有限,这在军委那里不是什么秘密。
竟然会给他指派一个来自科研部的家伙。
不过他稍微翻了一下此人的档案:阿普林·斯通,科学部一位年轻的博士,年轻得让人惊讶,证件照的活力好像要化为实质糊到他脸上。
他看着照片上那双快乐而不服输的眼睛,看着那颗锃亮威严的光头,看着那各自独领风骚的两颗大板牙,看着那野草般狂狼不羁的络腮胡。
他觉得这个人和那些思想腐朽半截入土的老牌学究们不一样,身上有着末世稀缺的生命力。
他在档案上签了字。
“希望这是一次快乐的合作。”楚斩雨默默想道。
等他见到了本人,觉得这次合作如他所想的快乐,斯通博士非常健谈,一开始楚斩雨还认真听着,对话也算是有来有往。
未曾料想他能从基地一路嘚啵到观测中心,古今中外奇闻轶事滔滔不绝,由上到下名门艳遇口若悬河,楚斩雨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听得只想堵住他的嘴,他瞄了一眼时间,发现这位年轻的动力学博士已经唾沫横飞了三个小时。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翻了下自己的藏书库,决定祭出杀手锏:他以新闻联播的语气不间断地朗诵了《改变你命运的一百句话》。
果然不久后斯通博士气势逐渐萎靡,最终偃旗息鼓。
楚斩雨想到这里不禁面露微笑,好似打了一场胜仗。
斯通博士嘴唇翕动,还想乘胜追击一番。
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位于东北方向2公里的城市遗址,编号chinaAx00289,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初步推测为三级异潮,种类为拉莱耶。”
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孩身材娇小,有着黑白相间的头发,眼眸里发出淡淡的荧蓝,好像电路接通瞬间发出的光芒。
“哈?”斯通大惊失色:“我就随口一说,要不要这么灵啊?”
“斯通博士,恭喜你得偿所愿,不过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楚斩雨瞬间改换了气场,深蓝的眼睛里像是淬了冰,与刚才的鸡汤文学爱好者已经判若两人了:“墨白,评估危险等级。”
黑白相间头发的女孩说道:“黄色等级;无条件射杀条件已准备。”
“必要时批准使用;墨白,接管那座城市的内部通讯系统,判断城市里是否有平民存活。”
楚斩雨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针管,绿色的溶液,他凝视着溶液中悬浮着的芯片,将针管对准皮肤,针头自动找准位置消毒注射进肌肉。
“让直树他们跟上。”
斯通博士瞳孔地震:“等等且慢——杀鸡焉用牛刀!城市里不可能还有平民!当军委派出的搜救队是吃素的呢。”
“没准还真是吃素的。”楚斩雨笑道。
斯通博士深吸一口气,看来和军委为难是楚斩雨的人生乐趣之一。
楚斩雨拔出带着血的针头,将针管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类如鳞片般的机械零件从皮肤下冒出来,带着肌肉被撕裂的血,它们像细胞那样粘合拉扯,最终重组拼合到一起,将他的手臂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仿佛一副银白色的铠甲在他的左臂上迅速成型。
“不可能,都荒废成这鬼样子了还有平民,他们搁这儿玩荒野求生呢,还是生化危机超级延长豪华版的,异潮没把他们吞噬,不可能,你们统战部的怪物都做不到。”
斯通博士打开了自己的纯手绘地图,他在此时此刻显示出了他的行业权威,以免让统战局的两位干部忘记他也是学界翘楚而绝非浪得虚名。
“这个城市的内部基础设施基本全毁,你光听哪听得出有没有活人?就算是活人,按照拉莱耶的掠食速度,等我们到的时候,没准都进了他们的的五脏庙了,到时不仅救不出人,还把自个儿搭上。”
“所以动作要快。”楚斩雨淡淡地说。
斯通博士愣住了。
“拉莱耶不会到没有食物的城市活动;况且能吸引来黄色等级的数量,我猜人,不,活的地球正常生物不会少。”
他缓慢而有力地活动起自己的手臂肌肉。
楚斩雨迈步向这所供他容身的大楼的边缘走去,他双目炯炯,仿若古代闻召而出的武士,正待拔刀之刻。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如跃入峡谷的飞鸟。
墨白也伸手按在显示盘上,眼中荧光流转,越野装甲车骤然加速,在空旷的田野上飞梭如箭,如在荒野上撒开四肢追捕猎物的狮子。
斯通博士喜上眉梢:“没想到墨白小姐还是位飙车达人,开快车很溜嘛!以后回基地一起在山地上狂飙怎么样?”
“有动静,注意听。”楚斩雨说:“阿普林斯通博士,我们是时候仰仗你的耳膜了。”
通过耳机传来的讯号,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城市里的一举一动;尽管斯通博士也很想听见人类的呼吸声,然而凭借着他那坚强的耳膜,耳畔却只有嘶哑的咆哮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我就说吧。”斯通博士苦着脸:“看来拉莱耶聚餐快完毕了,吃也该吃饱了吧,我们还要继续前行给他们送早餐吃吗?我脂肪多,身上毛也多,口感不好,还是不要委屈人家的嘴了,虽然那个应该叫口器。”
“这个声音不是啃食人类的声音;他们在吞噬同类。”楚斩雨回复道。
“霍!”斯通博士震惊了。
“我以为斯通博士很清楚,抱歉。”
斯通博士忽然想起有江湖上一直有传闻说统战部要将楚斩雨在拆台方面总是当仁不让;在末世下端坐象牙塔的学究们是他最爱的攻击对象,因此他高居科学部记仇小本本榜首。
于是他心说哇塞谁跟你们统战部的怪物一样连人家用餐的声音都那么清楚,我们科学部虽然有几年不洗澡不理发的怪胎但是可没有研究变异的蜈蚣蜘蛛大快朵颐的怪癖,什么叫应该很清楚,明明是你们内部的阶段成果oK?
“墨白,停车。”耳机里传来楚斩雨的声音。
墨白关闭了飙车模式,车子精准地停下。
楚斩雨竟然站在车外,斯通博士一时间脑袋超载。
开玩笑吧,这厮刚才说话的方位离车有个十几公里吧?这才几分钟就过来了,
说实话,即便见多识广如斯通博士,他上一次见到有这种速度还是在空天战斗机和空中掠食者的你追我赶中。
阿普林窃窃地咬牙:这厮必然谎报了定位系统。
楚斩雨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
他手臂上的银色铠甲引起了斯通的注意。
“雅典娜?你们统战部真是大手笔!”
“说到底是科学部的各位的悉心一作。”楚斩雨不吝赞美。
耳机中另一个略带讥讽的男声响起:“是的,我们现在可以称呼全副武装的楚斩雨为战场之王了,但愿我们能在他无差别的攻击下侥幸存活下来。”
此人说完就挂断了通讯,好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儿。
“那是谁?”斯通疑惑。
“杰里迈亚·摩根索,军委家的皇太子,成天左拥右抱,艳福不浅。”楚斩雨微笑着说到:“而且他作为一个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见过鲜血的人,只凭着家世兜底和那副在特训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就在老兵们面前趾高气昂;我相信这次行动会让他更加认清自己。”
斯通不禁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陷入了回忆。
杰里迈亚·摩根索是威廉·摩根索的嫡子,正值青年,兜里有钱;平时的他:眼神坏坏,气质拽拽,年少有为浪遍四海;头发甩甩,小手抬抬,美女挥之即去呼之即来。当普通老百姓还在和生死存亡,一日三餐奔走的时候,他却过着食色性也的快乐生活。
斯通博士几年前和他见过一面,那时的他,左拥右抱环肥燕瘦,红男绿女盘绕身侧,让方案被屡屡驳回的社畜斯通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我说他说话怎么有种特殊气质呢。”斯通博士义愤填膺。
斯通博士在对摩根索的厌恶上他少见地和楚斩雨一拍即合。
他是科学部的,而摩根索主席在科学部内又声名远播;这主要是因为他每次经过科学部,都要昂起他那白色人种所特有的高贵头颅,以便让大家瞻仰他那形状和色泽都十分完美的鼻孔,以及排列得错落有致的鼻毛。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坐过的马桶不准别人坐,唯恐会有辱他的尊臀曾临幸过的马桶圈;毕竟被摩根索大家长坐过的马桶想必也是马桶中的蓝血贵族,自然不容忍他人玷污……因此此人在研究所内部获得了“the king of toilet”的美名。
“什么特殊气质?”楚斩雨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想想……”斯通博士捧着他的大秃瓢脑袋沉吟片刻,想要为这种神秘气质找出个合适的比方。
“有了!就好比:热爱个人卫生的阿普林·斯通博士,因为看不惯他这种特殊气质,所以制订一个神秘计划:愿意一年穿一双袜子,从不洗换,然后穿着这双袜子一年内走遍各种地貌。”
“在四季变换,山川异域的不同环境下,降水温度都随之发生变化,再加之斯通博士一年里脚底分泌体液的滋润,很多可爱的小生命就会在这双袜子里休养生息,最终汇聚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之强大,让素来坚强的斯通博士也几乎不堪忍受,但是为了击溃他,斯通博士愿意。毕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最后,当斯通博士再次看到他时,他便脱下这双袜子,经过岁月的沉淀,那时候它的杀伤力应该不亚于生化武器了;然后他便将袜子扔向杰里迈亚·摩根索的脸,口中念出六字真言:‘英国科技,小子!’”
楚斩雨听完神色却颇为凝重。
实际上,他完全被这教科书般的描写震住了。
关键是斯通叙述的那么绘声绘色,让他感觉斯通并非夸夸其谈,而是曾经实践出真知。
他心下一沉,看来斯通博士只是表面人畜无害,温柔敦厚,私下里原来也是这般心狠手辣。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他的态度是过于傲慢了,以后得对这位袜子杀人魔尊敬有加才是。
其实斯通博士平时不敢这么大放厥词,毕竟在科研部到处都有眼线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着给军委打小报告。
然而此时此刻荒郊野岭别无旁人的环境壮了他的怂人胆,又有楚斩雨这位忠实听众在一旁同仇敌忾,分享敌情,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的吐槽战斗力变成了双倍。
“总而言之。”斯通博士总结道:“就是那种看完很想用臭袜子狠狠炫他嘴里的气质。”
楚斩雨深以为然:“智慧的,深刻的,一针见血的……现在我认为和你作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斯通博士谦虚地摆了摆手。
“我认为以您的性格模板,不适合与摩根索少爷同行任务。”墨白说:“是什么让您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高兴,不过想点好的,如果军委家的皇太子与我们同路,军委遇事装死的可能性小一些。”
楚斩雨耸耸肩:“而且我只是个受制于人的干部,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斯通博士深有同感:“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摩根索应该是想历练下自己的爱子吧。”楚斩雨说:“不过这位少爷这次要遭到的历练,恐怕远超他和他的父亲的想象。”
伴随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声,车辆在一阵嗡鸣声里终于抵达目的地,一座荒凉的城市废墟展现在他们眼前。这座城市生前应该规模不小,在和平时期也许还很繁华;可惜现在只剩四处断裂的钢筋水泥和咆哮的怪物。
楚斩雨为斯通博士拉开车门:“博士,请。”
斯通博士见他无事献殷勤,直道有鬼;不过他转念又一想:看来是刚才对摩根索家的一番同仇敌忾的互相倾诉增长了友情,中国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斯通博士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恍然大悟,下车时不禁身躯震动,把自己颠了个豁然开朗。
墨白问:“直树和摩根索先生似乎还没有到达此地,您是否选择等待?”
“否。”
“好的。”
墨白点头,又问:“之前您向我下达了无条件射杀批准,是否立刻执行?绞杀城里所有的变异体?”
“不,我要进去看看。”楚斩雨淡淡地说:“你保护斯通博士做调研报告,不必跟上来;我要探查里面是否有正常生命体存活。你只需要连接激活这座城市里的所有设备,等待我发出射杀批准。现在评估激活难度。”
“低。”墨白说:“连接进程开始。指令接受准备。”
斯通沉默了一会说:“你们的说话方式简直像机器听取主人的命令……我现在希望那位直树能正常一些。”
“那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楚斩雨拿上作战风衣:“统战部里没有几个正常人。”
“如果直树到达,您希望他能来协助你吗?”墨白问道。“给他发送我的实际位置。”
“命令接取完毕。”墨白随即沉默下来,像一台真正的机器。
斯通博士感到很奇怪。其实在他第一次和墨白碰头的时候,墨白虽然冷淡,但对话还算热切,看得出是个情商很高的小姑娘。
但是自从楚斩雨跟他们会合后,墨白仿佛化身人形电脑,除了接受命令之外没有多少语言。
也许胡思乱想是科学家们的共性;正当斯通博士满脑袋阴谋论把自己吓得激灵时,楚斩雨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第3章 于腐烂中发芽(2)
楚斩雨从半空中落到了地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周边的环境,便被一阵尖锐的嚎叫扎得耳朵疼。
那是一个拉莱耶变异体,看起来是节肢动物变异而来。
这个怪物卡车大小,复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皮下一条条隆起的肉棱不断蠕动,上面堆满血泡,紫黑圆鼓如熟透的山葡萄;它长长拖着的粗壮口器像一朵难看的肉质花,一滴滴黏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它的气息沉重熏臭,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它本该饥肠辘辘,但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美味食物,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发动攻击,而是用一种谨慎的目光试探。
下一秒它消失了。
那一瞬间它的皮上仿佛溅起了无数细小却灿烂的火焰,它没有挣扎和惊恐的动作神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试探的姿势,化为微尘消散在了空气中。
那样庞大的身躯所分解成的微小的尘沫,甚至没有多少落到地面上,而是随风飘远了。
仿佛被虚空中看不见的死神的手抹去。
雅典娜沉重地压着他的胳膊,名为“胜利女神”的它给了他心中稍稍的安慰,可惜即便是雅典娜也不代表真的就能完美击杀这些超出人类理解的怪物;做不到完美击杀,怪物的残肢碎体会飞溅到地上,里面携带的病毒会污染土地。
后患无穷。
所以他用了自己的方式。
楚斩雨放下手,垂眸打量着怪物刚才站过的地方。
这么久以来,他见过的怪物数不胜数,没有一个重样的;一旦被感染,变异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变异以后的样子也是千奇百怪。
科学部的学究们联合推出过一本专门用来辨认不同变异体的书;根据那本书来看,刚刚那个异形的变异程度很低,变异时间很短,所以它才会保留生物进攻前的敌方试探。
但是二度异潮爆发已久;爆发的时候地面上的正常生物根本没有不被感染的;
现在二度异潮已经进入白热化,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变异体?
楚斩雨不怀疑研究部学究们的专业水平,所以他正在思考。
背后传来一声刀划破空气的清脆声音。
“直树,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楚斩雨转过身,他的身后躺着一具变异的人形异体,血肉四溅:“这个东西下次记得无害化处理;幸亏体积小,体液波及的范围不大。“
“知道了。”麻井直树从那对不成形的肉体里拔出刀。
麻井直树竟然是个细看很清秀的和服少年;之所以说是细看,因为得自动屏蔽他身上脸上那些如瓷器裂纹般密密麻麻的血丝。
“不过我记得我好像没有让其他人跟着你进来。”楚斩雨打量着在一边拿出烟来准备抽的男人:“别人都是上战场,就他这一副行头,像是刚从舞会里出来。”
麻井直树抱歉道:“他一定要来,我没有办法。”
依靠在一边的男人有着棕栗色的卷发,标准的欧式长相,削眼高鼻,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吞云吐雾。
“上校战绩彪悍,我来这儿恐怕是拖他后腿的。”
楚斩雨谦逊道:“哪里的话,只是怕置身摩根索少爷于险境中,要是您有三长两短,我作为军委的下属,回去怎么交差呢?”
杰里迈亚·摩根索用脚尖碾灭烟头,冲他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跟我想的不一样。”
楚斩雨是混血儿,他的五官轮廓较之传统的欧美白人更为柔和,骨相有着属于东方人的儒雅,甚至有点阴柔秀美;然而他深蓝色的眼睛和钢针般冷锐的目光让这张脸显现出一种难以描摹的冷峻,否则这会是一张极其温和的面庞。
杰里迈亚打量了一会他,忽然说:“你长得其实挺不错呢;是个少见的美人。”
“谢谢。”楚斩雨这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在麻井直树听来,这句话实际的意思应该是:“西内!”
他在拿到任务名单的时候,本来很担心要是两边打起来自己应该帮哪一头;不过现在看来气氛维持在了微妙的平衡点上。
他松了口气,对杰里迈亚说:“您确定要跟我们一起走?前面可能很危险。”
杰里迈亚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仔细看你长得也不错嘛;你们统战局是根据外形来招募人员的吗?”
麻井直树真是用尽了平生的修养才能笑道:“您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
杰里迈亚露出遗憾的表情。
麻井直树没看错的话,那是发自内心的憾然。
他内心对这个油腔滑调的花花公子感觉是十分复杂的。
一方面呢,现在军委统筹全局,不管是他还是楚斩雨,都得把这位太子爷当掌上明珠,捧在手里生怕摔坏了;另一方面,现在城里是群魔狂欢盛宴,里面的怪物看人就像看着一块新鲜可口的鹅肝,进去的人未必能有个全乎。
他和楚斩雨都委实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人”,所以对付这些怪物也如水果切切乐一般平滑;但是这位贵公子应该是属于理论丰富实践能力堪忧的人。
麻井直树不确定能不能分心保护他,万一没保护住,让少爷猝然长逝,那事儿就大了。
虽然在大多数数人看来,艳遇无数的摩根索部长左拥右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一个寄了其他还在,不一定把杰里迈亚当回事。
但是摩根索家的主母非得跟他们拼命不可。
麻井直树不想承受一个中老年妇女的怒火,于是用希冀的的目光看着他:希望这位贵公子能在看到刚才血肉横飞的场景后心生怯意不敢前进。
“当然一起走,跟统战局的各位同行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有个问题。”杰里迈亚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付这种荒废城市里的异潮,为什么不直接让墨白清扫?”
麻井直树对他的反应有点失望:“因为城市里有可能有平民幸存啊。””
杰里迈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那走吧。”
……
空气湿润,天空昏暗,雾气凝结宛如云翳。
老旧的地面被湿气浸润得发白,接连不断的尖啸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楚斩雨抬眼望去,不远处一群变异体聚集在一起,它们像是缠绕,又像是撕扯。
有的声音尖利绵长,有的声音含混不清,湿沉黏重,它们在啃食?嬉戏?繁殖?又或者这几种行为其实对它们而言并无区别,勉强维持着的地球生物皮囊已经包裹不住恐怖的内在:皮肤不断挣裂撕破,粘稠的血浆夹杂着肉块喷涌溅射到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腥臭。无数鼓动的肉筋在它们裸露的肌理下堆积,互相推挤,交织出一幅狰狞的地狱绘卷。
楚斩雨看着,心中浮起些许感伤。他猜自己以后也会这样。
思考间,他忽然踩到了一团湿漉漉的内脏上。
那是属于人类的,而且还很鲜嫩。楚斩雨往前看去,一具幼女的残肢出现在他眼前。
小女孩小小的身体被切割成了几块,似乎还冒着新鲜的热气。
她的眼睛圆鼓突起,面庞上青黑色的血管盘虬;地板上拖着一条血痕,腰腹切面整齐,腹部呈现被剖开的形状,没有肠子流出来。
楚斩雨走近一看,腹腔里没有内脏,像是被人用勺子挖空了。
尸体附近的爪印凌乱,有大有小。
他脱了自己的作战风衣,蹲下身子准备把这些尸块包起来带走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尸体里有东西。
他重新站起身,向尸块微微躬身;然后他把其中的一块翻了个面。
是卵。
用肉眼来看,感觉那只是覆盖在肉腔里上的一层黑,细看是一幅让人san值狂掉的画面:
卵极其小,呈现细细的扁球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肥软地蠕动着;它们扎根在肉腔上,底下伸出的像是菌丝类的东西镶嵌在皮肉上,腐蚀成许多细小的凹槽,似乎要榨干尸体里最后一丝养分。
对付这种卵,一般来说是用特制清洁剂进行无害化处理;但是那样小女孩的肉身会跟着卵群一起被完全破坏掉。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庞。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具尸体,能激起他对生命逝去的哀思。
这个小家伙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正是无忧无虑在阳光下奔跑,对未来充满青春的渴望期待的年纪,如桃树枝头花苞迎着春天的第一缕风。
之前的人要么是被变异体直接吞吃,要么是被分泌物感染变成可怕的怪物,然后被他进行无害化处理。
那些被吞噬的人,他看不见他们死时的惨状,而被感染的人已失去作为人的名义,目睹他们死亡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
而这个小小的尸体却将死亡的凄惨和青春的鲜活一并带到他眼前。
被残忍的手法分尸,她的脸上残留着死时悲哀的绝望,彰示着她为生命作了一番难以想象的痛苦挣扎,最后才不甘心地死去。
她黑色的眼球映着天空,似乎是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又仿佛是想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果然,就算见过的尸体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他永远也做不到对死亡司空见惯。
楚斩雨长长吐了口气,从腰间的刀套里抽出匕首。
他环视四周。
没有人。
他稍微定下心来,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红黑色的血涌出来,像是无数条柔软的虫子争先恐后地要从创口里面钻出来。
血液滴到内腔里,那些卵开始挣动起来,像一大片扭动的黑影。
卵的外膜破裂融化,从里面钻出来的东西抽搐着,它们一接触到空气就变大了些许,发出微弱嘶哑的叫声。
楚斩雨摁着自己的创口不让其愈合;他放低了手腕,那些东西扭动着爬上他的手,像排着队一般钻进了创口,创口附近的皮肤也微微鼓起。
片刻后,腹腔里已经没有了那片狰狞的黑色。他的手腕也愈合如初。
楚斩雨用风衣把小女孩的尸块包好,他把长长的衣袖扎成一个女孩子会喜欢的蝴蝶结。
他抓着蝴蝶结,把小女孩抱在怀里,顺便活动了下手腕,像是在体验什么新奇的感受。
“您抱的是什么?”
“一个被感染的孩子。”楚斩雨想了想又打开风衣:“记得拍照记录。”
麻井直树脸上表情一时间风云变幻。
他不能不变幻。因为楚斩雨抱着它的姿势就仿若一个抱着亲孙子的老祖母。
麻井直树拿着记录仪拍照:“那么……这里所有的异体……都是被这个吸引来的?”
说完他自己也不信;毕竟这里的异体少打少算有百来只。
一个女孩子的肉体对怪物来说又不是那种高级食材,怎么可能让这么多异体驻足于此。
“不是,这个孩子的尸体切面很平整”楚斩雨合上风衣,低头扎了蝴蝶结:“我想到一种可能性。”
“什么?”麻井直树感觉自己也想到了,但他不敢说出来。
“这个孩子是被人为投放在这里的,但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楚斩雨抱着袋子往前走去:“应该还有别的幸存者,不一定是人;我们再往前找找。”
“那个……”麻井直树欲言又止。楚斩雨转过身来盯着他:“还有什么事?”
麻井直树递给他一张纸条。
楚斩雨接过来一看,上面画了一个贱贱的笑脸,下面附了一句话:
“告知心怀善意,怜悯死亡少女的楚上校:摩根索先行一步了。”
“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原地只留了这张纸条。”麻井直树说。
从楚斩雨的表情来看,他这会可能在计划着送杰里迈亚去见马克思。
“那就不管他。”楚斩雨把纸条撕得粉碎,似乎要把小少爷和纸条一起埋葬;他瞅着麻井直树犹豫不决的神色:“麻井直树同志,我是你的上司,你应该首先听从我的命令。而不是被他的死活绊住脚步。”
麻井直树点点头,冲他行了个军礼。“跟上来吧。”楚斩雨抱着尸块向前走去:“我的生命探测仪有反应了。”
此时杰里迈亚正叼着烟往隧洞地下走去。
这是城市集体撤离平民时搭建的通风地下隧洞,虽然有些年代了,但是结构坚牢,想来还储存着一些淡水粮食之类的物资。
如果真的有所谓平民存活,这个地方会是他们首选的避难地。
出乎他意料的,隧道内的气味并不难闻,是那种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隧道边散落着白骨,大多堆叠在一起,排列在两侧,可见当初这里多少人曾殒命于此。
杰里迈亚吐着烟圈,眼里的神情却说不上是同情。
毕竟在这末世,他们这些人见过的尸体说不准比见过的活人多,这双眼睛早已习以为常冰冷无情。
不过那个悲天悯人的上校要是到了这里,指不定要红了眼眶子。
杰里迈亚嘲讽地一笑。
手里的生命探测仪滴滴直响。
沿着它指示的方向一路前行,他打量着沿途这些尸骨,忽然驻足在一个骷髅头面前,自言自语道:“你们该不会是饿急眼了互相啃吧。”
骷髅头的空洞眼睛哀怨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我开个玩笑。”杰里迈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放在骷髅头面前:“身上只剩这一包了,不是什么好牌子,将就着抽抽吧,算是我给各位赔的罪。”
杰里迈亚彬彬有礼地朝周围的白骨群鞠躬:“多有叨扰。”
显示屏上的小红点活泼地跃动着,杰里迈亚已经走到了隧道的很深处,他瞅了一眼导航,马上他就走到隧道最深的地方了。
他忽然踩到了一团湿漉漉的内脏上。
那是属于人类的,而且还很鲜嫩;他低头打量了一下,切面很漂亮,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血肉糊在上面。
他蹲下身来,隔着胶质手套感受内脏表面柔软的质感,这让他想起家庭主妇烹饪食物时会用到的食材。
清晰的撕咬痕迹印在上面。他打量着那些牙印,眼神微沉。
“看来真是互相啃。”杰里迈亚啧啧两声,不禁感慨道:“居然吃这么香……看来人在饿得不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吃的很香。”
“嘭”的一声枪响。
一个弹孔出现在他的脚边。
杰里迈亚看着那正在冒出缕缕白烟的圆孔,转过身举起手做投降状,却仍旧是笑眯眯的。
楚斩雨站在台阶上,斜抱着尸块袋子,冒着热气的枪口正对着他。
“开个玩笑而已。”杰里迈亚笑道:“上校大人饶命。”
楚斩雨收起枪,用看变异体的目光看着他:“下次再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这一枪就不会只打在脚边了。希望你有基本的作为军人的良知。”
杰里迈亚讨好地一笑:“只是玩笑而已,上校又何必用雅典娜指着我呢?。”
楚斩雨字字如冰针,轻声说道,:“每次我看着你这副油盐不进又油腔滑调的样子……就会觉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是什么事情都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他不想再看这个人的笑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斜身避过他:“直树,跟上,别愣在那里。”
麻井直树踌躇着走过来,伸手招呼他。而楚斩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的只是个玩笑。”杰里迈亚说:“你们长官还真是轴性子。”
麻井直树此时的表情也很严肃:“不是轴性子。您刚才说的话,无论是谁听到了都会觉得气愤,也包括我在内;更不必说是像上校这样心怀正义的传统军人。所以,您以后就算有这样的想法,请在心里默念,否则您真的会激怒他。”
说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他发怒的样子非常可怕。”
杰里迈亚笑道:“这样啊。”
麻井直树叹了口气。他知道以楚斩雨的性子是绝对要和杰里迈亚起冲突的感觉他这次的任务列表上又多添了一条“防止上校怒杀小少爷”。
他一时感觉重任在肩,表情忽然肃穆,好似贞德挂帅冲锋。
杰里迈亚双手插兜,这一路再没什么表情。
“有了。”
楚斩雨站在走道的尽头;他擦拭干净上面的一块土灰,露出下面的密码盘来。
“这后面藏着什么东西?”麻井直树问道。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楚斩雨单手支着袋子,一手摁了几个密码键,走道尽头隐约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灰尘不断往下落。
楚斩雨后退了几步,然后他就听见听见杰里迈亚带着笑意的声音:“上校还真是神通广大,不仅能让变异体凭空消失,还能知道这个地方的密码,要不是我相信上校的为人,我都要以为你是这个地方的拥有者了。”
听了这番挑衅的话,楚斩雨也不恼:“墨白已经骇入这里所有的操纵终端,我现在玩的是破解版的;你来随便打几个数字,这个门也会开。”
杰里迈亚含笑不语。
“如果你能把交往少女情人的心计和打桌球的本事,用来稍微思考正事的话,我想,你身边的人不会在你转身后就恶心你的家世。”楚斩雨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
杰里迈亚笑道:“虽说您所言极是;不过要是一句话不刺着人,您是不是就没法讲话了。”
楚斩雨给了他一记眼刀。
麻井直树伸出尔康手,欲说还休。
灰尘落尽,洁白的大门裸露出来,上面有一个把手。
楚斩雨上前转动把手。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高大的实验舱,浸泡在里面的标本;洁白的手术床,躺在上面的残肢断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新鲜血液的气息。
他面露惊讶,后面的摩根索也稍微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楚斩雨径直走到了最高大的实验舱前。淡绿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具素白的女体;看起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麻井直树赶紧别开目光。
楚斩雨看了几眼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倒是杰里迈亚大步走过来,眼中分明涌动着欣赏的神色。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这姑娘……”
楚斩雨闻言,从机械线盘旁抬眼望去,目光炯炯。
麻井直树面露难色,欲语还休。
杰里迈亚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口吐惊言:“……真可爱。”
楚斩雨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在这种事情上就显现出你的专业水平了是吗?”
杰里迈亚感觉很有意思地笑了起来,伸出手贴到舱壁上:“难道不是吗,多么可爱的少女;这样的少女应该让她在阳光下绽放,而不是在这里忍受黑暗和孤独……既然闲的没事做,不如我们来想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楚斩雨不想搭理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他三下五除二拆了爬在操纵端上的电线和输液管道,扫视一圈操纵端口上的各种复杂按键。
他随便摁动一个按键,机器毫无动静。
墨白的高位信息骇入居然没能完全覆盖。
难道小小一个实验室里的电脑程序比墨白的权限还高?
他皱了皱眉:“直树,过来给我搭把手。”
麻井直树无奈地看了一眼那边沉迷于取名的杰里迈亚,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随身带的有终端设备,接管操纵权限不是问题;麻井直树帮着他连接操纵。
楚斩雨眸沉如水。
墨白其实是军方早些年委托科研部的大佬们研制的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平时用于调度资源,数据管理,架构信息安全网;她被科研部赋予了最高指挥权限,几乎不可能有她无法骇入机械设备的情况。
他抬起头,轻按耳边通讯。在一阵沙沙声中,墨白的声音传来:“上校,这里是墨白,请问需要咨询什么?”
“你对这所城市里的设备权限接管是否有误?”
“没有。”墨白说道:“当然不排除存在比我权限更高的智能设备。”
楚斩雨略一沉吟,向她传送了自己的坐标:“重新扫描一遍。”
“……您所在的地方设备信息认证书不完整,我无法对它进行接管。”墨白充满歉意地说道:“我未能判断完整,抱歉,上校,这是我的失误;我现在立刻对它进行破译。”
“大概需要多久?”
“上校请放心,不是什么麻烦事,两三分钟就行。”
楚斩雨刚想说好那就麻烦你了,一个快活的大嗓门忽然闯入通讯,吓得楚斩雨霍然起身:“斯通博士?”
斯通博士:“哎呀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斩雨面露惧色:“我在执行任务,有什么想聊的等回基地再说如何?”
“非也,非也。”斯通博士振振有词:“你们这个地方我知道是什么。”
麻井直树满脸疑惑:“这位是?”
“哦哦哦哦,你就是少年直树是吧?鄙人的自我介绍以后再和你说。”斯通博士明显兴致很高,此时他的激情是不容打断的:“这个地方以前是几年前摩根索老先生吩咐科研部在地面搞的一个重点项目,我以前听过没仔细了解,今天一看到这个坐标,哎哟不得了,你猜这个是干什么的?”
“有话直说。”楚斩雨作势要断通讯。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会感受求知答案的乐趣呢?”斯通博士瞅了一眼自己的资料库,压低了声音:“这个地方是军委当年用来复制‘序神’的地方。”
楚斩雨微微一愣:“复制……”他用力咬下了最后一个字,把那份失态的窘迫压回心底,沉声道:“……简直荒谬;摩根索家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流氓……”
“那可不,序神是什么?那可是克图尔特3S级别的支配者,这个玩意有没有形体都不知道,更别说拿到基因了。真不知道军委的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美酒和美人。”杰里迈亚爽快答道。
斯通博士吓了一跳,才想起通讯的频道是公用的。
楚斩雨的表情也很难看,他也是才意识到这个;该死,墨白为什么不单独开一个小隔间给他们聊天,虽然他曾经宣言不怕得罪摩根索家的任何人,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点怂,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怂。
他清了清嗓子,冷冷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杰里迈亚含笑不语。
“啊……哈哈……”斯通博士强笑道:“总之……你们在那儿要是发现了什么……要及时给上层汇报oK?”
“走政治程序嘛。这个我熟。”楚斩雨说:“斯通博士,回去的报告我帮你写。”
斯通博士一时间感激涕零,哽咽道:“上校……”
楚斩雨干脆利落地断了通讯。
第4章 于腐烂中发芽(3)
这个时候墨白的破译已经完成了,操作端口正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摁下按钮,培养舱里的水面缓缓落下,女孩的身体在水中晃荡;她发育得极好,这一幕实在有些活色生香。
就算是正人君子,在这个场景面前多少也会有些本能的心神荡漾。
楚斩雨向来非礼勿视。
麻井直树更不用说,头低得极低,逼得本来深藏不露的双下巴时隐时现。他一向又注重自己的形象,只能一边低头一边努力隐藏,好不辛苦。
楚斩雨这时看见杰里迈亚竟然还在盯着人家姑娘,眼神直勾勾,目光情脉脉。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人的风流,没想此人到对着一个见面没几分钟的小姑娘都能露出白首同归,非卿不娶的眼神来。
他心里冷笑一声。
培养仓里的水流干净了,楚斩雨起身准备将女孩子打包送回军委。
他找到实验室里仅存的一件白褂子,把女孩赤裸的身体堪堪包裹住,做完这一切后他把少女往肩头一扛,手里托着风衣袋子,一抬头对上了杰里迈亚有些讥讽的眼神。
“你想说什么?”楚斩雨用相同的眼神回敬他。
杰里迈亚笑眯眯地指了指他手里的风衣袋子。
楚斩雨面露疑惑。
他俯身地在楚斩雨耳边说了句什么。
麻井直树神情麻木,脑袋一缩化身鹌鹑躲在后面,唯恐战火波及自身。
楚斩雨品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变成刀子,然后把杰里迈亚那张俊美的脸剁成猪头肉。
“直树,我们走。”楚斩雨转身离开。
麻井直树唉声叹气地跟上去。
杰里迈亚满面春风地跟上去。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微不足道,游荡的大批怪物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因此进进出出竟然还算顺利。
不可思议。
楚斩雨想道。
站在这座城市的入口处,听着大批怪物的嚎叫,他想到被分尸寄生的花季少女,来路不明的实验室设备,数量异常的变异体,陌生的少女……
他的眼睛如星光折射到海洋,透露着冷冽的锋芒;他知道这次的行动报告会被他好好地润色一笔。
在确认了这座城市里再没有别的存活者之后,墨白正着手做着射杀准备,斯通博士讪笑着和杰里迈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被抬回来的陌生少女被安置在越野车的后座上,麻井直树擦拭着他的刀。
楚斩雨轻轻地扫视了他们一圈,他低垂着眼帘,嘴唇紧抿:这是他常见的神情,每当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情绪。
通讯中传来墨白的声音:“无条件射杀程序准备就绪。”
“批准。”
楚斩雨轻声道。
异体身上一朵朵巨大的亮光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一切,刺目的热浪扑来。同行的几个人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斯通博士吓得同手同脚地溜到了车子后面。
楚斩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仰望着灼热的亮光。
“上校?”麻井直树疑惑地走过来:“您怎么了?”
楚斩雨蓝色的眼底跃动着亮光,如覆盖着火山的冰层;此时天已然全黑,月亮从水波般的云海中鱼跃而出,将细碎的银光洒在他身上。
他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回去的路上兵分两路,楚斩雨开越野车,斯通博士和直树与他同车;对他出言不逊的杰里迈亚被他撵去和墨白同车,他寻思着在人工智能美少女面前这人应该能收敛一些:毕竟墨白在某种情况下会变成人形炮台,足以把登徒子打得头破血流不敢再犯。
斯通开始叨叨,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健谈。
楚斩雨其实喜欢安静的环境,但此时他急需斯通的垃圾话来清理某些人的不良话语影响,所以在谈话过程中他极其少见地频频点头,面露笑意,斯通博士被他积极的态度激励了斗志。
在攻伐完楚斩雨的耳朵,见上校已经奄奄一息,他转战麻井直树。他热情地分享了一大堆英国风土人情:他说英国最美味地道的是配着番茄酱和蛋黄酱的炸鱼薯条,麻井直树伸手不打笑面人,只好支吾着说日本他最喜欢的是鲜鱼刺身和炒牛蒡丝……
斯通博士说到兴处还十分自来熟地向他推荐了自己的舍妹,麻井直树却没想到聊个天还牵扯到自己的人生大事,连忙摆手婉拒,说自己喜欢的还是东方姑娘,斯通见状赶紧说东方姑娘的话我也认识不少,个个条顺盘靓,温柔知性……听得麻井直树心中呼天抢地,只盼他赶紧收了神通。
最后斯通博士呼呼睡着了。
麻井直树如蒙大赦。
楚斩雨有些疲惫,他轻笑了一声:“见识到了吧?”
麻井直树轻抚胸口:“……说实话我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刚才我们出来的那个地方,在撤离平民的时候,一定是死了不少人……一直到现在,军人和平民的死亡率依然高得难以置信”
麻井直树看向外面的横陈着的残垣断壁:“我不理解,在现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候,为什么他还能和和平年代一样,若无其事地谈论着美食和爱情,我不理解。”
楚斩雨没有说话。
“今天和我们一桌吃饭的陌生人,出生入死的战友,脾气不太好却公私分明的上司,这些人明天都不一定会再出现。运气好我还能见他们最后一面,听听他们的遗嘱;运气不好的话就只知道他们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有的全家一起,连处理后事的人都没有。”
麻井直树说:“我每天都在不断的生离死别里来回,身上除了武器和使命之外不敢肩负起其余的期盼,遗书写了一封又一封,不知道死亡和太阳哪个先来临……所以我不理解他,竟然能这么轻松愉快地活着,真的难以想象。”
楚斩雨并无多少神色,他眼中微含笑意道:“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麻井直树露出有些讶异的眼神。
“就像你说的一样,他像一个和平年代的人一样说话。”
楚斩雨说:“所以我愿意听他讲话,让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让我回忆起那些美好的日子;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闲谈的人。”
麻井直树点点头。
楚斩雨忽然露出了一点促狭的笑意:“直树啊……”
“什么?”麻井直树抬起头。
“你说的这个……脾气不好却公私分明的……上司…是谁啊?”
楚斩雨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促狭:“不会是我吧?”
麻井直树浑身一激灵。
他赶紧瞥了一眼后备箱里的女孩:“不说这个,上校您打算拿她怎么办?”
楚斩雨却笑着打住了话题:“我自有安排,先睡会吧,等到了观测中心还有的忙;忙了这么久,困不困?”
说完话,楚斩雨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跑起来。
麻井直树心有余悸。
他微微蜷缩在后座上,旁边的斯通博士已经发出浅浅的鼾声,楚斩雨坐在驾驶座上,月光为他的影子镀上一层浅淡的银光,那个人脸色白净,并无倦色。
他本想建议要不我们轮流开车保证集体休息睡眠,却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了另一幅画面。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楚斩雨漆黑的后脑头发,黑色衬得皮肤瓷白如雪,而搭在额前的碎发,照拂着蓝色眼睛的睫毛,在月光下细密得纤毫毕现。
他忽然发现,楚斩雨的眼睛原来是混了些许紫色的深蓝,像是月下矢车菊的花瓣。
楚斩雨是统战部上校,按军衔来看他是长官;因而麻井直树很从前少用这种欣赏美丽的目光去看他,然而一旦他开始注意到他外形的精巧,就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发不可收拾。
他忽然想到白天杰里迈亚没头没脑的那句调情话,此时此刻他忽然非常认同军委少爷的品味。
“其实摩根索少爷说的有道理。”
“他哪句话有道理?”楚斩雨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您确实……是个少见的美人。”
麻井直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楚斩雨眼皮一跳。
这下他确定麻井直树确实困了:因为他可不相信,麻井直树意识清醒的时候,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后座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声线冗长如破风箱的是斯通博士在梦中哼哼,声线短促几不可闻的是麻井直树的梦中喃语;这么不对付的两个人,呼噜声倒是能互补成一首抑扬顿挫的交响曲……
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
通讯里传来“滴滴”的响声,楚斩雨按住通讯,好心情戛然而止。
“楚上校……”
联络员的大致传话内容与之前差异不大,他照例从中听出了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心烦意乱地应着联络员的话:相比之下,斯通嘈嘈切切的呼噜声都能算作天籁之音了。
“行了,我知道了。”
楚斩雨听见自己说道:“麻烦你接军委紧急通讯,告诉那帮吃软饭的人,投放血清样本和干粮到b区,准备至少五个月的流质食品和医疗设备。”
“五个月?”联络员不满道:“这个数量是否太多了……”
“不然b区的死亡率和变异率会高得吓死他们。”楚斩雨不想再理会这人模狗样的联络员,对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只需要转告给他们我这句话就行了。”
听着通讯被挂断的沙沙声,楚斩雨的心忽然迷茫起来。
他曾经和那个人立下守护的约定;可是守护从来都是一群人的伟业,光凭一个人一厢情愿的心,怎么足以守护一切?
那些人龟缩在他和无数战士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背后,对前线战事不闻不问,像杰里迈亚·摩根索这种人,甚至能体验到和平年代的灯红酒绿。
即使大难当头,后院着火却仍然不忘记互相扯皮,一谈到责任的问题,这些人更是玩起了踢足球的比赛:踢来踢去,把责任踢到他脚上,要求他替他们做任何事。
他也相信自己是奇兵,是破敌锋芒的利刃。
在砍杀中被迫折断也许是每一把利刃的宿命,他甘之如饴。
但是就凭这些人,他们能有挥动自己这把利刃的力气和劲道吗?
他心知肚明在水底下纠缠不清的善恶,但也只能无奈处之。
他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拨开车辆播音键盘,想要换一首歌,歌曲能调节人的心情。
奈何他平时没有听歌的习惯,在键盘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有好的选择。
他拨了一下通讯:“墨白……你有什么推荐的歌吗?”
在一片沙沙声中传来的不是少女的回答,他听见杰里迈亚那略带烟嗓质感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we Are the world》,我猜上校你会喜欢的。”
楚斩雨微微一愣:“怎么是你?”
少爷似乎叼着合成烟,声音有些含混不清:“这首歌发行于好几个世纪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歌,也是首好歌。”
楚斩雨看了看那歌词:“没想到你会喜欢这首歌。”
杰里迈亚哼笑着反问:“为什么我不能喜欢?”
“以你的为人。”楚斩雨实话实说道:“我不觉得你会喜欢。”
那边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没有说话的声音,楚斩雨听见烟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裂响,以及男人慢条斯理地吐出烟圈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杰里迈亚仿佛听不出刚才话里的嘲讽意味,他把烟头丢到脚下,用脚尖将烟头碾灭:“因为我觉得以上校的为人,你会喜欢这首歌。”
楚斩雨输入这首歌的名字,显示屏上写明它是1985年发行的,的确是首非常老的歌了。
专辑的封面上,肤色相异的歌手们手挽手簇拥在一起,其中不乏一些迄今为止仍然广为人知的名字:鲍勃·格尔道夫,莱昂纳尔·里奇,史蒂夫·沃德,迈克尔·杰克逊……他们是一群既能歌唱又能创作的叛逆艺术家。
“we are the world吗……”楚斩雨默默想道。
歌曲的旋律沉静优美,带着内敛的质感,确实是首好歌,更重要的是,这首歌与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契合。
如贵家少爷所言的那般:他的确会喜欢这首歌。
他把车辆操作系统调成自动驾驶,放后座椅:他躺了下来。
“there 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
伴随着莱昂纳尔·里奇醇厚的嗓音响起,观测中心的影子逐渐挪近了。
铺在他眼前的是一条洒满碎银般的路,路直指前方。他看见远处观测中心上点缀的小灯,灯光涣散,如惺忪的睡眼。
第5章 于腐烂中发芽(4)
宇宙观测中心对于他们这帮常年在基地上劳苦的人来说,属实能算作人间天堂了;斯通博士如是说道。
刚到地方,楚斩雨就被一群人围上来礼貌地带走了,连回头招呼同伴的机会都没有。剩下的人则被接待人员领走了;博士看着楚斩雨远去的身影,嘴里念念有词要与上校共同进退,时不时打听上校的去向,没想到接待人员嘴甚牢。正琢磨着继续追问的时候,接待人员把他们带到了食堂……
刚才还嚷嚷着要和上校共进退的斯通博士放下最后一盘炸鱼薯条,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酒足饭饱的长鸣。
一摞油光锃亮的盘子堆叠在一起,旁边的工作人员数了数空盘子的数量,又看了看斯通博士那并不壮硕的身形,不禁肃然起敬。
杰里迈亚把玩着牙签筒:“感谢观测中心的盛情接待。”
工作人员讪笑道:“您开心就好。”
观测中心和空间基地那修道院式的不一样,各国各地的菜式非常丰富,厨子也技艺高超,连像麻井直树这样坚持进食标准的人都被斯通哄着吃了好几个草莓蛋糕,现在还在咂嘴回味。
“这才是生活啊。”斯通开心地拍起肚皮。
杰里迈亚微微眯起眼睛:“你们观测中心的油水倒很充足。”
工作人员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楚上校呢?”杰里迈亚很快笑着问道。
……
楚斩雨没有同伴们大快朵颐的机会,观测中心正有着一堆烦心事要他处理。
观测中心的负责人瑞秋是一位和蔼的女士,看见楚斩雨后,她满面笑容地走过来:“楚上校,幸会,我是勒布朗。”
楚斩雨微微颔首,忽然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瑞秋的表情一僵;随后她用力抹了抹眼睛,眼眶有点发红,那强装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请您跟我来,大家都在会议室等您。”
观测中心人来人往,却出乎意料的安静,除了脚步声和轻微的说话声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楚斩雨默默打量着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数人都很年轻,他们年轻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之色,这惶恐是青春的面孔也遮挡不住的。
“各位,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来自军方统战部的楚上校。”
瑞秋环视坐在会议室左右的人们:“关于b区的支援计划将由他全权负责。”
坐在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站起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有好几个人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
楚斩雨微微颔首:“联络员是哪位?”
一个瘦小的姑娘站起来,年轻而惶恐,说话都有些发抖:“我是藤野幸子,现在负责与b区的联络!”
他看着这个豆丁一般大的小丫头,神色微僵。
瑞秋充满歉意地说道:“我们原本的联络员牺牲了,藤野是临时被拉来的。”
楚斩雨抬手示意:“简述b区已知情况。”
“呃……由于波洛韦·波德洛夫不久后便逃亡亡亡亡……所以b区于几天前陷落,在b区遭到异潮伤亡亡亡亡亡……的群众约4万……拟定撤离时间安排在12月24日到12月30日。”
联络员结巴着说道,身躯如风中娇花颤抖不已。
撤离时间居然这么短,楚斩雨心想,军委还真是给他们出了个难题。
“叛将波德洛夫已被专业人员捉拿,现在收押在这里。”瑞秋轻声道:“等待您的处置。”
“让我处理?”
瑞秋回首看了眼会议室里的人,轻声道:“是军委的意思。”
他眼眸微沉:“我知道了。”
会议桌左右的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清澈的光芒,这种光芒和斯通博士类似,不过不同的是,斯通的眼睛里还有跃跃欲试的孤勇,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一样。
楚斩雨设想了一下大难临头的场景,在其他人仓皇奔逃的节骨眼上,斯通可能是唯一一个还能大快朵颐的家伙。
看着这幅景象,楚斩雨无奈地清嗓道:“现在文职人员设置不动,通知武装部的大家清点武器设备,准备动作迅速,十二点后所有人进入沉默期;进入b区后所有尸体一律无害化处理……”
“我是统战部一级指挥兼前线作战干员楚斩雨,我需要各位的信任,否则任务成功将无从谈起。”
他的这段口头命令将会顺着网络传播到观测中心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也包括正在大吃特吃的某些人。
楚斩雨瞅着联络员吭哧吭哧地记着内容,旁边的与会人员也专心致志地盯着桌面,他不禁轻轻按揉自己的眉心。
会议室里的人领了命令,争先恐后地离开会场。
瑞秋低声道:“上校,请随我来。”
波洛韦·波德洛夫中校。
今年57岁。
楚斩雨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一年前的激励大会上,对方是身材略有发福的中年人,其貌不扬,他看见自己之后便笑眯眯地过来握手。
留在他心中的印象是这个男人手掌的触感:冰冷,潮湿,光滑,柔软无力,像是蜗牛的表面,握手的那一瞬间感觉有一股寒气灌入了自己的身体。
绝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高级校官的手掌。
楚斩雨复盘着他对于这个人的印象,直到瑞秋恭敬的声音响起:“上校,我们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身形肃穆。
瑞秋把自己的证件交给看管门口的宪兵,宪兵接过来,随即不善地打量着楚斩雨。
“这位是统战部的楚上校,军委请他……”
楚斩雨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军衔和所属部门。
上校在军官里其实不算什么稀罕物,奈何统战部是在这个特殊时期成立的特殊部门,有着非凡的意义,统战部的上校当然也是有着跨部门的威信。
宪兵立正,“啪”地敬了个礼:“上校同志!”
楚斩雨颔首回礼。
宪兵收起枪支,打开了门。
他的目光向里面偏去。
一个脏兮兮的黑影蜷缩在那里,听到门口的动静,那团黑影剧烈地扭动起来;,宪兵一言不发地让开路,楚斩雨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注视着这张狼狈而苍老的脸。
他看波德洛夫,波德洛夫却不看他。
那双浑浊的铁灰色眼睛骨碌碌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如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他遍体鳞伤,红褐色的囚服散发出死人的腐朽味。
瑞秋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事实上,没有人能直视一个将死之人的目光。
楚斩雨随即对身边的宪兵轻声说了一句,宪兵小跑着离开。
“上校。”
不久宪兵端了枪支过来。
瑞秋看到枪支,她露出讶异的目光。
楚斩雨接过处刑专用的枪支,手中咔哒一声,枪便上了膛。
枪膛内装有八枚子弹,这是为了保证能让囚徒当场毙命于枪下。
漆黑的枪口对准囚犯,枪声却没有及时响起。
“波洛韦·波德洛夫,这颗子弹是我为你争取到的。”
波德洛夫低着头,身体没了起伏,好像真的死了一般。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楚斩雨手稳稳地持着枪。
沉默了好大一会,也没听见波德洛夫的回答。
瑞秋感觉气氛沉闷如重石,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偷偷打量着楚斩雨那纹丝不动的持枪的手,不禁心想:不愧是统战部的同志啊,要是我保持一个姿势这么久,第二天手说不定都要酸了。
就在这时,波德洛夫的身形微动。“费因·罗斯伯里。”
他看着楚斩雨,从嘴里说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名。但是在楚斩雨听来却分外真切。
如果有人在一旁用摄像机拍摄这一幕的话,会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满身狼狈不堪的囚犯虽然形容枯槁,嘴角却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居高临下俯视着囚犯的楚斩雨,眼神已经不仅是纯粹的杀意那么简单了,而是盛满了走投无路的惊恐,仿佛他才是那个行将处决的囚徒。
那惊恐发自心底,连惯于伪装的他在此面前也无所遁形。
“你……”波德洛夫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数朵血花从他身上绽开。
他身形颓然,带着那抹嘲讽的笑意倒下了。
楚斩雨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名字一瞬间就开了枪,八枚消音子弹打入囚犯的身体。
男人的头骨像是水泥被洞穿一般四分五裂,鲜血混合着雪白的脑浆从弹孔里淌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珠突兀地鼓起,直直地瞪向开枪的人。
瑞秋捂着心口,被眼前血腥的场景吓得倒吸凉气。
见惯场面的宪兵也移开了视线。楚斩雨深深地呼吸着带着血水味的腥甜空气。
他的目光嵌在男人的身体上。
在一旁候着的士兵沉默着上前检查生命体征——这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没有人被打成那样还能活着。
楚斩雨看着他们把尸体装进收纳袋。瑞秋走过来把证件交还给楚斩雨,抬眼却看见了楚斩雨的眼神,她被那眼神吓得后退几步:“上校?”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楚斩雨问道:“波德洛夫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其实隔得很远,她只听见了一段模糊的气音,但她被楚斩雨的如钢针般冷锐的眼神顶着脑门,心脏突突直跳,感觉自己要是回答一个“是”字,这位年轻的上校就要抬起手枪对着她的眉心射击了吧。
瑞秋面无人色地摇头。楚斩雨冷冷地俯视着她。
他参与过许多审讯,对于说谎的神情十分熟悉;此时此刻负责人惊恐的样子却不似撒谎。
他把手枪丢给宪兵,转身离开了。
如果瑞秋回头再看一眼上校离开时的身影,会发觉那个身影堪称落荒而逃。
在离开那地方许久,楚斩雨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一片冰冷,衣服被冷汗浸湿透了。
他本来很疑惑军委为何要多此一举地让他去处决波德洛夫。
现在他明白了。
楚斩雨扶着墙壁,看着眼前不远处,镶嵌在楼层上的硕大的军委标志。
他脸色苍白,手背上青筋爆起,凉如冰川的寒气席卷而来,让他颤栗不已;那是一股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寒气洞穿了他的心,仿佛覆盖在活火山之上的巍峨冰川。
……
斯通博士左手捻着一块薯片,右手提着一条炸鱼。
摩根索少爷嘴叼香烟,单手托腮,宝相庄严。
麻井直树手持武士刀,目光坚定,身姿挺拔。
墨白双手抱膝,眼神放空。
楚斩雨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看来各位休息的不错。”楚斩雨脸色有点苍白:“十一点支援的人员就要到了,十二点之后就要进入沉默期了,无论做什么动作都请快一点。”
斯通博士三下五除二吞了小零食,舔干净手上的油渍,霍然起身道:“上校辛苦了!”
麻井直树把武士刀背到身后,行了一个深鞠躬礼:“上校辛苦了!”
墨白站起身,机械道:“上校辛苦了。”
杰里迈亚丢了手里的烟,行了一个绅士礼:“上校辛苦了!”
楚斩雨沉默半晌道:“不辛苦。”
斯通耍宝也就算了,麻井直树平日里那么正经的一个孩子也跟着一起胡闹,甚至还带坏人工智能。
看着这一幕,楚斩雨的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上校辛苦了,快来这边坐下吃点东西啊?”博士大手在桌面上一挥,意思是“我请客”。
听到这话,楚斩雨才想起自己上次进食是在十几个小时之前;按照人类的习惯,也是时候补充一下能量了。
楚斩雨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用手掰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他尝到了一种油腻的鸡肉的质感,肉好像被滤去了多余的水分,显得十分有嚼劲。
“这是什么?”
斯通侧身而立,面色肃杀:“油炸虫卵……滋阴补肾,老少咸宜。”
楚斩雨听到后半句话,刚想吐出来的东西又被他咽了回去。
斯通博士露出傲视群雄的神情,在鉴赏食物方面他是不可多得的专家;忆往昔岁月,他还在学校里面的时候,有人对他的这方面领域权威提出了挑战,最终二人在学校食堂举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引无数英雄折腰翘课前去围观。
伴随着鼓炮喧天,锣鼓齐鸣,阿普林·斯通以吃了30个包子的赫赫战绩让对手溃不成军,从此打响了自己的名气,食堂阿姨和保安大叔看着他都充满敬畏。
没想到多年后自己的这份本事还能有用武之地,斯通不禁用睥睨众生的眼光看着他。
楚斩雨勉强咽下嘴里的东西,感慨自从大异潮粮食危机之后,人们对于食物的偏好是越来越宽泛了,前些年他觉得烤蝗虫老鼠已经够奇葩,现在竟然虫卵这种都成为主流食品,再过上几年,这些人可能都要把蝌蚪往嘴里怼了。
杰里迈亚叼烟看戏;而平时统战部没人敢在楚斩雨面前造次,因此墨白和麻井直树在一旁乖巧好似人身手办,只有博士好似大闹天宫,在上校面前上蹿下跳。
“味道怎么样?”斯通露出“错过这个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神情,那手势姿态有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楚斩雨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深刻地感觉到什么叫做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很好吃,但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斯通面露遗憾。
伴随着身后的“这个好吃!”“你踩到我的脚了!”“不醉不归”的声音,楚斩雨关上了自己隔间的门,阻隔了门外的欢声笑语,他耳边的联络器散发出荧荧绿光。
楚斩雨眼眸微沉:“杨中将不必担心,观测中心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妥当。”
“知道了。”
属于中年男子的和蔼的声音响起,苍老而快活:“待会支援尽管放心,给你配了精兵强将。”
楚斩雨应了一声:“说起来,除了不知为何投放在那里的尸体之外,在那个小城市里还有所发现:我在报告上面写的那个实验体少女,出现的很是蹊跷。”
“那个我也看过。”杨中将说道。
“那个实验室外体的锁可以被解析打开,我取得了比较完整的信息模板。不过,除了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的实验体少女之外,还有一件让人注意的事情。”
楚斩雨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个实验室里面的地方设备信息认证书不完整,墨白刚开始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在后来的破译过程中也稍微费了一番功夫。”
杨中将沉吟了一会。
“您知道的,墨白是第一批被批准使用高级生物仿真技术的智能计算机,她的计算能力高于绝大多数智能设备”
“会出现未能及时接管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同等权限级别的计算机在排斥病毒一样去排斥外来骇入。但是这个实验室的设备信息认证不完整,就意味着它可能是私人制作出来的……拥有高级权限的…不,也许未必有多高的权限……”
楚斩雨心头忽然一动,他感觉自己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外体的保护设备可以直接接管,里面却不能被直接解析骇入,感觉像是在刻意地吸引外人进来看一样……不对,这整个事情都有着人为施工的痕迹。”
杨中将忽然开口:“实验室的事情让我来安排,你完成支援计划之后,就返回基地报告。不允许做过多停留。”
楚斩雨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实验室的事情你不能再插手了。”杨中将的声音缓慢而有力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楚斩雨置若罔闻,他追问道:“您认为那个少女是当年的遗留物吗?”
“应该不存在这种可能性。”杨中将说:“但是谨慎起见,等你们回到基地,我们还需要对她进行基因解析,那个实验室也要派出专业人员前去。”
楚斩雨点头应声:“嗯……好的。”
杨中将笑了:“看你小子支支吾吾的样子,不会在处理异体的时候,顺带着把实验室轰成渣了吧?”
“精准射杀,建筑物不会有问题。”楚斩雨淡淡地说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他听见杨中将用长辈的口气问道:“怎么这么应付了事地说话?杨叔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话可是很有话题的,有什么心事?杨叔给你排忧解难。”
楚斩雨的眼中映出一轮月亮。
他嘴唇微微翕动。
片刻后,他的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他顺势坐在身后的沙发上,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意。
“没什么心事,实验室的事情就劳烦您费心。”楚斩雨笑道:“我要准备迎接支援部队,看时间应该也快了。”
“好好,那小雨你先忙。”
楚斩雨眼神微凝。
杨中将的通讯已经挂断,只留下一片沙沙声。
他着不远处,那硕大的军委标志。像一只腾空而起的鹰的爪子,虬劲有力。
仿有尖锐的寒气洞穿了他的心胸,他的整个身体好像都因为这股寒气变得冰冷起来。
小雨……
他心里默念道,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第6章 于腐烂中发芽(5)
窗外明月浩荡,月光洁白宛如轻纱,笼罩着满怀忧思的上校。
黑暗中,只有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是被月光照亮的;沾满灰尘的旧窗帘摇动起来,洁白的月光在他洁白的脸上轻盈地跃动着,正如他浮动的思维。
在面对某种有可能存在的,深海下面的暗潮时,他甚至不敢细看;就算注意到了,很多时候也只能装聋作哑;因为人是复杂的,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善恶,会有好人好事,也会有阴谋算计。
现在这个时候,楚斩雨私以为作战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体制内部的问题,他不懂,感觉也没必要立刻干涉。
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要明确自己最重要最紧迫的敌人是谁,否则每一次拔刀流血都没有意义。
沉寂已久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他垂眸一看。
眼瞳微微收缩。
已经快要将近11点,支援部队要到了。支援部队的领队人向他发起了单独对话。
领队人的名字是莎朵·伦斯。
……
自从潮爆发之后,女性的生存率和出生率就在不断地刷新历史记录新低。能够在大异潮里活下来的女性少之又少,而能活下来并且进入军队并成为高级军官的更是凤毛麟角。
莎朵·伦斯就是其中之一。
楚斩雨站在楼下,他看着中等的飞行舰缓缓降落在平地上,掀起一阵炽热的风浪。
舷梯降下,清脆的鞋跟踢踏声响起,走下来一位年轻的女军官。
女军官栗色的齐耳鬈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合身慰帖的等身军装,窈窕有致的身材被一丝不苟地包在里面,她甚至带了手套,透着冰冷坚硬的质感。
“楚上校。”女军官向他敬礼,摘下自己的军帽,露出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锐利宛如野鸟。
“幸会。”楚斩雨回敬:“现在时间紧迫,我们稍后叙旧。”
莎朵是个作风严谨的人,听到他的安排,便立刻吩咐起支援的部队着落起来。听着她严厉的声音,简练的话语,楚斩雨不禁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欣慰感。
可怜喜静的他这些天碰到的尽是话唠和不着调的人物,生活不可谓过得不艰难;乃至于见到和他画风相似的莎朵,立刻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感。
“携带物资就按照您的安排,在后援方面不必担心,我们会解决的。”莎朵拿设备传了作战任务样本给他:“b区的立体地形图我们已经扫描完毕。”
楚斩雨低头扫视着作战任务样本。
莎朵:“我听说摩根索部长的公子也在这里……”
楚斩雨抬起眼:“他在,怎么了?”
这位年轻的女军官脸上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难堪的神色:“临走之前我收到军委密令,要求我在行动中保证好摩根索少爷的安全。”
“如果部长担心他受到伤害,那就应该一开始就不让他来捣乱。”楚斩雨皱眉道:“你是支援领队人,哪来的功夫照顾他?纯粹浪费公共资源。”
“道理我也明白。”莎朵叹气道。
楚斩雨收起浏览设备,蓝光消失在空气中:“我们先去准备,很快会合。”
在楚斩雨打量莎朵的时候,莎朵也在打量着他。
以她身为女性的角度来看,楚斩雨是一个走在街上一定会收获回头率的男性。从五官到身体比例线条都精致地像是雕刻出来的,细致完美得不似真人。
完美的面容看久了甚至颇为诡异。
在注视着这个近乎完美的男人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探究。
因为太过精巧了,简直不像个日夜行军,周天奔波劳苦的军人……
像盛放在展览厅里的海妖雕像。
来自统战部的楚斩雨上校。
军委交于她的绝密档案里,他被列为一级管控对象,下面是排列得密密麻麻的调查资料。从身高体重,衣食起居到兴趣爱好;凡是有用的情报,事无巨细一一登记在上面。
翻开这本档案,楚斩雨这个人的平生便被剥皮去肉,骨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被单独拆出来反复考究和品味。
在她这次启程之前,统战部的杨中将就对她下达了命令:
若有异常,批准射杀。
“对了,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楚斩雨忽然问道:“我了解到你们舰上面有着人体补原技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透着诚恳的光:“我知道很麻烦,但能否帮我个忙?就当是我欠你的人情。”
女中校收起探究的神色:“什么忙?”
楚雨迟疑道:“只是一件小事。”
……
“可能是因为支援部队的到来,观测中心里的人们仿佛都松了口气,各就各位地忙碌起来。
等楚斩雨再回到房间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外面的大厅里播放着他的口头命令:十二点就要全员进入沉默期,大一点的呼吸声,任何说话声都不能有。
那会把异潮吸引过来。
最初的时候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声音会吸引异潮,在那个时候死掉的人比现在更多。巨大的牺牲迫使着科学家们对于不同形态的异体进行研究。
异体对于人类的说话的发出的声波尤为敏感。十二点之后,根据距离公式推算,远方的异潮就能捕捉到这里的声音。
中心里起码几千号人,这么多人的说话声音混合在一起,会大大激发异体的前进的欲望。
他背着自己的包,数着转动的时针,静静等待着十二点的到来。
“上校。”
杰里迈亚把一支没点燃的合成烟举到他面前:“请你一支。”
“我不抽烟,而且十二点之后烟火最好也不要出现。”楚斩雨用手撇开那支烟,竖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还有五分钟,少给我添麻烦。”
杰里迈亚含笑着收回那支烟:“是是是,上校教训得极是,在下受教了。”
楚斩雨抬脚朝着飞行舰走去。
夜晚的风猎猎作响,吹动年轻上校的风衣,杰里迈亚跟在他身后,看着楚斩雨被风撩起的黑发和衣袖。
他喊了一声楚斩雨的名字。
楚斩雨回头看他。
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会感慨这真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长在那样完美的一张脸上;但除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这双深海一般的眼睛下面隐藏着的是怎样的残酷。
像淬冰的尖刀子,直剜人心脾。
杰里迈亚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上校,你抱着的那个小姑娘呢?”他就带着这样的嘲讽说道:“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楚斩雨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又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
杰里迈亚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高级将官黑色制服的削瘦身影,那个人也有着月光照耀下的,矢车菊一般的蓝色眼眸。
他看见那个人额前的黑发在象牙一般的额头拂动,月光投下细碎的阴影。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他听见那个人在记忆里说道,戴着金丝眼镜,眉头微皱。月光在洁白的皮肤上跳动,宛若流水白石。
此情此景,真是恍若隔世。
杰里迈亚微垂下眼神,仍是带着那不正经的笑容说道:“明白了。”
……
指针指向十二点钟,整个舰忽地安静了下来;支援舰缓缓起飞。
楚斩雨席地而坐;此时身边没有别人,安静的环境让他原本定下来的心再起波澜。回想着波德洛夫死不瞑目的景象,他心中不觉冰凉透彻。
波德洛夫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军官,怎么会知道军委高层的绝密……不,让我处决他是军委的特别授意,是军委想让我听到那个名字,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威胁吗?
心烦意乱间,他的通讯终端忽然亮起。
新消息等待接收。
……
发来第消息的人毫不意外是阿普林·斯通博士。
非战斗人员斯通博士留在了观测中心大后方,此时他发来一段长消息,在对话界面蹦蹦跳跳:
“你像是天上的月亮,像那闪烁的星星,可惜我不是诗人,否则这世界上描写星月的诗歌数量将会超越所有诗歌种类。”
“你有着清澈明亮的眼眸,弯弯的柳眉,与他们组合到一起的是一对长达1.7cm的眼睫毛,白皙肤色透出淡淡粉红,薄薄双唇如玫瑰花瓣一般娇艳欲滴。”
“你像一片轻柔的云一样在我眼前飘来飘去,你清丽优雅的脸上荡漾着春天般美丽的笑容,在你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我总能捕捉到你的热情,你的文静,你的聪颖,你的敏感。”
“我从小到大都喜欢你,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你太优秀了,我想,我要变得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你。”
“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普通孩子,我能和你站到一起了。”
“我这里有一枚我珍藏很久的钻戒,我希望能亲手为你带上。”
“我想邀请你成为我婚礼的另一位主角,我还想邀请你,做我未来孩子的母亲。”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吗?”
楚斩雨沉默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这篇小作文,又反复确认了几遍这确实是斯通博士的账号。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心如乱麻,这会他的心境就如核爆炸后的废墟,那团乱麻瞬间被轰了个干净。
他以赛后复盘的心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斯通博士的相处模式;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戳中了他。
这爱情的小火花怎么摩擦出来的?
他的输入语句在“我有喜欢的人。”“我对你没感觉。”“感谢厚爱,恐难成命。”“我家里人不让我乱谈恋爱。”“打完仗咱们也不能结婚啊。”“你是个好人。”“我们还是当朋友吧。”之间来回斡旋了不知多少次;在此期间,他的心理也产生了如蹦极一般的变化。
在经过复杂的心理建设之后,楚斩雨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开始打字。
“抱歉,博士,我身为统战部成员,我是不允许拥有个人的爱情和婚姻的,并且一切带有我基因的后代也会被处死,所以我只能拒绝呢,请你谅解我的拒绝。”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楚斩雨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很快又有一条新消息传了回来。
楚斩雨点开一看:
“发错人了,不好意思。”
斯通博士麻利地把消息全部撤回。
落下的石头终于砸到了脚背。
楚斩雨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嘴角不禁抽搐起来:刚刚调动起来的荷尔蒙,看这个一眼都死在半道上了。
他输入道:“你这是…有情况啊?”
斯通博士回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他看了看自己所有的聊天记录,嘴角忽然溢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现在与b区的联络全断,不清楚里面各种情况,在这样看来,贸然进入有颇多风险。
而此时此刻联络员承载着两位指挥专员的沉重视线,每个动作却都透露着有心无力的挫败感。
“还没联系上b区吗?”莎朵看着屏幕上白沙沙的一片,眉心早已皱紧。
联络员无可奈何地放下联络器。
楚斩雨面色凝重。
b区是军委最早建立的实验基地之一,里面军民一体化;主要驻扎着地面策应部队和科研部的部分成员,以及自愿跟从军队的志愿者群众。
波德洛夫偷偷弃区丧逃,剩下的军队应该仍然在坚守;但是按照目前失联的状态,军队很有可能已经全军覆没,而里面的幸存群众也大概凶多吉少。
莎朵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波德洛夫这个混蛋……”
楚斩雨抬手打断她的话音:“中校,冷静。”
莎朵也意识到什么,立刻垂下神色不再做声。
支援部队排列在容纳舱里,楚斩雨的眼神缓缓地扫过监控里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士兵们全副武装,像沉默而又生气的橡树群。
在不约而同的沉默中,联络员的眼睛忽然眼睛一亮:
“有讯号了!”
楚斩雨撑在桌面上:“动作快。”
原本一片沙沙的屏幕在注视下缓缓冒出一个晶莹的小绿点,映在楚斩雨的眼底。
……
支援舰悄无声息地停在b区外,连一丝灰尘都没掀起,楚斩雨快步走下舷梯。
他走路的时候右胳膊几乎微贴在一旁不动,唯有左手摆动,眼睛永远看向前方。这使他走路的时候显得雷厉风行。
排队下来的士兵看着他的背影,仿佛都多了些安心。
杰里迈亚站在队伍的第一列。
他看着楚斩雨原地站定碰脚转身,面向面前列队站好的士兵;看着他一言不发,抬手向他们行军礼。
莎朵走到他身边,也行军礼。
士兵们身上的个人终端都传来了楚斩雨之前就打好的消息:“此行风险,切忌战斗,兵分两路,掩护群众。”
夜色中看不清每个士兵面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们身形更加肃立笔直,楚斩雨发现居然也包括一向吊儿郎当的杰里迈亚。
楚斩雨日后回忆这场b区的撤退战时,他本来以为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撤退任务,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场战役会如此惨烈,以至于成为了他戎马一生中的刻骨之痛。
第7章 于腐烂中发芽(6)
周昕安躺在地上。
他是前年才参军的新兵,因为在军旅生活中搞后勤优秀他被派去了支援部;这些年他支援部出任务频率不仅少,而且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有惊无险。相较于在死亡线上蹦迪的地面部队和你死我活的空中部队,他只需每日进行例行训练即可,日子可称得上岁月静好。
走进b军区的时候,他的手心已经浸满了汗水。
他是第一次离异体怪物这么近。
和他同行的巴顿是个满头卷发的小伙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在出发前去b区之前,大家坐在寝室里聊到平安夜的美食,巴顿说自己妈妈做的饭菜最好吃,于是大家都提议明年的感恩节都去巴顿家里吃饭。
“你们这群吃货,要是真的到我家里了不得把我家里的伙食都吃干净。”巴顿抓起枕头打在他们身上,笑着骂道:“回自己家里造去。”
……
没有下一个感恩节了,巴顿。
周昕安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对面巴顿的尸体:人的五官被融化了,绿黄色的酸液沿着苍白的下巴滑落。
刚刚…如果不是巴顿及时的提醒…
我可能已经……
周昕安看着自己已经被腐蚀成碎布料的裤子,他还记得异体滚烫的气息喷射在上面的感觉;然后巴顿从背后扑了上来,把他往外面用力地一推。
他飞了出去,看见异体畸形的毒牙喷射出腐蚀的毒液。
巴顿落在在地上,他捂着脸惨叫起来,随后是更多的毒液像大雨一样喷洒下来,浇在巴顿的身上,冒出阵阵白色的烟…怪物嘴里伸出粘稠的触手,像大象卷起玉米那样捞起巴顿,然后用力一勒……
一个全副武装的强壮小伙子的胸口被勒得像是二八少女的细腰;周昕安看见,鲜血和脏器从好友的嘴里喷射出来,四肢的皮肤像是皲裂那样,露出下面已经变成绿黑色的肌肉纹理。
后来怪物忽然放下了巴顿,像是害怕什么似的,离开了现场。
他看着好友的那一块落到地上。
不知道那一块还是否能被称为尸体,更像是一大块不规则的肉。
他筋疲力竭,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像一只遍体鳞伤的蚂蚁。
他匍匐在大地上,看着漆黑的天空。
而巴顿忽然动了起来。
被腐蚀的脖子咔嚓一声伸长扭曲,像是毒蛇忽然吐出信子;与肩膀连接的手臂缩回身体里,转而从耳孔里钻出来。
那双手臂原本被腐蚀得像是饺子馅,然而从耳孔里伸出的却是一双苍白完整的手臂,鲜血淋漓。
巴顿站起来,发出尖锐的嘶嚎。
然后巴顿转头看向他。
五官也变得完好如初,甚至更加英俊,只是配上那僵硬的神情,更加显得恐怖不已。
要是换在平常看到这幅景象,周昕安早就尖叫起来。
但是他现在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他连尖叫或者稍微运动幅度大一点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巴顿发出一声欣喜的嚎叫,向着他俯冲过来;动作几乎快出残影。
躲不过去了。
周昕安疲惫地苦笑。
他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有几滴冰凉潮湿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身体上。
是毒液吗?
随后他感到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带着温暖坚硬的质地。
“已经没事了。”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睁眼吧。”
周昕安睁开了眼睛。
一个黑发蓝眼的男人蹲在他的身前;男人的身后是被切成两半的巴顿。
切面十分平整,堪称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血液喷射出来。
“我知道你很累,但请保持清醒。”男人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他:“抱歉,你现在必须打抗体。”
抗体?周昕安艰难地想到:是因为……我要变异了吗?
“你已经感染了。”男人轻声道。
男人从后背包里抽出注射器,吸满小瓶里的液体,红色的液体盈满注射器。
“这个是三级抗体;这个用的是我的,抗病毒率要高一些。”男人说道。
针头扎入他的皮肤,抗体开始注入,他因为精神不振感觉不到痛觉,只是昏昏沉沉地垂着头。
“别睡着。”男人揉了揉他的眼睛,强行把他眼皮掀开:“看着我,别睡着……睡着了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昕安艰难地努力睁大眼睛。
“你做的很好。”男人温柔地微笑着:“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爱人,你不能睡过去,周昕安。”
他认出来了。蹲在他面前的是这次行动的领导人:统战部一级特别行动干员楚斩雨上校,此刻正温柔地对他说着话。
周昕安:“抱歉…我们让您失望了…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
“你不需要为我道歉,周昕安。”楚斩雨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等会可能有点疼,可以忍住尽量不叫吗?”
周昕安努力地点了一下头,脖颈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我……”
楚斩雨低声道:“你很累,我知道,等会你可以尽情地睡一会……但不是现在。”
上校的声音如同淌入耳朵的颗粒温水,仿佛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出层层涟漪;使他意识尽管模糊却依旧没有因为疲惫睡过去,始终保持着意识没有落入黑暗。
注射进身体的抗体开始生效,一种尖锐的疼痛迸射在脑海。
周昕安挣扎起来。
“好疼……”他艰难地说道。
楚斩雨一愣,然后他蓝色的眼睛里面漫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情。
“周昕安,你很幸运。”楚斩雨把他扶起来,让他挨着自己的肩膀。
“欢迎作为人类回来。”
……
大多数见过楚斩雨的人对他的印象是一个冷冰的军官,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他天性冷漠,只是他作为将领,在战争中必须摒弃多余的感情,不能让私人的感情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他正在学着军委的作风,把战争看成一盘棋,把伤亡人数看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这样的他才能在战场上做到临危不乱。
只是在看到伤亡的名单,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名字和脸庞,如今在上面被扣了一个漆黑的方框,显示已牺牲时。
他的心像是被蜇了一口。
楚斩雨送着周昕安抬上担架,此刻抗体已经完全生效,这名年轻的士兵疼得咬牙切齿,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额头上,眉毛拧作一团,手心被汗水彻底打湿,双手紧紧地抓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床单,嘴唇不停地抖动着,竟是连说出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士兵们将担架抬走;更多的士兵提着无害化处理尸体专用药剂的瓶子。
楚斩雨看着那些士兵麻木的脸,心中的苦水再次漫上心头,他抬手叫来了随军的联络员。
联络员和周昕安一样,也是个初入战场的新兵,刚刚见到这血肉横飞,九死一生的险境,这会已经头皮发麻;听到楚斩雨的召唤,怯懦地走过来。
“帮我接通摩根索主席的通讯,我有话有事情要和他说。”楚斩雨对她轻声道:“另外,告诉全军,尸体原地掩埋。”
联络员姑娘震惊地抬起头:“就地掩埋?不是说……”
“传达我的命令。”楚斩雨压低了声线:“快去,因为我心里有数。”
联络员看见那些幸存士兵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上校的言外之意,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嗯”了一声,领了命令同手同脚地走了。
杰里迈亚立在一边抽着烟,身上的作战服满是灰尘和血迹;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上校的身上,眼瞳里映出上校的一对小像。
莎朵见了他那症状,赶紧走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阵嘘寒问暖,声音轻柔,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气出大了碰坏了这位太子爷身上哪根汗毛。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回去她可能都会被摩根索老夫人问责,所以她必须亲自来确认少爷并无大碍。
杰里迈亚露出一个绅士的笑容:“感谢你的关怀,美丽的小姐,看到您的笑容,我感觉身上的伤口都不再疼痛了。”
莎朵手上包扎伤口的动作一顿,随即强笑道:“能让您觉得这样就好。”
“伦斯,别弄他了;还有闲情抽烟调笑,可见没什么问题。”楚斩雨走过来,拿看异体的眼神瞅着杰里迈亚。
杰里迈亚眼里的笑意好比施粥似的慷慨,不要钱似的四处放送,调笑的意味都要呲到其他人的身上。
“那就不劳烦了。”只见这位花花公子笑眯眯地把莎朵的手推开:“我第一次见到楚上校便觉得惊为天人,堪为尤物,若是能得到您的宛然一笑,我身上的伤口就能不疗而愈了。”
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莎朵默默地走开了:这位摩根索少爷,还真是承了他们家的风气。
楚斩雨看着他这副作态,几乎是被气笑了;他接过绷带,在包手臂上最后一处伤口的时候,边缠边往旁边狠狠一拉扯。
“轻点啊上校。”杰里迈亚立刻发出一声痛呼,可是还是笑着看着他:“是不是因为在我父母那里受了气,但是又那拿他们没办法,所以只好在我这里撒气……我猜的对不对?”
楚斩雨真讨厌那个笑容,像是大人无奈地看着小孩子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杰里迈亚·摩根索,你以为我和伦斯是什么人,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要以为身后有人帮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少把你情场得意的那套功夫用到这里。”楚斩雨的眼神像是冰针,直直地戳着他:“我之前说过什么?你不记得吗?”
杰里迈亚笑道:“您说过什么我还真不记得了;不过既然你都说了我背后有人撑腰,你就更应该像伦斯中校那样识时务,对我客气一些才是,不然等我回去在各位部长面前说两句话,您以后的日子指不定多难过。”
咔哒一声;只听见楚斩雨手里握着的枪上了膛。
“‘下次再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这一枪就不会只打在脚边了。希望你有基本的作为军人的良知’。”楚斩雨的配枪冰冷地贴在杰里迈亚的腰间:“扰乱军心,影响军风,行纪不正者,最高指挥员可以直接击毙。”
“那上校为什么不动手呢?这已经是下次了,不是吗?”杰里迈亚笑道:“还是说上校的意思是下次还有很多次?”
楚斩雨没有回答,目光中的冷意简直却寒冷得令人心惊:
“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抬起枪支,黑洞洞的枪口朝着杰里迈亚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伤口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手臂,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烫过伤位,传来略微麻胀的触感,之后才是钻心的疼痛。
他胳膊不支,只能用另一只手扶住墙壁,整个人颠簸了一下。
血从伤口处冒出来。
楚斩雨的枪口冒着白烟。
不少士兵被这里的枪声吸引,纷纷看向这里。
“杰里迈亚·摩根索,多次对于现场战斗以及相关负责人发表不当言论,不服从命令,不听指挥,对于严肃军风军纪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楚斩雨朗声说道:“由我作为最高指挥负责人,给予严厉警告处分。”
杰里迈亚依旧是笑着的
楚斩雨收起枪支,冷着脸对医疗兵吩咐道:“给他处理枪伤。”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医疗兵赶紧走了上来:“摩根索少爷……”
不是谁都有能在摩根索少爷胳膊上开枪的气度;纵使心中有再多不满,这些医疗兵也心知肚明得把这位少爷护周全。
“有劳了。”杰里迈亚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脸上那恒久的笑容像却水一般渐渐淡去。
他闭上了眼睛。
医疗兵以为还他是嫌疼了,赶紧说道:“疼的话您就哼哼两声吧”。
杰里迈亚摇摇头。
他不疼。
他只是想起来了一些曾经的事情。
他想起,他的身体几乎是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在废墟里时,一个有着漂亮蓝眼睛的男人蹲下身子朝他伸出手:
“先睡一会吧,以后休息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他像是迷航的人看见了黑暗里的灯塔,像是在沙漠中看见了绿洲,迫不及待地向着那个人冲过去。
可是谁知道当时看着他的那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睛,究竟是天使的救赎,还是恶魔的注视?
这些事情的回忆带给他的痛苦。
远比子弹穿身更为痛苦。
杰里迈亚自嘲地笑了。
楚斩雨吗?
他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这个陌生的名字,那个人忽然变得熟悉又陌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他,可是到头来却落为了自己都难堪的笑话。
想着想着,他在疼痛中,无声地笑了。
第8章 审判之时未至(1)
“摩根索少爷的风评您多少也有所耳闻。”麻井直树劝道:“您没必要为了他置气。”
楚斩雨按揉着自己的眉心,那股怒火仍然在像是灼烧心脏一般烤着他,让他仍然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因为政治原因必须保着他,那发子弹一定会打到杰里迈亚的脑门上,把此人的天灵盖冲碎。
“我明白你的意思。”楚斩雨舔了舔牙龈,微笑着说:“刚刚赏了他一发子弹;现在估计正捂着胳膊哼哼吧。”
麻井直树不清楚为什么摩根索少爷有事没事地在自己上司的雷点上蹦迪,在他看来这简直刻意为之;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也不打算时时刻刻都护着杰里迈亚的安全了。现在他更关心别的问题。
“摩根索部长怎么说?”
“我向他报告了这次行动的异体的数量和行为模式都显得格外异常。”楚斩雨冷淡地说道:“但是他的态度十分敷衍。”
麻井直树听了他的话,并不意外;按照以往的作风,要是这位主席听完报告露出悲天悯人和痛惜生命逝去的语调,那才是他觉得意外的。
被困在b区的群众都不是一般民众,大部分是科研人员和随行民兵,被救出来的时候他们基本都有序地被收离在气温较低的储藏室里避难;而异体天生不喜欢寒冷的环境,因此躲过一劫。
本来这次行动按理说比楚斩雨想得可能还要顺利些;谁能想到b区里的异体如同吃了金坷垃一般忽然暴动,虽说楚斩雨和麻井直树自己脱身完全没问题。
但是对于那些正常士兵来说就不一样了。支援部的士兵中很多人都没见过这种极其血腥和恐怖的战斗场面,再加之来势汹汹,一时间局面无法控制。
很多人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异体嚼碎了,还有的被感染变异;感染之后出现症状的十几分钟内,其实是完全有时间为自己注射血清抗体的。但是还是有这么多人变异了。
那就是三种情况:一种是情况紧迫根本来不及注射,一种是感染速度太快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彻底感染了。
还有一种是:现在给士兵派发的的抗体对付这些异体的侵蚀已经不管用了。
他在用腰斩巴顿的时候忽然发觉:看似是两种情况,但是实际上这三个可能属于一种情况。
像周昕安那样已经被感染出现症状却能在打了高级抗体之后还能撑过来的才是少数;楚斩雨回忆了一下,应该说周昕安这么多士兵里的唯一。
“周昕安呢?”他忽然抬起头。
“那个被救回来的士兵吗?”麻井直树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现在应该正在医疗兵那里接受消毒和休息。”
此时抗体带来的疼痛还没有过去,因而房间里仍然传出阵阵嘶哑的呻吟。
楚斩雨跟门口的医疗护士道了声“打扰了”,随即推开门,却没想到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杰里迈亚正在和周昕安聊天,只不过后者情绪显得有些局促。
整只胳膊都被固定在密不透风的特殊夹板里,却还是站起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好像之前被楚斩雨一枪爆臂的不是他似的:“楚上校好久不见。”
楚斩雨:“好久?”
杰里迈亚抬抬手上的手表:“上次和上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难道这还不算久吗?”
“你怎么在这?”楚斩雨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指了指他的胳膊:“到处乱跑,胳膊枪伤好了?”
杰里迈亚笑道:“上校都这么问了,何必当初呢?现在反倒来心疼心疼我。”
“皮糙肉厚的,又没打死我心疼你什么?”楚斩雨不想理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货,转向病床上的周昕安:“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谢谢上校关心。”这个年轻人疲惫地挤出一个笑容,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楚斩雨眼里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来。
他刚要说话,忽然瞥到杰里迈亚,眼里那点温柔的笑意荡然无存;他拿手指点着门口:“你出去,我要和他说点事情。”
本来他都做好和杰里迈亚绕圈子的准备了,没想到大少爷一口答应,痛痛快快地出门去了。
周昕安脸色惨白,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上校…谢谢您救我……非常抱歉我们……”
“举手之劳不必谢。”楚斩雨扶着他坐起来挨着后墙,又用非常轻微的声音说了一句:“也不必跟我说抱歉。”
周昕安的神色微怔。
“你之前是在支援部服役是吗?”
周昕安点点头。
“我想让你从支援部队调到统战部服役。”楚斩雨尽量放缓了语调,让自己的这个要求显得不那么突兀:“想问问你自己的看法。”
从神色来看,周昕安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很不愿意吗?”楚斩雨问道。
他赶紧说道:“我的天赋很一般……我胆子也小…我觉得我没办法跟上统战部的节奏……尤其是统战部里都是……是像您这样的人啊……”
他抬起眼偷偷看了看楚斩雨的正脸。
方才神志不清,只记得那双手令人安心的温度和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现在清楚地看到真人那标致得令人震撼的五官,只觉得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在他以为全无希望的时候,这样一个美丽又强大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于水火之中。
楚上校,像是神一样。
他默默地想到。
“我这样的人?”楚斩雨苦笑道:“那我来阐述一下我的理由,听我你再做决定,我听从你本人的意见。”
周昕安点头。
“我当时给你用的是我的高级抗体,属于病急乱投医,按理说我已经做好了救不活你的准备;但是它在你体内生效,这足以说明你的基因十分优秀,超过大多数人。”楚斩雨娓娓道来:“统战部是特别作战部门,对于里面的每一位士兵的身体基因要求严苛……所以我不想让你这样难得一见的基因浪费,想让你从支援部转到统战部。”
周昕安听完仍有些挣扎,他之前从未有人用这样这样的溢美之词来夸赞他;他受宠若惊,心里也有些不安。
“要说的话还有一个理由……统战部的任何成员都能领到比其他部队更丰厚的薪水,而且家属也能被安排在基地中心区,不仅安全,还可以随时去探望。”楚斩雨拿了一个苹果,在抽屉里翻找削皮刀,看样子是想要削个苹果给他。
“我现在不能吃……”周昕安不好意思地答道。
“行……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愿意的话就和人力资源部的知会一声。”楚斩雨站起身,顺便帮他捋了捋被角“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的时候他顺手牵走了那个苹果。
周昕安目送他离开。
他躺在病床上,长长呼了一口气:要是能和那样完美的一个人共事……
他轻轻阖上了眼皮。
……
杰里迈亚单脚支着身子,像个圆规一样立在门口,看见楚斩雨拈着一个红苹果就出来了。
“拿着吃。”楚斩雨把苹果递给他:“这年头苹果可是少见的稀罕物资;给你补补身体也挺好。”
杰里迈亚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笑道:“上校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给一颗甜枣?”
楚斩雨的手支愣了半天,也不见他回应,索性收回了手:“不吃拉倒。”
说完他自己在红苹果上张嘴浅咬了一口,晶莹的汁水有些许溅了出来,在空气中散发出诱人的果香。
在行军路程中,这个气味简直是让鼻腔瞬间活泼可爱了起来,很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杰里迈亚看着他啃完那颗苹果,忽然说道:“上校吃苹果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偷吃禁果的亚当夏娃。”
楚斩雨已经习惯了他没事就要绕嘴皮的习惯,没有搭他的话。
杰里迈亚也不恼,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他咬苹果:楚斩雨粉白饱满的嘴唇压在鲜红的果皮上,洁白的牙抵着洁白的果肉,都被汁水染得剔透玲珑。
他只是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幅优美的油画。
楚斩雨吃完了苹果,把果核丢进回收箱;又转过身来冷冷地打量着他。
杰里迈亚那欣赏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楚斩雨微笑着说道:“摩根索少爷,那一枪打得疼不疼?”
“疼。”杰里迈亚也笑着。
“既然疼,就要记住这份疼。”楚斩雨收起脸上的笑容,变回了平常的冷淡疏离:“军规绝非儿戏,服从纪律和命令,尊重你的长官,团结爱护你的战友……我不管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也许你视纪律为无物,但是到了我这里,就要守规矩。”
杰里迈亚颔首笑道:“上校教训得极是,以后在下必然铭记在心。”
“这一枪,是我给你最后一次警告。”楚斩雨从腰边抽出配枪,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若有再犯,我保证这颗子弹会打在你的脑门上。”
杰里迈亚斜过身子来,做了个立正的姿势;只见他微微躬身低声说:“遵命。”
“医疗队在那里再搬医疗设备和派发生活用品。”楚斩雨指了指那边忙碌的医疗兵:“你去给他们搭把手,省的一天天力气没处使。”
杰里迈亚面露委屈,示意他看自己的一条手臂。
“你两条胳膊都断了?”楚斩雨挑眉。
小少爷只好举起尚且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杰里迈亚·摩根索服从命令。”
刚才摩根索部长的话就让他气得鬼火直冒,怒意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呲到外面,碰巧他儿子又好死不死地探过来找茬,他一时间确实没能收住自己的火气。
被救援出来的民众被安排在十分宽敞的收纳舱里;收纳舱里也比楚斩雨想的要舒适许多:被救群众人手一套应急食物,在他走进去的时候舱内飘着食物热腾腾的芳香,耳边是一片吞咽声和咂嘴声。
楚斩雨心想:这并不是个问事情的好时候。
然后他和莎朵一直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从一边的角落里走到他们面前。
“各位好。”他抬手对他们敬礼:“我是统战部一级干员楚斩雨,也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和指挥员之一;打扰各位,有一些事情想要咨询各位。”
莎朵也抬手敬礼,翡翠色的眼睛明亮若冷光宛然的宝石。
看着这对画风类似的军官,群众们私下交换了眼神;过了一会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起来。老者身着白褂,目光沉静。
老者对他微微鞠躬道:“楚上校请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楚斩雨对他微笑:“感谢配合。”
问了几个军委要求回答的问题,老者死里逃生却仍然平稳回答,气息沉稳,可见并非普通科研人员;楚斩雨思酌再三,决定还是问出他心里最为重要的问题。
“据我所知,您是生物方面的科研专家”楚斩雨目光灼灼:“那么在进行撤退计划之前,您可有察觉到进攻b区的异体与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老者沉思道:“先前疲于奔命未曾关注,现在回想起确有异常。”
楚斩雨:“是什么?”
“数量多,繁衍速度和感染速度都快的惊人,而且进攻和进食欲望也远超先前我见过的异体。”老者想着想着忽然露出愧意:“说起来,这些异体的可能来头,倒是让我们这些人愧疚难当啊。”
“怎么说?”楚斩雨神色愈发凝重。
“上校有所不知啊。”老者环视了一圈身边的科研群众,他叹息道:“我们这些人在做基因实验的时候,发现原材料都有些泄露,当时觉得已经消杀干净……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我们这些人的粗心大意让异体变异了吧。”
旁边陪同的莎朵差点拍案而起,她那张姣好的脸蛋上怒气翻涌:粗心大意?那么多士兵,这次本来以为会轻而易举的行动居然损失了七成人!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您的原因。”楚斩雨出乎意料地否决了老者的愧意:“如果异体真如您所说的那样出现了明显的强化,那一定是有新的克图尔特支配者出现了。”
他说完后,又轻轻地补了一句:“就像几十年前降临地球,引发第二次全面异潮的3S级克图尔特支配者‘序神’路西斐尔一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楚斩雨的心里微微一疼,泛起苦涩的心潮。
本来还有些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得连针落地也清晰可闻。
老者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强笑道:“但是…序神已经确定…被消灭了不是吗?您的意思是……还有新的克图尔特到来?”
其实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异体大规模的强化必然是有新的克图尔特出现……但是现在二度异潮过去没有多久,大家都不敢往那方面想。
之前很多科研人认为路西斐尔作为克图尔特,和那个出于好心而远程授予人类先进技术却招来一度异潮的“觉者”一样,是某种宇宙意志的具象化而并非生物,所以不能被杀死的,也就是说序神有可能没有消失,而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隐藏起来了……不过虽然这是个很有事实支撑的理论;然而在天灾面前,人们选择的是自己更愿意相信的理论。
序神没有消失,又有新的克图尔特出现……要知道当时一个路西斐尔,虽然连样子都没见到,但是很多从一度异潮存活下来的生物原地就开始变异了……其中居然还包括植物,直接推翻了科学家们“植物不会被感染”的理论。毫不夸张地说,序神的出现,让各个异体的能力有了质变。
一个序神已经这么难对付……
老者简直不敢细想,其他的科研人员也基本噤若寒蝉。
楚斩雨按下录音笔的按键,对着老者鞠躬道:“感谢您的配合,您的消息给我们很大支持。”
莎朵也站起身来回礼。
就在此时,联络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楚斩雨皱眉:根据他的经验,每次联络员伴随而来的都是一堆坏消息。
“军委……”联络员喘着气道:“军委的摩根索部长要求立刻与您通话!”
第9章 审判之时未至(2)
楚上校拿着专用的通讯器侧耳倾听。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最多也就是拿着余光偷瞥然后马上收回。
他们要是抬起头会发现:温和而不失威仪的楚上校,正在用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特制手枪。
如果不是网线的阻挠,那只特制手枪此时此刻恐怕正对着摩根索主席的眉心射击。
楚斩雨每次和军委联络都兵荒马乱,就算开始于和和气气的谈话,到最后都会闹个不欢而散;以至于他现在看到联络员就太阳穴阵痛。
这次果然也没有好消息;较与刚才的联络更胜一筹的敷衍,令楚斩雨大为光火,一开始他还满腔怒火地回击反驳,颇有舌战群儒的感觉;到后面他听惯了对面避重就轻的措辞,几乎要起气笑了。
他利索地挂断通讯。
麻井直树走上前来:“上校?”
“军委令我马上返回基地中心,不得搁置。”楚斩雨说道:“直树,这里要麻烦你和伦斯中校了;我会让墨白也留在这里辅助你们工作。”
麻井直树露出讶异的神色,但是他很快点点头,随后为他让开路。
门口站着两位女子,对他微微鞠躬。
就打个联络通讯的时间,来接他回基地的微型运输舰就到了;楚斩雨打量着不知什么时候等在门口的这一对少女,他冷哼一声:“带路吧。”
杰里迈亚帮着搬完了生活物资,他虽只有一只手能动,但动作也颇为迅捷,且在搬运途中和相关工作人员谈天说地,迅速熟络,总的来说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来接的随行人员看见摩根索少爷在那里搬上搬下,谈笑风生,以为这位太子爷发掘了除流连花丛之外的技能。她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擅自上前一步,唯恐惊动了这位大佛的闲情雅致。
杰里迈亚收拾干净自己,转身想再去帮着搬运物资的时候看见了一脸窘迫地等在一边的随行人员。
“你们怎么在这?”
随行人员道:“少爷,夫人很担心您的安危,她认为您不适合这样高危的战场,所以让您搭乘特派运输舰,和楚上校一起回中央区。”
“楚上校?”杰里迈亚听到后半句话,终于拿正眼瞧了瞧她们。
护送他们的随行人员是清一色的少女,个个面容姣好,身段骨肉匀亭,宛如朵朵出水芙蓉;看得出来摩根索夫人对爱子的作风爱好了如指掌甚至实行着鼓励教学,不肯在任何一个地方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楚斩雨原本就心烦意乱,看见满舱站着的青葱少女,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那狠戾的眼神扎在白裙黑丝少女团的身上,几乎要把她们的礼服盯成寿衣。
少女们踌躇不前,明显气怯。
跟着他俩一起回去的还有斯通博士;他一进舱门还没来得及放行李,就听见好似大合唱的银铃女声对着他说“欢迎光临”,一抬头,看见一排水蛇般的细腰以直角的角度弯折,齐刷刷排列在他的前面,黑色的秀发垂在白色的脸颊,白色蕾丝裙衬着下面的黑丝……斯通博士吓得差点夺路而逃。
别看斯通博士平时满嘴跑火车,实际上他还真没见过这阵仗,心里讲话了:我回去也是作报告的,怎么整得好像是要去什么非法场所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楚楚动人的少女们,一步一挪地移动到楚斩雨后面的座位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这这这……这什么情况?”斯通语伦次地指着她们:“奢侈腐败风气!”
楚斩雨眼底冷光宛然:“当然是给我们某位尊贵的小少爷准备的了。”
……
“母子之情深厚,血浓于水,夫人会担心您的安全也是人之常情……”随行人员走在杰里迈亚的身前喋喋不休。
而他的注意力却全然被另一处景象所吸引:他看见原本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有两个士兵在挖一座小土丘,一个人手里持着铁锹和合成花,另一个抱着一具小小的人体,正要往里面放。
“你们在做什么?”杰里迈亚不顾随行人员的阻拦,走到这两个士兵的面前。
两个士兵见到是他,赶紧回答说道:“是伦斯中校,她让我们用人体复原技术把这个孩子的身体复原,由此得知了这个孩子的身份,然后她让把这个女孩子找个地方埋葬。”
他看着士兵怀里的女孩,脸庞是陌生的,然而身上裹着的那件作战风衣……
是楚斩雨之前用来包裹尸块的作战风衣,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
“伦斯中校?”
士兵耸耸肩说道:“是的,这是伦斯中校对我们我们技术后勤发布的指令。”
杰里迈亚看着那个小土堆上面覆盖的泥土还很新,可是土层表面已经长满了淡粉色的小花,被早晨明媚的阳光一照,像是豆蔻少女情窦初开的脸庞。
按照中校的命令,土堆被小石子围成了一个简陋的爱心形状。
爱心和蝴蝶结一样,都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土堆前面插着一个的木板,上面写着字,墨迹也显得新。
士兵说道:“这块板是楚上校交给我们的,让我们务必要插上。”
杰里迈亚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克莉丝·琼斯长眠于此。”
“c·Z·Y。”
杰里迈亚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他用舌尖抵了抵后牙龈,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沉默许久,只有微风轻轻地刮过他的身边。
他忽地笑了。
“好好干。”他拍拍士兵的肩膀,然后转身同随行人员一起离开。
阿普林·斯通,一个举世闻名的天才少年科学家,此时此刻他正面临着这辈子最为艰难的挑战。
他紧闭双眼,脸色青紫,坐如针毡,做到了眼不见心不乱;这不能怪他,要是换在以前,一个男性被少女团包围,他的内心肯定噗噗直跳;然而在现在的非常战时,遇到一样的场景,惊喜就变成了惊吓。
楚斩雨比他好许多,因为此时他的内心被苍凉无力和熊熊怒火填满,所以目之所及皆是红颜白骨;但是接下来的场景还是轻松地触怒了他。
“您真有闲情逸致。”楚斩雨挖苦道:“我们一般人可没有您这种已经在刀尖上了,还能跳多人交际舞的魄力和兴致。”
“是啊。”杰里迈亚冲他轻蔑的笑,像个真正的风流浪荡子:“多谢夸奖。”
与这边的画风不同,摩根索少爷一上来便如鱼得水,虽然初登舰时神色漠然,但很快和姑娘们打成一片,说说笑笑。以楚斩雨以前对这位贵公子的“风流逸事”的了解: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场,这些姑娘恐怕明天就能休产假。
这些姑娘打扮成这样,又是排排站着等候在舰上,想必每个人自己都很清楚可能会遭遇什么。楚斩雨看着她们争先恐后地在杰里迈亚面前说着漂亮话,一张张姣好的面容簇拥到摩根索少爷身边,明媚的大眼睛里倒映出谄媚。
他的心像是被小小的针扎了一下。
楚斩雨用力地把头扭到一边。
“如果你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避开我的视线。”楚斩雨听着仅有一排之隔的莺莺笑语,冷声道:“不然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少女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不安地看向杰里迈亚,像被猎枪吓到的小麻雀。
杰里迈亚对着她们摆了摆手。
他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向楚斩雨的方向,隔着一个斯通,他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如果我不避开……上校会做什么?”
这句真的就是完全的挑衅的语气了,斯通夹在两人之间,都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勿论心高气傲的楚上校。
楚斩雨的头微微一动,只听见他说:“我会杀了你。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不会给杰里迈亚·摩根索以再一次挑衅我的机会。”
少女们识趣地让开空间,她们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尽管这句话蕴含着冰冷的杀意,尽管那支特制手枪还别在楚斩雨的腰间,尽管里面装满了子弹,尽管前些时候才刚被手枪打穿胳膊;但杰里迈亚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他还是撑着脑袋,微笑着看着楚斩雨。
斯通觉得自己没看错,那就像是一个少年在听自己心上人的抱怨和撒娇时,露出的无奈又带着些欣赏的神色。
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博士看了看上校,又看了看少爷,他比划了好几个手势,看起来是想要开朗气氛。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楚斩雨阖上了眼皮,把头往一边偏去,像是不再想搭理他的意思。
阿普林如释重负;在这一刻,他真正理解到了麻井直树一直以来的压力。
小少爷看着上校不再搭理他,也笑着收回了目光,继续和他的少女团谈天说地,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妙龄少女逗得咯咯直笑,只不过声音确实小了许多。
斯通看着战火平息,也准备睡一会;忙活了一天,又看到自己一直想见到的那个人,他现在也是身心俱疲。
他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楚斩雨在他身边压低的声音:“之前你给我发的消息,原本准备发给谁?”
这句话好似平地惊雷,瞬间让恹恹欲睡的斯通如冰水灌顶,这下斯通博士是彻底睡不着了。
“什……什么…消息……”斯通博士垂死挣扎:“我可没有给你发过什么消息…”
楚斩雨打开个人终端的通讯记录,低声念了出来:“你像是天上的月亮,像那闪烁的星星,可惜我不是诗人……”
喜好鸡汤文学的他功底深厚,把这篇土味情话念得感情充沛,几乎催人泪下。
斯通:“……”
楚斩雨面容严肃地合上终端,然后他以一种探讨人类生死存亡的严肃语气问道:“所以你原本准备发给谁?”
斯通无语片刻后终于破防,低声咆哮:“你堂堂统战部上校,一级干员,为什么要关心起别人的八卦!”
楚斩雨正色道:“我的通讯终端会被人检查,如果我不能给出这段消息的合适来源说明,问题很严重……而且我要向博士你声明一个热知识:人们对八卦的爱好不分职业的。”
上校那双美丽的深蓝色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是谁?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斯通不为所动,他冷酷道:“不要尝试八卦我,我对她的爱藏在我的心里,是我一辈子要守护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楚斩雨闭上眼睛:“那就睡觉。”
斯通看着身边阖着眼皮的上校,又看了看另一边的风流少爷,女孩们环绕在他身边;他心里不禁五味杂陈。
在他很小的时候,心里就徘徊着一道精致的倩影,只是随着年岁增长,他和那道影子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成为他内心不可告知他人的秘密。
离上次见面才多久啊……她居然已经是中校了……斯通博士看着在一边和少女们谈论人生的小少爷…说实在的,他有时候还真的很羡慕那些流连花丛的人。
他们没有珍爱的人,所以也不会被爱所折磨。
斯通博士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个柠檬,那股酸苦的味道一直要扑到他的五脏六腑里。现在要是换作平常的人来看他,会发现这位向来乐天的科学家脸上笼罩着一副堪称悲苦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是个很乐观的人,平时也很愿意用自己的开朗感染着他人,可是却没几个人知道他内心的郁结之处。
他在心里叹气:其实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真正乐天无所悲伤的人,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悲伤感染到别人罢了……可惜这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懂。
虽然内心波涛汹涌,但是他的睡意来得一如既往的快,他很快就沉入了甜蜜的梦乡。直到斯通博士被手指戳醒了之后,他还保持着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围着他的一圈人:少女团们,摩根索少爷,楚斩雨也拿着本书看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带着些愤慨但是欲言又止。
“怎么…都不睡啊?”他睁着一双睡眼:“已经到地方了?这么快?”
楚斩雨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随后他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紧接着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那是一段惊天动地且颇有韵律的呼噜声响起,分贝可与雷公试比高。
那一瞬间斯通博士的脸上异彩纷呈。
楚斩雨破功地对他露出微笑:“我上一次被呼噜声折腾得中途醒了睡不着好像还是在高中……”
接待的少女腼腆地走上来,温声道:“阿普林·斯通博士,我们舰内有专人专用的睡眠舱,您可以在那里休息,对您和他人的睡眠质量都有好处。”
摩根索少爷终于没能维持住绅士的仪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斯通博士悻悻地收拾了东西,跟着去了另一边的睡眠舱里。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白日聪明绝顶,梦中气吞山河”,杰里迈亚开玩笑道。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似乎化干戈为玉帛,楚斩雨也露出微微的笑意来,眉眼弯弯,气质温和宜人。
少女们见到呼噜声污染源离开,也纷纷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陪着少爷聊了这么久,她们说实在也困了。
杰里迈亚低声打趣道:“最惨淡的生活,就是晚上旁边有个打呼噜的人,他睡的倒是挺好,你却只能羡慕。”
楚斩雨先是一笑,很快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他没有回应杰里迈亚的话,而是不近人情地阖上眼皮,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杰里迈亚唤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回应,只好笑眯眯地安分下来。
航运灯闪烁着,运输舰飞向基地中心,基地中心的中央区建筑上,每一栋镶嵌着军委硕大的符号:一只大张着嘴的猛禽,仿佛要择人而噬。
而此时此刻中央大厦的展厅主席台上已经座无虚席,等待着楚斩雨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秘密审判。
第10章 审判之时未至(3)
在接待人员的轻柔呼唤之下,楚斩雨睁开了眼睛。
此时舰内的摩根索少爷,斯通博士和白裙黑丝少女团都不见了;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的是一位穿着正装的中年女性。
他当即认出了来者,连忙起身致意道:“李吾真女士。”
李吾真颔首微笑道:“上校,请。”
这位是有名的心理审讯专家,楚斩雨不禁有些心愧:“麻烦您带路。”
他一下舰就被宪兵们礼貌地围住了,每个宪兵都高大强壮,满身装备,可谓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楚斩雨看见这副架势,对于强制返回这件事,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把雅典娜和配枪交到宪兵的手中,摘下军帽,蓝眼睛略微眯起,看向眼前楼顶那代表军委的硕大的标志。
顶楼的展厅灯光昏暗。走廊两侧挂着的军委创始人肖像,而在这阴暗的灯光环境映衬下,每张肖像的表情都变得诡谲。
宪兵们默不作声地前行,每个人都有着如吸血鬼一般苍白的肤色。
这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结果;楚斩雨心中有所猜测:这恐怕是一支在地下接受训练的秘密部队。
环境格外静谧,只有军靴后鞋跟嗒嗒的,整齐划一的轻响。
顶楼很少有人来,整个的环境显得阴冷潮湿,脚步和衣衫所掀起的微风,穿过耳边,冰冷如腹蛇之吻。
走到尽头,那里豁然出现一道小门;一名格外高大的宪兵出列,其余的收枪位列两侧,目视前方且一如既往地沉默。
那名出列的宪兵为他打开了这扇小门,里面别有洞天,比楚斩雨想的宽敞许多。他自己也没来过这里。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主席台上坐着五个人:傲慢不可一世的威廉·摩根索,有着自矜贵族气质的乔治·伦斯,老态龙钟的叶甫盖尼娅·莫洛佐夫,坐姿形貌都似乎十分慈祥的鲁易·杜波依斯,在阴暗环境里看起来面目格外阴沉的杨树沛。
楚斩雨扫视了这一圈人,然后快步走到席前站定敬礼。有以微笑回礼的,更多的是一脸冷漠。
“开始吧。”杨树沛说。
楚斩雨走到展示台的大型操作光屏前,连接上自己的个人终端。
很快在上面显示出他提前写好的报告和纪律检讨;这些年他违的规大大小小都有,写检讨已经是家常便饭。检讨和报告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久经风霜的熟练。
“此次奉命撤离受困于b区的民众的任务,撤离群众无一伤亡,但是参与任务的士兵损伤严重。”楚斩雨说道。
乔治·伦斯眯着他那茶色的眼睛,他气质矜贵,说出的话却不怀好意:“计划书写得很详细,却出现这样的伤亡,看来是你这个指挥官落实的不彻底啊…”
楚斩雨厌恶这个笑面豺狗一般的男人,说话时语气虚浮,眼神含笑,实际上背地里使手段。但此时他也不得不掩饰着情绪说道:“我对于战局的判断确实有误;但是我认为那时出现了突发状况,有必要在汇报。”
乔治·伦斯眯着他的狐狸眼。
“根据受困b区胡义仍博士向我递交的报告,在b区活动的异体相较于以前被我们收录在册的物种,体积更大,更具有攻击力,行动速度更快,变异速度和传染速度也超过以前的观测样本。”
楚斩雨身后的虚拟屏幕上弹出胡义仍赶工完成的科学报告。
“自然情况下的异体不存在自主进化的功能。”楚斩雨就着报告说道:“所以我认为,目前最有可能是出现了新的克图尔特支配者,引导了进一步异化。”
整个展厅与会人员鸦雀无声;楚斩雨却好似没看到那几位越发难看的表情,他自顾自地说道:“众所周知,最初异潮的出现就是觉者将自身意识投射到地球,导致了祂的高维意识影响了地球上的生物,这种基因链的崩坏会随着生物之间的接触扩散。”
“但是这种基因崩坏解体的影响程度一般是固定的,直到第二个克图尔特支配者我……我们知道的序神的出现;祂的出现使投射在地球的高维意识加重,造成了二度异潮,也就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场灾变。”
楚斩雨随后补充道:“根据艾顿·伍德博士的研究,异体的进化绝不是人为所致,而是极有可能出现了新的的克图尔特,使外来意识增加。所以我建议有关部门加强对这方面的监测……”
一直没吭声的威廉·摩根索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楚斩雨对上那双精明的老眼,他不由得心中一寒:“请主席指示。”
威廉·摩根索先是很祥和地说道:“这段时间有劳你了,楚上校。”
在楚斩雨微怔的眼神里,威廉不紧不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或者我该叫你…费因·罗斯伯里?”
楚斩雨一僵。
那股胸口的寒意瞬间漫开;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好似身体里有一坨冰在迅速地融化。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目睹大雪崩的人,看着寒冷巨大的雪堆如群群白虎般席卷而来,而自己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暴雪将自己掩埋。
他的身体里仿佛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爬满了蜘蛛;而那种绝望的宿命的预感重新降临在他身上。
威廉翻开面前桌子上的文件,用一种读早报的语气说道:“费因·罗斯伯里,叛将楚瞻宇和泰勒·罗斯伯里的儿子,而楚瞻宇最终被判定为二度异潮的引发者;你作为他的儿子,在百年之后以实验体的身份参军。所以现在根据我们公开调查以及军委各部门部长投票,一致认为你的嫌疑度上升,受到的管控力度应该调高。”
楚斩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威廉的话,他的身体一直在小幅度地颤抖着,好像一个受伤的人被别人撕开满身的伤口一样。
他动了动嘴,好像想要讲点什么。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脸上的血色也几乎在一瞬间褪尽;整个人就像被刻成惊恐状的石膏雕像。
“根据内部商议,决定对楚斩雨作出以下监管措施……”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最坏的设想成了真,楚斩雨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还能双脚站立在这里,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为什么自己居然没有昏过去;他只感觉自己头脑轰鸣作响,呆滞地看着威廉的嘴一开一合,却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直到他听见“咔哒”一声清响。
一个沉重的环状物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触感坚硬冰冷。
他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从眼前仍然在亮着的光屏上看见了那是什么。
一个颈圈式发信器,表面有一个精巧的指纹锁,他认出那是科研部研发的最新款,一般用于监测收集并分析异体活性样本的数值。
展厅空荡荡的,现在只有他了
那个引他进门的宪兵沉默地走上前来:“楚上校,我送您回到您的居所,请跟我来。”
楚斩雨跟着他走出了展厅,仍然感觉浑身冷彻骨髓,脊梁上好像盘绕着一条嘶嘶作响的响尾蛇;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又是疼如刀尖旋舞。
费因·罗斯伯里。
几百年前的黑暗探出头来,在今天伸出长长的锋锐螯足,将他摄住了;他如蛛网中挣扎的小虫子,而他自以为是的自由都是被蜘蛛毒素麻痹之后的错觉。
人们都说往事会随风而逝,但实际上往事会自己爬上来。
……
杰里迈亚毕恭毕敬地跟在威廉的身后穿过透明的长廊;杨树沛和威廉同行。
“真是不讲情面啊~这个小家伙怎么说也算是和您沾亲带故,亏您之前还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威廉笑着说道:“还得多谢您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人监视他;要说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我威廉·摩根索也要敬您一杯。”
杨树沛也笑了笑:“怎么说呢,我当然把他当成我的孩子;我也当然爱他,但是我对他的这份爱是建立在他的利用价值上的,并且这份利用价值也不能超出军委的可控范围。”
杨树沛又温和地补充道:“没有家长会喜欢一个叛逆不听话的孩子,而整治叛逆的方法就是让孩子们吃点苦头。”
“原来您管这个叫做吃点苦头。”威廉摩根索想起那个沉重的发信器;那个发信器的份量铐在脖子上时,重量会直接压迫到气管和食道;戴了这个东西之后,楚斩雨的脖子都容易留下无法消除的淤青。
除此之外,造成的心理羞辱是更高一层的痛苦了:没有一个军人能忍受每天戴着这样一个羞辱意味极强的物件。
“不过他说的那个,新的克图尔特引发进化,我认为信任度较高。”杨树沛淡淡地说道:“确实要通知有关部门加强对这方面的检测了。”
“当然。”威廉答道:“这自然不用您多说。”
在他们身后的杰里迈亚忽然出声说道:“父亲,我能知道楚上校的房间在哪里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威廉转身,看他的表情,似乎才想起自己身后原来还跟着这么一个活物。
“我的个人终端在楚斩雨上校那里,得去要回来。”杰里迈亚笑着说道。
“他现在应该就在他自己的居所里。”杨树沛替威廉回答:“中央区2083号。”
杰里迈亚不正经地朝着他们鞠躬道:“那我就先失陪了。”
威廉摆摆手,不怎么在意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他的儿子多的很,也没必要和一个儿子培养所谓的父子感情,巴不得杰里迈亚快点走。于是杰里迈亚小跑着离开了,看着大儿子迈着稳健的小碎步离开的身影,威廉摸着下巴越想越不对劲。
杨树沛背着手走在他前面:“还有一件事……”
“等等!”威廉猛地回过神来,对着远去的影子震怒地低声咆哮道:“个人终端刚刚明明就在他的手腕上!”
此时杰里迈亚早已走得没影了。
……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漆黑的柔软里,不安地辗转反侧。
他听见耳畔密集电路沙沙的电流声,恍若嘈杂的人声喧哗。
他听见水体咕噜咕噜缓缓流动的异响,在他身旁扭动。
他听见非常模糊的,鞋跟敲击着地板的清脆动静,一下一下。
他听见有人呢喃耳语如稚子。
他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上覆盖着蓝色的薄膜,透过那层薄膜,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不远处晃动,像风吹日晒的老照片,在时光里微微失色。
他看见有一束雪白的影子靠近。
然后一个雪白的手掌贴在了他的眼前,上面的纹路脉络清晰可见。
他睁大了眼睛。
那束白色的身影贴在他的身前的地方,他能感受到她身体温热的气息,他听到她用非常温柔非常眷恋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同时他也看见了这束影子。
那是个金发女郎,看起来年轻稚气不知世故。
她有一双大而美丽的蓝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带着忧伤和孩子气。
她的瞳孔逐渐消散,但嘴角依然泛着微笑,在塌陷的时空中,画面永远定格在此刻;而他在梦境中拼命地哭着喊着,但在逆向的时空涡流中,这一边所说的所听到的,都无法传达到彼岸。
他大睁着眼睛,像一个溺死的人在记忆的波海里腾转挪移。女人无法被言语投射出来的心绪,在梦里,在他身边:
“fein长得很可爱呢……长大以后肯定也是个……大帅哥…真想看看你长大以后的样子啊……”
“fein这么小的时候……就会这么难的题……以后是想要……成为一个大发明家吗……无论你想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真想看着你…背起书包…参加你的家长会……别人会偷偷地议论…fein的妈妈好年轻好漂亮哦……fein的爸爸也很帅…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大街上……”
“肯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吧……”女人的语气幼稚又骄傲,她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一个期待着生日礼物的小女孩,在寂静的时空里说着悄悄话:
“我爱你…费因…妈妈这辈子说过很多的谎……但我爱你们是真的……”
“Ich liebe dich……fein…”
楚斩雨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身下软绵的触感。
他应该是躺在床上。
后知后觉袭来的无边恐惧,房间里的黑暗,乍醒过来的疼痛酸软,他的心冰凉了。
以前的他无论何时都清楚自己每时每刻应该做些什么,日子过得枯燥整齐有条不紊;但现在他茫然无措,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就连从床上坐起身来都显得那么困难。
他现在只是大睁着眼睛,空洞地注视着自己身体上方的黑暗的虚空。
像这样安逸地躺在黑暗安静的床上,他的身子软软地陷进床垫子里;精疲力竭的精神被柔软的质感包裹着,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几乎是回到了久违了的母亲的羊水里。
温暖安静。
也许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脖子然而上的发信器发出“滴滴”的响声提醒着他,这是一场真实的噩梦,也是最好的猎手,持枪精确地瞄准了身为猎物的他的弱点。
他现在的确感觉自己像是被枪支子弹洞穿了的野兽一样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从创口流失走。
发信器上时不时闪烁着蓝色的荧光;他现在极其糟糕的心情状态会反应成具体生理数据,传播到这个发信器控制着的另一端。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事情;那些古怪的想法如咕噜咕噜冒出水面的气泡,天马行空漫无边际。
那是很久以前,麦田金色波浪荡漾起伏,里面矗立着一栋小草屋。
他端着盛有饭菜的小碗坐在门口:他被汗水浸湿的汗毛染成湿漉漉的金色。
“爸爸,番茄好难吃。”小小的他苦着脸说道,用细软的手指戳着那表皮腐烂的番茄块:“我以后再也不要吃番茄了。”
中年男人戴着细边眼镜,用大手包裹起他小小的手,触碰那腐烂的表皮;他嫌恶地皱起小眉毛。男人却温和道:“你觉得难吃是因为这个番茄腐烂了,一般来说我们偶尔会碰到腐烂的番茄,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别的腐烂不合你的口味,你就认为所有番茄都是难吃的,番茄本身的味道是非常鲜美的。”
“这个就像与人交往一样。”男人朗声笑起来,褶皱堆积在苍老的眼角:“一般来说我们偶尔会碰到坏人,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坏人伤害了你,就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坏人。”
金发的少妇穿着围裙,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她走过来,语气是充满歉意温柔:“对不起啊宝贝…今天妈妈没有检查过番茄的质量…”
“没关系的妈妈”他回忆起自己当时摇了摇头,装出小大人的语气说道:“一般来说我们偶尔会碰到妈妈做饭不好吃的情况,但是不能因为妈妈这次发挥失常,就认为妈妈厨艺一直很差……对不对爸爸?我说的是不是你刚才说的?”
男人摸了摸他头顶漆黑的发旋:“宝贝这么小就学以致用,很厉害,将来肯定会成为比爸爸妈妈都还要了不起的人哦~”
女人略带娇嗔地细声说:“我们俩的基因这么优秀,我们的儿子自然也是出类拔萃的。”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出去逛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一开门出去,肯定有很多人会回头看我们。”女人肯定地说道:“以后幼儿园评选什么最美家庭,我们家肯定也是榜上有名的……以后……还要买个大房子,不然宝贝这么聪明……奖状和奖杯就装不下了……”
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拍拍小妻子的肩膀:“你啊你……”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当时男人的细边眼镜,身上的烟味;回想着当时女人身上可爱的围裙图案,天真的语气;他回想着那个被落日映照的田野,那个矗立在田野里的小草屋,那些在阳光微风下摇曳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想着想着,一线晶亮从他的腮边掠过;他伸出手用力地捂住脸,在片刻的沉默后,终于发出无法遏制的悲泣。
第11章 审判之时未至(4)
离开了那个童年的梦,他又变回现在的他。
军人是军委的兵器,类似于制造流水线和产品的关系:流水线会打磨产品的质量,给包装增添新的花纹。但是经营流水线的人,绝不会吝惜一个不合期望的产品。
实际上,若是这个空间里存在其他旁观的普通民众,而他们又向来对强大的军人充满期待;看到他这样疲惫地躺在床上,也只会以为他不过是累了稍作休息。
而在休息之后,他又会一往无前,去把死亡和恐惧带给敌人,把无人伤亡的圆满结局带给他们。
他回忆着自己过去的一切,过去的悲伤欢乐都只属于他一个人。即使他人通过被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去拼凑出他的得与失,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一个他们自以为了如指掌的故事。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将走向何处,没有人关心。
甚至身为这个故事的主角也不曾关心这个结局,他忙碌于修补这个世界。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沿着崖边疯狂飞翔的鸟,生死之间彷徨久了,恍惚间,竟不知身处何处。在流出这一滴泪的时候,他浑身的气力好像也随着流失了。
想到这里,身体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他想要去填补,怎么都填不满。
于是他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皮肤下隐约淡青色的血管……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仿佛都凝固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直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一束外面的光从外面照射到黑暗的床上。
那个开门的人站在浅淡的光里,他的人影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圈。
楚斩雨被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摩根索?”他喃喃自语:“你……来这里做什么?”
“真是冷淡的招待啊;我在外面敲了那么久的门也没有人来开门。”杰里迈亚走进来,一边顺手打开了屋内的灯。
楚斩雨被刹然亮起的强光刺激到眼睛,他在旁边抓了一个枕头挡在脸上。
“你怎么进来我家的。”楚斩雨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来。
“你的一切都被军委监控了,不过谢天谢地,屋子里面可没有监控。”杰里迈亚好像在自己家里,一点不客气地走过来坐到床边:“我是威廉那家伙的儿子,自然用指纹就能打开你家的门。”
听到他的话,楚斩雨背过身去,在枕头下睁着眼睛:“你……应该……知道我不想看到你。”
杰里迈亚没有出声;楚斩雨能感觉到他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然后他很快感觉到自己的颈环上被施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那束缚着脖子的力道忽然放松,然后随着咔哒一声清响:发信器离开了。
楚斩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震惊地坐起来,看着把发信器拿在手里把玩的杰里迈亚。
这个纨绔贵公子的面容上又浮现出了那种不正经的调笑神色;他没有对楚斩雨的震惊回以任何语言。而在这张风流倜傥的笑脸面前,向来厌恶他的楚斩雨,忽然哑口无言。
杰里迈亚把发信器收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掏出另一个发信器递到楚斩雨的面前。从外观和质感来看,这两个发信器几乎毫无差别。
然而拿到手里的那一刻,楚斩雨就意识到重量比原品轻巧许多。
楚斩雨低声道:“很……高级的赝品。”
“那当然,这个是发信器的模具。”杰里迈亚轻松地笑了笑:“你原来那个就留在我这里,以后那边检测到的就是我的数据;等到风险监测期过去之后,军委里就没有人能强迫你带这个了。”
楚斩雨木木地看着手里的赝品发信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在迷茫中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一声感谢;那句感谢刚刚到了嘴边,他忽然又看见杰里迈亚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看起来枪伤还没好。
杰里迈亚的目光落在楚斩雨的脖子上。楚斩雨只感觉那目光好似千斤重。
他颓然地躲避对方的视线。
所幸杰里迈亚也没有强迫他道谢,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又陷入了沉默中。
楚斩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被人直截了当地揭发身世,他现在整个人的思绪软烂混乱如橡皮泥,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他都无法思考。他不得不在茫然中打量起这房间里的,除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
他用余光瞥着杰里迈亚:如石膏一样细腻的皮肤,显现出小麦质泽的蜜色,典型的欧美人的直高鼻梁,肉感十足的嘴唇,棕色的鬈发和眼睛;衣服下被勾勒出的块状肌肉层理清晰有力却不夸张。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发觉这个家伙还有一副不错的皮相,可见桃色新闻并非事出无因……他的思绪如飞奔的野马狂飙,而握在他手里的缰绳已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野马远逝。
杰里迈亚嘴唇蠕动,正好似要说些什么。
房间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响。
“哪位?”楚斩雨迷糊地问。
“李吾真。”温柔的女声传来:“为您做定期的心理咨询与检查。”
听到这个女声,楚斩雨忽然心口洞明,迅速从刚才迷糊的思绪深水中挣脱出来。他霍然起身把发信器戴在脖子上,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他指着床底,对杰里迈亚压着声音说:“藏起来,快!”
李吾真收拾好自己的装束,拿出随身镜子观察自己,以保证自己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然后她带着探究的心情敲敲门。
片刻后,楚斩雨打开了门,他眼眶红肿,看起来似乎颇为疲惫,沉重的发信器锁着脖子。
李吾真看了看那滴滴闪着蓝光的发信器,眼里似乎流露出些许怜悯。她和楚斩雨礼貌地握了手。
“请进。”楚斩雨绅士地让开路。
李吾真优雅地脱下鞋子摆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屋内。
楚斩雨的房间简练整洁,除了生活必须的之外没有多余的摆设,像个展览时的标准样板间;床上有按压搓皱的痕迹,枕头上晕开一大片被泪水打湿的深色。
“那事不宜迟,我们开始测试吧。”李吾真戴上特制的褐色眼镜,打开胳膊下夹着的文档。
“有劳了。”楚斩雨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好感;如果说之前在舰上对她还有几分敬仰尊重的话,此时就只有浓重的戒备。
李吾真冲着他眯眼一笑。
在她看来,楚斩雨在接受了军委这样的羞辱之后,对着身为军委喉舌的她还能保持敬词的使用,已经是她没想到的。
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角度来讲,军委判断一个人的风险程度,仅仅从生物方面来判断是有失偏颇的,就算是人类能触及到的范围内,我们对于生物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而在李吾真看来,这个人是否拥有人类的思考方式和情感模式,才是能否决定他是否是人类的关键依据。
“最近食欲如何?”
“还好。”
“睡眠质量?”
“很好。”
“你依然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嗯。”
“有没有为之奋斗的明确目标?”
“是的,非常明确。”
……
楚斩雨即使在自己家里,他的姿势也仍然笔挺,冷峻的蓝眼睛显现出独属于军人的严肃气质;而形成对比的是他发红眼眶里好似含了一汪水。
这个板正严厉的军人刚才多半是趴在床上痛哭了一场吧。
李吾真承认自己有些好奇在展厅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能让这个冷淡沉稳的军人,好似失恋少女一般独自哭泣。
“您是个很有修养的人,难怪军委的大人们总是高看您一眼。”她托腮微笑,看着楚斩雨那张姣好的脸和端正的仪态,她忍不住发出了一个来自于女性的真诚赞美。
“谢谢。”楚斩雨不含感情地回答。
李吾真看了一眼楚斩雨的记录档案:这是一份完美至极的档案。显示出这个军人无论从心理到身体,都是无可挑剔的。
即使是每天坚持保养调节的军委高层,身体各方面的状况也不会这样完好;而楚斩雨作为一个军人,别说什么身体的暗伤了;他的身上甚至找不到任何伤疤留下的痕迹。
李吾真露出一丝笑意。
楚斩雨对上她的眼睛,看见那眼睛里狐狸般的狡黠;他心下一惊。
“那我们今天的测试咨询到此结束。”李吾真微笑道:“感谢您的配合,期待我们下次的测试。”
他现在心情依然烦乱,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个有明显政治立场的女人。
李吾真也不恼,浅笑着离开了。
楚斩雨敲击床面:“人走了,出来。”
杰里迈亚从床底挪出来,身上沾了一身灰;楚斩雨瞅了他一眼,摁了一下床边的遥控按钮:远处一个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挥舞着扫帚和拖把,一路旋转到了床底。
杰里迈亚品味着刚才那句话,他促狭地一笑:“我感觉我好像是潜入您家的情人一样。”
就知道他说话一直没个正经,对着谁都能立刻开启调情模式。楚斩雨对他那一点为数不多的好感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
“你为什么要帮我。”楚斩雨不想再和他迂回,直截了当地开口:“如果你的父亲发现的话,他是不会原谅你的……这不值得……”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一向算无遗策,可是这个人却总是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他讨厌他,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这样,他也想掌握这个人,不至于在每一次的交集中,都会在他那滴水不漏的笑容中落得下风。
故意激怒他的言语,不合时宜的花花公子的行径,还有那捉摸不透的笑容。楚斩雨作为上位者,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就像现在,原本该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他却毫无根据地帮助了他;这让楚斩雨感到惊讶疑惑,又充满了警惕。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这个人给出一个合理原因来安抚内心的不安。
于是楚斩雨就这样谨慎又有些胆怯地看着他。
杰里迈亚却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发信器,动作十分小心,像是在触摸满是碎纹裂痕的瓷器,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楚斩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杰里迈亚的眼神。
他一瞬间怔在原地。
那像是一个收藏家看着地上被打碎的绝世瓷器,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遗憾和怜惜;但是这种复杂的神情却绝不该出现在他们两人的对视中;楚斩雨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瞬间陌生起来。
可是这个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杰里迈亚轻声道:“你知道的……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楚斩雨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很快的,这个家伙的脸上的又出现了那种欠揍的笑容,看得人直想脱下鞋子招呼到他脸上。
“哎呦呦,我不过就说了句诗,上校看起来怎么就像听到心上人告白的思春少女一样。”杰里迈亚不怀好意地笑道:“原来您这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还具备类似于害羞脸红的表情功能吗?”
楚斩雨默默地想到:我到底在期待什么,这个人根本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又看了一眼杰里迈亚那和威廉极其相似的脸,冷冷地截断了话音:“害羞也害羞不到你的份上去,大少爷,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要到吃饭的时间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这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杰里迈亚见他脸色漆黑,识趣地赔了个贱贱的笑脸:“那摩根索就先告退了。”
“等等。”楚斩雨忽然拦住他。
杰里迈亚笑眯眯地看着他踌躇的神色,暧昧地说:“上校还有什么事?”
楚斩雨深吸一口气。在半秒钟后,他的表情管理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他尽可能微笑着对他。
“谢谢你帮我。”楚斩雨又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接触:“无论你是否怀揣着阴谋,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的原因……你帮助了我,这是事实。”
“不客气。”杰里迈亚仍然笑着:“那么此时此刻,敢问我在楚上校的心里,有没有得到一些正面的评价呢?”
楚斩雨沉默了。
杰里迈亚看了看他,忽然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斩雨只是看着他。
“走了。”杰里迈亚说:“上校,下次见。”
然后那个高大的影子打开门,迎着外面的光芒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楚斩雨的屋子又陷入了宁静。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下的机器人挣扎着旋转出来,移动到他的面前。楚斩雨看着它,忽然伸手揪住它的机械手。
机器人:“?”
楚斩雨正色道:“我刚刚真的脸红了吗?你有没有看到?”
机器人:“……”
仿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楚斩雨忽然扶额苦笑,松开手让机器人旋转到另一边去;机器人发出的噪音,忽然让他觉得不再那么空洞烦躁。
他平躺在床上。
“杰里迈亚,下次见。”
楚斩雨自言自语地说道。
……
杰里迈亚走出中央区,和路边一个唠嗑的老大爷聊了起来。
大爷年轻时当兵九死一生,老了也是人中龙凤。年轻时挑着炮筒跟在部队身后跑,风里来雪里去;老了挑着袋子在大街上溜达吆喝收垃圾,戴着那枚军功勋章,地区管理的官员也没人敢斥责他,处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各方势力保驾护航之下,大爷成了中央区一霸。
年轻和老辈两代人精相见恨晚,就一会的功夫,大爷已经把肚子里的事给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倒腾完了。
“你说那个楚斩雨楚上校啊。”大爷摸着白胡子回忆:“那可是个好人,每天见到我都温温和和地打招呼,一点官架子不摆,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你说你是他的朋友,那我看你也不错。”
杰里迈亚不置可否地笑。
“要说这楚上校啊,我来这也有好几十年了,这地方的人来来去去的,就他一直没有变过,一直那么年轻。”老人摇了摇胡子:“可能是最近那个什么军委高层的基因修正技术吧,他们这些公众人物不是都得维持自己形象的吗。”
“也许吧……对了,大爷,您不是在收废品吗?”杰里迈亚掏出发信器给他:“您看这个,纯金属,能卖不少钱吧。”
“我看着挺值钱的,怎么的?你要卖啊?”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折射出老年人那辈独有的精明。
“值钱的东西所以才给您不是吗?”杰里迈亚笑着说道。
他手上一发力,发信器的小蓝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很快那蓝色的光就熄灭了。
“给您,拿去换个好价钱吧。”杰里迈亚把已经坏了的发信器塞到老人手里,迈着步子走掉了。
他回想着上校的脸庞,他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想着那脖子上被压出的淤痕。
他双手插兜踱着步子向前走,迎面吹来的风掀起他的头发,斜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心中的恨意和不忿忽然就消失了,但是他也知道,其实在他看到那座少女的土墓的时候,他心中的恨意和不忿就被另一种情绪压倒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话语,久到他几乎记不清:
“这是一个缝缝补补的故事,是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而你是那个补天的孤独裁缝,你是那个背负拯救世界的殉道者……你为他人带来了希望,却几乎为此几乎付出了你生命中一切。”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相信着自己的使命吗?却依然要赌上自己的全部,向这个世界祈求让我们生存下来的可能吗?”
杰里迈亚低声念着这些痴拙的话语,仿佛信徒在对着神明的祷告。
“我还能在相信你一次吗?”
尽管那并没有人听见。
第12章 审判之时未至(5)
每一个见过阿普林斯通的人,都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问他一个问题:“是什么使你光着头?”
诚然!光头不仅影响颜值,而且还破坏形象!他原本也算五官端正的俊朗少年,头上无毛之后,稍微一不修边幅,有为青年的气质便会荡然无存,使得整个人的形象都猥琐面目可憎。
当初斯通顶着那个锃亮的脑袋出现在科研部的时候,在场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都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而对于这些好奇心的发问和眼神,斯通博士称自己有一套特立独行的美学准则,而这套准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斯通博士也以此含蓄地自矜……于是在外人看来,博士的一言一行愈发摸不透,只叫人觉得他更加高深莫测。
斯通博士是被一阵尖锐的消息提醒声震醒的。
点开个人信息,里面有99+条消息。
全部是来自于自己的好朋友安桂贤。
这安桂贤是他的大学同学同宿舍室友,也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愁事的乐天派。两人臭味相投,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最近安桂贤接受了后勤文职统筹工作,也算是升官发财,可喜可贺……实际上是这下逼着安桂贤吃饭请客买单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可喜可贺。
安桂贤这时在门口不停发消息催促他快些交场地报告,他虽说升官,然而上司头顶还有上司上面的人急着要材料,情急之下赏了安桂贤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安桂贤将上司记入记仇小本本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前来敲打斯通。
斯通倒是不急,他自身有着纵使天塌下来也欢天喜地的沉稳气质;在催命似的消息提醒声中,他有条不紊地穿上衣服,他优雅匀速地用餐,他慢条斯理地走出门……虽然另一边安桂贤快要焦急成炮仗,但不影响斯通慢节奏的生活。
然而斯通博士忽然在一家理发店门口驻足;他眼神炽热地望着那一版版俊男靓女的狂炫发型。
些许时间过去,斯通一脸自信地走出理发店的大门。强速生发水和理发师妙手回春的巧手互相成就,共同锻造了此时斯通博士的发型。
对着玻璃上下打量了一番,斯通对自己的新形象感到满意,感觉自己一个眨眼就能挑起空气中雄性荷尔蒙的炸裂。
“先生,您看,这是不是就是您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造型?”理发师慷慨激昂地说道:“这是只有成功男人才能拥有的成功发型啊。”
“而且话说回来,这款发型专攻那些欲语还休的高冷御姐。”托尼老师越聊越欢,想起如今理发业的现状,不禁痛心疾首,慷慨激昂地批判时政:“可惜啊,现在很少有人注意到发型与魅力的关系了!您看您一顶上这个发型,和之前的光头形象形成鲜明对比,那种吡咔的感觉就嗖的一下出来了……美男子就是这样诞生的啊!”
斯通被他的话钩得心猿意马:“你的意思是……御姐真的都喜欢这个发型?”
“真的我的哥,比真金还真啊!又有哪一个御姐能够拒绝学弟妆造呢。”托尼老师桀骜不驯道:“正所谓‘阳光清纯大奶狗,御姐见了说hello’!”
斯通二话不说付了款。
正当他和托尼老师探讨人生的时候,语音通讯滴滴地响起来……斯通讲话了谁这么没有眼力见这个时候打过来……然后他接了通讯,一个雄浑怒昂的男高音撞击着他的耳膜:
“你掉进厕所去了吗?!你人呢?!”
斯通一激灵。
坏了,过于悠闲把他那事给忘了…然后他急匆匆地赶到科研部的大门口。
被放鸽子的安桂贤守在那里,面容核善,看样子正磨刀霍霍向斯通,眼神中的杀意狰狞,足以把斯通片成人肉刺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让您久等让您久等。”斯通气喘吁吁地跑到安桂贤面前,手里握着的报告纸让安桂贤眼前一亮,混合着烤葱和奶油的口气让安桂贤眼前一黑。
“你小子大清早吃的什么?”安桂贤捂着鼻子,尝试安抚鼻腔情绪,随后很快又注意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博士形象:“长头发啦!这小头发梳的挺帅,半路去剪的吧,我是耽误您老人家出道了是吧?”
斯通三下五除二把报告塞到安桂贤的手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偶尔也是想要注意打理自己形象的。”
“怎么忽然想起打理自己了?”安桂贤熟练地录入报告,一边拿不怀好意的目光瞅着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大家谈恋爱了?!”
斯通心底暗骂一句:小安安真是肚子千年不死里的蛔虫精!
面对这个知心知底的朋友,斯通沉吟半晌说道:“确实有喜欢的人。”
“谁谁谁?”安桂贤激动起来,整个身子摇头摆尾:“我要看看是谁这么有福气娶走了我们科研部四大美人之?”
“不说。”斯通冷酷道:“要保持神秘感,而且我和她……目前门当户对这个前置条件暂时还不满足。”
“哦?”安桂贤面露邪恶的笑容:“来呀来呀,说与我听听?”
斯通再次沉吟半晌,环顾四周刚准备吐露真言,忽然看见前面的架子上有个人影微微一晃。
有人!
斯通博立刻冲到那个架子,宛若捉住了小毛贼的架势,一句脏话已经到了门牙边上。
然后他和一双熟悉的蓝眼睛对上了。
斯通那句脏话挂在嘴边……在嘴唇一阵蠕动过后,他喉结一动,把那句亲切的族谱问候吞进肚里。
楚斩雨在格外消沉的状态里迷茫了两天才有所好转;这天他收到周昕安的服役转交消息,刚从战略指挥部沟通拿回文件,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会出现在在科研部大门只是纯纯路过。
然而在听到斯通博士的恋爱秘闻时,楚斩雨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偷听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被内心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严格道德。
潜伏是他的强项,不料因为过于期待而露出破绽,现在的场景尴尬得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窜进去。
斯通博士甚为震惊:“不是不是……楚上校,我光知道你是间谍培养出身,却不知道平时没事的时候,你的职业技能是都用在这种地方?躲得挺隐蔽啊!”
放在平时,斯通肯定不敢在公众场合和楚斩雨这么大一点的讲话;但是这个恋爱秘闻差点被第三个人听去,所带来的震撼感和攒了十几年小金库差点被盗差不多……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楚斩雨面色无异,然而通红的耳根暴露他此时此刻的心虚;他干咳了两声:“这……这不是也没听见吗,不说这个了,你身体最近还好吧?”
斯通:“……”
如果让广大的末世民众投票选出“最尴尬的转移话题语句系排名”,这句话绝对能进入排名前三。
安桂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官,一时间眼睛都直了:虽说外观上来讲,这个人像个穿着军装出来走秀的模特,但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股严肃又板正的气质,看一眼就不能忽视。
“原来上校也关注八卦。”安桂贤手扶下颚,面容严峻。
“这话说的。”楚斩雨只好笑道:“对于八卦的爱好也是不分职业的。”
安桂贤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浑身凝结着冰冷杀意的军官说话居然这么随和,他眼前一亮: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打听到军委的绝密新闻!
安桂贤蠢蠢欲动。
斯通太了解安桂贤,此人是全军上下第一好事之徒,他一看见他那眼神便心知肚明……楚斩雨只能看见对方忽然灼热起来的眼神,斯通却能听到这货肚子里算盘咔哒咔哒的响声。
鉴于自己的损友有着能把红楼梦说成青楼梦的添油加醋能力,而且斯通自觉和楚斩雨还有些交情,不想让他招惹上事情;于是在安桂贤套话之前,他斯通博士的眼睛就霍然睁大,然后安桂贤收到了一分友好核善的眼神。
斯通干咳两嗓子:“好好好,我的身体好得很啊!好好好,没听到就是极好的极好的!”
安桂贤瞬间温顺。
这时候斯通才从刚才的惊惧中回神,他注意到楚斩雨那掩藏在高领下的脖子,上面居然套了一个黑色粗壮的,有点类似于颈环的东西。
安桂贤也注意到了这个东西;细细观察之后,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在某一方面的秒懂能力。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你们说的是这个?”楚斩雨把领子折下来,把脖子上的发信器露出来。
安桂贤发现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细看,否则总是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那满终端的库存动作片。
安桂贤面色微红:“所…所以是?”
楚斩雨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其实是………”
斯通和安桂贤一个搞文职的不一样,他一眼就认出那居然是用于采集异体数值的发信器。
这种约等于给牲口套环的东西怎么会戴在楚斩雨身上?不对,怎么会戴在一个军人的身上?
他赶忙抢着大声道:“这这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最新款的项链!当下就流行这个!你说对不对楚上校!”
原本兴致勃勃的安桂贤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得不敢说话。
楚斩雨也微怔道:“是……是这样。”
斯通一把摁下好友仍然不停摇晃的身子,递给楚斩雨一个“快走”的锐利眼神。
楚斩雨身为统战部干员,在斯通威逼的眼神下,他竟察觉到一丝不敢正视的锋芒;他匆忙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楚斩雨渐渐走远的身影,斯通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安桂贤立刻从他的手下一蹦三尺高,浑身洋溢着发现八卦的兴高采烈。
“你可别告诉我说那是什么项链!”安桂贤兴奋地张牙舞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那个明明是……”
安桂贤忽然收住了话音。
斯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他此时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老安,别说出来。”
阿普林虽然平时不拘小节,还是个话唠;但是在某些涉及政治黑暗的环节,他比安桂贤敏锐很多。
在他的暗示下,安桂贤这才反应过来,心里一阵后怕: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取,还说不准会怎样。
“没事没事,今天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斯通安慰面色苍白的好友:“走走走,吃饭去吃饭去。”
……
墨白黑白相间的头发被风扬起,一张瘦小的脸颊在寒风中被冻的发红;她身边是重伤初愈的周昕安,笔直地站在一旁。
楚斩雨走过来脱下身上的外衣罩在她身上:“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墨白一直看着他脖子上的发信器:“感谢您的关心……墨白不感到冷;楚上校,圣诞节假期快乐。”
“我的假期都快过去了……直树呢?怎么没见到他和你一起?”
“他被杨中将叫走了。”
“知道了。”楚斩雨浅笑着揉了揉她漆黑的发旋,转眼望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周昕安:“几天不见,恢复的如何?”
“报告!恢复良好,随时可以投入工作!”周昕安突然被问话,他赶忙抬手敬礼,背上瞬间冒出汗来。
“不必紧张。”楚斩雨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代表统战部欢迎你的到来,周昕安同志;以后我们就是同事。”
周昕安连连点头。
“在我面前你大可以放松一些,在非正式场合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楚斩雨温柔地说:“就像现在,你不用这么端正地站着。”
听到这句话,周昕安浑身凝固着那股劲顿时放松了下来。
“这样就很好。”楚斩雨点头:“希望你在统战部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
周昕安忽然注意到了上校脖子上的那个奇怪的粗环,他正要问起,这时候他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周昕安连忙让开步子:是莎朵·伦斯,她走上前来。
这个女中校和楚斩雨其实不一样:楚斩雨平日里雷厉风行,但是偶尔也会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让人感觉可以亲近;但伦斯的神情从来都是不怒自威。
“伦斯,辛苦你了。”楚斩雨颔首道。
莎朵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最终目光停留在他的脖颈上。
“对不起。”
莎朵轻声道。
楚斩雨露出似乎有些疑惑地神情:“何必道歉?这是和你无关的事情。”
“不是的!楚,你听我说,这和我有关!”莎朵听他这么说,便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急匆匆地上前几步:“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折辱于你……”
楚斩雨看着她焦急的神情不为所动,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莎朵·伦斯的反应正好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测。而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心口,他那隐隐的愤怒又变成了满腔的无奈。
那双翠色的眼睛此时也仍然锐利得像是野鸟。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啊,伦斯。”楚斩雨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基本素养,你也只是奉命行事。”
莎朵闻言愣在原地。
楚斩雨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苦笑着说道:“我虽然不懂军委的人情世故,但这种事情……我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能猜个大概。”
莎朵沉默许久;而在楚斩雨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只是说了一句“保重”就转身离开。
看着前上司和现上司在自己旁边互打谜语,周昕安茫然地微低着头;虽然具体发生的事情他不为所知,但是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仍如冰锋,刺得他忍不住避开。
楚斩雨像是看出来他的疑惑,却并没再说什么,只是招手让他跟上来。
统战部的会客室还算宽敞,只是各种杂七杂八的文件堆积在四方,看起来有些杂乱。
“他们怎么又没收拾,就算平时用不上也该定时清扫一下。”楚斩雨随便拿了张纸擦擦沙发:“坐吧,别客气。”
周昕安茫然地坐下了。
楚斩雨把文件摊开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仔细看,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文件一共有十几页,条例规章纷繁复杂,周昕安从纸页间窥见楚斩雨的神情,他不敢懈怠,挨字挨句地阅读起来。
“上校,根据军委有关条例规定:一般士兵转入统战部,应该由专门的接待人员处理。您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合规定。”
周昕安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楚斩雨目光平静地望向沙发旁边的少女。
墨白是个瘦小的,有着东方面孔的女孩;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玩着自己的刘海发尾,时而拉直,时而用手指绕到一起拢成一个圈,眼神古井无波。
细细品味这句话,周昕安感觉自己头顶的汗霎时往外冒。
“我已经查询过了,眼下部里的接待官都有事外出或者被其他工作占用。”楚斩雨收回目光,话却是对着周昕安说的:“不必紧张,我会解决的。”
周昕安连忙点头应和,却又听见房间更里面的角落传来一个声音:“偌大一个统战部,却什么人都能放进来,您的作风还真是有独到之处。”
周昕安文件里看得出来,统战部可以称得上是军规最森严的地方,虽然对于军队个人形象譬如发型纹身之类管得不算严格,但是在纪律方面没有一点宽容的余地。所以他听到这样轻佻缱绻的语气时十分惊讶。
一个棕色鬈发的高大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楚斩雨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很高兴你能明晰自己的身份;我既然能让你这样的闲散人士进来,更何况是现役的军人。”
杰里迈亚叉着手,身体没个正形;看见周昕安后摘下帽子朝他鞠躬:“好久不见,周,身体恢复的如何?”
周昕安正在犹豫怎么称呼他,楚斩雨那似乎漫不经心的语调传来:“这家伙是杰里迈亚·摩根索,军队第一游手好闲之徒。”
周昕安立刻笑道:“感谢挂念,我恢复的很好。”
只见楚斩雨瞥了摩根索一眼,后者识趣地笑着走了出去。
他遂拿出笔;周昕安接过来时感受到中性笔上遗留的淡淡的体温,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抬起眼的时候看见楚斩雨正含眸笑着。
“感谢你的决定。”楚斩雨说道:“我知道这有可能让你身陷险境,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能抗过高级抗体的人了。”
周昕安羞涩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能加入统战部也是我的荣幸,谢谢您当时救了我……说起来还是很抱歉我们没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影响了您的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楚斩雨的神色有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但那变化太快从而难以捕捉,如落入水中的石子,只有从那面上的波纹才能窥见下坠的轨迹。
“你不必向我道歉。”楚斩雨轻轻地说,他眼皮微阖:“该道歉的那个人是我。”
楚斩雨脸上那怅然若失的神情,定格在周昕安眼底。
“其实我在之前就听过您的传闻,您是统战部成立以来最强的干员,负责的行动没有一次失手。”周昕安不可避免地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个颈环,黑色扣在白色上面,极为刺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然而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惩罚,但是这样一个人是因为什么受到处罚,在他看来只有这次失误才会导致这样。
他忽然难过得说不出话。
“周昕安,你似乎认为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楚斩雨语气很轻:“其实恰恰相反,我是个没能守护住生命中任何重要之物的,完全失败了的人”
第13章 审判之时未至(6)
楚斩雨失落的情绪在他看来毫无根据。
周昕安想起自己在遍布可怖怪物的残垣断壁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同伴变成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慢慢消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时刻准备着牺牲,是每个军人基本的觉悟;但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年轻稚嫩,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仍然产生了刻入骨缝的惊恐,绝望地认为自己就要在那里结束。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他,穿着整洁的制服,腹里装着充足的食物,在干净柔软的床铺上睡觉;回忆起那生死攸关的时刻,残酷得仿佛一场骇人的噩梦。
而将自己从噩梦里拉出来的人,亦被自己视作天降的神明。
而神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神情低落疲惫,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鸟。
请不要,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周昕安眼眸一动,很想说些什么。
坐在对面上校的终端发出轻微的响动。
楚斩雨低头看了一眼。
“上校?”周昕安问道。
楚斩雨那失落的神情只有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轻松坦然的姿态,好像刚才略微的失神只是一时错觉。
“去吧,按照文件上写着的地方,跟着导航走,去那个地方报到,会有人接应你的。”楚斩雨站起身来对他说:“我现在有紧急事情,没办法带你去了。”
周昕安连忙点头:“不麻烦长官。”
楚斩雨对着他笑了笑,随后打开门走出去。
杰里迈亚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脚;看见他从里面出来,眼里满满的笑意立刻放送:“上校也要去培育中心,一起走?”
其实杰里迈亚笑起来很有绅士范,嘴角弧度和眼角伸展配合完美;没准自己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在家里偷偷练习。楚斩雨不怀好意地猜想,顺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禁微笑。
“你对我收到了什么消息倒是一清二楚。”楚斩雨脸上的微笑瞬间收敛,冷冷地看着他。
杰里迈亚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城市废墟里发现的实验体少女被运输回来有一段时间,最终居然被安置在培育中心里。楚斩雨很熟悉这个地方,正因如此,他心中生出些许不妙感。
起初,天外来物之一“觉者”首次与地球取得联系,预告了地球以及太阳系将要遭受的灾难,并向人类传授了先进的理念和技术。然而因为觉者将自身意识投射到地球,导致了祂的高维意识影响了地球上的生物,一度异潮爆发。
所幸觉者所传授的知识,人类接受了这个天外来物的善意,对自己的军事武装进行了升级改造,使异潮的爆发,没有最终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一度异潮灾变尽管来得十分突然,带走了一些人的生命,但相比之下尚在人类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当时普遍对未来有一群先进的知识分子留意着觉者的预言,为了应付可能到来的灾难,他们成立了塔克斯小组。
塔克斯小组认为:武器的升级是远远不够的,与异体亲密接触的,说到底还是普通人类,如果人类的基因在异体面前毫无抵抗力,伤亡率和变异率会惨不忍睹。
起初这个小组不被大多数人所关注,因为当时的伤亡率看起来就像是一场严重的瘟疫所带来的。人们普遍还是持着乐观的态度。
一直到序神的出现。
序神据记载只出现了两分钟,这时间甚至来不及核弹轰击,祂就消失了。
但就在这两分钟之内,瞬间夺走了四十亿人的生命,地面上满布着恐怖的,由人类转变而来的怪物;许多人绝望地自杀,政府即使用再多的宣传鼓励安慰,用再多的暴力手段也没能压住突飞猛涨的自杀率
整个世界像是撞上冰川的游船,正在马不停蹄地坠入黑暗。
让几十亿人家破人亡,二度异潮的始作俑者:序神,代号“路西斐尔”,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斩雨眸光微暗。
这个时候,有关方面才开始重视他们的研究成果:错熵技术。
错熵技术是提取各类异体基因,利用觉者提供的知识,对其进行不断的提纯,将每个阶段能够得到的提纯剂注入实验体中。在排异反应过去后仍然活着且没有变异的实验体,则被筛选出来进行下一步研究:更高阶段的提纯剂注入,观测,筛选,再进一步注入,观测,筛选……
一直到排异反应在特定实验体中变得十分轻微,这个地狱般的过程才会结束。
这个撑到最后的实验体,会被培育中心洗脑格式化,忘记之前所经受的折磨,然后被赋予正式公民的身份,进入统战部,与异体战斗。
至今为止,这个过程已经发育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对于那些无辜的实验体来说,能撑到最后的几率,比你买一发彩票就中五百万的概率还低。
为了适应更好的作战环境和推进错熵技术的广泛运用。如今的塔克斯小组内部几个负责人带头成立了培育中心;集中进行对于异体的研究,推进武器设计制造和模拟作战,以及被军委默认的生物实验:
赫柏计划。
这个计划使用错熵技术,意在采集那些曾为全人类做出巨大贡献,在各方面都远强于普通人的杰岀人物的的基因,以求合成生物样本,以达到能够量产强大的的人造战士,以对抗序神带来的二度异潮。
在特别时期,即使是曾经被全人类社会认可的“人体克隆技术和实验禁令”,也慢慢成为一纸空文,而这个秘密的培育中心,其中的性质变化得几乎让人毛骨悚然。几次被迫前往培育中心的时候,楚斩雨都能感受到这狂热病态的科研氛围。
长着大尾巴和尖锐牙齿爪子的男孩,女人四肢被切断,安上异体肢节和机械,抱着长满鳞片的尾巴睡觉的少女,浑身茸毛布满绿色纹路的人形……这些实验样本基本都是克隆人或者打印人,无论怎么被实验虐待,都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发声。
这些绝望麻木的实验体和总是亢奋不已的研究员,共同组成了一幅狰狞狂乱的地狱绘卷,令人不忍卒视。
此时,楚斩雨目光一一扫过身边陈列着的那些巨大的培养舱,以以及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他们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亢奋之情。
此时此刻在这个培育中心里的科研人员,和当初那批怀着赤子之心的科学家相比,目的却并不那么纯粹。
楚斩雨想到这里,目光变得冷了一些。
引路的是一个叫库鲁斯·阿勒的年轻人,看到他冷淡的目光,赔笑道:“上校,为了更多的人生存下来,这些小家伙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
“你们以后想一个稍微有些新意的的说辞吧。”楚斩雨更加厌烦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听这句话听过不下三遍了。”
牺牲无法避免……
这就是战争的可怕之处:不仅让人们不断地牺牲和死亡,还让大多数人认为牺牲和死亡是寻常的事。
楚斩雨身在培养舱巨大的阴影下,对着库鲁斯的后背,露出刀锋般尖锐的冷光。
这时候杰里迈亚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杰里迈亚说:“看起来这位可爱的少女并未惨遭多少毒手。”
少女洁白的面容被蓝色的微光浅浅笼罩着,显得脸部轮廓更加柔美。楚斩雨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扫了两下,他的眉心微皱: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女细看的时候,让他觉得有些面熟。
楚斩雨想到这里,低眸沉思着。
“她身上的基因研究成果难以置信。”库鲁斯忙不应地指着那具素白的人体,兴奋地叫起来,像是在看着正在轮子上跑步的小白鼠。
楚斩雨移开视线。
“的确。”杰里迈亚笑着点头认同:“但是请问基因研究结果是什么?”
库鲁斯闻言只好正色道:“根据搜集基因库对比,我们得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结果。”
“别总卖关子,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楚斩雨皱着眉,他总觉得这个研究员有些神经质。
高高的培养舱被降落下来,舱盖打开,消毒液体喷洒出洋洋洒洒的水雾……少女赤裸身体几乎不着一物,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楚斩雨赶紧移开目光,眉头皱得好似要夹死蚊子。
库鲁斯看着上校那神情,立刻心领神会地让机器给她蒙上了一层白布。隔着防毒手套,库鲁斯拉开少女垂落在雪白肩头的金发,露出肩窝处一个打印编号。
KJ2045
楚斩雨:“她是个实验体。”
库鲁斯收敛了笑:“起初被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我们认为她是地面计划的遗留物,按理说应该作无害化处理;但是在仔细查录了以后,当初的实验体登记名单里,并没有这个编号。”
“按照程序来说,没有查到相应的编号,是不能对不明实验体进行无害化处理的。”楚斩雨总算欣慰:对这个孩子来讲,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各方面的生理指数超标来看,这个孩子都不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库鲁斯又再度兴奋起来,双手挥舞着:“不仅如此!我们刚刚给她注入了三级抗体,没想到她竟然然没有死亡!这说明什么?又一个A级人造战士出现了!”
楚斩雨心想:这又能说明什么,刚刚我在战场上才救下了一个能适应三级抗体的小伙子;三级抗体的适应者可能比这些家伙想得要多的多。
“而且说起来啊,这名女性和您有关。”
楚斩雨:“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女性亲属还活在世上。”
库鲁斯笑道:“这名女性被测试出来的骨龄16岁,在检查基因对比的时候,我们检测出,您和她的基因对比结果达到50%,符合亲权关系……”
这位年轻的博士还没说完就被楚斩雨打断了。
“不可能。”楚斩雨先是非常惊讶,但很快恢复成淡然处之的表情:“您知道的,我是统战部干员,不可能有后代。”
杰里迈亚促狭笑道:“上校,或许您该回忆一下自己十六年前是否做过什么?”
楚斩雨冷哼道:“你以为我是你。”
杰里迈亚笑着转过身,像是逗完街边的猫之后就嬉笑打闹离开的少年。
库鲁斯看起来有些气愤:他自诩天才,天才的真知灼见被庸人打断,使他颇为气愤。但好歹表面上维持了像模像样,他强笑着说道:“所以我们才会通知您来啊。”
库鲁斯看起来有点为难:“奇怪的是,在我们现有的全人类基因库里,没有查到除您之外和这个孩子能构成匹配的亲权基因……我们只能确定您和这个孩子有着血缘关系。”
楚斩雨听着他的话,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味道:“在基因库里没有找到?”
“是的,很奇怪,以前从没有这种情况,即使是打印人,也能够查到基因构成来源”库鲁斯客气地笑,心里在骂。
“而且这也是杨中将的意思。”
“他认为既然这个孩子有成长为人造战士预备役的资格,又和您有血缘关系…他觉得由您收养她是个不错的选择。”
杨中将的语气很笃定,库鲁斯却不觉得这个心高气傲的上校会收养一个疑似自己血亲却又来路不明的孩子。因此他也做好了二手准备:如果楚斩雨拒绝的话,这个女孩就由他处置……这个少女其实非常漂亮,合眸的时候,像是沉睡在古堡里的公主。
正当阿勒不怀好意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楚斩雨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我服从军委的安排。”
阿勒惊讶地看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楚斩雨看着这个少女的目光忽然变了;他诚恳地放低语气:“能让我走得更近,让我再仔细看看她吗?”
盛放着少女身体的平台,被机械手托举起来递到楚斩雨面前。
楚斩雨走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柔地掀开了少女的眼皮。
看到的那一刻,楚斩雨的心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张脸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终于有了归依所属。
这个少女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美丽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带着些许忧伤和孩子气。
在这样一对蓝色的眼眸映衬下,这张面容就变得分外熟悉。
又像是碧波万顷的海洋。
楚斩雨双手有些颤抖,险些掉下阶梯,他扶住了旁边的机械才维持住身体平衡。
“上校?”库鲁斯疑惑道。
他和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如果他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现在的神情几近完全崩溃。
在库鲁斯的疑问目光里,他狼狈地点了点头:“等她醒了,我会来接她的。”
看库鲁斯的表情,他现在自动把这种崩溃理解为“在外鬼混发家成为统战部上校的成功男人,将糟糠老妻和一双儿女抛弃;多年之后,当人渣父亲认出饱经沧桑女儿时心怀愧疚……”
库鲁斯脑补了一场感情大戏,面部五官乱飞,看起来十分滑稽,在场众人看着他不禁莞尔,楚斩雨却无心再看了。
他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感受到不知何人投射到他身上的异样目光,但他全然无顾了。
在一片浑水般嘈乱的杂音里,他恍若听见更年幼时的自己的声音:
“妈妈,山的那边是什么?”
“山的那边就是海呀~”
山的那边,是永恒的追念,是思念凝成的海。
第14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1)
藤野诚三郎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个青年。
他没有办法不注意。
青年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无法忽视。
乍一看,倒像是一个出来游玩的,不谙世事的贵族青年,他的脸色里,有着隐忍的不悦,只是出于社交礼节,不得不摆出一副笑脸。
光是看着他,就感到一种极大的幸福;他让人想起文学美少年道林·格雷,藤野诚三郎想起兄长的叮嘱: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心中咽了一口唾沫。
这就是统战部的王牌,培育中心那些疯子的巅峰造极之作,那个传说中单枪匹马杀死了最高级别异体群落的家伙。
他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于是便强鼓内心,想要走上前去尝试搭话;可是直到房东主人领着他,走到男人身边,他才有机会和男人说上话。
他快速地扫了扫男人身边聚集的人:他们几乎都是军委家族的子弟。
而男人身上那不知缘何的气息,冰冷而纯粹,这股气息的存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又确实存在,藤野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感知到这股不可名状的气息。
他猜想,如果他自己是一个异体的话,也许会颤抖地跪在这个人的脚下。
“你好。”藤野诚三郎希望他没有看出自己的强作镇定,语调末端却还是渗露出了难以抑制的一些慌乱:“我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您好。”男人说:“我就是费因·罗斯伯里,很高兴和你会面,藤野君。”
楚斩雨主动伸出手来,语调是他没想到的温和平静;藤野注意到他矢车菊一般的漂亮蓝色眼眸,近处看,这张脸简直标致得令人震撼;他赶紧握住那只白皙的手掌。
掌心满布浅薄的茧子,有些粗糙,握在手里的感觉非常温暖。
他准备好了满腹说辞,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从容,能在这个人面前多几分底气。
“我是藤野诚三郎,介绍我来这里的是我的哥哥,麻井直树。”
那是他和楚斩雨第一次见面。
藤野诚三郎坐在楚斩雨的对面,回忆着当初和他初见的场景。
楚斩雨在调试着年代久远的播放器,那动作就像是一个男孩在修理自己家里坏了的游戏电路。
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从一个诚惶诚恐的少年,变成了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而他还是那么年轻,几乎没有变过,仿佛是一尊时间和海浪都无法锈蚀的海妖雕像……除了那套在脖子上的黑色颈环。
“画质有点糊啊,虽说时代确实有些远了,不过还能凑合着看看,后期找科研兵修复一下就好。”
楚斩雨调正了播放器,一阵沙沙声过后,一段色调古老温暖的影片开始播放:
太阳光芒洒满了整个城市,将一切都染上了金色的光辉。高耸的大楼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壮观,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一片闪耀的宝石海洋。
街道两旁的树木也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出勃勃生机。树叶上深夜凝结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为这美丽的城市演奏一曲动人的乐章。
公园里的草坪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他们的笑声和欢呼声充满了整个空气。家长们坐在长椅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看着孩子们的快乐模样,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河流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水面上泛起一层层微小的涟漪。小船在河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美丽的痕迹。河岸两侧的花坛里,各种鲜花竞相绽放,散发出迷人的芬芳。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阳光照射着城市的景物,给人们带来了无尽的美好和希望。无论是高楼大厦还是绿树成荫的街道,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展现出独特的魅力。
这是一段异潮爆发前拍摄的的景象,楚斩雨拿到的时候,来来去去看了不知有多少次。他曾在脑海里想象过很多次没有异潮的普通城市日常风景会是什么样的。
但是第一次看到录像所展现出来的美景,仍然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现在几乎没有前异潮时代的人活着了,每一段记录异潮前时代的影像都显得尤为珍贵。
“把这个视频给学校里的孩子们放,是个不错的决定。”楚斩雨把录像带交还给藤野诚三郎:“是谁提出的这个建议?”
对面的男人冷静地说道:“是在下。”
楚斩雨脚下险些踩空。
藤野诚三郎冷静地给他沏茶喝。
藤野诚三郎,科研部少见的专职研究员;在当下以回避异潮为主流的军民间,这家伙的作风堪称一个妥妥的异类。
而这个冷硬如钢铁般的男子,面露坚毅地说道:“此外,我还倡议能定时将学校里的孩子们带回地球上看看。”
看看这片曾经美丽得无与伦比的土地,此时此刻只剩下了绝望与哀嚎,曾经寄居于她的我们,也不得不在太空中,无助地凝望着她面目全非的脸。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那么我们都下一代孩子们的双脚,绝不会站在这沾满血污的大地上。
楚斩雨表示认可:“我没有意见,我很支持这个想法,如果能落实项目的话,我愿意为孩子们护航。”
藤野那钢凿铁铸的坚毅面容上浮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知道您是个关注孩子的人,不然也不会干脆利落地答应收养那个实验体少女,换了一般人只会觉得这是个烫手洋芋而唯恐避之不及。”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培育中心了。”楚斩雨扶额苦笑,他看了眼时间:马上到他和科研部那边交换少女的时间了。
“藤野,失陪了。”
楚斩雨捡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形色匆忙地要离开。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送您了。”
楚斩雨听到他中年的声音,忽然回头笑道:“话说回来,藤野,你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
“是因为我老了么?”藤野吹着自己茶水,袅袅的白色热气滚落翻腾。
“其实不只是,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楚斩雨背上自己的挎包:“不过时间会改变我们所有人,你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
随着哐当一声门响,藤野抬起眼,楚斩雨下楼的脚步声正从门后面传来。
藤野诚三郎看着他的杯子,杯底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轻触杯壁,杯壁传来骇人的热度。
刚沏出来的,一滚灼热至极的茶水,直接喝足以让人喉咙烧伤到说不出话几天。
楚斩雨却神色无异。
藤野诚三郎慢慢地喝完了自己的茶,像是艰难地咽下一段心事。
在楚斩雨上次离开后的第三天,培养舱中的少女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睁开了眼睛。
她显得很懵懂,问她名字也不知道。培育中心有几个营养师心想她都是被收养的实验体了,不能再用实验编号代称,于是给她取名叫薇儿。
现在楚斩雨就在去接这个薇儿的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众人合力把她从城市废墟里的实验室里刨出来的原因;阿普林·斯通,杰里迈亚·摩根索,麻井直树……一个两个忽然都十分关心这个少女。
斯通斥巨资为她买的几套连衣裙,摩根索少爷拔冗挑选的化妆品,这会甚至已经寄到楚斩雨家里了。
楚斩雨哭笑不得地关闭挤挤攘攘的收信箱。
“薇儿,过来。”
穿着白大褂的人牵着少女的手走过来;薇儿怯生生地低着头,随着营养师的前进亦步亦趋地走到楚斩雨面前。
“薇儿?”楚斩雨试着唤了一声。
薇儿紧张兮兮地抬起头迅速看了他一眼,浑身颤抖好似筛子;然后她开始专注地打量楚斩雨的军靴,好像忽然对它产生了莫大的研究兴趣。
营养师也叫了她几声,没得到正主回应,只能面露尴尬地笑道:“上校,她在您来之前还很正常。”
楚斩雨觉得可能是自己身高比少女高,让她产生了一些排斥,于是他试着俯下身子和惶恐无助的少女对视。
“薇儿?”
这一对视不要紧,原本就很紧张的薇儿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她猛地甩开营养师的手,那股劲直接把男性营养师砸在地上,然后她捂着头,尖叫着后退。
看样子像是要逃跑。
楚斩雨哪会让一个体质异于常人的孩子乱跑,他一把抓住少女纤细的胳膊。
少女的尖叫声几乎要穿破耳膜,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营养师也被这尖叫声刺得连连后退。
“那人我就先带回去了。”楚斩雨对着营养师笑道,然后扯着女孩往航行车里走去。
楚斩雨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女孩,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硬拽着她往车里走。
女孩拼命地挣扎。可惜她哪里抵得过楚斩雨的力气,还是被按进了车里。
她刚一进去,座位周边就伸出几条可伸缩的带子将她团团困住,把她绑了个结实,再怎么挣扎都不能移动分毫;要换做平时,这条带子能束缚住好几只发疯的成年雄性大猩猩。
楚斩雨坐上驾驶座,开了自动驾驶模式,拿个人终端给女孩拍了张照片发给杨中将;他看见这辆车上还有自带的一张小镜子,便顺便从里面瞥了一眼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长相,但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不是很吓人的那种类型……也有可能是自己身上的某种味道?长久以来待在无菌室里的实验体,确实有可能对外界的异味感到不适。
他抬起袖子仔细地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茶水味道,这对于实验体来说是刺鼻的吗?
女孩的哭声渐弱,但是仍在一抽一抽地啜泣。楚斩雨不喜欢听哭泣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
他把自己终端上刚刚拍的女孩照片找出来,递到女孩的眼前。
他想,女孩一直呆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实验室也不是会有镜子的地方,她应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其实非常美丽。
果然,少女看到照片立刻停止了哭泣。
“这是你的样子,你很漂亮。”楚斩雨尽力温和地说道:“不哭的话,你会更漂亮。”
少女睁着通红的蓝眼睛,眸光湿润,楚斩雨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感慨。
高端的克隆打印技术,就算能粘贴上一模一样的五官,也不能复制出他人独一无二的灵魂。
但是看着这张布满泪水的脸,楚斩雨还是忍不住心软了,毕竟仿佛看到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绝望饮泣,没有谁能不动摇。
楚斩雨试着摸摸她细软的头发,没有再得到激烈的反抗;看来,少女一开始的盛放恐惧的意识空间,此时全都拿来注意自己的脸。
她努着嘴,仿佛在思考什么。
“对了,你听得懂中文吗?要不我换成英文。”楚斩雨有些为难:“我在英国所属地待的时间不长,英文说的一般,你可能听不懂。”
和其他人说话时,终端都自带同步翻译,无障碍交流没问题;在这个少女面前,楚斩雨犯了难。
少女歪着头看他,缓慢地说了一句:“嘛?”
两对迷茫的蓝眼睛对上,相对无言。
中央区另一套属于他的住宅是军委配发给他的屋子,比他上次和杰里迈亚见面的那个小隔间宽敞的多。
他平时不爱去这个地方,就爱隔间那个老破小:方便快捷,地方小,东西好找。
久而久之,快把这个大屋子给忘了。
而今自己还带着一个姑娘,肯定不能让女孩家家和自己一起在隔间里受委屈。
太久没来住,房间密码都忘了,最后只好用个人终端强行破门而入。
门口堆着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揽货箱,楚斩雨定睛一看,正是那几个家伙送来的礼物。
斯通博士挑选衣服的眼光非常毒辣,楚斩雨拆包装看了直皱眉。
“红配绿大花色……现在大妈们都不流行这种款式了。”
比起衣服,他更在意斯通博士是通过何种渠道,购买到这种款式远古的连衣裙的。
薇儿对家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她摸了摸扫地机器人,摸了摸衣柜,摸了摸景观盆栽,摸了摸床板,摸了摸地板砖……在楚斩雨给她收拾单独房间,搭床单装被套的空隙里,她在这个一百多平的房子里留下了成千上百个新鲜的指纹印。
他现在收拾的这个,为小女孩准备的小卧室里:小摇篮样式简单,地上铺着白色的长茸毛地毯,浅色的家具,镶着蕾丝花边的轻纱帘笼罩着圆形的小床,刷得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漆着玫瑰花和葡萄枝叶的图案,米白色的桌布印着浅粉色的碎花,桌子上摆着淡青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黄色的郁金香,花瓣上沾满晶莹的露水。
这些东西都是他临时找到的物件,每个物件都很迷你,他自认为女孩会喜欢的。
楚斩雨没有照顾一个孩子的经验,同意收养她,也只是因为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死于非命,他现在看到薇儿,仿佛看到少女时代的她。
如果能收留这个容貌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保护她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也算是了却楚斩雨心中一件愧事。
当薇儿好奇地走进来的时候,楚斩雨像是等成绩出来的学生一样忐忑。
所幸,薇儿一看到那张可爱的小床,就开心地小跑着扑到上面。
楚斩雨发现薇儿还是不太敢和自己对视,目光总是在闪躲着他的注视。
抗拒和我对视?
楚斩雨有了些怀疑;他敲了敲女孩的脑门:“薇儿,你现在能看看我吗?”
薇儿转过去,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不响,肩膀又开始慢慢抽动起来。
楚斩雨不了解女子,也不了解孩子,女孩子的性格对他来说就更难懂;他认为也许是因为自己和她刚认识,女孩本能地有些害怕。
这个时候,也许该留给她自己时间,来探索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房间内内回响着他孤独的脚步声,阳光穿过阳台的镂花窗户,零星的光斑在他身上蹦蹦跳跳。
楚斩雨抚上阳台上的一架迷你钢琴,上面一尘不染的黑白两键。他轻轻出了一口气,随即阖上了眼皮。
这么文雅的东西,就算给她,她也不可能会弹的吧。
楚斩雨合上钢琴盖,回首望了一眼被抛在房间下面的风景。
正值火星上的日落,中央区的集中住宅被阳光镀上金色涂装。而在中央区周围的小区上,砖块堆里生长着雏菊花,孩子们正在追逐嬉戏。
第15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2)
看着薇儿坐在床上玩自己的玩具熊:她一会和熊握个手,一会给熊的长毛梳成辫子,一会给熊裹上布料当做衣服,一会和熊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楚斩雨忽然有种“就这么看着她玩上一天也不错”的想法。
可惜留给他发呆的时间不多,一会通讯设备就滴滴答答地响起来。
是杨树沛中将发来的消息。
“那个实验体现在已经在你那里了?”
楚斩雨输入:“是。”
然后杨树沛就没有再回复他;于是楚斩雨开始逐一处理手头上的事情。
他离开基地的时间里,堆积了一堆事要做;此时此刻,各大部门的消息纷沓而至,宛如后宫里的各路嫔妃争先恐后地拥上来,都想把皇上拉进自己的闺房。
科研部投入新型裂变核弹的提议要他盖章,代为抚养实验体的监护权责书躺在他的邮箱里,支援部对地下实验室的初步探测报告……他忽然注意到一份文件。
“关于实验体薇儿·楚,成年后自动参军统战部服役的详细说明报告”。
是了,军委允许这个实验体少女不被处理掉的前提,是她的身体素质有和异体战斗的素质;在“离开培育中心但是未来必须加入到和异体的残酷斗争中”和“无害化安乐死”之间,楚斩雨不知道,哪一个对于薇儿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她是人造人,法律上不享有人的权利;更何况一旦和平到来的时候,政府一定会处理的就是这群用于战斗的合成人造战士。
这些拥有超凡素质的人是不可能在和平年代存在的……而这些被基因改造过的人,在统战部的将士里占大多数。
留给他们的结局剩两种,要么他们一直奔波在和异体的第一战线,直到战死。要么侥幸活到和平到来,然后被政府秘密处决。
对于军委来讲,他们是特别时期批量生产的战斗工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楚斩雨也时常心情复杂,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牺牲人造人,会有更多的无辜的,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死在战场上。
而相比而言,统战部将士在对上异体的时候有一战之力,伤亡率和感染变异率都是所有部门里最低的。不必像其他士兵那样,长久地笼罩在死亡和变异的阴影中,随时面临着头顶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楚斩雨看了很久那份参军说明报告。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地说。
如果是个普通人,不会因为一个天真少女悲伤的未来感到多遗憾;但这位外貌年轻的上校,此时是真心实意在难过着,而这样的难过在他的生命里并不罕见。
有时候是为了已经变作尸体的士兵手中依旧紧握住的钢枪,有时候是为了儿子支撑起倒塌砖墙的母亲……
天灾人祸在和平年代,是白纸上的黑点,总能被人轻易地注视着。
在战争年代,生离死别不过是战争的底色,每个人出生的必修课。久而久之,普通人都考虑着该如何让自己活的更久,自然也没有心情关心别人的死活。
让自己苟且偷生都已经拼尽了全力,要求他们省下余力去怜惜他人,也是一件残忍的事。
楚斩雨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更有同情心,他虽然在努力地学习漠视他人,但是他的本性就是:永远都看不惯人世间的不幸。
更何况这个女孩懵懂无知,还未曾品尝过世间的美好。她的人生还这么长,留下美好回忆的能有几天? 楚斩雨希望,属于她自己时间能多一点。
门外传来啪嗒啪嗒轻响,是女孩光着脚踩在地上软软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然后门被打开了,楚斩雨抬起眼的时候正好和女孩的目光对上。
她眼眸湿润,像只觅食的小鹿。
楚斩雨正这么想着。薇儿低着头走进来,肚皮很合时宜地发出悠长的哀鸣。
离上次薇儿进食的时间保守估计也有十几个小时了。楚斩雨一拍脑门,骂自己真是忘性大,给孩子饿得都前胸贴后背,激发求生反应出来找食物了。
看看时间,也是时候吃午饭了。
楚斩雨这么多年来没做过饭,全靠营养剂和服务区阿姨的悉心照料,辅以自己的强健体魄,才得以生存至今。
换作平时,他必然是随便吃点营养剂应付了事,但是眼下肯定不能委屈女孩和自己一起吃营养剂。
片刻后,楚斩雨打量着冷藏箱里孤零零的半块姜,然后叫来了这个房子里的智能家居服务。
“给我做道…女性爱吃的菜。”
智能家居服务头上冒出一个“?”
“女性爱吃的菜。”楚斩雨以为自己英文咬字不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家居服务:“当前服务版本过低。”
楚斩雨:“?”
后面楚斩雨一连说了十几个菜名,快赶上古老相声的“报菜名”了,就在做事风格一向较真的楚斩雨快要致电家居服务管理处时,他忽然想起来了。
因为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他连进门密码都忘了,这里的家居服务更是很久没更新,不知落后了大众几个版本。
“版本更新需要多久?”
智能家居服务:“保守估计约24个小时。”
得,到那时薇儿都饿得自我消化了。
他瞄了一眼现在版本的智能家居服务。
家居服务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蛋糕会做吗?”楚斩雨决定再给这个系统一次机会。
蛋糕的样式很简单,就是外面裹上一层奶油,上面点缀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
薇儿的皮肤有着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宇间有种奇异的冷静,蜂蜜色的长发衬着湛蓝色的大眼睛。
奶油沾的满嘴满手,盘子里已经空了,薇儿便仔仔细细地吮吸起自己遍布奶油的手掌,腮帮微微抽动着。
“慢点吃。”楚斩雨的手边是一管刚注射完的营养剂:“没人和你抢。”
营养剂是一种黄白色的半流动状的液块,形状和口感都无限接近于鼻涕;吃完这个东西,食欲和饥饿一起被消灭,至少两天之内不会有吃东西的想法。
汤匙上面有一个红眼睛的白色兔子头。楚斩雨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实属不易;他实在想不到当初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买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玩意。
不过薇儿似乎不能理解拿着勺子吃蛋糕的行为,楚斩雨告诉她“这是拿来吃蛋糕的工具,要拿在手里”……然后她两手捧着蛋糕啃啃啃,汤匙被摆在桌子上供她欣赏。
再漂亮精致的美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会多好看,不过想到作为实验体的她,根本没有吃过这种普通的食物。
按照最新条例,实验体的进食标准应该是简平快缩:简单的样式,平淡的味道,快速的摄入,营养的浓缩;而蛋糕,热量高,营养少,样式花哨……
在薇儿舔奶油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参军报告,眉头越皱越深。
一只雪白瘦小的手忽然出现。
没想到薇儿还会给他再留下一个手掌:举到他面前的这个手掌上除了奶油之外干干净净,没有口水留下的渍痕。
“薇儿?”
楚斩雨这一眼过去忽然愣住了。
她的头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头,金色的灯光在她的秀发上跳跃,闪烁着迷人的光泽。那是一种纯净的金色,仿佛是天使降临人间时,赋予她的礼物。
她的眼睛犹如湖水般清澈,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和活力。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让人无法抗拒地陷入其中。
脸庞更是如同精致的瓷器,她的嘴唇微微上翘,透露出一丝天真的微笑。
她的年龄可以称之为幼稚,所以她的也完全不注重外表,笑起来的时候咧着嘴,就像个傻乎乎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笑容才更加触动人心。
“好吃。”薇儿伸着手,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她的中文发音不是很利索,她应该会说中文,这种不利索是太久没说话导致的生涩。
“你觉得好吃就好。”楚斩雨拍拍她的手作击掌状;和他的手一对比,她的手真是苍白干瘦的小爪子,楚斩雨不禁心生怜爱。
薇儿探起身子,把自己一只手上的奶油抹在楚斩雨嘴唇上,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楚斩雨紧皱的眉心,像是要抚平那道郁结的纹路。
楚斩雨用指腹抹去嘴上的奶油:“我和你一样,最好不吃这种高热量的食物。”
薇儿歪着头看他:“……不开心吗?”
楚斩雨看着这双晶莹的眸子,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好像是薇儿第一次和他对视。
“为什么之前不看着我?”
楚斩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因为害怕。”薇儿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又移开目光,趴在桌子上小声地说。
楚斩雨很惊讶:“怕我,为什么?”
“不知道。”薇儿认真地一字一句说话:“现在不害怕。”她又把头埋进臂弯里,从双手叠起来的缝隙里偷偷看他。
楚斩雨闻言对着她莞尔一笑。
薇儿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离她进入这个严酷的世界还有两年。而世界对天真之人尤其残忍。至少此时此刻,至少两年时间里,如果能尽力让她在自己的生命里,多感受一些温暖;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自父亲死后,楚斩雨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过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生活,认为这样的日子将永远下去,看不到尽头。
这个长相肖似母亲年轻时的少女的到来,也许就是平淡生活中的意外之喜吧。
吃完午饭,薇儿在小床上睡着了,楚斩雨顺手拆包了杰里迈亚送来的礼物:一个用化妆品外盒包装的……超大一只轻松熊,立起来能有楚斩雨高。
他把这只大熊放在薇儿的肩旁,床铺因为轻松熊的质量微微凹陷下去;薇儿呼吸清浅,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碰到熊的长毛。
巨大的轻松熊和小小的玩偶熊围在她的身边,沉眠其中的她好似童话里的公主。
没想到那个轻佻的家伙能想到送这个东西,楚斩雨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个假的颈环:不知道那个家伙是怎么处理真货的。
楚斩雨关上她房间的门。
与他这边的无痛无婚当爹带娃的画风截然不同。杰里迈亚·摩根索坐在长桌旁,他的对面是一位九头身的大美女,此时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松露意面搭配着奶油和干酪,小巧的焦糖苹果塔,银鳕鱼烧口感嫩滑,丝软细腻的松露巧克力慕斯,新鲜浓稠的龙虾汤,被煎至金黄色的蓝带牛排配以红酒汁
雪白的桌布衬着雪白的奶油,刀叉碟碗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晶亮纷彩的光;笑容姣好的佳人身着抹胸长裙,勾勒出起伏有致的魔鬼线条。
美酒美食美人,服务生手举托盘沉默噤声,小提琴悠扬的曲调盘旋在房间里,像某种暧昧的气氛正如美酒般酝酿,好似一夜穿越回战前那花红酒绿的奢华生活。
坐在她面前的男人。
不仅一表人才,样貌英俊,而且他是摩根索部长的长子。
被邀请过去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极其激动的,可惜少爷似乎兴致不高,一直到现在桌子上的菜都没动过,却也不和她说话。
女郎不怀疑自己对于男人的魅力。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年轻男孩在她这里都是被狠狠拿捏的份;她想也许是少爷过于腼腆,是时候用自己银铃般的嗓音打动他了。
该说些什么来暖暖气氛呢?
您对品鉴红酒有何看法?
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合您的心意吗?
美艳女郎嘴唇蠕动。
在女郎饱含期待的目光里,杰里迈亚终于动作了,只见他伸了个懒腰。
“到点了。”杰里迈亚欣慰道。
女郎:“?”
好像才刚注意到面容尴尬的女士,杰里迈亚茫然的眼神清晰起来。
“您的名字?”杰里迈亚绅士地鞠躬问道。
女郎矜持地微笑着,以为自己在呆坐了两个小时后,终于能进入正式话题了。
她笑道:“凯瑟琳·斯蒂芬。”
“感谢今晚您为期两个小时的陪伴。”*杰里迈亚手臂上挂着自己的外套,看样子是要出去。
凯瑟琳彻底懵圈了:“那个,摩根索少爷,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
杰里迈亚看起来比她还疑惑。
“内个啊~”凯瑟琳感觉自己直接说出那个词还是有些羞耻,毕竟在这种有头有脸的公子哥面前,表面的淑女风范和矜持还是要有的,只好努着眼睛暗示。
“哪个?”杰里迈亚皱眉。
“内个……”凯瑟琳强笑,此时她的内心有种巨石强森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难怪助理一脸姨母笑地把我带进来,拉满我的期待值,结果只是让我坐在这里给他看……
是哪个大聪明跟我说他是个花花公子,看见美女走不动道的?
凯瑟琳内心倔强地不肯承认,但是杰里迈亚看着她那窈窕身材时漠然的眼神,无疑这个说法最有力的证据。
杰里迈亚和她面面相觑片刻,恍然大悟:“我明白您的意思,稍后我会让人把信用币打到您的账户上去,这些信用币是您陪我两个小时应得的,感谢您从繁忙的日常中拨冗,告辞。”
第16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3)
“说实话,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这是在侮辱他。”
乔治·伦斯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吐出一口圆形的烟圈,随后拿着那双狐狸般的眸子看她。
莎朵·伦斯是他的侄女,她有着茶色的齐耳短发,一双翡翠色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有着美丽皮毛的猫。
她穿着较为便捷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干爽清丽,面容上却是盛满了怒火,耳根都露出一种压抑许久的烧红。
“你无权干涉军委的决定,宝贝。”乔治带着戒指的食指敲击桌面,戒指上的能量宝石发出晶亮的光,形状大得不可思议:“而且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你应该是服从命令,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理论。”
“服从是无条件的盲从吗?乔治叔叔,为什么您要羞辱他至此!”莎朵的情绪明显更激烈了一些,心脏上仿佛有火蚁在啃噬:“即便是惩罚,也要有个度,枪罚也好,禁闭也好,全军警告处分也好,但你们决不应该拿这种对待牲口的方式对待一个忠心不二的军人!”
“怎么这么激动呢?”乔治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难道说,我可爱的小莎朵爱上了这个男人?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莎朵本来还惦记着收敛,此刻却被他轻慢的态度彻底惹恼了。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我比您想得要了解他,那么多次出生入死不提,他在这次任务里,在那么凶险的异体情况下,孤身前去探查伤亡情况……”莎朵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胸口重重起伏着:“军人可以失去生命,但他的尊严却绝对不能被践踏!难道他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不能证明他的忠诚,都不能得到大家的信任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牺牲……”
“闹够了吧,莎朵,我虽然宠爱你,却也不代表着你可以在我面前大喊大叫,难道说你还以为自己是个孩子吗?”
乔治看热闹的神情终于变了,他按动桌上的按钮,门外走进来两个不苟言笑的警卫。
“我看我们可爱的小莎朵,和叔叔吵了这么久,也累了吧。”
警卫立刻心领神会地拉住莎朵的胳膊,但是这看起来瘦削的女中校的力气却比他们想的大,一挥手就将他们甩开了。
“别碰我。”莎朵冷淡地说。
乔治眯眼笑:“莎朵,你是要造反吗?”
他看着莎朵的眼神,和看着当年那个哭着要买玩具的小女孩别无二致,是长辈对着小孩子那种不讲道理的溺爱。
“既然您不愿意听,那么我只说一句话,说完这句话,我就离开。”
乔治放下烟斗:“说吧。”
莎朵弹了弹衣袖上被警卫抓过的地方,像是掸去灰尘,那两个警卫看着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友好。
“如果战士的牺牲付出甚至不能取得基本的尊重,长此以往,军队的哗变,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说完,她将刚刚因为极度气愤而飘至脑后的茶色发丝别至耳后,转身走出了委员办公室。
两个警卫看着乔治的表情不善,也只好识趣地走了出去。
乔治·伦斯把八哥从笼子里放出来架在手上,长满绿色羽毛和长着尖喙的鸟抖抖翅膀,忽然张开嘴大叫起来:
“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乔治把袖口的扣子系上,整整棕色的衣领,衣领的面料华贵。
鹦鹉大叫:“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乔治合上茶杯的盖子,白色盖子上嵌满金色枝状花纹。
鹦鹉大叫:“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乔治温柔地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了,亲爱的,我们需要保持安静。”
鹦鹉叫的更大声了:“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乔治抽出收容屉里的水果刀,像切开一块新鲜的七分熟牛排一样,肉汁从鹦鹉被切开的头颅里流出来;他把血淋淋的鹦鹉丢进垃圾桶,然后他拿起抹布把桌面擦拭干净,使上面光可鉴物,不留一丝灰尘。
“我会说他是完美的造物,无论从外表的美丽还是内心的高贵来看都是如此。这样一个如此纯粹,又如此美好的存在本质上却是人类的敌人,几乎要让我怀疑人类才是邪恶的那一方啊。”
“我当然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可是我对他的爱,是建立在他对于人类的生存物有所值的前提上……我爱他,然而必须要利用他,也必须要消灭他。”
在古希腊神话中,名为西西弗斯的国王,曾经一度绑架了死神,让世间没有了死亡。
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对西西弗斯降下神罚,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那沉重的巨石,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祂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在这轮回里周而复始。
在诸神看来,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西西弗斯的生命就在这样一件无效又无望的劳作当中慢慢消耗殆尽。
“亲爱的西西弗斯,为了清除死亡而献出生命,是你的荣幸。”
他像是念诗一样说完这些古怪的话,他的脸上也浮现出古怪的笑容;他背着手敲了敲身后的墙板砖。墙后传来轻响,乔治·伦斯的身影消失在墙里。
在黑暗中,亮起点点森森的绿光。
安静的空间里,乔治·伦斯的脸被这绿光微微照亮,瞳孔虹膜被机器敏锐地捕捉到。
“最高身份认证权限接管;安东尼·布兰度博士,欢迎回来。”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整个空间乍然明亮,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实验舱,舱内沉睡着各式各样的少女少年,唯一的共通点就在于他们都长得非常的漂亮。
其次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它们是由坚固的金属材料制成,表面光锃亮反射冷光。
每个实验台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特视镜、试管、器皿、测定管,注射器……这些东西都被擦拭得干净光滑如镜面,又如酒杯刀叉般陈列在台上,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则更像是餐厅。
乔治·伦斯……不,一个金发白肤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安东尼·布兰度从阴影里走出。
他的眼神冰冷渗骨,金黄色的头发,皮肤皙白,接近透明;身材虽然高大壮硕,但却散发着妖异妩媚的气息,这股气息的来源也许是那女气的五官,也许是走路时微微收拢脚后跟的姿势。但这种妖媚的感觉并没有使他看起来有丝毫的弱于他人,反而如恶魔一样诱惑着不坚定之徒,一步步走入精心设计的深渊里。
而他说出的话竟然带着一股危险的甘美,让人感到异常的安宁,恍若圣徒听见了神的教诲,即便是巴掌也要将其当作甜酒咽下。
“开始吧。”他说。
随即整个空间暗淡下来,漂浮在空中的绿色荧光也随之消失;黑暗模糊了一切,只有布兰度那高大壮硕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作出托腮思考的模样,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平安夜之后,每天晚上都有着人工降雪队在天空施工,按照在地球上过圣诞节的老传统,每年这个时候大部分地区都在下雪;现在在火星上,大规模的自然雪是不必奢求了,但为了让节日起到怀让人们念地球,鼓舞斗志的作用,每逢圣诞都会有人工造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深邃纯净的夜空里,群星灿烂比肩而立;厚实的积雪像是巨大的羊毛地毯一样铺在地上。
薇儿穿着小小棉袄,蹦蹦跳跳的,听着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那是稀碎的雪花被踩裂的动静。
她已过豆蔻之年,但是言行举止都完全像个稚嫩的孩子。
雪厚到几乎要盖过楚斩雨的膝盖,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严寒,他的穿着相当单薄,白色高领毛衣外边罩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大衣,薇儿觉得冷的时候就会把整个身子罩在大衣下面。
偶尔有同僚或认识他的人从岗位上下来和他打招呼,递上圣诞礼物,笑着说“marrt christmas”,他就会礼貌一笑,回复一声“God bless you”。
薇儿小声地问他:“楚,你真的相信有上帝存在吗?”
“我不知道。”楚斩雨伸手轻触她灿金色长发和浅色睫毛上凝固的发亮的冰晶:“但是,人们还愿意去相信,这是件好事。”
看薇儿的样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是太高深遥远了。她露出了惘然的神情。
圣诞假期的夜晚,人造积雪聚于树顶,灯火明艳,照映着垂挂在屋檐下的串串冰棱,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情侣在檞寄生物下交换礼物,轻吻对方羞涩泛红的面容。
“楚,‘亲爱的’是什么意思。”薇儿好奇地问道,手指着对面正在拥抱着热吻的情侣:“他们在做什么啊?”
楚斩雨不动声色地挪了地方:“呃,‘亲爱的’就是非常喜欢别人的意思。”
薇儿认真点头。
莎朵穿过挤挤闹闹的人群,独自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了下来。
和叔父争执,气势上好像是她赢过了叔父,但是这难受的感觉好像喝了劣质啤酒,触及舌尖是甘甜的,留给舌根和味蕾的是无尽的酸涩和苦辣,好像被毒蛇蛰了一口。
就像楚斩雨自己说的那样,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他不需要自己道歉。
她对楚斩雨没有爱慕之心,有的只是同样身为军人的欣赏;真是见鬼,如果让她早知道上报观察资料会带来这样的羞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杨中将的。
“伦斯?”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夜色,是银色的,明亮的,盈盈一片,如流水光滑,淌落在眼前人黑色的发丝上,好像落了一层薄雪。
楚斩雨正微躬着身子看她,旁边一个女孩举着一个棒棒糖,也边舔边看着她。
“楚上校。”
她没想到会在自己想到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楚斩雨顺势坐到长椅的另一边:“圣诞节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吧。”
“我家里人都很忙。”莎朵敷衍道,看见他身边陌生的少女,金发白肤,很是可爱。
“这个孩子是……”
“她就是那天从chinax00289号带出来的实验体。”楚斩雨特意压低了声音讲话,语调轻如耳语:“名字是薇儿。”
莎朵很是欣赏:“她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样子还真是个小天使。”
雪花冰晶夹在薇儿浅色的睫毛间又化开,她的睫毛湿漉地粘在一起。
她气质独特,既有贵族小姐的优雅矜持,又有少女般的天真烂漫,身材的确匀称修长,是那种独属于少女是窈窕,不可否认有几分性感,但是这种性感被青涩遮掩了,如静静的花苞,让人只想守护她的盛开。
薇儿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下缀的裙摆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伐轻轻摆动。
楚斩雨笑了笑,招呼薇儿过来:“这个姐姐是莎朵·伦斯。”
薇儿冲她鞠躬,动作很快,有股俏皮的味道:“伦斯姐姐好,我是薇儿。”
“你好呀薇儿,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薇儿走过来,和莎朵贴的很近,然后她慢慢握住莎朵的手指;这一幕把楚斩雨看的有点紧张:薇儿再弱小也是远超常人素质的实验体,而莎朵虽是军人也不过是个正常人。楚斩雨注意着她的力道,担心这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
薇儿的双颊被冻的通红,她把下巴埋进毛茸茸的围脖里了,神情有着见到外人的胆怯羞涩,她细声细气地说:“伦斯姐姐你好,你也很美。”
莎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转头对楚斩雨笑着:“楚,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带着女儿出去逛街的单身父亲。”
“嗯……”楚斩雨发现莎朵这情商不太高,轻而易举就能说出一句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话。
“女孩子披头散发的可不好。”莎朵把薇儿满头柔顺的的金发拢成一束,再用手划拉几下,开始为她梳一条辫子;这种独属于女孩的小情趣让一开始抗拒坐在陌生人腿上的薇儿安静了下来。
她扭过头想要看看自己的脑后,却被莎朵轻轻摁住:“薇儿不要动哦。”
“哇!!”
原本安安静静的薇儿情不自禁地发一声惊呼,吸引的周围的人纷纷抬首向天上望去,一道雪白的流星划过天边,在深蓝天穹上刻下亮眼痕迹;无数人看见这一幕纷纷垂首,双手合拢对着流星许下愿望。
而在缀满白雪,清香流转的枝桠树杈间,似有群星闪耀落枝头,地面上被切割的光斑随着摇摇摆摆。
“楚,我还是想和你道歉。”莎朵望着那道流星,用余光瞥见了楚斩雨脖子上的颈环,她闭目轻声道:“虽然你说你不需要我的道歉,但是……道歉是我应该的,如果不道歉的话,我的内心难以安静。”
楚斩雨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歉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楚斩雨的语言风范一直是这样:无论他说出的话是好是坏,只要传到他人的耳朵里,就是刻骨铭心的,难以忘怀的;显然,在莎朵·伦斯面前,他的语言风范依旧适用。
莎朵的神情变得僵硬;刚刚轻松气氛下掩藏的微妙情绪再次爬上了心头。
“不过我的想法比起那天也有些变化。”楚斩雨抱胸道:“和我聊聊他们是怎么吩咐你对我施以监督的,这对我来说比一个普通的道歉更重要。”
第17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4)
“I love, I live”
“I was born in words”
“Gathering butterflies under the banners of the morning”
“cultivate fruit”
“I and the rain”
“Spend the night in the clouds”
“and their bells, on the ocean”
“I mand to the stars”
“I berth in expectation”
“I made myself king”
“be king of the wind”
收音机呐呐地低语着。
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树叶在风的吹拂下匍匐前进的沙沙声。路灯昏暗的光芒沾染纷纷扬扬的雪沙,形成一片朦胧的圆形光晕。
远处传来阵阵枪声哨声。
月光透过花纹破碎的窗子,洒在地板上,裂开一道道诡异的阴影。
墙壁上的裂缝仿佛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时刻窥视着这个被遗忘的世界。
年轻的女中校换了鞋,随即耸耸肩走到火炉旁边,肩上的冰屑雪珠簌簌落下。
“这制热可真够意思的。”女中校说,她手上满布的雪花化成凉水,指腹传来醒脑的凉意,暂时驱散了屋内
杨树沛面容阴沉地坐在阴影里,黑暗将他刚毅的面部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指间的香烟被点燃,冒出猩红的火光,烟雾袅袅地盘旋升起,在其后的面孔也模糊不清。
女中校终于忍不住说话:“中将,我不明白,我们不可以把灯打开吗?”
杨树沛充满歉意地拉下灯闸:“抱歉,秘密论事应该在黑暗的环境里,我只是认为这样可以增添一些氛围感。”
灯光乍亮,照亮了女中校翡翠色的眼睛,和齐耳的茶色短发。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盯着杨树沛,像只敏锐的猫。
“支援部中校莎朵·伦斯,向您报道。”
杨树沛递给她一份加密文件:“把你叫来,先看看这个。”
莎朵拆开外层严密的包装,里面露出的文件上印着一张大头人照。
是个男人,看样子像个混血儿;莎朵每天都在和军队里的各色人打交道,却也被这张人脸震撼到了。
他皮肤苍白,眉宇间透露出冷静却又柔和的气质,鸦羽般的头发微打着鬈儿,勾勒出脸部轮廓清晰的线条,而那紧抿的薄唇和直挺的鼻梁,又赋予了这张脸冷淡的气质;柔软又浓密的黑色覆盖在太阳穴和耳朵上方,衬托着大理石一般的白皮肤,和那蓝色的剔透眼眸。
男人对着镜头微笑着。
只是那眼睛美而无物,十分涣散,像蒙着一床阴霾,而浮在阴霾上面的是一层精雕细琢过后的笑意。
用美人或者英俊来形容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都有所欠缺,莎朵想了想,觉得他像是一具艳尸,这张照片也更像是摄影师在拍摄一件栩栩如生的雕像,而非活人。
莎朵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
“有什么感受。”杨树沛问道。
“不可思议。”莎朵伦斯盯着那张上帝杰作一般的面庞,脱口而出道:“这是人吗?”
杨中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莎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愧是伦斯,一眼就抓住了问题所在。”杨树沛好似开玩笑地说道:“他就是你参与这次行动的负责人,统战部一级干员,楚斩雨,也许你听过他。”
楚斩雨。
她想起来了,她是听过这么个人,关于他的事情已经在很多部门传的神乎其神了。
她仔细地翻看着楚斩雨的资料,里面的文件除了基本个人材料之外,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级管控对象,派有专员定期监视。
这个人的一切,衣食住行,言行举止甚至饮食爱好,都有专门人做了详细的记录。
“你此次前去,他若有异常,我代表军委授权,你可直接击杀。”
回到此时,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似乎要把天地之间那最后一丝缝隙也弥合起来,从今以后,没有天地之间,也没有此岸与彼岸之别。
莎朵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他和照片上长的一模一样,却很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名为“人”的鲜活,谈笑之间,显得那个照片更像是一张形似神不似的素描。
但是,为什么拍照的时候,记录影像的机械会拍到那样的画面呢。
一张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这就是当时的场景了。”莎朵打量着楚斩雨此时的神情:“我以军人的名义起誓,我没有隐瞒任何情况。”
楚斩雨出现了常见的沉默的神色。
薇儿长而柔顺的金发被梳成长长的两串辫子,她在楚斩雨身前蹦蹦跳跳,辫子被甩起老高,希望能让楚斩雨注意到她的新发型。
明眼人能看出楚斩雨的心情不太好,莎朵自认为理亏,也只和他一起沉默着;薇儿跳了一会发现楚斩雨还没有看向她这边。
她停下来歪着头,眼眸露出了天真的疑惑。
楚斩雨冲她笑了,伸手摸摸她垂在胸前的辫子尾巴;薇儿得意地挺起胸膛。
“很可爱的发型。”楚斩雨说:“伦斯姐姐帮你梳了头发,薇儿该说些什么?”
“是谢谢。”薇儿把自己兜里的另一个棒棒糖掏出来,递给无措的莎朵。
莎朵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这个棒棒糖,上面的糖心是一个红眼睛的白兔子。
“这是,谢谢。”
楚斩雨在培育中心第一次见到薇儿的时候,她除了哭泣和挣扎之外没有别的动作,说话也极其不利索;不过幸好就和楚斩雨想的一样,她的发声器官应该是太久没用,忘记了说话的感觉,并不是她不会说话。
莎朵·伦斯原本一向严肃的面容上也流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真像个孩子一样。”
“她本来就是孩子。”楚斩雨说。
“我想起之前,我在救助医院见到一个很标致的女孩子,也是个金发蓝眼的小美人,就是那种属于小孩子的,不带一点性感的,纯粹的好看。”
莎朵忽然开始回忆着:“但是她的手脚都被腐蚀了,远远望去她就像个长了人脸的肉瘤螃蟹,是恐怖片标配的怪物形象,还是最恶俗的那种,她身上的肉瘤还在不断跳动,身上也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所有人都不想和她任何接触,也包括我;每天我们都划拳抽签去照顾她。”
“我记得当时抽到签,或者划拳失败的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如临大敌。从她的屋子里回来之后,几乎每个人都要去洗个澡。”
楚斩雨没有打断莎朵突如其来的回忆,只是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被人发现在自己的病房里死掉的。”莎朵笑容变得苦涩:“如果只是死掉的话,我们见得多了,可是那个孩子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是写给我们所有人的,说很感谢大家对她这么久的照顾,大家是很好的人,一直麻烦大家,心里很难过;还在信的最后写上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一个不成人形的小傻子,就用那样完全畸形的四肢支撑身体,咬着笔在信封上写字,她甚至已经没有手指了,也不能站起来,稍微一俯身就像一摊肉。”
“我们当时有人推演过她是怎样写字的:跪趴在地上,肩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嘴巴紧紧咬住自己铅笔,不断飞快地调整自己的身体,才能写字。”
“就像是玩杂技的要求。”楚斩雨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他的内心就已经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痛。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看了这张信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真难看,可是一想到那个傻姑娘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的……我们当时都很难受,很多人还哭了,战争年代的情绪是一点就着的,更何况我们一直把她当成怪物,怪物怎么会有这样真挚稚拙的文字呢?可是写下这封信的,就是那个被我们厌恶的怪物啊,我们才想起,她曾也是个正常的人啊。”
“她的言语之间是那样真挚的感谢,可是我们并没有她想的那样高尚,我们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私底下也有给她取难听的外号……我们那时候都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可是再怎么打自己,那个小姑娘也回不来了。”
薇儿拍了拍莎朵的肩膀:“伦斯姐姐,不难过。”
莎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膝盖处的衣服面料已经被泪水浸湿成深色。
“你们按照条例和人类天德照顾她是正常的,害怕恐怖的外形而心生畏惧,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过于介怀。”楚斩雨说:“强求自己克服人类本能是很残忍的事情。”
“其实我知道的,她那个样子,已经无力回天了,只能等着死。但是我想,如果可以重来的话,就算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可以感受到一些温暖吧。”
莎朵摩挲着手中的棒棒糖:“哪怕是给她一个棒棒糖呢,虽然……那时的她应该已经尝不到味道了。”
无法追忆了,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战争年代,生离死别实属家常便饭,习惯了牺牲的味道的自己,在看到眼前这个美艳的少女时,总会联想起当年那个变成怪物的女孩,在生命里最后一段时光,拼着命,吊着一口气,留下她对这个世界的感谢。
如果当年那个小女孩还在,估计和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少女也是一般年纪吧。
“所以,从那时我就告诫我自己,绝对不能忘记这个姑娘。”莎朵看着他,眼神忽然又变得坚定起来:“我是为了军人的使命而战,军人的使命就是保护我们爱的人,保护爱我们的人,让世界上的悲剧能少一点是一点,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
说完,莎朵发现周围的人们都把目光投向她,目光里都写着一排字:“这货中二病犯了吧。”
刚刚说话忘了注意分贝了……
莎朵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说的不错。”楚斩雨的眼中分明闪烁着非常欣赏的光芒,要不是这会人多,看他的神情,可能都要站起来鼓掌喝彩了。
“唉,这其实也只是我的一个理想罢了。”莎朵叹了口气,拆开棒棒糖包装,把糖塞进嘴里:“谢谢可爱的薇儿。”
“如果每个人都有这个理想,该多好。”楚斩雨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孩子会变成那样吗?”
莎朵含着糖,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奇怪:“归根结底,是因为序神带来的二度异潮,这次异潮比起一度异潮,强了许多,但是个中缘由,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你对序神怎么看。”楚斩雨问了一个让莎朵更费解的问题。
莎朵怀疑这个故事对楚斩雨的触动比她想的要大:“当然是讨厌了,还能是怎么看的。”
楚斩雨沉默不语。
“虽然序神出现的时间只有两分钟,但是保守估计的话,那两分钟夺走了四十亿人的生命,将大量的原生怪物吸引到了我们的地球。”
莎朵·伦斯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口咬碎嘴里的糖果:“当年做过一个调查。”
“三代以上的父辈还在世的人数,结果是非常非常小,现存的一部分年长人都在地球表面录影带里见过那天灾的灭世之景,他们看到那个景象就被吓成了疯子,这个录影带也被封存起来了,真是奇怪,单看那个录影带其实没有那么恐怖。”
灭世。
富于想象力的人们曾为遥不可及的末日刻画过形形色色的蓝图,但那些所谓的哭啸哀嚎,乌云蔽空,海啸地震,火山喷发,在真正的末日里都没有出现。
甚至格外安静。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有人看到,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都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如将熄的烛火迎着突如其来的寒风,又像是死神的大手在生命的绘本上抹过。
如果不是当时的火星搬迁计划已经到了中期,留在地球上的是部分人,人类文明怕是会就此湮灭。
天外来物,第一支配者:觉者,祂解析了人类的语言,称序神为“降临在地球的灾难,宇宙法则的化身,智慧生灵的狩猎者,蚕食文明的巨大黑影。”
到现在仍有悲观者认为:人类在序神面前没有任何抵抗力,一切的挣扎都是垂死前,乏味的舞调。
“不知道是谁用‘路西斐尔’命名序神,还真是贴切,这就是撒旦的代名词。”莎朵没有见过那让人闻之色变的二度异潮,但是仅仅从描述中,就能品味到绝望。
“虽然当年引导序神来到地球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处死了,可是死去的人那么多,仅仅一个恶人的命根本不足以偿还。”
她光顾着自言自语,忘记了身旁的两个人,抬眼一看:楚斩雨沉默地抱胸,碎发垂落,挡住眼睛;薇儿好似在罚站一般,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斩雨就站起来拉起薇儿的手离开了,他走的那样匆忙,仿佛逃命般避之不及。
第18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5)
“疼,好疼。”
薇儿细弱的声音传来。
楚斩雨听到她细若蚊呐的声音,终于站住了脚步,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
他低头一看,女孩手腕上有一排肿胀青紫的狰狞指痕,活像被女鬼挠过。
“抱歉。”楚斩雨蹲下来,为她细细按揉着手腕青紫的部分。
刚刚拽着她往前走的自己,像个逃命的亡徒。薇儿胆怯地低着头,两人之间都没有说话,但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楚斩雨又感受到了她与自己初见时的恐惧。
这两天的相处,好不容易让这个胆小的女孩能放下心底的恐惧;但是刚刚他无意之中作出的粗暴之举,不知道是否触及到女孩脆弱敏感的神经。
“对不起,薇儿。”楚斩雨更加诚恳地说,揉着她头顶金色的发旋。
薇儿似乎从这顺毛一般的安抚动作中汲取到了安全感,她躲闪的眼神重新回到楚斩雨身上。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薇儿问。
看着她懵懂的双目,楚斩雨想起自己只教过她“抱歉”是表达歉意的意思。
“对不起和抱歉,在英文里都可以用‘sorry’来表示。”楚斩雨说:“两个词语意思是差不多一样的,但是‘抱歉’,一般是用来对付不太熟悉的人,‘对不起’是和你比较喜欢的人说的,语气上更亲切一些。 ”
薇儿听完他这篇长篇大论,眼神更加懵懂了;楚斩雨看着她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积雪,然后又掐了掐他被冻的通红的脸颊。
“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啊。”
“楚,为什么要走呢?”薇儿说:“薇儿还想和伦斯姐姐多待一会。”
迎着少女清澈的目光,楚斩雨的话语哽在喉咙,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一个响亮的大嗓门闯进了他的耳膜:
“楚上校!”
他转过身一看:是阿普林·斯通和……杰里迈亚·摩根索。
楚斩雨嘴角的笑容刚扬起就落下。
“你们俩怎么搞到一块了?”楚斩雨想不出来这两人凑一堆的理由。
依稀记得上次在车里,斯通博士为了描述杰里迈亚身上那可憎的气质,为此甚至制订了完备的鞋子刺杀计划,让见多识广的楚斩雨也觉得残忍至极,因此甚至对他心生仰慕。
楚斩雨由衷赞叹道:“博士你的新发型很帅,衣服也不错。”
斯通博士矜持地颔首。
斯通博士今天打扮的很喜庆,头戴红帽子,身穿大花袍,脚踩大黑靴,围着棕色围巾,摩根索则穿着慰贴修身的黑色长风衣;乍一看,颇有城乡结合部和巴黎时装周风格协调的感觉。
“凑到一起的理由很简单。”杰里迈亚摊手,亮出一张小票子:“我有餐厅的代餐券,要凑够7个人才能使用。”
楚斩雨看了看那张代餐券:这家餐厅就算是他这样薪水不低的人也没去过,算是战时豪华饭店了。
能吃美食还不用花多少钱,即使对面说自己平心而论恨不得拿鞋板子抽的人,斯通博士也露出了“能够白嫖”的朴实笑容。
薇儿扯着他的衣角,踮起脚来看卡片上面印着的五花八门的菜肴。
现在市面上主要流通的是营养剂和冻蔬菜和冻肉,还是分配制为主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楚斩雨看着那菜品的卖相,不觉有点心动。
“诶,这个小美女是谁啊。”斯通注意到楚斩雨身边陌生的少女,忙不迭地打起招呼:“小美女你好!我是科研部的阿普林·斯通博士!”
薇儿没见过这么热情的打招呼,毫无应对之策,只能眼巴巴地望向楚斩雨以求帮助。楚斩雨:“她就是我们那天在城市废墟里带出来的女孩。”
“没想到是蓝色的眼睛呢,好可爱的孩子!”斯通博士像是想起来什么,打开手中的购物袋搅了两下,拿出来一本书:“第一次见到也没什么礼物可以给小妹妹的,就把我这刚淘到的书送给她吧。”
楚斩雨拿过来一看,封面写着“古希腊神话一百则”。
薇儿瞬间被这本书五彩斑斓的封面吸引了,抱在手里不肯松手,用自己手指临摹起上面诸多的神像。
“多谢。”楚斩雨说:“那吃饭的时候加我一个,正好我带她去吃顿好的。”
“也带我一个吧。”
克制冷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刚刚的莎朵,她拎着袋子走了上来。
“你走的太急了,我还没来得及买份见面礼给她。”莎朵把购物袋塞进楚斩雨的手里:“给孩子买的纸笔,以后她也是要学习的。”
杰里迈亚点头:“好啊,这样就有五个人了……斯通博士,那你联系一下你说的要来的那个朋友吧。”
“……”
“斯通博士?”
杰里迈亚肘了他两下,都没能让这位科研部天才回过神来;准确的说,自从莎朵的声音出现之后,这位天才就开始陷入了木僵一般的状态,那是眼也直了,腰板也直了,整个人都魂飞天外了。
“莎朵……莎朵?”斯通博士语无伦次,面部五官扭曲好似分道扬镳,各自为营。
“哎呀。”莎朵望了他一眼,微笑道:“阿普林?好久不见。”
薇儿看了看斯通,又看了看莎朵。
楚斩雨捂住她的眼睛,感受到她的睫毛在手心里飞快跳动的感觉:“这种事情等你长大了再看。”
杰里迈亚摸着下巴:“二位认识?”
莎朵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当然认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我以前以为他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杰里迈亚:“……”
楚斩雨:“……”
也许他应该也给莎朵买一份见面礼,到图书馆斥巨资买一本《如何与大多数人交往:论语言交流的艺术》,楚斩雨默默地想到。
“我我我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斯通博士面色羞红,如春心初萌的少女,他的手脚好像还没被驯服,走路顺拐成了一副同花顺,一跳一跳地挪到莎朵身前;看着此情此景,楚斩雨和杰里迈亚都识趣地让开路线并不约而同地扭开头,分别研究积雪的地面和积雪的树顶。
看见梦中情人对自己微笑着,斯通博士好如旋转的陀螺一般,忘了天,忘了地,看着老婆,忘了兄弟;当听到莎朵也想和他一起吃顿饭的时候,斯通博士好似血管里流淌的全是红牛,瞬间美得快要找不到北。
在楚斩雨揉搓薇儿呆毛,杰里迈亚抽烟腾云驾雾的时候,斯通傻笑着陪着莎朵已经走出了几十米开外。
“行吧,上校,我带你去那个地方。”杰里迈亚用脚尖碾灭烟头;刚刚被薇儿头上那一撮淡金色呆毛吸引住,以至于完全忽视斯通博士离开的楚斩雨,发觉自己不得不和杰里迈亚一起走,顿时感叹玩物丧志。
“书上说要把烟头丢进垃圾桶。”
薇儿忽然冷不丁说了一句,看着杰里迈亚的目光中分明饱含着谴责。
楚斩雨噗嗤一笑,坏心情烟消云散。
杰里迈亚也不尴尬,就着地上的泥水,把烟头捡起来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带路吧。”楚斩雨说,他拉起薇儿的手。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杰里迈亚问道。
“薇儿。”
“虽说这个名字也不错,但那时,我可是想了不少好名字,没能获得授名权真是可惜。”杰里迈亚叹息道。
楚斩雨还记得当时此人站在舱前对着薇儿,露出的那副白首同归,非卿不娶的痴情姿态;对上他现在那饶有兴趣的模样,楚斩雨眉头一皱,将薇儿护至身后。
“我奉请你说话注意一些。”
“我觉得‘泰勒’这个名字就很不错。”杰里迈亚似是无意般提起这个名字,然后他满意地看到:楚斩雨的后背猛地一僵直。
“上校?”杰里迈亚好心地问道。
楚斩雨掩嘴轻咳两声:“没事。”
杰里迈亚这身新行头,黑色的立领长风衣,雪白的内里加绒衬衫,黑西裤,微卷的棕发绑成一个小小的马尾,看起来像是蒸汽时代的贵族绅士。
可这个家伙的言行举止,像是路边耍无赖的乞丐,纵横花园的浪荡纨绔,马戏团里转球的小丑。
于是乎,兼职乞丐,纨绔和小丑的先生为他们带着路;到地方的时候,斯通博士面容羞红地坐在那里,含羞带怯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喝茶的莎朵。
杰里迈亚想起来了,斯通博士现在的神情和那天晚上的凯瑟琳差不多,难怪有种震撼人心的熟悉感。现在桌子上他们俩之间的气氛不能说大庭广众之下如何如何,应该说是旁若无人。
莎朵没什么感情上的流露,说话也只是有一句答一句,每一句话传到斯通的耳朵里,都像是月老的红线,扎进他盈满荷尔蒙的血管里。
“点菜啊。”楚斩雨坐得离他们远了一些,瞄了眼桌子上的菜单:“还有人要来吗?”
“是我。”麻井直树掀开斯通和莎朵之间垂落的桌布,从桌子下面探出头,和楚斩雨双目相对。
楚斩雨被大变活人吓了一跳:“你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麻井直树穿着和服,双腿脚尖合拢跪坐在地上,武士刀款式的长刀立于一侧,表情肃穆庄严;在他的面前应该摆上一张长桌,上面再放上茶具和茶壶,配上袅袅水雾,才能和他现在这样宛若祈福的庄严神情相匹配。
说起来,楚斩雨也是有些日子没见到麻井直树了,此时看到他竟然有种久别重逢之感,但实际上他们没见也就几天时间。
楚斩雨把薇儿安置在身边高高的椅子上,以防止她夹不到菜。
“这两天我怎么没查到你的行动轨迹,问诚三郎也问不到。”楚斩雨问他:“是保密度很高的任务吗?”
“是的。”麻井直树说。
楚斩雨不再追问。他和摩根索短暂地和平了战火,就菜色方面做了一下妥协;楚斩雨眉宇紧锁,他很久没吃过这种摆盘装的现炒菜,看个菜单像是在阅读新名词手册。
“这么说来,上校可是已经见过堂弟了。”麻井直树问道:“这么久过去,我不被允许去探望他,想必他已经长成高大而独当一面的人了吧。”
“是啊,当初你向我引荐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的小伙子。”楚斩雨拿着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现在已经是个很成熟的中年人。”
“这样吗。”
麻井直树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楚斩雨鞠躬:“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楚斩雨:“什么事情?”
“下次您见到诚三郎的时候,可以请您为他拍一张照片吗?”麻井直树语气诚恳:“至少在我消失之前,我非常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楚斩雨沉默了一会:“下次我一定拍一张,先不说这么严肃的话题。”
麻井直树点头,然后又看向薇儿:“这就是那天我们带出来的那个实验体女孩?”
麻井直树这个人,说话快的像是机关枪,楚斩雨想阻止他说出那个词,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翘首以盼薇儿听不懂他的语速。
薇儿呆呆地转了转头:“楚,‘实验体’是什么意思。”
人造战士的五感就是这样,很发达的。
楚斩雨心累地捂着头,忽然灵光一现:“是一种和棒棒糖一样的糖果。”
薇儿细细品味了一下语法。
“所以,薇儿是糖果少女。”薇儿最后信服地得出结论:“谢谢你,大哥哥。”
麻井直树平白无故挨了一句谢,摸不着头脑,越发觉得这个实验体神秘莫测。
杰里迈亚在楚斩雨杀人的目光中强行压住嘴角,转移话题:“薇儿小妹妹,要吃什么吗?”
“薇儿吃这个。”
薇儿麻利地拆了碗筷外面那层塑料袋包装,在众人或惊悚或懵逼的目光中,把盘子一口咬成了两半,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餐馆服务员推着装满菜品的小车,打开包间的门,笑容温婉和蔼,声音温润如水:“您点的菜已经都到了,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别的……”
服务员:“……”
此时餐馆服务员看到的景观是这样的:一名浓郁城乡结合部画风的棉袄土味小哥,一名职业精英不苟言笑女白领,一个好似从少女漫中穿越出来的英伦绅士,一名身着和服的瘦削少年,一名衣着单薄但帅的没天理的男子,他们虽然画风迥异,但是脸上不约而同都露出了蒙克那副着名油画《呐喊》的神情……
他们眼神的中心,是一个金发蓝眼的美少女,抱着瓷制的锅碗瓢盆啃得嘎嘎作响,看起来颇为享受。
服务员推车关门开溜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只留下一个装满了菜的推车在包间内自由旋转。
“给我都看饿了。”斯通博士诚实地心想,这一嘴咬下去,他萌动的情调,和盘子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在女孩的嘴里烟消云散。
“牙口真好,吃啥啥香。”
莎朵勉强地笑道。
楚斩雨则是疲惫地想到,这次回去,不仅要教薇儿怎么用筷子,告诉她盘子碗是不能吃的……还要告诉她,勺子是拿来吃的工具,不是拿来看的。
和在家里一样,薇儿把她自己的和楚斩雨的汤匙摆在一起;一个是蓝色的愤怒鸟头,一个是红色的狮子笑眯眯头。
薇儿边啃盘子边欣赏着汤匙。
楚斩雨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嘴边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刺痛。
是薇儿把她啃的碎瓷片递到楚斩雨嘴边:“楚,好吃的,给你吃。”
第19章 亲爱的西西弗斯(6)
一缕血丝从被瓷片戳破的伤口溢出来,衬着楚斩雨雪白的皮肤,像是雪地上开了一朵红花。
女孩举着瓷片的小手,配上楚斩雨那一瞬间复杂而奇怪的表情,斯通看着此情此景差点笑出声来。
看着别人的冷白皮,他又不禁有些忧伤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粗糙起皮,胡茬围嘴。
虽说男人不能全靠皮相混日子,但是没有一副皮相是万万不能的……同为公务员,为什么楚斩雨的皮肤状况这么良好?同为男人为什么楚斩雨的睫毛这么长?要是我有这些资本,在莎朵面前也会更有自信一点吧。
“啊!!!”
一声尖锐至极的鸣叫,如同锋利的刀片刺入了他们的心脏。
异变陡生,斯通博士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是什么状况,鼻端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见楚斩雨把薇儿摁在墙上,大声严厉呵斥着其他人,以及因为好奇进来的服务员,让他们后退不要靠近。
“联系培育中心!”楚斩雨双手摁着不断尖叫挣扎的薇儿,还不忘向麻井直树喊话:“我记得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快!”
麻井直树立刻拿出终端拨打了培育中心的通讯;斯通还没从岁月静好吃饭的氛围中出来,一脸懵圈:“怎么了怎么了?发生食物中毒了?
显然不是食物中毒。
金发的女孩尖叫,咆哮着,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撕扯着自己的脸;她的身上裂开无数伤口,从中迸射出数道血箭,把楚斩雨身上染得鲜红。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
从自己鲜血流出的那一瞬,少女从一开始的微微颤抖到尖叫着倒下去,不到半分钟。
楚斩雨无力去回应斯通的插科打诨,此时他从未感觉手底下的女孩有这样大的力气,连他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按住,换了培育中心的人,岂不是得被掀飞出去十几米开外;少女浑身裂开的伤口,血液如细软的虫子,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像是有什么怪物在挣扎着,要从这美丽的肉身里钻出来。
看着面目全非,不似人形的少女,楚斩雨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自己戴在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上面已经变成了警告的刺目红色。
“检测到高浓度负熵能反应,估测负熵功率为500Kw,700Kw,1000Kw,1500Kw……2600Kw!请负责人迅速组织周边群众撤退,尽快实施无害化处理。”
楚斩雨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上面显示的数值:
“真希望是我的个人终端出了问题。”
他咬着牙,把手底下的少女按得更紧了,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放开一丝一毫。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培育中心姗姗来迟,十几个面容严肃,全副武装的人提着瓶瓶罐罐,和一辆防化车,一起进了饭店。
这时候,饭店早已经清了场,空无一人,只剩几个饭店负责人不安地站在中心的场地上,看着楚斩雨身边那被淋漓的血肉浸湿的地毯。
“楚上校,辛苦了。”培育员拿着一支麻醉枪走上前来:“请交给我们处理。”
此时薇儿差不多已经晕过去了,但是身体依旧在不停地颤抖着;培育员走上前给她的脑门来了一针强力麻醉。
“那她我们就先带走了。”
“我记得之前你们的接待人库鲁斯,和我说的是,你们评估她的危险程度不高。”楚斩雨向另一名培育人员借了张一次性布料,擦拭干净被血和肉块糊满的的脸:“我需要一个解释。”
“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我们很难过,请允许我代表培育中心全体人员,向您表示真诚的歉意。”培育员态度很礼貌:“我们之前的确认为她的危险性并不高,现在看起来,她的危险度需要进一步评估控制。”
说完这句官腔十足的话,培育员吩咐几个人抬起薇儿瘦弱满是血的身体,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请让我一起去培育中心吧。”楚斩雨说:“我能帮到忙。”
“您的好意令人感动。”培育员用倍受感动的语气说道:“但是,我拒绝。”
楚斩雨急得七窍生烟,到达现场的这些专业人士脸上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再加上那轻松,好像他们不是来处理一个危险的实验体失控,而是来围观马戏团表演的。更衬得旁边的楚斩雨在干着急。
“不行,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她,她的力气非常大。”楚斩雨面色并无疲惫,他抬起的脸上是满面的鲜血,全是薇儿身上喷溅出来的血,他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几乎都要用上全身双手的力气。”
培育员听了有些疑惑:“您在我们那里测试的力量等级可是目前,有史以来人造战士最高的,连您都无法制服的……”
他换成了另外一支手枪,语气不善:“那可就要送往处理了。”
斯通博士赶紧上前打招呼,目前摩根索,莎朵和麻井直树都处在挺着急但是束手无策的状态里,也就他是科研部的,在培育中心有些人脉,能和这些白大褂聊聊。
“您是?”培育员冷冷道。
“是我啊,我是阿普林·斯通啊。”斯通博士脸上挂着笑容:“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啊,我们是舍友啊,清野。”
看着对方一言道破自己的名字,清野没了马甲掩护,面罩底下露出的脸上有些许尴尬的红:“处理公务,不得徇私。”
“你是没看到啊家人,刚刚这姑娘,是被楚上校收养了的,这一来二去也有十几天相处时间了。”
斯通博士娓娓道来,循循善诱:“你想啊,这姑娘要是醒过来,看见自己的监护人不见了,然后又面对着你们这群可怕的,拿着奇怪道具的欧斗桑,可不得吓得发狂,把你精心修理的中分头都给你打歪。”
清野之前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然后听到最后一句话,面色忽然严肃;他对着楚斩雨的态度立刻来了个360度大转弯:“既然如此,楚上校,还要再劳烦你了。”
专业人士们抬着薇儿上车了,楚斩雨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车,还回首看着斯通,一脸感激不尽,要涌泉相报的样子。
看着他们远去,一直没吭声的摩根索忽然笑着出了声,指了指地毯上的某处:“来看,有个有意思的东西。”
莎朵惊魂未定地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颗浑圆的眼珠。
……
刚刚说着“处理公务,不得徇私”的清野,让斯通也跟着上了车。
清野熟练地检查了薇儿身上,发现她五官四肢都很完整,没什么问题,只是身上伤口太多,血流的到处都是,看起来才很严重;按理来说,这个小姑娘的体质,身上的伤口早就该痊愈了,但是这会仍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着渗出血液,里面的鲜红的肌肉组织清晰可见。
这画面实在有些震撼,即使是裹上了防化服,斯通也受不了这刺激,赶紧和清野换了座位。
楚斩雨听见清野说的没事,心里也稍微安定下来;他看着终端已经变成安全绿色的屏幕,心里仍在犹豫。
斯通博士哼哼道:“我就晕这种大场面……就知道清野,你是宠爱我的。”
楚斩雨被他的声音惊动:“你怎么在这?”
“我刚刚就跟在你的身后上的车……上校,你的老年痴呆症提前犯了吗?”斯通无辜地眨着眼睛。
神经松懈下来的楚斩雨看了看清野,又看了看斯通:“说好的处理公务,不得徇私呢?”
斯通博士立刻举起双手,猛指清野:“问他问他!”
清野冷艳地微笑着,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残酷的气氛瞬间升腾起来。
斯通认了怂:“好吧,是我自己要跟着来的……但是正好这两个月都要参与新型裂变核弹的孵化小组,顺道蹭个车嘛,也和老朋友叙叙旧”。
清野:“我可不想和你叙旧。”
斯通捂着心口作娇羞状:“当年杏花微雨,你说好的只爱我一人!可是呢!初尝的时比谁都在意,玩够了就丢弃。”
清野:“……”
坐在前面的清野同事不约而同地把身体往他们这里移动了一米,空气中酝酿着“‘没有人关心你的心,我们正秉持着古往今来的八卦精神,要求你细嗦一下当年’。”
斯通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你们清野老师,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同事们露出了赞同的神色:这趟过来不仅不惊不险,甚至还有意外收获,真是不虚此行。
楚斩雨感觉清野老师的瞳孔里有三昧真火,正在熊熊燃烧;他赶紧问道:“她会有很大的问题吗?”
清野很不耐烦:“比较严重的排异反应而已,信不信由你,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说完他站起身,挽起袖子,给了阿普林·斯通一个拳头,把他打得捂脸直叫。
到地方,培育中心的人给薇儿洗了下身上的血,楚斩雨也顺便换了身衣服。
薇儿浑身赤裸地坐在观察台上,垂首抱着斯通送她的那本书;下面十几个观察员,以库鲁斯为首,对着数据台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楚斩雨看见薇儿一件衣服都没穿,刚刚面露不满;却见清野已经出离愤怒了: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去,闭着眼睛,把薇儿的身体用外套包裹住。
然后这位脾气古怪的学者,转身赏了库鲁斯一巴掌,这巴掌雷声大雨点也大;库鲁斯当即捂着脸痛呼。
“主任你干什么啊!”库鲁斯申冤道。
“让无辜的美丽少女,裸着身子被你们这群大男人围观。”清野甩着手,又给了他一巴掌,怒道:“连如此美丽的可爱少女都不懂得基本尊重,你们不配当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配进入我的研究小组!”
库鲁斯捂着鼻血后退鞠躬;周围围着的人都作鸟兽散。
纵是楚斩雨,也被惊呆了。
这真是好强大的气势啊!
斯通躲在他身后偷偷说道:“他这个人,最爱护的就是猫猫狗狗,美少女和他万年不变的中分头……任何让他看见虐待这三者的行为,他都会化身狂战士欧拉。”
“清野老师,非常可怕。”斯通博士低声补了一句:“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楚斩雨目瞪口呆。
清野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血,对楚斩雨示意:“你是她监护人,你和她说话吧。”
楚斩雨正要走上去,只见清野忽然猛回头,严厉地看着他。
“我们测试的负熵能是500Kw,和我们最初测试的数值差异在正常范围内,但我个人怀疑这个数据有误。”
“楚上校,当时你靠近她靠的最近,而你作为统战部上校,个人终端上安装了最新版的负熵能检验板块。”
“请你告诉我,当时你看到的负熵能检验是多少。”
2600Kw。
这是一个可以被直接处死的数字。
楚斩雨合上眼睛,这一刻很多念头在他脑海里一一划过。
最终定格成少女举着瓷片让他吃,那天真又有些狡猾的笑容。
清野怀疑地看着他:“楚上校?”
“我没注意到……”楚斩雨轻声道:“当时……情况太紧急了……”
他停顿了一会,又重复了一遍:“我当时没注意到,就按你们这个来吧。”
清野没有发现楚斩雨的异样,他拉着斯通的胳膊去了后台的数据库。
楚斩雨从他强大的气场里抽出身来,走到观察台上,轻轻揉了揉薇儿的头发。
这个少女已经被洗干净了,但是伤口仍然没有完全愈合,身上小口如一张张殷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宛若呼吸。
她面容苍白,遍体鳞伤,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被丢弃在角落里。
“楚……”
薇儿看见他,先是露出笑容,然后低头看着手里被血浸透的书壳。
“斯通大哥的…书,礼物,被我弄脏了。”薇儿其实早已经痛得浑身发抖,她小声地说:“要和斯通大哥哥…说‘对不起’才行……”
楚斩雨把书接过来一看:书壳的确是被浸透了,但是里面的内容居然还保存的比较好,有一页有被折起来的痕迹。
“看的是什么。”楚斩雨想说些转移她注意力的话题:“和我说说你看的是什么。”
书上的内容比较适合幼儿读书,而对于薇儿这种在人类社会生活不多的,心智接近于小孩的女孩来说,刚刚好。
“是…”薇儿想了想答到:“是一个叫‘西西弗斯’的国王……他是让世界上没有死……但是得罪了神…他被罚着不停地去推巨石……”
“很难过。”薇儿忽然低下头:“西西弗斯做的……是好事……为什么,要被神明惩罚……他是英雄。”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所谓英雄,就是拯救人们于危难之中。”楚斩雨看过完整版的西西弗斯的故事,知道西西弗斯并非少女天真的幻想那样美好,但是他不愿意就此打破,那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他看着薇儿身上密集的伤口,伸出手抱了抱她:“伤口还疼不疼?”
“英雄……拯救……西西弗斯……”
薇儿歪着头看他,忽然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动作之快,楚斩雨愣在原地。
薇儿露出了笑容,虎牙斜斜地挂在嘴角
“薇儿,今天,楚,教,薇儿,学到的有好多,‘亲爱的’和‘对不起’,还有‘实验体’的意思。”金发的少女笑着:“今天,开心,从前没有过,这样的开心。”
“谢谢你,亲爱的西西弗斯,亲爱的楚。”
那一瞬间,楚斩雨觉得,那是可以让他潸然泪下,让他用一生去交换的笑容。
第20章 群青的光和影(1)
他稳住了心神。
那略带湿意的吻像是印在额头上的一个烙印,在女孩的言语中发烫起来;像是一个孩子亲吻自己朋友那样,并无缱绻之意。
薇儿看见在积满雪树下的哥哥姐姐,那句‘亲爱的’伴随着亲吻,和拥抱的动作,让她把这言语和动作联系了起来。在楚斩雨抱住她的那一刻,温暖而硬实的触感紧紧包裹住她,传递到她身体的每一处,阻绝了实验室里冰凉的消毒水气息。
她不懂吻法,只知道那对哥哥姐姐是把嘴微微张开然后贴在彼此的嘴唇上;被紧紧抱住的她够不到楚斩雨的嘴,只能在他的额头上贴一下。
看楚斩雨的样子显得尤为诧异。
在薇儿看来,是自己的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的神色发生了变化;她认知尚浅,看不出楚斩雨此时的神情是好是坏,于是有些忐忑: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个她本能又有些畏惧的男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她不希望对方介意这个动作。
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从而来的恐惧感深深压迫了她,感受到恐惧,她心智还是个小孩子,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宣泄的方式就是哭闹挣扎。
而如今,她对这个男人的,在她看来名为‘非常喜欢’的情绪,压倒了本能的恐惧感,以至于她现在可以忽视这份恐惧的存在。。
她迟疑了片刻,苍白的小手搭上了楚斩雨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楚斩雨沉默的时间不长,他掐了掐薇儿充满肉感的脸颊。
“以后这个,要留给你最爱的人。”楚斩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神色:“不能随随便便亲别人的脸。”
“为什么?”
“因为这个动作有暧昧的意思,知道吗?”楚斩雨蹲下身子,和她平视:“这个动作会让别人误以为‘你要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但是这个动作对女孩来说是很珍贵的,不能随意地给。”
“可是,我们不是家人吗。”薇儿掐着自己的手指细数道:“家人,就是,要生活在一起,永远。”
楚斩雨发现自己没办法给这个很幼稚的少女解释清楚所谓亲吻的含义:这意味着生物之间的爱情。
而在这个依旧是男权的社会,爱情有时候是充满强占欲和控制欲的,稍有不当,一段失败的爱情可以毁了无辜少女的一生。这和纯粹关心爱护的亲情有本质的差异。
一个不经意的亲吻,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这个世界对于女子的恶意本就浓厚,在爱情和婚姻上尤是如此。楚斩雨细想着,但是他没发现自己的推论中有先入为主的地方。
那就是,他自认为薇儿是看到了那个亲吻的姿势,感到新奇才会学习的,以为这个无知的少女可以把吻给予任何人,其中不乏一些下流之徒;但实际上,薇儿那个青涩的吻,只想给他。
不过,现在和她说这些,她也听不懂;楚斩雨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很抱歉打扰你们父女交流。”清野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走过来看着他们。
“我们不是父女。”楚斩雨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分明是一张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脸庞;对于清野的妄下定论,楚斩雨感到很痛苦:哪有人没结婚无痛当爹的。
清野无所谓地一耸肩:“行,很抱歉打扰你们兄妹交流。”
楚斩雨:“……”
“伙计,别拿你那怨恨的眼神瞅着我,虽然我的确要告诉你个坏消息。”清野说:“我把她排异的反应按例告知了军委这方面负责人,就在刚才,上面发通知,决定暂时将实验体KJ2045留在培育中心观察一个月。”
楚斩雨对这个决议并不意外,他松开少女的手:“请您注意,她不叫KJ2045,她有自己的名字。”
清野不为所动:“是政府赋予了她‘人’的权利,自然可以拥有名字;可现在她重新变成了一个实验体,还是很危险随时可能失控的那种。”
楚斩雨无言以对。
薇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抬头看着他:“楚,怎么了。”
“没事。”楚斩雨摸摸她细软的头发,从衣服内夹层的包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
那是她在家里吃饭用的小兔子头汤匙。
薇儿的眼睛亮了,忙不迭地抓过来握在手心。
“我可能要离开一会。”楚斩雨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走下来的时候,能感受到薇儿,那直勾勾的,追随着他背影的目光。
走过清野的身边,他低声请求:“请好好照顾她,算我欠你的人情。”
清野摆摆手:“杞人忧天,我和有些科研疯子不一样。”
在外面转圈的斯通博士换完衣服,就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出来了,不由得感慨:“上校啊,你这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忧伤的老父亲,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出嫁了一样,没想到你和那小姑娘感情这么深啊。”
斯通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以那家伙对美少女的呵护,等小薇儿出来了,你会发现她连汗毛都不会少一根!”
斯通嘴上在安慰他,其实心里也没底:陈清野平生最看重三件事:猫狗小动物,优美的中分头,以及美丽动人的妙龄少女;但是薇儿重新变成了实验体的身份,她在清野眼里还算不算美少女还有待商榷。
楚斩雨仍旧很担心;自己一直以来在为她美化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残酷的;当她离开自己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变了,独自面对一些不那么友好的陌生人,看着这个和她想象中迥异的世界的时候,她会怎么样呢?
楚斩雨感觉自己再想下去,头都要裂开了;他疲惫地止住了思绪,对斯通说道:“我也去你们那个新型裂变核弹小组看看实验进程,前两天我刚刚签署了一份有关文件。”
“没想到那个负责军官是你啊。”斯通很是惊喜地说道:“这样吧,我这段时间都会呆在这地方,顺便帮你看看薇儿小朋友的近况,你看怎么样?”
“要真是这样,就太感谢了。”楚斩雨感激不尽,毕竟这一个月内,他被已经不再是收养人的身份,没有正当名义去看望薇儿。
新型裂变核弹-A,是搭载在飞行器上的导弹组,有时候空中飞行的异体来袭的时候,和地面部队需要空中支援的时候,它就会被广泛地采用在载具上;楚斩雨对这个东西算不得陌生。
前异潮时代的常规核弹,被看作是一种具有极大的破坏性的武器,作为国力强大的表现和底蕴威慑,被人类社会约定不得大规模地使用。
现在的新型裂变核弹-A以及新型裂变核弹-b,却并不是利用能自持快速进行的原子核裂变反应,从而瞬间释放出巨大能量产生的核反应爆炸,而形成毁灭性的杀伤破坏。
说到底,还是从前赫柏计划和错熵技术的产物:既然异体由地球生物变异而来,那么他们的各类体液中,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变化;通过长久以来分析体液,变异细胞,现在人类已经能比较好地将负熵能转为己用,面对异潮来袭也不像二度异潮初那样手忙脚乱,新型武器的诞生功不可没。
这次楚斩雨去看的就是新型裂变核弹-c的孵化小组实验。
陈旭然是斯通的老师,是一位精神抖擞的老教授,他像一枚陀螺一样在不大的场内旋转,来来回回走,忙个不停,连斯通走进来打招呼他也没看见。
“陈教授!”斯通更大声地喊了一句。
这回教授终于回过头来,揉揉自己耳朵,露出惊喜的表情:“臭小子,换个发型认不出你了,你一成不变的大光头呢?”
斯通:“我的内心也是一个渴望变化的人啊……”
“陈教授,后辈幸会。”楚斩雨知道这位老前辈的威望,率先鞠躬道:“我是统战部一级干员,楚斩雨,这次孵化进程的对口负责人。”
陈旭然很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现在的年轻人长得俊,后生仔,跟我来吧。”
一架造型前卫的飞行机停在生风隧道里,人造鼓风机呼呼地造风,斯通刚跟着他们进去,就被这狂风吹得头发肃然起立,整个人都差点被大风连根拔起。
陈旭然借着他的身体挡着风,余风撩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教授眯起眼睛:“此情此景,我真想吟诗一首。”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教授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颇为陶醉。
“我快乘风归去了!”斯通张着大嘴没好气地喊道。
陈旭然给控制风速度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隧道里的风瞬间小了不少。
斯通捂着心口,魂归人世。
陈旭然这才从作为掩体的斯通博士身后走出,感慨道:“一个优秀的导师要学会熟练使用学生身体,为自己趋利避害。”
斯通博士开始思考:也许当年我选导师的时候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楚斩雨这才抬头打量这个庞然大物;按理来说,飞行器的体积一般比较小巧,但是眼前这架,应该说是一座飞行器的体积,远超他见过的所有。
楚斩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旭然就骄傲地说道:“这就是新型裂变核弹-c,和飞行作战设备融为一体的打击武器!”
楚斩雨隔着手套摸了摸它青色的漂亮涂装,上面画着巨大的军委符号。
“能否和我详细说说?如此一来,‘飞行器+导弹’的价值,就会被重新计算了。”
“那我简单说说吧。”陈旭然说:“首先啊,你看咱们平时,飞行员上去,瞄准点投放A,或者是用于对敌的瞄准射击b,而我们全新的c号则是集两者之长,即可以用来定点投放,也可以用来瞄准击落空中的敌人。”
“在其次,为什么叫做‘和飞行器融为一体’?很简单,之前的每一次出击,我们都要在装卸导弹上花费大量的时间。”陈旭然一拍斯通大腿,后者痛呼着弹射起来:“但是情况,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改变:从此这种型号的飞行器以后的修理和维护都将可以集中处理,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而且这个,安装了这家伙的成果。”陈旭然指指斯通:“他的‘塞壬’作战系统,能够把十七枚炸弹送出去。”
楚斩雨有点没听懂:“我记得之前的也可以装载十七枚b……”
斯通跳起来表示不满:“什么话?之前的十七枚只能一发一发地丢出去,这可是能一口气全部发射出去的,不给敌人一丝丝喘息啊!而且你想想,十七枚出去,肯定跟放烟花似的,很漂亮。”
楚斩雨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整的也有点心动:十七枚一口气打在异体身上,就能极大地缩短异体乱窜带来的瞄准不便;想到这里,楚斩雨终于露出笑容。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啦。”斯通挠着头笑道:“人心齐,泰山移嘛,大家都有提意见,虽然最后项目落实还是我自己……”
“所以说,它凝结了我们科研部青年的大胆设想和才能,所以我准备向上面提议,让它和它的前两位兄弟不一样,有自己的名字!”
“它的名字,叫‘Ultramarine群青’!”陈旭然慷慨激昂:“是青年群体的伟大创举。”
楚斩雨点头:“好名字。”
陈旭然很满意地抚弄着自己的白胡子,看起来是一副孺子可教的心理。
他们走出生风隧道,陈旭然倒了杯水给他喝;楚斩雨喝完端着杯子,看着里面白色的杯壁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像少女挂满泪珠的稚嫩脸颊。
“对了,教授,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陈旭然豪迈地回答道,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之高,甚至可以让他自己为其解答爱情婚姻的困惑。
“如果我们在测试的时候,发现一个负熵能超过2000Kw的数值,这个会被怎么处理?”
陈旭然放下自己的纸杯:“这让我怎么说呢……能达到那个数值的,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要真有谁这样的数值,自然要用处理非人类怪物的方法来处理它。”
“教授你的口气很可怕啊。”斯通忍不住吐槽,挨了陈旭然一记爆栗:“年轻人,要懂得对老年人尊重一些。”
他瞅着楚斩雨难看的脸色:“怎么了?年轻人?你不会真的看到过这种数字吧?我年龄大了受不得这种惊吓。”
楚斩雨犹豫些许时候,正要开口说什么;听见背后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陈旭然也赶紧立正微笑。
阿普林·斯通看着他的背后,眼神一暗:“是莎朵的叔父:乔治·伦斯。”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似的情绪:官大一级压死人。
然后他们转身,斯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楚斩雨则是神情僵硬冷淡。
他脖子上的那个探测发信器的触感,随着走进来的人的身影,变得更加鲜明了。
“青年才俊们齐聚一堂啊。”乔治如狐狸一般笑眯眯,可惜那笑容只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颤抖和惶恐;楚斩雨回避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的乔治·伦斯比他以往看见的,都要让他反感厌恶。
一直饱食肮血腐肉的秃鹫,就算穿上一身雪白的羽毛,也只会让人感到丑恶,不堪直视;反而因为这种外在的伪装,更显得那肮脏的内在触目惊心。
不过这念头只在他心里闪了一下。楚斩雨也微微躬身,对他的到来表示敬意。
幸好乔治只是多看了他几眼,不然他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军委的领导来了,陈旭然和几个小组负责人围着他打转,给他介绍计划和设计图,乔治频频点头;看着里面的人的注意力都被大领导吸引走了。斯通趁机拉着他溜达到外面的地坪上。
这里是郊区外围,没有居民聚集区的人工造雪队在天上飞来飞去;所以地坪上光溜溜的一片,反射出铅灰色的天穹。
斯通买了两瓶醋达,自己开瓶嘬了一口,楚斩雨被他喝饮料那陶醉的神情所迷惑,也喝了一口;谁知这一口带给味蕾的刺激感,要用一生来疗愈。
“爽!”斯通把罐头捏成片,远远投进了垃圾桶里面。
“好球。”
“味道如何?”斯通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楚斩雨舌头抵着自己的上颚,感觉自己的舌头被无情地强迫了。
“很独特。”楚斩雨矜持地回答。
斯通没有接他的话茬,他靠在栏杆上,任凭大风吹过。
有了头发后,他还是挺帅的一家伙。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透露出一股聪明机智的气息,皮肤略显苍白,下面泛着肌理的淡红,可能是常年待在室内工作的缘故。
他那身滑稽的乡村结合部已经被换下来,现在外面罩着深蓝色的大褂,衬衫则是白色的,领口叠的整整齐齐;他肩膀宽阔,胳膊结实,手指修长。
他的鼻子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却非常迷人而真诚。
楚斩雨看着莫名陷入沉默的斯通:他很少有这种安静的时候,像一株含羞草。
“对了,之前那次的消息,你本来是要发给莎朵·伦斯吧。”楚斩雨冷不丁的话语把斯通吓了一跳。
斯通装疯卖傻:“什?什么消息?”
楚斩雨用冰冷的语调念出那段烂熟于心的文字:“你像是天上的月亮,像那闪烁的星星,可惜我不是诗人,否则这世界上描写星月的诗歌数量将会超越所有诗歌种类。”
斯通博士:“……”
他沉默半晌,忽然跳起来挠头咆哮:“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啊?啊?为什么你都能背下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的文学修养并不高,但是能写出这样动情的情书,想必花了一番功夫,所以你很喜欢她。”
楚斩雨肯定地说,他产生疑问:“喜欢她,应该让她知道你的意思吧。”
斯通有气无力:“上校…我俩国情不同啊……喜欢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楚斩雨不以为然:“一句喜欢你的话而已,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斯通望着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像是哲学家一样沉思的表情。
“哎,上校,你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孩看着你的眼神吗?”
“眼神?你说的是薇儿?”
“对,薇儿的眼神。”
斯通蹲在地上,手指划拉着地上的尘土,指甲盖变得灰灰的。
“你从培育中心那个不算好的地方把她带走,你是她这辈子第一个有着完整又美好印象的异性,一个年长,耐心,温柔,英俊又地位超然,实力强悍的男性,几乎满足了一个少女春心萌动的所有条件。”
“你是一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完美的异性,出现的时机又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斯通很感情专家地说:“再也不会有男人能取代你在她心中的这份地位了。”
楚斩雨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她的身体是少女,心智是孩童,不能一概而论。”
“我说,上校啊,你不要认为薇儿是孩子一样的心智,而且就算是孩童,也有长大的一天。她看着你的眼神……你的感情迟钝,但是我们旁人,都能感觉出来。”
“那种眼神:无比信任,献祭般愿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你,一切都与你分享,时时刻刻收藏着你的一举一动……这可不是女孩看着父亲或者兄长的眼神。”
斯通低声言语,语气也并无严肃之感,但传到楚斩雨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那是女孩看着自己最钟爱的情人的眼神;就算她心智稚嫩,现在可能还意识不到自己对你的这份情意,但人都会成长的。”
“成长是一笔残酷的交易。”斯通说道,他的脑袋无力地低垂了下去。
楚斩伫立风中,久久不曾言语。
“我现在关心的事情是:上校,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呢?是和她从此生分,断绝这份终将到来的爱恋,还是放任这份感情滋生?真到了那一天,你要如何应对呢?”
斯通聊天般的语气,低垂失落的眼神,好像在和楚斩雨交谈,又好像是在开导自己。
“喜欢你……这句话很难的啊……”
楚斩雨依旧沉默着,像一棵沉默而又生气的柏树。
“身为战时军人,如果没有做好顾着家小的准备,就不能结婚恋爱,她是未来的统战部军人;这条准则对我如此,对她亦如是。”
楚斩雨最终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不会和任何人有‘爱情’的关系,当然也包括薇儿。”
他不担心自己的抗拒会伤害到这个无辜的少女,毕竟到薇儿长大那个时候,也许碰到更好的人,这份感情就让它成为仅存于年少时的悸动吧。
斯通似乎被说动了:“真的吗?”
楚斩雨点头:“真的。”
毕竟,谁还没有过几段年少时的爱情呢,可是稚嫩的感情稚嫩的人,到最后都要接受时间的审判,皆是烟消云散。
第21章 群青的光和影(2)
“斯通,我这里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楚斩雨看着蹲在地上的博士。
“你也有故事吗?”斯通扭头看他。
“放心,不是什么战场上血腥的故事。”楚斩雨回忆过去的事情:“你听过我最显着的战绩是什么?”
斯通笑了:“上校你要这么说就太多了,毕竟你是统战部的王牌嘛~根本数不过来……如果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是单枪匹马深入亚巢吧,一个人干掉那么多高危异体……天啊,你简直是超人。”
“敦涅尔克大屠杀。”楚斩雨截断他的话语:“你可能没听过,你听到的版本应该是‘敦涅尔克暴动事件’。”
斯通博士愣了一会:“这个怎么了?”
“啊,那是被美化过后的版本,是军委为了保护我的声誉做的宣传。”楚斩雨自嘲地说:“真实发生的事情,比你们了解的残酷得多。”
“那天在名为敦涅尔克的‘人造小行星上’执行秘密任务时,我们的军队遇到了第三支配者‘蝴蝶’。”
“啥啥啥啥?”斯通吓得差点滚在地上:“信息量这么大?那是什么?第三支配者?不是说自序神之后就没有支配者级别的了吗?我年龄小,容易被吓出心脏病啊啊啊啊~”
“这件事没有对民众揭露罢了,你们科研部的应该也不知道,不过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说出来也无妨,不过不要和普通人说;这个支配者的引发异化的能力与序神无异,但力量似乎却弱小得多。我们在用最小牺牲的情况下就击败了祂。”楚斩雨说。
斯通发觉事情肯定不是如此简单,他一拍大腿:“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啊,完全斩杀异体都是需要紧密配合,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击败有异化能力的支配者。”
“当时军委的负责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连我都被他那大获全胜的快乐所感染了。”楚斩雨摸索着自己脖子上的发信器:“甚至他都没有汇报给军委,觉得没有必要引起群众无谓的恐慌。”
“我后来还是不放心,在前往探查‘蝴蝶’的时候,我本来决定还是彻底杀死祂。”楚斩雨的眼底流露出那时的悲伤:“但是这只怪物,居然说话了,祂用小女孩的声音和我说话了。
“祂说的是‘哥哥,不要杀我’。”
斯通忽然沉默了,他身子轻轻挣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知道接下来楚斩雨会做什么了。
“我以为这个由人类转变而来的怪物,居然还保留了基本的人性…然后我犹豫了,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楚斩雨轻声道:“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蝴蝶在他失神的那一瞬间撞破玻璃,祂发出一声古老的悠鸣,然后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炸开了,像一朵颜色过分浓稠的烟花。
“支配者所独有的异化基因的能力在此刻彻底展现出来,它将异位面的赐福降临到人体。人类被异化基因看做生命体,然而人体内每个细胞也被视作单独的生命体:就这样,被异化的人永远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无法死去,体内的细胞亦如是。”
斯通博士的万语千言都卡在喉咙上;他不合时宜地想:为什么你这么了解异体……
“这违背了人类的生长规律:人类每时每刻,细胞都在凋零死去,每时每刻又都有新的细胞填补空缺;但是现在,细胞的制造端开足马力生产,回收端却彻底崩坏。”楚斩雨闭上眼睛,似是不愿意在直视什么:“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刚刚欢庆鼓舞的人们,刹那间就在痛苦的变异过程挣扎尖叫,满地都是哭嚎。”
巨大的脑袋,翅膀,触手和鳞片,表面呈现一种黑绿色,布满疣壮凸起,毛孔如同红细胞一样开合,某种流质的东西在血管,神经,淋巴上蠕动,在鲜红的体壁与透明晶亮的长条粘膜上肥软地爬行,人类的思绪如润白结净的蚕丝从蛋壳般的脑仁里被剥出,污绿带白的液体从迸开的肉缝裂口中喷涌而出,从中可以窥见凹凸不平的乳白骨架,上面爬满了伸展的,黑红色的血管,几乎要奋力地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个时候,能保持完全清醒状态的只有我。异化基因和他们体内的抗体发生激烈反应,这种场面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做噩梦;为了减少他们的痛苦,我决定集中,快速地处理他们。”
飞溅的,颜色各异的液体,交织成奇异的味道,周边刚长出来的腕足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被锋利的,巨大的刀刃隔断;男人眯起眼睛,望向更加巨大的变异体,他手里的刀子变化了,变成了与手臂严丝合缝融合的机械外围……金属包裹的手掌心里张开色泽夺目的炮口,炫目的光亮淹没了一切。
“但是我还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把他们带着的抗体,以及我自己的,都挨个挨个地尝试,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是不仅一个都没救下来,而且还因此耽误了许多时间。”
他一针一针地注射那些看起来似乎还有救的,没有完全变异的感染体。楚斩雨回想起来那时的场景,他很希望那时也能出现一个像周昕安的存在,也能稍微削减些惨痛之意;可惜能抗过三级抗体所有人少之又少,而这些人都痛苦地抽搐着死去了。
“碰巧的是,这个时候,附近的探查队经过这里,被这里高出常值的负熵能吓坏了,于是下来探查情况。”
好奇的人们从舰上走下来;与满身鲜血屹立在异体和断块残肢中的楚斩雨相对。
他们看见那个战神般的男人,他看见他们的到来,眼中瞬间盛满震惊与绝望。
斯通博士在心里惊呼。
他颤抖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扩散了。”楚斩雨简短地说道:“不得已之下,我把他们都杀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几个月都没散下去。”
楚斩雨继续说:“当时我坐在成堆的尸体旁边,一直到穿着防护服的救援队过来才跟着他们离开;这期间我注意到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感染体居然还有意识,他拉着另一个异体的手,在向我呼救,但是那时的我,有了前车之鉴,已经不相信感染体和异体所暴露出来的任何‘人性’了。”
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异体艰难地拖着另一个几乎被切成零碎肉泥的,不成样子的异体,艰难地朝他走过来。
“我给了他们最后的了断。”
那时的他最终闭上眼,似是不忍再看;他举起手,手上的机械表层脱落,在他手心里变成一个散发着诡异紫蓝色光华的圆球状物体,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着。
畸形的异体被击中,倒下。他也没有因此看到那双由蓝变成纯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通透,洞察世界。
“我那时的了断,比起麻利的切割扫射,更接近于安乐死一点,这样的痛觉会小很多,如果变异了仍有痛觉的话。”
楚斩雨扭过头,用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总结道:“我和说你这个的原因,是我想告知他人:我不能有太多余的情感存在。”
“军委里的反对派一直批评我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这点无可否认。”楚斩雨掏了根电子烟出来抽上。
“想想看看吧,我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如果有喜欢的人,就不能放下身心去战斗,如果我喜欢的人面临着感染的风险,我很难不有所偏心,我性格柔弱的那一方面就会被无限放大”
在他看来,爱情,是一种责任,不是一种可以肆意挥霍的感情。
当两个人相爱时,荷尔蒙会拉近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生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对方付出一切,而任何意料之外的举动都可以驱使着两个人由寂静到疯狂。
楚斩雨想象不出自己为“所爱之人”疯狂的样子;他一直以来都尽力冷静又克制的。但是爱情就是这么有魔力,能破除性格上所有的伪装,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到那个时候,我真的就不该在军队里待着了。”
斯通看着他嘴边电子烟发出的莹莹红光,没有吭声,他知道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合适的。
“但是我有必须待在军队里的理由。”楚斩雨微微正色:“我是整个军队里最强的特攻人形兵器,最完美的人造战士,如果连我都无法战斗的话,曾经让无数科学家付出心血的赫柏计划,就落了空。”
“军委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那时候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极其愤怒。”楚斩雨吐出一口橘子味的橙色烟雾。
“当时因为客观上,我的确阻止了进一步扩散,他们准备给我授予我少将军衔,对于升衔,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这个少将的军衔,是我踩着那么多人的鲜血得来的,我不愿意接受。”
“当晚我就找到乔治·伦斯,希望他能撤销我的升衔指令;我去的不是时候,正好撞见他们的密谋。他们正在吩咐亲信在事情上做手脚,将这件事情伪装成‘敦涅尔克’事件,也就是现在大众所知的版本。”
斯通回忆了一下大众所熟知的这个版本:统战部的楚斩雨上校,以一己之力阻止了敦涅尔克小行星上的异潮,而至于故事里的其他人,则是跟着队伍去宇宙远征队里考察去了。
“让我无法忍受的一点,就是他们不准备将死亡名单对家属公布,也不准备把死法告诉牺牲者的家属。”
“时至今日,那些死难者的家属依旧认为他们的牵挂的那些人仍然活着,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
楚斩雨把电子烟揣回兜里:“此举,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名声,让大多数人能心无芥蒂地和我战斗……把那么多人的死亡,看的无足轻重。”
“乔治·伦斯不以为然,他甚至让人帮我穿上将官的制服,我回过神来,气得把少将的肩章直接摔在他身上,然后夺门而出”
“说实在,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边走边脱制服,这期间我遇到很多人向我问话,我全都敷衍应对。”
“直到我走到威廉·摩根索部长的办公室的前面,将官的衣服塞进他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斯通挠了挠头,他能感受到楚斩雨内心被抑制的巨大悲伤,但他考虑到另一种可能:“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嘴不算很严实,要是我哪天说漏嘴了,一个不吱声,你岂不是身败名裂了。”
“那就说出去吧,我可以成为历史的罪人,但世界有权知道真相。”楚斩雨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无论如何,这秘密也在我心里藏了这么多年。”
“也许,我真的想找个人聊聊吧。”
楚斩雨掏出另一个根电子烟,斯通博士看了有点眼馋:“还有吗?”
“只有榴莲味的了。”楚斩雨抱歉地把黄色的给他:“味道很奇怪。”
斯通接过来抽了一口,被那刺激的果香味激得浑身一抖;他舒爽地出了口气,咂嘴道:“你个大男人还抽水果电子烟啊,最近香烟业不是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吗。”
“不喜欢烟味,很呛人。”楚斩雨吐出淡红色的雾气,斯通闻到了苹果的香味。
“那怎么还要买烟,电子烟也是烟啊。”
“水果烟的味道很好闻。”楚斩雨直言不讳:“喜欢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两个人抽着水果烟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榴莲的味道其实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尝习惯了倒也还好;斯通品尝着嘴里那股浓郁的果香,瞅着楚斩雨:“下文呢?”
“没有下文。”楚斩雨也盯着他:“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故事要和我说。”
斯通哽住了。
“是关于伦斯的吧。”楚斩雨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的心理护身服:“我看你自从中午饭吃完过后,就跟那没气的气球一样。”
他含着烟,在空中抖了一个漂亮的烟圈:“蔫了。”
斯通蔫了下去,他垂头丧气,像只被雨水淋湿的狗。
“伦斯,唉。”斯通很沧桑,以手指天:“她拒绝我了,而且是很明确的拒绝,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拒绝。”
楚斩雨没有安慰人的自觉,他想了想:“不必难过,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如果这棵树只会吊死你,不如换棵树。”
斯通很倔强:“如果都要吊死,可我就想在这棵树上吊死。”
“为什么拒绝你。”楚斩雨问道:“拒绝人应该是有理由的吧;平心而论,你长相不错,又是年少成名,各方面都很好和她也算得上金童玉女。”
斯通沉默了。莎朵各方面都可以说是玉女,但自己这个金童的含金量可是很有问题;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楚斩雨那张俊美的脸,又开始叹气。
“你和她还更像是金童玉女。”
楚斩雨:“?”
他端着烟,迷惑了:看来陷入单相思情潮的男人的心思绝非等闲之辈可以揣测的。
“你是不知道,今天我看见她给你递礼物袋子,我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那礼物是给小朋友的,幸好你说你不谈恋爱……可是你不谈不代表她不会放弃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斩雨赶紧安慰他:“别太担心,伦斯对我的举止言行非常客气,硬要说的话,她对你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熟悉的朋友。”
斯通博士破涕为笑:“真的吗?”
楚斩雨颔首:“你还有机会。”
斯通博士刚鼓起来的的笑脸苹果肌又坍塌了:“可是别人也有机会……有很多比我优秀的人……唉……”
楚斩雨面对这一连串的哭闹嚎叫,不禁皱眉。
他从未如此觉得自己的论断是正确的:爱情确实会让人变得疯狂。看着斯通博士这癫狂尽失风度的样子,他更加希望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触碰到爱情这个东西。
第22章 群青的光和影(3)
楚斩雨失笑地摇摇头。
他永远都不会有。
“楚上校!”
他俩在外边溜达发呆的时候,有好几个穿着护理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上来,在围观了他们对于爱情生命探讨的全过程;现在看到已经没声了,才敢小心地走上前来。
“是你们?”楚斩雨认出了来者,那是他曾见过的两个年轻人:“克拉斯,奥尔加。”
年轻男人摘下头罩,模样还有些腼腆:“上校,之前例行的新型过滤性药液治疗人体测验……藤野主任被催的很厉害……”
不知是不是克拉斯的错觉,他总感觉楚斩雨总是镇定自若的神情僵硬了不少。
楚斩雨扫视着这两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他们可能不太清楚过滤性药液是什么,但是楚斩雨对此可是有着深深体会。
他抚弄了一下眉心。
“看来对于‘群青’的实战演练要稍微往后靠一点了。”楚斩雨摘下自己的手套,对斯通比了个明显的手势:“请告知贵师,,实验时间不长,我随后就到……请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
斯通听到过滤性药液治疗实验,脸色也稍有变化,他难得地严肃起来:“我们家的家风就是说到做到,答应你的。”
楚斩雨对他颔首致意。
一般而言,在过滤血液杂质,阻断变异的时候,会给病人使用麻药使其神经麻痹,让他们不至于忍受疼痛;但是这对于士兵来说并不适用,因为麻药的用量稍有不合适,可能就会使这名士兵的身体战斗机能下降。
风险是存在的,因此医疗部门的也一直致力于研制出不仅疗效高而且疼痛小的过滤性药液,减少麻药的使用。
以前大部分实验都可以用小白鼠,但是老鼠的身体构造毕竟和人类有着天差地别;在鼠类兔类身上得到的数据不准确,而在伤员身上已经出现几例临床事故,被好一顿问责。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把目光转向了身体素质极强,而且定期要做过滤的统战部干员,干脆申请把最新的实验药加入过滤。
楚斩雨是最后来做这个例行试验的。
藤野诚三郎在接到乔治·伦斯的命令的时候,他识趣地没有多嘴发问;然后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所有通讯设备都处于黑屏状态,房间里连一张多余的笔纸都没有,外面还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住了。
一级封锁隔离指令。
藤野诚三郎调试着溶液,让它们从另一端流向自己手边的容器,液体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他用消毒棉球擦拭那有点吓人的长针头。
他头戴帽子,穿着专业手术服,带着口罩和防护目镜,眼神幽深,身材魁梧,像是悍匪。
楚斩雨被束缚带绑在实验台上,头顶灯光把他的面色映照得惨白。
“上校,请翻转身体,实验流程需要在你的脊柱用针,请尽可能放松背部肌肉。”
楚斩雨翻了身,把头转过来对着他笑了笑:“为什么我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这种药剂根据排异反应的强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临床反应。”
藤野诚三郎把治疗服从肩膀下拉到腰部,紧实的脊背肌肉袒露在视线中。
做完皮肤测试部位的清洗,针头,软管,过滤仪被连接在一起,藤野诚三郎尽可能调整着呼吸,液体开始准备注入软管,他的手指顺着薄薄肌肤掩盖下的脊骨,找准位置,针头插入脊椎。
楚斩雨看起来似乎并无多少反应,只是在扎入的那一瞬间,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
“您要是觉得疼,可以喊出来的,但是请不要太过挣扎。”
藤野轻轻按揉着他背部的肌肉,想以此让他感到放松,缓解疼痛。
他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到了楚斩雨。
外形年轻的上校有一双内双丹凤眼,虹膜是深蓝色的,眼窝深,眼睛大而神采深邃尖锐,眉骨高,黑发浓密,看起来他有斯拉夫人的血统;不过他那并不高大强壮的体型,和那细挺的直鼻,以及比欧洲人柔和得多的面部轮廓,又自带东方含蓄的儒雅。
这副五官让他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他现在手下的肌肤白皙紧实,充满韧性,表层非常干净完整,看不见一丝伤痕的遗留;看得出来,楚上校不仅锻炼良好,而且身为曾经被科研部偶然发现并带回的实验体,他的自愈力是统战部干员里最强悍的。
虽说人体构造大同小异,但是有些肉体的轮廓,就是能让人感受到自然造物的神奇和通灵彻透,观看时宛如欣赏希腊美感十足的雕塑;藤野认为,楚上校的身体,毫无疑问属于这一类。
这枚针头是比较大的特制型号,而且全程要用机器,在上面施加一个强力,让针头能牢牢插入脊椎,不至于被强大的自愈力挤出体外。
“还好。”楚斩雨的声音有点哑,他的身体在束缚带下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闭上眼睛。
“不建议您那样做。”藤野直言不讳道:“失去视觉会使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包括皮肤的触感;药水还没有注入,这才刚开始。”
“时长三分钟。”
楚斩雨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非常罕见地湿润了,蒙着一层晶莹的水雾。
“开始吧。”
他的十指抓住了身下的布料。
未曾料想到,他刚刚放松了一点,针头就往里面更深入了一点;尖锐的刺痛过电般刺激神经。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楚斩雨已经浑身冷汗,虽然药水甚至都还没有注入,他已经十分狼狈。
“和我聊聊天吧。”楚斩雨咬着牙说:“给你的命令上应该没有不让和我说话吧。”
“没有。”藤野试着问他的感受:“您很难受吗?这样的实验果然还是太强迫了。”
楚斩雨在疼痛中想起这是实验,他对药物的反应都会被写作数据参考,他必须精准地表现出身体反应。
他强忍着疼痛低声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能确实很疼,对于我而言,还算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楚斩雨的话音戛然而止,他难以忍受地扭过头,抓着布料的手指,一瞬间把坚实的无菌布撕开了一个洞,和鲜血相似的红色药液顺着医疗软管和针头,直接注入脊椎。
一直在刻意保持着平静的身躯骤然绷紧了,如果不是有着束缚带,楚斩雨会痛苦地痉挛以至蜷缩。
“您可以喊出来的。”藤野有些不忍心看他的样子:“这种药物刺激,绝非人造战士能忍受的。”
楚斩雨整张脸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他无力地摇着头,碎发一绺一绺湿漉漉地贴在金纸般惨白的脸上;他的脸上露出濒临失控的神色,嘴边溢出一缕血丝。
他把自己的嘴咬破了。
如果要让楚斩雨详细说的话,他会觉得这个过滤性药液更有潜力成为一种很好的刑讯工具,像是一股冰冷的浓稠硫酸灌入脊椎,随即传来近乎真实的,皮肉骨骼都被切割开来,融化的锐痛,直击脑部神经。
他半睁着眼睛,感知在此时精细得纤毫毕现,能清晰地感知到骨头浸泡在冰冷的腐蚀液体里,被稀释和腐烂的感觉太过明晰;哪怕像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
楚斩雨连忍痛的准备都做不到,避无可避地露出了疼到恍惚的神色,像天地赋予的风景蒙上了一层雾气。
“上校?”
藤野严肃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三分钟已经过去了。”
针头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液体注入速度很快;藤野诚三郎的表情则是有些严肃。
“您的排异反应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这可不妙,我们在往变异体身上注入过滤性药液的时候,那些人形怪物的挣扎也没有您这样的。”
楚斩雨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了,活像是从浴缸里爬出来;他脱水严重,余痛仍留在他的身体里。
他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藤野诚三郎递给他一杯水:
“您或许需要喝一杯。”
他颤抖地接过来,刚凑到嘴边,手没端稳杯子,盛满水的杯子直直坠落下去,楚斩雨感觉自己的胸口又侵入一股新鲜的湿冷。
楚斩雨低声道:“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藤野诚三郎扫去地上的玻璃碎片,楚斩雨喝着水,嘴唇濡湿,他找回了一点神志。
藤野拿来治疗仪盖在他的脊椎处:“您觉得这个药剂怎么样?”
治疗仪沉重而温暖的金属感压在饱受折磨的脊柱上,楚斩雨舒爽地出了口气。
“如果是为了治疗,相信很多人宁愿给个痛快的死也不肯接受这种药剂。”楚斩雨说了实话:“你从我的反应就能看得出来;我并不是无法忍受疼痛的人。”
“这和您的排异反应有关。”藤野诚三郎相信不是药剂的问题:“您身体在排斥着属于人类的基因,所以会感到疼痛;讲实话,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其他人呢?”楚斩雨问道。
“上次其他的研究人员为兄长做临床测试时,用的也是这个型号,还做了眼部的伤口填充手术;但是兄长的反应很是平淡,在手术和实验结束后,他甚至能准确地说出我们在他的眼部切了多少刀。”
楚斩雨无言以对:“好吧,既然是危险的信号,那有什么配套的缓解方案吗?”
“根据以往的范例,只能采取保守治疗,尽可能阻断变异,或者延缓基因变异的速度。”藤野诚三郎给楚斩雨展示了设备上一串长长的药物名单:“您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推荐方案里包括238种药物。”
楚斩雨有些犹豫。
“我已经向上面提交了药物批准申请。”藤野诚三郎调试着他背后的治疗频率,治疗仪耸动着,发出微弱的噪音:“您已经超过基因警示阈值太多。”
他像是没头脑般地问了一句:“上校,您究竟是什么呢?”
楚斩雨脸色有点僵硬。
藤野诚三郎身上集合了一个死宅研究员的所有特征:放飞自我的发型、常年不换的衣服版型、爱喝咖啡和奶品、痴迷科研,以及,对他人脸色和情感的迟钝。
楚斩雨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们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藤野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对了,你是基因研究这方面的专家,等会我就要去测试武器,我想顺便问你个问题。”楚斩雨穿好自己原先的衣服,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基因库里收集的基因范围,覆盖率如何?我们在比对基因的时候,会有只能查到一个人的情况吗?”
“所有人出生就会被登记输入基因,就算有个人的出生没有被登录在册,他总会有亲属的基因样本被收录,不可能会有只能查到一个人的情况。”藤野诚三郎答道。
怪了。
楚斩雨想起库鲁斯的发现,心底一沉。
“您说的可是那天您收养的实验体少女?”藤野诚三郎很是敏锐:我这么称呼也许不太礼貌,库鲁斯告诉我她的名字是薇儿。”
“你还真敏锐。”
“库鲁斯和我说了他的发现;在基因库里进行比对,只有您和她存在亲权关系,基因配比率50%;库鲁斯那小子想入非非,其实您和她的关系应该是兄妹的亲权关系,而不是群众喜闻乐见的父女。”
“兄妹?”楚斩雨皱眉。
“但是这也可以间接说明,构成她身体的所有基因,都没有收录在基因库里;她不可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全新人类。”
“但是我并非完全的人造人,而是父母所生。”楚斩雨说:“如果她真是和我是兄妹,这也不成立,之前军委拿到我的基因比对,可是能切实地找到我的父母。”
藤野诚三郎点头:“所以这件事很奇怪,在我们调查清楚前,这个孩子不能摆脱嫌疑,定期的监视是肯定少不了的。”
楚斩雨面色凝重。
藤野诚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些,上校。”
他摁上楚斩雨脖子上的发信器,指纹识别通过,楚斩雨感觉脖子上束缚一松,他扭过头一看,那个颈环式发信器已经在藤野诚三郎手里了。
“监视期这么快就结束了?”
楚斩雨刚说完,就看见藤野诚三郎拿出另一个发信器,不过是戴在手腕上的。
“这个颈环式的发信器的确颇为辱人。”藤野诚三郎为他系上:“这个是普通的发信器,只是用来检测您的身体数值的。”
楚斩雨心情好了一些:他左手扣着个人终端微缩机,右手是这个手环发信器,乍一看,倒像是一对买来的饰品。
此时背后的治疗仪从背上自然脱落,脊椎处的痛楚已经缓解,楚斩雨站起来,看了眼门外已经散去的士兵:“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谢谢你告诉我的事情。”
“也感谢您的配合。”藤野语气温和。
楚斩雨单手拎着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却听见藤野诚三郎在他身后的话语。
“上校,我曾有幸见过令尊的威容和绅士言行,若非他当年搭救,我和兄长绝不能安然无恙地苟活到今日。”
“我和兄长都是相信他的人。”藤野朝着他深鞠躬:“所以,我们也相信你。”
“无论您是什么,我们都相信你。”
我们都相信你。
人类是动物,为自己考虑生存的动物,动物有着领地意识和族群意识,非我族类其异必诛是正常的,合乎本性的;偶尔碰到这种,对于异类的,毫无保留的信任,还真是让他觉得苦恼。
楚斩雨合上眼皮,似乎颇为疲惫;半晌后,藤野诚三郎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说你们日本人啊……”楚斩雨失笑着挥手走出去:“没事,算了”
他快步离开。
藤野诚三郎望着他的背影。
仪器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检测到危险数值,是否上报?”
“无视。”藤野诚三郎说道。
藤野诚三郎在日后的日子里,他经常回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为楚斩雨隐瞒真实数值的行为。
他是个念旧的人,时常回忆过去,也惯于反思自己的行为,从曾经的自己身上得到借鉴。
比如,他十五岁时,70米高的哺乳类异体突然出现,以压倒性的力量破坏了地面人类的第四防线,东京沦陷。
其后凶残的异体成群结队的冲了进来,将一切都几乎啃噬殆尽;他的兄长紧紧护着他。兄弟二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被异体杀死。
在东京防线内的人们几近绝望的时候,他仿佛听见了上帝的声音,随着扫射的弹火,怪物被炸飞的残肢,一起落在血腥的地面上。
“东亚中国支部,楚瞻宇,前来支援。”
那是个高大的中国人。
那也是麻井直树第一次见到楚瞻宇。
兄长麻井直树的身体已经被侵蚀得坏死,前来救援的楚瞻宇不忍心看他们仅剩的兄弟二人阴阳两隔,于是他把麻井直树的名字写进了赫柏计划的名单里。
在几年之后,麻井直树的身体出现了逆生长现象,楚瞻宇对此感到非常歉意;但是在藤野诚三郎看来,他们兄弟二人能够活到今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比如,在他听到他所敬仰的那个人被送入军事法庭时,他毫不犹豫地出庭作为学生代表,为他辩护。
他听见记忆里带着嘲讽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的,他很危险。”金发白肤的男人说道:“但是你却为他辩护;只因为他救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命?可笑可笑!可笑极了!”
“二度异潮的引发者,在座各位想必大部分人都被这个家伙所连累吧;为了给我们死去的亲人朋友复仇,应该千刀万剐这个家伙……不然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那些死去的亡魂怎能安息呢?”
观众席上发出震动。
“对!”
“杀了他!偿命!”
“无知的学生仔!”
男人被铐在台上,他形容狼狈且略显肮脏,面容刀刻斧凿,但是眼神却依旧温润儒雅,残破的衣袖下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他迎着满堂的斥骂和金发男人讥讽的眼神,眼中却并无愤怒。像是千年前,苏格拉底坦荡荡迎接着陪审团的判决。
他感到自己内心被一种强烈的愤怒所支配着,仿佛有滚烫的岩浆流入了原本文静的心胸;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他霍然起身。
“你们都闭嘴!”他大喊道:“明明不是没有完全被确定不是吗?你们治罪的证据呢?你们凭什么冤枉他!”
金发男人脸上微微露出一些讶异。
“民众的愤怒是最容易被操作的东西!你们都被这个家伙骗了!因为大家失去亲人太过悲伤,所以才会相信这个被推出来的所谓的引发者!”
“如果因为我们一时判断失误,而让那些守护我们的人,把一生奉献给我们的人无辜死去!那我们根本就不配被他们所守护!意气用事埋葬别人的一生!”
“如果牺牲英雄来迎合大众的意愿就是你们所说的正义,那正义不过也是魔鬼的伎俩!”他转向坐在高台上的金发男人。
“安东尼·布兰度,你这个胆小鬼!”
他听见更年轻,更冒失的自己的声音:“你这个卑鄙小人!只会在英雄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的,只会在别人手无寸铁的时候出来喷射毒液的恶徒!我告诉你!你已经丑态毕露了!因为你一直厌恶他,只有他的死才能平息你的恐惧!难道不是吗?”
观众席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有人仰头大笑难抑,有人比划着下流的动作,有人昏昏欲睡了整节审判,被他的嗓音震醒,看看周围的人投的什么,跟着周边的人随便投了,然后趴下去继续睡,还有的人品尝着手里的美食,像在看戏。
“就算楚先生今日死在你的手里,也会和自己的家人在天堂团聚!而你!我告诉你!安东尼·布兰度!你会下地狱的!那些怪物都会在地狱等待着你的到来!”
那时的怒吼,喉咙和心灵仿佛都要一起碎掉,他面对着众人,他只是个弱小的学生,他的声音很大,却不足以震醒所有人。
支撑着他的只是一股属于年轻人的,幼稚的怒火。
“是吗?可是,你又有什么证据呢?”安东尼冷冷地笑了:“法庭上可不是你哭闹的地方啊,如果想撒娇可以找你的妈妈。”
群众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个男人被押解着下来,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无论男女老少都穷尽一生所学到的污秽词句,去尽情地侮辱他。仿佛在这随意可以欺压的虎落平阳之人面前,在侮辱中找到了末世罕见的快感。
藤野诚三郎是场内唯一一个掩面而泣的人,他双手垂落,泣不成声。
那个男人被押着走到他的面前:
“お名前を知ってもよろしいですか”
他比起少年时代的模样变了许多,因而楚瞻宇看他是带着陌生的眼神。
楚瞻宇自己都狼狈不堪,看着他的眼神却温柔抚慰,那是一个长辈看着后辈的眼神,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疼爱和关怀。
“……藤野诚三郎です”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藤野君”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男人的太阳穴。
藤野诚三郎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随着忽然而来的暴乱,那个人被所有人逼上了不归路,那座庇护无数人的高塔就此倒下了。
战胜神明的人,终究输给了人性。
他不是被异体杀死的。
他是被他曾经保护的人们杀死了。
那一刻,藤野诚三郎终于明白:他当然可以有对着权力说不的勇气,但是他并不会因为这份勇气而变得强大;相反,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份勇气和自信,都弱小得不堪一击。
后来,他因为当庭得罪了安东尼·布兰度,大学开除了他,他的科研梦想就此断绝;只能在酒馆和报纸运送里来回奔波。一直在等到安东尼下台被枪决的时候,他才有机会重返校园,重拾他最爱的科学。
然而他离开科研太久,好多东西都要从头学起;夹着公文包,他慢悠悠地走着,与香衣丽影的年轻人擦肩而过,他像长势喜人的麦地里,一株被霜打蔫了的麦茬。
我真的老了啊,时间。
他有时候也想过,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直言不讳地起来发言,没有为救命恩人伸张,不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布兰度;是不是自己是人生会变得更好一些,是不是就能在科研上达到更高的成就。
在藤野的人生中,理智占据他绝大多数的时光,而在那一刻,他让情感屹立在心灵的高地,让直觉作出最明晰的判断。
那时是如此,此刻也是。
但很可惜,那时的我虽然勇敢,却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现在,我可以为保护您的后代尽一份绵薄之力,让他的人生,不为人类中的恶灵所驱使。
藤野低声自语:“这就是,我的选择。”
人生就像是无解的选择题,无论怎么选都有错,令人深感遗憾;但更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停止做出选择。
但是这个选择,如果我们作出的时候问心无愧,那么即使它带来了不太好的结果,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第23章 群青的光和影(4)
楚斩雨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楼梯。
他揉着自己的肩颈;刚才震撼的剧痛已经消失殆尽,唯余酸楚,哪怕再稍微的触碰,都会从脊椎处传来一股股酥麻酸软的异样感,好似微量的电流淌过四肢筋脉。
“这么快。”斯通看见他从里面出来,从地上跳起来拍他的肩膀:“刚刚你那一阵嘱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白帝城托孤呢。”
“我心理都准备好了。”斯通博士轻抚心口,作西子捧心状。
“我说了要等一会在进行测试‘群青’。”楚斩雨贴近他问道:“人走了吗?”
“什么人?”
“乔治·伦斯。”
“走了走了。”斯通一撩他那浓密的秀发:“这些大人物,哪有心思陪咱们平民百姓,我看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都是踮着脚,拎着裤子走的,生怕咱这儿的粉尘把他那定制的裤子玷污了。”
“在这一方面,军委倒是一脉相承。”楚斩雨低头收敛笑意。
“别贫嘴了你,来吧,外面都等着呢。”
实验场地设置的模式很宽阔:蓝天白云,青青草地,使得楚斩雨眼前一亮。
“群青”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停在青翠色的起飞坪上,机身反映出翠色的,可爱的光;楚斩雨上前和陈旭然的投影自然地闲聊起来。
楚斩雨看见陈旭然的投影从说话方式到外形都十分逼真,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一下。
外边任劳任怨的修理师忍不住咋舌;这个虽说是模拟投影吧,但是人在里面稍微有一点差池,那都是要在现实的身体上反馈出来的。他忍不住回头打量陈旭然的面色。
陈旭然表情无异,只是老脸上多了一个新鲜成型的淤青。
“上校,请不要做额外的动作。”陈旭然对着通讯十分严肃地说道。
楚斩雨只好收回手,打开舱门爬进驾驶舱,穿戴好头盔和空中作战服,调试设备。
“这里是一号,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群青Ultramarine’实验机,驾驶员请求开启模拟场地测试,测试型号:单机作战。”楚斩雨说道,戴上降噪耳机他就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噪音。
耳机里传来“叮”的一声清响。
模拟的天空迅速地黑暗下来,楚斩雨抬眼望去,投放来的怪物像是一只畸形的大章鱼,长有三对眼柄和带钩爪的触手,背后有可伸展的的鳍片翅膀,触手上满布刺细胞,圆形吸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我的天,这玩意可真够恶心的。”
“在以前科学大发展的年代,也是引起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的时代。章鱼触手就经常被加工成克苏鲁的形象。”斯通看着显示器里,“群青”正朝着类似大章鱼的怪物俯冲过去。
“克苏鲁?”修理师觉得这个概念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是作者对于未知恐惧的艺术再加工,章鱼触手的形象被广泛运用在克苏鲁里。”
陈旭然接下了斯通的话茬:“克苏鲁就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让人精神崩溃的绝望感;不过以前是人们的想象,现在我们倒是能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克苏鲁。”
“这算幸运吗?我一点也不想在现实中看到克苏鲁。”修理师叹气。
“这个人工培育的异体还是收敛了说实话。”斯通看着那怪物表层上那对可爱的绿眼柄:“毕竟每次我到外面,外面的异体都在不断地刷新我对丑陋的认知。”
在他们随意聊的时候,这只庞大怪物已经狼狈地落到地上,浆液四溅。楚斩雨也已经出了驾驶舱……准确地说是整个人被摔出了驾驶舱。
“什么情况!小心!”斯通被吓了一跳。
“楚上校?没事吧?你还好吗?”陈旭然捏着耳返,里面却久久没有传来答复。
在击毙全息投影,站起来刚要走近它的时候,楚斩雨感到脚下湿软的质感;于是他垂下目光,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构成视野所见的全部线条都在颤抖着,没有一条安分守己的直线;所见图景也很简单:弯弯扭扭的地平线横跨天地,月亮像眼白一样凄惨明亮,地上躺着的横线痉挛着。
它们时粗时细,波浪一样呼吸,起伏扭动,如母婴那般交缠相拥;线条是漆黑的,粘稠着的,蠕动着的,如扭曲的,拉扯出细长的丝线。
然后地面像在粘稠的水里缓慢蠕动的眼睛,感觉像白桦木的皮拼接在了一起,交织,挤压,浸泡,溢出鲜血……树皮上长出眼睛,一闪一闪,像新生的幼儿,新奇懵懂地观察着世界。
他赤着脚在由线条组成的沙滩上行走,沙子很软而潮湿,并且超乎想象的冰凉。但是他不需要很吃力把脚拔出来,细小沙砾手拉手,攀附在他的小腿上。
一颗,两颗……楚斩雨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沙砾,而是细小的眼球,湿漉漉的黏膜脱落,露出下面分明的眼白瞳仁来。
他抬起头,此时天空也变了,像是一窟窟奇形怪状的浮雕,不断变化着。
雾气般幻变的浮雕,没有固定的形体:好像是此起彼伏的瓣状物上不断鼓起水母一般的透明膜,间隙猩红的类腕足和触角左右摇晃,好似随着歌声摇摆的合唱团。
他看见天上的群星如红细胞一样开合了,不时像新生的花苞一样绽放肉瘤,然后随机裂开,是滴滴答答涎水不断的口器,满天抽搐的眼球,眼珠骨碌骨碌转动着,像孩子好奇的眼睛。
远天送来诡谲的嗥叫,哀转久绝的悲鸣,不是乐器,不是人类;乐器不会弹奏出毛骨悚然的地狱颂歌,人类的语言不会掺杂着天真残酷的笑声:因为那笑声又像是一个孩子拿着树枝戳死蚂蚁时,所发出的诚恳的快乐。这快乐残酷天真,无可指摘。
他无法描述自己通过异体的目光看见的自己,所以只是沉默。
“终于见到了,我的形。”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这句话;然后那漫天的浮雕也随之一变……在他的注视中,收缩凝聚成一张宛如雕塑般的面孔。
那是属于人类的,楚斩雨的脸。
“这里是一号,群青听到请回答,请确认测试已经完毕。”机械音传来。
楚斩雨那边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陈旭然的冷汗都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测试完毕,得测试人员开口接上设备的话才能通过。要不是一直有缓慢的呼吸声,他差点启动强制结束进程。
“测试完毕。”楚斩雨不带感情地回答道:“请求批准结束进程。”
“批准。”
异体身下的板砖塌陷下去一块,残破的“大章鱼”被回收至地底:机器模拟的屏幕缓缓被收起来,场景的天地逐渐淡去眼前,显现出测验室原本的底色。
楚斩雨还没从刚才的突发情况里抽出身,便被一束束灼热的目光所惊动。
面前的观测人员认真地看着他。
其实在外面围观的人看来,楚斩雨只是站起来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这不禁让科研人员忧心忡忡:一级干员都被摔了脑袋,看来群青的人体适应性还大有改进的余地……假日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测试报告我稍后发送过来。”楚斩雨轻咳两声;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一直想看看自己样子的人,终于找到了一面足够大,能把自己全身装下的镜子一样。
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他不无遗憾地想。
斯通博士看着他有点恍惚的神色,上去敲了敲他的脑门:“回神了,兄弟,真摔出问题来了?不要哦。”
“连统战部的干员都被摔出来,还摔成这样,我很担心‘群青’的质量啊。”陈旭然叹息道,老当益壮的气质荡然无存。
“其实和‘群青’倒没什么关系。”楚斩雨揉了揉脑门:“是我自己……体验太好了,忍不住在原地冥想了一会。”
他找的借口十分拙劣,陈旭然更加自责地摇头:“您很有幽默感,但是我们的工作还需要改进啊。”
斯通回忆起刚刚听见的楚斩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他忽然大彻大悟:“你这个状态……我明白了!其实我当年大学考完物理也是这样的,题目带给我的冲击力太强,以至于我进入了一种看破生死的冥想状态。”
楚斩雨一时无言。
“我懂你!”斯通大力拍拍他的肩膀。
“详细的体验报告我后面会写成文字交过来。”楚斩雨懒得搭理斯通无时不在的插科打诨,他看着陈旭然那自责难抑的悲痛神色,到嘴边的说辞临时换了一套。
“我简单地阐述一下吧。优点就不说了,问题一是着陆速度太大,后续进一步优化气动设计和控制算法,提高着陆平稳性;雷达系统的抗干扰能力有待提高,需要加强电磁兼容设计和防护措施。”
“通信链路的可靠性有待提升,最好优化通信协议和增加冗余设计。”楚斩雨说:“你们的声音传到我这里有很明显的延迟。”
陈旭然深以为然:“我说刚才怎么你不回话呢,可把我们吓坏了。”
“总之,一代设计的亮点很多但是问题也不少吧,不过是一代,修改的空间还很大。”楚斩雨感觉自己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被摔在地上的冲击感终于姗姗来迟。
在斯通和他的恩师的注目下,楚斩雨扶额前后摇摆不定,最终哐当倒地,发出清脆的着陆声。
斯通:“!”
陈旭然:“!”
楚斩雨:“……医生……”
医护人员看见他啪嗒倒地的样子,纷纷都围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阵嘘寒问暖,十八般武器轮番上阵……在好一通手忙脚乱,以及楚斩雨对天发誓保证自己绝对没有问题后,他才得以脱身。
测试完了,楚斩雨再继续逗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理由。临走之前,他又再次嘱托斯通照顾好留在培育中心的薇儿。
“放心吧,就算陈清野不当人,我也会帮你照看着那小姑娘。”阿普林·斯通如是说:“每天踩着点拎着牛奶去看望她。”
“那就多谢了。”
而在中午的时候,楚斩雨终于开着分发的公用车,装着那一后备箱的283种批准药物,离开了科研部。
他回到家里,细数了一下:283种药物,样样不落;那一堆说明书上的禁忌事项和不良反应都不带重样的。
他把药品挑出来,在桌子上堆成小山。
人工家居服务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杯淡绿色的汁水。
“这是什么。”他从未见过这种汁水:像是水果蔬菜的磨制品,散发着植物的清香。
“是苦瓜汁。”人工家居温柔地回答。
他端起来浅饮一口,神色一变。
升级后的人工智能看他脸色行事,连忙补充道:“苦瓜汁的味道因其自身味道而得名,也称为凉瓜,风味独特。”
“苦瓜的营养价值很高,含有丰富的维生素b、c、钙、铁等,中国古代李时珍曾言苦瓜具有‘除邪热、解劳乏、清心明目、益气壮阳’的功效 。”
人工家居认为自己的免伤buff已经叠满:端来苦瓜汁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当它看到楚斩雨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时,它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您想改善苦瓜汁的味道,可以加适当蜂蜜搅拌。”它识时务地又端上来一杯蜂蜜:这东西在战时算是稀有品。
“不必。”
楚斩雨紧皱着眉头将苦瓜汁一饮而尽。
人工家居的机械手弯成一个疑惑的弧度。
“以后早上你准备早饭的时候不用给我备牛奶之类的东西了,糖也不要放。”楚斩雨反复品味着在舌尖萦绕着的苦涩,这股苦味他非常喜欢:就像一个男人遇见了他的真命天女。
“薇儿,可以帮我把喝水杯子拿过来一下吗?”楚斩雨习惯性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道。
许久没有回应,楚斩雨这才想起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接下来一个月他都将见不到她。
楚斩雨不觉有些怅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
没了那道好奇地转着圈的影子,家里忽然变得空荡起来。
记得她刚到家里不久的时候;她和自己的轻松熊握手,她看到轻松熊脸上的呆萌表情,便以为轻松熊在对她微笑。
于是她也对楚斩雨微笑了。
“这么大的格子,就薇儿一个人住吗?”她在被子上打滚,藏不住的开心。
“好软好舒服!”
“你以前都没住过这个吗?”他笑着问道,看着这个其实年龄已经不是小女孩,却依旧很稚嫩的少女。
“没有哦,薇儿之前和好多人待在一个格子里面,水里面很挤。”薇儿抱着被子,努着嘴回忆:“后来薇儿一个人待着的格子,也没有这么大,这么软。”
楚斩雨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他移开目光:“以后你就在这里了,不用再回去实验舱……不,格子里。”
薇儿把被子裹在身上,包成一个茧;在楚斩雨擦玻璃的时候,她突然从里面冒出头,咯咯地笑起来。
“傻笑什么?”楚斩雨戳了戳她:“不睡觉就起来帮我打扫卫生。”
薇儿赶紧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薇儿睡着了。”她在被子里大声说道。
楚斩雨隔着被子敲了敲她;感觉到被子底下瞬间蜷缩成一团。
“薇儿已经睡着了。”这次的声音嘟嘟囔囔,显得有些委屈。
楚斩雨笑着摇摇头。
“家人”他而言已经是很遥远的词汇了;父母皆死于非命,自己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可是在孤独里流浪了久的人,稍微给他一点温暖,他就舍不得放手了。
他回想起那女孩天真的笑容,嘴里的苦涩似乎都因此淡了一些。
原来就和父亲说的话一样,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要用一生去遇见,去感悟;人的一生是充满不确定的,而和她的相遇,可能就是不确定中的那份幸运吧。
如今面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他忽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寂寞……它重新成为他严阵以待的敌人。
他吃完药开始对屋子做例行的清扫;虽然人工家居对此强调过很多遍它可以代为效劳,但楚斩雨还是亲力亲为,由此他熟悉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在打扫薇儿的房间的时候,他翻出来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画纸;他瞥了一眼:看画纸表层,那里有歪歪曲曲的字迹:
是一个东倒西歪的“楚”字。
他放下扫帚,有点想看看在薇儿的笔下自己是什么样子。
纸上的画像看起来确实是个新手,画风和画技都不怎么高明,但是不知怎的,刻画得颇有本人神韵,黑铅白纸之间尽是作画者满含的温柔,好像这个人的肖像被她用心灵反复地描摹过,才能每时每刻都捕捉到最动人的细节。
旁边的字更是歪来倒去,楚斩雨皱着眉头打量了许久,才看出是什么。
“我爱你”
楚斩雨眸光微凝。
他广泛的涉猎里,曾经在无数小说里,电影中,也曾经在多次来自各方面直白或隐晦的示爱里,频繁接触这个字眼。“爱”该是天底下最动人的情话,更何况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的春心,生涩美好得让人不忍拒绝;然而作为一个几乎断情绝爱的人,楚斩雨在感情领域有种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高高在上,他对它不屑一顾,也绝不可能被这个词打动。
他只是讶异于薇儿竟然会写出这个。
也许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根本不知道“我爱你”的意思,随便学到一个新词汇就迫不及待地使用,就像急匆匆拆开礼物的人。楚斩雨如是想到。
斟酌了一会,他决定把这幅画重新塞回原地,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第24章 群青的光和影(5)
伦斯家族的主人优雅矜持,他们拥有一间豪华的欧式住房,坐落在一片宁静的郊区。从远处望去,它就像一座宏伟的城堡,高耸入云,散发着无尽的尊贵与优雅,与战争年代沾满烟尘和血腥气的历史格格不入。
一进入大门,来客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宽敞的庭院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五彩斑斓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千姿百媚,身姿楚楚如同等待被采撷的美妇。一条蜿蜒曲折,草木繁茂的幽深小径,通向高耸的主建筑。
主建筑是一座三层的石头建筑,外墙淡雅的米黄色涂装,显得庄重而不失典雅。每层楼都有宽阔的阳台,阳台上摆放着精致的铁艺栏杆和舒适的藤椅,让人可以在这里享受阳光和微风。
走进房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大理石雕塑,周围是精美的壁炉和华丽的吊灯。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若无骨。墙壁上挂着各种名画,每一幅都是大师级的杰作,宛如走入了卢浮宫。
客厅和餐厅相连,整个空间通透明亮。客厅里有一组豪华的沙发,上面铺着细腻的丝绸,坐在上面的触感足以让人昏昏欲睡。电视墙是由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上面浮夸地镶嵌着各种宝石,熠熠生辉。餐厅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餐桌,周围是雕花的原木餐椅,每一件家具都做工巧妙,精致至极。
楼上的房间也同样散发着昂贵的气息:主卧室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床,床头也是是精美的雕花,床单和枕头都是丝绸制成,柔软舒适。浴室里有一个巨大的浴缸,旁边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伦斯家的女眷们窈窕的身影,她们可以在这里顾影自怜,或者与心仪之人嬉戏玩耍至深夜。
而我们尊贵的,傲慢的,最近又对丈夫如同小女人一般温顺的伦斯夫人,此刻正在卧室里温文尔雅地用餐。
她的丈夫在隔壁的小房间里独酌,听着收音机的音乐;因为知道她吃饭时喜静,便独自在隔壁听着,并遣散了所有的女仆让她们前去休息。
最近她的丈夫像是变了个人,虽然还是之前那副模样,可他的身心仿佛都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走路腰背挺直,手脚灵活有力,眼眸闪闪发光,像是一只濒死的肉猪回光返照,在笼子里又跑又跳的样子。似乎有了男人的模样,让玛丽·伦斯认为自己也可以在他面前展现出女孩般娇滴滴的模样。
基因修正让她的面孔青春依旧,如反季水果那般玲珑剔透可口;她相信自己在丈夫那里仍有属于女人之于男人的魅力。
但是就像某些惊悚电影里刻意塑造的温馨气氛一样,总会有某种突发事件将它打破。扮演了这个突发事件的是炽热的子弹,它击碎名贵的玻璃,撕破冰凉奢侈的空气,将她手边的高脚杯化为细碎靡粉,红酒如鲜血般迸溅出来。
伦斯夫人捂着脸尖叫起来,如受惊的河豚一般从高脚椅上弹射起来。
什么?
是什么?
是仇家吗?
不不不……她在脑袋里迅速回忆了一下最近得罪过的人……好吧太多,她想不起来具体样子……按理来说,这个政治联姻的贵族女人遇到困难时会第一时间求救于自己的丈夫;但是这位伦斯夫人想得比一般的女人更周到。
她想到平时伦斯的出面人主要是乔治,也许!也许!也许!不对!这颗子弹一定是冲着乔治·伦斯来的!自己也许只是无辜之下被殃及的对象!而且对方大概率是仇家的情况下,现在应该自保……她迅速地在房内扫了一转,咬着牙钻进了床底。
刚刚因为乔治平时不寻常的表现而重新燃起的爱情之火,以全宇宙都惊叹的速度熄灭了;刚刚春心萌动的少妇,此时已经对自己的丈夫恨之入骨。可恶的乔治·伦斯!你出了事情!为何要我摊上你的……
玛丽·伦斯的眼珠在眼眶里精明地转了两转:既然对方大概是冲着乔治这死鬼来的……而且没有立刻开第二枪…看来果然是冲乔治来的,因为房间里没看见乔治,所以才没有开枪……
她隔着床板与地面的缝隙看向隔间的门板:乔治·伦斯正在里面喝酒,对外面的危机浑然不觉。如果不让这个杀手满意地拿到人命的果实,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在他死了以后,那巨额的遗产将全数归于我名下……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人与机器都酣然入睡,唯一开足马力思考旋转的是伦斯夫人的大脑;她兴奋又害怕,浑身颤抖。
在静默中,床底的贵夫人充满浓情蜜意地唤了一声:“乔治……可以出来嘛……今晚夜色很美……我想看看你在窗边…被夜色笼罩的样子……”
在她的目光里,门似乎稍稍一动。
“嘿嘿嘿嘿,真是个愚蠢胆小的女人啊!我不过是打破了窗子,她居然害怕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端着瞄准枪镜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因房间里仓皇逃窜的影子而变得更加兴奋,扭曲的笑意,在女人抹着厚重眼影的眼角,如蝴蝶般辗转飞舞。
“那家伙已经无可遁逃了。”女人得意地一笑,舔了舔嘴角,举起手中的狙击枪慢慢瞄床底下自以为藏的很好的伦斯夫人的脚踝。
脚踝被打穿,肉淋淋的弹孔冒出殷红的血,伦斯夫人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女人阴暗地想到,美丽的面容上流露出刀锋锃亮,母狼茹血般的凶狠。
“小心被发现了,安娜。”
耳麦里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坐在隔间的小型吧台前,乔治·伦斯轻摇着手中端着的高脚杯,剔透的杯身在灯光下,折射着如琥珀的光。
那是战时的奢侈。
房间内的留声机里,童声合唱空灵悠远,呐呐地和着舒缓的音乐声,像海底的鲸鸣,耳麦里是狙击手紧促的呼吸声,和猎猎作响的风声。
桌上数只杯子序列排布,他扶着酒瓶倾斜下来的动作缓慢轻柔,端正杯身,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留下一道道纤长的酒痕,瓶口亲吻杯沿发出的清脆碰撞声滴滴答答,像是他在调试一把音调轻灵的琴。
红、蓝、绿三色的酒瓶上,是手舞长剑和身跨战马的战士以及赫然的皇室徽章。英国女王的皇冠上镶嵌着红、蓝、绿三色宝石,而能与之相配的酒,唯有——
chIVAS REGAL Scotch whISKY
毫不起眼的木桶扮演着完美调和的主要角色,雪梨桶赋予威士忌更为深厚丰富的颜色,而波旁酒桶可以涂上更为浓稠的金色色调,兼以二者特质,采用独特的工艺,将调和威士忌装入每一瓶芝华士酒瓶中。
坐拥21年历史的皇家礼炮,为了庆祝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加冕而于1953年特别酿制的最佳调和型威士忌。
安娜舔舔嘴角,提起地上的枪支,将身形潜藏进黑暗。
房间里的小门敞开,安东尼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杯酒;他走到躺在床下的女人旁边,绅士地蹲下身,像是要邀他共饮。
女人浑身虚弱地颤抖,如同筛糠。
“还没来得及向您介绍我自己。”安东尼有些遗憾地说,扬起手将酒液倒在女人血淋淋的的伤口上;他眯起眼听着女人的嚎叫声,身体微摆着,像是在莫扎特大厅里聆听万人乐团演奏的交响乐。
他抬手除去了生物全息伪装,露出一张英俊的男人面孔,金发白肤,笑靥迷人。
“安东尼·布兰度。”安东尼从兜里掏出手枪,对准女人的眉心。
“再见了,伦斯夫人。”安东尼很温和地说:“您一定会在天堂和您亲爱的丈夫相会的,在下坚定地相信。”
消声子弹注入身体,女人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低眉顺目的女仆走进房间,把死不瞑目的女人拖走;行走的神态麻木如木偶。
“站住。”安东尼叫住了女仆,,女仆双目无神地看向他。
他将手上的鲜血涂抹在女仆白嫩的双颊上,散开如少女初恋的红晕。
“以后你就是玛丽·伦斯了。”安东尼神色温柔,好似在交际场上弯腰躬请名媛共舞的老式绅士。
“是。”女仆答道。
在安东尼的手离开女仆脸颊的那一刻,女仆原本平庸的五官如雾气般化去,然后又重新凝聚成一张娇媚的贵妇面容:玛丽·伦斯。比起那具僵硬的尸体还更添几分青春活力。
“去吧。”安东尼朝她挥挥手。
他端着空了的酒杯,置于桌上。坐下来吃温热的饭菜:雪白的蟹肉被码在冰块上,淡粉色的虾卧于灰色的面条,旁边是一大束花插在印着枝叶的花瓶里。
舒心地嗅嗅空气中血液与花香,肉香,冰块薄凉的气息组合起来的独特香味,安东尼舒心地闭上眼睛。
一时间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响动,片刻后,全新的玛丽·伦斯捧着一双洁白的手走了进来。
那双手戴着镶嵌有巨大宝石的戒指,手指细白柔软,手背光洁手心粉润;断面口切割齐整,边沿泛出腐烂青灰,模糊的里面滴滴答答地淌着黑红的血。
“乔治,请过目。”玛丽·伦斯温柔地说道,把手端到安东尼的面前。
安东尼接过来那双手置于右侧。
“夫人,请坐下和我一道用餐吧。”安东尼笑着为玛丽斟酒:“毫无疑问,今天是个美妙的夜晚。”
玛丽·伦斯坐下,和她的丈夫一同用餐。
狙击手安娜看着这一幕便离开了。
她背着枪走了很远,忽然她想不通为什么老板不明明可以亲自动手,却要她在外面狙击,这是多此一举。
难道只是想在里面就着小酒听外面女人的惨叫?她撇了撇嘴:老板的喜好可真奇怪,喜欢女人的手,还喜欢女人的惨叫。
不过那是雇主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夜色降临,城市渐渐沉入宁静的怀抱。高楼大厦的灯火璀璨,犹如星空中的繁星点点,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地面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繁忙的白天已经过去,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车辆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痕迹。
公园里的湖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起银白的波纹。湖边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喷泉跳动,水花飞溅。
楚斩雨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凝望着这宁静的夜景。
“晚上好。”楚斩雨和路过的一个老太太打招呼:“这么晚还出来,要注意安全啊老人家。”
老太太和蔼地笑着点头,看起来脚步有些匆忙;楚斩雨看见她手里提着的面包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是装着面包。
不知为何,他感觉鼻端嗅到了一丝血腥味:这对于军人来说是极为敏感的味道。
“等等。”楚斩雨眸光一闪,伸手拦住了老太的去路,在她面前亮出自己的证件:“我可以看看您的包里是什么吗?”
老太太沉默地看着楚斩雨;忽然,她的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使得整张脸的皱纹都随之一动。
然后这个老太太以不符合年龄的速度向着他的手臂下方俯冲过去;楚斩雨哪能让她逃走,伸手用力一捞,老太衣角撕开长长一道裂缝 ,却无意间碰到到那个面包袋子。
袋子滚落到地上。
着名杀手安娜· 马修那头发被剃得短短的,如同男孩子的脑袋,随着袋子的落地,暴露在楚斩雨蓝色的眼眸中。
“别想逃走!”
楚斩雨一边的眸色骤变,聚变成灿烂夺目的金色,那金眸华丽得让人不敢正视;老太逃走的身姿如舞台上的滑稽剧演员一般被固定在空中,周边的风过,水痕都被定格,连空气中飞舞的粉尘,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楚斩雨扶着一边的太阳穴,走向被定格成卡通动画的老太,一边拨通了自己的通讯终端。
“楚上校,这边是治安局,请问有何事?”
“你们派人过来一下。”楚斩雨放开了对老太的束缚,他一只手抓住了地上不断抽搐的老人。
“你是什么人?”楚斩雨厉声问道。
老太含含糊糊地欲言又止,嘴边鲜血淋漓,楚斩雨扳开她的嘴一看:舌头牙齿全部被自己刚才的能力震成了粉末状,难怪说不出话。
他眉头一皱,赶紧检查了一下这老太的身体:受到的损伤比较大,但是还能活,没有生命危险;楚斩雨微微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仍不放松。
“好的楚上校,我们这边马上派人过来!请您先稳住场面。”
楚斩雨嘴上应着,他环视四周:幸好是深夜什么人走动,不然安抚周遭受惊群众就够他自己吃一壶,更别说拦着这老太逃走了。
噗嗤一声。
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份量和枯燥皮肤触感瞬间消失无踪;楚斩雨愕然地看着自己手中化为粉尘的人。
在他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刺目地燃烧成了灰尘,杳无踪迹。
第25章 群青的光和影(6)
“我知道您很急,但是您先不要急着着急。”治安局负责人神情和蔼,端起杯子浅啜了一口热茶。
“杀人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自燃,我怎么能不急。”楚斩雨不善地瞅着他:“倒是您,真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啊。”
另一边的人领了负责人递来的眼色,立刻识趣地去沏茶水。楚斩雨打量着眼前的负责人:面前这个身材富态微胖的男人名叫阿哈迈德,穿着做工考究的衬衣,领口有别致隐晦的花纹,粗大的手腕上锢着一只闪闪发光的机械手表。
手表表面光滑的面被茶水濡湿,模糊了时间。
“这叫处变不惊,年轻人。”阿哈迈德指指现场黄圈的照片:“而且再着急也只能等着调查科的同志们出结果,既然着急没什么用,不如先饮杯茶啦。”
“请严肃一点,您的表情好像在给大猫顺毛。”楚斩雨脸色有点尴尬,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另一边的人给他递上的茶水。
阿哈迈德立刻放下茶杯,神情肃穆,双目沉痛如在国葬上虔诚哀悼。
楚斩雨:“……”
他默默瞥了眼周围的治安局都在做什么:有人在对着咖啡机大呼小叫,有人在角落里指着他互相咬耳朵,有的人身形潜藏在桌子上纸堆文件的后面呼呼大睡,发出甜蜜的鼾声……还真是一个部门出不了两类人。
不过今日治安局不同于往日。记得在二度异潮刚爆发完的时候,火星基地上所有人都失去过家人,那时自杀跳楼的,游行示威的,玩命式消费的,在街上搞行为艺术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那时的人们做不到的,整个社会的精神状态都极其堪忧。
其实也无可指责什么,那时候人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加上灾难带来的绝望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很多人崩溃或者干脆放飞自我了,何况还有唯恐天下不乱者的煽风点火。在这种情况下,不来点雷霆手段,社会秩序两下就崩溃;所以那时的治安局里个个是军部的精兵强将且身怀绝技,定叫违法乱纪之人有去无回。
不过后来随着火星基地的建设,基地上的模拟环境和地球越来越像,基础建设也愈发良好,一次又一次的异潮突袭都被军委挡下,人们的危机感较之从前小了不少;不再需要军部派人去维持社会秩序了,原先的精兵强将们被召回军部,但是治安局依然存在,于是便逐渐成了各大有门路的碌碌无为之徒中饱私囊,混吃等死的好去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目光放在阿哈迈德那憨态可掬的圆球肚子,那如分层设色地形图一般的硬核多叠下巴,那随着嘴的开合而不停扑扇着的肥润双颊……这让他回忆想起军队内体重超标的罚款细则和通报批评。
“您看,老人家自燃,也许和您有关系呢。”阿哈迈德殷勤地推了把椅子过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哈迈德指指他的右侧仍是金色的眼睛:“大晚上的出现一只钛合金眼多吓人。”
面对如此言论,楚斩雨以手遮面,感觉自己的血压有所升高,但愿这个看起来无所不有的办公室能有降压药。
显而易见,治安局并不相信他“自燃”的说法,毕竟这事太离奇;碰巧的是那个街道的监控还坏了:经调查是前些日子对街的几个熊孩子踢球,正中靶心,把录像头干了个粉碎。而这几个所谓的熊孩子因为下人造湖玩耍,今天上午刚被淹死了。
还真是碰巧。
他抱臂闭目立着,不接受被推到身边的椅子,在脑海里复盘刚刚老太太的细节。
在周遭嘈杂的你一言我一语里,楚斩雨感觉自己脑海里的脚步声穿过这个空间,直至两个小时前的那一幕。
他的脑海里装着千百张人面,臭名昭着的杀手安娜·马修的脸,他自然也不陌生;所以在坠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认了出来。
“那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那是一匹见到鲜血就发疯的母狼,她像对哭嚎和血腥的场景有着上瘾的痴迷。”楚斩雨默念:“什么人能取她性命?一个普通老人?”
那当然不是什么普通老人。
能躲开他的擒拿的,即使在军队里也找不出十个人;讲实话,那个老太太的身手也快得几乎出残影,就算监控录视频的话也得卡帧才能看清楚。
他建议的调查方向就是找到安娜的剩下尸体,再查查这个老太太是何许人也,画师根据他的描述画了像,正在征询和张贴;但是阿哈迈德却认为主要该从安娜·马修的仇家查起。楚斩雨听了他的高见,在心里直皱眉:一个杀手的仇家,那可真是数不胜数;从阿哈迈德以及周围同事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们不仅不着急,甚至还想额手相庆一番,若非顾着楚斩雨的面子。
毕竟可能存在的黑吃黑解决了他们心头大患,治安局又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看他们的样子,楚斩雨毫不怀疑如果老太太还活着的话,甚至能得到来自治安局真心实意的一面锦旗。
倒是显得眉宇紧锁的他格格不入了。
可以说这件事有被精心设计过的痕迹:监控为什么坏了?说是前几天熊孩子不懂事踢坏监控的,孩子为什么恰巧就今天被淹死了?还有,这几天监控坏了的话,完全有时间修理,难道没发现有个街区的监控坏了?
但是这只是他的推测;而且最关键的是,当事人化成灰无从查询,最重要的人证丢失……而且阿哈迈德看起来并不想彻查。
困扰心头的杀人犯死了,在治安局看来:不管杀了她的人是谁,都是解了他们的心头大患,也是改善了社会的秩序;而且这个杀了她的人还很配合地去死了。
这件事当然有蹊跷。
但是即使继续追查下去…那也是治安局的事了,过多干涉属于越权;他能感觉到阿哈迈德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对于不自量力的嘲笑。
楚斩雨一直绷紧的手臂肌肉忽地放松了下来;他随后嘱咐人把调查结果弄清楚,然后拿了一副墨镜就走出了治安局的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徘徊在天上的人工施雪队,心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像小猫的爪子。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半,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神情木然地走进伦斯庄园。
重新变成乔治·伦斯模样的安东尼·布兰度接过女人文件夹里新洗出来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视角,因此显得不太清晰,但是安东尼还是一眼认出了上面的男人。
照片里,似乎是远处有风袭来,他的外套后摆和额前碎发都高高地随风扬起,左手夹起墨镜框架,像是准备要往眼睛上带;黑发蓝眼,白皮肤在暖色系的夜灯下也泛着冷光,看起来格外不近人情。
在抓拍摄像头里,完美地捕捉到了那诡异的亮金色从深蓝眼眸中散去的那一瞬间,显得格外空灵,神秘不知其思绪。
夫人玛丽·伦斯在床上睡着了,现在的她换上了曾经的玛丽的那双手,连接面还弥漫着不自然的腐败灰青。
“楚,斩,雨。”
“长的和他母亲有七分像,但是身形又几乎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算了,瑕不掩瑜。”
“和人类相比,能明显看出他的不同。”安东尼用餐刀描摹着照片上男人的身形:“不过对人类来说,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罂粟花或者带刺的玫瑰一样致命又诱惑,他们永远也无法抗拒他的芬芳。”
看着面前依旧沉闷麻木的女仆,他的眼里很快掠过一丝失望:“果然,和原品比起来,你们和她再精良,也只是拙劣的仿制品;就像照着人捏出来的木偶。”
周边的几个女仆都木然地垂着头,因此也没有人看到安东尼好似捧起情人的脸颊一般,亲吻了一下另一张女人的照片。
“让我们是拭目以待吧,看看行走在人类中的非人之物,还能坚持行走多久。”他轻轻地说:“她的儿子,被人类的恶意击溃的那一天,我真是期待。”
他将照片丢进熊熊燃烧的火炉:照片的边缘瞬间焦曲发黑起来,上面的人像也扭曲不成形,像是骤然枯萎的花朵。
往日人来人往的培育中心此时已经是空荡无人,人都聚在旁边的餐厅里。一推门,便是热腾腾的暖流,混合着烤肉的香气、火炉的松木味,还有人群的笑声和交谈声,浑软地挨着来者。屋内和外面仿佛冰火两个世界。壁炉里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跃动,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如油画上一抹温馨的橘黄。
科研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满了难得丰盛的食物:金黄的烤鸡饱蘸了酱汁、红彤彤的烤肉缝隙里流淌出粉色的汁液、热而软的玉米面包,以及五颜六色的沙拉。琥珀色的酒杯中,咕嘟嘟泛着泡沫的啤酒,香醇静谧的红酒;人们如蝴蝶在花丛中般穿梭在香衣丽影间,杯盏碰撞的清脆响动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在空旷的大厅里,有一处地方小小地动了动:薇儿挪到实验台旁,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圆印。
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象。
远处的人造景观山坡被雪覆盖,显得更加雄伟而神秘。山脉的黧黑魁梧的轮廓如母亲般慈和,山顶的积雪在黑夜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树木的枝条凝满了雪珠,宛如披上了白色婚纱的新娘,风亲吻着她的树桠,微微晃动间,身姿更显娇俏。
忽然的,薇儿的眼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支起整个身子,挨到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来人。
楚斩雨的眼睫间还夹杂着小小雪片和冰晶,落下来的雪在帽檐上化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双肩的布料也沾满亮晶晶的细雪。
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只能看到薇儿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对薇儿来说,想必也如此。
楚斩雨思琢片刻;玻璃上很快出现一个用手指描出的爱心。
薇儿的注意力被玻璃上忽然出现的爱心吸引走,她的鼻梁被玻璃压得软塌塌的。
过了一会,另一个更小的爱心出现在了楚斩雨画的大爱心的旁边。
楚斩雨写道:“薇儿过得怎么样?”
“好。”薇儿的字歪歪扭扭的,努力辨认才能识别出她写的什么:
“想要和楚在一起。”
这一句话让楚斩雨的心都揪紧了:培育中心里面虽都是人中科研翘楚,常人对于少女也有怜爱之心,但是薇儿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少女外形的实验体。就比如你很难想象科学家会考虑小白鼠的喜怒哀乐。
“薇儿不喜欢这里吗?”
楚斩雨继续写道。
薇儿对着他摇摇头。
“世界不喜欢我。”薇儿又慢慢写道。
楚斩雨的心顿时吊了起来。
“但是世界很温柔。”薇儿在充满水珠雾气的墙壁上一笔一划,指腹微微湿润了。
“所以,世界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这回轮到楚斩雨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薇儿明亮的眼睛到她身上宽大的实验服,再到被连接在另一端的的软管上;仔细看,能看得到她左手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针孔。
薇儿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挽了挽,遮住那片针孔。
“楚什么时候接我回去?”薇儿写道。
“还要两周的时间。”楚斩雨心里灌满了心疼的酸水,有那么一刻,他恨不能和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立刻飞奔到聚会上,然后掐着培育中心负责人的脖子怒吼,说我今天就要带这个女孩走,谁敢拦我?
但是他不可能那么说,他不是热血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记得在美国漫威里,就算是身为超级英雄的蜘蛛侠,也不会为了女朋友意气用事;尽管他心揪无比,但是薇儿确实也存在风险。他不敢拿自己的私情开玩笑。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未被登记的实验室里?为什么编号查不到?为什么在基因库里找不到相关的基因组成?又为什么会在公共场合出现那么剧烈的排异现象?
楚斩雨心上蒙着一层阴翳。
2600Kw,真的只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刻意向陈清野隐瞒那一刻自己的发现。因为如果他爆出这个数字,薇儿会被立刻不容争议地处死;待到培育中心排除了她的风险,也算有个官方的说法,那些研究员不能再拿此事来过问了。就算有哪一天她真的出事对社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世界不喜欢你,又怎么谈得上温柔呢?”
楚斩雨隔着一层不隔音的玻璃,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认为温柔的人一定会被世界温柔以待,你接触的人和事物都太少了;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可能你碰到的几万人里面,所有人都讨厌你,可是他们不能代表剩下的人。”楚斩雨擦干净玻璃上重新起的雾。
他其实不愿再想: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的自己考虑吧;至少此时此刻,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
“今天造雪队的叔叔们很努力,雪很大。”薇儿写:“雪这么大,大家去聚会了;薇儿也想和大家,聚会,但是,去不了。”
她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楚斩雨看着那张白净天真的秀美面庞;如果没有玻璃的阻隔,他真想透过玻璃去碰碰那个极力隐藏失落的,孤零零的女孩。被遗弃在大厅里的她,每天晚上都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度过的吗?研究人员把她当成实验品,不会去听她心里任何的话,纵使她心里有再多的寂寞,也只能独自排遣。
尽管自己曾经无数次地和她强调“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但是这实际上是一个谎言:世界总体是美好的,可是这世界的恶意,也完全可以在某个瞬间,倾注在某个人身上。在意识到这个谎言之后,她仍然不愿意责怪这个不知是何人描绘的世界。
“再等我两周。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给你办一场宴会。你一个人的宴会。我保证,你一定会受邀参加。”
楚斩雨写在玻璃上的字就是他内心所想。薇儿看完这句有点复杂的话,她终于又笑了,露出嘴边两颗虎牙。
她趴在玻璃,细白的手指在玻璃上和楚斩雨的手指贴到一起:“一言为定。”
第26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1)
如果可以的话,楚斩雨自己就是在外面一直陪她都没事;但他不能离开岗位太久。
在离开的时候,楚斩雨回望了一下那栋灰色的建筑;狂风呼啸,抓挠着自己,掩盖在铺天盖地的郊区飞雪里几乎看不清。他很想回头再看看那个少女的脸,但是目之所及只有皑皑白雪。
他很少像这样在下雪的野外走着:平常造雪队出来的时候,他会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处理事情。
火星上的人工造雪,每年都是固定频率,楚斩雨见的多了;他估摸着等会就该雪停了。
雪停,那些聚会的人也不会回来。楚斩雨知道雪快停了,但在薇儿看来,她今晚将在那个空旷的大厅里,和那么多无知无觉的实验体待在一起,度过这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就这样孤零零地盯着窗外的雪,像只眼神清透的小猫,被丢弃在荒野里。
楚斩雨的眼睫微微一动。
是什么时候呢?明明当初收养她只是因为她和母亲相似的脸和金发蓝眼,是身为儿子的睹人思人;而现在他看见薇儿,已经很少把她和母亲联系在一起了。
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离开了那个有巨大的轻松熊,奶油蛋糕和毛绒玩具的家,坐在冰凉的实验台上,没有人陪她说话。看着台下来来往往的穿着白色衣服的,面容严肃的人,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会习惯性地想要找到楚,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抬头寻找,那个人不在。
同样的茫茫白雪上,同样只有他一个人,虽然他周身并未觉得寒冷,但是在同样的心里,感到彻骨之寒,锥心之悲。
似乎在很多年前,像这样同样悲伤的风,在同样的地方,也为倾听者吹。
……
死了?
少年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扶住门框的手几乎抖得站不住。
被人拿着枪打中了身体,并未多少疼痛。他心中刚刚浮现出愤怒至极的想法,斥责质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两个人就好像被定格在空中的二维动画,夸张滑稽。
然后裂开,没有任何所谓燃烧或者别的方式留下来的多余物;像是孩子用橡皮擦拭去作业纸上不想要的字迹。
只有些许血液浇到了他的嘴边,像一个有点血腥味的温柔一吻。
地上老约瑟和小约瑟的身体成了无数块,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上:眼球,外皮,内脏,耳朵,脚,手,胳膊,全副骨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市场上吆喝卖猪肉的大姨的案台。
连全身的血液也被分离出来单独凝结成了块,和二人的衣服一起放在另一边。
少年像是被魔鬼摄住的天使,惊恐地捂住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愈合了;他这才注意到甚至没有留下伤口。
他不断地向后退,却撞到了一个人。
身体仿佛过了电一般。
他缓慢地把头转过来看向身后。
在他身后的男人显然目睹了全程,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完了。
怎么办?!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
为什么会死?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有人看到了……有人看到……我该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
恍然无措之间,他看见了被掉在地上,刚刚洞穿了他身体数下的手枪;他作为军校生,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个真正的人,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代价;纵使心里再是恐惧。”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他冲过去拿起那把枪,对准自己的眉心。
“先生?可以帮我报警吗?我杀了人,而且……我的恢复速度……只有异体才能赶得上……”
楚斩雨几乎是哽咽着说:“我可能……已经感染了……”
“你说什么?”这个男人的神情已经完全脱去了震惊,是一种带着玩味的笑。
“您不明白我说的话。”楚斩雨手里握着枪,浑身颤抖着,此时的样貌与几十年后的他无异,但是神情和气质都与后来的大不同,更加像个面容秀丽的华贵少年。
而后来变故突生,决心参军的他,长相的优越总是会被严肃冷淡的气质压下去。
“这么久不见,军队的装备更新得还真快啊……”金发白肤的男人捡起地上的一颗眼球,收拢在手中细细观摩。
楚斩雨看着男人恍若未闻话语般,向自己走过来。
他不明白吗?异体不会拥有这样恐怖的恢复速度,可是自己却做到了。
少年楚斩雨握着枪的手一直在颤抖。
十九枚对异体特攻子弹,即便是被称为最强的异体,序神的伴生兽“赫罗拉尼亚”挨上也要缓几秒才能恢复,而这缓神的片刻,就是人类脱身的机会。父亲曾说过自己不指望孤身能击败伴生兽,人造战士的培养难之又难,哪怕死掉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战士们能活着离开就是最大的幸运。
可是现在自己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明明大约瑟和小约瑟这对父子的十九枚子弹已经接连打穿了他自己的身体。子弹打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记得…这个子弹,打到普通人身上也会有痛感,但是我却没有,而且伤口全部愈合…”楚斩雨看着门口男人看戏似的神情,他终于走到男人面前,松开五指,子弹从手心里凝成形状,嗒嗒嗒地落在安东尼面前;随后他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抽走了男人手中的枪。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
楚斩雨抬起枪口。
“那就用这个来证明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枪响,男人抬起眼。看见他举起枪对准眼侧,枪里最后一颗子弹穿过眼侧皮肤,从楚斩雨的另一侧太阳穴飞出,空中划过些许鲜艳的血迹,而被击穿造成的创口以一种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复原了。
“就像这样。”楚斩雨把枪丢在地上:“我的身体不对劲,而且我刚刚只凭意识就让他们死了!我很危险……”
少年痛苦地弯腰蹲在地上:“请帮我致电治安局,这位先生,我需要被监控管制。”
男人注意到楚斩雨的眼睛是深透的,带着点紫的蓝色,非常奇异;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装着任何东西,只是一种彻骨的漠然。
尽管神情很痛苦,但是眼睛却空洞至极,像看不见的深海。
男人眼神终于变得兴味盎然。如果楚斩雨那时抬起头来应该就能迅速察觉到不对:那是科学家在注视着一个计算多年得出的成果的狂喜,和病态的痴迷。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罗斯伯里少爷。”男人捡起空了的枪支和血迹斑斑的子弹放在他面前,站起身微笑。
楚斩雨摇摇头。
“安东尼·布兰度。”男人绅士地行了个礼:“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母亲的学长。”
他合上门扉。
面对着满面泪痕的少年,和地上的一块一块的肉;那仿佛是肌肉自己断裂开来,而并非用任何锋利的锐器切割。
“不要叫我罗斯伯里少爷。”楚斩雨无措地站在那里,因为杀人而恐惧不已,他的泪水沿着沾着血丝的下巴滑落。
他轻轻一摆手,原本陈列在房间的血肉块全部都消失不见,以安东尼的眼力,看不见它们化为粉尘的过程。偌大的房间内内回响着他孤独清浅的啜泣声,房间外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安东尼·布兰度笑了。
他宽厚的手掌按在楚斩雨的头顶。
“你杀死了迷恋年轻果实的罪犯,你没有做错什么。”安东尼温柔儒雅地笑着:“更何况,能死在你的手里,是他们的荣誉;他们在世上的唯一价值:大概就是让你发现了‘真实的你’了吧。”
“不要那么害怕。”安东尼感受着楚斩雨那微微发抖的身体,手指掠过少年肩膀上第三军校的校徽:“你杀了他们,因为他们冒犯了你,他们是弱小的人类,死不足惜;而你亲自将力量与智慧施加在这两个人类身上,他们即便是魂飞魄散,也死得其所。”
“所以,为什么要流泪呢?”
安东尼将少年下垮的嘴角拉起来,挤出一个僵硬不自然的笑容:“笑一笑吧。”
少年睁开泪光盈盈的双眼:“我会死吗?杀了人我会被枪决吧……老爸一定会很失望……但是,叔叔,请你,帮我通知治安局和我的父亲吧。”
安东尼挑了挑眉。
“虽然约瑟先生有错在先,但是杀人是不对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了他们的,但的确是我的想法造成了死亡。”楚斩雨拨开安东尼的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才是,一个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很可惜,我不会说,难道你想让你的父亲对你失望吗?你我不说,谁知道呢?。”安东尼的嗓音如酒一般醇厚,让人听了就有种醉意:“治安局更不会相信,你仅凭意识就杀了两个有武器的大人物。”
“他们怎么能理解你的力量。”安东尼贴在少年苍白的耳廓旁:“就让我教你如何应付无聊的警察,铲除登神长阶上的蝼蚁。
“而在那之后…尽情展现你的力量吧。”
“去向这个世界宣告……的归来……”
后来治安局来到现场,楚斩雨神色茫然,用安东尼教他的那套说辞告诉了治安局;又是以怎样的姿势,摇摇晃晃地迈步走进满天风雪里。
在他的记忆里,就不得而知了。
楚斩雨走马灯式的回忆结束。他哈了口气,拨去帽檐上的雪花,细小的水滴打在檐边,溅出碎裂的冷光。
再后来……他记得的,自己身边还不是像现在这样孤单的模样。
他记得老爸抽烟时鼻端喷吐的烟雾袅绕,他记得老妈系在手腕上的淡黄色丝巾,他记得堂兄被精油擦拭保养得闪闪发亮的怀表,他记得堂姐耳垂上的那枚小小珍珠,他记得吃草莓蛋糕时,握在手里的汤匙,上面有一个红眼睛的白色兔子头。
他记得艾伦·布什内尔端详他的枪支时那认真的情态,他记得茜拉红彤彤的苹果般的面颊,他记得劳迪沾满油渍的黑胡须……
他们每个人都对着自己笑。
记得很多东西,如此清晰的记忆。
他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就请不要醒来。
母亲陪他去奥莉娜·史密斯的演唱会,她是个优雅又狂野的女歌手。
“愿永沦梦境不得超脱,愿溺死在不真实的伊甸园中,愿成为镜花水月的那一轮涟漪,愿在虚假的碧罗天下拎着足尖舞蹈。”
但很可惜,到底梦还是醒了。
被命运开了个恶劣的玩笑的物体,拥有了一段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的记忆,做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梦。但是梦醒了,变回了现实的存在,而且梦中的一切都抛弃了他。
梦里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只有路西斐尔是真实的,对吗?”
眼前的一切变得真实清晰起来,他又身处实验室的暗室里,面前堆满了人类的残肢断块。明明可让他们直接消散,但是却刻意地用了这最疼痛的方式,浓浓的报复情绪,哪怕在多年后的回忆里,依旧冲荡着心胸。
楚斩雨看见了艾伦,茜拉,劳迪眼里的震惊,恐惧,愤恨……在他们因为死亡而放大的瞳孔里。
他几乎无法直视那来自瞳孔的注视。
疯狂地挣扎,现在的他和回忆里的他,都想要朝着那些珍爱自己的人们伸出手;但是在心灵的回溯里,只有悲伤的海市蜃楼。
“感受到了你血肉的甜蜜芳香~那气味多么甜蜜~然后我如神明般垂下视线~我会成为你噩梦中的主角~来吧~来吧~来迎接神明的注视~”
“神之赐死,亦是恩赐。”
母亲温柔俏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怎么样?fein,她唱的很好听吧?可惜了,这个故事给我感觉很矛盾呢~”
黑暗中他看不见母亲的脸,只看见她的头发被较暗的灯光照得微亮。
她拒绝了第四次基因修正手术,和自己的丈夫一样。
“话说为什么你不做基因修正了?一直年轻漂亮不好吗?”
“我啊,可是得和你爸爸一起老去的。”她当时很乐观地说:“不然我一直年轻长寿,留你爸爸一个人老,岂不是很不公平吗?就算以后长了褶子,老妈我啊,在你和你爸爸心里也是老太婆里最美的那个!”
即使岁月的锈蚀还是给她美丽至极的脸上,留下了科学技术也无法消除的痕迹。但这个已为人母的女人却还是蹦蹦跳跳的,像个没大没小的野姑娘。
当时的楚斩雨心里笑了,嘴上却说:“太自信了,到那时候你肯定又老又丑。”
“什么嘛?到时候,说不定还有老爷爷给我送花什么的,然后我回家把花放家里,你爸爸就要吃醋了……还没见过这个正经的家伙吃醋的样子呢~你也没见过吧?到时候给他拍下来!”老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说归说,别真等老了给我爸带绿帽子啊。”楚斩雨有点担心。
“开玩笑而已;你怎么和你爸一样死脑筋,长得和我这么像,没学会我一点机灵变通!”她捶了下自己儿子的肩膀:“更何况,遇上我这个混世魔王,你爸爸一辈子都别想逃开!下辈子也是,我只缠着他一个人!”
“嗯嗯,知道了。”
“对了,你在诺玛军校没找到对象吗?我看那个和你一起拍照的小姑娘就很不错!而且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简单!相信一个女人的第六感!”
“我什么都没有,女孩怎么会看上我啊?”楚斩雨皱着眉推开她的手:“当妈的人了,能不能矜持点。”
“当妈的才会关心孩子的人生大事好不好。”泰勒瞪了他一眼:“你哪里什么都没有?你有妈妈我给你的,迷倒万千少女的俊美容颜!还有你爸爸教你的,让无数少男梦寐以求的挺拔身姿!再加上你这傻不愣登的性格,隔两天必然能让富于挑战心的女孩子对你重拳出击,争取一年领证,两年抱娃……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当祖母了…是不是该预习点功课呢?”
“得了吧,你可以看看,现在结婚率有多低。战争年代出生的婴儿……”
她忽然托腮,神情像是努嘴的小孩子。
楚斩雨怀疑自己话说重了,看着母亲忽然深思的侧颜,掰回了歪的话题:“所以为什么觉得这个结尾很矛盾?”
她如饱食的大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神态又忽然复杂起来:
“首先呢,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结局啦,忧伤又美好;可是我也为他感到难过,但作为一个看客,我真的希望他能拥有一些东西,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换来的呢?他也应该拥有一些快乐吧。”
是啊,应该拥有一些快乐吧。
但非人之物的爱,并不会以你期望的方式实现,就像是扭曲了的愿望。
“对了!什么叫结婚率低?我和你爸也是战争年代的爱情,我们都能结,你为什么不能?我跟你讲啊,当年我第一次看见你爸……”
“好了好了,你和老爸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你们的初遇爱情故事至少有个十来遍。”楚斩雨手捧着书,不为所动:“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诶,你这小孩!”
他坏心思地扯了扯母亲那梳理好的金发,她扎起来的发髻瞬间倾散;触及她的发丝的那一刻,手里传来有点粗糙的质感:那是属于当了母亲的,着名美女泰勒·罗斯伯里,是他有意识时就看见的第一个女人。
她看着自己,那惊喜疲惫的眼神。
从母亲金色的发丝,到湛蓝的眼睛,到褐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皮鞋小高跟……再到后来的,一座新鲜的墓碑。
老妈在年轻的时候就很认真地考虑过死亡,她有两个对自己后事的安排。
其一:和自己的老公楚瞻宇合葬。
其二:希望儿子将他们葬在地球
他走到墓碑前,轻轻触摸着母亲这最后的容身之地:其实她的肉体早就烟消云散了,埋这里的是她平时最爱穿的一件衣服。
老妈,其实我真的很愿意再听听你和老爸那老掉牙的爱情故事;就算讲上千遍百遍也没有关系,我会牢记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老爸死了,神形俱灭,所以没办法把你俩安葬在一起了。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古灵精怪,肯定能在忘川河上找到我爸。
所以,你和老爸,已经到那边了吗?真好……不过下辈子…还是找别人当你们的孩子吧…不要找我这个…注定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的怪物……
眼泪滴落在墓碑前冰冷的土地上。
你们的人生,被我毁了啊…
记忆里,他告别了母亲的墓碑。
“晚安,老妈,去找我爸的麻烦吧。”
也许被时间抛弃的怪物,只有自己吧。
然后他转身走进暴风雪里。
人们都说往事会随着时间随风而逝,但是实际上,往事蛰伏在你的心头角落,时不时地自己爬上来。
走在下山的路上,楚斩雨回首望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培育中心;他知道那里有个趴在玻璃上,正在等待着他的,一个不太认字,也不太能听懂话的傻丫头。
父母远别,但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此时雪已散去,地上的建筑都被阳光镀上金色涂装。而在培育中心周围的居民聚落,砖块堆里生长着雏菊花,孩子们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第27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2)
第二天的清晨,当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墨白的身上时,她的眼皮缓缓地睁开的过程里,眼皮下面泛着荧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一天开始了。
墨白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足够无瑕。她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光滑如镜,衣着整洁大方。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确认各项功能正常运作。
按照广为人知的恐怖谷评论来看:而当某个物体与人类的相似程度不断升高,当达到一个特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对他们的喜爱便会忽然被极其负面和反感的情绪所替代。
哪怕这个物体与人类只有一点点的差别,都会被无限放大而醒目异常,从而传达给人类的是非常僵硬恐怖的感觉,犹如人们面对着行尸走肉。
而墨白的形象极其接近清秀的人类少女。她扫描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外观来说,她的外形不会引起人类的反感。
早餐时间到了,墨白走进厨房,熟练地指挥各种厨具,为自己准备了一份营养均衡的早餐。她机械地品尝着食物,同时分析着食物中的营养成分,以确保自己的摄入均匀。
然后她走入单侧的小房间,在地板上的凹陷处躺了下去;头顶的木板立刻合上,身下是不断沉落的失重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如果端着摄像机,像狗仔尾随明星那样,仔细观察她的话,会发现她两个外在与人类不同之处:一是她很少眨眼,二是她不爱出现在普通民众的面前。
如果她走在街上,一定会收获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这倒不是她美得有多惊艳,而是她的外形太奇特:齐肩黑发中带着缕缕白色的挑染,黑金色夹克里是白色的加绒衬衣,穿着利落的同黑色长裤,遮至脚踝,裤脚下露出一双皮质的高跟鞋来。
走路时永远看向前方,腰背挺直,像个衣着前卫的t台模特,又像个酷酷的,正要执行任务的女特工。
而设计她的人,也确实是个对女性身体构造颇有见解的科学家,据说她的外形就是按照《得而复失》这部前异潮时代的谍战片里面女主角形象制造的。
她在黑暗中下沉,感到自己离地下的光源似乎越来越近。
而科研部的秘密武器研究,就在这不为人知的地底。而它的地表建筑是一幢废弃的危楼,摇摇欲坠呈现比萨城斜塔之势,平日里还常常传出闹鬼的传闻,使得普通居民对其敬而远之。
有的人便私以为军委或许是看中了荒无人烟这一点,才选在这里的地下,满足学究们梦寐以求的研究环境要求。
而为了确保武器研究的秘密性和安全性,很多在这里的人都要和军队签保密协议:其中有一条就是永不得离开地下武器研究所。
看起来好像是很严苛的卖身契,但是在战乱年代,火星基地外沿也常遭敌袭的情况下,这种以正当理由在安全的地底研究的条件,反而很多人愿意接受。
毕竟外面再大的伤亡,一丝灰尘都不会落到地底下。
在楚斩雨刚来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对着他悄悄讨论。
无他,楚斩雨的知名度太高了,每年的征军名单和征军视频上都卷卷有他名:每次人们一打开类似的内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下面的履历如何如何,而是脸。
那是为了进一步扩大自愿参军意愿,军委找了几个外形和纪律都十分良好的的军官,拿来做宣传的门面。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实际上被感官发达的人造战士全听去了。
“他就是军草,名不虚传啊。”
“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真人。”
“现在医美那么发达,谁还不是个帅哥美女了。”有个不满的声音冒出来:“看他的样子脸上做过处理吧?他一线军人,身上居然一点伤疤都没有。还好意思。”
看得出来,大多数民众不知道统战部干员的真实身份是人造战士。军委也不可能把这个添加在履历上,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人体实验,要社会内部接受还是比较困难。
“这是什么话?军人也是人,不想让自己身上留伤疤,不是人之常情嘛?”
“你们这些女的不懂,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啊。”那个不满的声音继续说:“我看就是军委想推出个长的还行的军官来当门面,所以他知名度才这么高。但是对不起,我只崇拜有真才实学的军人……”
“长的比你好看好吧?你不喜欢还不允许我们妹子欣赏了?评价男生的颜值,我们女生才有更具备公信力的发言!”
“那何止是长得还行…以前晚上我居然梦到过他……给我兴奋得梦中惊坐起。”
“梦到什么了?”
楚斩雨摆弄着自己那造型奇特的手套:每个指管下面都贴着藏有微缩型定装武器,种类还不一样。正当他听着耳边的议论声,拎着手套挨个看的时候,却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他藏在头发后的耳尖动了动。
“梦到我抱着他呗……哎呀不和你们说下面的内容了……”
楚斩雨挪开了在他们身上停留的目光。
看来人的梦境,未能折射出现实所不得见的真实之形。
这很好。
墨白像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走到他身边:“上校,好久不见。”
楚斩雨嘴里含着电子笔,对她笑笑。
从一进门,楚斩雨嘴里的和包里的水果烟都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无情地没收了。他嘴里没东西感觉怪怪的,于是便抄起桌子上的一支电子笔,含在嘴里缓解周身不适。
“哇,笑了。”
“笑起来和板着脸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呢?像个青春英俊的男高中生!”
那边的讨论声又大了些,但是话题转向了奇怪的方向。楚斩雨叼着笔面不改色,转头一看,墨白的脸色已是发黑:他们都是人造战士,楚斩雨能听见的,墨白自然也是听得一字不落。
“他们不该如此非议您。”墨白皱着眉:“临走前我一定要和这里的负责人讨论严明科研部纪律问题。”
楚斩雨摇头:“算了,这种算不上纪律问题;他们很多人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地下,来个让他们讨论度高些的话题也挺好。”
墨白不置可否:“您总是这样。”
墨白发现楚斩雨没有穿着往常那身束缚身体,比较厚实的作战服;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现在身上这件衣服,和他往日稳重的风格大不相同。
墨白沉默了一会:“为什么您会穿这件衣服?”她需要一个解释,来挽救此时心里摇摇欲坠的人设。
“这件衣服有什么问题吗?”楚斩雨脸上疑惑很真实,不似作假,他低声道:“我以前在罗斯伯里家的时候,给我定制了不少衣服。我感觉还挺好看,就留下来了。”
鉴于在他漫长的生涯里没有了解过这一领域的内容,平时也不可能接触到,故而楚斩雨是真不知道他现在穿得奇怪,也难怪旁边人对他议论纷纷,他却无知无觉。
“而且今天我不是以军官的身份来到这里的,而是作为一件被测试的‘武器’;穿作战服的话,太难脱下来了。”
楚斩雨语出惊人,让墨白怔在原地。
她知道军委的图谋,虽说军委并未完全了解楚斩雨的身世,但是楚斩雨的出现对于人造战士,甚至整个赫柏计划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战略性意义。
在记录里,他的自愈力,身体灵活度,抗变异速率……这些数值都是空前的。更何况楚斩雨对这些非人所能承受的测试百依百顺,可谓是十分配合。要换了旁人,精神状态大多都要出问题。
然而这位楚上校在几番轮次的心理测试里都拿了满分。
有这么一个强大又顺从试验,心理素质良好的存在,军委会吩咐科研部不择手段地去强化这件人形兵器,有时候承受的疼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疼痛分为十级,最高的十级相当于孕妇自然分娩那种疼痛……但是楚斩雨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都要经历许多次十级疼痛。
她一直尽力避免在楚斩雨面前提起这些事,但是楚斩雨自己似乎对于“成为人类的兵器”这件事乐见其成。
她没想到楚斩雨会直接地说出来。
“所以我想,就不穿军服和作战服。”
楚斩雨看着面孔冰冷的人们操作实验器材,巨大的宛如行刑台一般的大型测试器从地下升起,墨白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测试项目;她的心里都有了阵阵寒意。
楚斩雨倒是一身轻松的模样。
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神色冰冷,和陈清野可不一样,一看就是手底下数万鼠魂的存在。面前英挺俊美的上校在他眼里,不例外地也是一只小白鼠。
“实验体A0001号,例行测试。”
楚斩雨解下自己的佩枪交给他们,他挽起裤脚,脚腕上赫然有一个“A0001”的编号。工作人员在他的脚腕处扫了一下,开始准备录入数据。
天真的少女薇儿并不知道,她所憧憬依靠的这个男人,实际上和她一样也是个实验体。而且即便成为了统战部的上校,也还是没有摆脱实验体的身份。
武器研究所的学究们总认为楚斩雨的潜力还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归根结底是测试强度不够,最近直接从半年一次测试缩短到一个月一次测试。
楚斩雨拍了拍墨白的肩膀:“走了。”
他又垂下头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像往常一样,不要看我。”
墨白的眼泪差点淌出来:“好。”
她转过身,不去看那个男人走向测试器的背影,那些人团团围住他,好像在围捕一只珍稀的小兽。
她想起自己驾驶着车辆前往宇宙观测中心时,不可一世的摩根索少爷和她同乘时,一直肆无忌惮地说着楚斩雨的谣言,极尽怨毒诽谤之语。
最终,她忍无可忍地将手变成炮口的形状,对准杰里迈亚·摩根索的头。
她平淡地吐出杀言:“摩根索少爷,你知道吗?就算你的家族十分强大,但在我面前,我只需要一秒就能爆了你的头,把你那张英俊的脸庞轰成一堆碎肉。”
她机械的生物造身体微微颤抖着。
“作为摩根索家的族人,你是最没有资格谴责楚上校的人。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私人恩怨,即便有……”
“那也不是你辱骂他的理由。”
因为他是个“宁天下人负我,不让我负天下人”的家伙,为了满足别人的幸福,伤害自己的行为时常发生;大概是因为通过伤害自己,给予人类以幸福,才能缓解他对于人类的愧疚之感吧。
“这是一个缝缝补补的故事,是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而他是那个补天的孤独裁缝,他是那个背负拯救世界的殉道者……他为人类带来了希望,却几乎为此几乎付出了他生命中一切。”
“即便如此,他也依然相信着自己的使命,却依然要赌上自己的全部,向这个世界祈求让我们生存下来的可能。”墨白的语言里没有太强的愤怒,唯有那变得鲜红的炮口,彰示着她的憎恶。
“我欠他的,你欠他的,乃至全人类欠他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但是摩根索少爷,您是不会明白的……”
不明白一个肩抗人类命运的非人之物,孤独行走在世间的悲哀。
人类的命运早已写好,命运不会欺骗人类。除非在那之前,有谁先欺骗了命运。
在楚瞻宇上将和泰勒博士离去后,知道楚斩雨身世的就只有她了。
她最初作为幼教智能陪伴着楚斩雨走过童年,后来升级为战斗系统,陪着楚斩雨走过青年……直至现在。
墨白了解他的全部。
她宁愿自己得罪摩根索部长,哪怕被销毁,也不愿意听见任何诽谤伤害他的言论。墨白不想让他寒了心。
直至今日,墨白还能回忆起她作为幼教智能时看见幼年的楚斩雨学字的场景,看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那稚拙的动作。
他出生在一个不平凡的家庭,但是这个家庭的父母双方从未给予他任何成为英雄的要求和期望。
他抚摸着墓碑上女人苍白恬静的笑容,他将病毒一次又一次打入自己的身体,他在战场上反复给被确认为死亡的战士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确认已经死亡时。
他脸上那痛苦又怅然的神情。
他为所有人考虑退路,却把自己的后路封死,家在哪里?这地球上,或者宇宙间真会有他最终的归宿吗?他要通往的道路在何方?那里没有他自己的身影吗?
墨白听着身后机器咔嗒运作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凶兽吞食猎物的咀嚼声。她的拳头慢慢收紧又松开。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无奈,大概就是想要握住又松开的手,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可是却也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用自己的生命给予他一点稀少的温暖,墨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只能如此。
“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楚斩雨光裸的身体被陈列在台上,而在他腹部的上方,一套锋利的手术工具冷光凌凌,蓄势待发。
是要切开腹部供分析围观。
而这次他不会得到任何麻药。
不过要是麻药是类似于那天藤野给他注射的那管……还是没有麻药比较好;毕竟皮肉之苦,受得多了,反而习惯。
他在聚光灯下,无声地逗笑了。
此情此景正如托马斯·哈代的诗歌集。
“深深地痛,但不呻吟。”
“出声地笑,无声地受苦。”
第28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3)
楚斩雨神色不变地感受着刀刃划开皮肤的触感,探照镜通过那个小小的创口伸进内腔;坐在另一边的工作人员霍然起身,注视着探照镜传来的数据图像。
这个实验体的腹腔里没有五脏六腑之类的东西,只有粗细不一的肉筋层叠,拧成一股一股地蔓延到,伸展向四周。肉筋表层心跳般鼓动跳着,凸起粗壮厚实的血管。
这幅景致,和在观看异体内部时,所得的并无二致;虽说人造战士身体多少都有和常人不一样之处,但是楚斩雨此时呈现的模样仍然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工作人员纷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数双镜片反射出犀利的白光。
“测试项目第二项。”
粗针头伸过来,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皮肤,注入了今天的第一管病毒细胞试作溶剂;液体呈现危险不祥的深绿色,旁人看了都移目。
勃格良根毒细胞群,是从各类异体里提取出来的共有细胞;一般人要是挨到一点就立刻会被感染变异。
实际上,大多数民众有个误区:认为异体的体液和分泌物导致人类变异的现象和支配者的权能一样;但实际上通过异体感染的生物只能被称为感染体,基因并没有发生变化,但在被感染的那一刻,如果抗体都不起效果,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而支配者的权能更像是无中生有,在地球生物的基础上,凭空改变了它们的基因构成,在受到支配者感染的那一刻,它们就不能算是地球生物了。
二者有本质的区别。
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存在就让那时地球上的生物死的死,变异的变异…这个暗处的敌人,让军方一直不安。
然后他们看了看楚斩雨那怡然自得的眼神,似乎毒细胞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排异反应和感染率是零;工作人员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么一句话。他们冷冷地打量着舱内的男人:他对于军部来说是个风险与收益并存的东西。
接下来注入的是人类常规细胞。
与刚才的怡然自得不同,楚斩雨明显出现了有些痛苦的神色,尽管他忍痛能力极好,但是那一瞬间隐忍痛苦的神情还是出卖了他,身体也在轻微地抽搐着。
外面盯着数据盘的人神情更加严肃。
一个人造战士,归根到底也是人类,但是现在他的身体竟然在排斥人类的基因。
这说明什么?
两组身体数据被打包收拢,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数据。
480%
意味着与普通人类相比,他与异体细胞的共生数据达到了480%;哪怕是异体本身也只会有100%的数值。而480%这个数字就已经是能被目前能观测到的数值了。
此时一名工作人员额头上已经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们和怪物进行长久地战争,可是我们手里正在诞生的,又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虽说军委吩咐得很清楚:如果战争能够结束,这个楚斩雨绝不能留,一定要彻底地消灭他。做测试也是为了收集他的身体数据,为将来研制对付他的武器做准备。
可是,那时候,我们还真的能够击败这个可以被称之为怪物的家伙吗?
他正在这么想着,忽然看见楚斩雨对着他的方向粲然一笑:那深蓝色的眼睛如海洋星空一般沉着美丽,相比之下,世界上最美的蓝宝石“赫拉之吻”仿佛都成了赝品。
再精致的皮囊,也不过是怪物更方便潜入人群的伪装。他切切地想着,随即启动了第三项测试,也就是诸位最关心的一项。
对异体作战能力的测试。
操作台旁边的男人打开他堪称“琳琅满目”的履历表:镇压敦涅尔克暴乱,孤身击退坐落在土星的外星亚巢……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地下武器研究部这次准备的异体模拟数据,是按照史上最有威胁力的异体“赫罗拉尼亚”,被公认为序神的伴生体,也有一定的,直接改变人类基因的能力。
随着一声震撼人心的咆哮,一个巨大的影子降落在楚斩雨所处的宽大实验舱内。
和那条酷似章鱼的异体不同,这个异体的形象好似人类对于恐怖意象的集合体:骷髅头,笑容诡异的洋娃娃,蜘蛛,甚至还有不及格的试卷,游戏抽卡歪了的界面和一张张被拒绝的求职信……每个人都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童年阴影和成年噩梦。
看着这个东西,大家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以前他们没有细看过,但是今日一瞧,这玩意身上的元素组成太奇怪全面了;像是序神提取了全人类的痛苦记忆形成的。
除此之外,这个东西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虽然因为本体太大所以是微缩型的,但是长相太奇怪,更别说上面到处都是时隐时现的大眼睛,在表层下骨碌骨碌地转着。
工作人员纷纷掐着心口,努力地迫使自己去看里面的情况。
楚斩雨冷淡地看着它。
如果熟悉他的墨白回头看他的话,会发现楚斩雨又露出了和当年杀死约瑟父子一样的目光:空洞漠然而不知其思绪。
楚斩雨自己很多时候不以为然,墨白形容这个为“圣士的目光”,楚斩雨本人则感觉那和自己上课犯困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赫罗拉尼亚朝着他飞快地挪移过来。它和其他的异体工具方式相比显得朴实无华,没有喷射的黏液之类的东西。从外面看,感觉只是一个长得奇怪的东西俯下身子,甚至有点滑稽。
但在这一刻,所有有资格目睹舱内实况的工作人员,忽然感到心口上强烈的恐惧,像心脏被手捏住。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只有监视器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楚斩雨抬起手,手套下的定装弹飞射而出,弹炮体积十分袖珍,但是在空气里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忽然在空中爆炸开来。
爆炸的火浪遮蔽了摄像头和监视器。
而被模拟出来的“赫罗拉尼亚”,则在火浪散去后,消失在了原地。
……
“听说您收养了一个没有记载的实验体。”墨白为他系好背后黑皮质料衣服上的扣子,看着这身狂野意味十足,下一秒就可以去山路上开车狂飙的衣服,墨白的嘴角微微抽搐着,感觉手指被玷污了。
楚斩雨正把自己的手套收起来,他的新手套有个特别的名称,叫做“梅菲斯特”,取名于古时文豪歌德喜剧《浮士德》的恶魔。
“是啊。”楚斩雨边擦拭手边说道:“她前些日子因为某些原因被带去培育中心观察了,要再过些日子我才能接她回来。”
“您什么时候带她来这里测试?”墨白平静地问。
楚斩雨的动作顿住了,他不悦地偏头看向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自己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如果能找到能够在某些方面和您类似的人选,科研部这些人放在您身上的注意力应该会减少一些。”墨白不顾他瞬间冷下来的眼神:“也不用总是参与这些残酷的试验了。”
“这些事我承担就够了。”
楚斩雨淡淡地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更加心知肚明的是:未来一定不会再有比我更完美的人造战士了。就算真的有人能分走我身上的一些担子,我该行的路还是要我来行走的。”
“而心智不成熟的她,我知道她早晚都要来这里,但我希望能稍微晚一些,至少能让她度过一个没有遗憾的青春。”楚斩雨背上背包:“青春期是人生最美好的阶段之一,这个阶段里应该都是美好的记忆。”
根据那天自己都差点按不住失控的薇儿来看,她的天赋可能比统战部的其他干员都要强,如果被提前测试出来的话,可能会直接让她加入前线的军队。
而楚斩雨的想法很简单:薇儿的年龄太小了。现在的入伍正常来说,存在年龄限制;换做是异潮刚爆发那会,也许会拿人头去填胜利与失败之间的沟壑。但是现在来看,薇儿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离正常参军还有两年时间。
只要不被测出超乎寻常的天赋,军委是没有理由让她直接加入军队的。
也就是说,在和异体作战之前,这个傻乎乎的女孩还有两年的时光来体验作为普通女孩的生活。
“我希望她可以不付出任何努力和牺牲,在少女时代度过一个了无遗憾的青春;而在青春时期燃起的生命之光,将照耀她整个人生。就算以后面临着世界的恶意,美好的基底色也能成为她风雨前行的力量。”
墨白听了他这一通饱含力量的话语,适时地吐槽道:“好深厚的鼓劲功底,足以见得您在鸡汤文学这一方面的造诣。”
楚斩雨苦笑着摇头:“墨白,这个时候就别打趣我了。”
不过墨白的话也提醒他了:军队并不会给实验体出身的人提供训练。既然薇儿在未来加入军队已成为既定事实,他应该在这之前就对她稍加训练以做准备。
虽说人造战士在异体面前的生存率较之普通人高得多,但是如果不加以培训,还是会有丢掉性命的风险……想着想着,楚斩雨想起了那个把拼音写得歪歪扭扭的少女,不禁以手遮面:她真能学会战斗技巧吗?
不过,也不着急就是了。
斯通博士说的对,成长是一笔交易,人都会长大;楚斩雨心想:那么在长大之前,那些苦难的责任,就由我来扛吧。
外面天气不错,很适合在温柔的阳光底下喝一杯下午茶。楚斩雨凝眸望着那镶嵌在碧蓝天空里的太阳金色光圈,好像少女金色的发尾抚过深蓝色的眼睛。
“还有,上校,我必须提醒您一点。”墨白说道:“您可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现在军委对您的态度虽还算客气,但是那是因为您对他们很有用。”
“当战争结束时,军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尝试消灭您。您一直在为他人着想,您自身这个问题,您考虑过吗?”
楚斩雨看着她盛满忧愁的小脸,摆了摆手:“那是以后的事了,等到那时候再说吧。现在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
“我还没和你说过;安娜·马修死了。”楚斩雨觉得有必要和墨白说说这件事:“那个臭名昭着的女杀手。”
墨白沉默了一下,看样子在消化了这个重磅消息:“我记得她是叛逃的实验体之一,谁有这种本事能杀了她?”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一个老太太,她做到了麻井直树都没能做到的事。”
墨白:“……”
“不干只是外形看起来是个老太太;而且在被我发现之后,那逃走的动作非常敏捷,可以说快出残影,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被您发现?那看来她已经被绳之以法了,毕竟如果是您的话,绝不会让任何目标在您的眼前逃走。”
“确实是被我抓住了,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她自燃了,燃烧速度也非常快。”楚斩雨还记得当时手里传来的,那一瞬间舔着手心的火舌:“还没等治安局过来,她就已经灰都不剩了。”
墨白问道:“治安局是怎么说的?”
“治安局?算了,与其指望他们,不如派只优秀的军犬出去。”这会没有外人,楚斩雨不遗余力地讽刺起了治安局:“他们根据我的记忆绘制了那个老人的画像,然后去周围张贴。”
“好巧不巧,那个街区的监控还坏了,监控坏了是因为有几个熊孩子踢球砸坏了,去调查那几个所谓的孩子,结果得知前些日子掉在人工湖里淹死了。”
楚斩雨摊了摊手:“环环相扣,这还真是套配合完美的组合拳。”
墨白计算了一下时间:“这段时间内应该是有时间修监控的。”
“除开治安局偷奸耍滑的可能,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指使他们。因为治安局的态度诡异得不可思议:他们看起来根本不想调查所谓人体自燃和马修之死的事情。”
“能杀死安娜·马修的人只有实验体。毕竟那可是,麻井直树对付起来的都十分棘手的女疯子。”楚斩雨托着下巴:“我本不该过界干涉这件事,但是这点实在让人在意。”
墨白:“那么,军委知道安娜·马修已经死了吗?”
“应该还没有,按照治安局一贯的作风,应该会先装模作样地先调查几天,然后再往上汇报,表示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楚斩雨对于治安局的狗腿子们也是无话可说。
窜逃在外的实验体兼危险分子的安娜·马修,不明不白地死了;楚斩雨能想到军委那些人看到这个消息的愉悦。心腹大患没了这件事已足够让高层满意,至于怎么没的,那就不重要了。
“您可以对我描述一下那个老人的长相,治安局搜索不到,不愿意搜索的,在我这里也许会有新发现。”墨白头侧过来,眼睛里已散发出淡蓝色荧光。
楚斩雨环顾四周:“找个僻静的地方。”
火星基地里左左右右都是人,要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那就只能去那个收费昂贵的古式餐厅:
the continental bistro
贵,故而人少。
餐厅不是茶馆,进来必须消费才能让你在里面坐着。
于是楚斩雨合上菜单,和墨白就菜色方面稍作妥协后,在服务员灼热的目光里,两个人含泪,各自交了三张物资券。
楚斩雨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夹住那叠起来的三张物资券,和服务员极限拉扯;他的力量远超普通人,服务员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物资券拿走,不禁为难地看着他。
楚斩雨脸色僵硬:“一道鸡蛋煎饼就要三张物资券……你们抢劫就直说吧,不用借着餐厅的名头。”
物资券是拿来换一些比较稀缺的资源的,比如说花生酱,各类果酱,牛奶,蛋糕,鱼子酱,鹅肝,虾仁,鸡蛋………楚斩雨此时也能算得上面如土色,其实花钱不要紧,但是要物资券就有点难受了;如今每人半年就五张物资券,这一下就去了一半,感觉剜走了他心口上的一块肉。
虽说校官有额外蔬菜肉类牛奶补贴,但是一下子花掉三张物资券的锥心之痛,让他恨不能和服务员不死不休。
“先生,我们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蛋煎饼,这可是用龙虾钳,10盎司鲟鱼子酱和6只鸡蛋组成的!3张物资券算便宜了好么?”服务员狠狠地使劲,趁其不备,一爪抽走了那三张物资券。
“吃个鸡蛋饼还那么多事。”楚斩雨向服务员胜利的背影投注目礼。
“咳咳咳……”墨白轻咳了两声:“您和我说说那个老人的面部特征,我看看能不能做一个大致的复原图。”
楚斩雨从痛失三张物资券的痛苦中抽身出来,他正色道:“我记得她穿着紫色外套,棕色布鞋,鞋子有点不合体,跛脚。”
墨白要来的纸上作画:“您继续说。”
“然后身高大约160cm,中等身材,亚洲人面孔,发色泛黄,耳朵紧贴脑侧,额头饱满。”
“眉毛色浅,眉心有颗痣,痣上有根毛;眼部狭长,鱼尾纹较深,眼睛凹陷,眼皮一单一双,鼻子矮塌,颧骨高,法令纹深,嘴唇与鼻翼间分布有较重的汗毛,嘴唇肥厚发紫,下巴略微向前弯曲。”
“整个脸部呈鹅蛋型,皮肤较为黧黑,应该是被晒黑的。”
随着楚斩雨低声的话语,一幅速写很快在墨白手底下成了形。
“您看看。”墨白把A4纸递上去:“这个是我查阅人像数据得出的结果,有哪里不太对您告诉我。”
楚斩雨接过来一看,和他脑海里的形象竟然差不多。
“基本一样。”楚斩雨言语中流露出惊喜之色:“罗列和这幅画像达到70%相似率的人,给我一个名单。”
第29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4)
这时候那两盘花里胡哨的鸡蛋煎饼也端了上来;楚斩雨拿着那份名单一边打量,一边细细品味这夺走了他半年物资券的饼。恨不得用味蕾把饼的每个组成分子都舔一遍,否则都对不起自己那三张物资券。
墨白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用三张物资券换来的鱼子酱和虾肉湿软的触感,在他嘴里化开。
“好了。”墨白把纸递给他。
“我看看。”
楚斩雨刚要伸出手去接。
说起来很怪,有些突发事情的出现,哪怕再是庙算无遗的人,都很难料到生活中戏剧性的每一幕。当你谨慎至极地防备着恶作剧之神时,反而与它相安无事;当你舒适得宛若沉醉在薄荷中的猫时,生活中那些不讲道理的小瞬间,就会把你偷袭得溃不成军。
比如现在。
一道炽热的液柱穿过楚斩雨的手心,洞穿出焦黑冒着白烟的洞;从空洞里他看见墨白惊惶的脸和把头探进饭店的巨大脑袋。
那张纸片在空中燃烧成了灰。
一时间,窗外人群尖叫的声音瞬间灌满了楚斩雨的耳腔。
刚才嚣张傲娇的服务员和饭店老板,二人都一时弱柳扶风起来,相拥而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玻璃碎片把她们的衣服灼烧得满目狰狞。
“上校!”墨白失声疾呼。
火星基地怎么会有异体!
“退后。”楚斩雨冷淡地命令道:“墨白,控制人群,快。”
细密的黑线交织缠绕,那个被洞穿的黑洞很快消失了。楚斩雨两下弹开背包掏出梅菲斯特戴在手上,然后向着自己发射了一枚定装微缩导弹。导弹在身体炸出漂亮的火花,墨白还没来得及回神,楚斩雨已就着烟浪的掩护,把那两个女人提到了餐厅外面。
墨白认出来了,那个导弹的味道对异体有吸引作用;这样异体就不会往人群方向跑了。她赶紧翻出破碎的侧窗,朝着异体身后混乱的人群跑去。
这时候异体转过身来,张开口器,对着这小餐厅就是一阵喷射,强腐蚀性把招牌上融化成岩浆一般灼热的液体。
再晚一点,这两个人就会被异体喷出的体液淋到,感染速度会快得超乎想象。两个人好像被这景象吓傻了,只知道愣在原地。
“和那天一样,是拉莱耶。”墨白的声音从耳边的同声传译设备里传来。
“知道了。”
异体抬头嚎叫一声,伸出那八只长长的触手,向他迸射出灰白色的汁液。
“快跑。”楚斩雨头也不回地道。
两个人这才悠悠转醒,抱着头跑了。只见楚斩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磁暴重刀,砍中了那触手中的一个,然后他翻转手腕,刀身自然地把触手卷起来,再往下一用力!
咔呲……
一条触手瞬间断成几块,异体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楚斩雨眸中似有金光闪过,他在触手分裂的那一瞬间,踩着触手断块,在空中一跃而起。
这一瞬间,他和异体挨得十分接近。
楚斩雨浑身都被拉莱耶异体的体液淋满,头发上,领口上,嘴巴鼻子里甚至都呛进去了一些;灰白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边流出来,那样子看起来真是狼狈不已。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有点像是投标枪的动作,把手里这把重达70公斤的磁暴重刀,随手一般地丢了出去。
墨白想:一把磁暴重刀,能洞穿异体那庞大的的身体吗?
答案是可以。
磁暴重刀击穿了异体硕大的头部,留下一个光洁的空洞……,然后磁暴重刀没有从空洞里掉出来,那个瞬时的空洞里好像有颗炸弹爆发了;巨大的光亮照亮了人们绝望的脸,异体的庞大身躯灼目地燃烧起来,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被墨白强行推到安全范围的群众面露惧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发的一切。
“天啊……”
“什么啊这是……”
“骗人的吧?”
墨白注意到群众中忽然掀起的窃窃私语,她亮出自己的证件。
“统战部中尉,墨白。”墨白冷声道:“请大家保持安静,异体已经被消灭了。”
但是她的话语并没起到太大作用。要知道火星基地可远比月球基地和地面常驻驻扎部队安全得多,生活在火星基地的居民几乎非富即贵,他们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所谓的异体长什么样。
可这亲眼一见,他们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利之剑,死神从黑暗中探出魑魅魍魉的身形,在每个人的耳边冰冷吐息。
楚斩雨从满地的火雨里走出来,他吐出嘴里的腐蚀性液体,然后抬眼望着这一张张绝望惊惧的脸。
“通知统战部的同事了吗?”楚斩雨的嗓子带着轻微的沙哑。
“直树和凯瑟琳正在赶过来。”
“有人离开这片街道吗?”
“我已经暂时接管了这里的智能警察,封锁了路段,没有人能出去。”
墨白看着明显躁动起来的人群,她和楚斩雨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楚斩雨掩嘴轻咳了两声,随后从衣服夹层里掏出自己的证件,以表明自己不是路过群众在多管闲事。
“统战部上校,楚斩雨。”楚斩雨扫了一眼人群,朗声道:“谁被刚才的怪物体液淋到或者被抓到了?或者有着较为近的接触的,请自动出列。”
人群忽然陷入了安静,人们不安地你推我搡,在片刻安静后再度恢复了混乱。
“恐怕要他们自己站出来很难。”墨白默默地想:“毕竟这样意味着被感染,也就是要么打抗体要么被枪毙。”
对于这些久居和平,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异体的居民来说,要他们承认自己被感染,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也是一件残忍的事。
她正这么想着,思绪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
“大哥哥……我……我好像……”
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挣开家人的手,跑到人群面前,她,浑身颤抖着,满脸湿渍,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女孩挽起袖子,露出小块腐烂的皮肤。
“利娜!!!不要!”
看到这一幕,女孩的妈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向前疾冲的动作被理智的人群拦住;她挣扎无果后,看着女儿的手腕,她忽然放弃了挣扎,顺势滑跪了下去,无力地倒在地面上。
楚斩雨心口一痛,下意识地想去摸抗体袋子,却发现自己没带。麻井直树他们应该带的有,但是这个女孩的情况,估计等不到注射她就会变异。
女孩母亲倒在地上,那绝望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楚斩雨的眼睛。
这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连衣裙,裙摆有棕熊和天鹅的图案。
楚斩雨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的裙摆,蹲下来帮她整理好领口,伸手擦去她脸上的异体毒液,动作轻柔地像是父亲在为上学前的孩子收拾着装。
“我……有点怕……”
“你叫什么名字,勇敢的小家伙。”楚斩雨温声道:“利娜是你的小名吧。”
女孩颤抖着说:“艾……莉娜。”
“艾莉娜,你很可爱。”说完这句话,他轻呼一口气,缓缓抬起枪口,按在她的太阳穴旁边。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对不起,艾莉娜。”
他合上眼睛,任凭枪声在耳边响起。
女孩小小的尸体倒了下去,墨白蹲下身看了一下:也许是她的脑部已经开始硬化的原因,子弹留在了她的体内,只有鲜血从单侧的漆黑弹孔里流出。
女孩的母亲像爬行动物一样挪移过来,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将孩子瘦小的尸体抱在怀里。
墨白握住了她的手:“您不能碰她。”
“女士……”楚斩雨发现和军委对线来去自如的自己,居然无法在这个失去的女儿的母亲面前说出任何话语。他强迫自己走近了一些,想告诉她“节哀”……这个时候也只能劝她节哀了。
他想:如果身上有抗体的话就好了。虽然三级抗体和二级抗体的成功概率很低,哪怕有千分之一,也要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稍后我们一定会对异体出现在城内这件事作报告……您的损失也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楚斩雨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边溢出一缕血丝;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被人打耳光,力道对他来说不能算大,却打得他耳边嗡嗡作响,许久没有回过神。
墨白见状立刻要拔出自己的配枪,被楚斩雨抬手制止了。
“让我和利娜安静一下好吗?”那个母亲平静地说道,眼泪顺着她脸上青春的皱纹流下来:“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杀了我宝贝的……杀人犯……”
楚斩雨沉默良久:“抱歉。”
“我不需要!请你走开好吗?”女人崩溃地大喊了一声:“杀了人还对人道歉!不是很可笑吗?军人先生?我的小利娜明天就要过她的九岁生日了!你知道吗?”
“她还这么小啊……呜呜呜……”
她蜷缩着身子,在自己孩子小小的尸体旁边,低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话很没用,但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说这句话了。
楚斩雨的双拳握紧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酸涩的硬块,令他哽咽难以出声。
“您没有做错,已经出现感染症状的情况,无法及时注射抗体只能处死。”墨白对他说:“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她的负面情绪必须得到发泄。”
楚斩雨沉默着走开了;在众人之中,他的的目光忽然锁定了一个人:那个男人的目光闪躲,他苍白着脸色,收缩着手脚,不断地在往人群后面退去。
“站住。”
楚斩雨快走着拨开人群,扯住了那人的衣袖,那人发疯般地挥舞着双手双脚。
“这位先生,你被感染了。”楚斩雨拉开他的衣袖,露出手腕下面已经开始变形溃烂的皮肤:“你不能走。”
“放开我!你这个杀人犯!”男人激烈地挣扎着,竟然流着涎水张开嘴,那架势,竟是想往楚斩雨手上咬一口。
楚斩雨哪能让他撕下来一块血肉,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看见男人那张嘴幅度怪异到扭曲,牙床上密布的黑色,忽然变得壮硕的胳膊,还有那明显变了的目光……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楚斩雨眼眸低垂:“他没救了。”
而且自己随身也没带抗体。
围观的人群也有不少注意到男人的异常,他们纷纷地向后退去。
“什么变异?我…我不就是…被淋了一下而已嘛……你不要……”
他的话音止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忽然变得高大的身体,借着较高的视角,他看清楚了周围的人们看着他恐惧的眼神。
而这个男人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被点燃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提过楚斩雨腰间的枪,指着楚斩雨骂道:“最安全的火星基地也能进来异体?这不是你们的失责吗?让这种怪物进来危害大家的安全,你们哪里有脸活着?要我死?你们先死!”
他拉出白丝的口涎滴在地上,腐蚀出阵阵浑浊的白烟;而他端着手枪的手也变了形,变成一个不知何物的扭曲状。
他再也端不住手枪,只得凭它啪嗒掉在地上,被楚斩雨捡起来别在腰间。
“我不可能……你们都要骗我……”
变成怪物的男人捂着脸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瞳孔不断地放大又缩小;楚斩雨脸上流露着平时内敛的怜悯:他看得出来,一种不知为何的感知,正在取代这个男人脑中名为人类的意识,把他变成一个与从前的自己迥然不同的存在。
变异速率太快了。
楚斩雨刚抬起梅菲斯特,就看见雪亮的刀光闪过,男人变异的身体被后面的武士刀切成两半。然后一张透明的网袋套过来,喷射的液体和残缺的肢块裹挟在一起。
一滴体液也没滴到火星的土地上。
随后就是哗哗的白雾扑面而来,照着人群一阵喷射。楚斩雨兜头挨了这一记喷射,他眯着眼睛在白雾朦胧里认出了来者。
“凯瑟琳,直树。”他轻声道。
麻井直树擦去刀尖上的血,另一只手把无害化溶剂背到身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异体怎么会在火星基地里?”麻井直树看着那被燃烧成灰的异体:“听到消息,我真是吓了一跳,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军委那里已经知道了,现在这里要被封锁起来采证,应该还会成立专项调查组。”
“我也不知道。”楚斩雨伸出两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楚老大,墨白,好久不见啊。”凯瑟琳·斯蒂芬收起密实的长网,冲着楚斩雨妩媚一笑;她面容俏丽娇媚,皮夹克下面是套着修身作战服的火辣身姿。
“……好久不见。”
他想对他们说的话,其实是“来的太晚了”,这时候楚斩雨瞥了一眼周遭的人群。比起安抚人群来看,倒显得消灭异体和感染体反倒是件简单的事了。
治安局拉起通电的封锁线,把现场重重包围起来,异体燃烧下的那片土地被画上白线,一群取证员对着这堆深绿色的灰尘拍个不停。
楚斩雨又叼起了水果烟,看着果香味的雾气,萦绕着自己沾满汗珠的白色鼻尖。
统战部干员大多数是沉默寡言之人,大家除了讨论工作和必要事务之外不会闲谈别的太多。而凯瑟琳·斯蒂芬是个例外。
“凯瑟琳,等会我们亲自去那位夫人的府上拜访。”楚斩雨借了一次性抹布,擦拭干净身上多余的腐蚀液:“论口舌为人方面,我不如你,在面见那位女士的时候,还得托你多照顾了。”
“拜托我?”凯瑟琳挑了挑眉,伸手自然地勾了一下楚斩雨的下巴,动作之轻佻让一边的取证员红润了脸颊并移开视线:“好说啊,今晚发一张你的腹肌高清照来,记住要带着正脸的那种哦~只要答应今晚发一张,我就答应你去!”
楚斩雨:“……”
忘记说了,斯蒂芬女士不仅是统战部第一好事之徒,还是第一好色之徒。在她看来,末日当前,更是应该寻觅男色极尽享乐的时候,而楚斩雨楚上校,虽是高岭之花不可攀,但是凯瑟琳一直跃跃欲试,不间断地撩拨,在攀崖摘花这条道路上屡战屡败。
然而斯蒂芬女士,越挫越勇,相信自己必然有天能一亲芳泽。
“不行……”楚斩雨面色有点尴尬。
“衣服很不错嘛~”凯瑟琳扯了扯楚斩雨衣服上的黑色缎带:“我很喜欢哦。”
楚斩雨懒得再搭理这号脱线人物,他走到墨白身边,墨白正拈着一堆纸灰,面色严肃。
“怎么了?”楚斩雨看她那严厉的脸色,还以为有什么新发现。
“……”墨白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三张物资券…我还没来得及吃……”
楚斩雨这才想起来,花了他半年物资券那块鸡蛋煎饼……他也才尝了个味。
让那个异体被燃烧成灰,还是太便宜这个怪物了,楚斩雨不禁咬紧牙关。
“不过晚上去给那位失去女儿的琼斯太太做慰问…真的有必要吗?”凯瑟琳扶着自己的额头:“这年头试问,谁没有死过几个自己的至亲之人,凭什么要单独给她慰问?纯纯浪费公共资源~平常我们上前线,有时就是九死一生的,现在维护公众秩序,还平白无故地要挨上一巴掌……”
“凯瑟琳。”楚斩雨冷淡地看向她:“说话不要太放肆,注意你的言辞。”
凯瑟琳赶紧举起手作投降姿势。
“毕竟上校在杀了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她还没有展现出变异的特征…在外人看来,就是杀了个正常人,去慰问一下,也算是上校的态度表示。”
墨白说完也有点头疼,要是她,根本不想承受一个丧子之人的怒火,只有楚斩雨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凯瑟琳话糙理不糙,她也赞同凯瑟琳的说法。
“上校,我也这么认为。”麻井直树也接着话茬说道:“自从异潮爆发的‘大暴雨时代’以来,死在战场上的人那么多,比艾莲娜小姐死得更惨的也比比皆是,没必要为了她开特殊,就算舆论不好听又如何……”
“毕竟您救的人…远比杀的人多,民众们迟早会明白这一点。”麻井直树望向楚斩雨,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楚斩雨苦笑着摆了摆手。
“我自己去就好。”
……
“彼得雷拉,我上学去喽!”
“利娜,说了多少遍…要叫妈妈!女儿不可以叫妈妈的名字!”
“彼得雷拉,今天我考试得了满分哦,全班第一,老师还夸奖我了!”
“彼得雷拉,我明天想吃生日蛋糕…”
“好吧,利娜,妈妈明天想想办法…”
彼得雷拉·琼斯坐在那张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餐桌旁,桌子上,巴掌大的生日蛋糕上插着九支卡通蜡烛。
桌上散落着几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童话书和彩色蜡笔,但那个活泼好奇、爱问为什么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回来。
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仿佛都在默默诉说着这个孩子陪伴着她的幸福时光,而如今这一切已成为刺痛心灵的回忆。
自从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发生后,她的世界仿佛坍塌了。孩子的银铃般的笑声成了回响在她耳畔的幻觉,而在这个夜深人静之时,那声音便变得愈发清晰,让她辗转反侧,坐卧如针毡。
“老妈!”
“老妈!”
彼得雷拉常常凝视着孩子的照片,眼中噙满泪水,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稚嫩的笑脸,无尽的思念与痛楚如万蚁噬心。
日子还得继续,但她的生活已失去了往日的节奏。她茫然地回到家,完成家务,做饭、洗衣、打扫,但每一件事物都提醒着她孩子的存在。
小小的衣服和鞋子,婴儿时期咬过的奶嘴,画着升起太阳形状的口水巾,学龄时期写着“艾莉娜·琼斯”的作业本封面,牙齿咬过的铅笔,墙壁上,利娜随手的涂鸦……
她的朋友们闻悲讯来访,对她竭尽安慰的话,对杀死利娜的上校军官则穷尽骂语,但这些温情无法填补她心中的空洞。
她礼貌空洞地微笑着,感谢他们的好意,然而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笑容也随之崩溃,被无尽的孤独和悲伤所吞噬。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被困在一个不再有孩子等待她归来的世界里。从前在月球基地的日子,再困难,她觉得有孩子相依为命,哪怕地狱,自己都能闯过去。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呆呆地坐在饭桌前,看着蜡烛慢慢地被融化掉,然后房间陷入沉默的黑暗。
在黑暗里,那从房梁上垂下的白色绳索圈是那么醒目。
在黑暗里,年轻母亲的泪水滑落。
不断的哐当的敲门声响起,她静静地向着那个绳索圈伸出手,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敲门声停了,外面传来一个有点冷淡的男声,夹杂在人造雨的声音中显得有点遥远,“琼斯太太,我是统战部上校,楚斩雨。”
“白天的事情非常抱歉。”楚斩雨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军帽捏在他的手心。
“我知道您不想见到我,那么我就在门外和您说好了。”
“您知道吗?我看到您今天的样子,就让我想到了我的母亲。”
楚斩雨漆黑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眸像是被水洗得分外干净。
“我的母亲有着非常孤单的童年;她从小就学识超群,因而被家族格外保护,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朋友,久而久之,她也不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感情,只有她的研究能吸引到她。”
“但是这一切被我和我的父亲所改变了;她和我父亲偶然相识,相爱结婚,然后有了我。曾经孤单地呆在实验室里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人:两个不会视她为工具的亲人。”
“所以在我面临危难的时候,她奋不顾身地站出来保护了我……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楚斩雨脸上满是水渍,泪水和雨水,一起流入那因雨水而显得分外苍白的脖颈。
“然后她死了,和我的父亲一起,他们是为了我死的。”
“她死的时候,我感觉天崩地裂,恨不得就地自杀。但是我知道我还不能死,我要背负着父母给我的生命,以及他们给予我的,在社会上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继续活下去。”
“不是奄奄一息地苟延残喘,而是为了让更多像他们这样的人们,继续生存下去…而努力奋斗。”楚斩雨没有听见里面有什么回应,他继续说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您的原谅…毕竟,无论我站在怎样的立场上,我都是杀了您女儿的凶手。”
“我是想告诉您,我很能体谅您失去孩子的痛苦,正如当年心智尚幼的我失去父母一样。”
“逝者已逝,可是生者的生活还要继续。”
楚斩雨把蒙着雨衣的礼品放在门口。
“琼斯太太,活下去。”楚斩雨轻声道:“别做傻事,哪怕是为了自己死去的亲人。”
“艾莉娜不会想看到妈妈自杀的……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定希望妈妈活下去。”
屋内的女人似乎是终于忍不住,她无法抑制的哭声洞穿了铁门,冰凉的眼泪仿佛就贴在楚斩雨的耳边。
“你走吧。”屋内的女人哽咽着说。
“……”
楚斩雨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效果,他退后半步,左手捏着帽子,向着这座房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大雨瓢泼而下,楚斩雨伫立在雨幕中,如凝固的小小铁塔。
第30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5)
一直到天边显出鱼肚白,琼斯太太也没有走出门领受他的歉意。
整个晚上,楚斩雨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确定里面只有彻夜不绝的哭泣声的时候,他终于转身离开了。
放下手的那一刻,肩膀传来无法忽视的酸意。楚斩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整个晚上都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他揉着略显酸痛的肩膀臂膊,心情轻松之余又有点怅然。
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将她的女儿复活;甚至连尸体都要无害化处理,无法还给亲属。所以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缓解她心中的悲痛。
了解到这一事实后,楚斩雨的心境反而平静了几分。
“还有施密德·沃尔夫先生的家属。”
楚斩雨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这位先生的家里人痛骂的准备,结果他托墨白找人的时候,一经调查发现这位施密德先生竟然是迈耶·沃尔夫少校的弟弟,而迈耶·沃尔夫,已经在当初地面军队b区沦陷时,光荣战死了。
“我已经将昨天您委托我的,与那位老人家面容相似率达到70%的人,的罗列名单发到了您的终端。”墨白的声音透过通讯设备有些沙哑:“除了这位少校以外,施密德·沃尔夫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知道了。”楚斩雨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完这句话的。
他望着天边升起的太阳;那太阳光经过笼罩在火星基地上空的过滤层,已经变的和地球上十分相似了。
微凉的阳光抚摸着身心,让他有一种恍惚还在地球上的感觉。
“老大,你还是快点回来吧,杨中将知道基地生活区出现异体,气冲冲地来问责,发现你不在,现在冒火连天的。”凯瑟琳抢过通讯设备低声道:“我大气都不敢喘。”
杨树沛本来在办公室里安安稳稳,谁想到忽然接到紧急情报,说有异体在生活区走来走去,当场把他吓得从椅子上一落千丈,后背的疼痛现在都没缓过来。
然后麻井直树说异体已经被消灭了…,他松了一口气,刚要端起自己的茶杯…然后凯瑟琳又铁面无私地报告因为变异死了两个人…杨树沛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到地上,如他四分五裂的心。
他突袭楚斩雨的办公室,在里面走来走去,大手挥舞怒火攻心,其他人都在一边作蜷缩状,躬着身子聆听暴风雨。等到楚斩雨走进门,他准备好的一腔怒骂正要朝着当事人一阵喷射,就看见了楚斩雨苍白的脸庞,和他通红的眼眶。
“这件事我负全责。”楚斩雨平静地说道:“是我的动作不及时,才让无辜的民众丢掉性命。”
他看着楚斩雨走上前来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的这副弱柳扶风之态,甚为少见。
于是满腔怒骂只好缩回胃中,杨树沛轻咳两声:“也不算你负全责,毕竟谁也没想到火星基地这么安全的后方,居然有异体在游荡;生活区人太多了顾不过来也合情合理。”
旁边的凯瑟琳看出来了:其实只死了两个人,对杨中将来说算是好消息了,虽然严重但他也只需要写个报告。要是异体感染波及太多人,那可不是一个反省报告能解决的事,那是要革职提着脑袋去军事法庭的事。楚斩雨闯再大的祸,军委也不会杀他,最多降个职,毕竟楚斩雨在直线打击异潮方面,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说起来,还得多亏了楚老大强悍如斯,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干掉一个异体,他简直是超人。
杨中将其实也就是想找个人泄泄火压压惊,结果看到楚斩雨这虚弱的神态,他没能成功释放情绪;他狠狠地扫了一眼叼着根烟的凯瑟琳,劈手把烟夺了放自己嘴里。
味道居然还不错,杨树沛舒爽地吐了口烟圈。
凯瑟琳被这无妄之灾击垮了,不禁哀嚎:“长官…那是我吸过的…”
“还没教训你俩。”杨树沛叼着烟,以班主任看倒数二名的残暴眼神注视着她和麻井直树:“要不是你们行动太慢,抗体没送到,至于死两个人嘛?”
凯瑟琳听着话,她瞬间不高兴了,站起来与中将试比高:“我们行军速度很快的!您也知道,从统战部到生活区这段路,主打一个又长又堵,我总不能用炮火把前面的车辆和行人都轰走吧?”
杨树沛想了想,即便是他驱车,路上的居民也未必会让道;这话说的也在理。
“我们也很难的好不好?我一开始吼的是‘抓小偷,让道啦!’没人理我,然后又喊的是‘救火啦!让道啦’您猜怎么着?还是没人给我们让路……最后我只好把直树举起来,怒吼一声‘抢救孕妇啦!让道啦!’这才逃出生天,赶往现场的。”
凯瑟琳摊手的姿势像个蛮不讲理的女土匪,杨树沛被她理直气壮的言辞气得头发倒竖,捏着半支烟,手抖不止。
“总之,所有人,给我写检查报告!楚斩雨和墨白三万字,你们写一万字!等其他人回来了,告诉他们写五千字的。”杨树沛不为凯瑟琳那痛苦的表情所动,冷酷地发号施令后扬长而去,留下凯瑟琳面容扭曲地捂着心口,缓缓倒下。
“我从小就最怕写检讨,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还是一万字的…我上学都没写过这么多的…我命休矣!”
楚斩雨忧伤地呆坐在座位上,他听见凯瑟琳的话,精神又飘到了另一个层面。
“要是斯通博士在这里的话…他俩肯定很聊得来……”
凯瑟琳和他这样在野外发现的实验体不同,就是是科研部培育中心造出来的人造战士,她来到统战部前应该就被消除了在培育中心的凄惨记忆。
这是为了巩固人造战士的忠诚。现在她拥有的记忆,包括在学校写检讨考试这些,都是系统植入进去的记忆板块。
我是父母亲生,她却是人为制造。
她相信自己就是作为普通人类,然后是因为体质特异才被选入统战部的;大多数干员也是和她一样的经历和认知。
楚斩雨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但是为了维护军队的稳定防止内乱,让这些赫柏计划的成功产品,能够为了“结束异潮,回到地球”这个共同目标而努力;他从未告诉过他们培育中心有关他们真实身世的情报,也没有在他们面前表露过异常。
军委剥夺了他们本应的人生,自己又何尝不是军委潜在的帮凶。
他漫无边际地想:等到战争结束,就把这一切都告诉大家吧。
和平的曙光照耀之际,人类的火种得以保存,但是自己的战友也需要知道真相。
到时候,他希望他们所有的怒气都朝着自己来,不要殃及没有战力的其他人。
虽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知道自己是培育中心制造的机器,知道自己的生死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不会愤怒。所以他才一直隐瞒,至少现在不能告诉他们。
“老大?”凯瑟琳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怎么还在发呆?哎呀别往心里去,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为之嘛你想想,人的力量都是有极限的。”
凯瑟琳笑眯眯地说“你这人啊,就是太善良,容易被人拿着骨头软的地方打;我猜你肯定要老老实实地把那三万字写完吧,我教你一个小秘诀。”
“什么秘诀?”楚斩雨已经决心自己写检讨,但是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心打断她,任由她说下去。
凯瑟琳微微一笑:“江湖规矩,想要秘诀,拿东西来换。”
楚斩雨沉吟半晌:“好,今晚就给你发……你说的那什么腹肌照。”
“记得要带上你的脸哦,表情要羞涩一点。”凯瑟琳见他如此上道,喜不自胜:“出了统战部大门往右转有个卖粗面包的店,里面有个老人家专门帮人代写,到时候你别穿着军服去,穿的休闲一点,付点钱让他帮你写,绝对比你本人写的生动活泼文采好!”
墨白低垂着头:“写检讨…还没有我平白无故少了三张物资券难过……我尝都没尝…上校好歹还浅尝一口。”
“什么?三张物资券?你们好败家。”麻井直树惊了,这是省吃俭用的他不能理解的:“周围就那家‘the continental bistro’,战争年代买高档餐饮的货色。”
凯瑟琳的注意力也立刻被吸引了:“为什么想不开要去那种超出自己消费额度的地方?是对厨师班的烹饪实力有所怀疑?”
“当时在讨论秘密的事情,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兜兜转转就发现那里人少…”楚斩雨现在想起来,感觉自己简直脑瘫,可不是因为贵所以人才少吗?估计店员接过六张物资券的时候内心正在嘲讽:这年头,这么极品的两个傻子可不多见了。
墨白脸色也白了:赔了物资券又搭上检讨,水逆年头都没这么背。
麻井直树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
“直树,怎么了?”楚斩雨问道。
麻井直树抱着他的刀思考:“你们没发现吗?中将刚刚只字不提‘基地里为什么会出现异体’,为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生活区的负责人,她说他们也不清楚。”楚斩雨又摸出水果烟含在嘴里:“也许是有隐性的感染体这混进了基地里……目前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凯瑟琳惊讶地说道:“隐性感染体?这个概率也太低了吧?0.75%,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隐性感染体,意思是被感染了之后并不会立刻出现变异的特征,而是潜伏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一般来说这种可能在动物身上发生的更多。
“再低的概率也是概率,一旦发生,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概率。”
话是这么说,楚斩雨也不太相信这个概率,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烟圈:“不过得看上面最终是怎么定义这个事情的,然后才到我们行事的回合;要真是把隐性感染体放进了火星基地,那基地检测部门该被问责了。”
“虽说统战部一直以来有跨部门的威望,但是在不同的负责领域,还是不要越矩而行,免得节外生枝。”
楚斩雨说着说着就想起在治安局时,阿哈迈德那略带轻蔑的眼神:那是一个通晓世俗的大人对天真孩童的轻视;也正是认出了那眼神的含义,楚斩雨才决定不再在治安局浪费时间。
“但是那个异体应该是动物吧。”墨白回想了一下那个异体的大小:“很明显也是从节肢动物变异过来的拉莱耶……”
“节肢动物无非蝎子蜈蚣蜘蛛……能把这一类东西带进火星基地里的人…”
火星基地里基本都是人类居住。自从二度异潮以来,大多数动物都被序神的权柄转变成异体;现在别说是见到狗狗猫猫这些的小动物,就连小昆虫之类的都很难得见到。
“是科研部的人?”麻井直树反应过来:“也就他们会把这类虫子带进来了。”
“先等上面的安排吧。”楚斩雨站起身,他现在身心俱疲,只想回家休息一下,用婴儿般无忧无虑的睡眠来安抚自己。
告别了统战部的同事,楚斩雨走在居住区的路上,不知为何,他的左眼皮和右眼皮都一起跳起来。
左眼皮跳财,很好。
右眼皮跳……去他的封建迷信。
火星基地在清晨的微光中,渐渐睁开它惺忪的睡眼。
这座火星上的城市正在醒来。
街道上早起的晨跑者穿梭在树影婆娑的小径上,呼吸着空气制造机制造的新鲜凉爽的氧气。
街角的咖啡馆散发出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吸引着路人驻足,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看到店内温馨的灯光和书架上的书籍,阳光穿过镂花的窗棂,洒在书的扉页上。
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多了起来,楚斩雨看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车辆,不得不说凯瑟琳他们来的时候堵车难来是确有其事。
楚斩雨坐在悬浮车里,乘客们或低头看书,或戴上耳机听音乐。透过车辆的玻璃,能看到公园里的孩子们在沙坑边玩耍,老人们在长椅上聊天,街头艺人在广场上表演。
车内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举止低调的男人,注视着窗外的举动。
公园很适合野炊,等到薇儿回来之后,带她去体验一下野炊好了……楚斩雨揉着自己的眼皮:还在不停地跳动,看起来没有偃旗息鼓的架势。
以前听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以讹传讹,但是楚斩雨的心头现在也确实是轻松上笼着一层莫名其妙的阴翳,让他很难全身心放松。
总觉得有哪里自己还没有想到,大家似乎也忽略了这个问题。楚斩雨甩了甩头,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准备吩咐人工智能家居准备营养剂。
这时候通讯设备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楚斩雨低头瞄了一眼。
“墨白?”
“上校,您得赶紧到居民区来,与我们会合,我把卫星定位发给您。”
楚斩雨心下一窒:“发生了什么?”
“刚刚我查阅资料…”墨白的声音非常颤抖:“您知道吗?根据记载…隐性感染体出现的频率很低所以一直以来被人忽视。”
“有什么事情直接说。”楚斩雨皱着眉。
“但是一旦出现隐性感染体,就算没有出现变异特征,也会传染给身边的生物……而且传染性非常强……传染的生物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墨白一字一顿地说:
“隐性感染体……”
楚斩雨沉默了。
“那岂不是…”墨白霎地咬住嘴唇。
他环视周围的人们,各忙其事,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他的话语卡在喉咙。
在和墨白的互相沉默之间,阵阵寒意从二人的心头漫了上来。
第31章 来自瞳孔的注视(6)
好像一阵不祥的风吹过,他本能地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冰冷。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膛一样。呼吸急促而浅显,每一次吸气都似乎不足以填满肺部的空间,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胸腔。
此时身体比心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楚斩雨奔到司机旁边:“快,我要下车,快开车门,马上!”
司机不明所以,楚斩雨掏出自己的证件照往他眼前一亮,司机见了立刻肃然起敬,赶紧打开了车门,楚斩雨一跃而下,奋力拨开挡住他的人群,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禁行灯,留下车辆长鸣和一路骂声。
经过我旁边的这些人里,是否也存在着隐性的感染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将要变成一个丑陋的怪物?
“军委知道吗?”楚斩雨一边跑一边说。
“我…打不到军委的通讯…一直处在挂断状态,但是委员会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已经先通知卫生部的检测所了,他们会告知军委。”墨白那边似乎也在狂奔,话语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他们联系质安部已经封锁了生活区和居民区,正在进行全员检测。”
虽说生活区和居民区就是平民活动的地方了,封锁这两个区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人流的去向毕竟是宏观数据无法掌控的。
“你告诉他们,恐怕这两个分区还不够…把封锁和追加的范围扩大;至于统战部的同志们,我让他们派人驻守巡逻,做好防护依户检查,尤其是外出活动比较频繁的人!”楚斩雨语气十分焦急:“然后正式出现变异症状的时间间隔多长?你有看过吗?”
“因人而异。”墨白冷静地说:“一般来说,距离被感染到正式出现大面积感染迹象,长的就是两天,短的就是几分钟;那天的施密德·沃尔夫先生就是隐性感染体里,变异速度很快的那种,属于罕见情况。”
这么说变异速度还算比较慢的,但是这不能算一个好消息;毕竟这样感染体就更容易潜伏在人群中,等到被发现就太晚。
楚斩雨此时只庆幸人类向外的分泌物没有其他动物那么多且随便排放;生活垃圾和分泌物都是人工机械定期清理回收和清洁下水道的。不然要是感染体的分泌物在外面招摇过市,火星基地可能就要沦陷了。
“但是如果隐性感染体,感染初期出现小幅度的变异迹象,就像艾莉娜·琼斯小姐那样……那么抗体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了。”
所以,那天即使麻井直树和凯瑟琳及时赶到把抗体注射给艾莉娜,也无济于事,只会把死亡这一过程拉得更长罢了,而且会徒增琼斯太太内心的折磨。
“这个因为概率太小所以军队内部的教材一直没有提到……总之,我们在卫生部门口与您会合。”
墨白的语速飞快而咬字清晰,楚斩雨感觉自己头都要裂开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逼的他好像后腿上安装了马达,跑起来就像一头年轻的猎豹。
他们统战部全部干员必须都到齐,否则一旦出现变异体,那变异速率非常快,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虽说卫生部和质安部应该都穿有防护服,但是他们毕竟对战异体怪物的经验没有集兵部和统战部的多。
而楚斩雨作为目前对异体细胞几乎零感染的人造战士,他必须最快的速度到场;想着楚斩雨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回去,留在办公室凑合着睡好了。
在他跑到居民区外沿的时候,全副武装且荷枪实弹的士兵看了他的证件,让他进去。
楚斩雨擦了下额头的细汗,他刚刚一口气跑了三十几公里,要不是人造战士的体质,早就撑不住了,此时就连他也感到四肢有点泛酸;但是他来不及休息,忙不迭地去和卫生部大门口的其他干员集合。
凯瑟琳向他招手:“楚老大,这里!”
“情况怎么样?”楚斩雨打量着他们严峻的神色,心中蒸腾着不好的预感。
麻井直树低声道:“……刚刚五分钟里,已经无害化处理了四十五个人了。”
楚斩雨心口一窒。
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兵:“还有的人?”
“按您的安排,我们统战部的士兵另一部分在在居民区,封锁不同小区,挨户排查,以免有漏网之鱼。”凯瑟琳也难得脸色难看:“刚刚一下子毙了太多人,我的手都快被枪震麻了。”
“辛苦了各位。”
凯瑟琳摇头苦笑:“老大,真就和你说的一样,再小的概率也是概率,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谁能想到记载里居然说隐性感染体的传播方式是这样的?一个不留神就死一窝,好多都是一家人一家人的被枪毙。”
“我去看看那些人。”楚斩雨拳头握紧又松开,随手招来一个士兵:“尸体被放在哪里?领我去看。”
他抬头才发现叫来的这个士兵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周昕安。
周昕看起来很惊喜地要开口说话,楚斩雨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后再叙旧,带我去看。”
于是周昕安严肃地把他带到集中处理尸体的地方。楚斩雨忍着心痛去看那些被枪决的尸体:枪口的洞都被严密地封住了,不让任何血液和体液流淌出来;所有的尸体都被装在隔离袋里,运尸车缓缓地驶进,机械臂抬起一堆堆尸体。
现在负责处决和进行无害化处理的士兵们,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神色。
“目前有出现感染症状扩散的到其他区域的情况吗?”楚斩雨问道。
“就目前来说,暂时还没有。”周昕安谨慎地回答:“现在被拉过来进行枪决的都是注射二级抗体和一级抗体后,依然出现扩散性感染迹象的…也就是说已经没救了。”
“有用过三级抗体吗?”
“上校,怎么可能用三级抗体?一是供应根本不够,二是大多数人承受不住。”周昕安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楚斩雨会问这个常识性问题。
楚斩雨又回头看向墨白:“墨白,军委那边知道了吗?”
“杨中将快到了,摩根索主席……派出的新任助手正在乘坐专车赶来。”墨白停顿了一下;她对此并不意外,百姓生死存亡还没办法请动摩根索这位大佛。
楚斩雨释然了:不来倒更好,不然就摩根索主席那致力于将上流进行到底的架势,来这里只会徒增捣乱。
凯瑟琳甩了甩手腕,给枪支装上新的特制子弹,低声叫苦道:“没完没了,这还要到什么时候?”
“我们该庆幸目前没有变异的。”麻井直树望着远处新一批被送过来的人,叹息道:“别叫苦连天的,我们动作快点。”
被押送过来的人面色惊恐,在集兵部的士兵手底下挣扎不断,楚斩雨一眼看见了为首的男人脸颊的头发被捋到一边,露出下面溃烂发紫的小伤口:那是隐性感染体的初步迹象。看样子应该是他用自己的头发盖住了伤口,想隐藏起来。
“隐性感染体,一旦有这种初步感染的迹象,抗体就不可能起效了。”墨白说道。
“……动作快点吧。”楚斩雨别开目光,对着凯瑟琳吩咐道。
“我没有感染!我没有感染!你们这是在杀人!”男人被拉到这个与人群隔离的地方,不顾一切地怒骂道:“一群杀人犯!离我远点!你们都该被异体咬死!”
士兵的枪柄抵在他后腰,狠狠往下一捣,男人顿时痛呼倒地。
凯瑟琳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手起枪落。麻井直树迅速地往头部套上无菌袋,把尸体递给负责搬运尸体的士兵,后者接过来走了,墨白在一旁扫描人脸记录信息。
“下一个。”凯瑟琳头也不抬地说道。
后面的少女捂着头瑟瑟发抖,整个人像虾仁一样蜷缩起来:“士兵大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呜呜呜呜……我不想死……”
她被士兵拉着走到凯瑟琳面前,她哭着一把拉住凯瑟琳的袖口,满面泪痕:“大姐姐…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我活到今天不容易,我们家就我一个人了求求你呜呜呜呜……”
其余的人也是凄凄惨惨地哀嚎一片,啜泣呻吟不绝于耳。而通过抗体成功抑制住感染的人们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眼中胆怯又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基地居然有异体…现在火星基地真的还安全吗?”
“听说是隐性感染体?唉…我辛辛苦苦申请好几道,才从月球基地搬到火星基地里,不就是因为火星基地更安全吗?”
“幸好我没事…”
“被拉走的好可怜…”
“这个时候就别可怜他们了,逃过一劫回去犒劳下自己吧…也得是咱们运气好啊,要怪只能怪他们倒霉了…”
凯瑟琳揉揉自己的耳根。
见了这幅令人怜悯的景象,凯瑟琳不为所动,她和楚斩雨那种和风细雨的性格不同,心里有同情但不多,毕竟这几年什么惨烈景象没见过。现在她只想快点处理干净这些危险的感染体,免得再扩散。
凯瑟琳虽然心里也很同情,可惜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一级抗体和二级抗体都没挨过去,确实只能说是很倒霉了。她也是个有同情心的人,可惜同情归同情,该办事的还是要按规矩来,不能因为你哭两声就给你放了。她抬起枪口按在女孩汗水淋漓的眉心。
枪声响起,这个时候集兵部的负责人过来了,和楚斩雨附耳说了几句:“楚上校,杜邦少校已经按您的意见,扩大了封锁范围;现在军区也在接受检查。”
“有劳。”楚斩雨向他颔首致意,然后接过了凯瑟琳手中的枪:“我来吧,你歇会。”
刚才那一批被拉过来的人已经枪决完毕,被运尸车拉走集中处理。
“老大…”凯瑟琳瞧着他苍白的唇色:“你是不是不太好受,我记得你看不得这种场面,我比较心狠手辣,还是我来吧。”
“没事。”楚斩雨勉强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军人,不会在这种场面妇人之仁的。”
不过那边的人群里被拉过来处理的人比他想的少,楚斩雨不禁感叹:虽然自己和科研部关系僵硬,但是不得不说在抗击变异方面,这群学究对疫苗以及抗体的不断改进还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要没有抗体,碎尸场可能会爆满。
“来人了。”墨白提示道。
这回被拉出来的是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他的的胸口袒露着,露出一大片感染块面;楚斩雨只瞧了一眼:这个男孩子的变异速率是目前他看到人里,最严重的。
“就是你要杀了我?”小男孩被带过来,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眼神自带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几个军官都是垃圾:“可以杀我,但是我有条件。
楚斩雨手里的枪抬起来,手指已经摁在扳机上;看样子这个孩子就是最后一个了。他的神情难得温和不少:
“听听你的条件。”
“听……听好了!”男孩清了清嗓子,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恐惧之色一闪而过;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强装着对死亡不害怕,是件很难的事情。
“首先!我没有让那边的叔叔阿姨给我打抗体,反正…我很清楚也活不长了,还不如省着点给需要的人。”男孩倔强地梗着脖子:“我为大家节省了抗体,所以我…要提个要求,你答应了我才让你杀。”
楚斩雨挑了挑眉:“是什么要求呢?”
“中心医院…有个女孩在住院,她叫杨柳如,是我妹妹;看在我节省了一笔抗体的份上,我要你让医院削减我妹妹的医药费,因为我付不起。”男孩叉着腰看他:“看你的样子是这里的官吧?你能做到吧?”
“我会尽我所能。”楚斩雨沉默一会后冲他点头:“不,我会帮你的妹妹。”
男孩看起来表情稍微放下心来,他挣开士兵的束缚,把额头贴到枪口上:“来,来吧!别…别磨磨唧唧的!”
他身体瘦弱,肌肉线条紧绷而颤抖着。
凯瑟琳打量着楚斩雨的脸色,知道头儿隐藏的圣母属性,或者说是悲天悯人的情怀又爬上了他的心头:“老大,你知不知道,‘慈不掌兵,善不当官’这个中国古话?”
“知道。”楚斩雨面不改色地回应:“我只是答应他的条件,没说我不杀他。”
然后就是手起枪落血出,男孩的尸体被装进隔离袋里,和许多陌生人混在一起,被装上运尸车,驶向远方的碎尸场。
“我记得我在中心医院有三次免除大型医务费的机会。”楚斩雨低声对墨白道:“告诉他们,我要把其中一次给予那个叫杨柳如的女孩。”
此时居民区和生活区的居民已经被检测完毕,幸存下来的人们悻悻地离开,窃窃私语;墨白统计了数据;在这二百万人里,一共有三千多人没有扛过双重抗体的测验,而实际上感染的人数数不胜数。
杨树沛从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这边;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杨树沛看到他的时候,有点遏制不住的惊讶。
墨白轻轻移开了目光。
楚斩雨对他敬礼,然后见到摩根索助理尾随他其后,双手插兜似漫步在贵族庭院。身上的衣服上印着边境检测部门的标志。
“辛苦辛苦。”杨树沛满头大汗地叉着腰:“老天的,真是搞鬼了,谁想得到隐性感染体还有这种特性?基地检测部门的有些孙子该挨枪子了!”
楚斩雨凄然地摇头,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他虽然察觉到有可能是隐性感染体,但是完全不知道隐性感染体即便没有出现变异特征,也能感染身边的人。
但是,火星基地边境的检测部门,再从外吸纳居民进来的时候,他们对各类异体的了解最多,不可能忽略这个常人以为的低概率:0.75%
摩根索家的助理悠闲地品尝了一口身边的人递上来的咖啡:“依我们边境检测看啊,必须要找出是谁把隐性感染体引进来,不然这火星基地……”
还没等他再品味一口,楚斩雨就猛地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咖啡;棕褐色的滚烫液体浇了他一头,像只泥水里打滚的野狗。
当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是没有人能拦住的。这位自诩高贵的助理正要破口大骂,却正面迎上了楚斩雨冰冷锋锐的目光:
“所以,基地检测部门对火星基地突然出现异体有什么说法吗?”
第32章 一道精致的灰(1)
杨树沛急促地呵斥了一声:“楚斩雨!你冷静点!”
楚斩雨恍若未闻,按他的本事,想制服这位上流人士,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备受威廉·摩根索器重信任的这位助理摘下眼镜,用纱巾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棕褐色污渍;后面的人一脸惶恐地上来,忙不迭地为他递上干净整洁的衣服。
“您可是打碎了价值不菲的瓷器。”助理怜惜地看着肮脏地上的洁白碎片:“这可是主席他老人家的私藏品。”
“是吗?您真有闲情逸致?看样子是要把上流进行到底?”
这位助理受过高等的贵族教育,他很清楚:所谓绅士,就是时刻保持着自己的风度,面对他人的挑衅不为所动;贵族不必与平民相提并论,更不必和这些举止粗野的军人斤斤计较。
“您还真是急性子啊。”助理重新戴上自己的眼镜:“行吧,我宽宏大量地原谅你失礼的行为,楚上校。”
楚斩雨望着这位助理那灰色的眼睛,像是已经腐烂的眼球;他现在在认真地考虑着当场把他的眼珠挖下来怎么样。
他舔了舔牙龈,尝到了一丝甜蜜的血腥味:要是能看看这个衣冠禽兽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个场面一定很有趣。
后面的人终于看不下去,走上来劝好:“楚上校,您还不认识这位吧,这位先生是鼎鼎有名的亚历山大·费迪南德·奥古斯都·蒙塔尔巴洛·德·科隆纳-阿尔特……他们家族是远近闻名,且从古地球时代就延续至今的高贵家族,很不容易。”
“是啊,要不然怎么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呢?”楚斩雨戏谑道,满意地看着亚历山大的脸色不可遏制地漆黑一片。
“你!”亚历山大怒了。
“行了打住吧,别总是避重就轻的,这位血脉高贵的乌龟先生。”
楚斩雨微笑着握住亚历山大的手,暗暗地使了个巧劲:“今天你不能给我个合理的交代,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没想到他居然公然挑衅自己贵族的身份,亚历山大扭头对着他的亲卫团疾呼道:“helft mir doch! Ihr verdammten idioten!”
亲卫团们纷纷躲开他的目光,向后整齐划一地退了一步。
“你那亲卫团就好似掏了瓤的南瓜一样,疲软无用,你不会觉得他们能挡住我吧?”楚斩雨加了点劲,这位贵族立刻面目狰狞。
亚历山大在他如铁铐般的五指里挣扎无果,最终丧气地败下阵来:“你这条疯狗!别总是动手动脚的!你要什么交代?”
楚斩雨心想这位上流人士终于不装了:“为什么火星基地会出现隐性感染体呢?”
“我们哪里知道?而且一直以来,隐性感染体只在动物里出现的更多,人类一直就没有出现过隐性感染体!0.75%这个数据本来就很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是动物中的数据……下手轻点!”
“我知道了,但这不是理由。”楚斩雨手上放松了一点:“军队的资料上确实没有记载关于隐性感染体的资料,但是这次我所见的,引发了此次感染骚乱的,应该就是在生活区的那头拉莱耶异体:以节肢动物为基底,发展而来的怪物。怎么解释这个?”
“你想说,概率太低,所以你们没有连动物一起检测?”
之前墨白偶尔检测部门的遗落资料的,确实也第一次看到:隐性感染体多出现在动物间。这是因为变异最先从大脑开始,人类的大脑最发达,所以变异速率也最快,而其他动物则反之。
一般处理感染体的时候,以阻止其肢体复生和阻断行动力为主要;而在处理隐性异体的时候,也是以破坏大脑为首要,所以枪决就成了首选的手段。
“你们既然知道隐性感染体主要出现在动物体内。为什么会拉莱耶异体在火星基地出现?”楚斩雨字字如冰针,刺得人生疼:“是不是你们好逸恶劳,玩忽职守?”
本来他并不打算对检测部门的人恶语相向乃至于过分苛责;但是战时人命关天,不得已死了这么多人,任谁看了心不痛?
而站在沾满血污的大地上,这位官员不仅不闻不问生死疾苦,还戴上磨咖啡的设备,悠闲地品尝磨制咖啡,生怕彰显不了贵族风范……刚才丧命于此的可都尸骨未凉,说不定冤魂还在徘徊。
楚斩雨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这个时候,杨树沛抬起手打了个手势,截断了楚斩雨的话音。
“我说句公道话,这位……呃……蒙塔尔巴洛先生。”杨树沛适时地接话,刚刚报出的名字太长篇大论,他也被这复古的贵族气息震慑了。
“等到我们把此次报告交上去,军委上面论责下来,检测部门才是会受到严厉的批斗的部门,即便您是摩根索部长的朋友。”
“所以呢?”亚历山大怒气澎湃。
“所以我这个下属,做事是暴力了一些;但他其实也是为您着想,您现在多讲讲您知道的,配合我们集兵部和统战部的行动,报告交上去,于您也有利啊。”
他这番话说的扣住了亚历山大的心病,他神色稍缓:要不是为了减少他在检测部门的声望损失,他也不会此次亲自前来这个遍地飘感染体的地方。
“呵…我怎么知道?我是上面管事的人,下面怎么样我还真不清楚,有本事你去盘问下面的人!”亚历山大看着这个小白脸上校的神色不愉,更加恶火旁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总不能逼着我现场编故事吧?”
楚斩雨心想:从没见过承认自己尸位素餐事实这么爽快的人。
“好的。”楚斩雨松开了手,亚历山大立刻捂着手向后仰倒,手腕上赫然出现发紫的五道指痕。
亚历山大的身高只有一米六,身子短眼睛大,硕大的五官挤在巴掌大的娃娃脸上,气急败坏的样子好像一个暴怒的吉娃娃。
一边规规矩矩的凯瑟琳见状,没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忍俊不禁;同时她也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笑得过于放肆。
“你们统战部的干部对长官还真是尊敬啊。”亚历山大冷酷地看着楚斩雨,显然意有所指。
“嗯,他们不懂事,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一番。”楚斩雨笑着目送吉娃娃甩袖离去。
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亚历山大的外号从落水狗变成了王八乌龟,再变成了吉娃娃。
“应付达官贵人不容易啊,就跟医生对付死者家属一样。”杨树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诶对了,我听人说你去看望昨天死者的家属了,没少挨骂吧?”
“如果她骂我能让她松口气的话,我倒希望她说得更过分些;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方法缓解丧女的悲痛。”楚斩雨回忆起冒雨在门外站的一夜,不仅是为了给亲属一个交代,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一个安心。
可惜这次死去的人太多,他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查看,只能官方派人送上慰问品。但是再贵重的慰问品,恐怕都不能愈合生离死别的创伤。
“让我怎么说你啊?你真是做过了。”杨树沛语重心长,口气严厉:“这种告慰亲属的事情,让专门的人去就行,仅此一次!下次再私自去看,记你一次违纪。”
此时杜邦少校过来了,杨树沛训斥完他,走过去和杜邦少校攀谈起来。
楚斩雨被杨树沛的话这么一提醒:他想起了彼得格雷·琼斯,她是和艾莉娜一起的;按照以前的说法就算个密接。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接引的人员带着杜邦来到他面前:殷勤地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统战部的楚上校。”
加布里埃尔·杜邦身为集兵部的少校,楚斩雨虽是统战部,但是按照军衔是他的长官;杜邦立正朝他敬礼。
“集兵部少校,加布里埃尔·杜邦!”
“杜邦少校。”楚斩雨也礼貌地回礼;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少校似乎是草根出身,能活到现在且在军队身居高位实属不易。而且他在其身上感觉到了被磨砺出来的,属于军人的沉默坚韧。
“我和我的部下采取了您的建议。”杜邦打开少见的手绘地图:“我们在居民区和郊区,以及外沿军区,协助统战部的各位,以及检测部门,展开了全面细致的搜查……”
“辛苦了。”楚斩雨说完发现杜邦少校的神情里藏着一丝诡异:“……怎么了?在这过程里出现什么异常?”
杜邦心想这位上校的观察还真是敏锐,自己以为很好的表情束缚被他一眼看破:“居民区32号分区的彼得格雷·琼斯,我们在她的居所内发现了尸体,以及沾着血的绳圈,经鉴定,指甲缝里的伤口与绳圈上的相符合,所以我们认为她是自杀身亡。”
随心一想的念头忽然成了现实,楚斩雨一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
“死…死了?”
末世自杀,太正常不过,尽管很久之前就颁发了自杀重罪的法令,但是自杀行为仍然屡禁不止。从人口观来看,政府希望人口越多越好,可是从个体来看,维持生命的理念就是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当他们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时,自然就想终结生命。
命令普通人在心如死灰的时候,坚定信念活下来,也是一个残忍的要求。更何况琼斯太太的女儿是她最后的亲人,这无疑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斩雨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人之常情方面的天真:昨天晚上的恳切话语和雨夜,最终不过是讨个自己的心安,至于这位母亲,她赴死如归,去往彼岸和女儿相聚的意念已决,上帝都拦不住一个悲伤的母亲。
“好,我知道了…”
检测已经完成,居民们陆陆续续地回家,这里暂时没什么楚斩雨忙的事,他想起彼得格雷的死,他再和杜邦交代了几句话。
“虽然这样有些越矩,但是能否带我去看看琼斯太太的居所。”虽然自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总有种微妙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每当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琼斯太太的尸体已经被回收,没能目睹她憔悴的遗容;在外人看来,楚斩雨似乎是很平静地看着地上被画出的白线。
“楚上校,您有什么发现吗?”带他到这里的士兵不熟悉他,看着他沉思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不方便宣之于口的问题,于是便上前:“这里没有外人。”
楚斩雨摇了摇头:“你先忙你的吧,我在这里转转,顺便看看这里。”
士兵向他鞠躬,然后退到一旁,但是眼神还谨慎地停留在他身上;楚斩雨心知他多少听过自己的真真假假的传闻,也懒得搭理他的目光。
桌子上摆着已经硬化了的小小蛋糕,这种奶油制品过夜没能吃完,口感就会变得生涩。
桌子上摆着凹凸不平的油性蜡笔,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作业本。
沾着血的白色绳圈悬挂在屋梁上,以及黑色的背景和刺目的煞白灯光。如鸟儿啄食白色的橡木,长喙在树干上遗留下的血。
距离他脚尖不远处,地上是白的人形。
空气里散发着略带腐烂的气味,丝丝血腥和变质奶油的酸涩混合在一起,地板上传来木质地板的浅淡清香;像一瓶五味杂陈的香水,它的尾调潜入人的鼻腔。
年轻的上校静静地想着:自己那天晚上,对她诉说的衷心话语,她听进去了多少呢?不过也是,别人再怎么讲述煽情的故事,在她的耳朵里也只是别人的感受。
不过若能使一颗心稍减哀伤…那么言语的力量,是否减少了她些许的痛苦?
楚斩雨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要真有天堂和神明,若是神爱世人,怎么没有来挽救苦命的圣灵。
但他此时希望真的有天堂这个地方,这样她就能如愿以偿地去和女儿团聚。
“你们一定会见面吧?”
而且是在更大更美好的地方。
楚斩雨忽然停下来脚步,他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处。
一颗浑圆的眼珠,在地面上注视。
楚斩雨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震惊,他走上前去想要捡起那颗眼珠。
握在手里的感觉颇为奇怪,这颗眼球被洗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血肉的沾染;捏在手里的感觉却像是富于弹性的塑胶,眼球在他的手里被搓圆揉扁。
“你来看看这个。”楚斩雨对自己身后的士兵说道。
士兵闻言端着枪走上前来。
“楚上校……”
憨厚的话语戛然而止,身后的影子映在地板上的形状忽然膨胀了一圈,像蠕虫那般抽动扭曲,伸展如树杈枝叶。
即使再是庙算无遗的人,也没料想到这般戏剧性的发展。更不必说,楚斩雨。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士兵,仅仅是和这颗诡异至极的眼球对视了一眼。
枪无声地落在地上。
细软的触须缓缓地挠着疙瘩般的肌肉块,粗大的血管轻轻鼓动着,颤抖着。
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异体,就在楚斩雨身后缓缓成形了。
“你怎么……”楚斩雨看到了地上乍变的影子,凭空抽出一把长刀,扭过头来。
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了他。
……
“我为艾莉娜小姐的死感到难过。”金发的男人为花瓶换上新鲜的绣球花:“绣球花寓意着希望,为世人带来春天的遥望。”
已经被“确认死亡”的彼得格雷面容苍白地坐在那里,对于这个男人的话语,她做不出任何回应。
陌生的俊美男人出现,告诉他自己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几岁,俊俏而不女气,沉稳而风度翩翩。一个濒临绝望的女人,她忽然地相信了他。
“他杀了我的女儿。”她沉默很久之后才缓缓地说道:“我要他以死谢罪。”
那天晚上的军官在外面说了什么,她全然未能听见;在惨淡的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是为了推脱罪责而编织的借口。
“不必置气,夫人。”金发的男人恬淡地笑着,绅士地为这位已有岁月打磨痕迹的母亲倾倒一杯度数较低的酒:“这个世界既不美好,也不公正;更何况,杀害你女儿的凶手,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上校,是混在我们人类当中的真正的怪物。”
怪物?
她憎恨夺走女儿生命的人,但是若是剥离开负面的极端情绪,那个上校身上无疑具备了人类所梦寐以求的一切:标致到极致的五官,线条明晰而不显夸张的身体肌肉线条,冷淡锋锐又自带几分忧郁的奇特气质,末世身居高位,地位超然……
即便她已经身为人母,但是她猜想:自己如果是在大街上无意间看到这个人,他那令人着迷的气质应该会在她的印象里停留许久。
可惜,再是如何展现自然造物神奇的美貌,在如今的她看来,都面目可憎到极致。
“当然是怪物。”男人温文尔雅地笑了。
“夫人,不知您是否听过……”
“人们对于天使总是抱有美好的幻想,把一切人类所认为的最美好的意象加诸此身。”
“然而圣经《旧约》里所记载的,真正的天使,却是极尽怪诞奇异之物……生着巨大的羽翼,长满恐怖的眼球。”男人像是随意聊天的口气:“天使模样唬人,实际上是为了恐吓妖魔,保护人间。”
“但是恶魔才是披着华丽的皮囊。”
金发白肤的男人摘下头上的礼帽,向失落的母亲鞠躬,然后单膝跪下,握住她被泪水浸泡得白肿的手掌。
然后印下绅士的吻。
“因为要用美丽的外形蛊惑人心,引诱无知的人类向着深渊堕落,使各位的身体如灌铅般沉重,心灵变得麻木不堪。”
“也许只有通过外形来博取人类的好感,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异于常人的不安。”
男人站起身来:“恶魔如此,他亦是如此。”
第33章 一道精致的灰(2)
在看见身后异体的那一刻,楚斩雨承认自己的内心停顿了一下。
一个正常的大活人,一个健康结实,朝气蓬勃的成年士兵;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如果在战场上或者身临险境的时候,楚斩雨会出乎寻常地灵敏,但是这个突发情况实在是太过突然;连一向敏锐的他也不由得愣了愣神。
所幸身体在大多数的时候,反应比心灵来得更快;楚斩雨自然而然地挥刀斩断了向他扑来的,长而柔软的粗壮肢块。
刀光微闪进肉块,锃亮的一道血箭笔直地溅到他的脸上。
楚斩雨微微撇过头,躲开了上方掉落下来的肉块。
切面露着狰狞白筋的块状物,像是有生命的那般呼吸着;楚斩雨在那一瞬意识到:
他是活的,它是活的。
在人造战士巅峰之作的手腕以及臂膊力量压迫下,异体似乎也残存着人类所有的恐惧意识。只见它伸展出的触手瞬间倒转了方向,在楚斩雨下一刀过来之前,它用这些新生的触手紧紧捂住了自己。
像一个害怕父母打骂的小孩子,蜷缩着身子以求保护自己。
硕大的眼球状物体,镶嵌在粗糙凸起的表皮上,随着起伏微微颤抖着。
楚斩雨的刀锋已经切入了它的顶端。
“上校?”门口传来愕然的声音。
是周昕安的声音。
他稍微缓了口气,起身踩住趴伏在地上的异体。这时候要是来的是个没来得及穿防护服,还是个非统战部的普通士兵……那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不想死就别过来!”楚斩雨厉声喝道。
周昕安想要前进的步伐瞬间止住了。
楚斩雨用刀锋割入异体的身子,刀尖深深刺进地板:把这个庞大的家伙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嘎吱嘎吱的地板摩擦声,和令人牙酸的挣动。
他自己也浑身是血。
虽然周昕安是扛过三级抗体的士兵,不是等闲之辈,但是这个怪物,包括血液在内的体液分泌量太大了。楚斩雨也不确定周昕安离得太近会不会被感染。
“叫我们统战部的同事,带着无害化清洁剂过来。”楚斩雨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静静地发号施令。
地板被洇湿成焦黑色,深色的血汇成潺潺小溪,向门口绵延过去。
楚斩雨神色不虞:“没听见吗?”
“是!”周昕安赶紧转身跑开。
他刚刚确实愣了一下:本来是杨中将吩咐他来询问楚上校,什么时候可以返回统战部…谁能想到打开门就看见这副景象。
尽管已经亲眼见过自己的朋友被怪物吞噬同化的噩梦景象,周昕安此时仍然从骨髓里泛起无法磨灭的惊恐,连楚斩雨严厉的命令都没能听清楚。
异体在他脚底下不断地挣扎,楚斩雨脚下使了点力,直接把异体从地板上踩得凹陷了下去;高帮鞋被白丝丝的血肉糊满,和桌子上那个变质的蛋糕倒是很像。
怎么会?
完全没有任何感染源?
只是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这颗眼珠一样的东西……这颗眼珠有什么问题吗?
他把这个圆滚滚的珠子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夹包里。就在刚才他的手指触及这颗眼珠的时候,一种湿粘腻滑的感觉掠过肌肤,好像蜗牛在上面爬行留痕。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楚斩雨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再让这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毕竟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触感已经变得非常不妙,毛糙糙地刺抓着人。
楚斩雨将手伸进了异体那肥软的身躯,掏了几下,然后用力向外扯出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它布满灰白色的筋络,散发着微微的热气,在楚斩雨的手里化成了燃烧的灰尘。
异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短短几分钟里,一个鲜活的人类生命就此消失了。
只有旁边散落着的,被挣开的碎裂衣物,和掉落在地上的枪,枪上和衣服有他的军队代号编码:这是现场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周昕安跑的很快,统战部的士兵带着无害化处理剂赶来;楚斩雨用处理药剂把自己那身血淋淋的衣服洗了干净,湿漉漉的衣料贴着皮肤,他无端起了一股寒意。
士兵们看到室内的异体都傻了眼,随后他们听完楚斩雨避轻就重的讲述,都严肃了脸色。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平白无故地变成异体。
隔着防护面罩,士兵们彼此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突然出现在火星基地的异体已经足够让人惊慌,他们又刚刚面对那拉走的一排排尸体,心中已是忐忑万分;楚斩雨的讲述,更是给这些生活在相对和平的火星基地的士兵心头蒙上一道阴影。
“所以附近…难道说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感染源吗?”麻井直树皱眉看着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异体。
楚斩雨这才终于呼出心口那一团气;他下意识地向口袋内层伸手摸去。
这颗奇怪的眼珠。
然而他的手摸了个空,刚刚好好地待在那里的眼珠,现在那里已经不知去向;包里空空如也。
上校面对着这么多的士兵,他的神情忽然顿了顿,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僵硬。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楚斩雨摸了个空的感觉并不好受,为了让自己这个动作看起来正常一点,他掏出了一支水果烟别在胸口:“清理这里,动作麻利些,小心别沾上这个东西的体液。”
士兵们动作熟练地清理起来,楚斩雨则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面对着蛋糕沉思。
在别人的眼里可能发觉不了楚斩雨的异常,但是麻井直树却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直;他走到楚斩雨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是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个屋子刚刚有人去世,集兵部也来过这里,按理说这里已经被封闭且清洁过了,不存在任何感染源;跟随着他来的士兵也是经过基因检测,没有被感染的。
楚斩雨心知瞒不过他,便压低了声音:“是一颗眼珠,刚刚它还在我的包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是看了一眼这东西,就被感染了。”
“眼珠”的说法太过离奇,麻井直树打量着自己长官的脸色:如果是性格恶劣的军官,可能把开玩笑当成日常,但是楚斩雨显然不是那种类型。
他极少在严肃场合开玩笑。
但是眼珠这个说法未免太奇怪,即便是很熟悉楚斩雨的他,也觉得楚斩雨或许是看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麻井直树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扣着:“……奇怪,应该不可能是看了一眼就如何如何,被感染的前提是要和异体的分泌物,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接触。”
“就算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分泌物构成的,或者被异体的分泌物碰过,但是那位士兵毕竟没有接触过。”他看向楚斩雨:“况且按照您的说法,碰过那个眼球的您还站在这里,没有出现变异感染,不是吗?”
“我不能和正常人一概而论。”楚斩雨摆了摆手:“就算被注入异体的基底细胞,我也不会被感染;而且你要知道,跟着我来的那个小伙子,可是穿着防护服的。”
麻井直树也无话可说:“那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无论是莫名其妙的感染源,还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您所说的那个东西;稍后我会把这个奇怪的案例报上去,如果出现类同的事件的话,就立刻通知您,如何?”
楚斩雨点头。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遗憾。如果那颗眼珠还在的话…不过他反复在夹层里摸了好几次:那枚眼球确实是不在了。
难道是掉到哪里去了吗?
目光在屋子内巡梭,他并没有发现。
要不是那诡异的触感还留在胸口的皮肤上,楚斩雨都要怀疑这是因为自己过劳产生的幻觉了。
不过总而言之,这个家伙…没让它跑出去,也算是万幸。
现在检测完的人们可都陆陆续续地回家等官方通告了;要是让这个东西窜出去…外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现在军人们聚集在这里,门外就有一群人被此吸引,对着这里指指点点了。
咔嗒轻响分走了麻井直树的注意力,士兵把写着编码的铭牌放在桌子上。
“bx”
几乎每个士兵都有这么一个独一无二个编码,这个编码会在他们执行任务死后,向其他人公布他们的名字。
只有士兵的亲朋好友才能通过编码得知他们的身份;使用如此私密的方式,也是为了防止真实伤亡数据引起公众恐慌。
楚斩雨碰了碰那铭牌上凸起的金属条,叹息道:“又有一个家庭要陷入悲伤了。”
“这是很难避免的。”麻井直树忽然开口道:“大暴雨时代以来,很少有齐全齐美的家庭,生离死别是家常便饭,您本不必总是为了个体的士兵伤亡挂怀。”
战争年代,死亡遍地而行,如影随形。
那个凸起的金属条,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仅仅是一串编码,他们都不知道隐藏在这串数字背后的眼泪悲欢,可是对于他的家庭而言,是多大的折磨和痛苦,心灵的伤痕,经年累月都无法消除。
“直树,大暴雨时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让大部分失去生命,而是它让大部分人把‘失去生命’这件事看得习以为常。”楚斩雨把铭牌上的铁链系在自己身上。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楚斩雨低垂了眼睛。
他不能原谅现在这个无能为力却又罪孽深重的自己。
士兵们对异体进行的无害化处理已经接近尾声,楚斩雨起身离开桌子,麻井直树紧随其后。
“收拾完之后,就把这个大家伙运送到科研部去吧。”楚斩雨对周昕安吩咐道。
这个异体按照体积和完整度来看,算是目前比较合适的研究材料,估计科研部的某些研究员们会激动得上蹿下跳。
对了,科研部。
他想起了那个在科研部眼巴巴地等着他来接自己回家的少女。
按照约定时间还有两周左右,楚斩雨有些恍惚,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时间还真是像蜗牛一样,它不顾旁人眼光,只管自己慢悠悠地前进。
先是突如其来出现在火星基地的异体,军委肯定会据此成立专项调查组,他多半也在调查组名单里;再者就是隐性感染体那边和检测部门的协同研究,再加上今天不知缘由的感染……这两周他估计忙的停不下来。
他打开个人终端一一设置待办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墨白给他发送来的名单。
是了,在异体出现在火星基地的时候,他正在和墨白讨论杀死安娜·马修之人,墨白根据他的描述回忆,整理了一份名单。
这两天事情太多,差点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楚斩雨在等待名单加载的时间里,一边在脑袋里复盘已得知的消息。
安娜·马修先前也是统战部的干员之一,实力非常强劲;然而她性格桀骜不服驯,楚斩雨总觉得她是个队伍里的隐患。
果不其然,后来她杀死队友,叛逃在外。先前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治安局认为她或许已经死在火星基地外的异潮里,楚斩雨觉得她叛逃出去,必然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而不会白白地去送死。
后来不知哪里上传了了一条杀人视频,视频里的她自在地挥刀劈砍着一位科研部的研究员;楚斩雨看得出来,她在杳无音讯的这段时间里,在外甚为逍遥肆意,定是有人为她保驾护航,才能躲过天罗地网的搜查。
这个人,多半就在军委高层里。
“墨白也和我说过这个。”麻井直树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他的脚步:“能杀死安娜马修的绝非一个普通人,老妇人的外形,只是个幌子,应该是做了易容。毕竟老年人的外形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易容的技术再好,纰漏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楚斩雨否决了易容矫饰的可能性:“你对她自燃有什么看法。”
“体内也许安装了定时人体液弹…您可能不知道,有些家族的死士,就会在身体里安装这个,当他认为自己的存活有害于主人的利益时,就会启动这个自燃程序炸弹。”麻井直树脸上密布的红丝有点骇人:“幕后之人想要安娜·马修的命,而且要让所有知情人变成死人,彻底闭上嘴。”
死人的舌头,才不会泄露秘密。
楚斩雨有些惊讶:古地球时代的世袭家族习性竟然还能延续至今。
可惜背后不简单的隐情,随着安娜·马修的死,和一系列当事人的离奇死亡,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而且按照治安局模棱两可的态度,想要找出安娜马修死亡之谜,就更是不可追寻了。
这时候名单终于加载出来,足有几千号人;楚斩雨扫了一眼,瞬间被名单上第一个人吸引住了。
这个人,竟然和那天提着安娜·马修头颅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要提醒您一点:私自调查居民信息属于违纪。”麻井直树轻咳了一声。
“我这里只能看到她的长相,看不到具体信息的。”楚斩雨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头像却并没有变成黑白色:“但是这位老人她还活着。”
为了方便管理,现在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里,每个居民出生都会被登记一枚生物材质的芯片,当居民死亡,生物芯片失活,这个人在军委信息库里的头像,会自动变成黑白色,非常方便军队统计死亡人数。
排除易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可能性有多少?楚斩雨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是……克隆人,或者打印人。
楚斩雨很想调查一下这个老太太的身份,可惜他最多也就看看这个老太太的样子。墨白也是重视纪律的,不可能再让他看到更多的信息。
“安娜·马修死了,总归是件好事。况且这些都是治安局忙的事了,您接下来两周的工作想必会脱不开身。”
“我当然知道。”楚斩雨苦笑着,即使心里有再多的困惑,也只能指望治安局的后续调查:“刚刚我已经被通知了五十多项待办工作,突发情况都是扎着堆来的。”
“您辛苦,不过我还要再和您说一句题外话。”麻井直树神色更为严肃:“我不建议您继续那个实验体的收养条约。”
楚斩雨皱眉道:“为什么?”
“我和您说过,我执行的秘密任务,如今任务已经圆满结束,可以在公开宣布之前,提前告知您调查的结果。”
“您知道的,那个女性实验体被发现的实验室,的确是当年摩根索部长带头的‘造神计划’的遗留;而我和相关人员再次深入调查的时候,有了惊人的发现。”
“很遗憾地告诉您:首先,这并不是摩根索部长第一次私自研究,他之前的实验体编号也是可以查询到的,但是她却查询不到。”
“再其次,我们在那座小城市废墟里,发现诸多人类残肢,它们和您带走的小女孩一样,创面异常平整,绝不是异体撕咬造成的。一个切面平整还能算偶然,但是切面全部如此,那便是刻意为之了。”
“用研究员的话来说:她认为是人为切割,是为了让里面的异体繁殖;我们也在那上面找到了同样不被记载在册的编号。”
“也就是说,那里面的人类残肢,并不是求生无果的居民,而是被遗弃的,失败的实验体,这也就能解释先前斯通博士提出的的异常:这个时候,废墟里本就不该有人类的痕迹。”
“我们调查防空洞下的骸骨和遗留物品,这些东西已经很有些年份。”麻井直树回忆着里面的场景:“设备也是很古老的款式,甚至都无法被墨白扫描,但是仍然能使用,这说明比我们想象的要古老的实验室,有人在长期定时地维护。”
“而且那里那么多年,都没有再被测出异体的反应,为什么会在那天,那么碰巧就被我们探测到?我认为,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我们因为异潮反应进入废墟,并且自然而然地带走那个实验体;而且她的存在时间比我们认为的,恐怕要长的多。”
虽然骨龄是16岁,但是能缩短延长骨龄的办法,在如今实在是太多了。
“然后呢。”楚斩雨的心胸震荡,但是语气却超乎寻常地冷静。
“然后我想告诉您的是:科研部奉军委之命监视这个女性实验体,那次在饭店的突然失控只是一个导火索和借口,她的可疑之处绝不只是您所知的那点,如果她发生任何事,您会第一个受到波及。”
“一个可疑的实验体,控制不当,搞不好会成为下一个安娜·马修……”
“够了。”楚斩雨冷淡地打断了他。
麻井直树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命令:“即使以下犯上我也要说,因为我和您不止是上下属,还是您的战友兼朋友,我敬爱您,所以希望您可以为自己考虑。”
“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答应军委的要求,她只是一个危险的实验体,应该永久交予科研部,不值得您去承担风险。”
楚斩雨心下酸楚,麻井直树说的这些,让那个在他眼前惊鸿一现的可怕数字“2600Kw”又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他敛了神色,拍了拍麻井直树的肩膀。
“你知道军委为什么要把她交给我吗?我一直以为是她和我有血缘关系,结果现在看来,或许基因相似什么都是假的,军委应该是认为如果她出事的话,我是唯一能有效阻止她的人。”
麻井直树点了点头:“我们都相信您。”
“可是,她也相信我。”楚斩雨看向远方,那是培育中心所在的方向,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做什么。
她白天肯定是接受各种试验,晚上则一个人待在又黑又冷的地方,趴在玻璃上眺望外面的世界;她说过的,世界不喜欢她,但是世界很温柔,所以没有关系。
看到她单纯得像只小猫的眼神,楚斩雨几乎无法直视她纯净的瞳孔;听迎着稚子的心灵微光,他感觉自己满身污垢。
一定是看到那天的雪,她才会觉得世界这么温柔。可世界对她的恶意,又岂止是“不喜欢她”这么简单。
“可能是我天生就无法辜负一个对我抱有期待眼神的人吧,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麻井直树沉默了一会:“不可以妇人之仁啊,上校。”
凭麻井直树对他的了解,楚斩雨性格外硬内软,有时候敏感多情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他出众的能力,军委不会让这样一个温柔的军人身居高位掌管军队。
“我不会的。”
楚斩雨仿佛看出下属的想法,只见他微笑着说:“如果她真的有一天严重危害社会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我不会手软;但是在那一天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取她性命。如果有人对此有异议,随时欢迎来找我理论。”
第34章 一道精致的灰(3)
麻井直树点头,但是打心眼里并不相信楚斩雨的话。
现在他还能说出自己一定不会手软的誓言,可是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漫长的时间里,哪怕是养一只小狗都能养出难舍难分的情感脉络,更何况朝夕相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自己这位长官性格又颇为细腻敏感,要真有那个时候,还很难说会如何。
“不过,军委既然愿意将她托付给您,想必是她身上有利用价值,这份利用价值足以让军委暂时忽视她的隐患。”麻井直树客观地结束了话题:“总之,我的忠告已经传达到,是否听取看您自己。”
楚斩雨神色有点冷。和麻井直树告别后,在去往统战部办公室的路上,他认真地在脑海里分析。
出于什么原因收养她?楚斩雨并不会因为同情心去领养孩子,不然这些年他的家里都能开起福利院了;最初让他坚定了收养她的想法的,就是她的面容。
他对于女性的美丽没有什么感触,起初被她的面容吸引,无非是和自己逝去的母亲的脸太相似。当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时,想找个类似的放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缓解经年折磨自己的孤独和忏悔。
不过现在楚斩雨的想法改变了,就算薇儿没有那张脸,也不会影响他对她的在意。
他喜欢看着薇儿的眼睛。
在炮火,血肉和叵测人心齐飞的战争年代,纯净的眼眸如岩中钻石一般难寻。
况且在他尚且弱小无知的时候,无数人在他危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为他而死;现在他有了守护的力量,自然希望用这份力量去保护自己可以保护的人。
无论薇儿有什么样的隐患,此时的她都只是一个心性洞明无瑕的普通女孩;只要她身上的隐患只是猜测而并未变为现实,就没有人可以对她执行制裁。
楚斩雨的想法很简单明了,他一直是个不工于心计和人情的人。
统战部里已经忙开了,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也是,最近太多的事都扎堆来,所有人都恨不能长出几十双手,把铺天盖地的活都揽过来一口气做完。
“上校。”
楚斩雨闻声抬眼望去。
部队给他新派的助理是个模样年轻的女孩,军衔是上尉,穿着新式的军服,手里拿着纸笔,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看起来保持这个姿势有一段时间了。
“军委就火星基地异体一事召开会议,目前已经结束。我来为您传递文件。”
楚斩雨压住了内心的讶异。
助理为他打开门,楚斩雨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会议报告长话短说抓重点,我这会没太多时间看了,你口头说一下”楚斩雨拉开椅子坐下,抄起电子印章,用脚把房间内另一把椅子勾过来:“坐着说吧,在外面站这么久也挺累。”
“好的。”上尉坐下来打开文件。
一边听着上尉的汇报,楚斩雨一边在文件上签字,盖上电子印章。根据这次会议报告,果不其然检测部门被大批特批,统战部倒是批评的其次。
“就火星基地出现异体一事,摩根索主席已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所以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女上尉合上文件,对他温婉一笑。
“我不在调查组里面?”楚斩雨文件也盖完了,他站起身去接了杯水,端给上尉。
“您确实不在名单里。”女上尉有些感动地接过来,讲了这么久,她确实口干舌燥:“谢谢您的水。”
“只有合成饮用水,我这里没有咖啡招待你。”楚斩雨从她手里拿过文件翻阅起来:“我看看。”
“饮用水就很好;据说在大暴雨时代起初的时候,因为异体分泌物的对水质的影响,地球上一度水资源非常短缺,那时候杀人放血的都有。”上尉有点抱怨地说:“现在基地建设越来越好,大家反而嫌弃合成水,觉得它工业质感太重。”
“说明大家生活质量比以前好。”楚斩雨对上尉的小牢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文件上写着上尉艾达·米勒的名字,书写非常工整,内容明晰扼要。
趁着艾达喝水的时间,他仔细地看了看所记载内容。
翻到调查组名单那一页,楚斩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确实没有他的名字。
他记得上次麻井直树单独执行任务,对他也是保密。
“您不必挂怀的。”艾达看着他忽然沉默的样子,还以为他因为不能参与调查而感到失落,便出言安慰他:“也许军委只是看您劳累了,想让您多休息休息……”
她的话语随着楚斩雨越来越冷淡的神情销声匿迹。艾达尴尬地搓了搓自己的衣服,不知该说什么好。
把楚斩雨排除在外,还真是少见;这位上校,可是在抗击异体的战争里,战绩最为显着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调查人员的安全,毕竟这里面不仅没有我,甚至没有统战部的干员。”楚斩雨僵硬地提了一下嘴角,但那笑容的留痕非常浅淡。
艾达有点紧张:“上校。”
“算了,既然军委也觉得没有我们没关系,那最近应该没有我什么事情了。”楚斩雨在她担忧的目光里,假装活动了一下肩颈:“正好我去和杨中将提一下我这么久以来没用过的假期。”
假期对楚斩雨来说是个罕见的东西,这些年他一直忙的前后跟贴后脚跟,起初统战部人不多,那会杨中将都没来直接负责。
除了在前线制作异体刺身,内部上上下下的事都要他来亲力亲为;忙来忙去就忘了自己可以申请假期这件事。
楚斩雨和艾达告别,到杨树沛那里领了假期批准,顺便收获了中年干部杨树沛夹杂着愤恨的慈爱关怀话语,令人暖心。
一出统战部的大门,楚斩雨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就消失了。
上次麻井直树私下接令执行秘密任务,他不知情;再上次,隐性感染体会互相传染这件事,居然是墨白通知他的,虽然墨白给他的理由是军委通讯打不通,但是这个理由现在看来,并不成立。
毕竟,要是墨白这种直连军委总部的生物机械都连接不上,怕不是异体已经攻入摩根索部长的卧室了。
毫无疑问,墨白也在瞒着他;恐怕是军委让她不要通知楚斩雨,但是墨白最终不放心,还是告诉了自己,可惜理由编的很仓促。当时自己太着急,没注意到异常。
再者这次,居然直接把他开除在会议之外,内容也只能听转述;调查小组也没有他的事。
他握紧了拳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腕装式发信器。
无论是赝品还是形式的改变,也只是标志之物的变化。那场秘密的审判里,威廉·摩根索揭开了他的父母和真名,那几位对他的怀疑从那时开始就没有消失过;即便是这个发信器被取下,恐怕这种不信任还是会一直蔓延下去。
杨树沛…这个口口声声关心自己的,如父亲一般慈爱严厉的长辈,应该也只是把自己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
从他让莎朵·伦斯刺探自己的时候,自己就该认识到这点:不该对上位者抱有幻想。
楚斩雨内心不抗拒成为人的工具和武器,如果这能让人类在和异体的战斗中占据更有利地位的话。
他担心的是不信任,如果他们不信任自己,甚至连成为武器的资格都没有。
人与人之间的偏见很难消除,就算再怎么证明自己的忠诚。现在,楚斩雨甚至怀疑,也许这种怀疑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他情感迟钝,从未察觉到异常。
这是要把我隔离在关键事务之外了。
楚斩雨叹息一声。
“哟,这不是楚上校吗?”
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响起来,让楚斩雨本不美好的心情更加烦躁。
今天杰里迈亚又换了一身新行头:深色调的面料在光线下透出暗色调的光泽,西装上衣的翻领处别致地缀着一颗漂亮的钻石,纤细的金色袖扣,衬着纯白色的衬衫,挺括的领口被柔软细腻的丝绸领带完美地点缀。
“我这身怎样?”这位贵族少爷敞开手,楚斩雨注意到他的领带下方还藏着一枚金色的怀表。
“这件衬衫是埃及棉的。”杰里迈亚不怀好意地掏出那只怀表,举到楚斩雨面前。
楚斩雨沉默地看着怀表滴滴答答,他一直不知道这些人在特殊年代,从哪里搞来的这些华贵布料。
“别挡我的路。”楚斩雨厌烦地挥手打开那只坏表:“知道吗?只有公孔雀才会到处炫耀自己华丽的尾羽,但是公孔雀的叫声是禽类里数一数二的难听;所以,别再用你那恶心的嗓音玷污我的耳朵了。”
杰里迈亚笑眯眯的:“可是公孔雀求偶时才会把尾巴张开。”
楚斩雨:“……”
杰里迈亚拦住他想要离开的脚步,语气很诚恳:“也许您会错意了,我是在向您表示我的爱意。”
“你承认自己是公孔雀,那我说我是雌性螳螂,雌性螳螂要把自己的配偶吃掉。”楚斩雨伸手在杰里迈亚那价值不菲的衣袖上狠狠地揩了一下,娇贵的布料立刻留下一道印子。
“所以别挡我的路,我可比螳螂要凶残得多。”楚斩雨冷着脸:“还记不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再惹到我一次,我下一枪会打在你的脑门上。”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这会没带枪。
只好改口道:“就算我手里没有枪,五秒之内就能让你命丧当场,想试试吗?让我们看看,是摩根索家的亲卫队来得快,还是我的动作更快?”
杰里迈亚把怀表塞回胸口下:“楚上校,您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火爆。”
“让开,对你这种人,我向来如此。”楚斩雨真的不想再和他纠缠,自己不喜欢他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这人偏要来找虐受,也怪不得自己冒犯。
他绕开这只开屏的花孔雀。
“您准备回哪去?”
“和你无关。”楚斩雨头也不回。
“我请您吃顿饭,如何?”杰里迈亚在他身后说道,语气奇怪地温吞:
“也许我能让您重新加入这次调查组。”
楚斩雨的脚步停住了。
吃饭的地方又在那遭殃的the continental bistro,前几天才被异体攻击,这会被撞碎的玻璃已经被修复得完好如初,装上了新的雕花门面。
“就这些。”杰里迈亚把账单交给服务员,对她绅士一笑:“今天的发卡很可爱。”
服务员红着脸:“您也很帅气。”
楚斩雨坐下来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头脑发烧要答应他这种饭局;看着少爷和服务员一副郎情妾意的架势,他就想用无害化处理剂洗洗眼睛。
服务员小脸通红地走开了,楚斩雨这才看着他:“你不能消停点?”
“想点好的,至少我付钱,您这次不用再花三张物资券了。”
楚斩雨:“……”
他被戳到痛处,咬着牙心想:这家伙就趁钱,等会加餐时绝不会心慈手软,定叫他血本无归。
“记得上次我来这里,还是和一位叫做凯瑟琳·斯蒂芬的美丽女士,我和她度过了一个难舍难分的缠绵夜晚。”杰里迈亚打量着楚斩雨平坦的胸口:“虽然您不是值得我怜惜的女士,但是您的各方面令人沉醉。”
楚斩雨在思考送凯瑟琳去见马克思。
少爷端起小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性别就暂时不用卡那么死了。”
楚斩雨冷笑。
他端详着自己手边的小酒杯,金色的液体泛着深色的灯光;他忽然感觉自己此时的行为,颇有损廉洁清正之风。
但是他实在太想加入关于火星基地异体的调查组了,被他人刻意地信息封锁的感觉,对他这种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来说,极其难受。
听到杰里迈亚炸裂的发言,他一言不发,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我要加餐。”楚斩雨面不改色地指着菜单上,价格最开天辟地的那几个菜。
服务员认出了他,眼里感激闪烁:“是您啊!上次您帮了我们,这几个菜就送您吧!就当我们群众支持军队了。”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刚想答应,忽然想起这是杰里迈亚买单。
“不,按照这个原价来,或者你们想涨价也可以。”楚斩雨礼貌地笑着:“我们纪律良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一边说,他一边注意着杰里迈亚的脸色:要是这家伙露出一点临阵脱逃的征兆,他按也要把他按在这家店里。
可能是服务员没见过占便宜都不要的傻蛋,她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杰里迈亚很大度地招手:“去吧。”
然后这两个人又没有话说了。楚斩雨一是不想听他的骚话,二是他的聊天内容匮乏,又不能和这厮聊军队,怕泄露机密;为了避免四目相对尴尬,他主动去书架上拿了本书,给杰里迈亚也带了一本《红与黑》。
他盯着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撰写的《红书》,大师的语言晦涩难懂,只好挑选里面的插画看。
五分钟后,菜上来了,楚斩雨合上书本,感觉灵魂得到了洗礼,整个人都重生了。
真不愧是心理分析大师啊!
“您给我带《红与黑》,是在暗讽我是于连吗?”杰里迈亚淡淡地开了口。
“我无意冒犯,当然,你一定要对号入座也没办法。”楚斩雨盯着书上吉尔伽美什的画像:“毕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一时间,餐桌上战火欲发,那五分熟的牛排在这种气氛温度下,似乎也要熟透了。
许久不闻杰里迈亚的声音,剩下不寻常的沉默;楚斩雨在扳回一局的愉悦里生出一丝不安:难道戳到他什么痛处了?
他透过书页的间隙,想看看对面的脸色。
似乎是注意到楚斩雨的眼神,杰里迈亚撑着头笑了,把红与黑握在手里摇了两摇:“您怎么看待这本书里的男主角?”
“我没看过。”楚斩雨实话实说,他确实没什么时间看流传至今的世界名着。
“多么可怜的人,长着一张如少女般清秀的脸,意志坚强,聪明能干……可惜像这样的人,也跨不过阶级的壁垒,最终只能在一堆女人里面打转。”
杰里迈亚似乎在自言自语:“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何止是一道鸿沟,那是天堑和板块之间的隔阂”
“无论付出多少,无论怎么牺牲自己,想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世界也不会因你而改变。”
楚斩雨嘴里嚼着肉,不明白这位不愁吃穿的少爷怎么忽然开始了抑郁:“阶级壁垒?你自己就是阶级的最高层了,再跨越就要摔下去了。”
杰里迈亚没有回答。
“行,那我们来谈谈帮我加入调查组这件事。”
这位忧郁的贵公子忽然又叹气。
“说实话,我办不到。”杰里迈亚忧伤地抚摸额头:“我父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就算是我,劝说他也只能起到劝说的作用,至于他听不听,就是看他了。”
楚斩雨咬牙切齿地咀嚼肉,假装自己正在啃食杰里迈亚的脸皮。
不该相信他的,楚斩雨默默地想道。
“我要去星际远征队了。”
楚斩雨的刀叉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您知道的,九死一生的队伍,也许这次分别之后,就是永别也说不定。”杰里迈亚耸了耸肩:“您吃吧,这桌都归您,我现在没有什么吃东西的心情。”
“我记得你母亲很疼爱你。”楚斩雨放下刀叉,颇为严肃地收敛语气:“恐怕不会同意。”
“是啊,我自己执意要去,和她还大吵了一架,我父亲说就是因为她,我才会这么不中用;可是说到底,她不过也是个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罢了,我并不苛责她,甚至有点可怜她,被丈夫的独断专行困住终生。”
“并不是每个母亲对孩子的爱都高明。”
杰里迈亚打开怀表,里面装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肖像:“愚蠢的男人们刚愎自用,掌握着这个社会的绝大多数资源,把女性看成一件宠物和商品,往往难以理解这点。”
楚斩雨感觉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在这张餐桌上变换了气质:从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富家纨绔,变成了一个有点愤世嫉俗的拥金者;这种变化和上次一样,令人不安,但愿是自己多愁善感的错觉。
“可能正因为我看透了男人的本质,所以对所有男人都提不起好感。”
“你尊重女性的方式也包括无休止无差别的挑逗,让她们集体为你们家族传宗接代吗?那还真是挺别致的。”
“您会有这种看法,说明我们的传媒业捕风捉影的能力很强。”杰里迈亚露出了楚斩雨所熟悉的不正经笑容:“不过有一说一,对于楚上校这种男性里的翘楚,真正的精英,我向来不这么想。”
楚斩雨发现那确实是自己多愁善感的错觉。
“我真是看不懂你。”楚斩雨抱臂向后仰靠在椅子的背毯上,似乎是羊毛的毛料,轻轻扫着他的脊背:“你总是随性而为,想什么是什么,那些女孩迷恋你这种特质吗?还是说,这是你们家族的看家本领?”
“这只是我有的本事,我那便宜老爹可没有,他和我母亲的婚姻是一场灾难。”杰里迈亚朝他举了举杯,楚斩雨没有回应。
俊美上校扣在桌子上的手指微动。
“你知道军委的起源吗?”楚斩雨问道,他并不等待杰里迈亚的回答:“军事委员会的这几位成员,他们的先祖,是最早探索,主张在月球和火星上建立大规模生存基地的先驱者。”
“其中,最初的杰克·摩根索,他建立了月球基地,的所作所为奠定了火星基地建设的基础,并且带头收编各国军队,统一指挥,推动了统战部的形成。”
“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的长辈和他曾共事过,告诉我这个人的事迹;这个世界上,可以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不多;但是他就是那其中一个。”
楚斩雨的语气充斥着真挚的敬意:“我很尊敬他,但是他的后辈,可真是……”
“太掉价了,是吗?”杰里迈亚叼着烟。
“是啊,很掉价。”楚斩雨目光巡视着对面人身上的衣服:“如果他老人家在世,一定会把你和你的父亲揪出来暴打一顿。”
“哈哈,我想也是。”
杰里迈亚慢慢地抽着烟,楚斩雨一言不发地吃着饭,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饭局终了,杰里迈亚把钱和小费夹在账单里,服务员满心欢喜地接过来;他对着还在吃东西的楚斩雨笑了笑。
“您的饭量比我想的要大。”
楚斩雨腮帮鼓起,表情有点囧。
“别乱说,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他擦了擦嘴边的食物残渣:“你什么时候去星际远征队?”
杰里迈亚:“明天早上。”
楚斩雨没说什么,他继续吃着东西,转眼间饭菜消失了一大半。
看着他,杰里迈亚也不打算再久留,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平安回来。”
那一瞬间,杰里迈亚还以为自己听力出现了幻觉;这句话能从楚斩雨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对着他,稀奇程度不亚于月食。
“明白。”杰里迈亚笑着朝他敬了个礼,扶着自己的帽檐,从饭店门口离开了。
第35章 一道精致的灰(4)
伊藤亚子在柜台后面悄悄地看着店里剩下的,这位气质出众的客人。
作为这家the continental bistro的服务员,伊藤亚子平日里除了端茶倒水,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可今天她忽然撑着头,目光注意着一个特定的方向。
“喂,亚子,你怎么老盯着他看?”刚刚和杰里迈亚打过招呼的服务员叫常丹怡,她面色绯红地瞅着楚斩雨:“他确实很好看,还救了我们,不过根据外表,我还是更喜欢刚走的那位,他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了。”
“为什么?”
“我喜欢阳刚气质点满的。”常丹怡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这位嘛,比刚走的那位美多了,不过这种俊美有点女人味,不太合我胃口。”
“是吗?”伊藤亚子笑了笑,挽起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廓后,露出一圈洁白的脖颈。
从她们这里看去,楚斩雨基本吃完了桌子上的东西,他现在正和一盅汤面对面。
汤汁表面凝结成膜,已经没有了一丝热气。
“请问需要我们帮您热一下吗?”伊藤亚子温婉地走过来问道。
“不用了。”楚斩雨摇头。
伊藤亚子仍未离去,站在桌边看着他喝完了那一盅冰冷的汤。
“还有什么事?”楚斩雨吃完了饭,他脸上已经不复刚刚和杰里迈亚说话时的灵动,又变回了原来的冷淡疏离。
伊藤亚子对他友好地笑着。
“我的名字是伊藤亚子。”她微微调转了方向,让自己乌黑发丝遮掩下的雪白脖颈更为醒目:“很高兴认识您。”
她的皮肤光洁细腻,看不见一点毛孔和瘢痕,在灯光照映下更是乳白色果冻一般,几乎有种晶莹剔透的质感。橘黄色灯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像是民国时期一位优雅妇人。
常丹怡惊讶地捂住了嘴:好家伙,亚子的胆量也太大了,这位黑着脸的时候根本没人敢靠近吧?而自己同事居然鼓足勇气上去搭讪,或者明目张胆地魅惑更为准确。
“我知道了。”
楚斩雨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其他更为热络的表达;他在桌子上放了小费。
常丹怡目送这位美男子离去,开始怪罪起自己的朋友来:“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光明正大地去勾引啊?”
“有什么问题。”伊藤亚子笑着放下头发:“喜欢上了就靠近他,不可以吗?难道和你一样,一直在搭讪的边缘?”
“可是摩根索先生是多和善的人啊,这位脸色一沉,我都生怕他掏枪给你一下。”
“他不会的。”伊藤亚子捶了一下闺蜜的肩膀:“一个救了我们的人,又怎么会是对无辜少女心狠手辣的人呢?”
街边比先前更为热闹,虽然这里不久前有异体环肆,但是现在又变成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了,谁能想到这里曾溅上了不知多少的人类的血。
人们的遗忘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多了。
楚斩雨正在走着,忽然一个红气球飘到了他的眼前,眼看着就要升入高空。
他抬手把气球的线捏在手心。
“大哥哥。”
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谢谢你抓住它,可以给我吗?”
楚斩雨蹲下来,把气球的绳子交到他手里:“下次可要拿稳了。”
“嗯。”小男孩抱住气球,递给他笑容。
“去玩吧。”楚斩雨敲了敲男孩的后脑勺,看着他跑远了的身影。
结果还是没能进入调查组。
楚斩雨感觉自己被骗了,虽然白吃了一顿好像不亏;估计那家伙偷偷嘲笑自己。
高级菜肴的味道还萦绕在他的舌尖,反复提醒着他被戏耍了的事实。
只是刚刚那家伙周身的气质,忽然变得很忧伤,楚斩雨能感觉得到;他回味着刚才杰里迈亚的神情,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很有可能对自己还有未尽之言。
是在自己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平安回来”后,他借余光捕捉到杰里迈亚那不可置信的一瞬失神,好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然后他看见那桀骜的年轻人的肩颈动了动,楚斩雨确定他要转过头来对自己说什么;但最终杰里迈亚还是没有把真实想道明的情绪诉诸话语。
自己有他想得那么不堪吗?楚斩雨认为自己看不上他平日的风流韵事,但是他自愿加入危险至极的远征队,至少这份勇气是值得肯定的。所以楚斩雨就像叮嘱自己的士兵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平安回来”。
楚斩雨自认为见识的人不少,这种性格还真是让他无言以对。
从见面时的出言不逊,多次挑衅却乐此不疲,再到后面递给自己的那个赝品的发信器,这一切都尽显他的随性而为;杰里迈亚这人似乎就是这样,对你恶言相向或者关怀备至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楚斩雨甩开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现在不是纠结杰里迈亚如何的时候。
突然出现在火星基地的异体,不明所以的变异……如果上面不能让他直接参与调查,他也可以试试在家里自行推理,把有可能的选项排列组合,再加以思考。
家里的人工智能家居根据他的要求,为他准备了纸和笔,以及小卡片和磁铁。
楚斩雨站在墙上挂着的小白板面前,笔在他的手指间来回打转。
首先思考的:为什么火星基地会出现异体?
楚斩雨在“隐性感染体”上画了个圈。
这一切都似乎可以归为隐性感染体太过少见,军队内资料很有限,就连自己都没见过,只是知道理论上有这个存在;隐性感染体的互相传染的隐蔽性,感染迹象的不明显性,感染速率的延后性……
这些都不为军队人知;但是检测部门独立于科研部之外,单独接受军委管理,可以被称为火星基地壁垒的第一道防线,他们也是最了解感染渠道的人。
楚斩雨思忖着,抬手在“疏忽职守”上勾画了一笔。
自己不知道隐性感染体的详细,他们也不知道就有点滑稽了;检测部门里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英,理论上来说,和治安局那帮混工资待遇的懒货可不一样。
但是想到亚历山大那扑面而来的“凡人你不配直视本尊”的高贵冷艳,楚斩雨觉得这点也有待商榷。
再其次,这个异体是从哪里来的?
那天的异体是隐性感染体,根据基底种类判定为拉莱耶,就是原先应为节肢动物。
拉莱耶?
楚斩雨忽然想到,自己在前往宇宙观测中心执行支援任务时,路过的那个城市废墟内部的异潮种类,也是拉莱耶。
拉莱耶在异体的种类里很少见。
楚斩雨心想:只是巧合吗?
根据麻井直树的消息:那天散落的人体并不是无辜群众,而是试验失败被抛弃的实验体。
按照他的话…那么,没有理由地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的异体,也有可能是由实验体变来的。因为是集中培育的实验体,所以才会集中地出现在那一块地方。
但是楚斩雨又想到另一点:为什么这些异体不从城里出去?明明离那里不远的地方就有宇宙观测中心,里面有那么多人。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一样,不愿意离开。
吸引异体的东西。
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楚斩雨叫来人工智能家居,低声道:“检查一下房间内是否有监视器,或者类似于这类的东西。”
人工智能领了命令,沉寂了一会回答道:“没有。”
他放下心来。
“休眠十分钟。”楚斩雨命令道。
“好的。”人工智能适时地沉默了。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楚斩雨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了一份保密文件,保密到连人工智能也不能让它看到;楚斩雨的眼睛扫过层层文字和部门编码,以及最后自己的签名,楚斩雨心下了然。
早该设想一下的,吸引异体的,除了活体生物之外,果然只有……他想到那唯一的活物,也就是薇儿。
她一个人或许不足以有吸引所有异体驻足的脚步,可是如果她是那个东西?
然后楚斩雨很快又自我否定了这个存在:薇儿的气息太过无害。
要知道,当年在敦涅尔克上和第三支配者“蝴蝶”对峙的时候,楚斩雨只觉得它身上的气息微弱,但是绝对不能说是无害纯洁。
而且这么久以来,她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很正常…除了那次失控。但是那次失控虽然看起来很恐怖,但是她的血并没有让在场的人变异,可见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不是这个,又是什么?
也有可能在薇儿之外,那里存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支配者,也和对b区支援时,异体忽然强化以致伤亡惨重有关。
要推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楚斩雨却感觉思维有点不够用,他揉了揉有点胀痛的太阳穴,然后解除了人工智能的休眠。
“去给我泡一杯苦瓜汁。”
在中央区的这栋住宅里,楚斩雨上校的灯火彻夜未熄,而培育中心经过短暂的休假和娱乐之后,日常的调查研究又提上日程。
薇儿坐在台上,她扒着栏杆,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
有绿色的,像苹果的颜色。
有的是白色的,像奶油。
有的是蓝色的。
薇儿眼眸微动。
颜色像楚的眼睛。
想到这里,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
在薇儿打量着下面的人们的时候,下面的研究员也在对着她窃窃私语。
“这个孩子真美啊。”
“确实好看,我猜她长大了会成为一个绝伦的金发女郎。”有人舔了舔嘴:“就像玛丽莲梦露那样,那是所有男人的梦。”
“你这么想?”
“她现在还太小了。”那人眯着眼睛,目光落在薇儿衣服下,在裸露出来的美丽细瘦的双腿上:“这种金发碧眼的女孩,要长大了才会变得有看头,现在没意思。”
“是吗?我觉得小女孩也不错。”另一个人的声音插进来:“采摘青涩的果实,不觉得很刺激吗?看着她那张清纯的小脸上露出世俗的表情,很棒哦~”
“虽然你的想法很bt,但是感觉好像有点向往。”
说话那几个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面流淌着肮脏至极的欲望河流。
“听说领养她的是统战部那个怪物,楚斩雨;这么美的小女孩他也能坐怀不乱,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
“他看起来很强悍,应该不至于不行,不过他长的太好看了,有时简直像个女人,那方面不行也是有可能的。”
说着说着,他不禁有些惋惜:“说起来,楚斩雨要是个女的就好了,那他绝对是我晚上的做梦材料,可惜了那张脸。”
原先那个人补充道:“也有可能人家为人冰清玉洁,和我不一样,喜欢年龄大的,想等到养大了再那啥呢?要不我先……”
“嘶……你这语气你想归想,不会真要行动吧?”
“反正她以后还不是要和那个上校……哈哈,还不如先教导她。等到后面她的能力,搞不好会让那个上校都惊讶呢。”
“我今晚就有点忍不住了好吧?这么一个尤物摆在面前谁受得了?”那个提议小女孩也不错的人嚷嚷:“瞒着陈组长就行,反正她也不会说太多话,没准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到时候舒服了没准还舍不得我。”
“你今晚真要去啊?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三个人一拍即合。
薇儿看着他们一阵阵发笑的样子,她也笑了;其实她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是看到他们开心的笑容,仿佛是被那快乐所感染,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话说今天没有人来给薇儿打针。
薇儿身上少了很多难看的针孔。
而且今天第一次看到有叔叔对着自己的脸笑起来呢,之前的叔叔都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让她感觉自己做错了事。
笑是开心的意思,不笑可能就是心里很难过;这是楚告诉她的。
楚就是一个不太爱笑的人,她看了楚板着脸的样子,也很难过;因为这样的话,楚心里就应该是很难过的。
为什么楚不和薇儿说自己的难过呢?
但是楚面对她却总是有淡淡的微笑,意思是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吧?
见到了久违的笑容,所以今天是很高兴的一天,她想到:叔叔们很开心,薇儿今天做的很好。
陈清野看见角落里三个人仿佛不怀好意般地窃笑,他黑着脸过来,一人给了一个暴栗:“笑什么笑?给我认真工作!”
那三个人赶紧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但是心里的想法一旦生起就很难消失。他们通过个人终端秘密联络,大致确定了今晚的计划。
一想到晚上可能发生的景象,他就激动得双手颤抖,以至于一个代码都打错了。
“你得帕金森了吗?”陈清野怒吼道。
无论你在培育中心做什么事,想避开陈清野的目光可不容易。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而脾气恶劣的组长,每天可是像鲨鱼一样在自己的领地上巡逻,无时无刻不紧盯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换了其他人,可能不会对手底下人的这种行为太过苛责,但是陈清野这人似乎对少女有种特殊的情结,而且他内心有着和外貌迥然不同的古板,看不得任何职责以外的玩乐。要是被他发现了这档子,果不堪设想。
按照往常他们不会去和陈清野作对,但是此时对于美色的垂涎三尺,驱使着他们脑袋里转腾着浑浊而复杂的思绪;三人通过三台个人终端的分工合作,竟然也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损招。
陈清野哪里注意得到这三人的算盘,他走过来敲了敲实验台另一侧的边缘;不久后一个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明亮的蓝眼睛看着他,看起来似乎比平时高兴一些。
\"陈叔叔。\"
陈清野很绷不住: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把其他二十几岁的人叫 xx 哥哥, xx 姐姐,唯独把自己叫叔叔,明明他自己也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
他向薇儿比了个手势。
而薇儿这段时间和他已经很熟悉了,一眼认出他的手势蕴含美的意义她乖乖地从金属栅栏间伸出一条洁白的胳膊。手背递到陈清野面前。
陈清野把注射器固定在她的手背上,表情仍然冷漠。
薇儿一直在看着他,等到注射完毕,她也没有看到这个陈叔叔的脸上,露出和刚才三个叔叔那样开心的笑容,不由得有点失望地垂下头。
夜幕很快降临,研究员们都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分配房间休息,偌大的观察室,只剩下薇儿在台子上走来走去。
先前有人提议把她关到实验舱里,结果没想到她在里面如被惹怒的大猩猩一样狂躁,打了十几针镇静剂都不管用;陈清野觉得她可能有幽闭恐惧症,就只好把她单独放在比较宽敞的观察台上,好有个活动空间。
她像一只灵敏的小猫一样,在各个角落里探出头,观察四周的动静;再确定确实没有人在这里了之后,她向金属栅栏伸出一只手。
薇儿拉开金属栅栏,金属条在她的手里松软得像手撕面包。她的身体如水蛇一般柔软,从缝隙里毫不费力地钻出来落到地上。
她先前试过很多遍,确定这个金属条可以被自己轻松地掰开;今天好不容易之前看守自己的那三个叔叔不见了,薇儿很高兴她找到了私自下来走动的机会。
实际上,如果白天那三个人看见这一幕,可能就会打消心里的想法。
她在每一个实验舱旁边都驻足停留片刻。隔着玻璃,她看见了许多没见过的东西:茫然地抱着大翅膀坐在舱内角落的女孩,有三只腿的少年,肥胖粗壮的巨婴,体型硕大的虫子静静地蜷缩着……
薇儿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试验品,她的眼眸静静的,没有一丝情绪。
她准备再往前走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36章 一道精致的灰(5)
“薇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她认出来了,是负责看守她的那几个叔叔之一。她有点懊恼地垂下头,被发现了就不得不回到台子上去了。
“想出来玩。”她低声道:“一个人很孤单,想要和他们玩。”
薇儿指了指实验舱里的那些男孩女孩。
“大家都睡觉啦,没有人和你玩的。”男人循循善诱:“这样吧,你要实在想玩……”
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薇儿看见他们脸上的压抑不住的笑容。
“好呀,谢谢叔叔。”
薇儿到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摆了很多不同颜色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的玻璃片互相折射出奇异的光,薇儿在弧形的玻璃片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想停下来看看自己,但是被男人拉着往前走。
她的小手感受到了男人手心里汗津津的触感,湿漉滚烫地将她包裹;薇儿不舒服地挣动了一下,然后对上了男人灼热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看不懂别人的眼神。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好像都比她高大,她必须抬起头:他们都有开心的笑容,有忧伤的眼泪,有严肃的板着脸……从来没有什么比这个男人的眼神更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我们就在这里玩吧。”
男人把她抱起来,她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灼热至极的温度,隔着厚厚的布料,她都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谁先来?”
“我吧,我提的主意,安眠药不是我提供的吗,功劳怎么也有我一份。”
“你还有安眠药,不拿来给她用?”
“木头有什么意思,要看的就是她的反应,我迫不及待了。”
薇儿被平放在地上,她看着叔叔横坐在她的身上,体重压得她有点抬不起头;背着头顶的灯光,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嘻嘻哈哈的笑声,和皮带哐当解开的声音;她歪过头,看见堆积在一旁的布料,男人漆黑的影子从裤子里站起身来。
她好心地提醒:“会感冒的。”
自己曾经光着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还被楚批评了;她很清晰地记得楚为数不多的黑脸场景,感到做错了什么的她,不安地揉搓着自己的衣服。
“冬天不穿好衣服,小心感冒。”
那时的薇儿把这个话牢记在心,直至现在;
“哈哈,她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等会就知道了……我去这手感。”
女孩天真的神情极大地取悦了男人,他们围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身体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然后她感觉腿间忽然一片冰凉,似乎是凉飕飕地暴露在外。
“这个游戏不好玩……”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瑟缩着想要把腿收起来,却被男人更用力地按住。
“叔叔?”她疑惑地歪着头。
她第一次这么不喜欢笑容。
她看着横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软而灼热的肉感贴在了她的嘴上。
薇儿的眼睛睁大了。
“以后这个,要留给你最爱的人。”
她想起那时,楚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神色。
“不能随随便便亲别人的脸。”
她的手白瘦而小,看起来柔弱无比。
这颗柔弱的拳头,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猛地直直挥向了男人。
这一拳速度快得几乎难以捕捉,犹如一颗炮弹射向了男人脆弱的身躯。
本来看到女孩的小小的拳头,他不屑一顾地笑了,当作颇有情趣的反抗。
然后他整个人斜斜地飞出去。
巨大的冲击瞬间到达男人的身体,他像被巨大的力量抓住,一阵剧烈的震荡传遍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弯曲,双脚失去了平衡,离地几寸,火星重力似乎暂时失效。
他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颗失控的导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助地向后飞去。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气息被一点点地挤压出喉咙,面部肌肉因痛苦而不自然地扭曲,腥甜的血气一股一股地充斥上喉咙。
他从墙上滑落下来,白色的墙壁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薇儿挣扎着坐起来。
另外一个人测了测他的鼻息,
他们惊恐地地跳起来叫喊:
“死了!”
“他死了!!”
他们不断地退后,看着薇儿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怪物;谁能想到,一个瘦弱的少女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呢?要知道,这个男人的体重可足足有八九十公斤。
薇儿看着他们闪躲的身形,和惊恐地神情,她赶紧开口解释:
“叔叔对不起,楚说过,我不能随随便便亲别人的脸。”
说完她便期待地看着他们,可是他们的惊恐并没有削减半分。
“你是个什么怪物?!”
薇儿面对他们的质问,显得有点局促。
本来叔叔说好的要和自己一起玩的,自己却搞成这样,叔叔不会再和自己玩了吧。想到这里,薇儿不禁很难过地垂下了头。
楚,这样做,对吗?
可是楚说过我不能随便亲别人的……可是怎样又算是随便亲别人呢?女孩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她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另外两个人还沉浸在惊恐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变。
死亡的阴影已经困住他们了。
斯通博士这天提了饮料和鸡肉块去和陈清野小酌两杯,叫了两个人帮忙提到陈组长办公室里。
晚上他和陈组长少年意气,不由得指点江山,讽刺批判时政,酒过三巡,小嘴一抿,肉香酒味满满,没想到陈组长不胜酒力,两杯过去就酣然入睡。
斯通正在嘲笑他,结果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几分钟后,两个人相拥而眠,都发出均匀不一致的鼾声。
再过了两分钟,斯通博士被人弄醒了。
“?楚斩雨?”
他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不然楚斩雨的脸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感觉自己的脸上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剧烈疼痛,斯通回忆了一下,勃然大怒。
玛德,我好像是被人一巴掌拍醒的!
“你干嘛!没事怎么还打人脸呢?”斯通捂着自己的脸,严重怀疑已经肿了起来。
“我找你有急事,怎么叫你都不醒,只好采取一些比较过激的手段;放心,我力道比较合适,你脸上不会留痕迹。”
没想到楚斩雨面无愧色:“我想现在去看看薇儿,可以吗?”
他推理了半天还是不放心,决定借着观察孵化计划的由头,去培育中心亲眼看看薇儿的情况。
斯通瞬间酒醒了:“不行,规矩是规矩,你还有十天左右才能把她领回去,我遵守纪律,不会徇私枉法。”
“好吧,那我去看看你们的群青Ultramarine孵化计划,顺便路过瞅一眼。”楚斩雨端起他们桌子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不错。”
喝完楚斩雨就感觉有点头晕:“这酒……的劲这么大?”
“这说明你喝酒不行。”斯通哼哼道。
楚斩雨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直接照自己的手腕来了一刀。
“卧槽!你又干嘛?!”斯通从未见过没事自残的人,不由得尖叫。
“保持清醒。”伤口很快愈合了,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楚斩雨也被那一瞬间的疼痛刺激的精神振作:“呼……我刚刚差一点就要倒下去了。”
他接着说:“你们这酒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你刚刚不说酒不错吗?”
“这么说吧,我喝50度的白酒也不会醉,脸都不会红。”楚斩雨端详了一下杯子里的酒:“虽然好喝,但你这就是普通的啤酒,怎么可能把我喝醉?”
斯通博士被这么一提醒也觉得不对劲:“对哦,我之前全都是千杯不醉的,五杯啤酒怎么可能把我放倒?”
“你看。”楚斩雨指了指仍沉浸在婴儿般睡眠的陈清野:“以我刚刚听见的,你呼噜声分贝级别,陈组长平常就不可能睡这么沉,这酒里是不是有强力安眠药?”
虽然这话好像在骂他,斯通也如临大敌地回忆:“我想想,我去,我之前看这个酒瓶有个被开过,我以为是陈清野开的,我问他,他说不是,我还以为他在和我犟劲。”
“问问就好了。”楚斩雨在陈清野身旁蹲下:“陈组长?醒醒。”
陈清野睡得很香甜,甚至还翻了个身。
“不应该啊,这家伙平时都是浅眠;之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我下个楼梯都能把他惊醒。”斯通看见楚斩雨擦拭了一下手掌,赶紧出言阻止:“别别别打他脸,让我来!”
他转身在身后的杂物里翻找,最后举着一台录音机过来了。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陈清野的珍藏。如果这都叫不醒他,那么我严重怀疑他假性死亡了。”
他一脸肃穆地摁开播放键,瞬间,那属于萝莉的,软萌的,撒娇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
楚斩雨:“……”
在可爱萝莉的呼唤下,陈清野悠悠转醒呻吟道:“卡因老婆……”
想象中的可爱萝莉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面容严肃的大老爷们。
他捂着头坐起来:“什么情况?我睡着了?你敢动我老婆?你怎么在这?”
他指的是楚斩雨。
“先别问这个。清野,那个酒瓶到底是不是你开的。”斯通手里比划着:“就是我吃东西前,不是问过你酒瓶子吗?”
陈清野本来想说你犯什么病?但看他们的神色,颇为严肃,而且楚斩雨也不是会和斯通无理玩闹的人。他托腮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喝之前,我没动过……不过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楚斩雨把酒盖子合上:“斯通博士,你现在最好回忆一下,有谁碰过这箱酒。”
他虽然喝酒不多,但是他的体质可以很好地帮他分解酒精,喝醉是不存在的事情;像刚刚那样,差一点就要倒下去睡着的感觉还从未有过。
“谁往你们的酒里放安眠药了?”
陈清野一下也听明白了。他基本上不怎么喝,但是五杯酒还真不至于把他喝醉到睡着,连这家伙的呼噜声都没把他吵醒…这安眠药定然不是普通的安眠药。
“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提着酒的时候,你们这有两个人,问我这是给谁的,我说是给你们陈组长的,然后他们特别主动地帮我提酒。”
斯通左拳击右掌心:“就陈清野在科研部那么糟的人气,都快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了,不可能有人愿意帮他的忙。”
陈清野黑着个脸:“是是是,比不上您老人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斯通打开门,就要去找那两个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楚斩雨跟在他身后问道。
“当然,丑的那么别致,想不记住都很难。敢暗算我!今天非要让他们跪下来叫爸爸!”
斯通转身冲陈清野喊到:“好像就是看着薇儿小姑娘的那三个人里的两个,我之前有印象。”
陈清野也皱着眉跟着:“我今天看他们三个老走神,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薇儿?
楚斩雨的心尖好像挂在了坚硬的倒钩上,随着对她的挂念被扯得越来越长,拉扯的痛感也越发明显。
他加快了脚步。
刚打开实验室的门,一阵扑面而来的恶臭就把斯通博士熏了个晕头转向。
“这什么味道!”斯通不堪重负地捂住鼻子;楚斩雨和陈清野对视一眼,和斯通不同,他们都对这个味道过分熟悉。
“博士,请退后。”
楚斩雨拉开斯通博士的手,实验室里的凄惨一幕展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四周散布着无数的异体的残枝断块,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血液汇聚成一条条深色的河流,流向四处。
实验室里装着的都是实验体,出现变异实在是太常见了…陈清野面色凝重:但是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大范围的变异?这些异体还都死了?自相残杀?
看到这一幕,楚斩雨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不顾陈清野的阻拦,直接冲了进去。
“薇儿!!”
房间内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他向来是个理智冷静的人,可是在目睹这一刻的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大厦轰然倒塌,一种剧毒一般的恐惧从黑暗中伸出利爪,摄住了他。
“薇儿…你…在吗?”
好像有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捅入心口,楚斩雨茫然地走在异体的尸块之间。
他知道自己按照常理,应该立刻退出这里,保护好当场的环境,把接下来的处理交给科研部的相关人员……不,为什么薇儿还没回应他的呼唤?
开玩笑的吧?
薇儿…不可能…我在想什么…快冷静下来……
他巡视着地上的异体:是变异了吗?不…她的体质堪比人造战士……不可能这么被感染了的…那是被吃了吗?
这是有可能的,毕竟人造战士再强,也不可能在异体的肚子里还能生龙活虎。而薇儿如果没被感染…现在研究员按理都回去了…那她就是这里唯一的正常活物…
楚斩雨的目光在那一刻露出了触目惊心的残忍:如果薇儿是被这些怪物吃了的话…他就算挨个撕开,也要把她从这些怪物的身体里带出来。
他想起那女孩依偎着松软被子时的红润脸颊,他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问他各个不懂词语的含义;她像是婴儿蹒跚学步一样,开始重新学习生命。他想起那天外面是飘扬的大雪,薇儿在沾满水汽的玻璃上写下:
“世界不喜欢我,但是世界很温柔。”
“所以,世界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傻瓜,世界哪里有我和你说的,和你看到的雪景那么温柔?我所描述的世界是假的,火星上的雪景是人造的。这个世界有时候荒谬得像个巨大的谎言,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真实,乐此不疲地活在其中;有时候世界又的确很美好,但是对我们这些不被世界所喜欢的人,再美好又有什么关系?
《风雨哈佛路》说:“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可以去看的样子,如果不带你走出去的话,你会以为这个世界就从家里到广场那么大。
楚斩雨很想自己欺骗自己,也许薇儿只是晕过去在哪个角落,没听见他的声音呢……但是异体又不是我们以为的黑熊那样,不捕食不活动的食物;而且数量这么巨大,又类似于自相残杀,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各个出口又被锁死了……
他再张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可怕。
“薇儿……回答我……回答我…你别吓我……别调皮了……回答我啊……求求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穷的安静,他像被抛弃在荒野里的人那样无助地看向四周。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对不起……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求求你回应我……不…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的朋友……”
离别来的总是这么快,丝毫不顾人们的心情;在那一刻,楚斩雨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才不至于让自己承受接下来的一切。
老天爷…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什么…我珍惜的一切都被你夺走…现在这最后的朋友你也要拿走…为什么这些怪物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重来…为什么她这样无辜的人被埋葬!我饶不了你!我饶不了你……
他的脚尖深深地碾进脚下异体的身躯,把它半边的身体踩踏成了一滩烂泥,红黑色的鲜血从拧紧的指缝里淌了出来。
他必须做些什么,发泄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疯掉。
陈清野沉默地拦住了斯通想要进去的想法:“别进去,小心被感染,我们这会都没穿防护服,只有他能进去……等我通知人,让他们带着防护器具过来。”
在楚斩雨快要绝望地跪在地上的时候,角落里的小小影子动了动。
“楚?”
这一声堪称天籁之音,鸣钟般敲打在他的头顶,楚斩雨好像圣徒听见了神明的纶音圣召,他猛地抬起头。
薇儿满身是血,犹豫地站在那里。
楚斩雨擦了擦眼睛:“薇儿?”
确实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她似乎有点犹豫,没有一时间过来,身上的血脏兮兮的糊成一团。
薇儿又叫了一声:“楚。”
他这才破涕为笑地跑过去,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你吓死我了……知道吗!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
刚刚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薇儿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块。
“对不起,因为,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拎起自己边角上唯一干净的布料,擦拭着楚斩雨的眼泪。
“楚,不难过。”
楚斩雨笑着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下次听到我的声音,要记得回应我,知道吗?你真的把我吓坏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都很少这样慌乱过……”
他用力地把女孩拥入怀中。感受着她活人的温度,皮肤不是死亡后的冷硬,而是活着的柔软,她呼出的气体也是温热而带着湿气的,心脏和脉搏也在有生机力地跳动着。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刚刚失去挚爱般的痛苦绝望里回过神来。
薇儿感觉到楚斩雨浑身颤抖难以遏制,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血,都弄到了楚斩雨一丝不染的常服上,有点难为情地想往后移去。
“别走。”楚斩雨哽咽地说道:“薇儿,跟我回去吧,我这次说什么也要带你走,不管怎么说我不合规制…那都不重要……我之前真是犯了病,才会把你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害怕,她害怕是正常的,谁能在见到那宛如地狱般的景象时冷静自若呢?楚斩雨知道自己对世界的描述,肯定已经和她看到的大相径庭。
之前他还在考虑被旁人捉住话柄,留下讨论争锋的余地问题;现在他只想把这些虚无的,体制内的东西都抛之脑后。
“薇儿,回家,我们回家。”
要回家了。
楚说,要带自己回家。
薇儿的眼睛亮起来。
“好。”
她又揩了揩楚斩雨沾满泪水的眼睛:
“楚…不难过…”
“我不会让自己不要哭,因为有些眼泪和难过是好的。”楚斩雨说完这句话,更加用力地把她抱紧了,薇儿靠在他炽热的怀抱里,那是一种像太阳一样的,温暖的感觉。
慢慢地,薇儿将自己的手,搭在楚斩雨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要回家了,开心。”
第37章 一道精致的灰(6)
培育中心的研究员每次晚上休息都兵荒马乱,有时候是晚上谁谁又有新发现了,有时候是实验室里的东西开始闹了 ,每次一个不吱声就是全员休想酣眠,而且每次的理由都千奇百怪;要是把这些日子晚上的突发事件排个队,估计能从北京排到东京。
记得有一次,有位兄台大晚上不睡觉补精神,大半晚上心血来潮,开始致力于研究不同的男式裤衩究竟能搭配出多少款式;为了让自己的研究更加有群体性,便把魔爪伸向了培育中心全体男员工的裤衩子。
一个在科学实验上格外专注的人,他做起别的事情来,行动力连上帝都拦不住。
几个晚上之间,所有男性朋友的裤衩纷纷失踪,弄的人心惶惶,大家都和自己的裤衩相拥而眠,生怕自己一不注意,明天只能光着腚招摇过市;以前不在意裤衩丢哪,角落里随便塞塞,现在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坦不下脸裸奔,于是把裤子搂在怀里,那姿势,活像抱着自己十八代单传的亲儿子。
只听过变态偷女同胞裤衩的,现在居然有偷中老年男性的里裤的了,这是什么样的恶魔啊!已经男女老少不忌口了吗?后来被检举揭发的时候,大伙把从古到今的酷刑想了个遍也不足以平民愤。
哪位大哥拳拳对心,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通过裤衩来达到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还声明自己是为了科学研究;可惜他态度虽然诚恳,事实也证明,大家的裤衩都完璧归赵,可见没有受到什么非人的蹂躏。
但就因为这点事,大家伙多少个晚上没睡好?知道睡眠对于搞科研的人有多么重要和不易吗?趁你病要你命,一纸铮铮请愿书,当天晚上,大兄弟连人带铺盖卷行李一起被投掷到培育中心外面。
围观的人都合掌为祈,额手相庆,官民同乐,其乐融融。
这是其中比较离谱的一次,大多数时候的突发事件是比较平和,看了不会大跌眼球,而且还能完事后睡个回笼觉的,前半段烦恼不影响后半段如婴儿般的睡眠。
这一次,培育中心的研究员们,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扯出来,套上防护服,臊眉耷眼地集了合,看到眼前都一黑。
“呕呕呕呕……”
斯通博士弯着腰,表情痛苦,这一天的饭菜都随着“呕呕呕”涌了出来,远看还没发现什么,近看那血腥恶心得能吓哭军校生。
“斯通啊,你还是年轻了一些,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奇形怪状的见多了,不仅不会上吐下泻,还能就着香香地吃三碗饭。”陈旭然拍着斯通的背部,脸上慈爱。
“想我当年,面对着三个月大婴儿尸体,蛆虫都爬到我袖子上了,我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两碗鸡杂拌饭,你的修为太浅!”
“我…见的也多…但这么恶心的…呕…还是第一次见……呕呕呕……”
说话间,他又吐出一大口苦水。
“刚刚看你和她难舍难分的,就没好意思叫你。”陈清野面对一地脏污和美妙的气味,稳如泰山,不愧是拥有培育中心食物链顶端称号的男人。
薇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比较怕人忽然多起来的环境,躲在楚斩雨的背后,手抓着他的衣服,偶尔把头探出来。
“刚刚确实冲动了。”楚斩雨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擦了擦眼尾的泪。
陈清野微妙地笑了笑:“可能这就是关心则乱吧,人之常情,能理解。”
楚斩雨蹲下来,拿手指戳弄了一下地上软烂的肉,虽然都快碎成饺子馅了,根本看不出什么是什么,但是楚斩雨总觉得不对劲。
“你别直接拿手碰。”陈清野不悦:“这个还没被无害化处理过,仗着自己免疫感染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在感受这个触感,带了手套就感觉不出肉体组织之间的差异了。”楚斩雨皱着眉头:“我感觉这两块肉感和别的不一样。”
“你还能摸出来?”
“嗯,我见多了这种,碰到的也多,所以有时我只能感觉出细微的差别,尽管细微,但是确实存在。就好像经常烹饪肉食的家庭主妇,她稍微一摸就知道你这是鸡肉鸭肉还是牛肉。”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比喻很奇妙。”
“没有人,谢谢夸奖。”楚斩雨头没抬,从侧面能看见一点隐晦的笑意。
“你看这里。”楚斩雨扯开灰白色的肌理层面,露出下面还未完全异化的血管来:“这个是人类由人类变异而来的。”
“人类?不对,我走之前把门锁上了,基本上研究员都回去休息了,就算实验体们都失控,也不可能有人类的感染体。”陈清野顺手一摸口袋,面色大变:“我钥匙呢?”
“看来是给你们下安眠药的人拿走的了。”楚斩雨说:“他们拿走你的钥匙,看来是想在寝眠的时候在实验室瞒着你做一些活动。”不过,就目前来看,有人死在这波小变异里了。
一般而言,培育中心晚上集中时间休息的时候,再检查完实验室里没有多余的人后,实验室会被陈清野用钥匙锁死。这个钥匙也只有陈清野有,这是大家皆知的事情。
陈清野脸色一黑:“胆子真不小,我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他向身边的一个人打了声招呼:“去把特纳·埃文斯,利奥波德·理查森,汉弥敦·贝克这三个家伙给我叫过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那人接了命令离开,楚斩雨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话语间意有所指:“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怕培育中心不是最安全的观测收容地点吧。”
薇儿在培育中心的大众看来,是个很好看的实验体,而陈清野和他爷爷陈旭然都知道,薇儿只是暂时作为实验体被观察其危险性,以后的她可是要加入统战部,投身到抗击异潮的第一线去的,说她是重要前瞻战略资源也不为过。
“你想说什么?”
“既然安全性也不是完全可以被保障。”楚斩雨站起身来,向旁边的人借了张擦手的一次性消毒毛巾:“所以我有理由向军委提出撤销‘薇儿.楚为期一个月的收容观察报告’,培育中心已经不适合她停留。”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哄着她玩的。”
“如果你更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讨厌不分场合的玩笑话。”楚斩雨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又摸了摸薇儿小小的发旋:“但是我再也不想把她丢在这个又黑又冷,还危机四伏的地方了。我说到做到。”
薇儿的小脑袋在他手底下动了动,就像一只小猫下意识地追逐柔软舒心的抚摸。
楚斩雨把她背起来,让她的双脚远离那些怪物。
“飞高高喽!”
薇儿趴在他的肩头,高兴地东张西望。
看到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伫立在血肉交织的地狱绘卷里,好像误入了阿鼻地狱的天使;他感觉那个瘦小的身影是那么柔弱,如同南极冰封下摇摇欲落的苔花,又如狂风迭起之下的蒲公英。
只有在二人相拥的那一刻,楚斩雨才能感知到这是真实发生,而不是绝望关头濒死的幻觉,镜花水月。
他其实有点不为人知的小洁癖,不喜欢脏东西。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女孩拥入怀中,尽管她全身上下被血糊得脏兮兮,还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气味;纵然她的脸被模糊得难以辨认,但是楚斩雨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看了太多次她光着脚在地板上奔来跑去的样子,怎么会不熟悉她的一举一动。
楚斩雨是个缺爱的可怜人,在黑暗里,哪怕有人愿意给他一点点毫无杂质的纯净的爱,他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没想到。”陈清野态度还算爽快:“之前答应,帮你照顾她的,是我失言了,那就由我向军委提出撤销的申请;要是你提交的话,他们多少以为你顾及私情。”
楚斩雨也没想到陈清野今天这么好说话:“那就太感谢你了。”
虽说薇儿的身体素质完全能成为人造战士,抗感染率和统战部干员差不多,但是让她毫无防备地落入这么一幅景象;陈清野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陈叔叔。”薇儿看着他,下巴掩藏在金色的发尾里。
“都要分别了……你这顽童,就不能叫我一声哥哥吗?”他看着薇儿”理应如此”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悔改之意,陈清野很是沧桑地想起了同为物理学家的一位前辈:马克斯·普朗克。据说他在学习物理前,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翩翩贵公子一枚,可惜……
岁月尚且饶过人,物理是把杀猪刀。
他摸了摸自己的中分头和精心打理的刘海,这一切都是为了遮住他献身物理学,而从此突破天际的发际线,谁知这小女孩眼光竟然如此毒辣,直接识破了他的发型伪装,一声“陈叔叔”,让他好不狼狈。
“陈组!他们仨没来!”方才的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房间和厨师班……到处都找不到人!个人终端也打不通!”
“这个关头给我玩失踪?”陈清野第一想法就是这三个家伙果然有事在瞒着自己,白天都感觉快架不住狐狸尾巴了。他狞笑一声:“不要仅限于那几个地方,地毯式地给我找一下……敢拿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那人听了陈组长这口气,在心里为他们三个默哀;俗话道踢板不挑铁板踢,柿子要拿软的捏,这回拔了老虎触须,陈清野指不定怎么变着法子折腾他们。
“这么心虚?”楚斩雨挑了挑眉。
“是挺怂的三个,白天被我吼两嗓子不吭一声,原来好活搁这儿等着我。”陈清野冷酷地笑着,继续吩咐过来问事的人。
楚斩雨也笑笑:“是时候该管管你的人了。”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薇儿忽然戳了戳楚斩雨。
“怎么了?”
“三个人……”薇儿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今天晚上,也有三个叔叔想和,薇儿一起玩……就是负责陪我的……叔叔们。”
“想和你一起玩?”
楚斩雨皱起了眉:薇儿在看护她的这些人看来,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实验体,大晚上的一个个累成死狗,不想着回去赶紧睡觉要紧,居然有闲情和薇儿一起玩?
“你们玩的什么?”楚斩雨沉声道。
薇儿敏锐地感觉到了楚斩雨语气的变化,她的声音更小了:“说不上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不喜欢这样玩……”
她握住了楚斩雨的一线头发:“因为……叔叔忽然不……穿裤子,薇儿觉得叔叔们着凉……会感冒……而且,叔叔,坐在薇儿身上…很重……”
话音未落,楚斩雨就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堪称一脸惊恐地把她转了个圈,确认身上没有什么痕迹之后,他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问道:“你现在怎么样?身上疼不疼?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稚子少女不清楚,楚斩雨可清楚得很;什么和她一起玩……原来是色欲熏心。楚斩雨心底升起了一丝黑暗至极的念头:等到那三个人被找出来,他多少要用自己的手段让他们吃点苦头。
就算不用死亡或者其他刑罚,他也有很多种不被他人察觉的方法,可以让这三个好色之徒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等会还得拉她去做个妇科检查,要是那三个家伙做了更出格的事……楚斩雨很难想象自己遏制住不杀他们的情态。
“楚。”薇儿抬着头看他:“叔叔们,没有,弄疼,没有做什么……但是薇儿把叔叔打伤了。”
“打伤?”
“叔叔,流了很多血。”薇儿有点担忧地说:“薇儿要和叔叔道歉。”
差点忘了,薇儿可不是普通少女,她的力气之前大得楚斩雨都差点按不住,想来给他们一个教训叫他们不敢再犯,也是极好的。
楚斩雨当即就蹲下来揉揉她的鼓鼓的肉脸:“薇儿,你不必在意。”
这些人是罪有应得。
“要道歉。”薇儿认真地说:“之前道歉,还不够,叔叔们,不和薇儿玩。”
他很想和薇儿解释:他们三个不玩,不是因为道歉不好,恐怕是被她的怪力吓到了,毕竟谁能想象到,薇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力气可以那么大。
不过……
他温柔地看着薇儿认真的神情:再怎么解释,她也没法理解这所谓的玩不是她想象的那个。不如就沿着她稚拙的思绪河岸摆渡,让她认为这是一次无伤大雅的玩耍,暂时抹除成年世界的污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让她相信“伤人是不对的”,以后也能防止她大力欺人。
“行,那等一会,叔叔们过来了,我们一起给他道歉,好不好?”
“嗯。“薇儿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看来是想留给“叔叔们”一个好印象。
楚斩雨哭笑不得。
但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
“等一下…你说他们三个晚上…在这里陪你玩?”楚斩雨心中冷光一闪。
薇儿点点头:“是的。”
这么说起来,这三个人凶多吉少了。
他们多半因为色欲熏心,迷倒陈清野,拿走钥匙,欲行不轨,没想到会赶上这么巧合的,实验室暴动。
楚斩雨在原地沉默片刻,仍然没有关于那三个人的消息传来。
许久,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手持探照灯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隔间,提着灯的人睁大了眼睛。
白色的光亮,将墙壁上拖出长长一条的血痕照亮,那血痕尚有绯色,衬着白色的墙皮,像那男式衬衫上的,一抹象征艳遇的口红。
“这有个人终端!”
他们一一翻过来,查看上面的所属。
一个是特纳·埃文斯的
一个是利奥波德·理查森
一个是汉弥敦·贝克
微缩型的屏幕被修理员修好了,他们探头一齐望去上面的内容显示。
“所属者:特纳·埃文斯,属于人类的生命体征已消失,判定变异,请回收终端。”
“所属者:利奥波德·理查森,属于人类的生命体征已消失,判定死亡,请回收终端。”
“所属者:汉弥敦·贝克,属于人类的生命体征已消失,判定死亡,请回收终端。”
机械的女音说道,随后屏幕熄灭下去。
第38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1)
楚斩雨本以为撤销申请会颇花些工夫,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负责组长陈清野代写的申请,居然在一天之后就给了他申请答复,通知她在一天之内把薇儿从培育中心带走,但是每天要如实记录她的生活状态,一有异常要立即上报。
对陈清野来说,虽然他觉得自己理亏在先,让这小女孩身处险境,但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他觉得可以解除威胁。
在刚接手薇儿的时候,听说她在公共地点有了类似排异的失控反应,他内心是如临大敌的,连带着看楚斩雨也不顺眼。
但是通过这十来天的观察,他从每天的各项数据分析,感觉没有异常,而且薇儿的表现太无害太配合了: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拿着针筒和注射器的自己,但每次都乖乖配合,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在台上溜达,偶尔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人。
“陈叔叔再见。”薇儿依依不舍地和陈清野拥抱,然后对他鞠躬:“谢谢,陈叔叔,对薇儿的,照顾。”
他已经无心去纠结薇儿对自己的称呼,他看了看楚斩雨那张年轻而明丽的脸,决心把下一次基因修正时间提前一下。
“那我们就先走了。”楚斩雨拖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斯通和陈清野塞给他的东西。
斯通也很想再送送他们,奈何陈旭然那边催他催得紧,被人扯走了。
“这是我堂妹小时候的玩具,我自己也补了点!”斯通走之前伸着脖子嘱咐道:“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幼稚,对薇儿小妹妹刚刚好,物尽其用了,好好照顾她啊!”
薇儿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面,把大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看,楚斩雨在后面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梳成三股麻花辫。
地球时代的塑胶芭比娃娃,绿色的可转动玻璃眼球,然后是有点旧,但是很完整的小火车,里面有个不小的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手制布偶,和可以用来弹的玻璃珠。
楚斩雨拿着发型打造指南,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挨个别好,然后再一条一条地扎起来;她的发质软而蓬松,色调在阳光照耀下金灿灿的,像上好的丝绸。
“喜欢吗?”楚斩雨看她好奇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喜欢。”薇儿把那个芭比娃娃抱在怀里,轻轻地触碰娃娃的眼球:
“她的眼睛是,蓝色。”
她微微偏过头来一笑:“和楚的,眼睛,很像。”
“你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楚斩雨心中微微一动:薇儿总是能在这些小地方打动他。
“不。”薇儿认真起来:“我的,像天空,楚的,像大海,像深海。”
“你还知道海的颜色和天空有什么不同?”楚斩雨开始编另一股辫子。
“嗯,书上,看到,有大海,天空的图片。”薇儿也轻轻地笑了:“大海颜色,更深一些,很神秘,很广阔。”
她忽然抱膝而坐:“想看看,真正的大海,和图片上,有什么,不一样。”
真正的大海吗?
自从大暴雨时代惨痛的移民史以来,火星基地和月球基地上,很多人都从来没有回到过地球,也不敢去了,所以只能在书本上看到大海。
地球还是那么美丽,甚至因为人类的离开,工业污染少了许多,可是地球上的那些除了人类以外的,和人类相伴千万年的动物,几乎都在外来不可知存在的感召下,变成了恐怖的怪物。
它们互相残食,不再以植物为食物来源,地球上的植物群体疯长,但是地球原本的生态链条已经完全被破坏了。现在很多在基地上的人,认为基地是安全的,不愿意再回到满布着怪物的地球。
甚至很多人认为没有必要再和异潮抗争了,直接在火星和月球上安居不可以吗?
但是楚斩雨作为内部人士,他看的很清楚:这些年,火星和月球两个基地上的生态系统维持再好,毕竟也只是模拟地球的环境。在基地之外,基本是人类不可踏足的禁区。
而随着人口增长,基地的现有载容量一定会难以为续,那么就涉及到基地扩建;基地扩建是一件极为辛苦而且伤亡率极高的事情;离开了基地,穿着已经比以前轻便很多的防护服,基地之外的火星,虽然都说它与地球如何如何相似,但到底和地球有着天差地别,稍不注意就会丧命。
平民安居乐业,而军人伤亡率极高,所以人口数量增长还算缓慢,但是随着基地的不断建设,军人的精英化,人口增长率一年比一年高,人地矛盾正在悄悄地探头。
其实这次火星基地出现异体,不也正说明了火星基地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安全吗?
“楚?”薇儿看着他深思的神情:“你见过,真正的海吗?”
“见过,他们很多人不知道,我之前在地球的英国所属地和中国所属地都待过一段时间。”楚斩雨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海:“它们都是临海的国家。”
他一下子抛出很多陌生的概念,看得出来,薇儿的脸色出现了明显的茫然。
“英国?中国?地球?是什么?”
“嗯……这么说吧,英国和中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看到的海洋上的两个国家,全称分别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王国?”薇儿开心起来:“这个,知道!书上,有一个王国,克里特。”
“嗯,看来斯通哥哥给你的书,你有好好看过。”
“地球呢?”薇儿问道:“见过足球,篮球,皮球……地球和它们一样吗?”
“哈哈,足球篮球皮球都可以拿来踢着玩,可没有人能把地球踢起来玩啊。”楚斩雨为她天真的发言忍俊不禁:“地球很大很大,非常美丽壮观…和你说也说不清,等到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去。”
他把梳好的三股辫子放下来,薇儿摸着自己崭新的发型,从石墩子上跳起来,高兴地揪着头发转了个圈。
“亲眼看看地球是什么样子。”
楚斩雨一只手把地上的箱子抱起来,另一只手拉起薇儿的手:“海也在地球上。”
“海洋的面积占到地球表面的很大一部分,所以地球看起来就是一颗蓝色的星球。”楚斩雨有些目眩神迷:“我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不可思议,是宇宙中的生命奇迹。”
薇儿指了指芭比娃娃的蓝色玻璃眼珠:“和这个一样吗?”
“颜色上比这个更美。”楚斩雨看了看那洋娃娃的眼睛:空洞洞的蓝色,是玻璃雕琢的无机质感,说起来,和自己倒有点像。
海洋是不一样的,她是带着整个星球生命之力缓缓旋转的,奇迹的蓝色,白色的云丛纵横其间,点缀着大陆上的鱼虫鸟兽。
在宇宙里看,她是一颗深蓝的珍珠。
“你长大了就带你去看。”
“我还,没有,长大吗?”薇儿蹦了一下,勉强够到楚斩雨的肩膀:“我已经很高了。”
“你还没有完全长大,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能跳得更高,望得更远,跑得更快,能搬起很重的箱子。”楚斩雨心知长大并不是一件完全快乐的事,他迎着薇儿向往的目光:她的双眸闪闪发光,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期盼。
薇儿忽然松开了紧握着的手,蹦到离楚斩雨稍远一点的地方,踮起脚眺望着,现在已醒来的火星基地。
此时是凌晨五点,火星上迎来了日出,橙色的阳光在城市群落后面浅浅发亮;薇儿看着那被遮住的阳光,她的双眸里倒映出城市,太阳之影和金色湖水。
“薇儿确实,还不够。”
“等你长大了,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遮住你视线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少。”楚斩雨看着她的眼睛说:“去其他地方,你会认识更多的人,交到更多的朋友。”
“朋友是什么?”
“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关心你的人,高兴的时候可以彼此分享,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互相抱头痛哭,当你作出离奇选择时,能够理解你的人,一路上将彼此拥护,彼此铭记,永远不抛弃不背叛彼此。”
“想要朋友。”薇儿说。
“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但是我不会是你唯一的朋友。长大以后,你会有更多的朋友,他们其中不乏有比我做得更好的人,更适合你的人。”
听了这话,薇儿忽然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灿烂地笑。
“傻乐什么?”
“好想快点长大!”她高兴地拍了拍手,然后又把自己的手放回楚斩雨手里:“这样就有很多好朋友了。”
她的手心微凉而柔嫩,像初春时节,在寒风中初绽的花苞,稚嫩而未经风霜。
“不过,长大有时也伴随着痛苦,你会碰到很多你不开心的事,不能理解的事,可能还会被别人伤害,也有可能伤害别人……即便是朋友也有可能互相伤害。”
楚斩雨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换来薇儿缩着身子咯咯地笑。
“要是这样的话,你还想长大吗?”
她的神情立刻变得有点茫然,楚斩雨明白这些成年世界的复杂,即便用再通俗质朴的语言,也难以让稚子心性的她理解这其中的含义所在。
“不懂也挺好的,一辈子不懂这些,也很不容易了,而且是一件好事。”
楚斩雨心想。
就这样,他一手抱着装满女孩喜欢的玩具箱子,另一只手拉着无比信任自己的女孩;他们回了家,回到了薇儿梦寐以求的,有着柔软床铺,奶油蛋糕和毛绒玩具的家。
他刚把箱子放在门口,薇儿鞋子都没换,就在屋子里跑开了;和初到这里时的胆怯羞涩不同,她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家。
楚斩雨在换鞋子,调试人工智能家居,他一转身薇儿不见了,便循着足迹找去。她自己把装满玩具的箱子拖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它们摆放在床上。
然后她找到房间里的一把儿童剪刀,把桌子上的纸片剪碎,手指比划着形状,裁剪成模样大小差不多的小块。
她在房间里东摸西摸,居然翻出了胶水,在问过楚斩雨这个东西的用途后,她高高兴兴地把胶水涂抹在纸张的后面,借助粘性,让纸片贴在玩偶上。
“你想做什么?”楚斩雨在床边坐下来。
“取名字。”她叼着中性笔,手还不会把笔拿住,笔在她手里无助地打着转。
“我来吧,你说我写。”楚斩雨接过了纸和笔,接过了给玩具们取名字的重任。
“雅典娜。”
这是布偶熊的名字。
“赫卡忒。”
这是小火车的名字。
……
“西西弗斯。”
这是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芭比娃娃的名字。
“你都写的是故事里的人名。”楚斩雨没想到西西弗斯给薇儿留下的印象这么深刻:“不过西西弗斯似乎是个男的,可是这个娃娃可是和你一样的女孩子,不换一个?”
薇儿摇了摇头:“就要这个。”
“好吧。”楚斩雨在纸片上写下了“西西弗斯”这个名字。
薇儿把它们都摆在床上,自己仰躺在被娃娃和玩具,毛绒和被毯枕头包裹的床上。
她仔细地看着纸条上的名字,高兴地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了。”
“可是他们都不会说话啊,也不能听懂你在说什么。”楚斩雨拿起熊玩具,给她看里面填充的棉花:“它们只是玩具,你是人,我也是人,人和人才能做朋友。”
“楚,我想学写字。”薇儿忽然转了个身,咕噜咕噜滚到他的腿边,把头挨在他的腿上,目光炯炯。
楚斩雨想起了那天他大扫除的时候,找出的那张,疑似是薇儿所作的画像,画的还是自己,上面还写着“我爱你”。
他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动过,那张画像应该还在原地。翻找了一下,楚斩雨把那张画像举到她面前。
“你这不是会写字吗?”
薇儿:“写的不好……”
“我爱你……”楚斩雨低低地笑了:“从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又是在书上?”
“嗯。”薇儿乖巧地点头,碎发垂在额前,不敢去看那幅画:“写的不好。”
“初学者能写成这样已经可以了。”楚斩雨再看了看那三个字:看得出来,其实当时薇儿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下面有被多次擦拭的痕迹,可见写了很多遍。
不过,书是由成千上百个字组成的,为何她要写这三个字呢?楚斩雨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一个成熟女性或者怀春少女写这个给他,他会立刻领悟对方的用意,然后礼貌拒绝。
但是就薇儿这个几乎是小学生水平的认知,她写这个,估计是这句话被单拎出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好啊,以后,我教你写字 。”楚斩雨把那张令薇儿尴尬不已的纸放到一边,掐了掐她的脸:“你是想学简单一点的英文字?还是复杂一点的中文字。”
他把自己的军官证掏出来,打开放在薇儿面前,上面有着楚斩雨和chu chopping Rain的双语。
“上面这个是中文字,下面这个比较长的是英文字。”
其实他的英文名应该是chu Zhanyu,但是在翻译的时候,人工智能倔强地翻译成了这个并打印在他的军官证上,现在一看,chopping Rain还挺有诗意的。
想到这里,一个几乎没有被他怎么用过,被他遗弃在记忆深处的,他真实的英文名字,缓缓地浮现出来。
“Fein Roseberry(费因·罗斯伯里)”
薇儿指了指中文字:“这个。”
她看的那几本书就是中英双语的,不过因为中文字比起英文字体看起来要大不少,所以占据了书页字体面积大块。
“这说明你很有挑战性。”楚斩雨收起军官证,严肃道:“中文字可不是一般的难写,别的字是在写,中文字…拿你斯通哥哥的话来说,就好像在画画。”
“中文字……就是,中国的字?”
“嗯,不过准确的说,这个应该被称为汉字,占据中国大部分人数的民族使用的字体,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字体,也被归为中国字。”楚斩雨笑了笑:“毕竟中国,是多民族团结;少数民族是中国人,他们的字自然也是中国字。”
薇儿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那我今天,先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字的中文版。”楚斩雨拿笔在纸上写了“薇”“儿”这两个字,薇儿立刻趴在纸面前,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字。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楚斩雨又写了几遍。薇儿一边看着,手指一边在另一个手心里动着,努力观察描摹。
“记住了吗?”楚斩雨把笔递给他:“我看看,你写的怎么样?”
薇儿握着笔刚要往下写,楚斩雨就握住她的手指,稍稍调整了她握笔的姿势:“写字的时候,握笔不能和握勺子一样。”
薇儿不好意思地埋头笑。
“好,就这个姿势,写吧。”楚斩雨撑着头看她。不得不说,薇儿拥有成为人造战士的资质,在她的学习能力上就能看得出来。
他不指望初学者就能把字写好,已经做好了慢慢教她的准备,反正领了假期有时间在家教人写字。
薇儿却写的还不错,模仿他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儿”还好,就是两笔,“薇”这个字可就复杂了,但是薇儿居然还是把它写出来了,不过两个字都向后仰去,作出一副不愿将身子拘泥于纸上的姿态。
薇儿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他。
“很好。”楚斩雨不吝赞美:“第一次写字,就能写好这么复杂的字。”
薇儿睁大眼睛看他。
“薇儿好厉害。”楚斩雨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把纸还给她。
“想要写,楚的名字。”薇儿忽然说道:“刚刚,看到了,楚的名字,很长。”
她一直以来叫他“楚”,就是因为“楚斩雨”这个名字念起来不算顺口,只记住了第一个音,但是她知道楚的名字绝不是一个字。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可不好写。”
“嗯嗯。”薇儿点头,把纸和笔塞回他手里:“不好写,但是薇儿会努力。”
“行啊。”
楚斩雨又开始教她写他自己的名字。
看着薇儿微微鼓起的脸颊,认真地一笔一画去描写的姿态;他则撑着身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矫正她握笔的姿势和笔画的顺序;薇儿也很听话,金色的发丝随着写字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她柔软的身体和自己挨着,将温度传递给他。
楚斩雨不禁有些恍神。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父亲临死前,曾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他说:
“费因,你一定要幸福。”
在父亲留给他的绝笔信里,他读着父亲的恳切话语,泪水夺眶而出;在没有人注视的孤独夜晚,他默念着这些文字,只有悲伤和永恒思念,在缓缓地流淌。
那是一个决心赴死之人的柔情。
“我从来不信上帝,但现在我把我,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都献给你;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请你听清我的祷告,使它变为现实。”
“我楚瞻宇和拙荆泰勒·罗斯伯里之子,费因·罗斯伯里:这个眼眸和心灵都如海洋一般美好纯净的孩子。”
“使他的灵魂终属于他自己,愿他走在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上,不为那宇宙的恶灵所驱使。”
“愿他的前程光辉而闪耀。”
“愿他找到一生的爱侣。”
“愿他在尘世获得幸福。”
“请你,让他如我希望的那样,再次作为一个人类,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为他未完成的事业奔走,但是这些年来,他的生活都委实不能称之为“幸福”……目睹流离失所,见证生离死别,自己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下去的能力,是父母拼命换来的,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要谨慎至极。
在体制内,楚斩雨也对日常诸事都感到力不从心,他其实秉性单纯不谙人事,想的也很简单,但人类社会复杂的可怕;在丧亲之痛里浮沉的同时,来自世界的恶意与压力让他曾经痛苦而又迷茫。
他像一个口渴太久的人,走在荒无人烟沙漠里,踽踽独行;而在今天,在这段时间里,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和他依偎在同一个屋檐下。她的笑容,她幼稚纯真的话,都让楚斩雨觉得:
他终于再次啜饮名为亲情的水。
它深植于血脉之中,与呼吸同频,与心跳共鸣;是母亲手中的温柔,父亲眼中的坚定,是兄弟姐妹间的笑语,是人类祖辈流传的智慧,是永燃的薪炎之火,是连接使命与未来的纽带。
不似花朵般绚烂夺目,却如绿叶般默默守护,在岁月的风中,它是那支不曾折断的枝,面对时间的锈蚀风霜和天地浩荡。
他曾经失掉,如今又找回。
想到这里,楚斩雨几乎要有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如果父母在他的面前,他会多么激动地告诉他们。
“谢谢你,薇儿。”
“嗯?”薇儿端详着她刚刚写好的字,闻声歪着头看他,样子真是够呆的。
“没什么。”楚斩雨浅笑着揉揉她的头:“写的很好,中午想吃什么?”
第39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2)
薇儿在纸上画了蛋糕的形状,把纸拿给他看:“还想吃蛋糕,第一天的。”
他想起来了,她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确实吃的就是奶油蛋糕,不过十分简单。毕竟直到现在,奶油鸡蛋都算比较稀缺的资源,除非你上比较奢侈的店里去消费。
楚斩雨不是个讲究日常吃喝的人,在薇儿来之前,他一般都是拿着营养剂随便对付一日三餐。看着薇儿希望的眼神,他却摇了摇头:“光吃蛋糕身体不好,我们吃点别的。”
现在校官及其以上的军官,每个月都有额外的蔬菜肉食补贴,楚斩雨每次领了之后就把它们搁置在冻库里,自己只吃营养剂和厨师班伙食。现在家里多出一个人,这些肉食蔬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刚刚他就是在吩咐人工智能家居,让它从堆积起来的那些补贴里拿点出来;奈何他又忘了人工智能家居的更新版本,楚斩雨只好自己下厨。
现在也很少有人亲自下厨了,毕竟有人工智能代劳。楚斩雨在厨房里系上围裙,拧开阀门点火一气呵成,薇儿趴在灶台边看他。
楚斩雨把肉块洗干净,手里刀起刀落,切成稍微大一点的块,然后冷水下锅,他从灶台下面找出葱姜料酒,把肉焯出血沫,开锅把肉块洗干净备用。
接下来……楚斩雨参考着烹饪流程:少许花生油,放葱姜把肉炒香,两面至金黄,加一勺料酒去除肉的腥味。他还特意看了看料酒有没有过期,毕竟自己很久没回来过了。
一勺豆瓣酱,一勺甜面酱……姜和肉一起翻炒,浓浓的酱香味和肉被煮熟的气味混在一起。楚斩雨再往里面加水,让水没过肉,盖上盖子,把火候调试成大火。
“肉去哪里了?”薇儿东张西望。
“在这里面。”楚斩雨指了指锅:“一会它们还要到你的肚子里面去。”
大火炖开之后,考虑到薇儿爱吃蛋糕,有可能是喜欢软和甜的感觉;楚斩雨把冰糖放进去,转为中火。
再炖上几个小时,口感应该会变的软烂,不过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对于烹饪食物,他一直保持着朴素的观念:煮熟就能吃,反正肉也炖不烂,多炖一会也没什么事。楚斩雨一直以来,自己也没有动手做过饭,今天是头一回;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吃,但是想要这顿饭达到满汉全席的级别,那是不可能的。
他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平时很活泼的薇儿,今天却意外地没有跑动,一直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走到哪她跟到哪。贴心的人工智能已经让电饭煲煮起了米饭,薇儿的鼻尖动了动。
“我们等一会。”楚斩雨怕她因为好奇去玩阀门的火,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餐桌上放着之前就准备好的营养剂,楚斩雨习惯性地对准自己的肌肉注入进去。
这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性动作,他却忘了现场还有一个人。
“楚?”薇儿疑惑地看着他。
在目光对视的那一瞬,楚斩雨便明白过来:他想起自己那次偷摸着来看她时,胳膊上的细密针孔;在被送往培育中心观察之前,她可能不知道针头,而现在她对这种注射器已经过于熟悉。
楚斩雨把废弃的针头丢到垃圾桶里。
“我们之前的那个小汤匙呢?”楚斩雨有意引开她的注意力,手指一弯,捏了个兔子耳朵的形状:“那只红眼睛的小兔子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在箱子里。”薇儿果然高高兴兴地跑进卧室,翻找了一会,她高举着那只小勺子,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在这里,小兔子,很好。”
汤匙被保存得很好,连一丝刮擦的痕迹都看不见,看得出来她对这把钥匙的喜欢。她端到楚斩雨面前,好像在高高兴兴地炫耀自己的宝物。
当时走的匆忙,把这把汤匙塞到她的手里完全是无心之举。只是不得不把她一个人丢弃在那里,楚斩雨内心也极其酸辛,这是他为了缓解自己的心绪,而做出的下意识动作,没想到薇儿对这把勺子格外上心。
楚斩雨正要微笑,个人终端却扫兴地响了起来。
“我是楚斩雨。”他一秒转变成冷淡地语气:“请问您是哪位?”
薇儿被他忽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虽然心智幼稚,但是也能看得出来人的脸色。
“是我,陈清野。”陈组长那边的声音明显有点嘈杂:“小薇儿在你身边吧。”
“是,怎么了?”
“你走之前和我说过:负责看护她的那三个人对她有不轨之心,尝试对她实施侵犯,但是他们忘记了薇儿是实验体,力量超过普通人许多,薇儿在应激保护下,把其中一人打成重伤,据说是还流血了,是吗?”
“是,这是她告诉我的。”
他明显感觉到陈清野的语气不太对劲,和今天早上送别时轻松的口吻不同,楚斩雨揉了揉薇儿的头发,递给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然后再继续和陈清野对话。
“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一个盛放勃格良根毒细胞群试验剂的房间里,发现了那三个人的个人终端,其中有一个人被判定为变异,另外两个人判定为死亡。”
“毒细胞群?在那个地方,动静太大,损毁试剂瓶的话,确实很容易引起变异。”
“和薇儿所说的话一样,我们在那里也发现了她的贴身里裤,和墙上的血迹,可以证实他们把她带到这个比较危险所以人迹罕至的地方来,是想要实施侵犯,最终自食恶果。”
“是这样没错。”楚斩雨心头不妙:“但为什么问起她?”
陈清野呼吸声有点粗重,话锋一转:“楚上校,你认为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你在怀疑她?她的心智明明就是一个孩子,在我面前是没有人能伪装性格的。孩子说谎的可能性有多大?”楚斩雨不明所以:“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可信?”
“不,你会错意了。我相信你,也相信她;但是你要明晰一点,薇儿虽然是孩子心智,但是头脑却极为聪明,哪怕是孩子,在感觉到情势对自己不利的时候,也会撒谎来保护自己;我们很多人年幼的时候,不也会因为害怕父母责骂编织各种理由逃避吗?”
陈清野打断了楚斩雨想要回答的声音:“勃格良根毒细胞是提纯的物质,只要暴露在空气里,就会引发变异,请你注意我的话:他们的个人终端连接着生物芯片,个人终端对所属的当前状态判断不会有错。”
“然而只有一个人被判定为变异,其他两个人则没有。我就奇怪了:这细胞感染的时候,莫非还挑三拣四的吗?”
楚斩雨沉默了。
“虽然他们自食恶果,我们这边,到底也要给出死亡判断,给他们的家属以赔偿和交代,但是我们在现场那些异体里,却并没有搜寻到他们的生物芯片,大门是锁死的,它们不可能逃出去。”陈清野看着不知因何而故障的监控画面,语气更加严肃:“疑点不止这些,说都说不完,我已经向军委申请调度,搜查生物芯片的取向。”
“异体之间互相啃食是存在的,就像生物饿极了也会啃食同类一样。”陈清野向后一倒,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是你没有想过吗?楚上校?为什么她毫发无伤呢?不要和我说伤口愈合的事,那些异体的身体里,没有发现人类的血。”
当时只有薇儿一个正常的存在可供感染,异体不可能在有她存在的情况下互相啃食;但事实上,就是这个情况,异体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薇儿天赋异禀,徒手把这些怪物都撕开了。
终端两头的二人,都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说法。
陈清野苦笑了一声:“你不会想说,她这样一个未经训练的孩子,能手无寸铁地无伤,还把所有异体打趴下吧?”
异体继承了生物的一些本能,它们攻击非感染的正常生物,要么是本能地捕食,要么是为了传递同化;如果是楚斩雨在面对这些异体的时候,可以做到无伤通关,但是薇儿……说的不好听,她现在只有身体素质像个人造战士,战斗技巧根本没有。
“这当然不可能……但是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清野很疲惫地说道:“虽然还在调查,我可以肯定的事是,她一定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东西,或者是她无法具体阐述她所见的一切,毕竟她的表达能力就摆在那里。”
楚斩雨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沉声道:“她在我这里,有什么是我能帮到忙的。”
陈清野见他配合,心情稍好。
“你可以对她用一下测谎仪,就当成一个小玩具一样摆到她面前,她一定会很乐意和你玩这个真心话大冒险。”陈清野想了想,又冒着被楚斩雨痛骂的风险提议道:“甚至你可以找一下催眠师…就是那位李吾真女士,她的催眠技术很精湛。”
“可以。”楚斩雨答道。
陈清野有些惊讶,本来丑话说完,他都做好了被楚斩雨拒绝的准备了,没想到楚斩雨答应的还挺爽快。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呢。”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楚斩雨并没有把内心所想如实相告,他宕开一笔:“李女士那边我会联系她,等我的消息。”
联络断了,楚斩雨久久地扶着额。
他一抬眼,看见了自己昨天晚上白板上写的对当下情况的分析。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薇儿确实有太多说不通的疑点;楚斩雨先前是被他人告知,现在的分析,所有疑点和矛头都指向她。
此时他的思绪异常的冷静。
楚斩雨在脑袋里面过了一遍和她相遇,所经历的一切。
“很少见的,军委派我前往执行支援任务……在前往宇宙观测中心的之前,我和其他人路过了地面一座废墟。”
“当时在场的人有墨白,阿普林·斯通,麻井直树,杰里迈亚·摩根索,和我。”
“按照计划本来应该直接前往宇宙观测中心,但是废墟里莫名地出现了大批异体,根据异体的活动习性和《受灾群众转移法则》,所以考虑到里面平民存活的可能性,我临时改变了计划,进入废墟寻找存活的平民。”
“我本认为,能吸引来这样大批量的异体,存活的人绝对不会少,但是最终生命迹象,只指向了地下实验室里的薇儿。”
“根据麻井直树参与的,向我隐瞒的秘密调查显示。那里的异体很有可能并不是被自然吸引的来,而是实验室失败变异的产物,和薇儿一样,都是未被登录在册的实验体:这一切建立在麻井直树没有对他有所隐瞒的情况上,当然,麻井直树这位老战友也欺瞒我的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麻井直树对他能透露的信息已经很少了。他的父亲是个在东京独居的,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徒,教导他的儿子们要诚实待人。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来,麻井直树把过世父亲的教导奉为圭臬。
“那么,排除了威廉·摩根索,是什么人在那里,瞒着探测兵做这样的试验?”
想到这里,其实楚斩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能调度这样庞大的实验资源,只有可能是军委的那几位中的一位,而且这个试验,也许比摩根索部长的‘造神计划’更加不可告之于他人。
但是是哪位,他没有头绪,而且他也没有证据,向军委的各位主席提出控诉。
“然后对b区的支援任务,比我想象的要残酷许多;在这其中发现的疑点:b区的异体表现出了明显比以前强悍的综合适应力,只有可能是……”
有新的支配者出现了。
但是楚斩雨现在也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要真的有新的支配者出现了,那它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动静?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了解局限了,真的就是原材料引起的变异?
说起来,那个突变的异体规模,的确局限在b区以内,算不得很大规模的变异;后来军委对此事的调查搁置,也从侧面证实了他在杞人忧天。
“然后我忽然被要求返回火星基地,返回后,我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身份的揭露,这一揭露,使得我在军委那里的信任下降,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早就知晓这一点,根据后来莎朵·伦斯告知我的,是杨树沛中将派她对我进行监督。”
不知是什么引起了杨中将的怀疑。
“再后来,杰里迈亚不知道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愿意帮助我……算了,不能用逻辑思考这个家伙的所作所为。”
“后来到了我再一次和她相见的时候,当时库鲁斯·阿勒告诉我:我和她的亲权基因达到一定数值,军委决定让她在成年之后参军,并希望我成为她的监护人。”
不过,他现在感觉,基因是否真的相似,还有待商榷;也有可能只是劝说他用心监护她,所打出的亲情牌。
“第三次见到她时,她的意识已经清醒,让我在意的有两点。”
“第一点,她起初不敢和我对视,后来才逐渐放下警惕,和我亲近起来;第二点,她和我过世的母亲泰勒·罗斯伯里长的太像了,有可能是采集母亲基因的克隆人。”
“这一点我也没法去证实,但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把她送到我面前来的军委,当真居心叵测。”
楚斩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再后来,带她出去的时候,在饭店里她忽然失控,我注意到了她那个可怕的数值:2600Kw,但是,科研部测出来的又是正常数值。”
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在做什么?
稚拙的女孩啃起了盘子,啃盘子在实验体里不奇怪,而且消化能力比她还强的人造战士,多的是。
“在她的认知里,盘子是好吃的,所以想和我分享,但是她不小心划伤了我的脸,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那时候伤口愈合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一些?”
是因为我的血吗?楚斩雨心想。
但是我的血经过武器研发部测验,并没有直接感染的效力。
这条线也断了。
“随后她就留在那里接受监视,一直到昨天晚上,突然发生的小变异;我因为也怀疑她,想去亲自看看她,到了那里。”
“昨天晚上,我因为太过震惊,以为她已经惨死在异体口中。发现她安好,一直到现在萦绕在心头的失而复得之喜干扰了我的的判断,所以我暂时忽略了陈清野所说的这些……”
“比如,她为什么会活下来?”
楚斩雨的回忆完毕,他睁开眼,正好看到自己昨天晚上所写的分析;那一条条黑色的线伸向自己熟知的名字,像黑色的,细长的爪子,要倒拖着猎物坠入深渊。
可惜,他目前并没有查证疑点的手段。分析再多也只能浅尝辄止。
“楚?”
他低头,是薇儿在拉扯着他的衣角。
他长久的沉默让薇儿不安起来。
看着薇儿纯净的蓝色眼眸,那蓝色和自己的不一样,干净而美好。
“楚……”薇儿几乎要哭了起来,无论怎么拉扯他,他都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楚斩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回应自己的动作和呼唤。
楚斩雨嘴唇微动。
你到底是什么呢?
你真的在隐瞒什么?
又或者说你无法说出你所见的?
千言万语徘徊在心间,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楚斩雨蹲下来揉揉她的脑袋。
“怎么了?”
薇儿举起自己的小本子:上面是楚斩雨的名字: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她写字到现在,写的最好的一次。
“薇儿很厉害。”
他笑了,终究是把心头怀疑的冷水压回心底,不让他们出来张牙舞爪。
肉和饭都好了,薇儿拿着勺子大口吃饭,满嘴肉沫,油光嘴边锃亮;楚斩雨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在李吾真那里预约了催眠。
也只有在她吃饭的时候,她才不会一直盯着楚斩雨的一举一动;才让楚斩雨找到机会和李吾真联系。
无他,他不想用那种拷问罪犯的方式来对待这个女孩,虽然她确实很奇怪,但是……楚斩雨并不想这样对她。而催眠更温和,对人体也没有什么伤害,就像是睡了一觉。
“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楚斩雨帮她揩去嘴边上金色的油汁,薇儿咧着嘴傻乐。
他忽然想起来斯通化身感情抑郁青年时,对他说的“孩子也会长大”的一番理论。
“其实你根本就长不大吧。”楚斩雨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真的像只小猫。”
薇儿用脸颊上新溅上的油水回应他。
楚斩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手里的筷子和刀叉:他想要求证,但是他被隔绝在外,没有办法和途径。
而且……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薇儿三股麻花辫上的蝴蝶结。
好像有一道惊雷在他脑袋里闪过。
对的,那时候,是那时候。
那时候我曾经……
或许是为了缅怀生命的翩然逝去,他用自己的风衣包裹起小小的尸体,扎了一个女孩会喜欢的蝴蝶结。
“我在那里发现的女孩尸体……那个名为克莉丝·琼斯的女孩…”
“她通过人体复原技术得出的身份,是真实的!她不是实验体,是活生生的人!”
楚斩雨立刻在个人终端里找到了瑞秋·勒布朗的联系方式。
“你好,勒布朗女士,我是楚斩雨。”
他决心再造访一次地球。
第40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3)
在联络的时候,楚斩雨没想到瑞秋女士还记得他,而且字里行间语气相当热络。
“那就说定了时间。”楚斩雨关闭单独通话框口,又找出李吾真的联系框。
“李女士,想请您做个私人催眠测试。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在大多数人眼里,李吾真性格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像只无害的绵羊;楚斩雨以前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关于她不好的传闻,但也就当做没听见。
“当然可以。”
李吾真仍然是温温柔柔地和人交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斩雨自上次之后就不太喜欢她;你在面对有些人的时候,你再引以为傲的伪装,在她面前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李吾真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在几个小时后,她坐在楚斩雨家里的沙发上端着茶杯喝茶的时候,这种不适感达到了顶峰。
“抱歉,家里没什么可以拿来招待您的。”楚斩雨客气地说:“听说您最近身体抱恙,还劳烦您,真是抱歉。”
“没关系。”李吾真的脸颊被茶的热气蒸腾得有点发红,她笑容恬淡:“见您一面,足以胜过世间百般良药。”
楚斩雨准备好的客套话全部卡在了喉咙上,心里翻上来的,欲语还休的哽咽感,让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并没有夸夸其词,或者故意说一些让您感到肉麻的话。”李吾真的声音温柔低沉,吐字呼气甚至有点蛊惑的意味,让楚斩雨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请您来,是想让您为她做一次催眠。”楚斩雨低声提醒她此行的目的。
“不必您提醒,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先前也说过,一个安全而顺利的隐秘催眠,最好等到这个孩子活泼的特性减弱,黑夜女神为她盖上困意的面纱……”
楚斩雨终于知道他的不适感来自于何处了:这女人说话感情充沛,十分有韵律感,自带一股神棍气息,感觉随时都要把她主的光辉播撒向四方。
“请用您的耳朵仔细倾听…那个孩子的房间里仍然发出玩具,被絮与身体碰撞的声音,我们还需等待。”李吾真仿佛看不见他脸上不愉的神色似的,自顾自地引开了话题:“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愿意为您提供一次免费的,自愿的服务。”
“打发时间的话,您做什么都可以。”
楚斩雨放弃了与神棍正常交流的可能性,他自暴自弃地端起茶杯,猛地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任凭那高温的水舌啃噬过娇嫩的口腔黏膜。
然后感受它快速地愈合,但是连疼痛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楚斩雨有些遗憾。
李吾真注意到他接近于自残的行为,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相由心生?我们眼下无事,我愿意为您分析您的外形,和您的命运,性格之间的关系……呵呵,不必露出困惑的表情,您可以把这当作娱乐,也可以认真地听,我们都只尽我们的能力。”
“现在,请您和我对视。”
楚斩雨看着她:“您不会想催眠我吧?”
李吾真没有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讲,她移开目光,盯着视线所及的某处:“首先是您的眉毛,温柔细长的柳眉。是很典型很适合男子的眉型。”
“您的眼睛明亮,是美丽的深蓝色,在光照耀下还会呈现出矢车菊般的淡紫,睫毛细密而纤长,这双眼睛有着让所有人都过目不忘的资本,也包括我在内。”
楚斩雨发表不了什么意见;他也没想到,这女人会一进门就开始给他分析面相。
“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朝上,同时眼珠是内藏的,不外露出来,是典型内双的眼睛形态。眼型中部大而圆润细长,眼尾则上挑而偏细长,有女子般的柔美之气。”
“嗯,挺多人说我长得不够阳刚之气。”楚斩雨搭了一句算作敷衍,他在外貌鉴赏这方面没有任何涉猎,只能听神棍继续施法。
“在我看来,所谓阳刚之气,并不在于外形,而在于内心的责任和使命,若是徒有彪悍之姿却内心空虚的男人,也是会被我们女人所取笑甚之不齿的。”
“嗯嗯……您说的很对。”楚斩雨望向薇儿的卧室,只期盼她能赶紧睡着,把折磨人的时间缩短一些。
像是发现了他的不在意,李吾真轻笑了一声,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鼻梁。
“您的鼻子跟您的眼睛的柔美气质不同,像刀锋一样,鼻翼很小。”
“我的鼻骨高,但是鼻子从前面看,却是平的,会给人带来点柔和感。”
李吾真在自己的鼻梁上比划了一下。
“而您的鼻子高而细挺,正面看颇有锋利之感,我觉得就是这里,使您的五官让人顿觉凌厉和冷峻,让您的整个面相虽有柔美感,但不至于女性化。”
“但是嘴唇饱满丰润,形状又显得柔和,就中和了一点那种鼻梁所带来的锋利感,达到了一个平衡点。”
李吾真笑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从面相上来看,您是个内心温柔坚韧的人,有时也许优柔寡断,但是在重要的事情面前,却是最可靠的。”
活了这么多年,楚斩雨也是头一回见到,鉴赏五官还能玩出花来的。
更不妙的是,伴随着李吾真那低沉轻柔得像是大提琴拉催眠曲的嗓音,楚斩雨一向清醒的头脑居然也有点昏沉,旁边要是有枕头,他倒头就能睡过去。
“就这样。”李吾真结束了她的神棍发言,重新戴上职业微笑。
“就这样?”楚斩雨有些疑惑。
“不然呢?难道您希望我再继续对您说些什么?”李吾真将手指轻轻地别在嘴边,眼里忽地透露出鹿一般的清润和狐狸似的狡黠:“我对您说的,都是肺腑之语。”
楚斩雨被她的眼神里赤裸裸的勾引吓得后退了一步,额头上顿时冷汗涔涔,心想李吾真那些香艳的秘闻定有一些是真实的。
“我们进去吧。”她嘴边露出一丝甘甜的微笑。
和她相比,伊藤亚子是明晃晃的勾引,而李女士是隐晦地勾人,又矜持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心被勾的痒乎乎的,但她好像又什么都没做,只是对谁都这样。楚斩雨虽然不太懂性吸引力,但是他看的很清楚:李吾真正在用看食谱的目光扫视他。
这目光像水一样柔和,让即将溺水的人毫无自知。李吾真拉开卧室的门,只见薇儿果然已经呼呼大睡,被子拱起高高的一团。她趴在枕头上,口水在枕巾上画了一幅湿漉漉的地图。
楚斩雨见了薇儿这副睡姿便安心了一些,抹消了刚刚李吾真忽然展露的魅惑之姿给他带来的惊吓。
李吾真在床边坐下:“睡的很香呢。接下来还请您协助我一下了。”
“首先,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不能再有其他声音出现。”
“所以还请您务必保持安静。”
她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拈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放在薇儿的鼻端,楚斩雨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他用眼神询问李吾真:“这也不是传统的催眠…这道具没问题吗?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李吾真摇头,双手在薇儿的头顶,后脑勺,太阳穴和下颔轻轻按揉着;手指围着眼圈慢慢地划动着。
然后她取下自己包里的丝巾,把薇儿暴露在外的脖颈围起来。
李吾真询问道:“她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味道吗?”
楚斩雨想了想,去厨房把奶油酱拿了过来;李吾真接过来,挤了点在丝巾上。
薇儿在她的身侧转了个身,李吾真拍了拍她的脸颊:“薇儿,醒醒。”
薇儿在她的呼唤下半睁着眼。
楚斩雨这些年见过的神奇事件也不少了,今天旁观的这一幕属实刷新了他的唯物观;他看李吾真的眼神不自觉带了点敬畏。
“您可以问了,请语气尽可能舒缓,不要给予她压力。”李吾真从床边退开:“如果需要我避嫌的话,我可以在客厅等待,有需要您直接呼唤我就可以。”
“那先请您出去吧。”楚斩雨冲她一点头:“接下来是我的事情。”
李吾真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楚斩雨坐在床边,和薇儿对视。
“薇儿?”他试着问了问。
女孩浑身抖了一下:“是我。”
“昨天晚上,那三个叔叔是怎么死的?”楚斩雨沉声道:“……是你杀的吗?”
李吾真坐在客厅里,拿着上校刚刚喝过的茶水仔细打量: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留着些许晶亮水渍。
那个男人,有很强的自残倾向,可能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闺蜜的消息发过来:“成功了吗?”
李吾真回复道:“并没有,他的欲望不容易被调动,不过我喜欢。”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啊。”闺蜜愤愤地感慨:“如果我是男的,看见你那么直白地表示,我也很难不变得禽兽起来啊。”
“所以这就是他的不同了。”李吾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什么错觉?”
“我觉得,他看着我们的目光,和看着一块桌布,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李吾真低低地说:“但愿只是我的错觉,我看不透他。”
“就是个不懂风情的人嘛,让你说的那么复杂。”闺蜜不明所以,还在挑逗她:“难道说他对他收养的那个小姑娘情根深种了?不至于吧,跟她比,你才是sex的大美人。”
情根深种?
不,那不是男人看着自己心爱女人的眼神;李吾真默默地想道。
甚至不是看人的眼神。
这位上校总给她一种精神分裂的倾向,从行为上来看,他对薇儿关心备至,但是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冷淡漠然,就连她,刚刚都会不自觉地去回避他的眼神。
就像有个陌生的人,透过眼睛,冷淡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传递出来的是和眼睛的主人截然相反的情绪,令人无不毛骨悚然。
用她的话准确地概括,楚斩雨刚才看着少女薇儿的眼神,像是一个养宠物的人,因为宠物生病产生的不放心和焦虑。
“他是个像海妖雕像一般的男人啊。”李吾真回复消息:“我虽然喜欢他,但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外貌;而有些美丽的存在,天生就与情情爱爱绝缘。”
“就这么放弃了?”闺蜜问道。
“嗯。”李吾真回复道:“罂粟花只能远而观之,靠近亵玩只会深陷其中而饱受其害,我喜欢的是我能控制主导的情爱,而不是被爱困住,被伤害。”
“你说话正常点,工作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神棍。”闺蜜抱怨:“其实你早该想到的,那么好看的男人没有对象,肯定是有原因的,性格使然嘛,谁希望男人对自己冷淡?没事,天下帅哥那么多。”
不是冷淡,而是空洞。
她研究人的心理,再隐秘的情绪都会在目光里被她察觉到。常人所不能发觉的异样,她能感知到。
李吾真出神地想到:那个被困在眼睛后面的,那个漠然的灵魂,好像才是他真正的模样;要装成和正常人无异的样子,这个好看的男人,平时一定非常辛苦。
卧室内,他觉得自己的口气已经足够温柔舒缓,得到的催眠却是索然无味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很大,很黑,很软的东西,从地上站起来了……”
“地上都是红色的……”
“有很难闻的味道…我不知道……”
楚斩雨问了半天,一无所获。
所有的回答都以“我不知道”“不清楚”“很害怕”或者是沉默告终。
楚斩雨不怀疑李吾真的催眠技术,眼看着薇儿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好像就快从催眠里苏醒过来了。
他只好出去把李吾真叫进来。
“您还满意吗?”
“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也按照您说的来做了。”楚斩雨苦笑:“但是没得到谈话的结果,可能是我想多了。”
李吾真收拾着东西:“您如果不嫌麻烦,也可以用测谎仪得出她的答案,至少这样可以知道是真是假。”
“我没有理由去借测谎仪。”楚斩雨叹气。借用设备要写理由,这个理由不能和外人说,而且他私人也不可能借到测谎仪。
李吾真好像看透了他内心担忧的事:“无妨,您找我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
“那就好。”楚斩雨有些庆幸,他实在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私自调查的痕迹。
告别了李吾真,薇儿已经在卧室里醒了过来;楚斩雨观察她的样子:看起来她确实没有在催眠里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放下心来,着手准备去地球。
现在仍然有去往地球的运输舰,主要是运送物资和志愿者,军队,流放犯,以及在地球上有亲属的普通居民,不过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不会想离开安全的基地去地球。
楚斩雨和瑞秋约好的就是这一辆运输舰。在登上舰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位置是靠着窗子,透过窗子可以看见星空。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前面坐着一个闹嚷嚷的,满脸胡子的黑人老头,身形高大魁梧,一直在往嘴里塞着舰上免费提供的小零食,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两个孩子坐在他的脚下,和成堆的零食碎屑混在一起,被空气里浓重的烟味呛得直咳嗽,鼻涕眼泪糊在通红冻裂的脸上。
后面是浓妆艳抹的女孩,不断地朝空中吐出一圈又一圈烟沫,和楚斩雨目光偶尔碰上的时候,便递给他一个大胆勾引的眼神。
“可以不要抽烟吗?”楚斩雨和那个女孩商量:“这里有孩子。”
“你亲我一口我就不抽了。”女孩笑嘻嘻地朝他喷了一口烟,楚斩雨皱着眉躲开了。
于是他只好给薇儿戴上口罩隔绝一下烟味,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薇儿趴在窗子上,望向漆黑浩瀚的星空。
这里社会百态,楚斩雨有点后悔了:不该带她来这里的。他打量薇儿的脸色,却发现她的面容十分平静,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星河流淌在她的眼眸。
楚斩雨本来没有带上她的打算,但是临走之前他扶着门框,看见了薇儿坐在地上,孤独地望着他;纠结再三还是把她带上了。
“楚上校?”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他望了一眼:竟然是莎朵·伦斯。
“伦斯?好久不见。”楚斩雨刚想问她去地球做什么,然后注意到她一身黑衣,素面无妆,胸口的袋子里塞着白花。
莎朵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去地球,正是为了去拜访亲人。”莎朵抚弄了一下胸口的白花,温和地笑着:“今天是他们的忌日,我去陪陪他们。”
“……节哀。”楚斩雨只能这么说,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其实没什么好哀伤的,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就释怀了。”莎朵看向薇儿,和她打招呼:“薇儿?还记得我吗?”
薇儿闻声扭过头,脸上露出惊喜的样子:“莎朵姐姐!”
莎朵揉了揉她的头,招呼她过来坐在自己身上,薇儿却还是坐在楚斩雨的膝盖上,固执地摇头不肯过来。
“她还真黏你。”莎朵逗笑道。
楚斩雨手里摇晃着薇儿的辫子:“太黏人了,走哪去她都跟着。”
“这个时候你也去地球?”她刻意地没问楚斩雨去地球做什么。
“嗯,和你一样,也算是探望人吧。”
薇儿扯了扯楚斩雨的衣领,示意他看外面。无垠的星空如同垂挂在黑暗宇宙里的画卷,繁星点点,缀满宝石,如黑暗的森林里飞舞的朵朵萤火。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指着某一处:“那是地球吗?”
地球蔚蓝色的浑圆身躯,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真如所言,就是一颗美丽的蓝色珍珠,悬浮在黑暗里。
楚斩雨也有些目眩神迷:无论看过多少次,他都会被这颗星球吸引。
它只是宇宙中万千星辰里的一颗,可是对于蒙昧初开的人类,它就是整个世界。
楚斩雨揉了揉她:“喜欢吗?”
“喜欢。”薇儿低声道:“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大,更美。”
薇儿在窗子上,用手指描摹着。
莎朵也和他们一起凝视着地球,透过舷窗,那星球在人类能及的视野里有些失真,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楚上校,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了……”
莎朵说话时的神情十分奇异,好像在讲述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地球这样的行星,是产生不了重元素的,我们身体里的铁,来自璀璨的超新星爆炸。血液里的锌,源自两次中子星对撞后喷射向宇宙的尘埃。”
“而那微量的铜,更是需要见证一颗白矮星的死亡,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钴,也源自几十亿光年外的星云。”
\"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对星空怀有好奇,是正常的。\"
莎朵用很轻巧的语调念着:“渴望见证星河大海的极限,因为……我们本就是星辰之子 。”
话语结束,她再度望向黑暗里悬浮的蓝色珍珠,它和浩瀚的苍穹相比,显得那么卑微渺小。
原初的人类,匍匐在地上仰望星空的时候,有曾想过自己身下这块养育了自己的土地,也只不过是浩瀚星河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吗?
也许我们终将走出地球,告别人类文明的摇篮,迎接来自未知的挑战。但是此刻诀别,还为时过早。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讲给我的了,似乎是曾经童年的小伙伴,不过如今估计也死在战火里了。”莎朵说:“但是这句话在我心里就停留了这么多年,很奇怪吧。”
“很美的道理。”楚斩雨感叹道:“和你说这句话的,一定是个懂浪漫和爱的人。”
“也许。”莎朵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我出生在地球上一所孤儿院里。”
“地球?”这年头,出生在地球上的新生儿可不多,楚斩雨也难免惊讶。
“一所籍籍无名的孤儿院,现在估计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那里被异潮吞噬了,我很肯定我就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因为我的父母派人接走了我。而其他没有亲人的,那些真正的孤儿,只能留在原地。”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一间间小屋,摆放着简单的床铺和书桌。墙上挂着她和大家亲手绘制的画作,每一幅都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夜幕降临,躺在床上,听着讲述美好的故事,浪子之魂回归故乡。
“孤儿院的阿姨很喜欢讲故事,也许这句话就是我从她那里听到的。”
孤儿院的食堂则是年少时最喜欢的地方。每天,她都会在这里品尝简单的食物。食物并不丰盛也谈不上美味,但对于孤儿来说,能够吃饱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我从未想过我其实是有父母的人,他们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忙着自己的宏图伟业,如果可以的话,我选择就和大家一起死去,这样短暂的生命里,就可以只记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是一段闲暇了无遗憾的时光。
莎朵胸口塞着的白花和黑色的丝巾相衬,显得格外肃穆庄严:“大家生前就是没什么人要的小孩子,死后也没人陪他们的话,一定会很孤独,所以我来了。”
在旁人看来,一向刚毅的女子,她的忧伤来得莫名其妙;连最亲近的人,她也不愿意将往事告知,现在却轻易地诉诸一个不算很熟悉的同事。
但是正在旁听的这个男人,他的生命里见过类似的人:他们不愿意将自己的痛苦和脆弱展现给亲近的人,只为了维护好端庄的姿态,让自己随时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莎朵恢复了沉默,她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她的嘴里轻轻地念叨着,那像是一段诗,一段歌谣。
“I love, I live”
“I was born in words”
“Gathering butterflies under the banners of the morning”
“cultivate fruit”
“I and the rain”
“Spend the night in the clouds”
“and their bells, on the ocean”
“I mand to the stars”
“I berth in expectation”
“I made myself king”
“be king of the wind”
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轻巧的歌谣穿过嘈杂的你言我语,像隔着深深的海水沉落下来,又变得模糊不清,如颗粒状的温水流淌进人的耳朵。
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的莎朵·伦斯比往常任何时候见到的她都要悲伤,这种悲伤是无法排解,也无法被劝慰的。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理解。
楚斩雨沉默着,只是静静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知道,此时无需多言。
第41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4)
“抱歉,和您说了些奇怪的话。”莎朵好像从沉浸的状态里苏醒过来,她轻声说道:“我本以为您是没有耐心听的。”
楚斩雨摇头:“谁都有难过的时候,悲伤是不需要理由的,倾诉也不需要理由。”
“您总是说出让我意外的话。”莎朵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像是在叹息。
一时间气氛似乎有点微妙。虽然这不是莎朵第一次在他面前倾诉自己的过往,但是彼此分享秘密并没有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亲近,二人之间还是恰如其分的客气。
自己暗中调查他的事,虽然楚斩雨明面上没有给她太多难堪,但是要说心里毫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对他却有种莫名的信任感,明知道人的嘴巴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这种信任感究竟从何而来呢?
莎朵静静地想道。
他们性格上有相似的内敛,但是在不一样的地方却格外大相径庭;这种性格特质的差异会在人与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楚斩雨偏过头望向地球,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淡。他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至少和自己,他不喜欢闲聊。
薇儿坐在他的膝盖上,双脚一搭一搭地晃荡着,无忧无虑。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莎朵看向薇儿:“和她有些关系,应该告诉您。”
“什么?”楚斩雨转过头来。
“那天在饭店,您和普林带着她去培育中心之后,我们在现场看到了……”
她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说起来有点荒谬,那竟然是…一颗眼珠,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视。”
她听见楚斩雨的声音明显有点颤抖:“你说什么?眼珠……”
“嗯,确实是眼珠。”
又是这个,这到底是什么?
在楚斩雨的少年时代,他曾经沉迷于缉拿凶手的侦探小说,看着主人公推理出环环相扣的动机,最终将罪犯绳之以法;在这些剧情里,罪犯很多都对“在不同的案发现场留下一个相同的标记”这一行为悸动不已,而在警察和侦探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楚斩雨现在的心境和警察侦探类似。
“现在那颗眼珠在哪里?”
“不见了。”
“不见了?”
“嗯,我们还没走近仔细看看,它就自己消失了,像烟尘一样消散。”
楚斩雨沉默了一下:“你看到了眼珠……现在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呃……各项指标都挺好的。”
年轻上校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好似借助这个动作舒缓了全身的压力;他再度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是沉郁的冷静。
“这样吗?”楚斩雨又注意到她话里的另一个点,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你说到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看到眼珠?”
“是啊,您忘了吗?在现场的还有摩根索少爷,也是他发现了眼珠,然后让我看的。”莎朵谨慎地答道:“摩根索少爷身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您放心好了。”
“我猜也没什么问题,前一阵子看到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话是这么说,楚斩雨的心是彻底放了下来。
没人因此遭受无妄之灾,真是太好了。
那个变成异体的青年战士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地上的一颗眼珠,又不是像地上的香蕉皮那样随处可见,它出现在那里一定会吸引人不自觉地去看,就像刻意设计好的陷阱。当时屋子内部已经被全面消过毒且作了封锁处理,不可能有感染源。
楚斩雨只能想到,在他招呼士兵前来看出现在现场的奇怪事物,士兵的目光投注在那不祥的眼球上时,变异的种子生根发芽。
他想不明白,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莎朵和摩根索没事呢?莎朵只是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军人,并不是统战部的士兵或者赫柏计划的人造战士。
两颗眼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外形?大小?内部构造?伴随着思考,楚斩雨自然地托着腮抬起头,正好在如镜子一般的舷窗上看见自己的脸。
玻璃折射的作用下,显得他的眼睛露出些诡异的色调;而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边漾出一丝苦笑。
“琼斯太太屋子里的,那颗眼球,被我看过和触碰过。而在饭店时我急着去培育中心,没注意到那里的眼球。”
楚斩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这样还是说不通,自己看过和碰过无数东西,这些年来也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导致其他人变异,所以这个眼球本身也有问题。
可惜两个都已经消失殆尽,无从考证。
“原来您见过他,我还以为他会把这个事告诉您。”莎朵很惊讶:“看您的样子,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可能是他不相信我…不愿意说吧…”楚斩雨看着玻璃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脸。
无数人在他的面前或身后,赞扬过他外形的完美,夸奖他是凝结了女娲毕生精力的作品,集合了他父母的外形上的所有优点,值得献上人类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
而他在凌晨或者傍晚,总能从无数个浮出虚空的幻影里,洞察见自己的这张脸。
不,那不是我。
他很想把手覆上这套完美无瑕的五官。若是能撕下这幅华丽的伪装,将身份交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他一定会那么做的。
但是,他做不到。
胸前传来毛茸茸的感觉,他低头一看:薇儿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领。
他揉了揉这个无忧无虑的女孩的头。
“如果你是怪物…我又何尝不是怪物呢……”他的下巴轻轻挨在少女的头顶。
楚斩雨沉默地想道。
若忘记吾为何物,天命令其兹恶芽。
“我是无法被世界原谅的怪物,所以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让人看出一丝破绽,否则我将失去所有。”
楚斩雨在心里悄悄地念道,内心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伪装是一件极其疲劳的事,我经常力不从心而痛苦万分。”
欺骗自己和他人的命运,这是一场盛大的赌博,支撑着他还在这张赌桌上的,只有和那个人的约定,和自己必须背负的使命,而且他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利,也不打算退出,这是只有一件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所以,我是多么希望这次私自调查后,我一无所获,因为我希望你是一个普通人。”他轻声道:“初见的时候你哭了,我真希望那是你一生里唯一的眼泪。”
“不要过的和我一样。”
莎朵看着忽然变得沉默的上校,他的眼神里有着奇怪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他刚刚说的:“谁都有难过的时候,悲伤是不需要理由的,倾诉也不需要理由。”
可是他并没有选择倾诉,倾诉明明会让人的情绪缓解,而他竟然选择了闭塞情绪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独自消化。
她认为自己的难过和悲伤已经足以让她滞涩困顿,但是楚斩雨没由来的沉默,她的直觉告诉她:与其说是悲伤导致的,不如说是无法言说的孤独。
只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那孤独是什么;因为楚斩雨不愿意告诉他们。
莎朵移开了视线。
在越来越嘈杂的环境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似乎之前的洽谈只是错觉。
宇宙观测中心在晨曦里迎来了新的一天。瑞秋·勒布朗与往日不同的新穿着,吸引了许多早八起来的人的疲惫目光。
“诶,瑞秋!穿这么好看!是去约会吧!”她的同事不怀好意地吹口哨。
“嗯啊…是约会……”瑞秋没好气地回喊了一句:“约的还是鲜肉帅哥,行不行?”
“哟!”
“别贫了你。”她系好自己的领带,急匆匆地向偏门口赶去。
在上面派来了新的专理人员之后,瑞秋·勒布朗从赶鸭子上架的生活里被解放出来,她好似死土萌芽,每一天都是晚睡晚起,过上了自己梦想里的生活。
然后今天自从接到楚斩雨的联络,她又不得不早上八点从床上挣扎起来,穿戴整齐地站在观测中心门口。
“勒布朗女士,好久不见。”楚斩雨温风和煦地伸出手和她握手。
瑞秋其实心里在狠狠地骂娘:要是可以的话,谁想让人夺走自己九点的睡眠,但表面上她还是很矜持礼貌地握手。
和莎朵分别之后,瑞秋带着他和薇儿到食堂坐下,点了几份饭菜。
“您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楚斩雨一边搭话,一边给薇儿布菜;离上一顿吃饭才过去没多久,她的胃口恢复如初,随着她腮帮子的不断耸动,楚斩雨感觉盘子里的肉和菜都在瑟瑟发抖。
真是个吃货变的。
“您也是,气色好了不少。”瑞秋笑道:“您私自来,所为何事呢?”
“我之前…不是,是伦斯中校请支援部的两位士兵,在这里附近的山坡上挖了一座小坟。”楚斩雨问道:“那个小坟现在还在那里吗?没有被破坏吧?”
“还在呢还在呢,不过您问起这个是为了什么?”瑞秋擦了擦嘴。
楚斩雨的话语在肚子里倒腾了几转,无论怎么更换措辞,都绕不开“我要开坟掘墓,看看里面的尸体”。
最后他只好说:“我想去探望一下。”
薇儿叼着骨头,自得地坐在那里摇头晃脑,楚斩雨和瑞秋聊的内容她听不懂,她只是歪着头看看楚斩雨,然后再把头转过去,然后又偏回来看他,就这样反反复复,最终她的目光都会落在楚斩雨身上。
“最近b区的情况如何?”
“新的一批志愿者和地面部队,以及专家学者已经重新入住了,边防警戒设备也经过了最新修缮。驻区将领也更换了人。”
瑞秋一边回答,心里看不懂了;楚斩雨怎么说是统战部的上校,除了杨中将之外,他在统战部就是说一不二的人,更何况统战部是跨部门的存在。统战部的上校为什么要花费假期,大老远地从火星基地上跑过来打听消息,他自己的消息不够灵通么?
心里这么想着,但是瑞秋勒布朗女士可没敢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有些可能涉及到敏感的话题,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
之后楚斩雨又问了几个自己关心的问题:比如在那次离开之后,宇宙观测中心的现状怎么样,异体有没有异动,瑞秋都如实回答……在结束了这顿饭食后,楚斩雨掏腰包付了款,瑞秋赶紧作拒绝状。
“我请的客哪有您付钱的道理……”
“您还记得我在这里奉命处决叛将波洛德·波德韦夫吗?之后因为我自身的一些原因,可能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非常抱歉。”楚斩雨把饭钱和小费都夹在菜单里,递给柜台服务员:“也算是我的道歉吧。”
“其实我都不记得了。”
瑞秋挠了挠手。
当时楚斩雨连开几枪,确实把她吓得不敢呼吸,甚至还倒退了几步,作为一个文职人员,她哪里见过这种血腥的场景;当时她确实好像听见波德韦夫说了什么,但是没听清楚。
其实更吓人的是楚斩雨的神情,过来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的样子,好像要择人而噬。
明明他的外形比自己年轻,但是自己在面对这个年轻上校的那一瞬间,竟然会被他身上的气势所压倒。
军队里的居高位者可能,确实不太一样吧。她望着楚斩雨和薇儿远去的身影想道。
不过那个女孩子,感觉在哪里见过。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在她的心头掠过,如小鸟的映在树杈上的倒影。
“我们要去哪里?”
“跟我走就好了。”
薇儿在他前面踢踢踏踏地走着,楚斩雨把自己的帽子盖在她头上,较长的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和睫毛一起,在洁白的脸上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楚斩雨!”薇儿转过身来,忽然大声冲他喊了一句他的名字,然后咯咯笑着跑过来,喘着细细的气,把头探进他的怀里。
“怎么忽然这么叫?”
“想试试。”薇儿的声音闷闷,她在衣料里探出头,小心地观察楚斩雨的表情,那眼神有点贼贼的:“你不喜欢吗?”
“没有……”
她咬着下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看着她轻松的模样,楚斩雨有点惘然。
自己带着她来到地球,他满腹怀疑和思虑,而薇儿的神情却高高兴兴,好像楚斩雨带她到了一个巨大陌生的游乐园里,跟着他走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怀疑。
“该说你是小傻子,还是天真呢?”楚斩雨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被阳光照射得微微发亮:“算了,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薇儿疑惑地看他。
“真难以想象你长大的样子。”楚斩雨把她从怀里拉出来,然后他自己转了个身蹲下:“要不要上来?我背你?”
“好!”
薇儿跳起来扑到他的背上,金色的发丝荡漾在楚斩雨的耳边。
“去看海。”薇儿认真地说。
“海?”
“楚……不是说过海在地球上吗?想亲眼看看,和楚的眼睛颜色很像的,海,是什么样子的?和书上,有什么不一样?”
自己随口提到的一句话,她竟然像珍藏宝贝一样记了那么久。楚斩雨心中微动:“等我们去个地方,之后就带你去看海吧。”
薇儿趴在他的肩膀上,像只酒足饭饱的小猫,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个叔叔的肤色好黑。”
“那是非裔,他们的皮肤就是这样的。”
“非裔是什么?”
“是生活在非洲大陆上人的后代,因为那里太阳很晒,所以他们皮肤是黑色的。”
“非洲大陆是什么?”
………
楚斩雨不禁觉得她比自己想的还要简单,之前不愿意听陈清野上测谎仪,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会给薇儿留下阴影……不过现在看来,估计要真的把那座大机器搬到薇儿面前,她估计真的会把它当成自己拿来的玩具,说不定还会绕着它打转,好奇地围观。
从窗外射进一串长长的阳光,太阳温柔地将目光投注在他们的身上。
影子斜斜,亦步亦趋。
克莉丝·琼斯,这是人体合成补完后得到的身份;那个被分尸的女孩的确就是这个名字。可惜楚斩雨最多只能看到名字,没有查阅到更多信息的权利。没有紧要事务和军委批准,他不能申请调用居民信息。
作为他发现的,可以被确认身份,应该并不是非法实验体的存在。
出于谨慎,楚斩雨想看看她肢体上有没有类似的实验编码东西。
毕竟如果真是满布实验体和变异体的存在,一个有确实身份登记在案的人,会在这里面就极不寻常。
楚斩雨在小坟包面前鞠了鞠躬。
“薇儿,学我的动作。”
薇儿也合起手掌,对木牌鞠躬行礼。
他碰了碰木牌上的名字,手指悬浮在半空。
“冒犯了。”
本来应该让你就此安息的,但是我有不得不调查的事情,所以只能先说一句冒犯了。楚斩雨如是想到,然后他蹲下来徒手挖起了这座坟包。
“楚在做什么?”
“……”
埋得不算很严实,可见派去埋人的那两个家伙也没很用心地去做;他搬起土块的时候,特意地避开了上面生长的小花,花朵纤细的蕊芽在风中晃动着。
在他拨开最后上面的一层土的时候,他曾经的那件风衣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楚斩雨的手按在上面,下面传来的是空荡荡的感觉。
不见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自己手的感觉。
他打开层层叠叠的风衣,里面空荡荡的,把风衣拎起来,下面也什么都没有。
就算腐烂,也会剩下骨头。但在楚斩雨面前的确是空荡荡的一片。
他卡顿的神经冷静了一下。
一般来说,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克莉丝的尸体早就腐烂了,应该没有人会动一座坟墓里形容狰狞的尸体。
那么,只有可能是被人先一步拿走了;刚刚不是很严实的土层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又出现了。
楚斩雨听到自己的骨骼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被人刻意地引导着,一时的发现可能早就写在了某个人的剧本上。
不过,这个小家伙被拿走了,是否从侧面说明了自己的预料,又或者她身上确实有猫腻?知道这里埋着尸体的人,就那么几个,楚斩雨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楚。”薇儿小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没事。”楚斩雨对她摇摇头:“我们走吧,回我们刚刚来的地方。”
线索又断了,他边走边想,脸色显得很冷淡。
克莉丝·琼斯……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处理火星基地出现的异体突发事件时,不得已枪决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艾莉娜·琼斯,以及后来自杀的,她的母亲,彼得格雷·琼斯。
都是琼斯这个姓氏的。
姓琼斯的人很多,不在少数。楚斩雨感觉自己的神经有点敏感了,但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件,他不得不敏感。
只是巧合吗?
他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克莉丝和艾莉娜两位女孩的遗容,惊讶地发现,她们二者的五官竟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很多地方颇为相似。
楚斩雨真想去抽调一下信息,看看克莉丝和艾莉娜的dNA相似度。
“接下来,想要知道更多的话……”他默默地看着走在自己前面,蹦蹦跳跳的薇儿。
只能去看看那个废墟了,也就是当初发现她的那个城市废墟;上次去的时候,因为他还身负任务,所以匆匆忙忙地搜索了一下存活生命就离开了。
这次他有充分的时间。
第42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5)
楚斩雨有些庆幸自己在杨中将那里请了假,不然他绝对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件事。
和他一样取得了假期的,还有凯瑟琳·斯蒂芬。此人凭借自己的不要脸和三寸不烂之舌成功混到了假期,过了一段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
她把艳遇所得的玫瑰花别在自己的衣领口,挺起胸口,骄傲地秀出自己睥睨众生的事业线,饱满修长的双腿和脖子上的口红。
她甩着手走过一个个柜台,和熬夜加班的同事们温馨问好,留下一地社畜怨气;大家纷纷在她走过后,在其背后投注目礼,恳切地希望她挨雷劈。
众人意欲枪毙的凯瑟琳此时稍微正色,在走廊尽头的门上敲了敲。
“请进。”属于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
她推开门,看见正襟危坐的少年人,不禁愕然道:“怎么是你?”
“楚上校请假了。”麻井直树说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初是谁和我说‘工作就是生命’来着,想不到业界劳模楚上校也有摸鱼堕落的时候,惜哉惜哉。”凯瑟琳啧啧地摸出烟来,袖口里荷尔蒙芬芳顿时洋洋洒洒。
麻井直树闻着那不正经的香水味,感觉一派严肃庄重的办公室都变成了什么情色交易的非法场所;他眉头一拧,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你检点一些。”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鉴于对方是同事而非长官,凯瑟琳便放开了自己,更何况她是个连长官也敢于调戏的勇者。
“中国的古人,那什么道家代表告子说的:‘食色性也’。你看!古人先哲总结的经验,品鉴美食和美人是人的本性,不好色,人将不人也!”凯瑟琳吐了口烟圈,露出“这是大人之间的谈话”的眼神。
麻井直树没回应她,根本不会搭理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行吧,我找楚上校,你看到他人了吗?”凯瑟琳倍感无趣地叼着烟,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上次被杨树沛劈手夺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有点ptSd了。
“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这可难办了。”凯瑟琳说:“我是有正事通知他的。”
“你不会打通讯?”
“不知道为什么打不通,难道是哪里信号不好?”凯瑟琳叉着腰,凑近悄咪咪地说:“有个女的在他家门口吊死了!”
“吊死了?怎么回事?”
“吊死不奇怪,这年头吊死都还算比较体面的死法了呢,比被异体咬死的好多了。”凯瑟琳抄起桌子上的笔比划了一下:“倒挂金钩那种吊死法。”
“你能想象到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高高兴兴地梳着新发型出门,迎面撞见一具尸体的惊吓感吗?”
“最重要的是,她怀里还抱着个死孩子,身上用血写了几个大字‘杀人偿命不得好死’,把周围的人吓够呛,太晦气了这。”
“是闹事的还是别的什么?”
“谁知道,那个孩子的的脸也是血肉模糊的,根本看不出是谁。正在做dNA比对呢,现在她和她怀里的孩子的dNA倒是已经查证出来了,结果都让我们不准说。”
“你还是说了。”麻井直树的目光带着鄙夷:“我不会替你隐瞒的……所以……那个孩子的dNA比对结果是什么?”
“少年啊,就知道你有一颗八卦不甘寂寞的,躁动的心。”凯瑟琳摸摸他的圆脑袋,低声道:“我想想那个名字……好像叫彼得格雷和克莉丝来着,都姓琼斯。”
麻井直树心口一震。
彼得格雷·琼斯?
这个女人不是已经自杀死了吗?
他还看过现场尸体的照片,尸体已经被集中安葬了,总不能是死而复生从墓地里爬出来了。麻井直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都市鬼神之类的复仇的传说……况且再强的鬼神,选择来报复楚斩雨,那不是在找死么?
也有可能是假死,现在想搞到一套基因一模一样的尸体,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悄悄拨动了通讯,现在就想给楚斩雨发这个消息。可惜不知道楚斩雨那边出了什么状况,通讯始终断线没有信号。
麻井直树心中暗叫不好:通讯断线可不是件喜闻乐见的事。
“基因检测准确吗?”他不放心地问道。
“科研的含金量还是在的,不至于连基因”凯瑟琳瞅着他的脸色:“怎么啦?看你这样子,你认识?”
麻井直树没说出来:“没什么……不认识,应该是闹事的吧。”
“唉,闹事不能活着闹吗?死了多不好,为什么要死呢?死就什么都没了啊。”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如果是对于万念俱灰的人,死反而是解脱。”
凯瑟琳摇了摇头,对自杀这种行为不予肯定:“不过你说人生在世吧,本来苦短,现在就更苦短,所以才要及时行乐,万一哪天突然死了,结果还有想做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不是很亏吗?”
麻井直树还是没搭理她,他现在眼巴巴地盯着通讯终端的反应。
不过凯瑟琳向来是个擅长自娱自乐的人,哪怕你不回应她,她也会把你当成一个树洞,自顾自地倾泻情绪。
“还有啊,我个人觉得,如果我要死的话,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吊死算了,吊死在别人家门口这种事,我还干不出来。”凯瑟琳忽然低低地笑了:“安安静静,漂漂亮亮地去死,不让自己的死给别人添烦恼……这就是我的生死观。”
麻井直树终于搭话了,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平时有点看不上的,大大咧咧的女人,她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的,气质陌生得几乎让他颤抖。
他问:“凯瑟琳,你怕死吗?”
凯瑟琳和科研部的斯通博士有点像。在外人看来,都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乐天派;但是二人身份的不同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是一样的性格。
阿普林·斯通是年轻的科学家,如果有灾难来袭的话,他绝对是第一批被送走的人,他处在很好的保护下;而凯瑟琳可是统战部的现役军人兼干员,一有问题立刻要顶上,随时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他很想知道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作战环境下,还能快乐享受生活的凯瑟琳内心世界。麻井直树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问了。
女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像丛林里被年轻猛兽惊动的,一头正在溪边喝水的鹿。她的眼眸大而黝黑,麻井直树这才发现:其实她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性的诱惑。
她扔掉了自己的烟,把满头乱发扎起来放在脑后。麻井直树看着她的眼睛。
凯瑟琳噗嗤一声笑了。
她轻声道:“当然害怕啊。”
“没想到。”麻井直树回答。
“但我更怕的是,我活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那不就和死人没区别了吗?这其中也包括在各类帅哥里广结良缘,嘿嘿嘿~”
凯瑟琳的忧郁之气一扫而光,潮水般退去,笑容下还是麻井直树熟悉的配方。
“直树,你怕不怕?”她像个知心姐姐那样拍了拍麻井直树的肩膀。
“我和你相反。”麻井直树也用很轻的语调说话:“我不害怕死,不过这样说有点不准确;应该说是我现在可以凭借意志,压制害怕死亡的本能,就像经过训练的老鼠,也会做出复杂的马戏动作一样。”
“你看着年龄不大,说话倒是老气横秋的。”凯瑟琳不满地撇撇嘴:“跟楚上校一样,两位像老干部。”
“我和他不一样。”麻井直树失笑道:“我内心还是会去规避死亡,这是生物的本能,但是他不会……”
“要确切地形容一下的话…”麻井直树停顿了一两秒,谨慎地补充:“他内心对死亡甚至有种纯真的向往,我不好形容。”
“真是变态啊。”凯瑟琳很震惊。
“所以他才强大,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强,我们其他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我很确信这一点。”麻井直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终端,上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他眉头紧皱。
在这个紧要关头,楚斩雨,失联了。
上次来到这片废墟时,它可谓废中之废,一片杳无人迹;如今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改头换面,周围都用电网密密麻麻地包起来,还有士兵巡逻站岗,像个严密不透风的壁垒;楚斩雨带着一个大活人偷偷摸进去,可是颇花了些手段。
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在地球私自调查这件事,所以刻意地避开了和士兵碰面。
这么严密的监视,看来chinaAx00289里面确实隐瞒着军委不愿意让它为人所知的秘密。
不让我参与调查,我只好自行安排了。
“你待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楚斩雨把薇儿安置在一处遗弃的小房子里,角落里开着野花,细碎的阳光从断裂的屋檐间漏下来落在地板上:“我很快就回来。”
“嗯。”薇儿很乖地点头。
她一直都这么乖。
“别乱走。”他在薇儿的脑袋上拍了拍。
在外面仍然有士兵在来回巡逻,一个人潜入地下实验室,总比带着个人方便。
“什么人?”
士兵被树枝踩断的声音惊动,端起枪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没有回答。
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
他端着枪,慢慢地走近。
居然还配着枪,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让他们派人这么把守着。
楚斩雨屏息聆听着士兵走近的脚步声。
士兵转过墙来,他的身形比楚斩雨高大许多,所以他一瞬间只看到楚斩雨漆黑的发旋,和环抱于胸前的手臂。
“抱歉了。”
楚斩雨的速度非常快,他迅速地劈手,在这名士兵的后颈处猛击了一下。这名士兵来不及看见袭击自己的人是谁,支撑着身子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起身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监控设施,几乎像蜂窝那样密集;不过他这里算是一个巧妙的监控视野盲区。
谨慎起见,楚斩雨沿着一道道断裂的墙边前行,他一面躬着身形,一面注意着周围的监控头,防范着他们随时转向自己这边。
同时避开多个摄像头并不容易,但是灵活如楚斩雨,还是做到了。
他轻松地在背后放倒门口把守的两个士兵,轻车熟路地向地下实验室走去。
“里面可能有人,我得谨慎一些。”
楚斩雨摸着黑,也不敢打开随身带着的照明设备,怕惊动可能下面存在的人。他尽可能放缓了脚步,像爪子上有肉垫的猫那样半步半移地前进。
结果等他走进实验室,里面却什么人都没有,一切都像上次刚刚来过一样,甚至连按钮转盘的位置都未移动过分毫。
居然没有人?
楚斩雨倒是不怕这里面是否蹊跷,这世上能威胁到他的蹊跷不多。
他环绕着走了一圈,这里确实只有当初装着薇儿的那个大型试验舱;这个实验舱应该是这里面款式最新的东西了。
根据麻井直树的话来看,自己看到的那些巨大的异体,应该都是实验体变异而来;而这座废墟里只有这一个实验室,却也只有这一个实验舱。
多个实验体的话,看之前的数量,这里至少有几百个实验舱才对。
先前薇儿作为这里唯一的活物,能被他们的生命探测仪探测到,自然也能被异体感觉到。按理说她早就该死于异潮,但实际上,薇儿就是活了下来,那些异体互相啃咬,也没有注意到她。
其实要检测自己的猜测,现在就可以使用一个很简单的验证方法,但是楚斩雨目前对这个猜测确认度不高,如果薇儿并不是他所想那样,那么自己冒然的举动会让她一生都饱受痛苦和折磨。
在离开废墟的时候,楚斩雨想起来了:带着薇儿,他们几个大活人,很意外地没有受到任何异体的干扰。他已经将这份异常写在报告上,不知道军委看进去了多少。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确实发现了防空洞里,与之前相比的异样。
令人发怖的堆积人骨都被撤走了,管道内扫得干干净净;可见是有人来过这里,但是来过这里,怎么会不动这里的任何东西?又不是查案子需要保留案发现场。
换而言之,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实验室…像是一块为他准备好的蛋糕,所以准备的人一口都没有咬,仿佛在说“你快来吃,我可是一下都没有碰呢~”仿佛是有人为他准备好了,等着他来这里调查似的。
刚刚的防守,也是外围严密,而破解内部构造监视,比他想象中要省时省力,那些士兵身上唯一有震慑力的只有枪支。
楚斩雨端详着周围的器物,在一圈扫视过后,他终于发现了新奇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一个老式八音盒。
这就好像儿童风格的桌板上突然出现一本成人杂志那样显眼,楚斩雨不用回忆就知道,自己上次肯定没有见过它。
然而这个突兀起眼的玩意就那么摆在那里,好像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楚斩雨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装填在其中的是惊吓礼物还是定时炸弹。
不过他最终还是拨动了一下按钮。断断续续的音频开始播放。
声音模糊不清,像一个声音哑了的醉汉在拼尽全力地歌唱,却嘶哑难听。
“将你……那被黑……夜抛……弃的……渴望自……由的……灵魂……交付于我,我高……捧……明灯……伫……立金……门……”
声音中断了一下。
楚斩雨屏息凝气地听着。
最后汇聚成一个成熟的男声。
他温柔地吐字道:“安东尼·布兰度,祝亲爱的费因·罗斯伯里少爷,生日快乐。”
第43章 若忘记吾为何物(6)
“然后,安东尼·布兰度祝现在正在收听的罗斯伯里少爷,生日快乐。”
楚斩雨感觉自己被毒蛇蛰了一口。
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微微收缩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许多年前,触碰安东尼·布兰度尸体时,传来的冰冷僵硬的质感。
确认过的,他已经死透了。
一个亡灵,一个名为安东尼·布兰度的亡灵,在楚斩雨坚毅的内心飘荡,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来已经忘却了对他的恐惧,但现在全部都涌上了心头。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只不过是一个音频罢了…也许还是很多年前的…”
“好久不见。”
一个温和的男声乍地扎入他的耳朵。
楚斩雨仿佛被雷击一般。
那声音是那么耳熟,他盯着地板,根本不敢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你不想看看我吗?我们很久没见了。”
在很久之后,楚斩雨才抬起头。
安东尼·布兰度。
他几乎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恐惧至极产生的幻觉,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走过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悄悄地浮出了心波的水面。
楚斩雨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我真的已经疯了吗?
“你还是那么年轻,可是我已经老了。”金发的男人丝毫不顾楚斩雨冰冷的视线,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楚斩雨凝为实质的杀意,走上前把收音机拿在手里把玩。
“安东尼。”楚斩雨声音嘶哑地说:“我是在梦里吗?我是不是在梦里?”
他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这感觉就好像在母亲逝世之后,他在晚上睡觉时,把堆积在一边的衣服看成坐在窗边的母亲,吓得他彻夜难眠。
这个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是在幻觉里,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你不是死了吗?”
他不是死了吗?
“但是我现在站在这里。”
“不,你是假的…你已经被我删除,被这个世界删除,你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我一定是在梦里…”
如果这是梦的话,真是恐怖至极的噩梦啊,死去的人死而复生。
他依恋的全部离他而去了,他憎恨的,伤他至深的,全部不依不饶地依附在周身;即便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将它们请下楼,它们也终会回来找到你。
……
前些年,重返军队的费因·罗斯伯里,改名为楚斩雨,楚上尉接手的第一个事件,就是处决重刑犯安东尼·布兰度。
他和卫兵持着枪步入狭窄的室内
曾经温热的血顺着被剖开的腹部,在地上流成长长的一线,彼时的楚斩雨,嫌恶地抬脚避开四处乱流的鲜血;他注视着地上冒着热气的鲜红肉沫,像注视一个血腥的梦。
没想到这个人,重伤身体里的血居然和常人一样是温热的。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男人是类似勾引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
蛇的血,应该是冰冷的才对。
在他拿着枪对准布兰度时,这个濒死的男人浑身是伤,形容狼狈不堪,楚斩雨从中汲取了复仇的怜悯和快意,他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处伤口的创面,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的不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布兰度却发出了恐怖的狂笑,周围的士兵瞬间拔出了枪,防范着这名重犯的一举一动。
“长官……他很危险……”
“没什么能伤到我。”
楚斩雨拉开保险栓。
“你们先退出去吧。”
他不需要问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要笑,也许是疯了,也许是想动摇心神……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愿意去深究,尝试研究疯子的行事逻辑,自己也会变成疯子。
“安东尼·布兰度。”
“你觉得是我害了你们一家吗?”男人舔着自己沾满血的嘴唇,那里已经翻起来,露出狰狞的一卷卷肉皮层:“看你的样子,肯定是这么觉得的吧。”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楚斩雨不为所动,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听这个疯子说任何话。
“当然有遗言了,你想想,泰勒·罗斯伯里是举世瞩目的天才,但是在灾难面前,她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女人,她是天才又怎样?她没有权力和力量,永远维护不了这个世界,也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对了,你既然想杀我,应该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吧?扮演人类的游戏好玩吗?拯救世界的游戏好玩吗?要是你父母知道你是什么,估计会第一时间杀了你吧……不对……不对!不对!哈哈哈……”
“应该是你窃取了人类的基因,占有了一个无辜父母爱情的结晶,说不定他们原本的孩子,已经被你杀了!”
“反过来讲,如果你从来都没有出现,那么她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他戏谑地说道:“她和她丈夫,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生下了你啊。”
楚斩雨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安东尼带着鲜血和碎裂的牙齿抬起头,恐怖如魔鬼。
“心里是不是很难受?难受就对了,你再怎么难受,再怎么折磨我,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都不会再活过来了!你费尽心思地爬回人类社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慢慢地张开嘴。
“我可怜你啊……”
楚斩雨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但是面容却冷静得可怕,他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卸了男人的下巴,拉出他的舌头……一阵刺痛传来,安东尼·布兰度的舌头被割下来,嘀嗒地掉在了地上。
有一句话他说得对,只有在对仇人的折磨里,他才能短暂地忘记日复一日的痛苦。
“你曾经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楚斩雨掐住他的脖子,忽地冷笑起来。
“而且你知道的,亲爱的老师,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孩子了;现在的我有千百种方式可以让你死的不痛快。”
楚斩雨将拿来瓶装的盐块封入伤口,手指在创面里搅拌着,刚凝固的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对此时的楚斩雨而言,色泽和香味都如同被打翻的红酒。
“而我不介意将死亡的过程拉得更漫长,这样也许更有趣。”
和安东尼·布兰度这段师生经历,是楚斩雨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他不和任何人提起,就像艺术家尽力掩饰完美雕像上的一道划痕一样。
谁能想到,敌人变成朋友,朋友变成敌人,都只需要一个瞬间呢?楚斩雨一直以来都尝试着理解人性的变化,他认为这样可以离大多数人更近。
如果不站在人类的角度,不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考虑,拯救他们也就无从谈起。
况且我发过誓的,我向那个人发过誓的,我要完成……
完成地底下的他,和人世间的我,共同的愿望。
“费因,我们这代就这样了。”
“你还年轻,有强大的力量。”
“别做傻事,和你的同龄人一起,想出更好的办法,去改变这个世界。”
“这里,交给我,相信我们。”
“我来为你争取明天,哪怕是用生命。”
所以,楚斩雨才这么憎恨安东尼·布兰度,他的出现毁灭了一切,让牺牲者的死亡毫无意义;他是个用天使的羽翼包装自己外表的恶魔,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在他掌控之中。
只有看到他凉透的尸体,楚斩雨才能倒吸着凉气,放下心来。
而在更久远的时候。
他更是一副和蔼面孔。
那时地球上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青年时代的楚斩雨站在大雨里,任凭雨水把全身都打湿。
大雨瓢泼,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个巨口,无数密集的雨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雨势猛烈,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瞬间又融合成一片片水洼,泛起层层涟漪。街道上,积水迅速上涨,漫过路边的台阶,清浊合流,污秽褪尽。
工作人员都是父母的同事,他们匆忙躲避,撑起特制的雨伞和隔水的雨衣,脚下的步伐加快,试图逃离这突如其来的暴雨。
现在的雨水里,不知道有什么构成物质,要是随便淋到,那可说不好。
风也随着雨势增强,翻卷、断裂。
树木和植被在狂风骤雨中摇曳生姿,叶片上的雨水如同珍珠般滚落,发出“沙沙”的响声。河流和小溪的水位急剧上升,浑浊的水流携带着泥沙,奔腾不息地向下游涌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气混合的清新气息,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阴沉的天空。
大雨瓢泼,如同天地间的洗礼。
“费因,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雨里的青年愣了愣,回头对着来者微笑:“安东尼,早上好啊。”
“早上好。”
和他打招呼的男人叫安东尼·布兰度,是他的家庭教师,年轻而温和有礼。
“别站在那里淋雨了,小心着凉。”安东尼提着装有毛巾和干净衣服的篮子:“到屋里来,我给你擦一下身体。”
他乖乖地走进屋内,将双腿放在楼梯上,头发湿哒哒地搭在皮肤上,更衬得他的脸颊如同一团皎洁的新雪。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淋雨?”
“不知道。”
“总有个理由吧。”
“理由?”他垂着头:“因为我想玩。”
“你好不容易才把监视你的人引走,对吗?下次不要像这样乱跑。”
烤热的干毛巾轻轻擦拭楚斩雨的身体,包括裸露在外的小腿,胳膊,脖颈,双手,脚踝,额前的头发,安东尼将污垢和汗水一点点清除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楚斩雨敏感的部位,以免引起不适。
他的动作轻柔而有力,手在青年的皮肤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在他的背部轻轻按摩,帮助放松肌肉,舒缓疲劳。
“安东尼,外面的雨好大。”楚斩雨握住了男人的一个手指,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这种感觉很孤独。”
“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怎么会孤独呢?是因为艾伦没来找你玩吗?他跟着你妈妈学习,平时是很忙的。”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
“抱歉,这个确实不知道具体时间。”
安东尼换了一张热毛巾擦拭青年湿漉的黑发,柔软厚实的一绺绺发丝在他的手指间灵活地穿行,另一只手揉捏着楚斩雨的脚掌心,完全没有任何死茧和粗皮的一对脚,拇指的形状仿佛都是雕刻好了的。
传来的触感非常细嫩和柔软,青年的脸颊微微泛着光,他看向雨幕的目光好奇又单纯,嘴唇带着浅淡的微笑,身上仿佛笼罩着圣衣般的微光。
这个近乎完美的青年靠在自己的身上,无论是谁看到这一幕,都恨不得时间就在此停滞,好以此感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正如总统听见世界第一性感女郎唱着生日快乐歌那样,浪漫激动不能自抑。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言为定。”楚斩雨低声道。
沉默了一会,安东尼自言自语般对他说道:“我觉得你母亲的研究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
“你想啊,泰勒博士将宇宙群星当作敌人时,她就不可能赢了吧?”
“你是认为我们没资格把宇宙当做敌人么?”楚斩雨的语气有点冷:“我们没必要觉得自己在宇宙面前有多卑微,群星的确硕大恐怖,但是他们不懂思考,也没有感情可言,这些人类特有的优势。”
浩瀚的苍穹下,我从不觉得自己卑微。
楚斩雨挣脱了他的怀抱,站起来靠在栏杆处,未干透的头发有些蓬松地支楞着。他歪着头,不满地看着安东尼。
“倘若会思考有感情的人类,占据的容器并非这脆弱如芦苇的肉体凡胎,那么爆发出来的力量,将足以使群星畏惧!”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吼出来的声音,混着外面遥远的雨声,显得特别空灵震耳。
青年的眼眸如黑夜里的月亮,闪闪发光,让浑身漆黑的人,忍不住去追寻。
“正是因为星星没有思维,所以它永远不会输,没有输的概念。”安东尼不甘示弱般地笑着反对,他的笑容夹杂着对天真的怜悯。只是当时的楚斩雨不能读出他笑容里的别层含义。
“即便我们有能力将所有星星全部湮灭,我们在宇宙里高喊‘我们赢了!’可是那又如何?星星没有思维,也没有感情可言,失败是人类定义的概念,星星们却没有这样的概念,不是吗?”
看得出来,面对着自己最尊敬的老师驳斥自己敬爱的母亲,楚斩雨出现了一瞬间的恍然无措,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决定用沉默以对。
楚斩雨背对着他,盯着铺天盖地的雨幕,把天地都墨染成画。
安东尼则继续为他擦拭着头发。
“擦完再睡觉吧,不然会感冒的。”
“我不要你提醒。”楚斩雨的语气有些倔强,他拿过桶里的热毛巾,把自己的头发卷成一团,泄愤似的揉搓成一团一团的形状。
现在看来,他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切换两副面孔;那时的争论,或许正为后面的分道扬镳的决裂,作了铺垫。
回到当下,楚斩雨眼前一黑的感觉终于消失……而安东尼如同曾经那样,用手按摩着他的脖颈处。
“感觉好点了吗?”他很绅士地问道。
这种绅士和杰里迈亚的不一样,它出现在同性之间的问候上,而且动作奇怪得让楚斩雨不得不多想;他甩开安东尼的手,一脸嫌恶地往后退去。
“别拿你的脏手来碰我。”楚斩雨低声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以为你很清楚。”
安东尼笑了笑。
第44章 未醒之梦(1)
“这个地方,其实本来并不是防空洞,而是在地球上没能及时撤走的难民聚集所。当时他们也确实没办法逃出生天了:要么活活的饿死,要么被感染,被吃掉,无非这么几种死亡方式。”
安东尼似乎无视了楚斩雨冰冷噬人的眼神,好像他忽然有了闲心聊聊家常,口气也像在和邻居讨论天气。
“我这个人宅心仁厚,看不得他们这么痛苦地死去;既然难免一死,不如用自己所剩无多的生命,为科学做点贡献。”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不必多言,你难道没看见外面的残骸和异体么?那就是他们。感谢他们的牺牲,我得到了宝贵的研究资料。”他冲楚斩雨俏皮地眨眨眼,嘴角上扬的弧度尤为可恨。
忍无可忍,楚斩雨的拳风呼啸而至。
“你说,如果我再杀你一遍…你还能活得过来吗?”楚斩雨的语气并不愤恨,而是一种超乎的宁静,这往往是他最愤怒的的表现:“你玩的很开心啊……”
此时恐惧和憎恨压倒了一切,只有杀了这个人,再一次彻底地将他杀死,碾碎!才能湮灭这个徘徊在他心头的亡灵!
“那让我也开心一下吧?”
如果杰里迈亚在旁边看的话,他就能知道一直以来,楚斩雨没有对他动过真格。
骨头和肉在拳头底下如棉花般碎开,鲜血从碎裂的五官骨骼里迸裂出来,溅了楚斩雨一身;浑身鲜血肯定会吓到薇儿,但是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双腿禁锢住安东尼的脖子,往下一拧:男人的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然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软软地弯折了下去。
他不是愤怒,他是要立刻杀了这个人。
奇异的是,安东尼也没有反抗,或者他根本没办法反抗,来不及反应,楚斩雨的动作非常快,力道极大,身手敏捷,如正在狩猎的年轻猎豹。
“呼……呼……”
不是因为累,而是恐惧和激动。
楚斩雨跪在已经被打成粘稠的一滩的男人上面,不住地喘息着。他是军委培养的大杀器,半分钟内徒手打死一个人没有问题。
没有人成这样了还能活,楚斩雨和翻裂的眼珠对视了一会,颤抖着将手探到鼻尖。
没有呼吸了。
死了。
他浑身绷着的劲和气力一下子松了下来,以及充斥着胸肺脾腑的怒火乍然熄灭;楚斩雨像一个愤怒至极的气球,因为过于激动膨胀而在空中炸开,情绪散落在地上。
这时候,不知何处角落,发出沙沙声。
“真是令人惊讶。”那个声音说道:“我们都老了,变了,只有你还是那么年轻美丽,孔武有力。”
是安东尼·布兰度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楚斩雨的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以手遮面,细密的汗珠瞬间将他的手掌心打湿。
“久别重逢,我以为我们的气氛会更愉快一些。”男人不无惋惜地说道:“听好了,fein,安东尼·布兰度本人,诚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楚斩雨神情恍惚:“那……这是谁?”
“谁知道呢?”男人忍不住微笑了一声:“哈,我的宝贝,你又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楚斩雨伸手,果然摸到一层软软的脸皮,裹在那上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扯下来,然后看到下面那张年轻陌生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是啊,安东尼知道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单枪匹马,手无武器地来到自己面前。
这个人从不做无准备的事情。
“那么作为我们重逢作为见面礼,要请你在这里停留一会了。”安东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有点失真的模糊。
身后轰然作响,楚斩雨惊愕地转过身,只见自己进来实验室的那扇大门砰地落下,砸在地上扬起纷飞灰尘,如断头台的铡刀。
“三天后这扇门会自己打开,我们那时候再见吧。”男人挂断了通讯。
于是实验室里陷入了寂静。
“不……不!”楚斩雨立刻明白安东尼想做什么;他没办法杀了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一定是外面即将发生一些如果有他在,就可以避免的状况。然而自己被关在这里,完全无法干涉外面的一切。
如真若他所言,三天之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薇儿……
薇儿还在等我……
如果要赶紧出去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尽管这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
大门像是钢筋浇筑的,厚重如古老的石板,巍峨地阻断了他向外的路。
他站在门前,蓝色的眼眸瞬间变成了金色的复眼,覆盖了眼白;金色的细如蛛丝的纹路布满眼角和颧骨,要是叫他的同事们看了恐怕会直接把他击毙。
神明保佑,千万别让我失控…
楚斩雨想着,又有些仓皇自嘲。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能拦住,但要是他失控的话,人类就直接玩完了。
他的手按在坚实的大门上。
深吸一口气,楚斩雨心想:“棉花。”
坚硬的大门顷刻间泛出棉花般的灰白色,原本物质的结构塑造正在发生,一瞬间便软塌塌地倒了下来。
楚斩雨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他整个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毫无血色,惨白如金纸。
外面果然有着异体的嚎叫声,但是完全没有人类的挣扎动静。楚斩雨的眼皮慢慢地张开到一个惊人的角度,此时他的眼睛过于明亮璀璨,不像是人类长出来的器官。
说到薇儿,她在废墟里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楚斩雨回来,她原本想主动出去找。看到外面巡逻的士兵,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薇儿本能地感受到不善的气息。
又一想到楚斩雨的千叮咛万嘱咐,薇儿还是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阳光在地上蹦蹦跳跳,薇儿也跟着阳光一起;在布满灰尘的肮脏地板上,她小心地提着裙子边摆,蹦蹦跳跳。一有人经过,她就赶紧蹲下来,藏身在阴影角落里,等没有脚步声了,她又探出身子来。
玩的累了,她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画来:说来也奇怪,她明明没有接受过绘画的训练,但画起人像却十分熟练。
她先画了楚斩雨的大致轮廓,然后抠着自己的衣缝,仔细想了想,又在楚斩雨的旁边画了自己的脸大致模样。
作画工具和场地都非常简陋,如果在纸上画画,她会画的非常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在阳光下挤了挤眼睛,眼眸晶莹,如天空的延展。
“楚和我。”
写完之后,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此时脚步声传来,她敏感地钻进晦暗处的杂物里,只余一双眼睛打量着来人。
来人金发白肤,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英俊,有一双碧色的眼睛,却没有被阳光照亮,配合着无表情的脸,更显阴沉。
她的小拳头握紧了。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男人发话了。
那双危险的碧色眼睛,望着角落里的躲起来的谨慎女孩,他想要努力地辨明,他曾在实验室里无数次观望过的蝴蝶的身影。
“不愿意吗?”
男人转身离开:“你会愿意的。”
许久后,薇儿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咬着自己的手指。
不认识那个人,但是听到他的脚步声,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害怕想要躲起来呢?听到他的声音,根本不敢动弹,好像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尊微雕。
“薇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惊喜想要地抬起头,却被更大的力度按住了头;楚斩雨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
薇儿不舒服地挣扎着。
“别看我!你会死的!”
薇儿听到他严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是不同寻常的感受。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肩膀,蜷缩起来抱住了膝盖。
楚斩雨轻声安慰着她,拍着她的后背,而在他的安抚下,少女瘦削的脊背反而越来越僵硬。换做平常,薇儿肯定会追问个不停,但此时她保持了缄默,在男人有力的臂膀间如逼真的挂件。
“抱歉…但是你如果看我的话,你真的会死的…我不开玩笑……”
楚斩雨抱着她走出废墟,扭身避开一只异体砸下来的触肢。
外面已经乱了套,虽然从安东尼发话到出来才过去几分钟。不知从哪来的异体尖啸着,人类士兵被感染,身体扭曲重组,变成人形异体多兹。
在楚斩雨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人间炼狱的景象。
薇儿灼热的泪滴打在楚斩雨的衣服上。
“别哭。”楚斩雨用头挨了挨她,嘴唇擦过她雪白的额面和几缕黑色的发丝。他拉开自己的外套,把薇儿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在黑暗和温暖里,薇儿眨了眨懵懂的泪眼,湿漉漉的睫毛扫过衬衣;这个男人的温度和心跳,穿过布料,将她重重包围。
“抓紧我。”楚斩雨只说了这一句话。
薇儿感觉到腥臭的血风掠过,耳边传来怪物的惨叫声,柔软的肉块有时会搭到男人的身上,但很快就被他利落地斩下。一直有有一只手拦在自己身前,无论怎么颠簸,动作开合再大,自己都稳稳地贴在他的身前。
与此同时,她在衣服下的黑暗里,看见有一道绿色的血混合着白色浆汁,像蜿蜒的毒虫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有几滴异体的血淌在薇儿脸上。
“楚……”薇儿小声地念了一句。
“不害怕。”楚斩雨的声音在头顶上方,他伸手拭去了血,然后蒙住薇儿的眼睛。
“楚……在保护我。”
好看的长相自从初见时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和同龄的少女一样,即便未开智,也能对美好的异性有好感。
但是与其说薇儿喜欢他的长相,不如说长相只是一个加分项,是锦上添花的因素,而非决定性因素。
他的温柔能被薇儿全数感知,而他的冷厉只能窥见一点。
强大,勇敢,英俊,真诚…人类能想象到的品质集于这个人一身;当你对这个人产生迷恋的时候,就无关乎性别的选择,而是人类的本能对美好的追求。
薇儿不知道她对楚斩雨是什么样的存在,也说不清楚斩雨在自己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她很想和他在一起。
她离开他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有事没事都在想象楚斩雨在做什么;而相聚的时候,楚斩雨每个动作的小细节都被她收入眼底,反复品味琢磨。
一直以来,她自然地接受着楚的照顾,但是此时,她的心里,模模糊糊地生出这么一个念头……
“我也想保护楚。”
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力气变大了,身体变强壮了,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楚就不用那么辛苦。
薇儿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去以后,她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每天要跑跑跳跳,这样她应该就能很快地长高。
长高了,就长大了。
她缩紧身子,依偎在男人的身前。
“想……快些长大……”
薇儿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安东尼所说的。
不过就算楚斩雨真的被关上三天,这些异体,没有他,统战部应该也能处理。
楚斩雨踩在异体堆积起来的尸体上,看着钢筋铁泥下面,流出的深红色的血,他知道很多士兵,他是不会再见到了。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信号,和麻井直树取得了联系。
麻井直树刚要开口就被楚斩雨打断了。
“是我。”楚斩雨急切地说:“你先别说,我知道你很急,先听我说。”
麻井直树把“原本死了的人吊死在你家门口了长官”这句话默默地咽回去。
“什么事?”
“是异潮……规模很大…”楚斩雨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影子,看了看头顶的探测设备:“我目测至少有四位数,城市里的探测器没有反应,总之,赶紧派人过来。”
麻井直树心口一跳:“你在哪里?发个定位过来。”
楚斩雨把自己的定位发送过去。
“这不是上次那个废墟吗?”凯瑟琳也收到了定位,她顷刻间穿好了作战服,打了一针生物机械芯片进去:“不要怕,楚老大,我们这就来支援你!”
“在地球做什么?”麻井直树问道。
他们小跑着下楼,这时候大楼内的红灯已经拉响,统战部的士兵们和他们一起跑下楼梯;文职人员自动地让开一条小道,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眼神是瞻仰烈士的眼神。
“这个先不说,等事情解决了我再和你说;有异常立刻给我发消息。”
通讯挂断。
楚斩雨发觉怀里的薇儿许久未曾动过。
他瞬间慌了神。
虽然薇儿的体质不至于被感染,但是每个人毕竟身体细节不一样,有特异在所难免。他打开外套,薇儿紧闭着眼睛,身体上没有出现被感染的征兆。
“薇儿?薇儿?”
他拍了拍少女的面庞。
薇儿并没有因为他温和的呼唤清醒过来,她似乎是感知到楚斩雨手上沾着的血的冷意而轻微颤栗。
“还好吗?”他又问了一句。
这时候薇儿的头动了一下。
楚斩雨忽然注意到,刚刚触碰少女面容时,皮肤紧绷而且湿润,像是海豚。
细密的晶亮一闪而过,如蝴蝶翅膀。
“我……很……好。”
薇儿的声音像夹着石块,沙哑不清。
如果楚斩雨不是经过战斗和不可言说的透支的话,他对异常的的反应速度应该比现在更快……但是已经晚了。
下一刻,尖锐的触角穿透了楚斩雨的胸口,黑色的血从伤口里喷了出来。
一般来说,他的伤口愈合速度都很快,但是在触角离开他说的身体时,大洞一样的创面仍如坏了的阀门一样,不断地淌着血。
“薇儿……”
楚斩雨面色苍白,血色褪尽。
在他的目光里,薇儿那娇小的身躯里伸出了一对硕大无比的触角,然后那完美的娇躯像碎掉的拼图那样,从纷纷骨架上落下。
她的肉翅有着彩虹一般的色泽。
像一只绝美怪异的蝴蝶。
数年前,敦涅尔克上,那只从自己手里挣脱而出的,下落不明的第三支配者。
在女孩绝美的身躯里,在男人绝望的视线里,她显现出了恐怖的身形。
正如那悲惨的未醒之梦。
第45章 未醒之梦(2)
血液从身体里开闸似的不断往外涌出,好像一并带走了体力;无法自然愈合的伤口,失血过多,逼迫着楚斩雨向晕厥的深渊里快马加鞭。
那只形状怪异的硕大蝴蝶绽开肉翅。
“别走……”
回来……
薇儿……回来……
楚斩雨的眼皮不堪重负地合闭上。
在昏迷里他见到了沉重的黑暗,像在母亲腹中的婴儿一样,不安地浮沉起落。身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气深深包裹着他,他在朦胧的意识里缓步前行。
他走过漫长的铁廊。
走到尽头,是蜷缩在那里的第三支配者,它像一只巨大的,色彩怪异的肉质蝴蝶,美丽至极,也古怪至极。
“他在那里!”
匆匆来迟的麻井直树,站在地球的土地上,看着远处黑云般倾轧的异体。
凯瑟琳把楚斩雨从地上背起来,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地上惊人的血量还是触目惊心。
在他的印象里,楚斩雨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他一直都是所向披靡。
他记起来他和楚斩雨初次见面的样子,也是他一次领兵打仗的时候;那时楚斩雨还是上尉,东亚人的面貌出现在军队里,那张白皙的面孔分外醒目。
西方人和东方人的白不一样,西方人的白是红里透白,而东方的白皮肤就纯粹是像玉石一般的白净;尽管楚斩雨的母亲是英籍俄裔,但是他整体还是看起来像五官立体的东方人。
他身形瘦高利落,和高大健壮的西方人比起来只能说中等身材。刚到军队历史里时,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下面的士兵就发出阵阵不怀好意的口哨声。
“长官!你那小脸蛋可真美!”
“怎么当上尉的?和军委夫人睡了一觉吧!”起哄的笑声响起,楚斩雨恍若未闻。
他冷淡地说:“我是怎么成为上尉的,各位很快就会知道了。”
届时是少尉的麻井直树举起长枪管,为他助力,宣布听从他的安排。
不过,楚斩雨即便身为长官,似乎也没有理由阻止士兵某些行为,而战争年代,这几乎成为士兵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地球上的四十亿人口经过序神污染,都直接从地球上消失了,还有点的变成了无处不在的,游荡的怪物。
那时火星基地和月球基地还没有扩建,发现填充容量不够;于是为了让权贵们先去基地,原本在火星月球上的一部分人便回到了地球上。建立了对抗异潮的地面防线。
随着异潮白热化和基地扩建,没有战斗力的平民被批准运送到火星和月球上相对安全的地方;然而这让必须和异体作战的士兵们感到心理极度不平衡。
所以在撤离灾民的时候,有不少士兵从灾民里挑选出了长得好看的,肆意地享乐。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叫骂声,不眠不休的碰撞声,哭嚎和孩童的尖响彻整夜。
不听话的人就被他们玩够了之后枪毙。
她们的家人为了能够在军队的护送下平安地抵达基地,忍气吞声地埋着头;千百个冤魂在暗夜中哀叹着他们的宿命。
那时为首的白人男子叫安格斯。
在楚斩雨提着枪进门来的时候,他结束了一场欢乐的享受。受害者满身污渍,胸口已经看不见起伏了,小腿一片狼藉伤口,满布着黑红色的血污。
楚斩雨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长官也来吗?”安格斯挑了挑眉。
他把外套递给麻井直树,后者接过,端着枪支开安格斯壮硕的身体,将外套盖住了女童的身体,然后观察片刻。
他转过身,对楚斩雨摇了摇头。
楚斩雨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波动,他很冷静地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格斯笑了,目光扫了扫不远处惶恐的人群:“长官,你听说过弱肉强食吗?我们比这些猪猡强,他们有求于我们,总得付出点什么。用一个漂亮的女儿或者妻子,来换取全家的安定,不是很划算吗?”
“我们的粮食都分给他们了!”有人也附和着抱怨道:“没得吃,只能把食欲转化为那方面,长官,你懂的!”
楚斩雨也和蔼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确实不太懂。”
他把枪支插回绑在腰带上的枪袋里。
安格斯本来还兴冲冲地看着他的反应,想看看他会加入还是斥责或者放任;然后楚斩雨坚硬的军靴头子扬起,精准地踢中了安格斯的致命部位。
没有人能忍受那个地方的打击,安格斯也不例外;他捂着下面,像野猪一样嚎叫了一声,大块头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纷纷散开。
“因为我相信,你需要的不是我和你讲道理,你需要的是刻骨铭心的教训。”楚斩雨走过来,踩在他发紫的身体上:“正如你所言,如果是弱肉强食。”
“我比你强,所以我要你死,你就要死在这里。”他漫不经心地把脸上的灰尘擦了一些,环视众人:“如果有意见的,欢迎你们找我面谈,我随时奉陪。”
安格斯满面怒火地想要爬起来,楚斩雨又是一脚飞过来,这一脚挨在安格斯的嘴唇边:满口碎裂的牙齿,混合着鲜血唾液一起横飞,他高挺的鼻梁软软地塌陷了下去。
“我数三秒,在这三秒内,我能让安格斯·劳伦斯在这里断气。”楚斩雨用脚尖碾了一下安格斯,对其他人说道:“因为我比他强,正所谓他说的弱肉强食,那么我现在想让他死,他就必须死。”
“你没权力杀了我们!”终于有人忍不住怒吼,同类之间总是相互袒护的。
“抱歉,我有这个权利。”楚斩雨冷冷地和那人对视,目光刀子一样剜了一眼那人暴露的下身:“即便你们死在这里,我也可以在报告上随意做文章,让你们死于事故。”
“所以……”
楚斩雨拔出了枪。
“从现在开始,谁让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就杀了谁。”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只有安格斯在婉转地痛呼,抽搐般挣扎,他用眼神向他的朋友求救,换来的是躲避的目光。
“安格斯·劳伦斯,这两天你玩得是最开心的吧,感觉像是皇帝开后宫一般的待遇,对吧?我很好奇哪些人是你的小伙伴……我不喜欢杀人,你看要不这样吧,你把他们都说出来,我就不杀你。”
安格斯挣扎着,眼珠子咕噜咕地转着:“我说……我说!别杀我!”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楚斩雨蹲下来,把匕首浅浅钻进他的指甲缝里:“对了,不要尝试说谎,我会知道……你说错一个我就拔你一根指甲。”
安格斯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克林顿·伯尼……”
瘦弱的男人摇着头往后退去。
楚斩雨看着安格斯那双撒谎的眼睛,他叹息了一声,手起刀落。寒芒一闪,带血的完整指甲片飞落到地上。
他捞起安格斯口袋里的十字架,轻蔑地笑了:“劳伦斯,你可是基督教徒啊,不可以撒谎的啊,否则上帝会惩罚你。”
麻井直树抱起女孩的小小身体走到外面,把她放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她还活着,只是奄奄一息了,麻井直树松了口气。
十二个人排列在楚斩雨的面前,他冷淡地扫了他们一圈。神情沉着,似乎没有拿定主意怎么惩罚他们。
有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要是今晚就惩处了这些人,以后的日子就会轻松不少。
军靴点地的声音响起。
“有一部分军粮割给平民了,让大家挨了饿,我非常抱歉,为此,我愿意把我这三个月全部的口粮和补给送给大家。”楚斩雨知道自己不吃饭也不会饿出问题,他看着其余面容消瘦的士兵,和这十二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平时没少揩油水。
“这十二个人的口粮也全部给大家。”楚斩雨补充道:“当然,也不会饿着这几位,接下来我就请你们吃一道非同寻常的美食”
话音刚落,楚斩雨拔了枪。
安格斯的大腿上出现一个血洞,他身子微微一摇晃,便倒在了地上。
空气中有尿骚味渐渐弥漫开来。
“违反军人守则,影响行军纪律,顶撞领兵长官,危害人民利益。”楚斩雨把枪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枪口冒着呛鼻的烟。
“安格斯·劳伦斯,死有余辜。”
“当然,我不是滥杀之人。”楚斩雨淡然道:“只是要警告你们,而不会让你们任何人死去,请各位见证一下我的惩戒。”
他拉起地上安格斯的身体,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把那个地方完整地割了下来。
安格斯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面对这样的侮辱和酷刑也只是在地上挣动了一下。
“大腿上的枪伤,也许能难以启齿的痛苦小一些。”楚斩雨将刀面上的血抹在他的脸上:“你似乎管不住这里,我来帮你。”
这时候麻井直树从外面走了进来。
“去把锅和生火的器材拿过来。”楚斩雨吩咐道:“还有调味用的剂料。”
少年模样的军人接了命令走出去,楚斩雨看了看其他人惶恐的脸:“不想留下来的其他人,在十秒之内离开。”
其他人赶紧爬起来作鸟兽散。
麻井直树把锅拉进来,在下面点燃柴火,竟然是起锅烧油的架势。
油锅嘟嘟地冒起了泡,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准备做什么了;他们真想落荒而逃,但是刚刚安格斯都被他两脚踢成残废了,最强的人都被这家伙收拾了,他们自然不必多说。
楚斩雨把手里的东西丢进油锅里,很快锅里散发出熟透的香气。
“有什么忌口的记得和我说。”楚斩雨甚至很贴心地问了他们喜欢的口味。
麻井直树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烤熟了像是一截形状猎奇的烤肠,表面泛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油光;楚斩雨用匕首,把烤肠切成一块一块地罗列在桌子上,像是在切广式香肠,又淋上孜然粉和盐味调料。
有人终于忍受不住,弯腰呕吐了出来。
“你们不是饿了吗。”
楚斩雨用盘子端到他们面前。
他们当然表示拒绝,毕竟这东西太恶心;楚斩雨就像是被激怒了的狼,不屑于伪装出和蔼可亲的外表,他把安格斯从地上扶起来,固定他的眼皮呈张开状,无法闭上。
其中安格斯的伙伴叫肯尼,楚斩雨强硬地把东西,塞进他的嘴里,他才感觉到这个东方人的力气比他们大得多。牙齿在陷入肉纤维那一刻,肯尼就把它吐了出来。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凡是与之触碰到的舌头和牙齿似乎麻木了。一瞬间他失去了对口腔内部的感知,也有可能大脑拒绝接收牙齿和舌头的反应。
上尉身上传来淡淡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不吃,我就杀了你。”楚斩雨淡然道:“且绝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麻井直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十二个人都接受了。至于安格斯·劳伦斯,他本来已经残废了,楚斩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还找到自己的高级医师给他治疗;除了身体少了一块,他基本没有什么异样,就是看到楚斩雨就会躲闪目光。
做完一切,他又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我做这些,是为了惩罚队伍里的负面分子,不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癖好;在我的领导下,你们必须知道:军队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的,人们赋予你们开枪的权利,你们就要承担起守卫人们的使命。但是有些人却没有做到。”
“当然,手下的人犯乱,我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楚斩雨静默片刻,他端起枪支,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血流如注。
“对上尉楚斩雨的惩罚是:五个月内的口粮和尉官补给都分给大家,我拒绝食用,也请各位见证。”
士兵们蹲在地上,屏息凝神地望着他。
行军的时候,他果真没有吃任何东西。
人造战士的确不会饿死,但是饥饿感绝对是和常人无异的,五个月不吃东西,也不喝水,这几乎能折磨得人发疯。但是楚斩雨忍下来了,按照他的话来说,“忍受饥饿感也是对心性的磨练。”
麻井直树也以为那只是他随口一提。
再后来,安格斯和肯尼都死了。
他们被异体的强肢轰成了渣。
所有人都没想到,楚斩雨会亲自去收集他们的残肢断块,表情肃穆得好像是在信徒布教,毕竟当初惩罚他们的时候,楚斩雨是那么绝情冷漠。
“那一次我只是要给他们一个足够严厉的惩罚,以震慑不良风气和安抚平民;但是我并不希望任何人在异潮里死去。更何况,强健有力的兵源是稀缺的。”
楚斩雨对麻井直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他们说的一样,还挺圣母心的?我折磨他们,又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
不期待麻井直树的回答,他仰面躺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白皙的面容沾满血和灰。
“因为,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仿佛是楚斩雨低声呢喃细语,旁人看来如幻听错觉。
“所以,我希望…我能保护大多数人…不希望任何人失去生命。因为生命背后是家庭的喜怒哀乐,就算他死有余辜,可一定会有人在他的葬礼上肝肠寸断。”
楚斩雨轻轻地说:“至少现在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做不到。”
“您太善良了。”麻井直树回答道。
“善良是缺点吗?”
“当然不是,但是善良是弱点。”
“也许吧。”楚斩雨没有说话的气力,所以声音虚浮:“我也不是无懈可击的人。”
那就是麻井直树对于楚斩雨最初的印象了;他最开始对这个和自己一样有着亚洲面孔的男人有几分亲近之感。而楚斩雨后来的言行举止已经深深打动他,让他确定这就是自己要追随着的人。
“他还没醒…”
“不行…上点刺激药物吧…”
“不能再睡下去了……”
药物作用下,在病床上的楚斩雨睁开眼睛;他挣扎着扯掉了手臂上的输液管,血液蛇一般蜿蜒流下。
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抬手招呼战地护士:“给……我一支镇定剂,快……不要这个,要那支十五号镇定剂。”
十五号镇定剂的后遗症非常大,且对身体有着不可逆转的损伤,堪称一剂虎狼药。
但是楚斩雨顾不得那些了。
他必须恢复到可以战斗的状态里。
新型镇定剂的针管刺破皮肤,强力安抚的药剂弥漫进血管,将他波涛汹涌的情绪压成不惊不乍的平静冰面。
“现在什么情况?”他问道。
凯瑟琳刚放下电话,她不知如何向楚斩道出这个残忍的消息。
麻井直树深呼吸道:“薇儿已经被军委认定为曾经出现在敦涅尔克上的第三支配者,无条件击杀,批准。”
“第三支配者正在前往地球上的集中供能塔,我们的信息干扰和牵制部队已经就位,杨中将指示全部干员预备出动。”
说完,他看向楚斩雨,他的神情似乎并不意外。后者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牵制部队已经先去了,你现在能参战吗?”凯瑟琳问道:“你看起来状态可不太好,一支镇定剂真的能……”
“当然,不必多言。”
楚斩雨下了病床,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着,麻井直树把枪递给他,他接过来插进腰间皮带上,整装待发。
“我随时可以出发。”
第46章 未醒之梦(3)
通讯频道的特有耳机深深嵌入耳朵里,戴上这个耳机,在谈话的时候他就听不见外面其他多余的声音。
但是他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脑海里时而出现支配者庞大而狰狞的身躯,时而是女孩姣好的面容,像是沙子和海水浮浮沉沉,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交织错杂,如色调凌乱的调色盘。
那个声音对他说:无论是支配者的出现,还是别的什么,都在意料之中。
那么“薇儿”也是虚假的吗?
那个声音答道:这都是为了活下去啊。
你不知道吗?为了活下去,人类什么都做得出来。
记得吗?那些难民为了博取士兵的护送,把自己的妻女像娼妓一样卖到军队里忍受虐待,眼睁睁看着骨肉至亲的惨剧上演;就这样他们也能装作熟视无睹。
为了不被你枪毙杀死,他们也能吃下同类的血肉。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人类编织出无数以假乱真的谎言,可以蒙住自己的眼睛耳朵装作瞎子聋子,丢掉良知扮演文明的野兽。
用柔软的外形,卑微的语言祈求强者的保护;然后又凭借着强者的庇佑,去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时刻防止着弱者的反扑和上位,弱小的人再把内心的邪恶毒液喷射在更弱小的事物身上。
所谓宇宙的文明,就是一场盛大的恃强凌弱。
文明是真正的世界之癌,智慧是生灵间游走的病毒;在作为蓝星文明代表的人类身上有这种丑陋的特质,也符合我们对于文明的判断。
在漆黑的黑暗里,似乎有谁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的乖巧天真是表演,是害怕再次被你杀死,所做的伪装。”
“表演……表演?”
“当然,她的情绪不过是表演出来的,我们周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他们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演出来。
“蝴蝶”可以在你下杀手之前示弱卖惨,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和人类相近的皮囊而已;她知道的,这样的外表和言行举止,最能勾起你的恻隐之心,好得到苟活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看,去杀死她,把她的血肉骨头,精神意志都碾成粉末;不是为了神明,道义和他人,就当是为了自己,受到欺骗的愤怒,如何?
用我们的愤怒,去把这个肮脏丑陋至极的世界,都燃烧殆尽。
丑陋的世界?
楚斩雨眨了眨眼。
“不,你错了。”楚斩雨自言自语,反驳自己内心的声音,像个小孩子跳起来反抗大人的斥责:“驱使这个世界向前进的,始终是人们的善意,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世界上真的全都是丑陋的人……”
那么不需要什么序神,异潮的文明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腐败的人,但是那就像一筐番茄里,总会有那么有一两颗腐烂的果实一样。
很正常的现象,不能因为这一两颗腐烂的存在,就以偏概全认为全部都是腐烂的,进而去厌恶所有;更何况,竭尽全力地活下去,本来就是生物的本能。
通讯频道里,联络员机械冰冷地报告着这半个小时内的人员伤亡,变异情况,一串串数字在屏幕上跃动,在楚斩雨蓝色的虹膜里轻轻扭曲着。
“仅仅是死去的人数,就已经达到五位数了,这还只是平民的伤亡。”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怎么能为了物似人形的恶魔,去辜负众人的信任呢?”
“你看似孤身一人,但只要呼唤你的千军万马;它们都在等待你的杀意和决断,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把她撕成碎片。”
看看你乘坐的舰艇下方吧,那里已经尸山尸海,那么多人因她而死呢……骁勇善战的士兵被她变成了怪物,掉过头来撕咬他们曾经守护过的人。
她自己也说过的,这个温柔的世界不喜欢她,因为从来没有人期待她的诞生;事实也是如此,现在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她的死亡,而你正是被推举出来,执行死刑的人。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吗?”
楚斩雨幽深的内心不再传来空谷般的阵阵回响,他无法在其中再获得人生的答案。
但是很快他犹豫的心就冷淡了下来,也许得益于那支强力镇静剂,他心中再怎么波涛汹涌,脸上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漠然。
他在药物的影响下,把那个女孩的生命和其他人的安危拿到天秤上。
天秤很显然倾斜向另一方。
而且,这是由我的优柔寡断开启的悲剧,必须用她的死亡来告慰在天之灵。
那个女孩温柔天真的笑容,相比起亿万人的生死哀歌,还是显得太过渺小了;楚斩雨在敦涅尔克上已经心软犯过一次错误,他心知绝不能在这里被私情绊倒。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
没有犹豫。
楚斩雨摇摇头:“我不会心慈手软,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人生怎么选,都有遗憾,可是更遗憾的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停止做出选择。
“你还好吧?老大?你要是难受,可以和我倒苦水,一会可就没时间唠嗑了。”
凯瑟琳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楚斩雨的自言自语和头脑风暴。
“没事。”
楚斩雨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通讯盘:“斯蒂芬少校,请不要在特别通讯频道里,谈论除了任务之外的事情。”
虽然凯瑟琳知道是那支镇静剂的作用,此情此景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做抱怨;平时的楚斩雨虽然不苟言笑,但是语气可没有这么冷漠。
“报告方位。”
“目标正向3号集中供能塔移动,集兵部前锋部队出动,新型裂变核弹-c已就位。”
要是在平时不那么紧急的时候,凯瑟琳肯定要蹬鼻子上脸地公然调戏上司,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再收手:主打一个反复横跳。
但是这次面对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第三支配者“蝴蝶”,纵使是她,手心也出了些汗;凯瑟琳蜷缩着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
这可是硬货啊。
她忽然没由来地胡思乱想。
根据军委官方判多久能沟通,现在究竟出现了多少支配者,大多数军民是不得而知的。即便在统战部,也只有楚斩雨这样保密级别为最优先级的军人才知道。
别说她了,有时候连杨中将对内部消息的了解,都没他多。
这是出于避免民众恐慌的措施。
凯瑟琳把可拆卸装甲和便携式内能发射器组装好,背到背上;在这个小房间里,只有机械轻微碰撞和军靴后跟发出的咔嗒轻响,在寂静里显得分外明晰。
第三支配者,楚斩雨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起过;然而今天这一事实突兀地撞到众人面前……凯瑟琳默不作声地站在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沉默而压抑。
那么,究竟还有多少已经被发现的支配者呢?凯瑟琳扪心自问:她不相信序神之后没有其他支配者,很有可能和“蝴蝶”一样,被人类所知,但是被政府所隐藏。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管它什么东西,来了就把它击倒。
凯瑟琳舔舔虎牙,露出一个狡黠而无所畏惧的笑容:“要真的横竖难逃一死,不如快快活活地疯一把,在战斗中壮烈成仁,怎么看,都比等死来得划算。”
年轻的女少校叉着腰,哼着小曲,丝毫不顾旁人暗中异样的窥视目光。
晦暗里,她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从地面上看,巨大的肉翅简直遮天蔽日,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神话里的鲲鹏展翅,想必也是类似的效果。
临危受命的莎朵·伦斯坐在地面支援部队的车辆上,举目远眺那极速划过的支配者:“蝴蝶”时而振翅滑翔,时而翩翩摇摆,灵活地躲避人类炮弹的攻击;新机上任的“群青”接连几发裂变炮弹落了空,通讯频道里传来飞行员的骂娘声。
隔着厚实的隔绝服,面罩边缘染上呼吸的白雾,她心里忽然异样。
“你们有没有觉得,它和别的异体不一样,好像没有很强的攻击欲望。”莎朵漂亮的翡翠色眼睛紧紧锁定那个棕褐色的庞然大物:“我们离它挺近的,但是它也没有下来攻击我们,不太正常。”
旁人有个心态不错的军官搭话道:“您还指望这怪物下来攻击我们?要那样,隔绝服恐怕起不了什么效果,我们都会被变成异体,好点就是被吃掉。”
“也许吧,但在那之前我会先自杀。”莎朵语气有些冷漠,她不予理会这位军官,大眼睛里神采飞扬,大脑转动,自顾自地思考着:也许支配者有意识?
有意识就能试着沟通;她给楚斩雨发了一条简短的快讯,但是对方没有回复。
也是了,这回楚斩雨只会比她更忙碌,肯定顾不上看私人快讯。
“蝴蝶”忽然加快了速度,像是老鹰捕捉猎物那样俯冲下去,在地面上掀起带着灰尘的狂风,风里夹杂着腐烂的腥臭味。
然后它的肉翅下方伸出几条长长的鞭条似的东西,支撑着它的身形豁然大了一圈;地面支援部队还以为它要发起攻击了,立刻做出了防御架势。
莎朵逼自己睁着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暴雨攻势没有来到。
“看那大家伙。”身边军官提醒道。
“蝴蝶”静静地停在那里,莎朵取了微距望远镜来看,巨大的眼柄似乎清澈了许多,长长触角慢慢转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莎朵一瞬间感觉这个怪物在看自己:偏天蓝色的眼柄动了动。
“支援部队暂时改为后撤态势,注意观察。”莎朵并没有因为这奇怪的熟悉感影响判断,她在通讯频道里说道。
要是换了有攻击装备的部队,这会已经开火了;但是支援部队是后勤资源和兵源保障,不能在异体面前当莽夫。
后撤距离是正确的,因为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炮火就如雨下,倾盆而来;要是他们刚刚还在原地,可能会被友军迎头痛击。
炮火在它身上掀起刺目的火花,它好像痛苦地挣扎着起身,然后离开了,挥动的双翅掀起来时的狂风;轰炸机队随之呼啸而去,统战部的作战舰艇紧随其后。
“真的就像是只蝴蝶一样。”莎朵在心里想到:“飞累了就休息一会,遇到危险就很快地逃走,和地球生物一样。”
车队在伤亡战区停下,莎朵从车上跳下来,身后的士兵推着补给车和钢制白布担架迅速上前,莎朵对他们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把路让给士兵和伤员们。
她整个人被裹在隔离服中,心跳声显得格外沉重,在胸膛里上蹿下跳。
手臂,大腿,各种残肢断块散落在炮火硝烟中,有的静静躺在血泊之中,有的则支离破碎,被火烧成焦糖色。
有一处,皮肤和血肉模糊在一起,只剩下黑色的骨架挂在断裂的房梁上,衣物已经破烂不堪,有的甚至还能看到生前的身份标识,如发黑的军衔和勋章。
浑浊的液体拉成长线,在地面上砸落腐蚀出凹陷的坑,白烟袅袅升起。
被紧急撤离到地下防空洞的志愿民众大多安然无恙,他们顾不上生离死别,有不少人加入了支援部队的行列。
她正在和另一位军官商议时,裤脚被扯了一下;一旁的通讯员正要作呵斥状,却被莎朵用眼神制止了。
那是个小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只有一张小脸还算白净,一串冻鼻涕挂在人中上。
“你有什么事吗,小家伙?”
男孩执着地望着她,语出惊人:“妈妈,你看到爸爸了吗?”
莎朵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这位军官赶紧说道:“中校,这个孩子好像有精神疾病,我看他已经抓着好几个人叫爸爸妈妈,问自己的父母去哪里了……他的父母,应该也已经……”
在战区的小孩子,多半是父母都是现役军人,而且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和父母一起来到地面战区生活的。
男孩见她没有回答,又重新问了一遍。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军官面露尴尬:正在商议后续作战,可不能让小孩子捣乱,正要挥手把他赶走。莎朵却拉住了小孩子的手,抬起头继续和军官商议后续安排。
安排完毕,通讯员应下声来,小跑着去接通军委的前线报道。
莎朵对这位军官拘谨地笑笑,拉着孩子走到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
他漆黑的手臂上有刚刚注射过抗体的针孔,小男孩神情茫然,眼睛却很亮。
“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吧。”孩子又说道:“你知道爸爸在哪里吗?”
“他去天堂了。”
莎朵用消毒纸巾把他的脸擦干净,小孩子的手腕瘦的令人惊心,只有三指合拢那么宽,手指和手掌全是灰尘和伤痕。
“天堂是什么?”小孩子说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丢下我?”
“天堂是一个很大的游乐园,里面有吃不完的零食,到处都是玩具。”莎朵安慰人情商不高,她在孩子的目光里绞尽脑汁:“这样吧,只要你活下去,听军人叔叔们的话,活下去,爸爸就会来找你。”
男孩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这时候负责撤离居民的支援部士兵礼貌地走过来,温和地拉着孩子的手离开了。
孩子看见陌生的高大男子拉着他的手,茫然地张着嘴叫:“爸爸?你来了……”
士兵朝莎朵敬了个礼,尴尬地笑着:“中校,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莎朵温柔地笑着:“替我谢过那些自愿来帮忙的群众。”
莎朵望着孩子远去的身影,心下怆然:没了父母的保护,这么小的孩子,还得了精神病,他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根据初步统计,据守在这里的三万六千二百五十四名英勇士兵以及军官,没有一个人逃到安全的地下室,握着自己的武器,和突如其来的异潮,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刚刚“蝴蝶”掀起的狂风里,混合着士兵们的骨灰和腐烂的英魂热血;未尽的故事在空中翻飞,灼热的情感余温尚存。
莎朵望着满目疮痍的所见,她跪下来,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她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他们的灵魂安息,但是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然后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先前的娇小白花,放在漆黑的房梁砖瓦间。
“愿死亡结束你们的痛苦,愿神明……指引你们前往天堂的路。”
如果真的有天堂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上帝,为什么他要看着我们经受这些苦难?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孩童,好像是为了死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莎朵站在冷风冷气里,白色的小花蜷缩着花瓣,在焦黑色的横梁间摇晃着身形。
不,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吸收这片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痛苦和悲伤,要把其转化为恐惧面前的决心和力量。
随即,她快步地走到通讯员身边去,屏声凝息地聆听着同步的前线报道。
“这里是支援部的莎朵·伦斯,已经到达地面直属战区A区,伤亡名单和资源总和已经发送,请下达下一步指令!”
第47章 未醒之梦(4)
杨树沛的通讯频道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他一一划过,目光最终停在了伤亡人数上面:因为事发太过突然,毫无预兆,地球上的战区还未做好准备,或者说根本来不及做准备;大部分的军人和平民都没能做好防护措施,结果可想而知。
只能进行极限撤退,辅助高压火力扫射。杨树沛很是心酸地给支援部队下发了几个军委亲戚的重点撤退名额。
“……”他向后躺去,觉得疲惫。
每一场战争都参杂着几个老头子政客之间的政治游戏,年轻人不过是被他们握在自己手里的棋子。他们从三维坍塌成了二维,从真正的人崩落成了冰冷的阵亡数字。
“楚斩雨?在吗?”他连接了通讯。
“我随时待命。”楚斩雨说。
“这次群青Ultramarine将参与实战,很快交接的舰队就要到来……”杨树沛有些疲惫地说:“不管怎么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次只是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
“我知道。”楚斩雨回答。
通讯断开,楚斩雨也沉默下来。
更早的时候,父母曾经带楚斩雨经常造访地球,那个时候楚斩雨才十二岁,被养在温室里,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
有一天,天上飞来了很多有着长条的怪物,滴着恶心的奇怪液体;士兵叔叔们拿着武器,坐着大飞船,在怪物们中间飞来飞去;有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掉下来,掉到地上,让楚斩雨想起热气腾腾的猪肉汤。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的看着。
那天,母亲哭着回了屋。
而楚斩雨跟着父亲走了好久,看了很久,一向坚毅的父亲眼睛双眼通红,眼泪顺着他那颇具男子汉气概的脸流下来,楚斩雨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哭。
等要回月球基地的时候,楚斩雨问母亲,为什么爸爸要哭,当时他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在回去的路上空闲时刻,母亲告诉楚斩雨答案。
“因为下面埋着的是我们的同胞,受苦的是我们的家人。”
年少的楚斩雨不解地问:“可是……我不认识他们?怎么能算是我的家人呢?对我来说,你们还活着就足够了。”
这时一向和蔼的父亲忽然转身掐住他的脸,眼神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楚斩雨被父亲前所未有的暴怒惊吓到了,坐在原地不敢动弹;母亲责备地拍打着父亲的手臂。最终,儿子懵懂稚嫩的目光让他冷静了下来。
楚瞻宇揉了揉他黑色的头顶。
“你会明白的,费因。”父亲喃喃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背负上和我一样的使命,那样太苦也太累;然而众人已将你推至台前。”
“至少在那之前,你能过的幸福快乐;但是我要和你讲的,是每一个人都应该知道的故事,接下来的话,你要认真听;把这次谈话当成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
父亲摸着胸口,摸着少将的军徽。
“我这个少将,可是来之不易啊。”
他坐下来搂着楚斩雨,和他说了很多战争时候的各种惨状,也有互帮互助的温暖故事。楚斩雨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也就是用心地记着。
父亲讲废墟底下握着铅笔的灰色小手,沾满凝固的鲜血,呈现衰败的棕褐色;他和同事把它从地下拉出来,却发现除了手之外,只剩下了坍塌的肉泥。
当时场景,根据父亲的描述就像是踏进了九重地狱一样,废墟里全是稀碎的内脏,残肢,惨白如牛奶四处乱淌的脑浆,还有很多黏在砖瓦上的碎肉,腐烂朽臭。
在挖一栋建筑废墟的时候挖到一家人,全都被压扁了,脑浆内脏散落在旁边,许多被救出来的人,和参与救援的人,他们后来回基地的时候就得了心病:一见到红色的辣椒,番茄或者豆腐类的食物就狂吐不止
战乱中,也有个把妻儿丢给怪物,自己逃进安全屋的男子,最终也难逃一死;父亲和同事在扒开他的残缺尸体时,却无法对这个自私的男人说出多少谴责之语。
乱世之下,众生皆苦。求生是人的本能,爱妻儿也是真实的,只是在危机时刻,求生的生物本能盖过了爱情罢了。
“人,很自私呢……”楚斩雨说:“爸爸你知道古代有个叫荀子的人吗?他说人性本恶,这么一看,果然是对的吧。”
“去他的荀子,什么人性本恶。”楚瞻宇不屑地笑了:“要真是人性本恶,人类文明早就自取灭亡了,哪还需要什么外星文明,什么序神,什么天外支配者来祸害我们?”
他的胡茬粗硬而温暖:“费因,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个社会绝大多数都是本性善良淳朴的人们;不然怎么解释那么多志愿参军的?有法律来逼他们吗?”
楚斩雨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然后父亲又说起了一件与之完全相反的事情,令他现在都记忆犹新。
“那天队伍里来了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说他叫梁虎承;然后我就激动了,我说小伙子你祖上是中国的吧!梁虎承也过来高兴地说:诶长官你也是中国人!我按祖上估计是广东的,你哪儿的?”
“我说我的话,估计是东北的;我俩就这么聊起来了。老乡见老乡,聊的话就很多,关系就近;再加上这年轻人也吃苦耐劳,胆大心细,天天笑呵呵的,我也喜欢他,想着以后把他提携到身边当副官。”
“梁虎承不知从哪听说我赏识他,有天在食堂他就敬礼给我,我问什么事;他就笑呵呵地说:长官,我谈恋爱了。”
“我说谈个恋爱蛋大点事也和我汇报,我看你是闲得慌……哪儿的姑娘啊?他说他女朋友在地球战区上面当通讯员。我说那好,以后你俩结婚生孩子,我给你俩包红包,孩子的满月礼物我也随上,怎么样?”
楚瞻宇的眼中泪光闪烁:名为梁虎承的高大青年,挠着脑袋的姿态,似乎又在他眼前浮现,黑眼睛浮上了雾气。
楚斩雨对这个故事有点好奇了:”后来呢?那个大哥哥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吗?
“没有……是后来出事了,我带着部队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擅自离队,我正要骂他;他就看见他跪在一处倒塌的房屋那里,哭得颠来倒去,捂着嘴尽力不发声。”
那时楚瞻宇不明所以,严厉地问道:“梁虎承!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归队!”
梁虎承用手捧起一只戴着红色手表的手,上面沾满泥土,眼泪滴到上面,显出原来的白色:这是一只女孩的手。
“长官……这是我女朋友……这是我女朋友……这是苏晴…”
梁虎承的女朋友就叫苏晴,前几个月他去地球的时候和她亲热了一番,后来就传来了怀孕的消息;一得到消息,梁虎承就把自己喜当爹的新闻传遍了全军。
楚瞻宇却有些忧愁:战火前线里诞生的孩子,真的可以平安长大吗?
梁虎承拍着胸膛说没事长官,我已经说服她生完孩子就到月球基地来;让孕妇在前线实在太危险了。楚瞻宇说你自己看着办,对上梁虎承似有暗示的眼神。
他把文件摔在桌子上,笑骂道:你给我出去!欺负我孩子没出生是吧?啊?给我跑五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梁虎承表情痛苦:长官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啊;其他士兵听说那个秀恩爱的家伙被罚了,纷纷上前来嘲笑,并监视他跑步。
此时楚瞻宇看着这一幕,有些心梗。
手腕上箍着的证件,上面有一张女孩的大头照和她的身份信息。
苏晴,地面对空特战A区,通讯员。
后来他们找到了苏晴留下来的最后一段通讯记录,梁虎承已经摇摇欲坠,战友们都劝他别听了,太刺激他的神经;楚瞻宇也觉得再让他听下去,可能会原地晕厥。
但是梁虎承执着地坚持要听。
“地球信号,战区定位,我是通讯员苏晴。”清朗的女声夹杂着疲惫,但是依旧清楚明亮。
“地面对空特战A区已经全部沦陷,只剩余一百四十九位平民在军队的掩护下进入防空洞,请后置支援部队前往第四号防空洞进行集中撤离;通讯结束。”
中间传来一阵沙沙声,似乎是信号不好,梁虎承屏息凝神地听着,战友们扶着他的的胳膊,防止他倒下去。
“……”
“如果可以的话,请支援部队可以救下我……我不想我的爸妈失去他们的孩子,不想让我的孩子死去,她还太小,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我不想让她出生没有母亲……不想让我的丈夫失去他的妻子。”
“梁虎承,我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我,我们彼此,胜过爱过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不想死……不想让他因为我的死而难过……不想放弃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要坚强,坚强地等待着救援的到来,再疼,我也一定要忍住。”
通讯录音里传来怪物的咆哮声,和沙子哗哗落下的沙沙声,以及房梁砖块倒塌碎裂的恐怖声音。
“为了我深爱的和深爱我的每一个人,我要坚强。”苏晴的声音变得哽咽:“你们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坚强,不要在任何的困难面前被吓倒。”
“可惜我是等不到救援了吧……那么请支援部队,请务必要救出防空洞里的人们……他们在等着各位。”
在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吱呀声里,苏晴最后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微弱。
“人类最终会胜利……”
“虎哥……你一定要幸福……”
自此之后,没有声音。
再后来,梁虎承也死了,他死在撤离群众和物资的队伍里;他被感染的时候把最后一支抗体给了一个失去双亲的小孩子,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开枪杀了自己。
楚瞻宇记得他回首时,最后目睹梁虎承的样子:他浑身鲜血,平静地依靠在废墟上,眼神保持着人类的清醒和痛苦,直到最后一秒,他都没有放任自己去伤害同胞。
而现在,他有了妻子和儿子,如果当时的年轻人还在的话,估计会笑嘻嘻地跑上来说长官我家是闺女你家是儿子,要不我俩以后结个亲家什么的……
实际上,楚瞻宇只能把这一切都讲给自己的儿子听。
“想想看吧!费因,这些人,这些高尚无比的人,他们虽然和我们素不相识,和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我们都是地球的孩子,大地的子女!”父亲激情澎湃地抱着他,低声道:“我们是为了同样一个美好的明天而奋斗!我们之间超越了血缘,我们是真正的亲人和同胞!”
“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人类,把侵害地球的异体都赶出去!”
把异体彻底驱除出这个世界。
楚斩雨低着头,嗫嚅道:“那……我要是变成了怪物,爸爸也会杀了我吗?”
“老爸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楚瞻宇大笑起来,一把搂住一边的泰勒:“你妈妈最近在研究一种很了不得的药,要是成功的话,就算变成怪物,也能抢救过来了。”
“泰勒女士真的能办到吗?”楚斩雨看了看刚从梦中醒来,睡的毫无形象的女教授,表示了深深的怀疑。
“当然了……你的爸爸妈妈…可都是很厉害的人物……”泰勒打了个哈欠,趴在楚瞻宇的肩膀上继续睡:她昨晚上五点才睡。
“听见了吗?”楚瞻宇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就算是哪天你真的变成了怪物,爸爸肯定会第一个杀了你……”
“啊?!”楚斩雨被吓了一跳:“你是不是我亲生爸爸!”
“废话,长这么帅的小孩,一看就是我的儿子。”楚瞻宇赶紧说:“你没听完我的话……但是在你变成怪物杀人之前,要是谁想害你,老爸会和他拼命到底!”
变成怪物之前,保护自己的亲人是感情使然,变成怪物之后,杀死变成怪物的她,是保护大多数,以及身处职责所必需的。
穿越时空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楚斩雨睁开眼睛。交接的空艇靠拢所在楚斩雨舰艇,在剧烈的风声和螺旋声里,两艘舰艇的登机口咬合,在舱内伸出舷梯。
楚斩雨背好作战装备,登上交机口。
回首望去,原先的舰艇减速,飞快地向后撤去,载满武器的轻型舰艇跟在其后。
“老大老大!你来了!要不要喝点饮料压压惊!等会可就是苦战了……”凯瑟琳举着汽水跑到跟前:“杨老板特批下来,允许我们这个时候喝多点。”
“工作记得称呼职务。”楚斩雨冷不丁地接过汽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凯瑟琳嘿嘿一笑,又变得惆怅起来。
“唉……其实我心里有话想对大家说……”凯瑟琳忸怩诶摆着身子,如娇羞少女一般。
“你心里还有话?”麻井直树本来一直很紧张地思考对策和战术,奈何被这厮搅得思绪全无,干脆放弃思考,一会听墨白指挥得了;所以此时他搭了腔。
“什么话啊你,我看起来不像是一枚满怀青春心事的娇羞少女吗?”
“嗯嗯嗯,所以少女你赶紧说。”
“大家都知道,此次任务十分凶险,要是我不幸牺牲了……”
“别说傻话。”楚斩雨喝了口汽水。
“这哪是傻话?福祸相依,万事难测;所以要是我不幸牺牲了,请各位统战部管理通讯和信息的同僚高抬贵手,请不要随意翻动我的浏览记录和我的个人库存,以免死节不保,损害我在部队中的形象。”
“你还有形象?”麻井直树冷笑道,转身和墨白搭话:“墨白,听见没?她要是没了,把她的浏览记录和库存都公示于众。”
凯瑟琳尖叫起来:“老大,你管管他们!墨白听你的话!”
楚斩雨此时竟然露出罕见的笑意:“就按照直树说的做吧,我没意见。”
凯瑟琳愤怒地朝着麻井直树扑了上去。
听着身后的鸡飞狗跳,即便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楚斩雨也难掩笑意地背着手。
行驶的噪音被降到最低,空间的任何声音都清晰可闻;显示板上,标记为“蝴蝶”的红色光点不断地挪移,忽然停住了。
“还有多久到达目的地?”他问墨白。
“还有五个小时。”墨白答道:“我们暂时失去了对支配者的捕捉,应该是出于局部地区信号损毁,此时我们,也只能推测祂的大概前进路程。”
“那好,我先去睡一会。”他似乎露出了罕见的疲态,不是形容上的憔悴,而是内心的过劳损;比起稍微放松下心情,他更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一人。
楚斩雨走时的模样很像是抑郁症患者去自杀的样子;他一拉开休息室的门,凯瑟琳忙不迭跟了上去:“那个那个,上校,长官,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和我们多说说吧,随便倒苦水,毕竟蝴蝶是……”
闻言楚斩雨蓦地回首,蓝色的眼珠亮的令人心惊;凯瑟琳赶紧闭上了嘴。
她很想安慰他一下,但是没办法。
“还有五个小时……”
上校轻轻地出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认识她,满打满算有五周时间。”楚斩雨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大……要不你哭一场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看着他的样子,凯瑟琳也难过起来:人非草木,谁能遏制住自己将要手刃亲人的痛苦呢?
“我不会哭的。”楚斩雨失笑道。
他指着墙上显示的时间。
“我们花了五周的时间相识相知,我告诉我自己;我将摆脱孤独的宿命……”
楚斩雨一字一句地说:“而现在,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在剩下来的五个小时里,彻底地忘记她这个人。”
凯瑟琳怔住了 。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薇儿·楚,只有第三支配者:蝴蝶;而我,是统战部上校楚斩雨,一级干员,科研部的集大成之作,目前为止最强的人类战士。”
“……蝴蝶终将死于我们的手。”
楚斩雨动作急促地关上了门。
凯瑟琳劝说无果,只得返回。
五个小时后,扫地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进了休息室,这座舱艇的战士,包括那个上校,已经全部离开,奔赴前线,去抗击支配者了。
它摇摇晃晃地来到床前。
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是一支刚刚注射没太久的强效镇静剂;在和平年代是可以被划为毒品的存在,成瘾性很强,摄入剂量稍大,可以直接让人猝死,即便在军队医院都是按照“毫克”来发放的,这一管镇静剂却足足十五克。
被批准使用这个的人,一定是到了情绪无法靠自己压制的境地,才寻求这样危险的药物来处理自己。
机器人将针管收入回收舱,机械的身子转向床铺,被褥整齐。
床头是被泪水彻底浸湿的枕巾。
第48章 未醒之梦(5)
最终交接程序的胶囊舱还有十分钟就要降落到地面,最活泼的凯瑟琳也没了声响。在一片沉闷的寂静里,舱门被再度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乘着缓缓收缩进来的梯子,豹子般跃进了舱内。
众人定睛一看那身形分明是统战部最高负责人:中将杨树沛。
“没想到您也亲赴前线。”
看着一身作战服的杨树沛,凯瑟琳大呼小叫地跑过来。
杨树沛中将出生在中国战区的杭州,大概有四五百岁了,他自述童年被一度异潮的战火侵袭,能活到现在纯属命硬运气好。
在不熟悉他的人看来,他性格爽朗开放,温和大方,在军委里更像个和稀泥的好好先生;但是和他相处许久的楚斩雨知道:这个老人是依靠着内心复仇的火焰,才能支撑着走到这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杨树沛乐呵呵地念了一句中国的古诗,不经意地对上楚斩雨被药物处理过的漠然眼神。
“这次事关重大,再说我也不能在后台看着你们在前线拼搏厮杀,我却悠然自得地旁观。”杨树沛赶紧正色道:“平时开开玩笑,现在都严肃一点。”
凯瑟琳赶紧靠边站好,作温婉状态。
因为统战部对于军人着装和形象限制很宽松,在非正式场合只要不太奇葩即可,所有这老家伙以前总是穿着黑色系列的各类西装,有时也穿军礼服和制服;对于衣着他有一套自己的审美,凯瑟琳经常在私底下吐槽他是年迈的骚包。
这也是除了楚斩雨之外,所有人第一次看见他穿作战服:刮去了累赘的胡茬,再穿上笔挺的衣服,竟然瞬间年轻不少;楚斩雨的目光落到他腰间,裤腰带上插着两管将官才有的特发式手枪:一只用来战斗枪击,一只用来枪毙违抗命令的叛徒。
面对杨树沛这番话,楚斩雨笑笑,算是接受了这个充满人情味的借口,他面不改色地把载有新型生物适格芯片的针管,以及二级抗体递给杨树沛。
“心情不错?”杨树沛意外地挑眉问道。
“怎么可能?不过幸好有抑制剂。”楚斩雨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既然您来了,那么现在,统战部集中负责调度的是谁?”
“乔治·伦斯。”
楚斩雨明显脸色奇怪,但还是平静地应下声来:“我知道了。”
杨树沛的基因修正次数不多,每次他都倔强地要求保留部分胡须和皱纹,像是要提醒自己是个暮年的老人。
“心老了,外表也没办法装年轻。”杨树沛把抗体和芯片都注射完毕,好似在感慨。
“蝴蝶,已经非常接近三号能量塔了。”墨白轻轻地说:“能量塔在地下,蝴蝶想要汲取能量,必要花费一番手脚。”
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斩雨想道。
“缩短降落流程。”杨树沛知晓众人心中所想,上前按住墨白的肩膀:“无条件射杀准备程序,给予批准。”
一团团浅灰色的深重云层,飞快旋转挪移,合拢在远方的蓝色的海平面上,无云处阳光洒满了海面,倒映出青苍色,恍若天空的延展。
海边的天气如川剧变脸,阳光明媚和黑云腾席……干净的白转成浸染暗灰的黑,触手般向着整片天空蔓延。
海风急促摧山撼海,四面回响八方袭来。乌云如冬天的厚重棉絮,光线凹陷下去,世界陷入了某种古怪温暖的昏暗之中,显得格外寂静,
万物都昏昏欲睡;在这寂静里,战斗机呼呼的声音如天鼾般震耳。
不知名之叶哗哗作响;正值地球复苏之春,孱弱枝桠不堪风折,参天躯干藕断丝连,呓语乞讨上天亦无用。比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令人胆战心惊。
蝴蝶若即若离地贴着海面,时振时翔。
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覆盖在上空,给蓝色海洋附上一层灰,暗沉的波光粼粼,荡漾晃悠的水波里,呈现出一种月光下才能有的,紫蓝色矢车菊色泽。
水里供起一个个布满凸起的鼓包,纹路漫不经心地湿透过它们的头顶。
地球上的海洋,远比书上的更震撼。
在它身后,是一连串的炮火,紧随在奇异的肉质尾巴后,拉曳出一长串橘红色的热浪,在暗空里像烟花一样炫目。
她意识混沌,感觉自己张开胳膊。
如乘着鸽子雪白的羽翼。
风声像是利箭嗖嗖在周身,白色的云朵像是漂浮在半透明蓝色里的奶油。她的视野里不断地浮现出一片规律涌动的蓝色,像是排列整齐竖线的蓝色虹膜。像是水晶球,像是天空,像是海洋。
关于一段海洋的记忆浮现。
薇儿,或者说是蝴蝶,她在此时忽然明白了自己是什么;她的全部来自于这段记忆的主人。
那是一个金发的女人。
她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睛,不知从何而来的淡色光,在她洁白的脸上轻盈地跃动。
仿佛上帝从天国投下的目光,在这张脸上怜爱地游离着,淡金色的睫毛,深蓝色的眼睛,深陷的锁骨,凹下去的阴影与肌肤相衬,几乎有种让人不敢正视的神采,如烈酒在杯壁上滑落的醇厚酒痕。
女人在记忆里的身形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豆丁点大的小女孩,苍白瘦弱,只有一张五官标致,神情倔强的脸,在人群里尤为醒目。
她穿着印有实验编码的白衣服,坐在钢铁的墙壁下,抱膝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在短暂的休息后,她被逮到实验室里,对着实验器材默默地操作……几个小时过去,她被允许喝两口水,吃点面包和蔬菜,然后继续做研究和实验。
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地过下去。
有一天,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男孩。
他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追逐着,他跑的很快,但是穿着黑衣服的人太高大强壮,瞬间就把他追上了;他们拿着锤子和长棍打他,嘴里叫喊着,她听不懂。
那男孩却哈哈大笑了。
之后,很快她又看见了那个家伙,他在喂墙角的老鼠,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稚嫩的脸上还有着滑稽的肿块和淤青。
这是快晚上,监视她的,穿着白大褂的人都走光了。女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蔬菜和点心还没吃完,于是站起来,到窗口边,邀请他到实验室坐一会。
“你是谁?”男孩头也不抬地问。
“我是泰勒·罗斯伯里。”
男孩把老鼠揣在自己的兜里,从窗口爬了上来,钻进她的小屋子里。
“吃东西吗?”她把小块的面包和蔬菜粥端到他面前:“你受伤了。”
“谢谢。”他看起来饿了很久。
其实女孩也很喜欢墙角的老鼠一家,这年头,正常的动物不多了。她经常会丢点面包屑和蔬菜残渣到墙角下,看着老鼠来吃;但是最近老鼠都没怎么来找过她,显然是有新的人在投喂它们。
“原来是你搞的鬼。”她生气地说。
男孩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话是这么说,她把消毒液和治跌打的药都拿出来,料理他身上的伤口。
“你为什么帮我?”男孩疼的呲牙咧嘴。
“你这人真奇怪,你受伤了,治好你需要什么理由吗?”她把药收拢回药柜子。
“奇怪的是你啊。”男孩摇摇头。
“那天,为什么被打?”
“老鼠爸爸家里又添新成员了,之前的量不够他养活一家人了。”男孩爽快地说:“我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但还是不够;我看到那几个家伙有不少多余的,搜刮来的粮食,我就去偷了点。”
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黑发:“结果那几个家伙看到我的长相,打得更起劲了;要我说不过如此,吃那么多东西,人高马大的,力气也就这样。”
女孩看着他的样子:“你是亚洲人?”
“嗯,我出生在中国东北辽宁。”男孩吃完东西,往地上一躺:“你呢?”
“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英国和荷兰混血,我的母亲是俄国和德国的混血,我算哪里的人?”女孩有些迷惘。
“混血儿啊,难怪你这么好看。”男孩看了看她:“……幸好有人保护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地域问题探讨了一番,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她把自己的床清理了一下,请这个男孩和自己一起睡,她心想自己的态度很诚恳,男孩却还是不识好歹地跳出窗子走了。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和你一起睡的,傻东西。”他从窗口跳了出去,抓住旁边的紧急救生杆,落到了地上。
第二次见面,约好一起喂老鼠。
男孩发现女孩拎着食物来看她,和她笑着打招呼说:“罗斯伯里小姐,好久不见。”
他居住的破败的角落空无一人,很难想象一个人要怎么在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居住环境里生存;她把食物放到地上,等候许久的老鼠家族激动地跑上前来。
“你没有住的地方吗?”她问。
“本来是有的,但是被赶出来了。”男孩耸了耸肩,为她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不过,我觉得比原来的好多了。”
她跪坐在地上,像一个气质高洁的公主,柔白色的膝盖沾染地上的土灰,居然磨破了一点口子;男孩好像忽然有点难为情,他撕下自己的衣服垫在女孩身下。
“太娇气了。”男孩很嫌弃一样地摇头。
有一天,空气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有的人疯狂地挥舞着锤子砸烂能看见的所有玻璃和车厢,还有的人高举着印着两个地址的票,争先恐后地涌上飞机。
有个身形肥胖的男人,他举着自己的着作书,牵着自己的孩子,大喊道我是xxx知名作家,我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创造者和传承者,必须让我先走………
然后他被绊倒了,压在黑嚷嚷的人群之下,黑红色的血从舷梯上流下来,把逃亡者的脚底染成褐色。
那里面也有他孩子的血,和被踩碎的肉。
陌生男人赤裸着身子穿过马路,不顾街道上人们惊愕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她拦住这个狂奔的人。
他对她说:“因为我要死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
“祈祷你们运气足够好,能抢到票吧,无知的小崽子们,搞不好今年我们都玩完;有什么想做的最好现在就做,省得死前有遗憾。”男人喃喃自语地推开她:“现在也只有祈祷了……上帝啊…请保佑我吧……”
在她的视野里,他赤条条的身躯挣扎着,如一条不断向着远方蠕动的肉色虫子。
大人们说,高高的楼要倒塌,灰蓝色的海浪要流进来了,红蓝色的火舌舔着灼热的气浪,空气变得扭曲;她站在断裂的高楼上,在热浪里,她的脸像是在公园里照着哈哈镜,弯着身子,脸部滑稽地颤动。
男孩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叼着烟,但没有点燃,像个大人一样发话了:“我们很快就要死了,很快。”
她望着朋友东方人的面孔,男孩俏皮地眨了眨眼:“我说的是,如果一直呆在这个死地方的,就会这样。”
在毫无指望的世界,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打开了,风吹过她的耳边,
像一只轻快的,有着洁白羽毛的鸟儿。
这世界上所有关系的开始于何时,就连当事人也说不清。这段关系开始于一个雨夜,她身无长物地翻出实验室那高高的窗户,手里只有朋友的手。
小小的两道影子飞奔在夜里。
“离开了收容所,我们要去哪里呢?”
“你知道吗,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早晚罢了,几岁死和几十岁死都一样。”
男孩说道,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你今年几岁?小怪物。”
“六岁。\"她不高兴地回答,别开脸:“不许叫我小怪物。”
“我听他们说,你已经会做奥数题了,别的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还在用手指算一加一,你不是小怪物是什么?”
男孩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衣着单薄的身体上,不顾女孩怨怼的目光:“小怪物,你去过墙外吗?”
“墙外?”她盯着眼前的墙壁。
从出生到现在,这间墙皮就是她记忆的起始,她和大多数人都一样,出生在这里,也将死亡在这里;不出去看一看,会以为世界就是家门口到灰色的墙壁这么远。
“我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怎么样?”
这句话让她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穿过丛林和泥泞的长路,走到穿着白色大褂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头顶的树木参天,枝叶堆积在头顶密密匝匝,昏昏沉沉的阳光和云朵在头顶上不断掠过。
有时她也能听见荒废的路上传来播音声响,有个说话很难听的男人在里面破口大骂;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毫不回头地继续跟着男孩走。
男孩懂打猎的技巧,他带着她小心地绕过怪物丛生的地方,小小的两道影子在无人的地方穿梭;渴了,他过滤干净水给她喝,饿了,他把用匕首和机动枪抓到的动物剖开,查看里面是否有异变,然后再烤了,用刀子切开,露出熟透的切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带着她来到了一片碧蓝色的海水前,脚下是被月色染成银白的的沙子,双脚下面暖暖软软的。
她惊讶地望着这片蓝色的水域,迎着略带腥味的海风,她不自觉地张开手,任凭它们穿过自己的身躯。
在干净的星空下,璀璨群星汇聚下,他们坐在沙滩上,海水波光粼粼。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女孩在篝火上烤着野鱼,鱼肉散发出鲜美的气息:“据说在询问女士之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
“那还真不好意思了。”男孩躺在沙滩上,歪头看向燃烧的篝火。
火焰显得格外明亮。
他们沉默着,女孩把表皮焦黑的鱼递给他:“抱歉,没做过这种事情。”
“其实还可以,外酥里嫩……呕……”男孩强撑着嘴巴的表情把她逗笑了。
“对不起啦。”但很快,她低着头说。
“没和你说我的名字,那是因为我没有名字。”男孩把吃了一半的鱼给她:“你给我点时间,我现在取一个吧。”
烤焦的鱼是深黑的颜色,她又想起了那个作家的孩子,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年纪,面容羞怯。她的血肉把人们的鞋底染成焦褐色,可是大家都熟视无睹。
像他们这样子的孩子,就应该像她看过的,战争前的照片里那样: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沐浴在阳光下,早春的花芽,如丝的光,柳絮般飘落于他们的肩头。
怎么会突然像这样子离开,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口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捏住了。
“我想好了。”
男孩一个鲤鱼打挺,从沙滩上蹦了起来,跑到大海面前,跑到无垠的星空下面,他张开双臂,扯着嗓子呼喊了一声。
“我是楚瞻宇!!听见了吗?!”
他向她解释了自己名字的含义。
“我要成为瞻仰宇宙的男人,不止这样,我还要征服它,让宇宙为生命的奇迹所倾倒!让宇宙来瞻仰我。”
“是吗?我的话,宇宙是我的敌人。”泰勒望着天空上的星辰:“楚瞻宇,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不知道。”
“光是肉眼可见,就有6974颗。”泰勒压着眼睫,狠狠地咬了一口鱼肉:“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对我们充满恶意的星球,像晚上的野兽一样,蛰伏在黑暗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回轮到楚瞻宇惊讶了,他用手背碰了碰女孩雪白的额头:“这可不是一个小女孩应该说的话。”
“我不是小女孩,你忘了吗?我是小怪物;而且是会让全世界大吃一惊的怪物。”泰勒站起来抓着楚瞻宇的肩膀,认真地指着夜空:“我也和你一样,想征服它。”
说着壮志凌云的话,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后背激烈地颤抖着。
“先养好身体吧。”楚瞻宇坏笑道:“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没办法做什么事。”
她心里默默地想道。
楚瞻宇,那么约好了,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士,我要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
“最伟大的科学家?”
“对,甚至比爱因斯坦还要伟大。我不喜欢用理论去论证什么,那是哲学家的工作:他们总是以各种方式解释这个世界。”泰勒轻轻地说:“重要的是改变世界。”
“我一定要健康起来,要让我的头脑和身体都变得很强壮;等到那之后,我们就一起拯救世界吧。”
“拯救世界?”楚瞻宇笑起来,和她对拳:“这个我很有兴趣哦,罗斯伯里小姐。”
这些少年时零散而天马行空的奇想,勾勒出瑰丽无比的画卷,像是在地上捡起灵动的碎瓷片,拼凑出一件华美的花瓶。
在一个星空浩瀚的夜晚,他们在风中相遇了,像从笼子里飞出的海鸥,对着没见过的大海和世界大声呼喊,灵与肉仿佛都要溶入璀璨苍穹之间。他们像伊甸园内的亚当夏娃,天真地追逐着自由和爱,在自由和爱背后却亦有代价。
此时他们还太小了,只是空有理想,却不知今后应该怎样为理想奔走。
他们被不同的救援机救走,楚瞻宇摘下自己胸口的玉佛,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泰勒也把一枚银质的十字架交到他手里,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以后记得来中国战区找我。”
“愿上帝保佑你。”
泰勒小声地说道,随后便被救援人员拉开了;身形高大的男人冷漠地看了一眼楚瞻宇,后者只是付之一笑。
当记忆的指针转动过月球基地时,“蝴蝶”看到了一个黑发的男人,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一对母子,他们举着纸飞机追着教堂前的鸽子。
蝴蝶看清楚了,那个少年的脸。
那竟然是少年时代的楚斩雨。
楚瞻宇正是他的父亲。
他是在一场白日的流星雨中与向他的妻子求的婚,那一天她因为突如其来的科研忙碌,没有立刻回答,匆忙之际只能回首递给他一个微笑。
然而她很快就让人告诉了他。
“那个,楚上校,请留步。”
“什么事?”他回头看着司机。
“罗斯伯里小姐让我捎句话:她说,‘泰勒·罗斯伯里愿意’。”
记忆的水纹平淡了下来,男人那一瞬间的惊喜镂刻在心上,他的面容隐去,又陷入了黑沉沉的寂静里。
第49章 未醒之梦(6)
接下来的记忆,像盖在礼物上的幕布,为蝴蝶揭开了过去的序曲和现在的杀机。
“老约瑟死了,你知道吗?”
泰勒淡淡地抬起眼睛:“我知道了。”
好友看着她冷淡的眸子,确信自己咬到舌头时候的面部表情,都会比她听到父亲死亡消息时更丰富。
“那可是你亲生父亲……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吗?”
“这种人迟早都会死,早晚罢了……我知道他已经死去,这就足够了。”她擦干净沾着食物残渣的嘴,端起盘子离开。
泰勒·罗斯伯里女士的坚毅冷艳、顽固聪颖是举目共瞩的,每个人都可能在花园,超市,人行道上看见她;她总是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眼睛永远直视着前方,步履匆匆。她那潇洒优雅的气度,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些银幕上曾经出现过的飘逸秀丽或者妩媚动人的倩影,或者说后者弗如远甚。
楚瞻宇与泰勒相识已久,他们在捅破窗户纸前,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情与往来。和楚瞻宇结婚之后,她在他面前逐渐像变了个人,开始注重自己的梳妆打扮和衣着,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
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有孩子,泰勒怀疑地去做了身体测试,医生遗憾地说她这辈子都几乎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个消息无疑让泰勒如坠冰窟,楚瞻宇安慰她如果真的那么想要孩子,也可以通过基因合成手段。
基因合成,只需要取得基因样本提供双方的允可证就行了,现在出于安全的考虑,也很少有女性自体怀孕了。
但是泰勒在这方面有着不小的执着,她认为自己天性冷漠,如果自己怀孕产生孕体酮,她会对有孩子更多的关心;她提交了基因合成申请,但是内心对此仍然有着渴望。
来自她和丈夫的,两个人的基因,负责将它们合成的部门,最终派人送来了一个装在试管里的小小婴儿;泰勒看得出来,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软软的金色头发。
“要是和你像就好了,她以后肯定是个聪明的大美人。”楚瞻宇没事就来看看试管里的孩子,每次来都带着他精心设计的名字;在审美这方面,夫妻二人各执一词。
有一天,楚瞻宇捧着一盆高大的蔷薇花走进来。
“泰勒,我想好了,我们的女儿,就叫薇儿丹蒂吧,北欧神话掌管命运的女神之一。”楚瞻宇说:“中文可以用薇儿这个名字,这株花是薇科植物,在她出生的那一天被培育出来的,我觉得和她很有缘分。”
场景变换,一间居家的房屋里,泰勒博士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其他人根本想象不到那终日握着试管和材料表的手,也有拿起锅铲和调羹的一天。
厨房对面的门开了,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他有着漆黑如鸦羽的头发,克莱因蓝的虹膜,集东西方五官之大成的俊美面容,这分明是年少时期的楚斩雨。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墨绿色的裤子,手臂上挂着军校生的校服外套,赤裸的胳膊上挂着学生监督会的臂环。
和成年相比,他的身形还很青涩,眉宇间,眼光里,还没有那种麻木味道很重的冷淡,五官和身条还没完全张开,气质和长相都更加雌雄莫辨一些。
“回来啦?”泰勒像小鸟一样蹦到桌边。
“是啊,今天上的课真无聊。”楚斩雨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拉开椅子坐到餐桌前,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屋子;那时他还没能像现在这样矫饰自己,笑容显然有些勉强。
“宝贝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老妈,你这话问的……约瑟爷爷和叔叔死了…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不管怎么说,家里都死人了不是吗?”
楚斩雨欲盖弥彰般地喝了口水,眼珠子转了转:“还有,我都十五岁了,别再叫我宝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妈宝男。”
年少时期的楚斩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生动极了,如动起来的油画雕塑,灵动隽秀。和现在的他比起来,气质天差地别,感觉就像是两个碰巧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你就是妈宝男,怎么了?”泰勒不太高兴地叉着腰:“有妈妈把你当宝贝,你还不乐意了?跟你爸爸一个德行。”
“打住打住,你怎么还带连坐制度?”楚斩雨和哄小姑娘似的摆摆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说:“对了,之前那个……我爸说过你搞过一个基因合成的胎儿来着,怎么不继续让她发育了?”
泰勒把菜端到桌子上,她解开围裙和头上的绑带,把一头金色的秀发利落地甩到脑后,坐在餐桌前和儿子吃饭。
那飘逸的金发柔顺光泽,犹如天使之翼在阳光照射下的水波里浮动,每一缕都像是流淌的柔软黄金;碎发垂在粉白色的额头和鬓角,衬着泉水般纯净的眼眸。
天蓝色的眼睛含着温柔澄澈的光亮,眼型圆而眼尾秀长,淡金色的睫毛像是细碎的金沙;她看着儿子,捧着脸微笑。
“这个嘛…很简单啊。”泰勒细声细气地夹着嗓子说:“怕你吃醋啊。”
“你正常点。”楚斩雨无奈地皱眉。
“好吧,怎么说呢,我觉得孩子不必多,有一个就够了。”
泰勒认真地说:“要是在我生了你之后,又给你添了一个小妹妹,我们就要喜欢那个更小的孩子了,那样的话,爸爸妈妈不是很对不起你吗?然后你就会觉得‘啊啊爸爸妈妈也不过如此吗……我要毁灭世界了呜呜呜’,我觉得那样可不好。”
有很多泰勒博士的追求者,都对楚瞻宇感到愤恨不平,很有一些思想固执的人觉得这样一个可与玛丽莲梦露媲美的绝世美人,不该执着地嫁给一个在他们看来既不高大也不魁梧的东方男子。
她摇晃着杯子里的牛奶:“不过遵从你的意见,要是你很想要弟弟妹妹的话……我现在就去解冻她的培育进程,过不了多久我们家就要购置连衣裙了。”
“算了吧。”楚斩雨一言难尽地摇头。
“看吧看吧,大的孩子都不想要爸爸妈妈生二胎的。”泰勒掐了掐他的脸:“你和妈妈装什么小大人?嗯?”
“别掐我啦。”楚斩雨扒拉开她的手,却无意间碰到了她手指上的创可贴。
“怎么了?”他拿住那只受伤的手。
“刚刚切胡萝卜不小心割到手了,没事的,以后我多练练就好了。”泰勒把手背到身后,垂着头狡黠地笑了笑:“别告诉你爸爸,不然他又要笑话我笨手笨脚了,我……可不给他嘲笑我的机会。”
楚斩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这对父母的心理年龄加起来不超过自己的年龄;作为家里最正常的人,他决定坐下来把饭吃完,一边听着泰勒女士的自言自语。
她总是这样,稍微闲下来,就在自己的那一方世界里打转,自己和自己玩的也很开心,除了她自己,她只有父亲这一个玩伴。
一起玩了这么多年,还像他们所说的当年初见那样,乐此不疲。
就连她爱的儿子,也不能完全走入她的内心;泰勒看出了儿子的不满,她嘟了嘟嘴:“我是个不服输的人啊……”
“那孩子叫什么?她有名字吗,我记得老爸说过的,是个女孩对吧?”
“她叫薇儿丹蒂·罗斯伯里,中文名叫楚薇儿。”泰勒指了指窗台上那盆蔷薇花。
薇儿丹蒂·罗斯伯里。
薇儿。
先前她仿佛落入深深的冷水里,黑暗和柔软裹住了她,周围空气的流动和变幻的景色都有自己合二为一,然后它们迅速塌陷。
像封闭的,冰冷的,狭隘的盒子,在其中的,是她空荡荡的思绪。
这种感觉近乎死亡,温暖,欢喜,恐惧,依恋……原本应该随着肉体的解析崩离而消失的情绪,以一种积累的方式保留了下来:好似把水蒸气冻结成冰块。
她闻到血的腥甜味,想要抬起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自己进入了谁的肉体,这具被刺穿的肉体没有心跳和血液流动的活性,但是内里蕴藏着极其狰狞恐怖的黑影。使她不得不逃开,和人们恐惧奶油蛋糕下面忽然露出的白骨头一样。
不知从何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留给她思绪休息的地方逐渐狭窄,好像她一瞬间五感尽失,这种感觉虽然只有一瞬,但十分可怕。
一直到听见实验室试管碰撞的声音,隐藏在基因里的,那过去的记忆现身于浮光掠影,女人巧夺天工的脸,那独特的书卷气眼眸,像是刺开云翳的金光,她循着光亮朝尽头走去,用尽力气浮出水面。
表皮上传来尖锐的灼烧疼痛,她从回忆里唤醒;薇儿从支配者蝴蝶独特的的视角里,看到了楚斩雨冷漠的眼神。
那是屠夫看着待宰牲畜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瑟缩了一下,但是她仍然本能地想要跑上前去抱住他,楚斩雨会和往常一样揉揉她的脑袋。
但是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上跃起,距离男人越来越远;薇儿想要伸出双手,却感觉自己被关在了狭小的的收纳盒里,只有一双眼睛能窥见外面的世界。
“我已经把追踪器打进它的身体里了。”楚斩雨一手扶着舱门的栏杆,摁着耳边的通讯,擦干净发信枪上沾到的污渍和浊液。
“多谢了,上校。”墨白看着屏幕上重新出现的标记红点,实时共享给全军上下。
“等一下后面的支援部队一起走。”楚斩雨闭着眼睛回复:“镇静剂的效果要过了。”
两次注射的间隔太短,药效维持的时间也会大大地缩短。楚斩雨已经向科研部提交了一级管制药物的使用申请,准备让支援部直接给他注射十五号镇静剂。
这是管控级别最高的镇静药,效果立竿见影且维持时间很久,危害可使人格解体和寿命缩减,尤其对神经系统伤害最为明显;基本上用过一次就很难戒掉了,战争以前以前这东西叫新型毒品博安克柏。
无形的枷锁套牢了他本就困顿的精神。郁结的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幽香,牵着微凉的遗愿和冷水一样的悲伤。她带来啃食天地的黑暗,浩荡潮水一般埋没生命,将世界变为一座巨大的坟墓。
楚斩雨不敢去设想“蝴蝶是否还保有薇儿的个人意识”,这种情况下,他必须采用一些不太合法的外部手段来控制自己。
走出沉冷漆黑的舱内空间,他眯眼望向从远处驶来的支援部队的车辆。
“我是统战部上校,楚斩雨。”他向支援部的官兵展示了自己的证件:“请求批准使用一级管制药物已经通过。”
“这太冒险了,上校。”
“无妨,挨过去戒断反应就行了。”楚斩雨挽起袖子,露出臂膊:“动作快。”
医疗兵取过一管上面贴着危险红色字迹的药瓶,里面深蓝色的液体荡漾。
注射完镇静药,楚斩雨的的神情显得麻木而冷淡,他扶着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 从支援部上来舱内的医疗兵,正拉着他的右手,帮他调试手腕上滴滴作响的定位器。
\"请您稍等。\"
医疗兵言辞礼貌,动作麻利飞快。
安装在臼齿里,和舌头下的定位器,埋在胸口的的人造心率检测杆,以及衣服上极大可能存在着的窃听器,数量不明确。
楚斩雨头一次明确地感受到军委对自己全身上下的监控,换了其他人,多少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是楚斩雨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任凭他们在自己身上摆弄器械。
“其实原本规定是:每次您出门都要进行这样严格的监控,但由于之前几次出外勤时间都过于紧急,没来得及作此准备,都只是靠着手腕上的发信器定位监视您。”
“辛苦了。”楚斩雨点点头。
他眯着眼睛看往蝴蝶逃走的方向。
“感觉这次的比上次似乎奇怪很多。”楚斩雨跃上统战部的专用武装车辆,飞机呼啸着从头顶飞过,炮火像雨点一样轰隆隆地朝着蝴蝶涌过去;那个足足有两百米高的庞然大物躲避轰炸的动作堪称仓皇失措。
比之前他遇到的支配者“蝴蝶”,这次的蝴蝶更像个害怕挨打的孩子。
好像是眼前的怪物……在你眼里她想要你的命,但是她只想要爱你,拥抱你…也许那个穿过身体的触手,是她想要拥抱我?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只是扎了一下就离开了。
即便在药物的控制下,他的内心仍然也有着波动;尽管从外观看起来他冷漠滞涩。
像仙人掌一样,貌似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尖锐的刺,在她看来表达善意的行为却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人。
可能当她发现自己屠杀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多人早已在她的拥抱里死去... 如果她能做出表情,那她恐怕是呆在原地号啕大哭,因为自己,害死了别人。
楚斩雨组装好武器,镭射弹填充完毕,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
“你在期待什么?”
别再去想了,别再抱有侥幸的心理,她不是什么人,就是一个需要被赶紧杀死的怪物而已。我如今的身份是军人,而她是无可救药的怪物,杀死她……
是在正确不过的行为。
他熬过了那些煎熬,但是真正的煎熬竟然来自他的心底,忧郁造就了优柔寡断,反过来折磨自己;每一次犹豫都是对过去的否定,好像他在不断地轮回死去。
杀死无数自己,才得以至今;心灵死去多少次,人都不会死,只是会变得像机器。
不可以犹豫啊。
光滑如镜的枪身漆黑,照出楚斩雨的脸;他默念道:你已经今非昔比,变得比以前更强,你还在犹豫什么?
普通人当然可以躺下休息,可以害怕胆怯,可以感情用事,可以犹豫不前,因为他们的生命属于他们自己。
而楚斩雨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
“是的,我没必要……”
他顿了一下,轻轻地说:“没必要为谁绊住脚步,我必须做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生命属于所有人,他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让无数人因他丧命。
从前在敦涅尔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这只蝴蝶,他决不会再让它飞走。
车辆飞快地掠过土地,楚斩雨仰躺在放平的后座上,悬在头上的车顶被放下来,他沿着车的金属边框和备用轮胎抓上去。
他端着装备了瞄准镜的镭枪狙击式,蓝色的眼睛在镜里眨了眨,瞬间锁定了目标。
这镭射狙击式的后座力能把成年人冲飞出去几十米远,正常士兵根本无法使用;楚斩雨被那沉重得金属枪托抵着胸口,他听见自己透过硬化钢质传来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投放无害化处理剂的飞机迅速地跟上了“蝴蝶”
“1,2,3,4。”通讯员报数,那声音穿过重重阻碍,显得有点失真,咬字模糊但是声音铿锵有力。
“5!”
霎时间,白灰色的粉末液体落下。
伴随着第五下心跳,楚斩雨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一发发安装了“群青”发射系统的镭射弹急速旋转着冲出枪口,楚斩雨的肩膀被枪顶得一耸一耸,他敏锐的视力在围绕着蝴蝶周身的粉尘和烟雾里,将每一发子弹都安排在自己最初的射击轨迹上。
这二十发镭射弹发射完毕,足以在它的表皮层上掏一个新鲜的肉洞出来。那就是飞机往里面填充处理药物的时机。
虽然不一定能瞬间威胁到它的生命,但是这一套流程下来,必然能减缓它的速度;加上炮火的侵袭和洗礼,一旦它落到地上或者更靠近地面,统战部的作战干员就有把握上去把它异化的脑仁掏出来。
从人类变化而来的异体通常很灵活,这曾经让人们颇为头疼,后来发现只要破坏或者失去原本的脑部,它们的行动就会变得格外笨拙缓慢。
如果脑仁已经异化得不成形状,那也有办法;根据科研部的研究,只要把异体切割成一万多块碎片,它就不能再重新恢复了。
楚斩雨单手握住重达七十公斤的重磁暴斩刀,眼里已经没有了犹疑的温情。
他是屠夫,冷酷地等待着牲畜落下。
在无数道杂糅的灯光照耀下,昏暗的天色隐隐闪烁着蝴蝶的身影,随着距离拉远,它成了一个朦胧的小点
蓝眼睛的少女在晨曦下微笑,她曾经踮着脚在男人耳边说“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海是什么样子”,而她终于能够俯视海洋,能够不用踮着脚,却看见的是那个男人更加冷酷的蓝色眼眸。
梦,该醒了。
番外其一:为了金色的身影
这段故事发生在楚斩雨去地球的前一天晚上,卧室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打开了;刚刚准备睡觉的楚斩雨望去,原来是薇儿从睡梦里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怎么了?”
“睡不着。”薇儿抱着书小跑过来。
“睡不着也要睡,明天我们要出门。”楚斩雨接过她手里的书,发现是一本故事书;他稍微翻了几页,觉得不太适合薇儿这个心理年龄段的孩子看。
“读睡前故事应该是不成了。”楚斩雨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
“你想听我以前的故事吗?”
薇儿点了点头。
于是楚斩雨讲起了他少年时代写诗作文被老师训斥的故事,发生在二度异潮前期。
那时的我还是个满怀心思的少年,被家人保护的很好,穿着像模像样的军校服,我托着腮望向窗外,世界是暗淡的灰,一潭死水,正在缓缓地沉入黑暗,总有一天,人类都将溺亡其中。
和平年代里就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连不断刷新我们的认知,这些罪恶和我们善良的天性同在,像是这个星球文明的特色,不得不品。
第一次大撤退战争,联合军政府还没有完全诞生,各国政府仍然保持独立,这使得在末世苟活下去也是极其困难,普通人似乎只有抛弃良心道德,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不知道死亡和太阳哪个先来到。
我和很多少年的想法一样,虽然我们在暂时没什么作为,但是已经开始思考担忧人类存亡的大问题了。
不过思考归思考,我们只是感慨和抒发感想,至于应该怎么去改变世界,我的内心并没有一个完整可行的方案;所以这些都基本上都是停留在嘴边上的夸夸其谈。
在军校我的成绩很好,即便完全不参加训练也不会影响什么,导致我除了训练上课之外,成天无所事事。
天空更加的灰暗好像随时会塌陷下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无比的闷沉。
那一天交完作业后,我被我们的军校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人是生物啊,你知道什么叫做生物吗?生物就是要一刻不停地成长,你生命里的每时每秒都必须是充满意义的,否则你就不是生物了。”
“老师,什么才叫生命的意义?”
“你不知道?行吧,我问你,今年长高了多少?
“五厘米”。
“非常棒!这五厘米不是为你自己长的,想想看,每个父母都希望有个高大帅气的孩子,社会需要身强体壮的人类;你这五厘米不仅仅让你的父母高兴,整个社会也为你这身高的成长有所益。”
“可是……这不是我……自己长出来的吗?”
“你这个人太利己主义了。”
我嗫嚅地不敢开口,这个严肃的名词让我害怕。
“什么叫做自己?难道你的意思是……你靠着光合作用和呼吸就能长到五厘米?可笑可笑,这五厘米可是鱼肉蔬菜蛋奶滋润下长出来的,是其他人劳动的结果!是整个社会赐予给你的恩情!”
老师扶了扶眼镜:“你要每时每刻怀着感恩之心,你要像车轮滚动向前那样一刻不停地上进,作为一个生物,你要把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与全世界,全人类的存亡联系起来,我们的社会是一个具有庞大生命力的生物体,你就要成为组成它的亿万个细胞里面最活跃的那一个。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写个作文,里面全是没有用的诗情画意!对未来的畅享呢?目标呢?计划呢?”
说完这一通长篇大论,她似乎也有些累了,坐下来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水,发出很大的水渍声;多亏了她坐下让开了窗前的阻碍,我的注意力已经被窗外那道金色的身影所吸引。
那应该是一只鸟儿吧,身形敏捷迅疾,雪白的羽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正向着模糊的地平线飞快地滑去;我羡慕地望着那只自由的鸟儿,它的身上好像闪烁着永不褪色的光辉。
“看哪里?”老师重重地拍拍桌子。
我被她严厉的声音捉回了现实。
那道金色的身影远在天边,而我深陷这座名为办公室的牢笼,面对着老师,写意盆栽,一张木质的桌子,一堆高高的作业。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呢?”
夕阳正在逝去,夜色正在填满天地,老师没有开灯,因此我看不见中年妇女满面的愁容,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怒气正像陈年酒那样发酵。
我感受到这是我万万不能保持沉默的时刻,在我天马行空的想象里,那个拿着重锤的人正漫步走向既定终点,准备敲响世纪末的末日之声。
我以为我会在一番乱想中说出多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但是实际上我嘴里吐出的话语,和我所期望的,简直是云泥之别。
最终我说:“我在看窗外,因为……外面的夕阳很美。”
老师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把我那篇诗情画意的作文塞到我手里,摆了摆手,说你走吧。
这样的语气的文字,我听过不止一次,他们的真实含义都隐藏在说话人的面部表情里,如果这时我在傻乎乎离开办公室之前,能转身看看老师的表情,我就能从那堆叠的皱纹和满脸的老斑里看出一句话:
“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我恐惧别人无奈的否定和叹息。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按照老师说的话那样,每一次都取得比之前更好的成绩,但是都会受到来自长辈和其他人的否定:不够好,还有进步空间,你看看别人,你比他们优秀所以就必须做的更好……
在闲暇之余,我有时间胡思乱想,那些沉寂已久的古怪念头就会如干涸后的湿文字,再次显现出来。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毕竟我的人生的每时每秒,并不是都有意义的啊,可是人的生命中本来有很多事情就是徒劳无功的。
我礼貌地向师长道别,掩上门,恍恍惚惚听见她悲伤的语音:夕阳好看有什么用呢,我的孩子?我们每天都可能看不见第二天的日出啊……
后来我们真的看不见日出了,那么美丽的绯红被炮火和硝烟染成危险的深褐色,就像大地上永远也停不下来的献血横流,老师则死在了第二年的战火里。
第三年,我换了一个家庭教师。
第四年,我离开了地球,月球上的夜空是漆黑的,能看见刺目的白光,像一把锋锐的匕首直直地朝我刺过来,他们告诉我,那是太阳的光。
我低下头,在心里拒绝:这样的太阳,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这里没有迷人的地平线,奇幻变化的黄昏。
有很多人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你多幸运啊,你是军官弟子,优先被撤离的,那些普通的人,留在地球上的人,有多少人死了你知道吗?何不食肉糜……
我不喜欢这里。
很多人诅咒着可怕的末世,一味强词夺理,胡乱叫喊着那廉价的自尊心;有的人跪下来祷告,也有的人趁火打劫。
人心的暗面像一口深井,我俯下身子想要看清楚,却在灰色的井水上看见了自己惶恐不安的倒影。
老师的死我没能想到,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教书人;没想到也有抱起炮火与敌人血拼的勇气吗?
听说老师的家人想要去地球上收集地球的遗物,虽然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了,看着他们凄苦的脸,我决定帮助他们去如今危险的地球,并且,只有军校经验的我瞒着父母,独自护送他们。
如今天空真是浑浊,云朵和我记忆里的天鹅绒相去甚远,它们非常难看,丑陋至极:像堆在一起的死鱼眼,像是流淌着眼泪的干枯河床,上面已经不再有着清澈河水流过。
焦黑的树枝冒着热气和灰色的烟,看来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老师的母亲已经八十二岁,我搀扶着她走在这片悲哀的土地上。
有湿润的液体落到我手上,我抬眼一看,泪水从这位老人的眼角皱纹弯弯曲曲地流下来。
“那天我听到她在吼你。”
老人抱着老师剩下来的一件焦黑的衣物,忽然对我发问。
“是啊……但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那个,逝者已逝,您请节哀。”我有点慌乱,但是脑袋里却清晰地给出了此时应该说出的话;以往经验告诉我,在这种场合下,这样的话术永远都不会失误。
“你多大了,孩子?”
“我十六岁。”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说了。
“我今年八十二岁,说不好听的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你的老师,我的女儿三十一岁,她死的很早,我早该知道的。”
“我也很难过。”我立刻说道。
“是的,她死了……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每天,明天,下一周,下个月,今年,十年后,一百年以后……也就是在你一百一十六岁的时候,完全可能还在发生!”
“我们未来的人们会和我们现在一样,做着一样的事,同样毫无价值地死去。”
“百年之后,像你这样十六岁的少年一样会懵懂无知,像她三十一岁这样的中年一样会成为战争无谓的牺牲品,像我这样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家伙们苟延残喘地借着政府的补贴,毫无意义,不甘心地死去。”
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她猛地站起身子,几乎是怜爱地质问我了。
“事情有变得更好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毫无用处!我八十二岁了如此,她三十一岁如此,你十六岁了还沉浸在被牺牲所编织出来的的美梦里,一心想着诗情画意!人类的未来在哪里?坐以待毙吗?没有人想过着这样疲于奔命的生活!”
我完全被这老人家愤怒的哭腔所震撼了,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应对,只能条件反射地点头又摇头。
“孩子,傻孩子,我说的不是让你去和她一样地牺牲,你可知道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不是个好办法?作为一个亚健康的普通老人,在战争年代,我的命是不如你值钱的!你不可以这样任性啊。”
我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责怪我不顾生死出来护送他的行为,她继续悲哀地说道:
“你和你那些同龄人有着相同的力量,你们得想出一个比送死更好的办法来……因为……因为……”
她坐在肮脏的地面上,浑浊的眼角,泪珠不断地往下掉。
“因为……我们,也就是你们的长辈,我们什么也没能做到……”
她擦干净眼角的泪水,露出手上狰狞的感染痕迹,虽然只是非常浅度的感染,皮肤也早就开始坏死溃烂,挂着一个又一个丑陋的洞穴。
我惊恐地往后退去:“这是什么时候?”
“这次来我也没打算活下去,谁知天意弄人……别害怕,孩子,它们看不上我这衰老的身体,我只会难看地死去,不会变成怪物伤害到你。”
在弥留之际,她的语言又变得温和起来,像是病床前的老祖母对着自己的孩子留遗嘱:“快死之前,我想和你再说些话……”
她搂着衣服低语:“世界上……只有两种路:简单的路,和正确的路……没有错误的路,别去类似这种冒着危险的简单的路了……去充实自己,去保护自己,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珍惜你的光阴,每一秒都别浪费,然后去……正确的路吧。”
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头垂了下去……她死了,消失在风轻云淡里。
不是所有的路,都能有归途;在这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面前,浮起数不胜数的赴死之人,像血色冥河上飘着的尸块。
我久久地坐在那里,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生命如此轻易地逝去,那么突然,我甚至都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感,没空露出惊愕的眼神,也无力挽救她。
我和这具尸体待了一整夜,看着她慢慢变得僵硬冰冷,我也想了很多;这一晚上的自我反思,几乎推翻了先前那个我引以为傲的文艺青年的形象。
她说的对,未经思考的死亡是不值得的。我也再度回忆了老师生前给我上的最后一课:的确,为了使战争更早地结束,我必须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有意义,然后使更多的年轻的生命不必陷于战火中。
未来的事情,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你知道的,你可以相信自己。
第二天我背着她的尸体,在云层散尽的晨曦里,我看见了一道漂亮的痕迹,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在向我飞过来:和当年我看到的那只鸟儿别无二致。
“那难道……是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听到这里,薇儿惊讶地叫了起来。
“当然不是了。”
楚斩雨轻轻地笑了,他拿着热乎乎的湿毛巾擦干净薇儿的脸颊。
“我所见到的,是被晨曦涂上了金色光芒的新型战斗机,看起来很像鸟儿的形状。”楚斩雨将拳头抵在胸口:“后来我参军了,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金色的身影。”
“如果不参军,坚持写作的话,会过的比现在更好吗?书上说,军人是辛苦的。”
“不会的,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那样选择,我那时的愿望早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文学梦了,文学当然很好,但是我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保护其他人;再华丽的文字,也没办法变成剑和盾。”
“楚没有考虑过自己吗?”
“我自己一直都很幸福。在我看来,能够像我的前辈们那样,去保护比我们弱小的人,不让灾难熄灭人类的薪火,这是我身为军人,最幸福的事情。”
楚斩雨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悲惨的人,在怪物的袭击里目睹全家身亡的,在战争里颠沛流离身无定所的,家破人亡的,精神失常的,身体残废的……在灾难面前他们不能保全自己,断掉的手脚也不会像我一样长出来了。”
“实际上我经历了友情和亲情,可是有些人,就连这基本的幸福也没有得到过。”楚斩雨摸着她的头说:“我已经足够幸运,没有必要过分爱怜自身。”
薇儿听完他的话,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想睡觉了,楚斩雨带她回到房间,看着她钻进被子里,离开卧室前,他还帮薇儿理了理被角,把边角布料塞进下面。
她又把头伸出来:“楚要爱自己。”
楚斩雨轻柔地和她告别,关上灯和门,留给这一方空间小小的寂静。
一场寒冷的雨曾经落入他的眼睛,世界便变得水雾弥漫,耀眼却没有温度的月亮,在夜空中湿透了洁白的面容。
二度异潮,继承了由“觉者”带来的一度异潮的一切特质,在这基础上,灾难升级,让世界宛如跌入真正的地狱。
楚斩雨走过走廊,站在一扇玻璃窗前。
二度异潮的场景,和人们想象的灾难片完全不一样,没有海啸火山地震,最初甚至也没有怪物出现,那一天很宁静;在事发之前,老年人躺在摇摇椅上享受阳光,孩子们在水泥地上追逐游戏。
那一天,全世界都下了一场轻柔的雨,沙沙声轻柔地缠绕在人们的耳边。
这场雨维持了两秒。
自那之后,二度异潮爆发了。
幸存的人们将二度异潮称为“暴雨纪”。
不会再有那样的雨月夜,以迷离的光在幽暗间穿梭,静谧辉色倾泻,宛如无缘由飘落的轻雨,朦胧中窥见天外飞来的影子:正在将整个世界吞没。
玻璃里映出了楚斩雨自己的样子。
这是一张无论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原谅的脸,每当有人赞美他的长相时,楚斩雨总会格式化地笑笑,将惶恐藏在心底。
这张脸,这具身体,都是借贷。
自从注意到了身边在暗处阴冷凝视着的孤独,那就无法再自欺欺人假装没看见;自那之后,能自我拯救的只有他自己。
“晚安,薇儿。”
楚斩雨也悄悄地说,离开的步调,轻柔得像是一场毫无缘由的轻雨。
第50章 血落暗流之夜(1)
“解离弹?”
“没错,解离弹,你对这个不陌生吧。”杨树沛在通讯里说话:“这东西按理说要个漫长的批准手续,但是这次情况确实很紧急;所以走了个口头应允就行了。”
楚斩雨一边嗯着,一边划过毫无动静的通讯页面:“他们怎么还没来?”
杨树沛和墨白留在了机艇上,凯瑟琳,麻井直树,楚斩雨三个人到了地面上直接面对‘蝴蝶’,配合从月球基地赶来的另外两个统战部干员:奥萝拉和王胥。
这也是两个脱线角色,并且和凯瑟琳臭味相投,当年几人恨不得桃园三结义,于是小小一个统战部竟然同时拥有卧龙,凤雏与冢虎。要是他们这三个违法乱纪之徒都在火星基地,楚斩雨怕是会一夜白头。
实际上凯瑟琳自从和这俩厮分开以后,就一直不停地向上面打报告:觉得统战部这仅有的几个干员分开作战不利于团结和作战效率,应该都收拢到火星基地统一指挥……杨树沛已看出她的小九九,因此每次申请他都直接不给盖章,凯瑟琳屡战屡败。
先前楚斩雨收到了六百多份投诉信,打开一观,都是控诉统战部某女干员在外放浪形骸,严重影响了民众生活和军部形象;而这数量还是凯瑟琳,她在统战部本部高压监控下的罄竹难书之罪。
那两个家伙在月球基地,天高领导远,纪律想必磨损得很严重;要是和凯瑟琳加到一起,楚斩雨都不用处理别的事了,光看他们违纪记录就能看一天。
“王胥他们驾驶机位,这次你们只要把蝴蝶引到固定的发射地点范围就行了。”
回到当下情况,杨树沛也进入半静默期,和楚斩雨都是用信息来交流。
“这个对你们来说没什么难处。”
“我知道了。”楚斩雨回复道。
一口气打出二十发子弹的镭射狙击枪,把蝴蝶巨大的肉体上硬生生戳出了一个不断蠕动的洞口,飞机对着那个露出来的洞口发射可以固定的药剂弹,弹药上有金属的锚钩着着陆点,里面装填有无害化处理剂。
这东西对异体的伤害,堪称在头顶开洞,往人体里面灌水银;虽然支配者的肉体机能比人类强大得多,但是这药弹炸开后,还是让它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多亏在场的人都戴着隔绝外部声音的微型耳麦,不然耳膜要齐刷刷破裂。
“批准投放隔离网,非统战部和集兵部队伍,仅限两分钟撤离到隔离网之外;再重复一遍,仅限两分钟撤离到隔离网之外。”
墨白平静地向着全军转达命令,现在只有她能说话,毕竟生物机械不会被感染。
架设隔离网的无数小型飞行器嗡嗡地从母机身上分离出来,按照指令飞往固定好的位置,在全部在到达之后,它们身上的红点会变成蓝色,一张蓝色的,泡泡一般柔韧的椭圆形隔膜展开。
这隔膜看起来很柔软,实际上能承受相当的压力,被大面积撞击后只会缓慢地向外扭曲变形,很难破裂。等到压力消失时,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它的样子还真不对劲。”
凯瑟琳在味道很重的侵袭雾里咳嗽不断,拿余光瞥着蝴蝶仓皇无措的样子,一边腾出手对着悬浮输入框打字:“按理来说,它不应该先攻击我们这边暴露出来的人类吗?怎么跟个无头苍蝇,躲苍蝇拍似的。”
麻井直树则是意味深长地和楚斩雨对视了一眼,后者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
楚斩雨摇了摇头,按着耳朵,在通讯频道里面补充:“支配者创造异体的方式不尽相同,请集兵部的各位做好防护措施:除此之外,尽可能用文字传播讯息,不要进行眼神交流,单位士兵之间间隔一米五以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发送文字消息:“最后请全军务必注意一点:不要尝试和支配者的眼睛对视,不要让它认为你在看着它,保持冷静,听从调度。”
气氛陡然险恶起来,他这一连串的警示,无疑是套牢了众人心坎里的枷锁;心脏无法遏制地因为紧张颤动。寂静里,只有天空中遍布飞舞的舰队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蝴蝶时不时把身体向上探去;很显然,越是吵闹的东西越吸引它注意力。
“真是个人庞然大物。”有着奇异白发的驾驶员咬着烟,看着这个怪物畸形的身躯转动,就如同怪诞岩峰突然活了过来一样。
“看我把他轰成肉渣!”驾驶员同时操作好几个按钮也不手忙脚乱,眼睛灵敏至极地捕捉划过的层层数据。
“你是不可能把它轰成渣的,你稳重一点。”一旁的副驾驶扶了扶眼镜,点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通讯。
“我是王胥,请发送定位。”
楚斩雨很快就把定位发了过来。
“已经收到您的定位,我和卡塞斯这就赶过去。”这副驾驶座正是王胥,驾驶座上则是奥萝拉·卡塞斯,此时她兴致勃勃,好像血管里流淌的血都变成了红牛。
装备了群青系统的战斗机,如虎添翼,装备了充足弹药后存的战斗机,炮火像瀑布一样从洞口宣泄而出;即便蝴蝶躲避的动作灵活,也不可避免地挨上了不少发。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些火力和隔膜拦截似乎成功地阻拦了蝴蝶的动作。报告的即时高度在不断下降,楚斩雨跳下车。
虽然大多数火力压制只能起到减缓速度的作用,但是好歹是为前面撤离群众和物资的特别部队争取了宝贵时间;在人类眼中毁天灭地的火焰,也只是在它两百米高的身躯上爆出了一朵朵小烟花。
当然,再小的烟花,肯定也是会带来疼痛的,蝴蝶一边躲避着炮火,它一边持续不断地叫喊着,叫声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尖锐,像是女妖的哭嚎。
看起来像是发声器官的肉质囊块起伏着,一鼓一鼓,在众目睽睽里不断膨大。
一瞬间,“蝴蝶”以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原本的躯壳里挣脱出来,那是一团柔软的浅褐色胶状物在空中翻滚,数对触须从它身上冒出,猩红的复眼睁开。
这团胶状物从中裂开,迸射出数道分泌物液柱,从下面抬起一道血盆大口,露出血红色的锋锐上颚和密密麻麻的下颚,还有极其类似人类的舌头和雪白的牙齿。
原生躯体凸起层叠的亚麻色硬化部位,之间疑似腹部的地方动了动,从中间骤然伸出几对长长的副肢,弯而尖锐如新月。
背后的肉翅褪去伤痕累累的皮,重新探出一对新生的有利虫翅,皎洁雪白如月下白石,虽然是新生的所以十分稚嫩,但是却光滑漂亮无比,在探照灯的追随下,“蝴蝶”新生的肉翅熠熠生辉,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在那些坚韧华美触肢的支撑下,它真的像水晶雕琢的蝴蝶。如果说之前的样子十分惊悚下饭,现在它蜕完皮的模样诡异中,却带着几分诡谲的绮丽。
“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离平民!未装备隔音设备的部队撤离到距‘蝴蝶’两百米之外的地方!”楚斩雨对着通讯频道发令:“不要被它吸引太多注意力!”
“这家伙,怕是靠声音,扩散变异的。”麻井直树心想,指尖微动,指纹解锁他不离身的那把仿制武士刀。
原先祖传的刀早就在东京的大火里丢失了。这是麻井直树根据他记忆里的模样,请求科研部复现形状,实际上这是披着复古皮的高科技,硬度相当高。
“下令攻击它两侧的囊状物。”杨树沛指使墨白迅速发布全军命令。
蝴蝶看起来是头部的地方,两边已经肿起来高耸着的囊块,足有一百多米,这让它整个身子不堪重负,斜斜地向一边倒去。
即便如此,它也挥舞着身躯,不断地撞击隔膜,在它的冲击下,隔膜上的能量层立刻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波纹。
“看我直接给你安排一发。”奥萝拉启动了发射程序:批准装填式解离弹。
果然应了楚斩雨的话,及时撤离的无装备部队收到的波及极小,不然,所有战斗人员都变成异体的画面太惨烈不敢想象。
“还是好奇怪。”凯瑟琳心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凯瑟琳感觉这个怪物像是不熟悉自己身体一样。
它的动作太笨拙了,比一般的异体还要不灵活,甚至对人类的攻击性不强;面对炮火的攻势,也只是一昧地躲和偶尔反击。
凯瑟琳低头瞅了一眼时间,要是按照这个进度,感觉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回去在员工食堂吃猪排饭了。
可是要是这样的话,这个“蝴蝶”岂不是有可能怀有所谓……的意识?她偷看了一眼楚斩雨,他面无表情,拳头却握紧了。
“发射程序已经预备…好的。”楚斩雨按着耳边的加密通讯轻声道:“三分钟后,统战部人员,所有士兵有序撤离。”
凯瑟琳忍不住又发了一条私人通讯过去:“老大,你真的不怀疑她还有意识吗?”
片刻后,楚斩雨回复了她。
“不要说题外话。”
支援部这边,撤离安顿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持续着;得亏蝴蝶的脚步被拖住,他们才能把周围的人都撤走。
虽然距离较远的战区异化程度较轻,可是秩序骤乱,建筑物和人员伤亡一点不少。莎朵揉着自己的眉心,站在满目疮痍里。
如星的弹孔,流淌出鲜红黎明。
士兵们在就地掩埋尸体。
事发突然,很多人没来得及穿上防护服,幸存下来的人并不多。
他们大多数人呆坐在暂时搭建起来的收容帐篷里,后援拉来食物,他们也只是呆滞地重复着往嘴里塞食物这个动作。
被撤走的大多是妇女和孩童,她们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血丝,像一个个脏兮兮的瓷娃娃脸上沾了一点血色胭脂。
“怎么回事?”莎朵问道。
“中校,很多人作为地面驻扎军队的成员……发生这种事,优先会让女性和老人孩子们先进安全防护区。”一旁的人恭敬地说:“您懂的,《玫瑰花宣言》”
自从大暴雨时代以来,女性的伤亡率和变异率就是男性的几倍,这让本不乐观的男女人口比例更加灾难。
虽然很久之前就有了基因合成技术,但是到现在也因为昂贵的价格而未能向社会大众普及,所以男女婚配结合仍然是增加人口病源的重要渠道。
而鉴于女性数量的缺失,军委甚至会直接把无所归属的女性平民当作资源统筹管理;根据士兵军功和居民履历,偶尔参考个人意愿,进行分配。
这种分配不是意味着给有功勋之人发配偶,这意味着这些女性成为公共资源。她们与每个男人生下孩子之后,就要被分配到另一个人身边,和他进行繁衍后代的任务。
分配意愿书被给予了一个漂亮的矫视:《玫瑰花宣言》,而所有自愿接受《玫瑰花宣言》的女性,可以优先被撤离到最安全的堡垒:火星基地。
莎朵自己身为女性,对这种分配政策颇为不满,但是许多人告诉她这就是现状:必须通过残忍的婚配制度来保证人口增长。
“这些无家可归的女人,她们的内心是充满秘密的,因为从今以后,关于爱情和婚姻的一切,永远只能活在她们的想象里。”
而在那些出生就处在火星基地的女性里,莎朵·伦斯是为数不多可以自由主宰自己性命的人:这缘于她是军委伦斯家的继承者,未来话事人。
“虽然我走到这一步,不完全靠家族……但是其中的缘由,却和我的血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走的路上,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为我铺路,生怕我摔了。”
莎朵记得,当她从那满是黑暗尘埃的深渊中,蜷缩角落里,她的记忆里没有天崩地裂的声响,有的只有那晃动的黑白画面,只有那条不断扩大,扩大的丑陋裂缝...只有那蔽日的漫天尘埃,呛得她喘不过气,只剩下黑夜中恐怖的寂静,冰盖一般。
在短暂的寂静后,她听到有女孩发出细弱的哭喊,呼唤母亲,她听到那黑暗中渐渐消逝的呜咽,她听到那泪水尘埃混合着的绝望悲泣……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当她睁开眼后,被人抱出废墟时,她在支援部人员的怀里艰难地回过头,看到了断肢残垣,看到了有活着的人躺在砖块下面,伸着手求救,可是支援人员充耳不闻。
“为什么优先救了我……”
“因为你叫莎朵·伦斯,你是开拓外太空先驱之一,罗恩·伦斯的后代。”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伦斯小姐。
有哪里不一样呢?看见她抠开自己的血痂,一群人大呼小叫地围上来。
“你们看啊,我们流着的都是红色的血。”莎朵低着头小声说:“如果说我是高贵的孩子,我各方面应该很不一样吧。”
您可是罗恩·伦斯先生的后代,您和他长得多像啊!以后必然是人中翘楚,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
被说长的像一个自己没见过的男人,那时女孩子时代的莎朵并不高兴。
就这样,她一直走的很顺。
即便是执意参军,她也是被调入了最安全的支援部;她本来最想去的是正面一线战场的统战部,却被叔父阻止了她的申请。
“统战部的水实在太深了。”乔治·伦斯摇摇头说道:“你的心思简单,要真到里面去了,小丫头,小心被淹死。”
不过如今又不同了,她从一开始不愿意待在后方的怨愤,到现在的在其位尽其责。她想起当年优先救自己的人,决定要在支援部带头示范不被裙带关系影响救援的准则。
若非全军上下齐心合力,即便是天降神兵又如何?前线战士抛头颅洒热血临危不惧,后方支援也要做好,让前线能够无所顾忌地战斗。
莎朵没想到还有人在她面前提《玫瑰花宣言》,这真是……
她满含嗔怒的眼神吓了那人一跳,那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这位大小姐不高兴了,只好露出百试不错的赔笑。
这时莎朵的通讯滴滴响了起来:这是一个特别的提示音,为了区别特定的人和其他人的来信,人们才会设定特别的提示音。
“斯通博士?”
她背着身子走到阴影处接通,毕竟有他人在场,莎朵对这位多年的老朋友换成了比较正式的称呼。
“统战部的通讯本部都没人接,私人通讯也没有一个能打通的。”斯通博士没有用嚷嚷着的快活语气,而是很是严肃地说话:“莎朵,能不能请你……”
莎朵听完他的通讯,神色更加严肃,立即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这边立刻和统战部的杨中将联系。”
她身后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望向远处。
她没有注意到,他们都被远处天空中一道刺目的,冲天之势的金色光柱所吸引了目光:那金色气息温暖,仿佛是太阳穿过了云层,瞬间把整个天地都照耀得半透明。
那是什么?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内心都浮现出了同一个想法,看见了同一幅景观
他们都是普通人,曾经有着各不相同的人生,但是在看到这道光柱的那一刻,他们感觉宛如一人:像是全身被一团温暖的物质包裹住,微冷的柔软触感,牵引着不安的人类灵魂,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莎朵很快注意到了身后的异样,她转过身,瞳孔迅速地缩小,惊恐愕然。
张牙舞爪的异体尖啸着向她俯冲过来。
第51章 血落暗流之夜(2)
“莎朵!!!”
通讯骤然断开,斯通最后听见的是中校那边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怎么了?”一边的同事问道。
“……莎朵·伦斯中校所在的支援部队遇到袭击!”斯通背后冷汗瞬间打湿了衣服,他迅速打开墙壁上一个转盘式拨号机。
“博士?你做什么?”
“必须紧急联系前线!”
这个转盘式拨号机平时嵌在墙壁里,除非到了必须紧急连线其他部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使用;这一发特殊通讯会在所有信息的前面,一定抵达该部门的领导人的个人通讯。
一阵断断续续的滴滴声中,只剩下了沙哑余音:“抱歉,统战部通讯频道目前已经中断,详细原因请待稍后说明……”
怎么会?
怎么会紧急通讯都打不进去?
莎朵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斯通狠狠地捶了一下满座的仪表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又冲到一旁的同事身边:“紧急查询执行任务成员的个人终端!上面是否有显示感染或者死亡?!”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各式各样的异体拖着它们臃肿的躯体,向前前进。
莎朵感觉自己像是被车撞飞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灼热的鲜血正从鼻子,耳朵,嘴边流出,整个脑袋里都充满了血腥粘稠的铁质味道。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完全……动弹不得了...”
异体似乎对这个基本失去生命体征的女人不感兴趣,它们摇晃着身子向那道还未完全消散光芒的光柱走去。
“我想起来了……我是被它们用硬化的胶状物贯穿了……难怪……我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幸好有防护服……没有被体液感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可不想变成怪物去攻击自己的同胞。
莎朵本能地想站起来,但是她现在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装在真空塑料袋子里的一堆血肉,浑身都被打断打散,好像骨头也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额头上的血已经变得冰冷,淌到嘴边,像蜗牛爬过。
聪明如她,猜得出来自己现在还能抢救得过来…可是附近的其他队伍…现在是什么情况?就算他们到了……我早就变成一具冰凉难看的尸体了……
莎朵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在她的左手边不远处就是特殊的信号枪,应该是飞出的时候和她一起落到这边来的;可以在上面输入完整的句式,再往空中开枪,空中就会出现由彩烟组成的,长达五分钟的句子。
只要能到那里……
在上面只需要打上三个字母:SoS,就会有人看到而且来救自己……那样……
“完了……我现在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么短的距离,对现在的她,都如跨越天堑那样困难。
“现在……离我被袭击过去了多久……最后一个和我通讯的……斯通……火星上有时差……他一定发觉我这边不对劲……应该已经通知所有部门了吧……”
通讯悬挂在她耳边,发出滴滴答答的断机声,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耳边。此时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但是莎朵的心里却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疑问。
为什么士兵会变成异体?为什么我会没事?在那之前我做了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事情?莎朵奄奄一息地趴在原地,但是头脑却急速地运转起来。
对了……那时…我走到了角落里去,接了斯通的通讯……所以……所以……
所以我没有看见……
那个金色的光柱………
一定是这个……他们都往空中看了……
此时光柱其实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短暂的黯淡之后,居然有隐隐约约再度亮起的趋势,如果这样下去,会有更多支援部队会情不自主地去看这个天空中的发光物……
莎朵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左手边,终于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支起松垮垮的左胳膊,胳膊如蚯蚓一般向那只枪慢慢地伸展过去;稍微一动就好像有电流在肺腑四肢间流过,引发她带着痛苦喘息的战栗。
我不想死……
可是我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
避免更多的人也受到殃及……
我一定要转达这个讯息……我一定要将这个可怕的事实...转达给战场的所有人……要不然……大家都会死……
手指尖终于碰到了。
“………”
“地球这样的行星是产生不了重元素的,你身体的铁来自璀璨的超新星爆炸。”
“血液里的锌,源自两次中子星对撞后喷射向宇宙的尘埃。”
“那微量的铜,更是需要见证一颗白矮星的死亡,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钴,也源自几十亿光年外的星云。”
“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对星空怀有好奇,是正常的。”
“渴望见证星河大海的极限,因为我们本就是星辰之子 。”
莎朵忽然想起,她的身影在变成异体的同伴面前是那么小,可以微乎不计。就好像人类在宇宙星辰面前,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如果宇宙有意识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千万年来的人类文明彻底毁灭吧。
人类的生命有极限,文明也会走到终点,如果我们的结局注定是要在宇宙中消逝。那我们究竟是为什么还要进行所谓的抗争呢?莎朵忽然涌起生命中最后一丝脆弱。
我今天死在这里,会有人记得我曾经这样困难地挣扎过吗?
会有人知道我放弃了求生的机会去拯救那么多我不认识的人吗?
会有人在我的葬礼上哭吗?
神啊,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的牺牲,到底是无谓的临死反扑,还是说对人类胜利起到了一些作用呢?
她那枯木的眼眸中涌出了一滴眼泪。
异体的躯壳上尚存的那空洞无神的眼泡之间,她炙热的魂魄和鲜血狂飙的身体飞了出去,它们的眼神,冷漠得几乎像鲸鱼看着蚂蚁,目光甚至都没有为眼前这个渺小的生命荒诞而突兀的离去,而停留半晌。
而在前几秒,他们还都是平日里看见会互相热情打招呼的同伴。
曾经高傲倔强满怀蓬勃热血的少女,褪去稚嫩外皮,蜕变成肩上扛着压力的中校莎朵·伦斯,如今遍体鳞伤,即便是伸出手触碰枪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气力。
“don't look at the light column”
莎朵支起唯一剩有力气的左手,把枪支直立起来,拇指抵在扳机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往旁边一摁。
“砰”的一声,这枚填装了莎朵·伦斯生前愿望的子弹飞射入空,而这耗费的力气让莎朵连睁开眼睛的能力都没有了,她的灵魂好似也跟着这颗子弹飞向了高空。
“请一定……要看到……把这个消息告诉更多的人……拜托了……”
终于,她倒了下去,成为了自己无数次想象中的烈火血雨残躯的一员。
不知道外界具体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其他人究竟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死亡讯息。但是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和上帝,那就请你……
一定要让他们注意到。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那是什么?”楚斩雨注意到了远处空中升起的警示句式。
“不要看光柱……”
这是支援部的信号。
实际上,在巨大金色光柱出现时,楚斩雨感觉自己的全身被一阵强烈的海风吹拂过,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却一直没有触碰到地面,好像坠入深渊。
不能……
但是这种冲击力不是人类凭借意志力就能抵抗住的,楚斩雨的眼皮慢慢地将要合上,他握住旁边尖锐的扶手处,把自己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猩红在手指尖汇聚成醒目的一滴,如水滴落入意识的湖面,掀起涟漪,没有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我不能……
楚斩雨感觉自己脑海里,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上校,醒醒。”
这一声彻底唤回了他。
他睁开眼睛,是麻井直树。
少年利落地割断附近的异体身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楚斩雨直面着光柱,勉强站起来,颤抖着张开手掌,摁住自己的眉心。
他的人类基因编程芯片……
竟然出现了碎裂的迹象……
楚斩雨转身看向周围的人……不,应该说他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部分人成了……
异体。
一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异变。
发生在了他的眼前,亦如多年前在敦涅尔克上,同样的与“蝴蝶”对峙。
“支援部队的总负责人莎朵·伦斯中校身亡,总部那边很快就会派遣新的负责人,其余的志愿部队按照墨白的指令,正在赶往各个需要支援的地区。”
莎朵·伦斯身亡。
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了。”楚斩雨很快点头:“对我们的指令现在是什么?”
“您可能要近乎孤身面对‘蝴蝶’,集兵部会采用科研部最新研发的第十三号解离弹辅助您的行动。”
楚斩雨注意到他们身边的凯瑟琳只是昏了过去;以防万一,楚斩雨还是拔出了三级抗体给她注射。
刚刚光柱出现的时候,楚斩雨敢确定绝对有人抬头看了。
按照支援部的信号枪,看到了光柱就会发生不妙的事情:看来就是,只要看到了“蝴蝶”的光柱,人就会变成异体。
大概是因为刚刚不明光柱的出现,人工操作维持隔膜的人员必然受到了影响。“蝴蝶”趁此机会逃了出去,飞向三号能量塔。
“而这里则交给我,我会坚持到其他支援部队的到来。”麻井直树拼装好地上的武器,手里握着那把仿制式刀,眼神凛冽:“杨中将被紧急送往护理,我已经知会了墨白,她会带您提前去三号能量塔。”
天空中原先那艘舰艇正朝着他们这里的方向落下来。麻井直树看了楚斩雨一眼,说道:“别忘了您答应我什么,不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妇人之仁。”
楚斩雨从背包里掏出一管淡黄色液体。
“这是我的血清,如果万一,你可以给自己使用这个注射程序。”
楚斩雨也不多过问,他看清楚了麻井直树的意思,只是把注射管递到他的手里;后者冲他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转身冲进了变异群里,伴随着剩余人的火力掩护。
空中部队有一部分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空中,此时显然也已经陷入了混乱,他们在空中更容易看见光柱的醒目。
幸好每艘轰炸机上面都装备着失活应急程序:自动识别异体进行内部封锁绞杀,此时机组会调整为自动驾驶模式,否则会出现大规模坠机。
杨树沛只是把目光移向“蝴蝶”所发射的巨大刺目的光柱,就仿佛受到巨大冲击力一样昏迷过去,至今未醒;现在统战部将战场的总指挥权交由楚斩雨。
“墨白,杨中将情况如何?”
“非常不好,他的身体各个脏器,皮肤,大脑都出现了坏死的症状。”墨白语气低沉:“他向军委提交的方案里,提到如果他杨树沛在战场上出现紧急情况,就把战场指挥权交给您。”
“三号能量塔现在防守如何?”
“能量塔的防护强化过后,也很难阻挡支配者的强烈进攻,而且根据刚才的情况来看,它转变异体的方式不在我们的记载中,如果再出现那个光柱,感染情况会变得很不妙,所以我向能量塔的所有人发布了紧急撤退令。”
“如果能量塔没有人,异体可能会放弃那个目标,毕竟那里是目前地球人群最高度集中的地方。”楚斩雨说道。
“无须担心,我让他们在撤退前,在那里投放了他们所有人的生物信息剂;虽然说只是模拟,但是根据目前‘蝴蝶’”的行进方位,它显然被模拟信息迷惑了。”
“动作快些。”
攥紧的拳头,指缝里淌出红色。
“墨白,这次我单兵作战,应该不会有其他部队跟随吧?”
“不会。”
“好的……”
楚斩雨的记忆落在了几十年的敦涅尔克。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熟悉的地方,一间有着一面玻璃墙的,钢筋铁铸的房间。
刚刚捕获的第三支配者“蝴蝶”就被关在这里面,领头的军官没有采取他的建议;这个怪物对军队起初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楚斩雨本来也以为是场恶战。但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落入人类的包围网里。
也许是被这种弱小感迷惑了,那位少将认为虽然“蝴蝶”具备直接产生异体的能力,但是对人类的威胁性就目前看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蝴蝶居然也很顺从地被人类关了起来。
在面对这个形似水晶蝴蝶的异体时,楚斩雨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熟悉里还有些不明觉厉。
于是楚斩雨考虑再三,认为必须杀死这个支配者,否则后患无穷。
于是他轻松放倒了守卫的士兵,将他们的身体靠在墙壁上。
“抱歉了,先请你们睡一觉。”
楚斩雨那克莱因蓝的眼睛轻眯着望向房间,那里面听不见任何声音,安静得可怕。
但愿是隔音做的好。
这密不透风的隔离间走廊寒冷得可怕,楚斩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这两个士兵身上;看他们的样子还是新兵,毕竟老油条们都不愿意来做这种危险的看守任务。
楚斩雨觉得简直这群人简直胡闹。
外面的人们都很放松,毕竟擒获了这么大一个家伙,而且还几乎没有伤亡。回去邀功领赏不说,死里逃生也能回去吹上一波。
“不可能这样。”
一定有什么蹊跷。
他挽起袖口,走到隔离室门口。
门被打开了。
一座高高的阴影,如山峰一样耸立着,在他走进来之后,立刻胆怯地缩成一团。
室内昏暗几乎无光,率先进入他不甚清晰的视线的是耷拉着的肉须,蝴蝶的姿态让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蜷缩着的少女。
这个联想只持续了一两秒。
楚斩雨心神一动,“蝴蝶”颤抖起来,仿佛是要挣扎着起身,摇晃了好几下,她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二十几条束缚带捆着,口器里不断地发出爆鸣声。
“我以前……见过它吗?”
楚斩雨忽然这么想到。
“蝴蝶”疯狂震动的的身躯在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后瞬间平静,楚斩雨看见它那不知道能否被称为头部的地方略微垂下,在一片朦胧黑暗里,楚斩雨借着窗外落来的微光,看清了它头部的两个淡灰色眼泡。
如果说这个“蝴蝶”是个人的话,那么它的眼神从楚斩雨进门那一秒就没有离开过他,但是和楚斩雨的眼神要直接碰上时,“蝴蝶”又急忙地躲开了。
眼泡一直沉默如同死物一般,但楚斩雨居然从中读出了恐惧。
\"你认识我。\"
楚斩雨简单地陈述完,不期待无法说话的怪物的回应;在这个私密的,临时架设起来的环境里,他们应该是来不及安装监控录影设备之类的东西。
“再见了。”
楚斩雨伸出手,他张开手掌,眼睛瞬间变成排异反应的金色。
“哥哥,不要杀我。”
这脆如银铃的女声,完全是人类少女的声音,饱含凄楚的情感,实在是太生动了,完全不像是模拟出来的,让楚斩雨的动也不可避免地停滞了一下。
如果自己当时动作快点,怎么会让它到现在来祸害?楚斩雨呵气如冰,喉咙漫上冷静的杀意,这是由他开启的,必须也是由他来亲手了解。
他最后望了一眼舰艇下面的满目狼藉,即便有火力支持和其他部队的参与,麻井直树作为统战部干员,一个人应付这种场面,也足够乏力。
希望凯瑟琳早点清醒过来,不然对麻井直树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注视着屏幕上那个挪移的小点,指缝里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第52章 血落暗流之夜(3)
楚斩雨在很多方面比其他高级军官更有人情味,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但是这所谓人情味,如今竟然成了制肘他的限制。
他抬起双手,鲜血淋漓。
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很快。
“薇儿……”
痛楚像被慢慢烧开的一锅水,渐渐从身体四处蔓延上来了,楚斩雨后知后觉地察觉:连着几针的抑制剂,戒断反应开始了。
怎么在这个时候……
他举刀抬腕划向饱受摧残的手腕,血沿肌理蜿蜒流下,很快又消失了。
仅仅一刀显然不行,伤口愈合太快了。
楚斩雨在角落里,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面无表情地插了个对穿,鲜红的刀尖从背后伸出,他再用固定绑带把刀子固定在在腹部,冰凉的疼痛如狂涛巨浪中挂在石头上的锚点,让他精神一振,不至于昏过去。
此时不可能再给他一针止痛剂,只能自己忍住不出声。
墨白已经开启了降落程序,她面容无异,看起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楚斩雨正好也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那融化五脏六腑一样的蚀痛,像虫子一样在身体里钻来钻去,滚烫的泪水和汗水无法控制地溢出来,身体下意识的抽搐痉挛。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伤口愈合的强大排斥力几乎要把刀子强行挤出伤口,楚斩雨把束缚带收紧度调到最高一档,这才感觉好受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藤野诚三郎给他做的测试,那次的疼比起这次还要强烈的多,到了无法凭意志力忍住的地步;这么一想,还得多谢那个药,对比之下,忍耐力更强了。
如果凯瑟琳这样的显眼包在这里插科打诨就好了,她随便两句话就能让楚斩雨忍俊不禁,可惜不在这,对他而言,那好像也不是纯粹的快乐。
就像膝跳反应,碰一下就会笑,下意识的笑完之后就没有了。
他偶尔也想和别人交心,或者畅聊一下自己的感受,排解郁结的心绪;他为人敏感,对别人的情绪很在意,所以即便他内心再激动,表面上他也尽可能用最克制的措辞,使自己看起来不为所动。
其他人却误判了他的云淡风轻,故而时常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实际上内心是他日复一日凝结的压抑和痛苦,他沟通的欲望可以等同求救的信号,期望有人一眼看破他的脆弱。
大多数人却认为他的痛苦俗不可耐,俯仰皆是,人皆有之。
“我该叫你什么呢?‘蝴蝶’还是薇儿?”
以前他对于变异的队员士兵,自然而然地将变异体和他们人类的身份割离开,所以能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些变异的人动手;即便感伤和自责都是之后才会有的思绪。
可是如今,面对变成怪物的……不,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是支配者,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躲过了他敏锐的察觉。
面对这个伪装成无辜女孩接近自己的怪物,楚斩雨在理应果断,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薇儿的脸,即使“蝴蝶”丑陋的,面目可憎的形体和女孩的纯洁笑靥相去甚远。
他想起薇儿:想起玻璃上那张圆圆的脸,踮着脚尖眺望火星日出的她,埋头吃蛋糕把奶油弄得全身都是的样子。
在大雪纷飞的夜,她在玻璃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世界不喜欢我,但是世界很温柔。”在怀疑和互相猜忌的复杂旋涡里,却有人用那样澄澈的眼睛和楚斩雨对视,有人用那样纯洁的心灵和他接触。
嘲讽的是,现在想起薇儿,他的内心居然涌起一股无法克制的暖意。
楚斩雨神经质般地提了一下嘴角。
“我真不该对谁抱有感情。”
早该知道的,孤独才会强大,如果我想要和谁建立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这个时候,墨白从操作台前转过身,正好看见楚斩雨神经质地用指甲抠着自己的脸,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又很快愈合,像从前那些毒瘾发作的人一样,他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颤抖如筛糠。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一向冷静的您不止一次地为了那个女孩情绪激动,甚至现在到了要连着注射几针抑制剂的地步。”
楚斩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嘴咬得鲜血淋漓,他嘴巴上的肉皮和唇瓣的肌肉纹理像花瓣那样开开合合,不断撕裂又快速愈合。
墨白握着一支细细的注射器走过来。
“这是吗啡,如果按照从前的用药标准,您很有可能因此染上毒瘾。”墨白用手拭去他额头上的汗,楚斩雨湿漉漉的额面在屏幕的蓝光下泛着光;她摁住楚斩雨颤抖不止的胳膊,将吗啡注入了肌肉。
“只有这一支了。”
墨白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楚斩雨在强力镇痛剂的作用下也稍微缓解了一些痛苦,身体里泛起一阵恍惚的酸软,乍一感受让人站不住脚。
他看着墨白将各个部门汇报上来的伤亡人数,最终汇聚成一个骇人的光屏数字。
“这么说起来对您可能有些残忍,但是在您进入统战部的那一刻开始,您作为人的生命就没有作为武器的生命值钱了……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
墨白此时看起来异于平时的平静:“然后,因为我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您这样的人造战士,所以在一些关键时候,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
楚斩雨疲惫抬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当然,在进入军队的时候我就有所觉悟……什么时候能到达三号能量塔?”
“行进速度快,距离能量塔很近。”墨白立刻回答:“还有两分钟十五秒。”
“好……”楚斩雨背对着她,身体又是猛地一颤,淡红色的冷汗瞬间布满全身,他的眼睛却像寒星一样明亮。
疼痛是缓解了,但是那种恨不得让人把手伸进骨头缝里抠的痒感依然像蚂蚁行军,遍布全身,幸好腹部那里的固定的刀子持续的疼痛像薄荷一样维持着清醒。
墨白轻声地念叨:“……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请不要过于逞强。”
楚斩雨没能听见她的低语。
墨白叹了口气,
三号能量塔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的能量塔之一,供给了地面上那几个最重要军区和科研区的电能。
看起来“蝴蝶”成功被生物模拟信息迷惑了,它围绕着防护罩挪移旋转,不断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它,时而停下来打量,像是在研究怎么打开罐头。
两百多米的庞然大物,几乎和能量塔一样高,它的猛烈攻击虽然时常被空中的部队以火力打断,但是孜孜不倦地撞击下,防护罩上的气纹出现了较为剧烈的波动。
“上校,我将把您的实时位置与奥萝拉·卡塞斯共享,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发送批准信号,她会立刻向‘蝴蝶’发射解离弹。届时请打开王胥中校发送到您个人终端的隔离程序,以避免被解离弹波及,此外,凯瑟琳少校已经脱离危险。”
幸好奥萝拉和王胥,凯瑟琳这些人都没事,这让楚斩雨欣慰了一些。
绳索和钢锚簌地,从舰艇上飞射出去,钢锚正好直直地深入“蝴蝶”的身体,这点疼痛对它来说简直不痛不痒。
它的表皮气味非常浓烈怪异,纵使闻过很多刺激性气体,楚斩雨飞身而上的时候,依旧被这气味冲得头皮发麻。
这个家伙的动作和反应速度比初见时灵敏了很多,解离弹发射之后,一定范围之内的机械设备会受到影响无法在运作;楚斩雨要做的就是找准“蝴蝶”在能量塔周围打转的时机,把解离弹发射造成的危害缩到最小。
与此同时,他的方位出现在奥萝拉的显示屏上,正朝着东北方向移动。
……
“影响修复怎样?”
“马上就弄好了……”
杰里迈亚低调地站在一边,扶着帽子看向一片雪白的屏幕。
他所在的这支远征队发现了一艘在太空里漂流的飞船残骸,通过核对数据库,确认其是在外宇宙科研准备阶段意外失联的“伊甸之东”号探索飞船。
在将其仅剩的驾驶舱运回他们的飞船上后,技术人员对其进行了全方位检查。
在其内部发现一具男性遗骨,根据初步判断,遗骨为当年塔克斯小组成员之一的艾伦·布什内尔,技术人员进行了骨龄测定,他逝世时只有三十五岁。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驾驶舱的舱体内发现大量手写的调查数据和宇宙勘测分析。
“伊甸之东”和科研部完全断开联系的原因还未能确定,但是科研部的人和集兵部的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半就是从前培育中心发生的那起不明事故。
被誉为暴雨时代以来“最优秀的一批科学家”的塔克斯小组在那次事故里死亡。具体原因和情况,军委至今未向公众揭露,半点风声都打听不出来。
“修好了!”队员叫起来。
大家都凑了过去。
原本沙沙的一片黑白里,出现了驾驶舱的主人为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几段影像。
艾伦·布什内尔的身影出现在驾驶台前,只照出了他的上半身,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目光却意外的明亮。
大家都目不转睛,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瞻仰着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才少年,他留给世界最后的遗容。
他合上像是信件一类的东西,抬起头看了一眼人造的穹顶,在众目睽睽之下,艾伦·布什内尔来自百年前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都耳朵里,让许多人不禁有些恍然。
“致以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各位,如果我这些音像,能够被你们接收到,说明人类文明应该还存在。”
“如果你们已经解决了异潮,恢复了和平的话,就不必听我下面的见解,我欣慰地祝贺你们,延续了我们的文明。”
“如果你们还没有解决异潮,那么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认知,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
“首先是关于序神,我有别的思路。”
“众所周知,只要是肉眼可见,确实存在的物质,按照地球一度异潮前期,也就是三战的文明水平,人类就能对它进行分析和概括;但是截止到我生活的年代,我们这一批最刻苦耐劳的科学家……在我所了解到的,对序神一无所知。”
“就算有外来文明,或者外来陨石或者行星靠近,人类也应该能捕捉到地球,太阳系所发生的异变,进而作出防御机制。”艾伦诚恳地看着镜头,目光炯炯:“带来灾难的序神,这个怪物已经完全突破了我们想象中对于物质的认知。”
“按照天外来物“觉者”的预言,‘序神’的确来到了地球,仅仅用了两秒,地球上四十亿的人死亡,荒谬的是;设备只能看见人们的身影忽然就消失在了原地。”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遮天蔽日的黑云,7月15日这天,天气甚至非常晴朗,太阳懒洋洋地向地球撒下温暖的光。”
“根据设备影像,在下午2点14分的时候,地球上所有的人在一秒之内,都神情平静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可是那里明明蔚蓝无云,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注意的地方。”
“下一秒,他们中大部分的人都消失了,像是游戏里一段编码构成的一个个Npc,游戏数据被删除的同时消失。”艾伦停顿了一下,则轻轻地说道:“剩下那部分人,则扭曲了形体,迅速膨胀成让人不安的模样,变成了尖叫咆哮的怪物。
队员们的气氛沉重起来:实际上,不仅是人,动植物也是难以幸免。
二度异潮来临,大量地消耗了人多有生力量,在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的幸存人类开始了和异体艰苦卓绝的斗争。
艾伦在他们思考的时候,正好敲了敲桌子,就好像他知道此时看视频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思考一般。
“但是,我在反复思考以后,却想到一个一直以来被我们所忽略的一点。”
“被冠以“神”的名号的序神,真是是冲着毁灭文明,毁灭人类来的话,怎么可能意识不到火星和月球上还有人类存活?”
“我心想:如果说神制裁人类还有地域限制的话,那就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这种近乎无解能力的存在,我们也只能用“神”去描述它的存在。”
艾伦眼神微变,继续说道:
“此时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序神’并不是为了毁灭人类文明,而是为了考验文明呢?这个想法太异想天开,我一时也感觉荒谬。”
“但是在宇宙中漂流了这么久,实际上我已经见到了一些曾经被序神毁灭的文明星球,我对我的一些想法也越来越肯定了。”
他用绳索绑住自己的头发,露出汗涔涔的脖颈,汗水瞬间凝结成冰。
“接下来是我对目前主要面临问题的分析,我的时间不多,只能概括。”
“首先,我认为异体并不是大众观念里的‘外来生物’,如果有科研部的人在看我的视频,应该知道它们的生物构造实际上大体是符合作为地球生物的标准的。”
“那么,‘异体’究竟是什么?”艾伦沉吟了一会,好似在整理思路:“我认为异体是通过分析构建人类共同意识所得出的产物,是制造文明灾难的‘序神’认为最符合人类观念里的‘灾难’代表物。”
“他……他在说什么?”
大家都震惊了,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个天才忽然开始说他们听不懂的话。杰里迈亚轻咳了一声:“各位,我们先听完布什内尔先生的话如何?”
“在序神灾害正式发生前,全球出现了异常现象:那就是全球下了一场维持了几秒的雨,这场雨无法用天气系统来解释……然后就是四十亿人的死去,异体大批次地出现,然后其实有一个被忽略的数据。”
“你们现在去信息库里寻找当时出现异体的数量,会发现正好也是四十亿,和死去的人一模一样,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艾伦的呼吸声有些沉重:“从当时地球上的录影设备能看出来:确实是剩余的人类变成了怪物,不是死去的人,但是这个数字太过于精妙。”
“我在做调查的时候发现,一度异潮的异体和二度异潮的异体差别极大,一度异潮的异体构造和地球生物差别极大。”艾伦这个时候像是要缓解气氛一样笑了一下:“我有个朋友,无意间提起异体的样子非常像他看过的一部风靡全球的系列影片。”
“他说的就是在1979年首播的电影《异形》,在二度异潮爆发前,这个主题已经出现了八百多部电视剧和影片以及动画,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人们都看过。”
“二度异潮爆发前夕,世界人口分布也并不均匀,所以四十亿人死亡的分布比例也不一样,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艾伦补充道:“但是异体的出现并没有和人口挂钩,如果是人口,亚非拉地区的异体明明应该更多才对,但实际上是欧美地区的异体数量更多,和亚非拉地区形成了74:26的比例。”
“而欧美地区,正好是这个风靡全球的灾难影片系列所大加宣传的地区。”
队员们听到这里,心脏都凉了半截;他们迫不及待想听艾伦下面的解说,可是视频到这里又断开了。
科研人员看了看:“得带回科研部,才能把这段影像完全地解锁。”
她说完话,神经质般地颤抖了一下,看向周围的人群:无论是杰里迈亚这样出身不凡的高官子弟,还是普通的修理人员,此时都无一例外地保持着胆战心惊的缄默。
“大家……说话啊……”她强笑着开了口:“怎么都……”
忽然有人抱着头蹲下来,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我要退出远征队!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了!你们都看到了吧,他死了!也许就是被那个‘序神’杀的也说不定……”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按照他的话,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败这些怪物……要真是由人类的思想构成的…那岂不是除非我们全部死光,这场灾难才能停止吗?”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他在崩溃般地颤抖和嚎叫后站起身,睁大眼睛瞪着每一个人脸上动摇的复杂神色。
“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让我去接受一个……这样的存在…宇宙里真的有这样的怪物吗?究竟有多少?比这更可怕的东西还存在吗?数量又有多少?我们再怎么挣扎,感觉都是徒劳的啊各位。”
短短几秒间,他们脑海里浮现无数念头,像浪花一样转动,向岸边涌来。
如果我们走出太阳系,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真的会更好吗?当初我们是为什么想要走出太阳系?是因为人口过多需要新的土地,我们也确信在太阳系里我们无敌。
可是,人类进化在外界,在我们所未能知道的外部世界看来,真的那么伟大吗?我们征服了食物链,摆脱了朝不保夕的流浪。高楼大厦,科技日新月异……真的有用吗?
很多科幻小说里,都把人类描写得悬崖临头却仍有一战之力:它们很强很强但是我们人类也有骄傲…不要小看了我们人类之间的羁绊啊!最后还是人类的文明会存活下来,但是目前来看,这一切几乎毫无希望。
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人类对敌人一无所知,可是敌人却能轻易地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杰里迈亚绕过沉默着的人,他戴着手套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
根据舱内仅存的生命维持系统和艾伦的遗骨保存情况,应该是宇宙辐射导致他的肌肉及器官都几近消亡。
而地上这些手写和打印的资料,应该是艾伦担心电子版文件会在宇宙漂流中损毁而准备的备用方案。
杰里迈亚忽然注意到:在“伊甸之东”彻底与科研部失去联系后,它的生命维持系统,包括氧气和食物淡水供给只能持续十年……艾伦·布什内尔身为塔克斯小组的一员,他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也就是说,艾伦在看得到的生命时限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在此期间,他一刻也没有停止地记录着自己的思考,履行他身为科学家的职责,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
这个生命维持系统暂停时间会维持两个小时,最后供给舱内的是氧气……所以艾伦·布什内尔,大概率是在身体极度缺氧的情况下痛苦地死去的。
第53章 血落暗流之夜(4)
“你们这群可悲可怜的家伙。”
杰里迈亚蹲下身,捡起一张多年前的合照,在太空环境下竟然被保存的很好。
从左到右,依次是忧郁矮小的芝·柏德,高大魁梧的亚历山大德罗·贝尔蒙特,满面笑容的俊俏女孩安娜斯塔西亚·诺维科娃,她旁边是优雅抱臂的索菲亚·施密特,和仰面大笑的阿舍尔·奥康奈尔。
叉着腰的达里奥·冈萨雷斯,以及严肃阴沉,明显不适应摆姿势的镜头,还是挤出一丝笑意的温其玉。
最后是金发蓝眼,面容沉静的泰勒·罗斯伯里,她扎着马尾,素面无妆,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和米色长裤,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起。
杰里迈亚发誓他见到了这辈子最美的人,惊为天人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对于泰勒博士的气度和风韵,他不愿意收回这个词。
当一个女人又美貌又智慧的时候,无论男女都无法拒绝她的芬芳。
而在风华绝代的泰勒博士身边,蹲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艾伦·布什内尔,另一个则是杰里迈亚熟知的楚斩雨:他看起来非常年轻,是那种气质上的朝气蓬勃,咧着嘴笑,露出没心没肺的大牙,亲昵地搂着艾伦的肩膀。
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就是最初塔克斯小组的成员了
“把这些资料带回去。”
杰里迈亚起先收拾地上的纸资料,他注意到艾伦细心地给这些纸张都做了页脚编码,以方便来者查询整理资料的先后顺序,艾伦显然是个为人细心的人,他的草稿和演算痕迹都打得十分工整,不见潦草痕迹,像是专门写给其他人看的。
一个人在太空里等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些资料能不能被后来的人找到,在看得见尽头的生命里还一刻不停地工作,想发挥出最后的余热吗?
“动作快些。”
他笑着帮助其他队员们将一大摞纸张装进特制的袋子里,那张合照被他擦拭干净,上面的科学家们笑容依旧。
但是活到现在的,也只有一个改头换面的楚斩雨了。
军委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为什么听到自己真实身份被爆出来的那一刻如遭雷劈……所有的一切,这场灾难的真相,必须要从楚斩雨的嘴里得知,但是很明显,那个男人绝对不会说。
杰里迈亚想起了什么,他把那张合照也放了进去,拇指在科学家们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
“好人就该被枪指着。”杰里迈亚笑着说:“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啊。”
凯瑟琳脖子上医疗针的痕迹未消,经过一场鏖战,她精力耗尽般地倒在支援部抬来的金属担架上。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刚刚还以为会死。”凯瑟琳叹息。
“那时候在想什么?”麻井直树叼着暴力补充体力的营养剂,坐在另一个担架上。
凯瑟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麻井直树了然:以凯瑟琳的为人,多半在怀念她的前前前男朋友们;如果有一天她结婚请她的风流对象来吃席,估计能凑一屋斯巴达三百勇士。
无数忙碌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集兵部的人,有统战部的同事,有科研部的前线,还有新的支援部负责人……麻井直树叼着营养剂的削瘦身影,像镂刻在玻璃板上的少年像,在凯瑟琳不甚清晰的目光里。
“什么都想啊,想我的猪排饭,想我没用完的代餐券,还有技术同僚们会不会对我的浏览记录开膛破肚……”凯瑟琳勉强坐起来,立刻被腹部的伤口撕扯得骤然沉默。
“你动作慢点,别大手大脚的,被异体反复撕裂的伤口愈合速度比较慢。”麻井直树看了一眼她慢慢渗出血的伤口,走下来帮她勒紧绷带,皱着眉:“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你这动两下容易把自己送归西。”
“我以前找人看过手像,说我这人命硬,祸害遗千年嘛。”凯瑟琳显得无所谓,她伸手摸了摸麻井直树的头。
“干什么!”
“怎么?不让摸?”凯瑟琳光着上半身,挂着个背心,撑着担架痞笑。
“我还是孩子。”麻井直树冷静地说。
“好吧。”凯瑟琳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脸色大变:“坏了坏了,我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麻井直树立刻严肃:“什么事?!”
“老大说好的,要给我拍他的含羞带泪的腹肌写真,我忘了,他没给我!”要不是身负重伤,凯瑟琳必然捶胸顿足。
“我还以为什么情况。”麻井直树坐了回去,思琢片刻,自责道:“我也真是的,为什么会指望你说正事呢。”
“他他他他,亏我那么相信他,竟然搞缓兵之计,就算我忘了,他不能主动来找我吗?”凯瑟琳义愤填膺:“这哪是望之不似人,这是望之不拟人!”
“我说,都半死不活了,就别老记着你那点爱好了。”麻井直树忍不住揶揄。
“之前我谋划过万一和平了,我们这些人该去干什么,异潮结束了,也不需要我们了。”凯瑟琳贼兮兮地嘿嘿笑:“以老大的长相,等到和平年代,不去拍电影可惜了,这么好的长相,就应该造福人民的眼睛。”
麻井直树不说话,看她自娱自乐。
“当明星的话,肯定要签公司,这里面水很深的,为了防止他在娱乐圈的大染缸里淹死,就该我这个社会阅历丰富的人出马,勉为其难担任他的经纪人好了。”
凯瑟琳人伤志不短,开始畅想美好未来:“等他人气爆棚,成了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那种球草时,写真照啊什么的,肯定会涨价,到时候拥有无数他私人照片的我,就可以凭此得到飞来横财,发家致富。”
听她越说越狂,丝毫不顾路人愕然的目光,麻井直树替她害臊,赶紧及时止损:“你快闭嘴吧,什么话都往外说。”
“不行,嘴长我身上,死了我也得说完结尾语。”凯瑟琳向来我行我素,这会话茬子打开了根本关不上:“你想啊,他穿着军装叼着衬衣,露出腹肌的羞涩写真,到和平年代,还不得被人抢疯了。”
凯瑟琳深沉地结束道:“你以为我收集他照片是因为我好色吗?低俗!我这是未雨绸缪,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啊。”
“好吧,我没想到您还有个富豪梦。”麻井直树被震慑,不自觉切换了敬语,他敬畏地提醒:“你要是在跟前和他说你的宏伟蓝图,他一定会绞尽脑汁把你开除。”
“他没那职权,只有杨中将才能搞定我。”凯瑟琳哼哼道。
麻井直树笑了笑,面容忧虑:“可惜不知道楚上校现在怎么样了?要是碰到他都难以搞定的情况……”
楚斩雨感觉耳边狂风刀割般拉扯着皮肤,腹部的刀和一针吗啡让他的精神力鼓舞不少,在庞然的“蝴蝶”振翅翻飞的时候,他凭借着这股痛意睁大眼睛,注意着它的行动轨迹。
墨白新开了一个通讯频道,里面是墨白,王胥,奥罗拉还有他。
“老大,勤俭持家一些,新研制的信息素投放弹省着点用。”
奥罗拉说道:“不过这么想,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不能直接由空中部队定点投放吗?直接让老大上也太危险了,就算能者多劳,也不带这么造的,居然飞身肉搏支配者,万一命没了怎么办。”
“既然……已经确定……让我上了!那就……没问题。”
“老大你必须得活着回来啊,你想想这是人生阅历,老来谈资,等你老了,就能坐在摇椅上和那些愣头青讲自己过去的故事,和他们宣扬自己肉搏异体的丰功伟绩,他们不得崇拜死,我都不敢想你得多爽。”
楚斩雨没搭理她,因为他刚刚不小心呛进去了一口异体分泌的腐蚀液,这玩意流过喉咙的感觉好似硫酸,烧红的烙铁在嫩滑的口腔上慢慢擦过去,加上味道似香非臭,进口的瞬间整个鼻腔都灌满了这股诡异的气味,物理意义上的五味杂陈。
“蝴蝶”很明显也是察觉到背上贴着一个不速之客,它奋起翻动没把楚斩雨晃晕下去,于是开始自动分裂这块肌体,分裂速度非常快,必须找准时机及时投出钩锚抓住另一块肌体,这样不断往复,同时还要引导这个大家伙朝着适合的方向走。
奥萝拉已经给他发送了合适的发射位置,锚点在楚斩雨的努力下,深深地陷入了进去,上面还涂有刺激性液体,加上楚斩雨挂在“蝴蝶”身上,它非常想把他甩下去。
而无论是分裂的动作还是扭动,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它原本朝着能量塔防护罩行进的轨迹改变,更何况还有空中部队的火力支援。
楚斩雨身上携带的新型信息素投放弹比生物信息剂模拟强很多,个头很小且轻便,但是投掷出去炸开后,模拟的生物气息范围不仅大,而且可以维持很久。
这样的问题就在于不能随便乱投,必须抓准时机,如果投错方位,那么这个错误方位的信息素会对异体造成干扰。
当想要再次投掷信息弹的话,必须在正确方位投放两倍以上的信息弹才能让异体走向设计的发射路线;然而谁也不敢在可能出现意外的情况下打赌。
“那里如何?”
距离三号能量塔大概两百米处,是原三号能量塔的废墟,底下仍然埋藏着一些能源,想必加上信息弹,对“蝴蝶”是有不少吸引力的。
“好地方,就那里吧。”
“确定这废墟里没人了?”
王胥不太放心地多嘴了一句。
“谁没事到旧基地去看啊,听说以前和平的时候,好多猎奇的博主会到旧房子里面作挑战。”奥罗拉倒是很放心:“现在战火纷飞的,视频博主都偃旗息鼓啦。”
在楚斩雨和空中部队的协同作战下,“蝴蝶”终于向后撤了一下,它愤怒地鼓起全身的肌肉,直至变成紫红色,然后它浑身类似毛孔的东西凹陷下去,张开成一个个黑洞,对着空中的飞行器喷射出无数道黄褐色的灼热液气。
飞行员也非等闲之辈,没有被这密恐的骇人场景吓一跳,飞快地闪开了。
持续不断的液体喷射,还是让空中部队的火力削弱了一些,毕竟这些腐蚀性液体一是损害机身,二是阻碍视线,在一片湿漉漉的烟雾缭绕里飞来闪去,根本看不清楚斩雨身上的闪光符号。
一阵乱轰重伤友军可不妙。
“玛德还有这招数,可恶的大虫子!”奥萝拉口吐芬芳,不断爆出名人名言,企图以脏话和毒液对轰,最后恋恋不舍地添了一句:“你全家都死了!”
“异体没有家人,骂它小心把自己气爆。”王胥相对稳重一些,她扶着眼镜在通讯里询问楚斩雨的情况:“上校?上校?您还好吗?听到我的声音就回应一下。”
楚斩雨那边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液体噗嗤噗嗤喷出洞口的声音,就在两个人心脏悬到嗓子眼的时候,在听到楚斩雨用鼻音发出的一声嗯。
“还活着还活着。”奥罗拉如释重负。
毛孔张开速度快到楚斩雨也难以反应,更何况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不可避免地被液体喷了一身,这股冲天的熏人气味夺走了所有细胞的注意力,楚斩雨只得苦笑:他难熬的戒断反应甚至都轻了不少。
“逼我出杀手锏!”奥萝拉怒了,她飞快地调取了另一屉导弹。
“这是什么?”王胥问道。
“秘密武器啊!”奥萝拉冷酷地微笑着:“没有科技与狠活,哪敢和异体杠,这些年我们人类也不是坐吃等死的。”
虽然自己平时老是嘲讽一下科研部如何如何,但不得不说,里面还是有很多做实事的,要是没有科技的进步,人类在异体面前真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液体流进他的眼睛,火烧火燎,楚斩雨在一片灰头土脸里哭笑不得。
奥萝拉戴上新的注视镜,镜片伸出几只柔软的金属触手,把她的半个头部包裹住。
“这是锁定人类生物气息的新镜片,我用这个找准老大的位置,避开那个位置打就行了,还有这几百发地狱犬导弹,老大你等着看烟花吧。”奥萝拉扭了扭肩膀,适应了一下她的新装备。
正好把这些导弹打进异体的大毛孔里,让它回想一下被人类支配的恐惧。
她启动了眼镜,可是按下发射钮手的动作却顿住了。
“怎么了?”楚斩雨在通讯频道里问道。
“我……”
奥萝拉再次启动了一下。
眼镜上面显示一片空白,异体身上没有捕捉到人类的生物信号。
这怎么可能?
奥罗拉心想:楚斩雨又没死,怎么可能?难道是仪器出问题了。
沉寂了一会,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来楚斩雨的声音:“你此时不必要保护我,直接开炮就好,一切以消灭异体为先。”
“可是……”奥萝拉迟疑着。
“这是命令。”
“……了解。”
奥萝拉的视力超群,她驾驶着灵活地在焦臭的液雾里穿梭,漆黑的大洞倒还算明显,稍微拉近看,这些东西就像凹陷的藤壶一样有节奏地呼吸起伏,令人头皮发麻。
“蝴蝶”动的幅度不小,战斗机翻转的频繁程度,快把两位一声不吭的驾驶员脑浆摇匀了,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奥萝拉终于贴近了“蝴蝶”一些。
幸好装载刺激性填装料的地狱犬导弹搭配新款眼镜,还有追踪功能;奥萝拉虽然听见上司说不用管她,但她还是决定悠着来。
和奥萝拉说的一样,确实像色泽古怪的烟花一样,在支配者异体的黑洞上爆出朵朵刺目的金红色光。
地狱犬弹弹进洞,就好像手指抠挖伤口,这招不足以重伤支配者,但是确实让“蝴蝶”吃了点苦头,它似乎是很疲惫地收起了所有的黑色孔洞。
液雾逐渐散去,反应过来的空中部队的火力支援比之前还更猛烈,专门抓着“蝴蝶”未愈合的伤口攻击,对这些飞来飞去的战斗机,它仍然伸出长长的腹足去干扰。
这些腹足虽多且快,可惜动作比较笨重,“蝴蝶”没办法像章鱼那样快速地挥舞。
液雾在空气里也会有溶解和分散的副作用,到达空中部队的腐蚀性实际上已经被削弱,然而这些腹足可不一样,如果被打到,保守估计能把一架最新的战斗机拍碎。
飞行员们都心知肚明这一点,经历了战友们的大批离奇死亡后,他们来不及悲伤,好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不把它打死也要把它打疼。
“我发现自从那个光柱之后,这个家伙的攻击欲望就强了不少。”奥萝拉振振有词:“好比玩游戏升级的时候,会碰到一个升级门槛,过了这个门槛之后,你的等级上限和武器装备都会突破一个度。”
“这个时候严肃点。”墨白咳了一声。
两个小时后,“蝴蝶”身上好像月壤表面坑坑洼洼,此时距离选定的三号能量塔遗址已经只有十几米之遥。
“就是现在。”
楚斩雨顶着一头腐蚀液,快速地投出锚点勾住新分裂的皮肤,与此同时他丢出一颗新型信息素投放弹。
弹药在遗址上炸开,颜色非常绚丽。
在初次面对“蝴蝶”时,楚斩雨就发现它容易被移动的明显色块吸引,在后来的最高机密科研会议上时,楚斩雨着重说了几点关于“蝴蝶”的问题,这就是其中一点。
尽管当时科研部看起来不以为意,没想到他们都听进去了。
都说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楚斩雨心想:我这对窗户也该擦一擦了。
“蝴蝶”已经到达了指定位置,它两百米的巨大身体立在那里,如果是手无寸铁的人,离了近看还真是遍体生寒。
“蝴蝶已经到达指定位置,距离三号能量塔两百五十二米。”楚斩雨说道:“能量塔固有防护罩功率目距是否可以承受解离弹冲击,请做出评估。”
“目前功率正常。”墨白答道。
“批准发射。”
奥萝拉得了命令,不敢耽搁,迅速拨出那个写着高危的发射手动键。
王胥立刻把隔离程序发送给楚斩雨,他正着手打开终端进行保护,避免,连接着他身体的另一侧挂在墨白所在舰艇的钩锁也开始迅速地往回收拢,准备撤离。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蝴蝶”也忽然颇为安分地站在那里,抬起眼泡寻找着空气中属于人类的气息。
奥萝拉的手指搭在按键上,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
最后一个停留在脑海里的是:我到底应不应该把未探测到楚斩雨人类信息的这个事情,如实告诉军委呢?
第54章 血落暗流之夜(5)
威廉步行至走廊尽头,一扇银灰色的铁门拦住了他的去路,荷枪实弹的士兵们脸色惨白,木然地站在门口。
走廊外歌剧的表演刚刚结束,观众们的掌声和议论声雷鸣般从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门开了,面容冷淡的玛丽·伦斯走出来,对威廉缓缓下跪。
“何必行此大礼呢?”威廉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阔步走入门内。
身宽体胖的乔治·伦斯抽着烟,屋内白烟缭绕,远远望去反而像是山中雾气。
“你竟然没死啊。”威廉坐在一边的床上,自然而然地喝了桌上的酒。
“不怕我放毒吗?”乔治笑道。
“我死了,下一秒罗斯伯里儿子的刀就要到你头上了,那时可没人能搭救你。”威廉皱着眉笑:“我想不明白,布兰度先生,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的仇人面前晃呢?”
“我并不谨慎,他也不是我的仇人。”乔治中年男人的嗓音忽然变得明朗:“杀了费因·罗斯伯里的父母的人,并不是我,何况我和他的身份都变了,现在他是楚斩雨。”
当着威廉·摩根索的面,乔治卸去了自己的伪装………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子穿着松垮垮的西装,将乔治囊肿的皮壳折叠起来放在另一边。
这一幕换了普通人可能早就吓昏过去,但是威廉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面不改色,饶有兴趣地观赏大变活人。
“你不会以为他的妇人之心对你也有用吧?忘了他折磨你的那痛苦的一个月了?”
“他发狂,憎恨的样子在我看来是最吸引人的,看多少遍都不会腻,好比进化的过程,痛苦是必须的。”
“所以是你复活了‘蝴蝶’,支配者在你看来恐怕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楚斩雨物理意义上活着,你就能站在世界的顶端。”
“是我们,摩根索先生。”安东尼温和地笑着,矫正了他言语里的错误。
“我很好奇你到底做了多少他的复制品,实验室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人能满足你的要求,最终都变成了废墟里的骸骨。”
一边说着,威廉想从这个疯子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犹豫的神态,然而他失败了:“那么多可爱的孩子们,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就被当做肥料杀掉,你在睡觉的时候,不怕被那些稚嫩的冤魂缠身?”
“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吗?我人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妄图以赝品充当正品,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安东尼说道:“即便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胞妹,也不行。”
“很庆幸我不是你的敌人。”威廉把烟头在桌子上碾灭:“但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我也这么认为。”
“罢了,回顾杀业没有意思,开门见山吧,你找我来做什么?”
“也许我想和你谈谈。”
“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谈的必要,比如说,你们真的不打算利用序神的力量?”
“人类当然会进化,但不是这样的方式;序神不是能利用的,小心骑虎难下。”威廉话语里带了点警告的意思。
“曾经的您无恶不作,现在的您反而良心回春了吗?”安东尼为他重新斟了一杯酒:“摩根索先生,忘了我们这群一丘之貉,是为了什么而合作吗?”
回忆着昨天和安东尼的谈话,威廉站在了军事医院门口。
杨树沛受到袭击,身负重伤,至今仍然昏迷不醒,如果他就此死去,统战部最高负责人会变成楚斩雨,他即便醒来,身体状况也一定会受到影响,到时候接过职务的也还是楚斩雨。
等此战结束后,楚斩雨也没理由推脱升衔为少将,然后正式扛大梁,身居更高位,远离前线。即便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安东尼,想要对他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虽然他不觉得安东尼和楚斩雨正面对上有什么胜算,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同胞之间的算计,比异体灾变可怕得多,而楚斩雨显然不擅长这些。
“摩根索部长。”
“摩根索部长。”
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们见到来者,纷纷让开路线,不少人拿偷瞥的目光打量这位传说中的“King of toilets”
只见来者打扮低调,他穿着黑色大衣,打着简单的领结,他走到重点病房门口,收拢一把黑伞,露珠般地雨水倾泻而下。
环绕着杨树沛的机器滴答作响,心率的红线轻微波折,已趋平稳。
无数软管插在他的身上,周围的汤锅和食材在金属板上摆得整整齐齐,那是为他醒来预备的伙食,给摩根索部长过目。
“情况怎么样?”他问道。
“已经比之前好了。”医生眼含忧愁:“但是如果两天之内杨中将还不醒,情况就会变得很棘手了。”
两天。
“两天吗?我知道了。”
威廉·摩根索插兜站在病床旁,待了一会似乎就有离开的意思,临走之前他走回放着食物的盘子旁,冲着护理人员挤眉弄眼:“辛苦了两位,食物准备得不错。”
虽然一瞬间脑海闪过了许多想法,但在外人看来,奥萝拉的发呆只持续了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并无迟疑地摁下了发射批准键。
这种大型的特殊导弹发射,从命令下达到发射有两分钟的缓冲过程,她们所在战斗机的原生母机悬在队伍上空,底部的弹药舱已经迸发出如月亮的乳白色光晕,照得下方的土地也微微发亮,远方绵延不绝的戈壁山丘在这位飞行员眼里如海边细沙。
异体巨大的身躯很配合地停止了行动,各方人员眼睛也不敢眨,紧紧地盯着它的一举一动,“蝴蝶”缓慢恢复的肌体切层,像大理石一般光滑如镜面,时而轻微地颤抖,就能卷起一阵灼热的风浪,沙石奔走,像是在地上浮起了一层银白色的雾。
方才受到机体翻转眩晕影响,王胥又不如奥萝拉的抗晕眩能力,此时她的额头上贴了新的治疗电磁极,重新坐回副驾驶座。
“刚刚在想什么?”
“啊?”奥萝拉一愣:“没,没想什么。”
“你撒谎的样子真的很拙劣。”王胥一针见血。
奥萝拉闭着嘴不说话,冲她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的。”
见她固执的模样,王胥不再追问,她看了一眼时间。
“老大,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楚斩雨的话音略顿,他感觉身下的肤体温度似乎变得灼热,担心那道光柱又跑出来:“之前光柱有古怪,设置好发射程序,你们就别再看这个东西了。”
“好的。”王胥应道。
在解离弹完成发射程序那一刻,弹药舱填装室出令人叹为观止,像是一只洁白的圆形虫子从浅灰的茧里扭动着抽出身子,羽化成蝶,然而光芒反而变得黯淡,色彩却逐渐浓烈成油画,几令不敢正视,只有空气的炽烈颤动,在彰示着这发炮弹的威力。
“老大,你怎么还没打开隔离程序?”
奥萝拉注意到一片空白的状态栏。
楚斩雨是第二次看到这个武器,脱离发射道的白色光团,颜色犹如实质,飞奔地朝他冲来。
该打开隔离程序了,这个本只需要动动手指的事情,楚斩雨却心生一瞬间的犹豫。
“这发炮弹的威力很强,如果真的能杀死“蝴蝶”的话……那我……”
那将是所有人真正的解脱。
空气中有一股远方传来的尸体的气味,身经百战的人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堆积成山的腐肉和血,混杂着无害化清洁剂的臭味。
仅仅这一场动荡,伤亡变异人数就已经是天文数字,更不用想,从二度异潮到现在,究竟死了多少人?
楚斩雨想不到,也不敢想。
异变带来的更严重的后果不是人的死亡,而是正常的动植物几乎消失,亿万年来形成的生态圈被破坏殆尽。
虽然人类保存了所有的生物基因样本,可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要还原原本的草木虫鱼鸟兽,就好比试验田和热带雨林,地球终究是回不去了。
毁灭性的武器在楚斩雨的视野里尤为清晰,他能看清周边空气波动的每一个细节。
他扯了扯嘴角。
笑容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被杀死?
不可能的,很多年前就证明了,物理意义上的武器没有任何作用,就算这发导弹蕴含比先前更多的技术含量,充其量也只能摧毁这具肉身罢了。
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他,就连核武都做不到。
最终他还是决定顺从命令安排,千钧一发之际打开了隔离程序。
此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却袭击了他。
原本安静下来的“蝴蝶”忽然发了疯一样地往下沉落,连带着周围的土地也凹陷下去成为巨大的空洞;解离弹冲着空洞飞奔,电光火石之间,墨白迅速站起身,对着通讯厉声喊的声音几近撕裂:“上校!”
几个人同时目眦欲裂,夜色中,连接着楚斩雨的牵连锁不堪重负地断裂开,他不受控制地和怪物一同坠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电影里一格格停滞的慢镜头,在关心则乱的人眼里一帧一帧,分外清晰。
很快洞中光芒大作,那是解离弹命中目标后的光,照映得半边夜空恍若白昼。
几秒钟后地底传来低沉的轰鸣,覆盖在周围的土灰飞烟灭,在空中团成了朵朵金红色的沙石。
“……”
奥萝拉颤抖着给了自己一巴掌。
“没事,上校打开了隔离程序。”王胥皱着眉头,尝试联系楚斩雨:“上校?上校?您还好吗?听到请回复。”
对面是令人越发窒息的沉默。
“不可能的吧……”
由于牵连索断开,状态栏里,已经检测不到楚斩雨的任何讯息信号。
王胥尝试再次连接楚斩雨的个人终端。
但是失败了。
墨白坐在控制台前,机器在昏暗的环境里发出淡蓝荧光,不停地在她的虹膜上闪动;机体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耳边只有机械轻微碰撞作响的咔擦声。
“地底……未检测到异体活动的迹象。”
听到这个消息,奥萝拉也没能开心起来,异体被消灭了是好事,可是楚斩雨去哪里了?如果楚斩雨死了,科研部和军委怕是要发疯。
尽管楚斩雨曾经身体被炸掉一半都还能复原,可是奥萝拉此时心脏却不安地震动起来,她摸了一把自己的白发,强颜欢笑:“都说话啊,老大那么厉害,而且还有隔离程序,不可能出事的。”
墨白头脑嗡嗡作响,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歪着头问机器:“人呢?不……抽调楚斩雨上校的生物痕迹……”
机器沉默。
墨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查看所有机组的录像上,奥萝拉所在的战斗机,后视频里显示“蝴蝶”沉落的夜色中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随即一个几不可察的小点飞快地烟土里喷了出去——那是楚斩雨的个人终端,所有公民都安装了这个。
新时代的通讯设备和支付凭证,如果公民身亡,也能从个人终端里探查他生前的信息,有点类似于飞机上黑匣子的存在。
“回收楚斩雨上校的个人终端。”墨白心情稍微平稳了一些,沉声道:“现在由我暂时接替战场指挥权,通知支援部,对出现的不明空洞准备进行预知搜救。”
远处的凯瑟琳听到楚斩雨失踪人都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麻井直树震惊之后,迅地背起装备跳上了行军车。
凯瑟琳不顾护士的大声呵斥,紧随其后,她跳动时牵扯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这绷带质量不行。”
“是你动作太大了。”
伤口一直没完没了地流血,行军车有备急时绷带,凯瑟琳举着新绷带,她扶着腰站起来扫视了一周。
“把那个给我。”凯瑟琳指了指订书机。
麻井直树打开看了看:“有针。”
凯瑟琳接过来,对准自己的横形伤口擦擦擦一阵咬合,然后她丢掉染血的绷带,重新绕了一圈,打了个粗糙的蝴蝶结。
“终于安分了。”凯瑟琳擦了擦满手血。
麻井直树问开车的士兵:“还要多久。”
异体基本上被清理干净,剩下的小型异体留给剩余的集兵部也能搞定,麻井直树最担心的是楚斩雨的生死。
“十五分钟。”士兵答道。
“这这这,应该没事。”凯瑟琳努了努嘴,强颜欢笑:“不是有那个隔离程序嘛。”
目前不知道他落到了多深的地底,个人终端被回收,无法和他取得联系,地底的氧气相当稀薄,如果坠得深了,指不定会不会吸入有毒气体。
“没事也可能变成有事。”麻井直树低声道:“无法联系的情况下,重伤的他要独自面对未知的情况,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凯瑟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苹果。
“别愁眉苦脸的了,你看看,这里有水果。为什么水果偏偏是苹果呢?苹果在中文里和‘平安’的‘平’这肯定不是巧合,说明老大肯定会平平安安……”
开车的士兵一言不发。
麻井直树淡淡地看了看她。
凯瑟琳本意是想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太紧张,结果她越说越没底,肚子还开始咕咕直叫,恨不得吃了这个苹果充饥。但是她又想到“苹果”的“平安”含义,只好咬咬牙捧着果子,生怕坏了这个吉祥的征兆。
楚斩雨的个人终端损毁程度不高,回收后很快修复好了;根据终端保留的信息:楚斩雨的确开启了隔离程序,但是异体的突发躁动让他也没反应过来,在放手和抓住异体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强大的冲击力让楚斩雨和个人终端物理分离,所以和终端一起捞回来的还有一截下端被压得血肉模糊的上胳膊。
墨白打开急时录像。
急时录像是在持有者面临严重情况时,个人终端会自动打开录像。
胳膊断裂对楚斩雨来说算不得重伤,但是目前最严峻的情况,是未知。
“等等,刚刚那是?”
她重新播放了一遍录像。
“不可能……”
异体的行动,除了追逐人类和其他正常生命外,一般毫无道理可循。
在视频里,“蝴蝶”在创造出巨大塌陷空洞时,庞大的躯体以意想不到的灵敏翻过来,皮肉和腕足伸展开来,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密实肉垫,完全盖住了楚斩雨的身形。
这样一来,解离弹的威力就会完全被“蝴蝶”挡住了,而碰撞时的光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因而没有人能看到这一幕。
怎么看,怎么像是保护他。
墨白想起“蝴蝶”的身份。
支配者不会有同情心,可是要换成薇儿就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楚斩雨有隔离程序,这一发炮弹在她看来即是致命的存在,所以若是她保护了楚斩雨,也是正常的。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墨白咬着手指,震惊地想:“难道那个女孩,在完全突变异化之后,居然还存在自我意识吗?”
冷。
地底的空气不仅稀薄,还非常寒冷。
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腥味。
楚斩雨萎靡地靠在不知什么东西上面,他全身都是伤口,新生的鲜血流淌过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酥麻刺痛的感觉。
“我居然还活着。”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吗啡和抑制剂的效果已然过去,戒断效果扎着堆侵袭了他,感官上的知觉成倍增长,楚斩雨无法控制地低喘出声。
他的手指动了动。
感觉身下的触感,又像人一样软,又像异体一样僵硬粗糙,仔细地想,更像是新鲜的尸体。他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他慢慢地动着,把塌陷了的左肩靠在这块柔软的东西上,等待骨折的左手恢复,感官恢复尖锐的痛苦宛如潮水,楚斩雨坐在那里,冷汗鲜血淋淋,几乎喘不过气。
刚动时肩膀被卡住了,他以为是地底岩石,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他才看清楚,那是自己肩膀上的翻卷出骨头渣和碎肉的伤口,竟然在严寒之下结冰了。
外面怎么样了……
解离弹……
“蝴蝶”被消灭了吗?
“蝴蝶……在哪里?”
他费劲地抬起豆腐脑一般软糯的头,勉强张望了一下四周。
身下的哪里是什么尸体,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冷却而凝固的岩浆。
应该是解离弹的低温所致。
异体巨大的身体砸出了一个宽敞的空洞,楚斩雨依稀记得自己是从上面摔下来的,他支着头抬眼望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蝴蝶”庞大的身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大概是因为解离弹,它的形体较之之前,缩小了不少。
它的表面,有一张人脸的五官。
是薇儿。
楚斩雨在下坠这个过程,武器基本上全部丢失,衣服全部磨破,如果他拿面镜子照一照,会发现自己可以去演鲁滨逊漂流记。
他支撑着手打肉丸一样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挪地来到“蝴蝶”面前,注视着那双熟悉的蓝眼睛,此刻正澄澈无比地望着他,似乎有些悲哀地眨动。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楚斩雨拔出腹部的刀。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他按住肉上的这张脸,毫无迟疑地将鲜红的刀子插进去。下方的淡红嘴巴受到压迫,啵的一声,像蚌壳一样张开,喷出炽热的血沫,把楚斩雨的胸膛染得更红。
在低温下,两个人的血都迅速凝结成冰,在楚斩雨的胸前凝固成了一套淡红色半透明胸甲。
他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舔弄着自己的耳侧和脸颊,伸手一摸,才发现是一条完整的柔软腕足,从“蝴蝶”身上伸出,是湿热毛巾的触感。
它身上也没多少完整的部分了。
类似牙齿和肌肉的断块溅得到处都是,整个空洞几乎是黑红色的,还有残存的腐蚀性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有一滴液体砸落到楚斩雨脸上,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被腕足轻柔地拭去。
这时他意识到,之所以看不见上面的空洞,是“蝴蝶”伸展的皮肉像一顶大鹏,完全挡住了上方。
如果不是有它挡着,空气温度只会更低,楚斩雨握着刀的手背上爆出一根青筋。
“对……对不起……”
是薇儿的声音。
伴随着腕足的舔舐,楚斩雨下坠时被擦没了的左耳完好无损地长了出来,像雨后白木断面上新生的一朵平菇菌子。
浑身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声音和画面都要迟钝几秒才能被他感知到,视野充斥着鲜红与黑暗交相驳杂的色块。
用最大的力气按住,再握紧刀柄旋转两周,把脑部彻底搅碎破坏掉;楚斩雨闭上眼睛,感受到薇儿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臂上,烫出一个又一个泡。
“说对不起没用了,我不会再被同情心支配。”楚斩雨不去看那双蓝眼睛,迫使自己专注盯着刀子:“无论你是人还是异体,今天你都必须死在这里。”
在敦涅尔刻,他因为忽然发出的声音恍惚,而错失了处理它的最佳时机。
站得越高,负责越多的人,越不能犯错,楚斩雨多年前犯了错,现在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让其他人为他的错误买单。
支配者的复生能力非常强,楚斩雨机械地重复着破坏脑部的动作,在部队找到他之前,他绝对不能放这个怪物逃脱。
“对不起……”
刀柄刺入又再次旋转。
“楚……”
“对不起……”
微弱的女声随着楚斩雨每一次再度破坏重生的脑部,不断地响起。
“对不起……莎朵姐姐……”
蓝色的眼睛被血落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女孩瞳孔不断放大又缩小,糊满血的白色脸蛋像涂满奶油的红丝绒蛋糕。
“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女孩开开合合的嘴也一直没有停下,她的牙齿已经全部碎了,舌头也溃烂成一团肉酱,所以道歉的声音微弱且断断续续。
楚斩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眼角殷红,挂着一滴眼泪,颤抖许久,终于坠落到地上,发出心碎般的破响。
第55章 血落暗流之夜(6)
这次异变来的突然,地球上几乎没有一片安全的地方,仓促情况下集结的地面驻军和一些未受过精密训练的预备部队伤亡惨重;楚斩雨上次到地球宇宙观测中心接取任务撤离科研人员,那时的情况已经很严峻,然而还只是一个军区。这次异变足足波及了三分之二个军区,在飞艇上遥望地面,说是硝烟四起也不为过。
关键是支援的工作中途还出了岔子。
支援部负责人伦斯中校在混乱中已经不幸身亡,支援部的工作也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平民里的老弱病残,面对异体的侵袭手无寸铁,安顿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不仅是要拉来一大批救援物资和医疗设备,还要安慰他们直面家破人亡的悲痛。
所以平静下来的工作不可谓不困难。
凯瑟琳骨裂的胳膊没了战斗和赶路时荷尔蒙的加持,这会疼痛才袭击了她,她一只手扒着麻井直树的肩膀,另一只手拖着苹果,借着这根人形拐杖,斯蒂芬女士两步并作三步,一摇一摇地向前蹦;麻井直树看在病号的面子上忍气吞声。
“好久不见啊,凯瑟琳,你这造型很独特,要去印度当神吗?”奥萝拉看见红润的苹果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饿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话音刚落,凯瑟琳手里的苹果空了。
咀嚼果实的汁水四溅,奥萝拉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吃,一边还大力拍了拍凯瑟琳的肩膀:她忘了自己的怪力加持,重伤未愈的凯瑟琳险些被她卸了肩膀。
“吉祥的兆头被你吃了。”凯瑟琳怒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什么吉祥的兆头?”奥萝拉吐出被舌头和牙齿清理得很干净的果核,往凯瑟琳面前一亮:“等会还得下去把老大捞出来,趁机补充一下体力。”
“瞎蹦哒和吵吵的都停一停啊,赶紧过来搭把手,说的就是你们。”沉默许久的王胥揉了揉自己劳损的腰肌,向他们招了招手。
相比于这俩脱线角色,王胥比较喜欢装大尾巴狼,平时戴副眼镜尽显优雅,在领导和外面的人面前作斯文状,此刻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极具欺骗性。
墨白暂时取代了杨树沛通讯四起的焦虑工作,到处都是联讯信号,数不清的问题堆到她面前,七嘴八舌的声音是个人听得都会烦躁;墨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年轻的女音很有安抚力,她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来自集兵部,科研部,支援部,统战部和宪兵部的问题,以及来自军委高层的灵魂拷问。
“伤员必须赶紧撤离到安全地带,没有安全地带就人造一个防护罩,很难吗?分批送,不要图快一锅端。”
“快速解析三号能量塔的内部情况,解离弹的干扰会随着时间延长而变强。”
“伦斯中校的遗体已经被回收,根据她本人生前签署的捐赠协议,稍后会移交科研部作为实验材料,返回火星基地后召开悼念会。”
“王胥,立刻组织一套救援方案,兼顾安全与效率。”
“给火星本基地发送紧急调令,这不是申请,地球立刻需要一批训练有素的增援部队,医疗物资和设备也要最好的。”
“各军清点伤亡人数,武器和现有物资,给一个大概数量。”
“是集兵部的杜邦少校吗?幸会,叙旧的话回去再说吧;有劳你带人在不明黑洞区域做防护线,若出现异常,请立即发送讯号。”
偶尔活动一下肩颈,墨白都要感叹:幸好她的身体构造基本上已经是金属做的了,不然现在耳蜗都要换成备用的。
“据我对上校体质的了解,他此时应该还活着,然而在不明的情况下,他失联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我们得赶快派人下去营救。”王胥按住眼镜腿,反射出精明的光:“更何况,‘蝴蝶’的情况如何,我们还不能确定。”
王胥人很年轻,按理说此时应该没有她的戏份,但是墨白要负责全场的调度:杨树沛和楚斩雨掉线了俩,这时候墨白以机械之身干了两个人的活,早已转轴不停。于是作为统战部所有干员里伤最轻,相对来说也靠得住的,她受命于危难之际,主持对楚斩雨的营救行动。
长长的链接索已经抛下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听不见触及底部的回响,幽深得让人胆寒。刚才历经鏖战的大多数人早已经精疲力尽,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下去一探究竟的精力和勇气,面对深渊,有人面露怯色。
“我先下去探路。”王胥身先士卒地穿上防护服,面罩上的雾气一闪而过,她跳到绳子上,金属钩锁自动挂住了她的脊背:“刚刚清点好的人,跟上。”
也有人在纳闷:战争打到现在,本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士兵耽误全军的行程,他们现在的精力本该以安顿难民和无害化处理异体残躯为重心;但是军委要求楚斩雨活要见人,死要捞尸,态度很坚决。
只有墨白知道:对于军委和科研部来说,楚斩雨失踪才是最危险的情况,他作为活人和尸体的价值都难以估计。
王胥心里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她并没有对军委的决定做怀疑。
奥萝拉紧随她后,凯瑟琳在边缘跃跃欲试,被提着领子一把拉回地面,麻井直树揪着她,把这头神兽归位:“安分点吧你,有他们俩带头就够了。”
凯瑟琳捧着果核唉声叹气。
“好好的兆头让奥萝拉吃没了,我就知道她是个搅屎棍。”
麻井直树看了看这个忽然相信玄学的女子,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捋:“苹果的‘苹’和平安的‘平’是一个读音,那按这么说,‘果核’的谐音不就是‘果然和平’的‘果和’吗?”
这么一听,凯瑟琳喜上眉梢,赶紧把这光秃秃的果核放在车顶,像供舍利子一样供起来,心无烦恼地摇着花手去帮其他人看仪器去了。
被选出来的战士也穿上防护服,沿着链接绳子慢慢传送下去;制氧机巨大的扇叶深入,罩在空洞上方。根据地质探测,这个空洞很幸运地是直立性,正常情况下找到楚斩雨和“蝴蝶”比较容易。
支配者的活动轨迹已经消失了,但仍不确定它现在处于什么状态,要是到了下面发现它生机尚存……因此每个人身上也装备了轻式武器,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优先带走楚斩雨为先,不和它硬拼。
“你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恐怖的愈合力把坚韧的刀片勒断,清脆的金属声哐当。
楚斩雨把人脑从“蝴蝶”体内剥离出来,布满沟壑的脑仁被刀子无数次捅伤的缺口还在颤抖着想要聚拢,于是楚斩雨把脑仁串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阻隔脑部恢复原状。而失去了指挥中心的“蝴蝶”躯体竟然开始慢慢地向他这里靠近,试图和分离的脑部合二为一。
他知道这时上面的人一定在想办法救他出来,说实在,待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目睹此情此景,楚斩雨头也不回地迈步远离了这坨蠕动的肉。
站在结冰的石壁下,他抬起头目测距离,能感受到丝丝微风:应该是制氧机在发动,他本想抓着石壁上的凸起,尝试爬到更高的地方,可惜低温已经将这里变得如镜面一样光滑,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眼看着残躯像未蜕变的蝴蝶幼虫一样移动过来,楚斩雨调整了一下呼吸,检查着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
多处粉碎性骨折已经自愈差不多,只剩下愈合后的阵痛,不过那都不算什么;他思酌片刻,心里闪过一个飞快的念头。
“这里没有人……应该也没有监视器……”
楚斩雨拈了拈自己的手指,覆盖在上面的皮肤散落,露出下面淡红色的肌理,一团深蓝色的光晕像黑暗海底浮出的水母,照亮了楚斩雨毫无血色的面容和支配者巨大的身躯,石壁上折射出明镜般的光辉。
站在满地冰屑和鲜血里的楚斩雨,像从冰川里燃烧的火焰里探身。
明明镇静剂的效果已经过去,楚斩雨却意外地平静。他忽然没头脑地想到:如果“蝴蝶”和自己作战时,用的不是这个外形丑陋的怪物壳子,而是薇儿呢?面对着那个女孩,他真的能像现在这样果决吗?
直到最后一刻,“蝴蝶”的残躯似乎受到女孩残余灵魂的指引,伸出滴露粘液的皮肉,犹疑着拥抱了他,冰冷地拥他入怀,不知道是渴求这个男人身上唯一的温度,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隔着玻璃墙和她说悄悄话,不远处就是培育中心的晚宴,其他人在那里欢歌畅饮,载歌载舞。
楚斩雨从“蝴蝶”身体里抽出了一具赤裸的少女枯骨,这座庞然大物停止了运动,向后倒在了地上,发出怦然巨响。
下一秒,串在他胳膊上的大脑也落了下来,砸在地上飘落成灰。
他翻过这具骨头的背面。
最后一秒他还怀着侥幸之心,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而是另有原因,但是下一秒就看到了眼眶里隐约出来的,一颗完整的蓝色眼球,单拿出来看也很漂亮。
楚斩雨捂着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在腮边凝结成冰块。
他把手指伸进去努力地想要把这个寄生虫挖出来,可是这东西比他想象得埋得深。然后,在楚斩雨触及它的瞬间,就融入进了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他很希望这东西在消失的时候能够发出不甘心地惨叫,可惜没有生命的东西给不了他任何反应。
倒在地上的支配者躯体,慢慢变得僵硬,楚斩雨再去触碰它的时候,体积小了许多,已经是和岩石类似的触感了。
他紧紧地拥抱着这具干枯的白骨,头骨上还能看见用刀捅出来的伤口,空洞的眼眶黑不见底,幽深地盯着他,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她今天真乖。
楚斩雨沉默地想起卧室里那好几个大箱子,都是给她未来装行李准备的。
给她买的衣服,薇儿每次出门,都要站在镜子面前,认真地检查衣服上的脏污和褶皱,她像一个法官一样严肃地对待骨子里滋生出的爱美的天性。
板鞋,球鞋,花边凉鞋,各色的细丝袜子,hello kitty的发卡和绑头发的绳圈,桌子上是练习写字用的纸,写着“楚斩雨”字样的纸张,被她很宝贝地收好。
床上是她宝贝的小玩具们,她用书里的名字给每一个娃娃都起了名字,轻松熊坐在床头,每天晚上她抱着熊腿睡觉,口水把熊大腿的地方染成黑色。
还有他的一张画像,写着我爱你。
那其实是一个偷看的视角,以楚斩雨的敏锐程度,竟然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偷看的,他扯了扯嘴角:一直以来他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最近这段时间他最关心的人就是这个闯入他生命的女孩。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以为意的生命,原来也会被自己所关心的人,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视为重要之物。
她没上过画画班,怎么会画画呢?楚斩雨想不明白,不过身体里冰冷干枯的骸骨提醒着他,想明白了也无意义。
这世界上本来很多人的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所谓意义,只是社会赋予我们必须要走下去的责任而已。
“你知道吗?薇儿,其实我和你一样,从出生起就注定会给所有人带来悲剧,本该被所有人厌弃,是有人不愿意放弃我,我才得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楚斩雨轻轻地说,寒冷让他发颤:“我以为,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保护你不受伤害。”
在薇儿问他的时候,楚斩雨回答道:“能够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现在的我感到非常幸福。”
那天不知道是第几次说出违心的。
幸福吗?
我真的得到幸福了吗?
楚斩雨曾经无数次问自己,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并没有追求幸福的本能,不如说他继承了父亲的愿望,愿望里有“希望他得到幸福”所以他才渴望保护他人的幸福。
“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也保护不了你,命运再一次捉弄了我,让爱我的都离我而去,我恨的和我羁绊极深。”
“我也想成为某个人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存在,那个人就是你,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一起活着迎接未来……我想看你长大的样子,想见证你的一切,我不想和你刚刚建立联系就失去你了。”
自从第一次道过晚安之后,薇儿就把睡觉前道“晚安”和“明天见”当成每天必须的仪式,楚斩雨关上她的卧室门的时候,一个金色毛茸茸脑袋就会“忽”地从被子里冒出来,蓝眼睛弯弯的:“还没说晚安呢!”
“晚安。”
“还有明天见!”
“好好好,晚安,薇儿,明天见。”
“楚也晚安,明天见!”
缩进被子里的小小一团,那样子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每次和她道别的时候,楚斩雨都会感觉一天的所有疲劳和繁琐都消失不见,脚步都轻快不少。
回忆起和她的初见,楚斩雨希望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眼泪。他真正难平之处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为支配者的消亡欢呼喝彩,只有他知道怪物死去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女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和身份,在科研部记载里她仍然是实验体KJ2045。从此的记载就只有“‘实验体KJ2045’引发变异”,而薇儿的一颦一笑,鲜活的生命,只能永远埋葬在历史的烟尘里了。
没人知道她爱吃蛋糕,没人知道她在培育中心像温顺的兔子一样配合,没人知道她在玻璃上写下“喜欢这个不喜欢自己的世界”的话语,没人知道她给玩偶们取的名字,没人知道她认真学习写字和认字的表情……
现在的感受,好像是他们所珍爱的某个家人和朋友死去了,恶魔占据了她的身体,顶着她的身份和面容在世间无恶不作。
最终他们杀死了恶魔,将它和原本是他们朋友的那具皮囊一同毁灭,终于,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欢呼!万岁!
然而一想到恶魔的死是以一个好人为代价,这个好人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只能空虚地狂欢这悲哀的胜利,笑着笑着,就哭了,哭那些死去的人,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是你的家人,可是我也是军人,我要履行我的职责。”他更加紧地拥抱着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倾泻流下:“晚安,明天……见。”
冰雪的气息和血弥漫在他的鼻端,楚斩雨在困意里慢慢闭上眼睛。
在恍惚里,他仿佛回到培育中心门口,面对着蓝天草地,金发蓝眼的女孩藏在研究员的腿后,睁着眼睛胆怯而好奇地看着他。
他蹲下身子,女孩犹豫着向前跑了两步,她看起来是那么单薄瘦小,他拉住她的手,紧紧抱住她。
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在幻觉中楚斩雨也将一句话视为真理:悲伤只是暂时,一切都会过去;他陷入温暖的黑暗里,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和薇儿共同生活的无忧之日从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凌晨三点。
距离地面部队抵达几十公里深的空洞,确认支配者“蝴蝶”失去活动迹象,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小时;在此次战斗中丧生的士兵已经清点完毕,剩余和支援的军队一部分集合带着收集起来的“蝴蝶”躯体返回火星基地,另一部分留在地球上,继续观测突变情况。
楚斩雨身上有多处骨折的痕迹,肩膀在急速坠落的情况下被碾成了碎肉,只剩骨头支撑着,把昏迷的他捞上来的时候,救援人员都啧啧称奇。
从军委来的专用通讯员穿过忙碌的人群,消毒水味熏得他头昏脑胀。
前面忽然变得吵闹,围了一大群护士,通讯员整了整衣领和衬衫,清着嗓子走过去。人群中心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他惶恐不安地看向周围,仿佛在寻找什么,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消毒纱布上前,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可这加剧了他的状态。
在通讯员走近后,他听见了这个男人的喃喃自语,男人一把抓住护士洁白的袖子,失态般地呼喊起来:“她去哪里了?你们把她还给我好不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我想起来了,她掉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是为了保护我,她那时候还有自我意识,对不对?对不对?”
护士耐心地说:“您戒断反应加重了,神志不清了。”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注射了一针松弛剂,让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渐渐力竭昏睡了过去。
当时因为离得较远,通讯员不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楚斩雨,而且这个样子太像一个失去家人的普通男子的癫狂状,和他印象里的楚斩雨相去甚远。
于是他礼貌地向护士鞠躬,朗声道:“我要找楚斩雨上校询问他对实验体KJ2045剩余躯体的分割争议,他人在哪里?”
第56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1)
王胥的行李已经从月球基地打包运到火星基地的中央区,她和墨白一起住这间房子;凌晨五点,她披头散发地从卧室里飘出来,嘴里叼着早早准备好的面包,顶着木耳一般的眼袋。
“走吧,墨白,去部里当牛马,今晚能十点之前睡觉我就谢天谢地了。”王胥穿上临时准备的衬衣黑裤黑皮鞋,到了火星基地,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把时髦的卷发剪成了规矩马尾,半永久妆容也卸载了,和不苟言笑的墨白一起穿上正装往外一迈,活像4S店的销售人员。
奥萝拉回基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活蹦乱跳,帮忙护送伤员回基地的时候,医生一眼看出她的异样,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了急救室。
不出医生所料,半个小时后,奥萝拉忽然吐血不止,很快陷入了昏迷;很多高强度撞击之后的伤员未必能第一时间感受到自己的伤势,放任他们若无其事会很危险。
麻井直树看守至今昏迷不醒的杨树沛去了,凯瑟琳和楚斩雨一个伤口大幅恶化,一个摔得半身不遂;唯二比较适合去部里处理工作的就只有墨白和王胥了。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王胥站在门口仰望统战部。
“什么?”
“这种事情不可以让助理来处理吗?”
“艾达·米勒的保密等级不够。”墨白言简意赅。
统战部指挥中心早已鸡飞狗跳,墨白打开上校办公室的门,只听见电脑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楚斩雨新的个人终端还没修复好,现在发给他的所有信息和文件都传到了办公室的电脑上,墨白一听这声音,额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嚯,一千四百二十五条信息,文件还没看。”王胥探头看屏幕。
“开始吧。”墨白摇着头说道。
大部分伤员被安置在了中心医院,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来走去,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衣袂起起落落散满每一个角落,在忙碌的白衣里,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步履匆匆的样子显得格外醒目,他东张西望了一会,仔细辨认每一扇门上的门牌号。
“诶诶诶,你谁啊,小哥。”护士长叫住了提着果篮的周昕安:“这里可不是你能乱走的地方,知道吗?探望谁的话,把东西放在前台,之后会由护士专门送过去的。”
周昕安听了这话面红耳赤:“我是代表统战部全员向上校送慰问的……”
“送慰问?想说什么话写在纸片上,伤员会看的。”护士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沓纸来,往周昕安眼前一亮:“快点离开吧,不要太耽误时间了。”
这时候病房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护士长你让他进来!我正没人陪我说话。”
凯瑟琳伸着一只腿靠在高脚椅上,任治疗铁手处理她腹部那个被订书机啃食过的伤口,草率处理没轻没重,治疗仪做了一个无菌泡罩在伤口上,痒乎乎的感觉让不能挠伤口的凯瑟琳抓耳挠腮,碰巧周昕安提着果篮和保温桶进来了,凯瑟琳总算逮到人说话分散注意力。
楚斩雨面色比纸还苍白,看见周昕安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他睁开眼睛,对他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凯瑟琳和周昕安只有一面之缘,周昕安在女少校面前略显局促,时不时地看向医疗舱里的楚斩雨:他睁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机械罩盖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一个无菌环境,以便处理他数不清的隐患伤口。
在凯瑟琳看来,虽然只见过一次,那次他们就交换了个眼神,话都没说一句,但是不影响她自来熟地谈天说地,病房内有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活物楚斩雨,不过楚斩雨喜欢有事没事呛她两下,还拆台,实在不是理想的聊天搭档。
多了一个大活人,凯瑟琳如拿到话筒的主持人,身心松弛地大聊特聊起来。
“哎呀太破费了,你说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她满面堆笑,像狼外婆一样和蔼可亲地招呼周昕安坐椅子上,这个小战士青涩年少的样子让她感觉凭空年轻十岁,要不是在场的还有护士长和楚斩雨盯着她,可能哈喇子都流到门口了。
她工作上接触的人,长相上有优势的寥寥几个:杨中将是上司,年龄太大且是有妇之夫,楚斩雨虽然单身也是上司,性格冰山不好攻略,麻井直树是个孩子,道德上过不去,墨白是生物机械,和她谈暧昧是鸡同鸭讲。奥罗拉和王胥和她也算的是一丘之貉,然而凯瑟琳自认为她是属于“审美”的高雅流派,其他两个就纯好色。
“其实这是大家的心意。”周昕安说道:“听说上校重伤,大家都很担心。”
水果这东西少见,一人一个月也就那几个,所以果篮是统战部的同事们一人一个水果凑出来的,保温桶里是紫菜汤加小馄饨,做的很清淡。
“这是不知道哪个人做的,让我一定要送到您……”周昕安说。
“尝出来了,应该是食堂打的。”楚斩雨掀开盖子尝了一口,平淡道。
周昕安一哽,他刚来统战部不久,不太熟悉食堂,所以未能发现其中玄机。
“不用那个表情,食堂也是拿钱换的,现在都忙没时间去做吃的,大家的心意我收下了。”楚斩雨靠在床头喝汤吃馄饨,一口一个,看起来味道不错。
“不对劲,明明我也身负重伤,怎么没人给我送吃的喝的?难道我在同事们眼里被讨厌了吗?”凯瑟琳挨个挨个扯起上面的纸条寄语,发现竟然没有一个果子是给她的,顿时悲从心来,将脖子抻成狐獴,小手不太干净地顺了几个芒果吃。
看见篮子里的火龙果和芒果,护士长的脸色风云变幻,但是病房内一片祥和其乐融融,她只好交代了几句用餐注意事项,背着手走出去了。
“您的身体怎么样了?”周昕安问道。
“挺好的,戒断反应有点难熬,有时候会出现情绪失控,但是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过两天就能出院了,我不在的日子里要麻烦大家加班加点,麻烦你替我向大家感谢。”楚斩雨用调羹搅拌紫菜汤,热气蒸腾,凯瑟琳闻着那味道,眼神痒痒。
“想吃?”楚斩雨把保温桶一递。
“那倒没有,这两天在医院吃得快淡出鸟了,我想吃爆炒虾仁,大闸蟹这种,医院要是有点调料就好了。”
“你就吃吧,伤口发炎和食品券亏空迟早教你做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凯瑟琳哼哼道:“也不知道是谁,一顿饭就花了三张食品券。”
楚斩雨脸色一沉,色厉内荏道:“不许再提,家丑不可外扬。”
看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周昕安完全插不进去一句话,直到楚斩雨吃完了馄饨喝汤时,周昕安才继续问:“看您的样子,提前出院真的好吗?”
“我的伤痊愈很快,得把好的医疗设备留给需要的人啊。”楚斩雨笑道:“虽然累了休息几天似乎也不错,不过现在各位都在自己的职位上忙碌,我也得赶紧回归工作。”
凯瑟琳心想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本来楚斩雨今天就想出院,奈何戒断反应发作的时候他六亲不认,让医生护士们力争延后了他的出院时间。
由于病房不够,她被移到这里和楚斩雨一起住时,刚踏进门口,一个足有三十公斤重的金属柜子就飞了过来,要不是她身手敏捷,躲过了有楚斩雨力气加持的三十公斤,这会躺在医疗舱里的就该是她了。
住了一天后,凯瑟琳才察觉出医院的用心险恶。
楚上校就好像古地球时代嗑多了的瘾君子一样,一直在出现幻觉。一会抱着墙壁默默流泪哭泣,一会把床头柜当沙袋打,一会盘腿坐在地上发呆。第一天晚上,凯瑟琳好不容易睡着了,被一阵很有韵律的敲击声惊醒,睁眼一看,楚斩雨把自己的头不要命地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冷静地看她,整个房间红红白白,好像惊悚的凶杀现场。
为了防止他这样疯狂的行为,凯瑟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束缚带把他捆在了医疗舱里,然后护士们忧心忡忡地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硬化合金材料的,还细心地在锋利的边角处贴了一层软垫。
就这样凯瑟琳晚上还是没睡好,她感觉自己像陪护而不是一个需要细心照料的伤员,因为楚斩雨晚上不仅哭还尖叫,不仅说梦话还磨牙,烦不胜烦……直到昨天,楚斩雨那迷路的理性系统才回归身体,而且他断片了,丝毫不记得自己发了什么疯。
“这个床头柜的造型好别致啊。”周昕安看着床头柜,赞叹道。
前天它还是一个规整的长方体,硬是被楚师傅这双妙手反复捶打,最终搓成了一个光滑的圆锥,凯瑟琳心想。
“这抑制剂系列不是说进化到十五号了吗?副作用怎么还这么大?”楚斩雨揉着肩膀,即便休息这么久,他仍然感觉身体莫名其妙地酸软。
“我说了很多遍,我前两天一直在陪你搏斗,差点被你乱拳打死,你是一句话都不听啊。”凯瑟琳恨不得以头抢地耳,非常悲愤。
“有这种事?”楚斩雨犹疑不定。
凯瑟琳拿手指指着他:“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十五号的话……这一号抑制效果起效非常快,但是它并不是十四号的升级版,而是一个浓缩简易版,会造成脑电波紊乱,精神萎靡,畏寒眩晕,食欲下降,麻木抽搐,关节剧痛……很多戒断后遗症,所以在战争里实际运用度不高。”抑制剂系列是支援部的物资之一,周昕安之前在支援部服役,对这个了解多,他找到了舒适的话题领域,赶紧站出来解释。
“知道的是抑制药物,不知道还以为你在说吸食可卡因后的症状。”凯瑟琳很惊讶。
“十五号本来就是镇静药,大多数镇静药都有强成瘾性,登录在册的是限制药物,未登录在册的叫违法毒品。”周昕安很严谨地说:“上校您注射了几支?”
“四支十五号,一支十四号,还有一针吗啡。”楚斩雨毫不遮掩地回答。
周昕安:“……”
凯瑟琳:“……”
一阵沉默后,周昕安礼貌地站起来向他鞠躬:“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病房门重新合上。
吃完饭,楚斩雨的语速有些拖沓:“这两天辛苦你,回去请你吃饭。”
“其实也不用,反正你请吃饭只会请我吃食堂……”凯瑟琳挠了挠下巴,纠结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们把你捞出来的时候,那个被你抱在怀里的白骨……”
“是她。”
“老大你还好吧?”
“不好也得好,又没有其他的镇静剂给我用了。”楚斩雨很轻松似的躺回医疗舱柔软的垫子:“人死了,只是回归大地而已,没什么,就算难过,也就难过一阵子罢了,难道我哭两声还能向老天爷兑换一张原地复活卡?”
“唉,我也想不通,你说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支配者原来是可以扮成人类吗?扮还那么像,不过不是一般认为支配者没有思维的吗?”
“你问那么多,我从哪里开始给你解答?”楚斩雨含笑:“不过支配者已经死了,诸位的流血牺牲总算没有白费,至于它有没有思维模式,科研部的人会告诉我们。”
科研部的人看到“蝴蝶”的残躯,应该会激动得停止呼吸,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捕获到如此大体积的支配者肉体组织,足够他们不眠不休地研究几个月不停。
楚斩雨想起一个人。
“凯瑟琳,伦斯中校的哀悼会是什么时候?”
“后天吧,你出院正好能赶上;听说她是在最后一刻还想着要发射警示信号来减少伤亡,当时她都濒死了,居然还能这样。”
“科研部那边知道消息了?”
“那当然啊,就算信息迟缓,伦斯的遗体按照协议都运到科研部做研究了。”
“我知道了。”楚斩雨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皮微阖。
“她这个人没有对象,也不爱交际,感觉朋友少的可怜,她的双亲也都去世了,乔治· 伦斯应该会假装哭两嗓子,我们和她也不太熟……想必也只能是一片默哀了。”
凯瑟琳说着说着忽然十分感慨:“这么一想,人这一生还挺难评的:小时候在爸妈家里住一会,结婚了和对象在家里住一会,老了在儿子家里住一会,然后就死了。”
“你吃错药了?开始说这些。”
“可能是芒果的副作用。”凯瑟琳继续说道:“就忽然感慨,其实我每次看到她也会很热情地打招呼,好像和她很熟似的,可是听到她死了,内心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其他人和她也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仔细想想,大家好像都有点虚伪。”
楚斩雨搭话道:“大多数人自己都很难顾得上了,更没心思替别人哭丧,很正常。”
“我也没对象,双亲没有,虽然很爱交际,不过我那些‘朋友’肯定不会因为我死了难过,他们只会好奇诶那个喝酒的美女今天怎么没来啊,然后有人就说她死了来不了啦,然后他们唉声叹气一会就把我忘了。”凯瑟琳又拿了一个芒果吃,满嘴黄汁:“虽然跟你说的一样,再怎么难过,确实没办法换一张复活卡,但是还是希望有人能为我哭一哭吧,不然显得好像我死了谁都不在意似的,人生活的有什么意思。”
“别说傻话,要是你没了,我们都会为你哭的。”
“我刚刚又改变主意了,你们不用在我的葬礼上哭哭啼啼的,我喜欢热闹;你们可以在我的墓前开个party什么,大家踩在我的坟墓上载歌载舞,到时候我的灵魂飞上半空,看你们在我的棺材上蹦来蹦去,哈哈大笑的样子。既然再怎么难过,凯瑟琳·斯蒂芬也不会复活了,那还不如办一场开心的葬礼,所有人都会因为这场特别的葬礼记住死者:也就是我。”
楚斩雨收敛了一直以来的微笑,他不小心咬到舌头,一口铁锈的血,如烧红的铁刀一路往下割,把微凉的身体烫开一条路。
“你死了我是笑不出来的,凯瑟琳。”
“啊?我就说着玩玩,不是认真的,我这人福大命大,感觉能活到战争结束。”凯瑟琳搓着手,瞥了瞥楚斩雨的脸,或许是上司病弱的姿态壮了她的胆子,她摇头晃脑地在椅子上癫了一会,并不踌躇地开口说:“老大,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去做什么?”
“……我是军人,战争结束又不代表我退役。”
“可是那个时候都没有异体了,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用了,统战部估计要解散;我当了这么久的兵,和平年代得试试别的职业。”
“你想做什么?”
她打量了一会楚斩雨的脸色:“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大你想做什么?”
“我对除了军队职务外的工作不了解。”
“我觉得你可以去演电影当明星。”凯瑟琳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放出了自己的男神珍藏合集:“爱德华·弗朗,文森特·卡塞瑟……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像吉姆·罗斯·斯图尔特,第五行往左边数第四个,对对对,就是打电话那张图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门忽然开了,麻井直树提着袋子走进来,嘴角的弧度比镭射枪还难压。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凯瑟琳什么话都和他讲,让他在老吃瘪的情况下找到了反将一军的机会,只见他把东西往圆锥形床头柜上一套,坐到椅子上。
下一秒,麻井直树打开个人终端,播放了一段录音:
“该我这个社会阅历丰富的人出马,勉为其难担任他的经纪人好了……
“到时候拥有他无数私人照片的我,就可以凭此得到飞来横财,发家致富……”
“叼着衬衣,露出腹肌的性感写真……”
“他没那职权,只有杨中将才能搞定我……”
斯蒂芬女士的脸色雪上加霜,加冰雹,加火山,加地震,加台风,一时间赤橙黄绿异彩纷呈;她终于回味起麻井直树看着她口嗨时的微妙笑容,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对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由于杨中将身体抱恙,军委已经决定在一周后为楚斩雨上校举行授勋仪式,升衔为少将。”
麻井直树淡然不惊道:“以后他就能直接负责我们干员的去留,不需要再过问其他人的意见。”
第57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2)
这番话如五雷轰顶,楚斩雨立刻坐起来:“杨中将的情况真的非常糟糕?”
在他的印象里,杨树沛受过大大小小的伤,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不是人造人,而是一个普通人,他面对异体有感染的大风险,愈合能力也与常人无异。
麻井直树收起进门时微笑的姿态,神色凝重,就在两个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时,他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情况如何。”
“什么意思?你不是在陪护吗?”凯瑟琳皱眉。
“说是陪护,但是我不被允许探视,这两天我一直都是坐在他的病房外面处理事情,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麻井直树说道:“不过根据外面的人员来往,我也能大概猜出杨中将的情况不容乐观……甚至有可能会死。”
两天前麻井直树来到杨树沛的病房门外,门口有两列穿着军用防护服的重兵把守,推着药车的护士和陪护的医生也都静默无声,走廊被醒目的红线划开隔离区。
他走到门口向士兵出示了自己的军官证。
“少校!”士兵立刻敬礼。
“我是接取上级命令来陪护杨中将的统战部士兵。”看他们纹丝不动的样子,麻井直树只好解释自己的来意,然而这些士兵仍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打算直接打开门。
“咔哒”一声,两列士兵手里的枪竟然直接上了膛,走廊灯光惨淡,打在沉重的枪柄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不善的气息陡然森严,医护们悄悄后退了几步。
“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违抗军令?”麻井直树打开个人终端,给他们看上面的军令。
“少校,军令上写明是陪护,并没有允许您入室陪护。”
麻井直树差点被气笑了,他横竖一想,没心思和这群大兵扯纸面问题,走之前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圈,他们手里的枪对统战部的干员构不成威胁,但是面对麻井直树时却毫不胆怯;第一次见到麻井直树的普通士兵都会被他奇怪的外观吓一跳。
虽然无法进入室内,但是陪护的任务已经下达,麻井直树只好坐在门外的金属长椅上用终端处理事情,在此期间他也没忘用余光打量病房门口的动静。
“我看到了VSSE,用来维持生命体征的一款大型治疗仪器,费用大概是医疗舱后面加个两个零。”
麻井直树向他们回忆当时的场景,面色不愉:“护士把仪器推到红线外就退出去了,然后由士兵把它送进病房,我注意到离我较近的两个人一直在注意我,并有意识地挡住我可能看到房间内部的视角。”
“后来我收到你即将升衔的消息。”
麻井直树说道:“你的个人终端还在修复,所以不知道。”
凯瑟琳手忙脚乱地打开个人终端,发现自己刚刚着迷于给楚斩雨看自己最为保守的库存,忘记注意邮箱新收到的消息:果然有这么一条。
“VSSE……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楚斩雨心想:“那些人穿着防护服?可是医院明明是无菌环境,何必多此一举?红线……”
三个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直接目睹光柱的人,几乎都变成了异体,墨白说过,杨树沛也是直面光柱的人。
既然还在维持生命体征,说明没有完全变成异体,可是士兵穿着防护服又划分了特殊的隔离线和单独病房,这就能说明很多复杂的问题了。
楚斩雨有些恍惚。
杨树沛性格风趣,又很能洞察人心,调度人事,他就是那种生来就要领导他人的人;楚斩雨不评价他对自己究竟如何,只要听取他的安排就好了。
可是他从未认真地想过这个人会死。
起初知道杨树沛是个纯粹的普通人时,楚斩雨是很惊讶的,但很快就被他那种谈笑自如的风度吸引了,这种气势在军队里也是很少见的。
他之于统战部的人,就像遍布四方的土壤之于花草树木。只有在需要他的时候,人们才会格外注意他的状态,在其余的时间,楚斩雨也很清楚,有这么一个人在后方指挥安排,为他们的一切行动垫底,这种安全感奇妙地根植在心中。
楚斩雨自认为他做不到和杨树沛一样的事,可是担子居然这么快就要落到他身上了。
“升衔仪式和伦斯的哀悼会居然是同一天,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可真会挑日子。”凯瑟琳算了算时间,忍不住嚷嚷着抱怨。
“私下里发几句闷骚可以,别在外面口无遮拦。”
“这我知道啦,这儿都是自己人我才这么说的,反正按照老大的功绩,早就该加入将官的行列了,到现在才升我觉得还晚了呢。”
“杨中将这次即便保住性命,精力和体力也很难再恢复到从前,更何况上校挑大梁是早晚的事,应该是借着中将退居二线的契机趁机为他升衔,以后在别的部门做什么事情,也能减少很多程序和反对的杂音。”麻井直树转而微微鞠躬:“上校,先提前恭喜您。”
楚斩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应该高兴吗?”
凯瑟琳忽然面色大变。
她之前说过只有杨中将才能拿她有办法,现在和蔼可亲的杨中将退了,楚斩雨以后就是楚少将,还是统战部的第一负责人,以后收拾她的违法乱纪岂不是手到擒来?她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砸到脸上,赶紧正襟危坐,感觉自己和老大之间很快要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军人是一份职业,是个军人都希望建功升衔,提高在军内的威望和待遇,听着同事的你一言我一语,楚斩雨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制定计划,可比执行计划困难的多。
谁不想拥有更多的权力?可是谁又能驾驭这份权力的沉重?
他胡思乱想,想做点事情分散注意力。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凯瑟琳探头探脑地看挂在圆锥上的袋子。
麻井直树打开袋子,里面的东西差点闪瞎凯瑟琳的双眼:油亮的去壳红虾和精装蟹肉装两罐子,一罐高能量蛋白粉,辅以浓缩蔬菜熬制的的肉汤密封在两个塑料碗里,竟然还有一瓶淡味啤酒和榨菜,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你疯啦?这东西要你垫上一年多的物资券吧?”凯瑟琳嘴上心疼麻井直树的钱,手却自动打开了装着虾和蟹肉的碗,拈起一只白白嫩嫩的虾仁往嘴里塞,好吃得眼冒金星。
“没关系,我去年的攥着没用,这次这么凶险,干脆请你们两个伤的最重的吃一顿好的,其他人也有,等你们出院了,我们几个干员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再去食堂搓饭吃。”麻井直树说道:“我现在觉得,生离死别,人皆有之,得趁着活着的时候多聚聚。”
此刻在凯瑟琳眼里,麻井直树一米七的身高忽然变得高大,要知道如今校官半年才五张物资券,等到下半年才能领新的;麻井直树此举岂止是壮士断腕,雪中送炭,往大点说,堪称有着扶危济困的赈灾之效。
楚斩雨的样子看起来也蛮感动:毕竟有人花三张物资券付了一顿没吃到嘴里的饭,看到有人愿慷慨解囊以解众困,一时间感慨万千。
“小心伤口发炎。”楚斩雨提醒某个饕餮。
“生离死别,人皆有之,趁还有命,及时行乐嘛,伤口发炎是明天的我要烦心的事,今天的我只需要开开心心地吃一顿就好了。”凯瑟琳埋头吃得很香,转眼就忘了麻井直树偷摸录音她黑历史的事情,化干戈为玉帛。
“你用物资券请大家吃饭,你自己行吗?”楚斩雨喝肉汤,看那味道很鲜美,不像是食堂大锅,像人亲手熬的,看了一眼麻井直树惯于握刀的手,没想到他还有这门手艺。
“我平时都是吃食堂和打营养剂,这些物资券也用不上。”麻井直树用热水烫了蛋白粉喝:“那肉汤和虾蟹是我在家弄的,味道还行吧?”
“汤有点咸,肉比我上次吃的那家厨艺强,果然军队里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拿铲子和锅。”楚斩雨笑道:“刚刚凯瑟琳和我说,战争结束后想做什么,依我看,直树你和平年代可以开个饭馆子,厨艺高超的美少年老板,肯定很有噱头。”
依稀记得楚斩雨讨厌无意义的闲聊,这番话不符合他的风格,故麻井直树不明所以,但也是顺着话茬往下接:“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厨艺一般。”
“厨艺都是可以磨练的嘛。”凯瑟琳一抹油嘴,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聊天室:“等你当个几十年的老师傅,那都成了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这位老艺术家的学生啊,那是遍布世界各地,每个厨房里都流传着厨神的神话。”
“说得好。”楚斩雨一边点头,一边附和道:“然后我去拍电影当明星,凯瑟琳当我的经纪人,我们给你的连锁店代言,互相促进。”
麻井直树一只手捂着脸,哭笑不得:“上校怎么你也和她一起胡闹?”
“说两句话算什么胡闹啊?我再想想别的,墨白是生物机械,以后估计要可怜巴巴留在政府里上班,奥萝拉和我透露过她想当体育老师,在草坪上指挥学生跑来跑去。”
奥萝拉说的畅想来自于她看到的地球时代一个作业本封面,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泡在绿草如茵的运动场上,穿着紧身运动服的体育老师脖子上吹口哨跟在后面。
“王胥这厮我想想,她头脑精密,女狐狸精一个;她以前说过想去经商当女强人,成为掌握全球经济命脉的女总裁,全世界到处买房子,然后包养一航空母舰的小白脸。”凯瑟琳说着,手底下偷偷摸摸将一次性叉子伸向楚斩雨那份虾蟹:她刚刚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大快朵颐,眼下已经见底,只好眼馋楚斩雨手里那份。
“这么一说,那是在政界,商界,娱乐界,美食界,教育界我们都有人了,咱们这日子真是过得蒸蒸日上。”楚斩雨高深莫测地笑着,然后一叉子精准敲击在凯瑟琳伸向碗的手背上,疼得后者捂着爪子呲牙咧嘴地向后倒去。
“那么大一份还不够你吃的?”麻井直树对这种偷吃偷摸的行为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你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替人代写检讨的大爷,他那圆润的体型还不够警醒你?”
楚斩雨也笑着揶揄道:“我说凯瑟琳,你那么喜欢广交善缘,要是身材体型走样,你在外面的飘飘彩旗,怕不是一夜之间都如鸟兽散。”
“我不需要身材和体型,我靠灵魂和高尚的人格就能打动男的……可恶,你们两个那是什么表情?”凯瑟琳被他们似笑非笑的样子气得差点掀桌而起,毕生骂人的词汇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溜达过,在喉咙边上探头探脑,但是一想到眼前有个人过几天就要变成自己的大上司,只好忍一时,坐下来悻悻地吃东西。
房间内洋溢着轻松快乐的氛围,楚斩雨忍俊不禁一般地把头扭向另一边,其余二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他的脸色瞬间凝重。
杨中将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现在是更接近异体还是人类?如果是前者我怎么和他交流?为什么不让负责陪护的直树进去?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对我屏蔽一些消息,还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连带着所有干员都是如此呢?这是否是军委对统战部信任度下降的信号?如果是,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只能想到对薇儿……不,第三只支配者蝴蝶的处理上。
无论怎么看,这次突变都会和自己,和统战部扯上关系,可能等自己痊愈以后,就要被正式问责。如果要交代清楚薇儿和第三支配者的事情,那就不得不说出安东尼·布兰度活着这个关键所在。
矛盾的是,除了自己,没人知道安东尼还活着,他楚斩雨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布兰度先生还活在人世上的实物证据;一想到这里楚斩雨追悔莫及,当时在地下实验室看到死去的安东尼死而复生时,他的震惊让他忘记了谨慎,要不然直接启动录音。
想起安东尼标志性的嘲讽笑,真想把他那副伪君子的嘴脸撕烂。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安东尼,我没有准备也在你意料之中吧。”
楚斩雨沉默地想到:“和你这种败类中的败类,我已经没道理可讲,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不,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坏事做尽的人,是没资格痛快去死的,他必须经受能遭遇的一切苦难,在苦难中慢慢地煎熬,如青蛙睁着眼睛蹲在逐渐烧开的温水里,最后才能死。
走廊上“禁止通行”的绿牌在黑暗里闪着荧光,照出衣着上沾着些许血污和土渍的医生走过的身影,医生紧张地左顾右盼,在角落里望着门口的士兵。
高大的士兵们荷枪实弹,对比起来,穿着医生服的人虽然也较为强壮,但相比之下简直像个小不点,医生戴着通讯耳机,侧身听着病房内的动静。
“滴滴答答”的滚动声在走廊内显得格外清晰,士兵立刻被这动静吸引,他警觉地端着枪走过去,其余人立刻拿枪对准地上的不明物体,只见那是一个小玻璃球。
玻璃球停在他们脚下,转了两转,立刻爆发出半透明的烟雾,训练有素的士兵闻到这股味道,连一声呼救声没发出就倒下了,医生灵活地从角落里跃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梭在各个士兵倒下的身体间,让他们倒下的动静不至于太大。
医生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有点虚弱的男声:“进来。”
医生走进独立病房。
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男性。
舱内的杨树沛费力地抬起眼睛:“确定摄像头拍到你的五官了吗?”
“中将,我很确定。”男子抬起头,他长着一张和安东尼·布兰度一模一样的脸。
“苦了你这些年学习模仿他,就是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的这一天啊。”
杨树沛虚弱地冷笑:“他万万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他逃得了一时,以为逃得了一世吗……要你准备的东西,到手了吗?”
“不负所托。”男子从怀里取出古早的小巧录音机,估计谁都不会想到用这么古董的东西去录音;他调低了音量,把录音机递到杨树沛面前。
“把全人类融为一体?很有创意的想法,可是我是和平主义者。”
“和平从您的口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彼此彼此吧。”
“请继续你的演讲,也许能说服我呢,”
“很简单,人类要消灭人类的暴政。人与人之间没有正义可言,只要立场转换,正义立刻露出獠牙:譬如为了荒谬的理由发动战争,为了生产而污染赖以生存的家园……再这样下去,火星乃至太阳系所有的行星,但凡有一点生产价值,都会被贪婪的人类榨干净。”
“话说得很漂亮,可是你别忘了,你也是邪恶人类中的一员哦。”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年轻的男声继续说:“消除单体人类的独立思想,整合出一套每个人脑海里统一的观念,个体服从整体,这样就能无效化争端,况且人类可以借此获得无限的生命,濒死也能复活的强壮肉体……就算有人在这个过程里牺牲了,那也只是为科学的献身。”
“你还真是疯子,可以换一种说话的语气吗?我有点讨厌了。”
“与世人不同,自然会被认为是疯子,可如果计划成功了,谁还会在乎我是什么想法呢?人类不就是这样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败者无权发言,只要听从胜利者的安排,日复一日地活着就好了,不过到时候,他们应该也没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可是,那个脆弱的孩子为什么会引起你的注意呢?”
“那个孩子并不脆弱,先生。”年轻的男声说道:“好比每一扇门都会配一把匹配的钥匙一样,这个孩子是我开启新纪元历史的钥匙。只要能善加利用其身上的契机,人类将不再羸弱,而将成为宇宙里强大又完全服从命令的高级集群文明,我们将如同一个巢穴里的蜂群一样紧密相依,密不可分。”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真是个疯狂大胆的想法。”
“那么,为何不干一杯呢?”
“干杯,敬你蜂窝一般的明天。”
“哈哈哈,您的幽默感也上升了。”
杨树沛打了个手势,男子上前替他摘掉了耳机,杨树沛凝眸望着这张相似的脸,皮下却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维萨,辛苦你了。”
“我做的这一切不只是杀了那个男人,也是为了偿还您的恩情。”名叫维萨的男子激动地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你和他唯一的相似点就是睚眦必报吧,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杨树沛露出了父亲般的微笑:“可惜我现在保重身体也没用了,已经是风中残烛,将息不息了。”
“您不会死的。”
“人都是要死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杨树沛轻声道:“记住,我死后如果你觉得很多人都有嫌疑的话,统战部的楚斩雨,是你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维萨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转身打开门,顷刻间消失在了黑暗里。
“I love , I live ”
“I was born in words ”
“Gathering butterflies under the banners of the morning ”
“cultivate fruit ”
“I and the rain ”
“Spend the night in the clouds ”
“And their bells , on the ocean ”
“I mand to the stars ”
“I berth in expectation ”
“I made myself king ”
“be king of the wind ”
肿胀发紫的胳膊,黑色的血管蚯蚓一样蜿蜒,从腋窝卧行到泡芙一样的指尖,胳膊好似被雨水浸透的枯枝,高高低低地横在一侧;杨树沛看了看它们,然后顺势平躺在那里,嘴里念着遥远的诗句,脸上出现憧憬的神色,澄澈如稚子。
第58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3)
在“蝴蝶”确认死亡的仅仅几个小时后,释放解离弹的三号能量塔供电区域,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气温骤降。
地球上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强烈的自然降水,地球气象局不敢疏忽,连忙做了此次暴雨数据的梳理和总结:一个小时的降雨量达到了201.9mm;单日降雨量550.2mm,三天的过程降雨量616.1mm。
雨势维持了三天,一共在这边区域降下了立方米的水量,相当于天上有人拿着盆子往下面倒了几百盆水,不过每个盆子里装的是一个西湖。
雨势结束后,重归三号能量塔的人员惊喜地发现附近异体活动相对较少的区域竟然自然生长出了少许植物,这可是二度异潮爆发以来头一回。
科研部闻讯赶紧派人去查看情况,确认无误后一刻也不停地把这片区域建设自然保护区一样围了起来,每日定时观察里面植物生长情况。
“那很好。”楚斩雨在办公室里穿衣服,一边听播报的消息,他眉头舒展了不少:这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昨天他刚出院,去科研部领取修好的个人终端后就直奔办公室。
“辛苦了辛苦了。”楚斩雨看着熊猫一般的王胥和略显疲色的墨白,连声道谢,和她们交接了自己的工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仅仅是今天,仅仅是他的公共通讯,就被几万条信息挤爆了,难怪王胥散发着女鬼缠身般的怨气;楚斩雨简单地批了几个“已阅”和附带建议后,忽地想起什么:
“王胥,能麻烦你最后一件事吗?”
没有人回应,楚斩雨抬起头,只见王胥已经歪着头,把整张脸贴在墙上,眼镜不优雅地斜挂在苹果肌上,闭着眼睛发出惬意的呼吸声:竟然不顾姿态地站着睡着了。
“您要做什么?我代为效劳吧。”墨白走过来说,低声道:“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就算是人造人,也不是超越人类的存在,做太久工作是会累的。”
楚斩雨看了看她疲惫的脸色:“算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紧急情况,我发个讯息就行;其实是我这两天没有个人终端,让人传消息习惯了,还没调整过来。”
墨白每天会收到来自各个部门的消息和工作,这两天又扛了一部分楚斩雨的工作,她只会比王胥更疲惫。
“明天是您的升衔仪式,军部大多数人都会在现场,媒体也会来,我建议您还是好好休息准备一下。”
“也是伦斯的哀悼会……这个时间真的不改吗?”楚斩雨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帮她放松:“那我现在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坐到我对面那张沙发休息五个小时。”
“我不需要休息。”
楚斩雨笑眯眯地说:“这是命令。”
墨白犹豫了一会:“好的。”
“把你的工作发给我,我帮你处理。”楚斩雨按了按稍显酸痛的肩膀,微笑道:“你在我这里是人类,人类就要休息。”
办公室的沙发有点旧了,但是坐在上面的感觉蛮软,墨白设置的生物程序只会让她在晚上产生困感,因此白天时候无论她多疲劳,环境多适合睡眠,她都不会入睡。
墨白侧身躺在沙发上,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办公桌前的楚斩雨身上。
即便再累,楚斩雨脸上也从来没有狼狈的疲态,他站在那里,操纵屏幕上的光标,给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件盖上电子印章,给需要答复的信息轻声录入语音,浏览这些天王胥墨白代为处理的信息。
“当时‘蝴蝶’的情况……”
楚斩雨一边听个人终端里的语音,一边走到墙边,动作轻缓地把王胥扶到另一端的沙发上躺下,然后他拿下挂架上的毯子盖在呼呼大睡的王胥身上。
作为生物机械,墨白是没有发呆这个功能的,非睡眠时间一定会思考或计算什么,她看着这一幕,脑袋里转腾着有史以来的伤亡人数和变异人数,结合这次的数据,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一个被冷落许久的问题。
“明明二度异潮后,所有存活的动物都变成了异体,地球上已经没有能够转变成异体的生物了,直到地球上出现驻扎的军队和科研编队,和部分居民。”
墨白心想:“如果未能完全阻挡异体袭击,当然会出现变异潮,可是我统计的时候,人类和动物,以及部分植物加起来的变异数量,和实际出现的异体数量对不上。”
多余的那些异体,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创造异体的基底原料,并不是动物吗?
“都让你休息了,怎么还在思考问题?”楚斩雨的声音响起,墨白抬头,在他笑意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睡不了,自然脑袋里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而且我要提醒您,就算睡着,人的大脑也不会完全休息。”
“我该去找科研部的人,让他们给你调整一下生理程序,固定在晚上产生睡觉的感觉,也太死板了。”
“不推荐您那么做,如果没有这层程序限制,我可能随时随地都会罢工;调到白天进入睡眠更不可能,除非您想看到我在大众忙碌的白天忽然停摆的样子。”
“说的也是。”楚斩雨笑了笑:“其实我只是想劝你们多休息一会,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忙碌……如果睡不着的话,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也好。”
统战部所有人都很了解楚斩雨是个心软的人,如果不是他自身作为人造战士的素质过硬,有很强的战略意义,一定会被诟病。
“好。”
墨白一边想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虽然没有睡着,但是她做了个梦。
梦到长满青苔的老旧轨道,除了这点绿色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雪白荒原,灰色的天幕上飞横着一条醒目的红布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布条的尽头。
刺耳的笛鸣声响起,拖着黑色的车体,和白色的蒸汽,从远方粘稠的湿雾里慢慢显出高大的身形,像一条蜈蚣缓缓驶入工厂。
从工厂冲出许多疯狂的人,他们赤裸着身体,开着吊机,举着砖头,手持铁棍和木棒,挥舞着长枪短枪,组成一道人墙,拦截想要从工厂侧门出来的西装人。
他们把尖锐或沉重的物体砸在那些西装人身上,砸在他们拉着的女人身上,砸在他们身边含着糖的小孩子身上,鲜血和尖叫几乎要撕穿每个人的耳膜。
满地尸体,满目狰狞,有的还在微微抽动,裸人们拿着大刀,喘着粗气分割肢体。有个女人看见她,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开口说了什么,墨白没有听清楚,也许是她的名字,但是口型显然不是“墨白”。
“……你不吃饭吗?”女人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满不知来源的碎肉:“这是我刚刚摘的,很好吃哦。”
墨白想抓着她大声呵斥,但是梦里的她似乎变得很矮小,力气微弱,面对这样怪异的人只能害怕地摇头。
“我在等人。”她对梦里的女人说道:“我在找我的妹妹,你看到她了吗?”
楚斩雨听见这句呓语后愣了愣,他仔细看了墨白的脸许久,才确定她是在半梦不醒里说出的一句无意识梦话。
他紧绷的肩头猛然一松。
墨白有一段虚假的记忆,“墨白”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假的定义占据着她的头脑;虽然生物机械当然比人类聪明得多,但是就好比电脑,无法跳出制造者规定的框架,墨白也不会去思考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吓得他以为墨白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少女浅眠时的眉心微蹙,没有血管润红的肤色像覆雪的冰块,她眼睫微颤,像把不规则的小扇,在眼睑上投下树荫般的阴影。
楚斩雨盯着她的眉眼许久。
由于没有第二条毯子,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因为即便是浅眠,不盖着被子,也会着凉吧。
科研部的导弹孵化计划已经到了尾声,先前在战场上用的还是实验阶段的半成品,就取得如此之功效,让组内的人员大喜过望,傍晚时分,累了一天的研究人员在食堂里办了个小型聚会,小作放松。
“陈组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在热热闹闹的人流里,陈清野坐在角落里竟然喝着矿泉水,吃着白馒头蘸辣椒酱,腾出另一只手翻看实验报告。斯通老远看见他,端着橙汁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向来是不喜欢这种聚会的。”陈清野冷冷地说。
“那你来干什么?我以为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人缘差想要交际了。”斯通疑惑。
陈清野神秘一笑,指了指桌子上的馒头和辣酱,以及“免费自取”的字样。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陈清野如是说。
此时有一位好事之徒端着餐盘溜达了过来,是许久不见的安桂贤。
他探头看了看陈组长简约的用食,大为震惊:“吃这么点东西,是有什么心事吗?”
“所以我体型好。”陈清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安桂贤极力收缩的腹部赘肉:“像我们这种自律的人,时常提防着古地球时代的高胆固醇有关的连锁疾病,其中包括肥胖。”
“什么世道,这年头,军官那边注重身形外表也就算了,为什么科研人员也有这些繁文缛节?”安桂贤自信地把餐盘往前一推:“我懂你的,老陈,你是不是因为网购太多了,导致没钱买全场打折的饭了。”
“谣言。”陈清野讥讽地摇头。
“我买的多,请你们俩吃吧。”安桂贤眼睛在他:“唉……就我现在文职工作清闲工资高,两位劳苦功高,每天转轴,时常记不得我也是应该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弯弯绕绕的,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斯通喝着橙汁。
“今天我生日啊,没一个人祝我生日快乐。”安桂贤沉痛地说:“别人不记得就算了,二位和我同住四年宿舍,我耳提面命四年生日送祝福,唱歌,然而你们竟然也忘了,终究是感情淡了,当年杏花微雨,你们说好的只会爱我一人……”
这话说得让斯通这个爱玩肉麻的人都觉得太肉麻了,赶紧连连摆手:“可以了可以了,知道你感情表达深厚,不必再深厚了,不然要酿出猪油了。”
安桂贤白了他一眼,然后捧着脸,略带娇羞地看着他,眼神中包含着尴尬,责备,和几分青涩的期待。斯通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某个女士的对视里得到这种,如今对上这双“含情目”,全身的鸡皮疙瘩肃然起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斯通毫无顾忌地敞开公鸭嗓,毫无技巧全是感情,好好的生日歌唱出了神明颂歌赞美诗的圣洁感;动静不小,一时间许多同事都转过头,用或责备或震惊的目光看他。
陈清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动了几寸,假装自己是座位上摆放的一次性刀叉。
“不好听吗?”斯通觉得他们不像是欣赏的样子,至少看不出什么善意。
“可以了可以了,知道你感情表达深厚,不必再深厚了,不然要酿出猪油了。”安桂贤笑眯眯地说,一边将叉子伸向餐盘,却什么都没扎到,落了空。
餐盘里的萝卜,黄瓜,坚果,核桃,烤面包块,玉米粒,葡萄干,小鱼干和煎腿肉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留下的油诉说着它们曾来过这里,甚至连胡萝卜洋葱煮的高汤都见底了。
安桂贤:“?”
他手持珍藏许久的凯撒酱,此时颇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意。
斯通双手举起:“我什么都没吃。”
不显山不露水的陈清野扯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边的油渍,企图抹杀犯罪证据,似乎是承受不住昔日同学炯炯的审视目光,他赶紧低下头专注地看报告。
“像我们这种自律的人?”安桂贤敲了敲光可鉴人多盘底:“说好的体型呢?”
陈清野轻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在聚会结束的时候,陈清野偷偷摸摸抄小道,却被满面和善的安桂贤逮了个正着;陈组长转身欲逃,可惜久坐实验室的文化人弊端,在重量级选手面前显露无疑。
安桂贤竟然使出了一招小裸绞,把一向威严的组长绊倒在地。
本来一开始还是同学之间开玩笑,然而日常撸铁且吨位沉重的老同学没收住力,差点把陈清野对折过来。
而这边的动静又吸引了一些科研部的其他人过来围观,其中就包括他组上的人……于是他们就看见陈清野眼镜腿独木难支的不堪模样,这让陈清野对安桂贤怒意大发;
如果说安桂贤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唱生日歌是要挽回同学间的面子,那他现在出手教训一番安桂贤是要找回组内的里子……陈清野怒目圆睁,直接脱了外衣,挽起袖子:“安桂贤,忍你很久了,你以为老子怕你?”
昔日老同学扭打在地,姗姗来迟的斯通赶紧介入拉架和稀泥:
“不要打啦,你们不要再打啦!”
拉着拉着,双方互殴变成了三方乱殴,围观人也不敢多停留,生怕殃及池鱼。
一时间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肆意地舞动肌肉,挥洒汗水;三个成年人仿佛一夜回春,变成了专科学校里那三个肆无忌惮的独高中生,将什么外人目光伦理道德都抛之脑后,边打边把高中时期欠对方多少钱都想起来了,可谓新仇旧恨一起算。
陈组长没有注意到,他的个人终端正在发出滴滴的响声和红光,这声响淹没在激烈的动静里无人听闻。
与此同时,楚斩雨皱着眉看向五次未接通的私人通讯:“墨白,现在科研部那边集会不是结束了吗?”
“也许是陈组长比较忙,您可以试试拨打别的科研部成员。”墨白提议。
“现在他们组上阶段性成果已经出来,斯通倒确实暂时算闲散人士。”楚斩雨找到斯通的个人通讯频道:除了陈清野之外,他就只有斯通博士这一个科研部常备联系人。
一阵窒息的忙音。
在混战中,安桂贤的胳膊肘重重地敲到了斯通亮起的屏幕,替他接了通讯。
“安桂贤,我rnm!”
一句优美的国粹掷地有声,明晰嘹亮,楚斩雨还没来得及说话,如鲠在喉。
如死猪一般发出舒适鼾声的的王胥都睡死病中惊坐起:“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睡你的。”楚斩雨打了个手势,犹豫了一下才说:“斯通博士?”
这一声斯通博士,把混战的三人拉回了现实,他们像菌盖的孢子一样四散开,安桂贤和陈清野分别以“你死定了”和“改日再战决雌雄”的目光互相亲切问候。
斯通博士心道不好不好,家丑外扬了,他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领:“楚上校?诶,是我是我,刚刚那不是我,是外面有人在打架,有什么事?”
“是关于伦斯中校遗体的事情。”
斯通面色微凝,之前嘻嘻哈哈的表情骤然消失,他肩膀失去支撑一般地松了一下,差点倒下去的身体被陈清野扶住了。
……
他一直认为,人与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有人生之书的话,他自认为自己和莎朵的名字已经被镌刻在上面了。
地球上,孤儿院老旧的诊所里,茶色卷发的女孩穿着红色的无袖衬衣,胳膊上绑着防止感染的绷带;男孩被护士安抚后,仍然对尖锐的针头害怕得大哭。
“别哭了。”护士阿姨有点抱怨地说道:“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比女生还爱哭。”
男孩听了这斥责,哭得更大声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走上来问道。
她脸上汗津津的,若雨后的一朵白牡丹,茶色的碎发微晃,如遇风的花蕊。
虽然年龄还小,五官略显青涩,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长大成人后会有多惊人的美丽,就连男孩都隐约感觉到了。
“阿普林·斯通。”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干净的女生,说话不禁怯场。
“我叫莎朵·安哈尔特。”在说话之际,护士长趁他分神之际一鼓作气把针头插了进去,他都没反应过来。
针头撤去,女孩迅速地递上一根消毒棉签,摁在小洞上,要他拿着不松手。
他坐在一边,看见孩子们排着队走进来,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挣扎了足足五分钟,大家都很安静,很配合,他忽然窘迫得难以遏制,单手搓着衣摆。
护士收拾完注射用的东西走了出去。
女孩坐在凳子上,开始拆开她的那份便当,看到她吃东西,斯通才想起来自己肚子饿了,而他因为打针耗费了太多时间,去食堂已经拿不到东西吃了。
看来要挨饿了。
他垂头丧气地想。
“这个给你吃。”
他抬起头,叫莎朵的那个女孩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是她的便当。
“我在这里帮忙做活,所以每天的饭会比大家多一点。”她把另一把勺子递给他:“我吃的不多,一起吃吧。”
就这样,他们坐在阳台上,分享一份盒饭里的咸豌豆,解冻后的腌红肠,涩甜的酸黄瓜和通心粉,风掀起打满补丁的窗帘,窗外的月光钻了进来。
在月光下,莎朵的锁骨显得格外明亮白皙,简直就像雕刻好的一对玉石一样,少年斯通边吃东西,边偷偷摸摸地看。
他想起今天和几个孩子玩堆硬币的游戏,莎朵锁骨里面小小的凹陷,感觉可以放好多硬币堆起来。
“好看吗?”莎朵忽然开口。
“好看。”斯通下意识地回答,赶紧改口道:“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笑了笑,看起来没有生气。
“我以后也想来这里帮忙……”斯通临走前和她说,目光躲闪。
“为什么?”
“因为可以多吃点东西……我饭量大,平常的东西不够吃,每天都很饿。”
我想和她做朋友,但他出于羞涩不想这样直接说。
“你确定?很累的。”
“我不怕累。”
但我怕针。
“那我去和阿姨们说,要是答应了,你以后就和我住在隔间里。”莎朵替他戴上帽子,她比他高一点,拉着他的手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去了。
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阿普林·斯通记住了她茶色的头发,翡翠一样的眼睛,和玉雕镂刻般的艺术品锁骨。
实验室,无影灯惨白的光晕,照着那对熟悉的,美玉似的锁骨,照得之间的小小凹陷,像是一轮明净的雨后水洼。
这对锁骨的主人被装在收纳袋里,她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已经被洗干净,此时袋子拉链拉到胸部上方,做缝合的研究员用心地使用了“V”形缝合,这样看起来女性的尸体要体面一些。
失去光泽的茶色卷发落花一样向后铺在实验台上,微睁着的翡翠色眼睛,因为瞳孔放大,看起来竟然是比活着的时候更富温柔的眸子;她五官标致,面容白皙温润,像是下班后靠在地铁栏杆上睡着的女孩。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打针哭闹的小孩子了,他是饱受赞美的科学家。在工作之余,他也思考过职业对自己平日里的意义,作出过很多大胆的设想。
这具尸体曾经是是他最爱的人里面唯一活下来的人,现在刺目地横陈到他面前;斯通以为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几乎无法接受地闭上眼睛。
“……她全权交给科研部处置她死后的遗体。”楚斩雨在通讯里说:“你可以用她的遗体做任何事。”
“那个,她有留下什么话吗?”斯通听到自己喉咙在发声说话,但是他仿佛是飘在半空中的幽灵,注视下面的血肉之躯,一举一动都没有实感。
“我当时不在现场……”
楚斩雨的歉意很真实。
“我知道了。”斯通摇了摇头:“抱歉,问了傻问题,你忙你的吧。”
楚斩雨也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博士,节哀,人死无法复活。”
斯通站在台边,屹立许久。
真是的,他这几天一直在让自己在各种事情里忙起来,尽力不去想这件事,可是最终还是到了他的眼前。
“人死无法复活。”
此时,他曾经做过的大胆想法夹杂着悲伤的爱意一同翻涌上来,涨得他胸口生疼。
“未必。”他想道。
第59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4)
他为莎朵盖上白布,关掉室内的灯,他缄默着走出实验室的大门,转身挂上锁,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内疏于收拾,几乎被他捣鼓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填满了,桌子上一盏自制灯不起眼地发着暗淡的光,酒瓶和烟头四散在角落,凌乱的被套堆在床脚,枕头的棉芯被砸得爆裂出来。斯通绕过这些东西,坐在床上唯一空出来的角落,伸手下意识地去摸烟,却被烟灰缸里未燃尽的烟把烧到了手。
他把烧伤的手指贴在床冰凉的铁杆上,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天亮,阿普林·斯通都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过。
火星时间九点半,距离哀悼会还有两个小时,而场内不少人已经坐在铺着白布的餐桌上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待开餐,军委的侍者端着镶嵌白花的托盘,穿梭在人群里,给没一张桌子放上餐前开胃菜,端着枪的卫兵们穿着清一色黑衣,胸戴白花,稍添一缕肃穆。
楚斩雨坐在角落里,他原本不想招人醒目,却有不少人主动找到了他,他不堪其扰地躲到了公厕旁边,靠打量人为培育的花朵树叶打发时间,等到正式开始再摸进去。
“楚上校。”
有人和他搭话,他抬起头,是加布里埃尔·杜邦。
“杜邦少校,好久不见。”楚斩雨赶紧笑道。
这位少校平日里繁忙,今天倒是难得地能放松一番:上午是莎朵的哀悼会,下午是楚斩雨的升衔仪式;然而一想到这两个事情撞到同一天,楚斩雨就头疼不已。
“没想到会在今天举办伦斯中校的哀悼会。”杜邦望了一眼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果不是台上放着一尊漆黑的棺木,看起来会更像宴会。
“是啊,我也没想到。”楚斩雨这声叹气发自内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楚斩雨注意到杜邦的拳头时而松开时而握紧,有时候看一眼楼下,有时候眼睛在自己身上打转,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
“您有话直说。”
杜邦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之后,他从外衣夹层里掏出一张未开封的信,借着宽大外衣的阻隔,他悄无声息地把这封信塞到了楚斩雨手中。
“给我信的人,让您找个没人的地方看,看完即焚。”
杜邦匆匆忙忙地留下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事通知他不用终端通讯频道,却用这种被淘汰了不知多久的信件?楚斩雨用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印漆,刚想走到厕所里去看看,此时杜邦少校去而复返。
“还有什么事吗?”楚斩雨把信件放在衣服贴着胸口的内袋里。
杜邦想了想说:“虽然这句话在现在这个场合不合时宜,但还是恭喜您升衔,下午我来不了仪式,只好在这里口头祝贺。”
“谢谢。”楚斩雨失笑道。
鉴于伦斯中校的遗体已经被送往科研部做自由研究,所以用于葬礼的棺材里放着一件她生前穿过的军装代替尸体,这场葬礼规模不错,各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乔治·伦斯站在台上,以沉重的语气叙述侄女的生平,时不时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看起来悲痛欲绝。
“今日各位聚在这里,是为了哀悼我们英勇的战士:莎朵·伦斯女士。”
“距今大概500年前,不知名的力量就开始侵袭了我们的世界,已有超过现存人口七倍的人在灾变中失去生命……”
“和许多在前线战斗的士兵一样,灾难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但是莎朵短暂的人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她濒死之际奋力传达的关键讯息,避免了许多人的伤亡,她悲壮的阵亡会激励着前线的所有人,砥砺大多数人奋而前行。作为她唯一亲人的我,尽管难掩悲伤,却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和她一样,竭尽所能地参与进这场战斗……”
他适时地停顿下来,扫视全场。
片刻后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会意地鼓起掌来。
嘴里含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人丢掉手里的骨头,用流着菜油的手鼓掌;有的人举着烟,拍手的动作过于仓促,不小心烧到了自己的手,疼的他们呲牙咧嘴;有的人闭目养神,被旁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才如梦初醒,睁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鼓掌。
楚斩雨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棺材的莎朵遗像上。很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也和大众一样,对乔治的政治作秀漫不经心地鼓起掌来。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一个人没来:科研部的阿普林·斯通。
但是他也来不及去思考其中缘由,因为下午三点,属于他楚斩雨的升衔仪式就开始了;这边哀悼会刚结束,他就茫然地被拉去了威廉·摩根索的办公室,幸好威廉本人不在,不然同时面对将官军礼服和威廉皮笑肉不笑的目光,他必然会如芒在背。
然而父亲不在,儿子却到了门口。
杰里迈亚很清楚地看到打开门看到自己的那瞬间,楚斩雨眼里浮起的是惊喜,但是很快又变成了不耐烦,这让杰里迈亚饶有兴趣。
“托您的福,安全地回来了。”杰里迈亚笑着:“倒是您,一段时间不见,果然要正式升为少将了吗?您应该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吧。”
“不知道。”楚斩雨绕过他。
军礼服总体为黑色,大敞口人字翻领,腰带金属扣的衣服背面下摆采用开叉式结构,活动自如,盘花样式的少将礼服肩章,双花帽檐上是军部的三头鹰标志。
“您的衣服很合身。”杰里迈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说道。
仪式举办场地是军委用来展览重要事宜的正厅,是在火星基地初步建立时的第一批实用性建筑,以现在的目光来看有点旧了,但是内部容纳人数非常大,且经过紧急翻新后平添一股复古美感。大大小小的军官几乎都参加了此次升衔仪式,就连多年未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阿登纳老元帅都一身正装,被人搀扶到前排坐下。
主席台上的指挥部都是正式庄重的黑色礼服,集兵部的是灰黄色军服,支援部的身穿淡绿棕色制服,袖管上点缀着红色长条,科研部的则是穿着清一色的白大褂,宪兵部一身素正白衣,不苟言笑,质安部穿着偏紫色的警服。
统战部也是头一次穿上了正式军礼服,凯瑟琳也是第一次知道统战部的军礼服是海蓝色的,她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把翘起的二郎腿收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像鱼儿穿行在荷叶里,摄影机此起彼伏地明暗,灯光一闪一闪地从每个角落倾泻下来,照得整个会场几乎没有黯淡的角落,被这种灯光无时无刻不追逐,一向喜爱热闹的奥萝拉也有种无处遁逃的尴尬。
顶上的大电视上播放着一段美食广告:身着厨师服和高高大白帽子的帅哥从香气浓郁的汤汁里面捞出金灿灿的酥脆肉排,奥萝拉只好专注地盯着电视,以缓解不适感。
小伤初愈的凯瑟琳捧着刚从食堂捞回来的猪排饭埋头苦干。
她忙活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这会正饿得浑身发怵;虽然桌子上有不少好吃的,但是还没正式进入用餐的氛围,凯瑟琳就是变成饕餮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这放荡不羁的行为万一被捕风捉影的媒体逮住,给新闻学魅力加工了可不好。
“不行不行,怎么我出去一两天,师傅的手艺还变差了呢?这猪排的油皮没炖入味,这米也有点夹生,这让我以后怎么出去宣扬咱们部优越的食堂待遇?”
四分之一身不遂的奥萝拉脑袋被圈环固定在脖子上,不能乱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一边嫌弃,一边嫌弃地吃了一口肉,与电视上的广告打了一套组合技,对什么都正在恢复期,大多数东西吃不了的伤员来说妥妥酷刑。
“但愿我这一身伤势能唤醒你那残存的的友谊。”
奥萝拉一边想,一边向凯瑟琳行注目礼,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凯瑟琳怕这家伙恢复后找她算账,于是见好就收地放下饭盒,目光精准地改换了话题,她压低声音说道:“来了来了!”
此时灯光骤暗,只留一束白光打在台下站起的男人身上,他转身向身后黑泱泱的人群脱帽致礼,然后才走上台去。
“怪了。”凯瑟琳低声道。
“哪里怪?”奥萝拉凑近了问。
“这将官的军礼服我看杨中将穿过好多次,从没觉得这衣服这么帅过。”
奥萝拉表示认同,她看着台上的楚斩雨,忽然问道:“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叫上校老大?统战部的最高负责人不是杨中将吗?”
“你不是也在叫?”
“我那不是跟着你叫的吗?所以问你为什么。”
“很简单,我要是管杨中将叫老大,那上校岂不是得被我叫老二了?老二听起来像在骂人,也不能叫老三,所以我直接叫他老大,省事。”
凯瑟琳看着台上的楚斩雨,补充道:“不过很快,老大就真的是统战部老大了。”
“尊敬的各位,现在请把你们的目光集中到台上,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情感,欢迎我们在针对地球支配者的作战中的英雄!”笑容满面的女主持人向后退一步,扬手朗声说道:“统战部的楚斩雨上校……不,经过军委的审核,决定授予您人民英雄勋章,以及少将军衔!”
所有人全部起身,一起转向主席台,主席台上的委员们也纷纷起立,在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倾慕欣赏的目光里,楚斩雨身着一身漆黑的军装,胸前挂着一长串他之前得过的勋章,面无表情地登台了,主持人举着话筒殷勤地站到他身边。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楚斩雨少将孤身一人对抗穷凶极恶的支配者,最终将这一可怕的敌人斩杀,为战略和平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是二度异潮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里程碑式战绩。不仅如此,根据个人终端的录像统计,楚少将孤身一人就斩杀了七千五百只异体……”
主持人声音洪亮,场内又是一阵激昂的掌声。
楚斩雨始终面无表情,堪称冷冷地扫视着下面的人,凡是被他不经意间看到的人,内心都会下意识地涌起一股冷意,同时心里也在纳闷:升衔是每个士兵梦寐以求的好事,可是这楚斩雨的眼神可谈不上多高兴。
“楚少将,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你此次作战的经验和感受吗,许多战士在战后对你的战绩都感到很好奇呢。”主持人把话筒举给他。
“硬要说的话,我没有什么感受。”
主持人:“?”
这和说好的稿子不一样,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上校不按套路出牌。
“因为我要纠正您的用词,‘斩杀’在我看来有失准确,应该说是惨胜。今天上午各位不少人想必参加了伦斯中校的哀悼会,但我想各位应该不知道吧;根据个人终端的录像统计,伦斯原本有用信号枪传递求救信号的机会,但是她却转而用信号枪向我军传达了重要信号。如果她不这样做,上午也没有哀悼会,可能……她如今正活着坐在这里吧。”
楚斩雨沉吟了一会,目光漆黑的人群里巡逻,好像在寻找原本该属于莎朵·伦斯的位置。
“‘孤身一人斩杀’?如果没有其他部门对我的倾力协助和鼎力支持,我一定没办法完成对‘蝴蝶’的最后收尾,甚至会变成它的食物。”楚斩雨不顾主持人有些焦急的神色,自顾自地说着话:“我只是做了收尾工作罢了,对于支配者的关键一击是由各部门共同完成的。我不知道是谁给您安排这样的说辞,为了塑造某个人的形象,就把那么多人的牺牲,那么多人的努力,在您的口中付之一炬。”
“这些人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这些人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母亲?您在说出刚才的话时,曾经想过这些吗?死者的价值是由生者赋予的,您方才的发言,否定了死去之人,他们牺牲的价值……这样我会觉得那些骨灰毫无意义。”
楚斩雨没有在意下面隐隐约约的骚动。
“所以,我没有什么感受,在这里向所有辛勤工作的人,努力战斗的人,恪尽职守的人,表达我最真挚的感谢,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劲都顺着毛孔散发出去了。
中心医院专门开设的疗养区,暮色微盖丛林,病房内的灯光如烛火一盏一盏亮起。
医生护士们沉默着让开道路,威廉提着手提箱,面带微笑,好像不是来探视病房,而是来参加宴会一样轻松愉快,见了他这副模样,本来缄口不言的众人纷纷交换各怀心思的眼神。
“主席!”卫兵端正地敬礼。
“辛苦了各位,杨中将今天的情况如何?”威廉笑道。
他会来到这里,就是听说把守独立病房的士兵受到了袭击,重病垂危的杨中将也有可能受到伤害,尽管医院方面称中将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作为军委主席,威廉还是要过来探视一二。
毕竟根据监控录像和杨中将口述,擅闯病房,投放污染物质的人,是多年前本该死透了的安东尼·布兰度。
杨中将刚说的时候没人相信,毕竟安东尼死的时候快被那时的楚斩雨切成臊子了,死得不能再死;结果一看监控,医生们纷纷沉默,因为那个金发碧眼,最近带着嘲讽式笑容的男人是如假包换的安东尼·布兰度。
医护人员你看我我看你,踌躇许久,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阐述目前的情况:杨树沛40%的身体部位发生了异变,从昨天半夜起就无法再使用常规的医疗舱。
为了防止意外,医院把这间病房全副武装起来:先是玻璃幕墙覆盖隔离,再是全机械化无菌操作护理,智能检测身体机能,声控可调节家具,整整一套先进的医疗系统,只围绕他一个人建设。
“昨天晚上中将就醒过来了,能看懂我们的动作和言语表达,也能进行简单的口头表达,看起来他的神智并未受到影响。”
年轻人说:“尽管有基因修正手术,但是中将毕竟已经年事已高,身体器官的衰老是无法避免的,我们推测他未能完全突变,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完全异变都在在年轻的人类和动植物出现,至于老人反而不会。”
中老年人出现部分异变,就算神智清晰,也难逃一死。
有人提议将异变的部位割掉以改善情况,但是人为割掉的部位复生能力极强。
更何况出现异变只是内部基因突变的外在表现形式,变异的新基因会和原本的基因像一对两眼发红的世仇,不死不休地互相缠斗厮杀抢夺地盘,一直到这具身体无法承受而死亡。
“你们尝试过无害化处理吗?”
威廉忽然问道。
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了类似无语的表情,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使用无害化清洁剂或许能有效,但是杨树沛还是人,还是统战部的最高负责人,意义非凡,不能草率一点,根据使用条例,对神智清晰的非完全变异者不能无害化处理;所以医院的做法就是尽最大可能维持中将的生命,一直到他支撑不住死去。
“哈哈,开个玩笑,看你们都这么严肃,松和一下氛围嘛。”威廉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既然他能说会道,我可以进去探视吗?”
“可以,但是请务必穿上特制的防护服。”
士兵接过护士递来的防护服,再把它拿给威廉,威廉走进无菌换衣室,片刻后,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军委主席走了出来,在士兵们的簇拥下走进了密不透风的房间。
心率监护仪的屏幕上凸起的红线,证明心脏正艰难地在职位上坚守,像欲断未断的琴弦,杨树沛目光茫然地盯着电视,完全没注意到病房里进来了不少人,雾气侵袭了他的视野,一滴晶莹的泪珠流下来,他把头缓缓地扭向另一边。
电视上刚刚结束楚斩雨升衔仪式的转播。
威廉也扭头看向杨树沛所看窗外的方向,夕阳绯红的侧脸在背光的黑云下下沉,像奔腾在在刀尖的血滴悬于天边,如竭尽的蜡烛一般燃烧融化。
火星落日本来是蓝色的,太阳光要到达地面必须穿过更多的,富含尘埃的低层大气才能抵达,因而地球的落日那种红光就会被散射掉,但可能是负责火星基地天幕建设的人比较认可红色的落日,所以做了一点调色,为缅怀地球的人们带来一点慰藉。
“杨,你认识我是谁吗?”威廉隔着玻璃幕墙,微微提高音量问道。
杨树沛听到动静,迟缓地扭过头,辨认了许久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可能是因为您戴着面罩,他看不清楚。”医生说。
“那我摘下来。”威廉作势要摘,主治医师和几个护士脸色大变,连忙一拥而上,把威廉身边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制止。
“好了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威廉笑起来。
“您别总是开这样的玩笑。”主治医师擦了擦满脑门的汗,感到很无奈。
杨树沛缓缓开口,声音活像信号延迟:“威廉·摩根索。”
“很好,看来还认识我。”威廉打了个响指:“那么,现在我希望热心肠的医院人士能给我们这对老朋友一点叙旧和聊天的时间,可以吗?”
护士们如蒙大赦般地先后钻了出去,唯恐不能离这个家伙远一点;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本就一般,受不了此等玩笑话。威廉坐下来,隔着玻璃观察杨树沛的脸。
杨树沛不能说多英俊,因为五官每个单拿出来都很平庸,但是组合到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他有着亚洲人少见的高耸眉骨,较为扁平的眼窝轻松地落入眉骨笼罩下的阴影,青紫色的胡茬围着苍白厚实的嘴唇,深深的法令纹斜在两侧,衰老的脸上,每一条哀朽的皱纹都像接受狂风骤雨洗礼下的枯叶脉络,疼痛的汗水如高山上冰融急流,道道分明。
“老啦,不中用了。”杨树沛慢慢地说,语速像是2G网速下加载出来的游戏字幕,“要是换在我正常年轻的时候,可不能让那个家伙钻了空子。”
“这话说得让我不高兴,你要是不中用,那我就该埋土里了。”威廉脸上还是半永久式的笑容,“而且再说了,就算是拿破仑也不得不服老吧。”
医生义愤填膺:“中将,对方是穷凶极恶的人类叛徒,您是保家卫国的战士,那家伙趁人之危,我等早晚必擒之。”
此时门被叩响,主治医师正好奇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杨树沛却心有灵犀地说道:“斩雨,进来吧。”
门开了,楚斩雨身上还穿着将官的军礼服,他提着装有慰问品的袋子,看见未在意料之中的威廉,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第60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5)
先前楚斩雨住院的时候,颇过了两天舒适日子,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睡觉恢复体力,再没有什么其余的人来烦扰他,除了凯瑟琳对他颇有意见之外。
当然这并非他所愿,因为实际上楚斩雨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身体素质过硬,不需要休息,然而医生的态度也是过硬,认为休息不仅是恢复身体,也是缓解战争带来的精神疲劳,两句话就把不善口舌之争的楚斩雨呛得哑口无言。
他一直有军委架空统战部的忧虑,在个人终端修好后也没人问他各项事宜后,忙惯了的楚斩雨很空虚,在空虚里这种忧虑达到了巅峰值。
尽管理智告诉他消息大概都传到办公室电脑上了,个人终端空空荡荡很正常。
但是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乱想,楚斩雨也不例外。
凯瑟琳善解人意,不忍看他愁容满面,她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设想:可能是看在他是有点精神失常征兆病号的份上,残存的爱心占领高地,才驱使各路人马让他休养生息许久。
事实证明凯瑟琳料事如神,果不其然,在他出院的那一天,“楚斩雨出院”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地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天,楚斩雨一边脱病服,一边不停地回复蜂拥而入的消息,个人终端的震动带着楚斩雨在后座上被动开启了共振模式。
在办公室处理消息的时候,楚斩雨果然接收到意料之中的讯息:有专门的调查人员要对他询问关于“蝴蝶”的情况,调查人员有两个,一个是科研部的,一个是政府官员。
当时墨白在沙发上浅眠,楚斩雨怕吵醒她,也担心被她听见内容,于是便戴上耳机,坐在桌前,正对视频里的两位衣冠楚楚的调查人员。
“楚斩雨上校,首先祝您身体康复,其次对打扰您的时间,我们致以诚挚的歉意,本次调查将针对您在对高位未知实验体KJ2045,后被确认为第三支配者‘蝴蝶’的监护中,所出现的异常情况进行询问,请您如实回答。”
“麻烦二位了。”
楚斩雨点了点头,“请问。”
“KJ2045在您的监护期间,是否有异常的表现?”
“我曾带她出去在餐馆里用餐,在饭桌上她忽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出现抓挠身体的应激症状,同时身体多处溃烂出血,后来她被科研部监视,我暂时失去了监护权,如果军委需要那段时期的影像资料和实验资料,我想科研部培育中心应该会有。”
“根据统战部麻井少校的口述,当时是您在科研部到来之前控制住她,那么请问您是否注意到其他人所注意不到的异常情况?”
楚斩雨沉默了一会。
“是的,异体出现在周围时,负熵能浓度会急剧升高,统战部的个人终端上会自动检测异常数值的能量,我当时看到的数字是2600Kw。”
“然而,这和培育中心的提供的官方数值不一样。”
“是的。”
科研部的女调查员口气严肃:“知情慌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问题在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和惩罚。”
那位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也很难再维持原本礼貌的笑容:“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选择不说出实情,是因为受到和KJ2045相处的感情影响?”
“是的,不可否认的有影响,但是更多是因为这个数值超出正常情况很多,我一时难以相信,和科研部技术重测的数值差异太大,再加上她平时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倾向,所以我当时认为我看错了。”
当然,如今看来,他并没看错。
“如果当时我看见的和科研部测出来的数值相差不大,我很乐意看见她的死亡。”
两位调查人员心照不宣地对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他们才继续说:“您曾经失去监护权,本来为期一个月,但是为什么您恢复监护她的时间提前了?”
楚斩雨斟酌了一下词句:“这是出于我对她安全的考量,因为当时有几个研究员意欲冒犯她,再加上当时实验室里的试验品出现规模变异的情况,我认为培育中心并不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提供一个可靠的观测环境,所以我提出了提前结束观察。”
“规模变异?”
“如今关于规模变异的起因,我想应该是她当时就展现出了支配者的权能,只是我们……没一个人往那方面想,有我的过错。”楚斩雨如实回答,“关于具体情况,同样可以去培育中心咨询负责异样生命体观测的陈清野组长。”
问的时间没有持续太长,这两个人的态度也比楚斩雨估计的友善,基本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在结束的时候,女调查员让他写一份异常情况的报告,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情况都写上去,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您怎么称呼?”楚斩雨关视频前问了女调查员的名字。
女调查员冷冷地说:
“阿黛尔·霍夫曼。”
“您可不可以在向科研部咨询情况的时候,帮我问问他们薇……KJ2045的影像资料能否借给我,我想看看视频资料能不能分析出一些新东西。”
再后来就是伦斯的葬礼上,杜邦少校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个信封,楚斩雨看了里面的内容;在升衔仪式结束后,他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楚斩雨也不是没见过千奇百怪的变异体征,还是被杨树沛此时的模样吓了一跳。
四肢已经完全膨胀浮肿起来,青紫色的血管鼓隆着,像蛛网一样密布在中将的每一寸皮肤上,看向楚斩雨的眼球微微向外凸起,巩膜上血丝如花苞的脉络清晰可见。
杨树沛的腹部大得好似怀胎九月,高高地耸起,在他这么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上显得尤为怪异,走近了看,甚至在肚皮表面不断地有无数极细的白色颗粒,轻微抖动,在场没一个人想去深究这是什么。
“这身衣服还挺合身。”威廉率先打破沉默,玩味地上下扫视了一转,换做平常,楚斩雨一定会因为这种目光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他的注意力全然在杨树沛身上。
楚斩雨礼节性地称呼过房间里的人后,便一直盯着杨树沛畸形的身体,一直到杨树沛含混不清地笑道:“我又不是小姑娘,你这么含情脉脉看着我,我也不会脸红的。”
还能若无其事开玩笑,看起来情况,也许也没那么严重?
楚斩雨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
他坐在探视位的椅子上,看到威廉和主治医师全副武装的防护装置,又看了看杨树沛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和他印象里模样差别过大,要接受这样的变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威廉拍了拍身子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去:“本来是想叙旧的,看样子他找你是有些话想说,我是个识趣的人,就不在这里当显眼的电灯泡了。”
“您慢走。”楚斩雨求之不得,跟着主治医师把威廉送到了走廊尽头。
威廉胳膊上搭着一件旧外套,边角还有点皱巴巴的痕迹,楚斩雨时不时看他两眼,这和他印象里的摩根所部长风格不太一样。
但很快楚斩雨就弄明白了为什么威廉要脱下外套,一方面可能是捂热了,另一方面大概是……看见他外套脱下后,衬衣内里上精致的绣花时不时露出来,这个时候他也不忘贯彻到底的优雅。
这位主席只要看到一个长得还不错的人,眼神便会自然地在别人身上舔来舔去,好像谁在他面前都是身无寸缕,这是楚斩雨极其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的原因。
站在走廊出口,威廉问了他几句例行的客套话,楚斩雨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刚刚在台上说的话不错,我个人非常喜欢,如果以后有人拿这件事来批评你,随时可以到我这里来求救哦~”威廉忽然说道:“杨以后不在了,你向上救助的话,就只能找我,仔细想想,还挺新鲜的呢。”
“?”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军委主席,楚斩雨大概会递给他一个礼貌不失挑衅的白眼。
鉴于威廉和摩根索夫人都是热爱四处播种的人中豪杰,堪称天造地设,所以某些八卦人士闲来无事,私下里会热议杰里迈亚到底是不是主席的亲生儿子。
也听过一些言语的楚斩雨心想,他现在可以告诉那些争论不休的人:他们绝对是亲父子,这随性而为的言行举止,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绝对是根植在基因里的。
摩根索父子口吐惊言的时候不少,可是眼里的欣赏不似作假,楚斩雨怀疑自己是第一个看见主席如此真诚目光的人。
送走了这尊大佛,楚斩雨才回到病房,杨树沛如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您……”
我该说什么?
您还好吗?
不能这么说,他看起来样子就不好,简直是没话找话,该说一些表示我关心的话。
说……我一直很担心您?
听起来感觉强调过头,有点虚伪。
一眨眼的时间里楚斩雨想了十几个回答:“您好好休息,那边的事情有我们。”
“统战部我当然说信得过的,不然也不可能躺在这里当闲人,哈哈,对了,这将官的礼服穿着感觉怎么样?”
杨树沛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无所适从,主动绕开话题松缓气氛。
“挺好的。”
新裁的礼服穿在身上,楚斩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全身,感觉在这么一套衣服的束缚下,手脚像是从什么地方找来重新装上的,陌生得可怕。
“您…不是找我来谈谈布兰度的事情吗?那个……死而复生的男人。”杨树沛避而不谈的样子,让楚斩雨又情不自禁地担心起里面有不为他知的隐情。
“哦哦哦,你看我这记性,说好聊正事,看到你一高兴就给忘了。”
“行吧。”楚斩雨无奈。
在拿来视频带子后,主治医师受杨树沛的要求,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斩雨放了那段视频,楚斩雨看了十几遍,确信里面那个人就是安东尼·布兰度,对于这个被他切成几万片的仇人面孔,楚斩雨熟得不能再熟。
t台一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抬起的下巴,悬于嘴角的轻浮笑意……考虑到全面情况,就算可能存在复制体,但是如今的技术,可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灵魂吗?
“外貌的和感觉上都是他。”
楚斩雨说完又觉得奇怪:“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要动手,一定不会亲自前来。”
“而且,不怕得罪您,如果真的是他来这里,我们最多只能做到给您收尸。”
“那么你的想法是?”听到他这么说,杨树沛丝毫不恼。
“嗯……我感觉有点像刻意要暴露出来,做这副姿态给给谁看的感觉。”楚斩雨自己也不太信:那个家伙没必要,也没理由搞这些花架子。
杨树沛笑了笑:“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你用了‘一定’这个词。”杨树沛的肩膀把脑袋捧起来放在机械手上,以让自己躺着更舒服,“你越是觉得你了解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便证明越不了解他,他刻意地拉开和你的距离,时刻提防着你靠近,毕竟人是可以为了博取人情利益而故作姿态的。”
“可是要敞开心扉让另一个人住进来,让他对自己内心的装潢了如指掌,难如登天,甚至父母对孩子也做不到。”
在机械的托举辅助下,他艰难地转了个身,“嘎吱”的刺耳声响起,楚斩雨分不清那是金属摩擦还是骨骼扭曲的动静。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帮助他,却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住了。
杨树沛转向背对着他的一面,楚斩雨不知道他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所以想换换动作,还是不想看见他。
一想到可能的后者情况,楚斩雨几乎噤若寒蝉地反思自己这些日子来有哪些做的不好的事情,思来想去也只有支配者“蝴蝶”的处置问题上。
虽然他在名义上已经就要成为统战部第一负责人,可是曾经的负责人杨树沛毕竟还活着,调查相关事宜的人,说不定也为难过杨树沛,甚至有可能比自己的还严苛。
这样的身体情况,还要打起精神回答调查人员的咄咄相逼……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又给他人添麻烦了,明明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自以为可为诸事,却还是不得不亏欠别人许多。
除了这件事之外,楚斩雨颇冥思苦想了一会,终于想起一件被他忽略了的小事:,火星基地异体的报告还没交,事虽小,在病人心里累积起来,却会变得很严重。
“你是不是接受过间谍特工的训练?”
楚斩雨的思虑快要发散到另一个次元,被杨树沛突如其来的提问扯回现实。
“是的,训练过三年。”
杨树沛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楚斩雨也懒得再掰扯什么,坦坦荡荡地说了自己在地球读军校时的经历。
“检查一下,这间屋子里是否有监控、侦察、监听、窃听等设备。”杨树沛语气骤然严肃,“仔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听了这话,楚斩雨不问缘由,立刻伏低身子,像猫一样在房间四处探查起来。
30分钟过后,楚斩雨身上的衣服略沾灰渍,他走过来轻声道:“担保,没有发现。”
“好,那我们可以敞开说话了,别一副严肃的样子啊,你就当临终的人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孩子聊聊天,陪陪我。”
“临终……”楚斩雨还在说。
杨树沛很和蔼地说:“我身体的情况,我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只要接受持续治疗,就能改善异变情况,真是服了他们。”
“大家,也是为了您好。”
楚斩雨心里也难过,没人看到意气风发的杨树沛这个样子开心得起来。
“这些异体,可能是看不上老人这副垂垂老矣,遍体暗伤的身体吧,事到如今,能作为人类死去,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楚斩雨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以前一直以为您不会死的。”
“你是怕我走了,你做不好吧。”
“是的,我远没有那种带领众人的本事。”楚斩雨的语气倍感失落,“我还没有成长到独挑大梁,您却可能……”
“不是可能,我是一定会死了,虽然做过很多次基因修正手术,可是手术到底是手术,器官和血管,肌肉骨骼衰老的速度只能被人为尽可能地延缓。”杨树沛的语气变得缓慢且温和,“据说经历五次基因手术以上的人,自然老死的速度会比常人快五倍。”
“还有这种事。”
“是啊,我已经做了六次基因修正了,随着年龄增长,想要通过修正手术保证年轻力壮,手术的间隙会越来越短,我就是这样,有一次因为太忙了,我甚至忘了及时去做手术。”
“然后呢?”
“然后那天的身体反应特别激烈,我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从四十五岁老到了九十三岁左右,耳朵听不见,牙齿全掉光,眼睛也瞎了,一整个不良于行;硬要说起来也是运气好,要不是及时被人发现,我可能交代在那里了,哪还等得到今天?”
杨树沛自言自语:“相比之下,现在死得也算体面,至少我还是比较清醒,比起茫然地死去,我还是比较喜欢清晰认知到‘快死了’这个事实。”
“清醒和茫然吗?但是人生无非也就是两种:痛苦或麻木,我觉得,因为不可抗力而老去,算不上不清醒的死。”
楚斩雨不明白为什么杨树沛和他扯了这么久的题外话,明明他们应该更着重讨论关于安东尼·布兰度的问题;这个家伙忽然明目张胆地出现,不避讳其他人,一定在下一盘足够大,足够他狂妄的大棋。
他觉得杨树沛欲言又止,好像藏着掖着什么不让他知道,不过纵使他心中有诸多疑问,眼下也不是应该追问的节骨眼。
“我们来聊聊天吧。”
“诶?”楚斩雨睁大了眼睛。
第61章 冥河浮沉的先驱(6)
他没有体验过濒临死亡的绝境,但是他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人死之前无非是说些嘱咐和遗言,楚斩雨已经做好了接受他嘱咐的准备,没想到杨树沛却神色放松了不少,看样子是真的想和他聊聊天。
“您请说。”
他脸上被异变折磨的痛苦甚至都散去不少,楚斩雨重新坐了下来,隔着玻璃板和杨树沛对视,杨树沛看了看他蓝色的眼睛,忽然宕开一笔:“本来想聊天的,但是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了。”
“我是在中国的双月湾和您第一次见面的。”楚斩雨想起来,接过他的话茬。
那时杨树沛还在地球的军区上,他带着人去救援探测地质水资源的科研人员。
尖细的咆哮声好像从每个孔洞里迸发出来一样,蜥蜴形状的异体群发出阵阵警告的低吼,腹部紧紧贴着地面,巨大坚硬的尾巴横扫过来,每一个都有风力发电机扇叶一般大,掀起的气浪堪比龙卷风,把运输车和轻点的物资几乎卷了进去。
“退让!不要到它的身边去!”杨树沛在面罩里大声喝道。
可是不是谁的反应速度都能及时反应过来,杨树沛不知道这个异体是不是又是进化的例子,反应速度和力量胜过所有他见过的异体。
仅剩的紧急防护冲击的安全舱被优先供给了科研人员,让他们抱着机密文件缩进去,杨树沛自己徒劳地戴着安全帽,有些人则被这副架势吓得动弹不得。
好消息是这种异体的感染分泌液少,坏消息是它们会制造小型龙卷风,而且用尾巴进行扫射攻击,尾巴足有十几吨重,挨一下就容易从三维变成二维。
要躲避有吸引力的气流,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束缚带把自己固定在岩石上,而要躲避它们的扫射攻击,人就不能固定在某个地方,必须跑起来,可是一旦移动就很容易被气流牵着走。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咔擦。”
杨树沛愣了一下。
因为他的眼前落下了一滴黑色血,和一些碎裂的皮肤组织,传到耳朵里的还有轻微的破裂声,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块沉重的尸体砸了下来,把他狠狠地拍在地上,杨树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感觉眼睛耳朵鼻子口腔里都咕嘟咕嘟地涌出了血腥味。
是刚刚和车一起被异体卷到天上去的驾驶员,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死亡,又从不知多高的高空再次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杨树沛身上。
“快走!”
杨树沛眼冒金星,但很快反应过来:搞不好很快那些物资和车也会摔下来,到那时砸死一片人不是开玩笑的,此刻绝对要不顾一切地离异体群远一点。
“中校!中校!那里有防空洞!”
这句喊话好似天籁,杨树沛在地上翻滚的间隙看见了队员所指的方向:在气流冲撞下,繁茂的草木被连根拔起,后面一个黑黢黢的防空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般来说,不能随意地进入未经探测异变的防空洞,但此刻情景过于凶险,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有生的力量;杨树沛立刻冲所有人下命令:“所有人,进入防空洞!”
那一刻活着的人都拔出自动瞄准钩绳,挂住防空洞口凹陷的部分,紧紧抓着绳子向洞口爬去,杨树沛第一个到达,在洞口的风洞效应格外明显,大风吹的他睁不开眼睛,上周留下的疤痕都被吹开,落下的血痂瞬间化成碎渣子远去。
大多数人被这绝望里的希望激起了最后一丝力气,都奋力到了洞口,为安全舱设置了跟随系统,科研人员也纷纷进来了。
在一个瘦小的女队员颤颤巍巍地跳到洞内时,一只巨大的,肿胀的粗壮前肢粗暴地戳进了洞口,没来得及往洞内继续撤的女队员顷刻间被撞飞几十米,骤然爆开的鲜血像过分艳丽的红花,她的下半身被碾成了肉泥,糊在墙壁和肢体上,喷得到处都是。
她剩余的上半身被拍在墙上,软趴趴的脖子弯折着,头部和肩膀一分为二,她这时眼睛还眨了眨,然后彻底断了气。
纵使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杨树沛,也被这血腥至极的一幕震撼得浑身发冷。
堵着洞口的异体离开了,转而是将硕大的绿黄色眼睛贴在洞口,不带感情地凝视着这群死里逃生的人类。
尽管知道这不过是以蜥蜴变异而来的,但是杨树沛和它对视的感觉,像是被远古的龙族沉静地注视着。
要是它一直待在洞口不走,一直堵着,这样下去,空气呼吸也迟早会出问题。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转身往更深的下面走去,随行的科研人员在道路上留下记号笔印记,以便走到死胡同或者异体离开后,他们可以再走回来。
总算遇到比较好的情况,防空洞另一头是连接着外面的,杨树沛身先士卒地走出去探查情况,外面没有异体,而且距离c军区比之前还更近了一些;杨树沛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碧蓝碧蓝的海面衬托着碧蓝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如金色的眼粉,天空云朵纤长如白色的羽毛,海风轻轻吹过,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滚动的细沙。
然而现在他们是没机会,也没心情去感受海风吹拂的舒适了,每个人的身子都被防护服笼罩得严严实实,隔绝在里面密不透风,因为海洋里也有异体,被异体污染的海水颜色虽然看起来无异,但是没人知道这吹过来的海风里面有着什么。
吸入污染气体导致的不完全异变,比突变还可怕,临死之前,人类要遭受巨大的折磨,这几乎能把人逼疯。
经历了刚才的苦战,他们损失了战友,损失了物资和车辆,只能背着东西步行,再美好的海景也没人有心思去看。
“杨中校,那里有人!”
有个人叫道。
杨树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走来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从海水和泡沫里诞生的精灵。
那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实验服,基本上衣不蔽体,大片的皮肤暴露在海风和日光下,身后一串深棕色的脚印在太阳下熠熠发光,很快又被海水吞没。
他走近了一点,杨树沛才看见他的真容:长到拖地的黑发,本应该因久未打理而乱糟糟的,但是清汤挂面地披在脑后,看起来光滑乌黑,丝毫不显凌乱。
他那双因为血统复杂而显出特殊蓝色的眼睛,冲着他们眨了眨,随后眯起来,齐整的睫毛随之一颤,虹膜闪着水般的波光。
平坦的胸口和肌肉线条证明这是个男人,而他在观察为首者杨树沛的长相。
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这么出现了,随着他的走近,杨树沛和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是军队?”
杨树沛发现他说的是中文,说的很迟缓但是发音清楚,甚至夹杂了一点很难察觉的中国东北地区的口音在里面。
“是的。”杨树沛扫视他的全身,随后注意到他脚踝处的编号:A0001。
“原来是个实验体。”有人在心里想着,大家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只有知晓实验体内情的杨树沛面色再度凝重:据他所知,这个编号的实验体因为不稳定已经被无害化消除了,而且和眼前男人的形象可谓是相差甚远。
“我跟你们走。”男人说道。
杨树沛没说什么,在中途阴凉处休息的时候,让人拿来备用的防护服要给他穿上,男人却摇了摇头说不用:“你们留着吧,我用不到这个。”
队员们面面相觑。
“我是认真的,你们看我走这么久,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男人坐到一边,把头埋在臂膊里,只把眼睛留在外面,默默地看着其他人都一举一动,显得格外沉默冷淡,军区中有些胆子大点的女孩子和他搭话,他望着虚空中不可见的某一点,没有回应。
一支未点燃的烟举到男人面前,杨树沛让那些搭话的人都散开,他主动坐到男人身边,而这个奇怪的男人几不可察地往旁边又移动了一点,好像很排斥。
“怎么?看你这样子,是嫌弃我们身上的气味?”杨树沛打趣:“这也是没办法。”
“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接过那支烟,杨树沛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烟头发出燃烧的红光,一点白灰色的烟袅袅升起,“我只是在想事情。”
“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抽了烟缓解一下,等我忙完事情,可以有心理咨询师专门听你倒苦水。”杨树沛也不恼他的态度,当时他也以为这人是经历了地球上的异潮,被惊吓到所以才这样。
男人吸了两口,平淡地称赞:“谢谢您的好意,烟不错。”
“那是那是。”杨树沛把话题往轻松的上面绕,“平时有人压力大了,行军途中偶尔想违反纪律,都到我这来拿好烟;做事情做的好的,我也赏他好烟。”
男人看起来被他逗笑了,嘴边荡漾出一点吝啬的笑容,只是看起来尤为苦涩。
“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那看来我们有缘分,既然如此,那就当做是远别重逢,这样以后我们就更亲切和睦了。”杨树沛转过身去吐烟圈。
“好啊。”
男人轻轻地说。
他把抽尽了的烟紧紧攥在手里,未燃尽的火苗灼伤了他的掌心,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火烧火燎的刺痛,伤口就迅速地封闭愈合了;男人盯着自己光滑无痕的手掌,自嘲闭上眼睛,躺倒在身后的石头上。
杨树沛能感受到男人郁结的心绪,坐在他身边仿佛气温都低了几度,这其实是战争年代人的常态,男人这种疲惫麻木的神态,杨树沛见的多了。
不过……杨树沛又看了看男人脚踝处的编码,心中疑窦骤生
“你还真像个姑娘啊,要不是你这身高,这体型,这身材。”
“是吗?都行吧。”
“附近有看到什么异体吗?”
“没看见,不知道。”
“要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吗?”
“可以,看您的。”
“身体需不需要治疗一下?”
“都可以。”
……
杨树沛发现自己无论问什么,男人都显得兴致恹恹,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都可以”“无所谓”“还行吧”“看您的”这种随口应付的话,对于这个来路不明的实验体,杨树沛想多打听下消息。
“算了,问什么都一问摇头三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你肯定不喜欢我们拿实验编号称呼你吧?”
男人停下了脚步。
“虽然叫我A0001我也不会生气……但是,我确实也该有个新名字。”男人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他沉思了一会。
“没想好?”
”不,我叫楚斩雨。”
石破天惊,斩雨无形。
“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很有中国的韵味,不过听起来,也像我知道的一个人。”杨树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碍于太多人在场,他没说出来。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楚斩雨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只不过那微笑非常浅淡,“杨中校,我和你们走。”
于是楚斩雨跟着他们去了地球军区,他替后面的力气小点的士兵背着东西,炎炎烈日,汗珠瀑布一般滚滚而下,他走到杨树沛身边:“长官,能用一下您的刀吗?”
杨树沛拔出匕首递给他,楚斩雨把自己的长发一把挽起来,匕首横刀割断,断裂散开的黑发瞬间被忽然剧烈的海风刮走,如漆黑的蒲公英一样飞远。
“这样就省事多了。”
楚斩雨笑着说,杨树沛注意到他至少背了十个人的背包,大概有50斤到100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但是楚斩雨的步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稳稳地跟着队伍,走路连气都没喘。
到达军区的时候,楚斩雨拆下行李,交还给他们原先的主人,军区有人拿水给他喝,他摆手拒绝,只是走到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是不愿意别人投射过多的关注。
“藏在哪里都没有用,你说你,长这么帅还不让人看了?蓬头垢面的糙人里面混进来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人家少不得多看两眼的,刚刚有个小姑娘说要是能再看你几眼,今天中午就能多吃点东西。”
看他独自待在角落,杨树沛又走过来搭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一个盒饭递给他:“吃吧,看你应该挺久没吃东西,等会我还得护送你和科研人员到火星基地的飞艇上面去。”
“火星……基地?”
“对啊,火星基地。”杨中校痞笑着拍了拍他露出来的脚踝,“虽然不知道你是哪来的,不过实验体都得乖乖地回火星基地去,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去科研部报到登记,知道没?”
“……我知道了。”
楚斩雨揭开饭盒,露出里面难得丰盛的菜肴,他举着筷子久久未动。
“杨中校,您吃的是这个吗?”
“我们都吃这个,军民都一样。”杨树沛心虚地咳嗽两声,“别东问西问了,这年头有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离开了。
楚斩雨没有吃,他合上盒饭,向人问了厨房在哪里,便端着盒饭向厨房走去。厨房里面的炊事员也是东方面孔,他正忙活着吃饭,见到生面孔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吃的是什么?”楚斩雨问道。
他看向炊事员的不锈钢碗,里面是皱巴巴的豆子,空心菜和青色的玉米粒。
他把自己的饭盒打开放到炊事员面前:“为什么您和我吃的不一样?”
“你谁啊?到我这来,而且瞧你说的,什么叫做‘为什么’,那好的东西肯定先留给伤员和没能力的人,我们没伤没病的,又是军人,吃差点又不会饿死。”
楚斩雨转身就走。
“诶诶诶,你去哪?不吃饭别浪费啊!”
“您给谁都行,我不饿。”
杨树沛刚从治疗舱里挣扎着爬出来,带重伤走十几公里差点要了他的老命,此时正端着水煮白菜和玉米饼,鼓着腮帮子啃个不停,要说饿极了什么都吃,玉米饼馊了他都没尝出来,吃的津津有味。
“中校,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啊。”
“不认识,他说他叫楚斩雨。”
杨树沛:“哦,让他进来吧。”
门口的警卫员面色严峻地把楚斩雨请了进来,他看楚斩雨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债主找上门来了。
“吃完啦?坐啊。”
楚斩雨看了看他碗里清汤寡水的吃食:质问道:“杨中校,您为什么欺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可诚实了。”
“您告诉我都吃一样的,可是您就吃这个?”楚斩雨没有坐下来,被碗里那干瘪的小白菜刺痛了眼眶,他面色毫无波澜,但是语气尖锐,明显是在苛责。
“你这就不懂了,我现在受了重伤,为了防止伤口消炎,吃点清淡的很正常。”杨树沛莫名心虚,赶紧打圆场。
“我已经看过炊事员吃的东西,他说是伤员和残疾人吃好的,和您说的明显对不上,那么您是把我当成伤员还是残疾人?怎么看,你现在都比我更像是伤员吧?”
“我没把你当成残疾人和伤员,你初来乍到,那是对你的客气点。”
“杨中校,但是您其实并不尊重我,不尊重谈什么客气呢?最关键的是,您也没理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我跟你们走’不是跟着你们,让你们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杨树沛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什么呢?”
楚斩雨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红,他说道:“我想成为你们的一员,我想和您,和你们一样,成为穿着军装,保护他人的战士,所以,请不要把我当成特殊的人来对待,请让我和你们同行的这段时间里,享有和你们同样的待遇。”
杨树沛一边回忆,一边啧啧感叹,就是含混不清的声音比较费人耳朵,“说着我都有点怀念当时你比较刺头的时候了,气急了还敢直呼我大名,现在你还敢不敢了?”
“那是不敢了,人都是要变的。”楚斩雨心情略微放下一点,“就像以前我最不愿意做违心的事情,结果现在撒谎都快成习惯了,官话说的也越来越顺口。”
杨树沛笑起来,不住地咳嗽,机械立刻智能地感应到他的身体需求,机械手变形成出水口,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机拿了一个水杯,迅速地倒了杯热水,与此同时他脑下枕着的软垫立刻缓缓升高,调整成一个适合喝水的姿势。
受肿胀的脖子影响,杨树沛肩膀以上的任何动作都会十分不便,就像现在的水杯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巴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奇怪咕噜声,像是嘴里有一窝活鱼在沸水里蹦跳,他半天没能张开嘴,楚斩雨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中将,您怎么了?”
“没……………………”
“事……………”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杨树沛才颤颤巍巍地张开嘴巴,从苍白的两瓣嘴里,一朵黑木耳一般蜷曲萎缩发黑的舌头,慢慢地探出来,勉强够着杯子水面,一点一点地把水舔吸到自己嘴里,一缕缕浑浊的涎液从大张着的嘴巴边淌下来。
这副样子可谓毫无形象,舔水的样子比路边垃圾桶扒拉食物的狗都还要狼狈,楚斩雨心里塞满了酸涩的硬块,堵得他胸口闷闷的,“看您的样子,还是别说话了,我陪您在这里坐一会吧。”虽然他于私于公都非常想和杨树沛聊一下安东尼的事情。
第62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1)
杨树沛当中校的时候还经常在前线,升为将官后基本就留在后方做指挥位了,另一方面是他在一次作战中受了不小的伤。
塔克斯研究基地先前因为异变被夷为平地了,然后火星基地上没有给人体实验准备的其他地方,毕竟这东西摆不上台面,只能找个隐蔽,方便又安全的地方。
科研部在地球上物色了一个偏远山区,搭建了个实验工厂,派了一群人在这里专门观察实验体的情况,楚斩雨则带兵保护这些科研人员的安全,在有好奇心重的士兵问起这地方是干什么的时候,楚斩雨三缄其口。
附近的异体已经被扫荡干净,周围也建立起来了高大的圆圈包围式隔离墙,头顶上精密合金铸成的铁丝网,防止有会飞的异体飞进来打个措手不及。
士兵住在第三层最靠近墙的地方,科研人员住在第二层,最里层是关着实验体的研究室,远远地望去像是一座石铸的高塔,阳光洒在上面有奇特的紫色光彩,还会不断地变换层次,看起来非常漂亮。
每天吃饭的时候,士兵们就会边吃饭边去边去看,楚斩雨讲了个童话故事,他开玩笑说你们再怎么看,都没有长发公主把头发甩下了当成梯子让你们爬的。
士兵们一脸茫然,楚斩雨后知后觉才想起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上出生长大的孩子,多半都没听过地球时代家喻户晓的《格林童话》,他不禁失落起来。
石塔全体由特殊材质的砖建成,其一是坚固,其二是可以在空中看,这塔子与周围的环境基本一致,减少异体探测,而在关押着实验体和研究员的中央地带,也有士兵驻扎,保护石塔内部和研究员的安全。
楚斩雨在地球上过了一段相对轻松的日子,不必对谁笑容满面,只要每天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就行了,这种轻松,久到他都快对墙内产生感情了。
直到有一天突发异变。
那天身为上校的杨树沛下来视察,晚上住在基地,凌晨时分他们被一阵尖锐的声音从床上拽起来,那声音之刺耳,好像有女鬼的指甲在毛玻璃上疯狂抓挠。
实验体不知怎么撞破了实验箱外壳,培养液和大群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起钻到了外面,只是大部队稍微反应慢了一拍,研究所里已然化为炼狱。
此时漆黑的天边,镶嵌着一道浑浊的鱼肚白,像有人睁开眼睛,露出衰老的巩膜。
废弃的轨道没有积雪,黑土满布湿漉青苔,像一个黝黑汉子脸上的青色胡茬,石塔下挂着的“科研推动人类进步”的红色布条被腰斩,人血和兽血把它染得更红,只剩半边身子堪堪挂在塔边,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有不少实验体还保持着人形的姿态,被蒙在鼓里的驻扎士兵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枪,楚斩雨在扩音器里喝道:“优先救人,凡是在外面不受控制,鸣枪三声不听警告的实验体,统统无害化击毙!”
虽然杨树沛是上校,不过这里的带队人是楚斩雨,所以是他来施号发令。
“啧,与世隔绝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楚斩雨看见增援的人居然是沿着那条将用能用的的轨道,坐着老火车过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回到几百年前,忍不住骂人。
无缘无故暴动的实验体赤裸着身体,爬上停着的吊机,有的举着砖头从上面扔下来,有的手持铁棍和木棒,挥舞着长枪短枪,像猿猴一样,跳下来组成一道人墙,怒吼着扑向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科研人员。
科研人员有不少携带着家眷来这里的,他们的妻子和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被这一幕刺激得惊声尖叫,哭喊和咆哮成为灾难的底色,不知是谁的血喷射得到处都是。
“我让你们开枪!你们手里拿着的是枪还是烧火棍?愣着做什么?”但很快,楚斩雨注意到有些人犹豫的原因:那些发狂的实验体里,很明显有个别正常的被裹挟在其间,和正常人一样瑟瑟发抖。
“我说了开枪,这些实验体的命哪有科研人员值钱?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教你们吗?”楚斩雨很快说道,“不管是失控还是正常,只要挡着不走,格杀勿论!”
得了命令,士兵们提着无害化液剂和重枪口朝着大门一拥而入。
主控室的电源不知被谁切断,所幸总务舱内还有备用电源,楚斩雨打开备用电闸,巨大的屋内顿时倾满暗淡的光。
房屋里伫立连接天花板的高大机柜,每一个上面都有编号,自信听传出细微的轰鸣声,显得室内格外宁静,他们二人的脚步反而清晰,楚斩雨背着手,在各个机柜之间探查着,忽然转身:“谁?!!”
杨树沛抢先一步,虎跃而起,拔刀挡在他背后,只听哐当一声刀兵相争的巨响,杨树沛发出一声闷哼,甩开被血染红的右手,血迹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
那偷袭的硕大黑影蜷缩在角落里,极速地发出抽气声,像是摩托引擎发动的动静,它力气之大之猛把全副武装的杨树沛瞬间顶翻在地,沿着边缘空缺的敌方快速地往下滚去,几乎快出残影。
楚斩雨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第一反应就是飞奔过去拉住杨树沛,这时候实验体也四肢并用地俯冲过来。
来不及了!
在他抓住杨树沛的瞬间,杨树沛的整个身子已经离开房屋,坠落距离目测有两百多米,要是就这么摔下去,杨树沛就算有十条命也早就没了。
楚斩雨心急如焚,用力过猛只堪堪抓住衣角,衣料拉扯到极致将断欲断,电光火石之间,身体反应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跟着杨树沛一起,从两百米高的石塔顶楼一跃而下,竭尽全力伸出手,护住杨树沛的后脑壳,然后在半空中用力将他扳向腹部朝上的姿势。
“嘭”的一声,两个大男人摔在地上的动静不小,溅落的灰尘扬起老高。
坠落带来的一时疼痛让楚斩雨迅速从短暂的晕眩里回过神来,抱着杨树沛滚向另一边,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实验体就掉了下来,它摔的也不轻,趴在那里不住呻吟。
“受伤了吗?”楚斩雨急切问道。
杨树沛:“我正想问你。”
“没有,是这家伙的血。”杨树沛把军刀递给他,而面对暴动实验体,楚斩雨还没有询问伤口焦急,他拎起长长的军刀,抵在实验体表面,借着反光照亮了它奇怪的身体。
它勉强还保持着人样,但是脸上的五官融成一团,和脸不是一个维度的。
“是谁派你来的?”杨树沛拦住楚斩雨即将掏脑仁的动作,问道。
“您和它废话做什么?他差点杀了您。”
“问情报啊,小伙子。”杨树沛哭笑不得,“你个杀神,杀红眼忘了重要的事了?”
那时杨树沛已经是上校,楚斩雨还是尉官,楚斩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仍然保持着举着军刀的姿势,只要这东西一动,他立刻表演一个手掏脑仁。
结果还没正式问,这东西就发了疯似的撞到了墙上,晕了过去,楚斩雨以为它在装死,连着捅了好几刀,然而它并没有痊愈,楚斩雨用军刀支着身子,把它半腐化的脑仁剖了出来。
“死了。”楚斩雨拿袖子擦了脸上的灰,把军刀还给杨树沛,杨树沛看了看他,“楚上尉,我命令你,现在立刻跑步去医务所报到,检查身体是否有问题。”
“是!”
楚斩雨立刻向医务车跑去。
杨树沛想到这里,青黑畸形的嘴角漾出一丝笑,似乎病魔的折磨稍微散去。
在杨树沛讲述的时候,楚斩雨也不自禁地回味起初次和杨树沛见面的场景。
在初见后第二天,他就得到了一身临时的军服,抵达火星基地,之后他到科研部的培育中心待了几年后,统战部成立后,他正式成为了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
刚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满怀心思,茫然无措,没有任何测量方向的工具在手,只能凭着记忆辨认这里不是刚刚走过的路。
太阳像人的目光一样刺眼,脚下踩着每一粒沙子都像硬板板的鹅卵石,海水潮涨潮落时不时淹没过他的脚背,他那时想到:据说以前会有人提着小桶铲子在沙滩上收集被潮汐冲上岸的贝壳海螺,真想亲自体验一下那种和平的生活。
他漫无目的的心绪伴着无处可去的脚步,楚斩雨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军队,他们一定会把自己收编进军队,但是走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人类的痕迹,他甚至悲观地开始考虑如果外面的人已经灭亡了自己该怎么办。
若是除开安东尼的事情,楚斩雨其实是很乐意和杨树沛聊聊刚遇见时的感受。
但是杨树沛显然没办法说话了,舌头伸出来后因为过于肿胀也收不回去,像截泡发了的海带一样悬挂在外面。监护器也发出滴滴滴红光,那是警示人离开的意思,按照目前他躯体的反应,死后很有可能会炸开,玻璃是否能防住这炸开的冲击力也不好说。
杨树沛看着他的表情,他觉得楚斩雨的共情力很有意思:毕竟一般来说,别人身上再绝望的经历,那也是别人的,所以人很难做到切实的同情,而自己身上的痛苦再小再普通,那都是切肤之痛。
楚斩雨对别人的悲伤很敏感,会因此难受上一个月,一年的都是有的,杨树沛知道他有个小本子,上面记载着每一个他见过的人的名字,有人死了就把上面的人划掉,然后在一旁写上死因。
这种反复的过程实在是个折磨人的过程,但楚斩雨却对自己身上发生的痛苦视若无睹,似乎认为自己天生应该如此,不为自己感到悲伤。
从前杨树沛不理解他的想法,但是,现在随着调查,他隐约猜到了大胆的原因。
楚斩雨站起来,他向病床上那具失去生机的肉囊鞠躬行礼,准备转身,打开门走出去,像无数次曾经对不同的人这么做过一样,他现在只能让自己不要直面杨树沛的死亡,还是极其悲惨的死相。
纵使再美好的故事和感情,在特殊年代总感觉笼罩着阴霾,楚斩雨自然可以装作看不见,但阴霾不会就此消失。
于他,杨树沛出现和离开的时机都过于刻骨铭心,是他带着楚斩雨从尘土中站到人群里去,等到楚斩雨蒙尘扫净熠熠生辉时再回首,那个人却很快要消失了。
杨树沛爱开玩笑,乐观,也爱预料自己的后面会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够了……不能在想来想去了。”
这胡思乱想,多愁善感的性子还改了。
既然接过他的位子,就不要去想除了这份职位之外的其他事情,不要让其他的事情使自己心神激荡,影响正常工作。
人死了,不过是回归大地罢了。
薇儿是这样,杨中将也是这样。
没什么的……
他刚要走的时候,却听见病床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杨树沛在非常缓慢地说,招呼他过来一些:“……等…下……”
“您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楚斩雨转过身,俯下身子贴近玻璃幕板那个传声的设备,以好听清楚长辈最后的遗言。
“你是谁?”杨树沛问。
楚斩雨感觉异变可能引发了杨树沛的脑部疾病,怎么会没头脑地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失笑道:“我是楚斩雨啊,您糊涂了吗?”
虽然濒死,可是杨树沛的眼神很亮很清晰,简直如黑曜石一样闪亮。他嘴唇发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慢慢地靠近传声设备,看起来是唯恐楚斩雨听不见他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来到…呢?”
最后一个宾语只有楚斩雨听见。
这组起来的一句话,宛如当头一棒,重重地砸在了楚斩雨的脑门上,震得他心神巨震,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骇人。
心里仿佛被个无形的大石压住,嘴巴不停的颤抖,脑子一片空白,似乎完全忘记了应该作何反应。
正中眉心的子弹是温柔的,楚斩雨此时就正眼睁睁地看着这颗温柔的子弹致命地朝自己飞来,打中了自捂得紧紧的,也万万不敢和任何人说的秘密。
楚斩雨愣愣地看着空中,双目毫无神采,在背着光的角度下漆黑如空洞,仿佛能吸纳一切,色泽好像灵魂被掏空;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最终楚斩雨没有说话,然而他的恐惧和震惊已经把他出卖给了杨树沛,杨树沛了然地挤出一个笑容,像是听完了睡前童话故事结尾的孩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他死了。
楚斩雨被滴滴的声音惊动,他看着屏幕三道平平的红线,医生和护士捧着鲜花,以及守在外面的士兵沉默着走进来,他们没有带枪,为首的人也递给楚斩雨一束白花。
他捧着花,下意识地站在人群的外围,穿着白衣服的医护人员,黑衣服的士兵,被头顶柔和的光一照,虔诚的人们身上散发着一圈模模糊糊的光晕,像是透过淋满雨水的车窗,隔着往里面看,却看不真切。
楚斩雨很想逃出去,离开这里,逃到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但是他做不到。
……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时,他的情绪已然完全失控,晕眩的感觉笼罩了他的一切,他摸着扶手走下人来人往的楼梯,心跳和呼吸也仿佛消失了,周边变得寂静空荡,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窃窃私语,高声的呼唤和低低传来的啜泣,这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街上,温暖到疼痛的阳光洒下来,穿过树叶和高楼的间隙,在街道上的人群间来回,载着客人的电车开了过来,穿着各种衣服的人,在他眼里像是不断抖动的驳杂色块。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医院里了。
实际上,他思考不了任何事情,脑海里徘徊着一个名为绝望的幽灵:
“完了,一切都完了。”
意外就是这样,像一场潜伏许久的大暴雨,每次出现都能精准地抓住你没带伞的时候倾盆而下,淋得你眼前发黑发湿,使你毕生都永久地处于暴雨所带来的潮湿里。
他仿佛狼狈地走在夜里,走在雨里;无边黑暗里,瓢泼大雨里,看不见任何东西,想要呼唤曾经干净清澈的河水,凌晨时分清脆的鸟鸣和一颗无瑕的心灵。
满载着乘客的车辆开了,楚斩雨愣愣地看着车辆远去,身后鸣笛声层层叠叠,他缄默着让开道路,如梦初醒,看着车流像河水流入干涸旱道一样四散开来,奔向远方。
“而每一次走向未来的步伐,都会在积水里溅起透湿裤脚的淤泥水花,将你的双腿和灵魂都如灌铅般沉重,麻木不堪。”
没人能逃出暴雨来临前的惴惴不安,楚斩雨也是,摆动双腿变成了一个机械的动作,楚斩雨现在是一辆设定好程序的战车,即便无人驾驶,也能准确地开向他该去的地方——统战部,他该去这里,不能独自躲起来放声哭骂,更不能逃走。
“无法舍弃的人,休想得到任何东西。”
他隐约想起这么一句话。
我已经舍弃了这么多东西,属于我的人和事好像迫不及待地离我而去,可是我在舍弃之后,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
到了办公室,他之前拜托阿黛尔专员带话,科研部那边已经也已经把视频拷贝好,楚斩雨把处理好的纸面文件交给助理,这才过去没多久,助理胸口上已经别了祭奠杨树沛的白花。
终于有休息的时间,他去隔间里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电子钟表发出准时的滴答声。
“下午五点整!”
楚斩雨摸了摸钟表上的小鸟,把它塞回去,随后他穿上正装,戴好一杠一星有麦穗装饰的少将肩章,拿着刚刚批复的文件,走出了大门。
他此刻必须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做到不胡思乱想,否则恐惧瞬间就会把他压垮。
第63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2)
去的路上,楚斩雨闭着眼睛靠在车窗边上,他的身体仍然在不可控制地发抖,在办公室里还是维持着常态,一离开公众视线,慌张立刻原形毕露。
因为杨树沛那一问。
他从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他很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很想辩驳两句,可是震惊和惶恐已经出卖了他;在杨树沛断气的那一刻,楚斩雨承认,他的内心居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因为这个秘密将随着杨树沛的死亡,而变得无从考证,可是楚斩雨也不敢肯定,是否只有杨树沛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楚斩雨也不敢想会有其他人,更多人知道当年的内情。
一个人排挤,十个人排挤你,那都算是霸凌,可是如果是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你,憎恨你,想要将你排挤出去,那是正义。
一个坏人做了件好事,立刻会让大家觉得情有可原,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可是如果先入为主的好人印象,哪怕只是染上了一点不光彩的痕迹,立刻就会被口诛笔伐。
直到彻底地失去在社会上立足的资格。
沿路的车灯透过眼皮,让闭上眼睛的黑暗也透着蒙蒙亮,白透透的暖光,绞紧过度的手指稍一放松,久握的钝痛很快从手背爬上来,他举起手按揉着胸口,那里面有力恐慌地鼓动着。
快冷静下来。
没事的。
会没事的。
“没事的,想点好的,说不定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呢?要是都知道的话,早就把我抓起来了,不可能还给我升衔……对,就是这样,是我想多了。”楚斩雨强笑着,自言自语地掐着胸口的衣服,“别总把事情想那么悲观嘛,你这个人……”
话音骤然一顿。
楚斩雨发现这个时候自我安慰,就像给断了头的路易十六上麻醉针。
“冷静下来,求求你。”
楚斩雨对自己说。
实际上他也确实比想象的冷静,以前他以为自己被发现可能会发狂一头撞死。
看到与自己所在车辆擦肩而过的大车小车,楚斩雨甚至浮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够被车撞死,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然而楚斩雨看见前面哼着小曲的司机好不快活的样子,觉得要死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比较好,他死了不要紧,不能扯上别人。
想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这次文件相关的“群青”系列技术,会用在大型人形战斗兵器hmE上,这些是是仿照异体的行动逻辑而设计的,是生物科技与电子机械精密合成的产物,不过和墨白一样,都仍然属于生命的范畴,只是可惜找不到特别合适的驾驶员,所以才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此次改进之后应该能好不少。”
“说到墨白这个人工智能,她原本是安装在机体上的,后来随着技术增进,她变得越来越智能,也更接近于人,于是军委就把她分离出来,单独作为人形电脑使用,接下来……呃呃呃……”
不行……断了……再想点别的……
对了,安东尼·布兰度。
楚斩雨在地下实验室看见了他,原本烦心没有他还活着的证据,自说什么都没用,这下有了监控,表明这个人还活着,可谓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
但是细想不太对劲,杨树沛已经是强弩之末,为什么安东尼要费心去攻击他?难不成是和他有什么私仇,他多活一秒都忍不了?可是按照杨树沛和他根本没什么接触。
那个男人,也不是会为了个人的喜怒哀乐去做事的,能吸引他的只有利益,杀了杨树沛除了暴露他自己所在之外,哪有什么好处?而且再说了,明知道有监控,行刺不知道避开吗?不是说安东尼这个人喜欢低调,而是此时张扬对他没好处。
虽说是行刺,可是就他观察,玻璃幕墙没有被破坏,杨树沛身上也没出现什么伤口,杨中将在说谎吗?可是没必要,就算是试探我的反应,他们也早就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了,安东尼和我母亲是师兄妹的关系,我和安东尼认识并不奇怪。
到底是什么呢?
楚斩雨对安东尼,不能说是完全的恨,毕竟还是有过温存无间的时候,可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看透了本质,仇恨就远远超过了爱,连带着曾经的记忆和感情都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想到这里,楚斩雨就不得不感叹命运对人的恶作剧。
命运,命运,让他想起一个小事。
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在地球,路过了一个小摊子,上面写的是塔罗牌算命,朋友觉得没意思,拉着他要走,然而楚斩雨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好奇就去试。
朋友长叹一口气,也跟着他走上来。
摆摊的是一个老婆婆。
“这个怎么算?”他问。
“抽牌。”老婆婆干瘪地说,把牌洗了一下,以一种奇怪的顺序摆在桌子上。
“抽五张。”老婆婆说。
“直接说多少钱吧。”朋友不满。
“图的是缘分不是钱。”老婆婆似乎不太高兴,鼓着嘴骂道:“不想玩就走。”
“好了好了,您二位都歇歇火气。”楚斩雨把抽到的五张卡盖着牌面递给她,老婆婆在桌子上一一揭开牌面。
其一为倒吊人,一个男人被倒吊着绑在树上,表情平和安静。
其二为恶魔,背景全黑,画着人形的,面目狰狞的公羊,长角长尾巴的亚当夏娃,倒立五芒星和左手向下的火炬。
其三为塔,牌面描绘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被闪电击毁了,两个人从坍塌中的塔上跌落到地面上。
其四为死神,骷髅头坐骑白马俯视地上的生灵,在他的手中高举一面绘着蔷薇十字会图腾的黑色旗帜。
其五为月亮,画着岸边的龙虾,未知方向的小径,右面是狗,左面是狼,远方是高耸的双塔和日蚀的月亮面孔。
“我这好还是不好?”楚斩雨看不懂这些牌的含义,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老婆婆看了这些牌,她面色严峻,很严肃地讲解起了这些牌面的含义:
“倒吊人,其意为怜悯和同情,自我牺牲,成全他人。”
“恶魔,其意为罪恶,拥有诱惑的力量去行恶事。”
“塔,要义是变化,你很可能遇到冲击内心深处,影响你整个价值观与信仰,从而失去安全感的变化。”
“死神,意味着死亡,事物的终结和重生,若抽牌时,死神在倒吊人之后,那么这个人必定死亡,你恰巧是。”
“月亮,意味迷惑,困顿,不安。”
最后她用非常空灵衰老的声音说道:“你将杀死最爱的人,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仇恨,孤独和痛苦将伴随你的一生,直到你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
“够了吧!”
朋友终于忍不住了,他绕过小摊桌子,从老人的膝盖上抽出一张小册子,不留情面地摔到桌子上,“算命?你就照着这个念?下一步是不是要赠送改名大礼包?啊?!”
老婆婆被揭穿了,老脸一时窘迫。
朋友又转过来骂楚斩雨:“也就你这个蠢货才会信这种玄乎的东西,要是翻几张牌就能算出未来的命,那我们也别奋斗了,都来抽几张牌岂不是就能预知未来?纯粹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完朋友就拉着他走了,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楚斩雨在走出很远之后,才用力挣开他:“艾伦,你这么生气干什么?难不成你还信这个东西?”
“我?我信个鬼,我是怕你相信!”
艾伦擦了一把脸,紧紧拉住楚斩雨的手,诚恳地说:“费因,你千万别信那神婆的话,我爱你,我们很多人都爱你,永远不会让你孤独度过一生的,那些什么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艾伦一反常态的情绪化给楚斩雨留下来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抽到的牌,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张张应验了,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hmE的研究也在培育中心的下方,保密工作做得严严实实,大部分科研部内部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项目,楚斩雨给负责人发了消息,很快有个穿着便服的人像是散步一样地经过他身边。
那人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低声问道:“是楚少将吗?”
这声楚少将,让楚斩雨有点恍惚,楚瞻宇死前就是少将军衔,如今别人也这么叫他,楚斩雨内心感慨万千。
他点了点头,心想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夸张,生怕别人看出来。
“您请。”
那是一扇类似井盖的实心厚金属门,隐藏在层层水泥浇筑的钢板下方,看起来就是一片平整隐蔽的土地,拿枪拿炮拿炸药都没办法破开防御,只能通过身份验证。
负责人和楚斩雨在门口,替他加入了虹膜识别系统,以后来这里就不用引导了。
识别虹膜的微光熄灭,金属门打开一扇两米高的圆洞,袒露出漆黑隧道,像张开嘴露出的喉舌食道,负责人率先进入隧道,楚斩雨紧随其后。
这条新开凿的隧道内,边缘的小蓝灯为他们指引着方向,头顶还未接好的能源管道线路也时不时地闪着荧光,楚斩雨步行丈量着距离,要搭建这么一条完备且牢固的长隧道,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显然很高,可见军委对这下面东西的重视程度。
隧道走势缓慢地垂向下方,寒冷的岩石层里甚至能看见冻土和冰块,气温更加寒冷坚硬,虽然是楚斩雨这样的体质,也忍不住轻微地发着抖。
“是为了用地底天然的低温,保存珍稀金属的质量,防止变质。”负责人说道。
眼前出现了一扇门,颜色呈现新鲜的石灰色,在地底这样缺少氧气又湿润的地方,就观感而言,这门的质料有点过于新了。
“里面就是hmE了。”
楚斩雨见到了一个约80m的大型人形机器,虽是金属,但是表面却不像是涂装的机械,而更像是人类的皮肤一样,柔软而富有伸缩性;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而负责人对这说法予以肯定。
“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真有创造性。”楚斩雨问道:“这些皮肤是嫁接上去的,还是自然长出来的?”
负责人看起来有点为难,看起来是对某个话题难以启齿,但是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是自然长出来的。”
“您也知道,能够存活到最后一步的人造战士迄今为止也只有目前这几个,其中折损了太多实验体,本来应该直接处理掉他们,不过考虑到物尽其用,就把他们的大脑拆除后,再与生物机械拼接而成的。”
负责人大概是想起了眼前这个人也是实验体,和他说这个话题,好比和老虎谈论虎皮大衣保暖的可行性。
“那么,按照你们的实验理论,如果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被做成这样的机体?”楚斩雨丝毫不忌讳地问,坦荡荡的样子反而把负责人整不会了。
楚斩雨说:“我也签署过遗体捐赠协议,我死了的话,你们就可以把我拿去做研究了,我身体的构造,对于hmE的改进一定会很有帮助。”
除此之外,科研部的培育中心从萎缩的躯壳里提取出了一块类似于宝石的东西,它只有巴掌那么大,在光下呈红色,看照片,楚斩雨也无法判断这是什么物质,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经过硬度测试和矿物质构成分析,已经初步确定这不是所谓宝石,虽然看着的确漂亮,从不同角度看,甚至能折射出不同层次的红色;它现在静静地悬浮在无氧舱里,像一块人造的心脏。
楚斩雨叼着卷纸的烟,靠在科研部外面大机箱上,闭眼感受由天幕系统调节过后的温暖阳光,蓝色的眼睛波光粼粼光影起伏,如真实的海。
他向半开着的实验舱内看去,那里面用机器保持着水分充足的环境,搭配不断冒出白汽的残躯,让楚斩雨联想到清晨的盐碱地,巨大的无影灯高悬在这副躯壳身上,映衬周遭的黑暗,像颗冷酷的月亮。
“我以为你不抽香烟。”
陈清野脱了防护服走过来和他搭话。
“我以前也抽,现在戒了之后,忽然特别想重温一下。”楚斩雨说。
“我看出来了,依你吐烟的样子,以前也是个老烟枪。”
楚斩雨笑了笑。
“抽烟都是为了排遣烦恼,我猜你是因为薇儿的事吧,说实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谁能想得到这种事,其实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陈清野想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是他又感觉自己和楚斩雨的关系没到哥俩好那份上,于是又撤回了这个拍肩,掩饰尴尬地咳嗽两声,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培育中心那里还有不少她用过的东西,当时有些比较有爱心的同事给她买了玩具和吃的,你要不要拿回去?”
话刚说完,陈清野就感觉自己又把天聊死了,逝者已矣,睹物思人,眼下说这话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没想到的是,楚斩雨看起来很平和,好像一点也不为那个女孩子难过,只听他说道:“嗯,麻烦他们寄到我的住所来吧,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让人拿回来。”
陈清野自认为很能看得懂别人的神色,依稀记得楚斩雨在培育中心抱着薇儿泪如雨下的样子,他那时就觉得这人是个性情中人,毕竟一般人不会和相处不到两个月的人感情这么深厚。
但是现在看来,他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任何因为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对了,斯通博士呢?”在陈清野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楚斩雨主动绕开话题,“可以近距离地研究支配者躯体,对他来说应该很新鲜,可是我刚刚没看到他。”
蝴蝶一战,死了不少人,不知道的看了这死亡数字,可能以为是存款,所以这些天各部门之间虽然不常往来,但是都相同地弥漫着伤感悼念的气息,以及停不下来的忙忙碌碌;很多时候,在路上碰到熟悉点的人,也就草草地点个头。
倒是科研部的画风和其他部门不太一样,因为在此次战争结束后,“蝴蝶”的残躯被运到火星,这让那些研究员激动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心甘情愿地熬夜加班,就算是不研究生物工程的研究员,也得专程过来绕路来看,恨不得整天呆这里。
在这个众人兴致勃勃的时刻,斯通博士却意外地不见踪影,楚斩雨问过负责“群青”的陈旭然老先生,得知斯通请了假,现在躲起来闭门不出。
“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抑郁一会,不过像这次一样失踪这么久的还是很少见,要是以往,他十分钟内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事。”陈清野说:“你问他做什么?”
楚斩雨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又低声道:“我想看看那块宝石,可以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陈清野了然,他立刻让人开启藏于最深处的无氧舱房间,楚斩雨跟着引导员和陈清野步入室内,抬头望去,足足有五米高的室内除了电脑和主机之外别无他物,完全密封的无氧舱连接着地板和天花板。
红色的宝石悬浮在无害化溶剂里。
“它是活的。”陈清野说道。
“活的?”
“对,它有生物反应,按照我的话来说,它是一颗正在形成的受精卵,很快就会发育成像胎儿一样的东西。”考虑到楚斩雨的情况,陈清野又补充说道:“不过,它应该不会变成薇儿,所以不要有期待。”
“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那么既然是活的,没有办法消灭它吗?如果说是支配者,那可是很危险的。”楚斩雨皱眉。
“消灭不了,我们在确定它是活的东西之后,才用了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它都完好无损。”陈清野想到这里就变得有些苦恼,“如果不是它目前没有明显变化的话,我们肯定得想办法,比如把它丢到太阳系之外让它自生自灭什么的。”
陈清野正说着,楚斩雨望向宝石光滑坚硬的壳,表面突起的地方好似角质鳞片;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感觉里面的红色像血一样在慢慢地扭动,静静地旋转着,楚斩雨能想象到,在这个小小东西内部里充斥着血管,神经,和可以发育成柔软的肉的细胞。
楚斩雨从玻璃壁上窥见自己的影子,鬼使神差地提了个过分的要求:“可能有点冒昧,我想碰一下它。”
果然陈清野当即拒绝:“不行,别仗着自己感染率低就为所欲为。”
第64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3)
“好吧,的确很危险。”
楚斩雨漫不经心地应着,是缘于他的心根本在这里,他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看出他们是否知道当年真相的蛛丝马迹,自欺欺人地维持表面的平静。
陈清野面色无异,与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完全没区别,楚斩雨稍稍放下心来。
“至少,科研部没得到什么信息……也对,要是他们知道,哪怕只是怀疑,我就应该被软禁起来了才对。”
这种纠结的感觉是最缠人的,楚斩雨倒希望死到临头的绝望感来得更深刻一点,就好像他守着一只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小动物,死亡被拉扯到一个无限延长的难捱过程,而他得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拧断它的脖子,给它解脱才好。
二人走出门外,被天幕系统调节过的太阳光既不炽热过头,也不会毫无温度,一年到头都保持着十分舒适的温度,火星上原本苍白的天空,经由天幕之手,也常常和地球上的蓝天白云别无二致。
藤野诚三郎正弯着腰,给他养在观察室窗台上的盆栽浇水,见到楚斩雨走过来,立刻笑道:“少将,早上好啊。”
“你也早上好。”楚斩雨和熟悉的人打完招呼,走到前面去又折返回来。
“我想给你拍张照片,可以吗?”
楚斩雨想起麻井直树上次在饭店的委托:请他下次见到藤野诚三郎时拍张照,然后带给他。眼下阳光明媚,花朵翩翩,藤野气色不错,拍照出来的效果一定很好看,虽然不明白楚斩雨要拿去做什么,藤野诚三郎也没有追问到底。
现在也很少有人养土培盆栽了,大多都是养在装满营养液的玻璃缸里,而藤野养的这几盆花花草草却都长在土里。
“请给我看一眼照片。”
藤野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看再还给他:“我想不论您是用作何等用途,这张照片都理应展现出我最好的样子,不然委托您拍照的对方,也许会以为您敷衍了事。”
楚斩雨原先想说“是你哥哥让我带张你的照片的”但是回想起他们俩兄弟间奇怪的氛围,藤野未必希望知道这张照片要用来做什么,所以他也就没有说。
没想到藤野诚三郎说道:“我猜您是要把这张照片带给兄长他吧。”
楚斩雨一时语噎。
“哈哈,这天底下会这么做的人,也只有那一个人,我不想见他,可是他却想看看我,殊不知我多么不愿意再看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上次安排手术,我也没有和他见面,而是请的别人代班。”
藤野诚三郎谈论自己兄长的神情不像是聊起不太熟悉的亲人,更像是嘲讽不共戴天的世仇,眼尾向上勾起的弧度瞬间消失,每一条皱纹都冷沉下来,刚刚还十分温和的人消弭无踪。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问过……麻井,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当然不能说了,那是因为他良心过不去,害怕啊,害怕让你发现了他当年对您做过的事情,所以我讨厌他。”
“他能对我做什么?”
“不是对您做什么,是对您的家人做了什么。您也知道了,我和他都是在东京沦陷的时候被令尊搭救,我重伤痊愈,他有幸捡回一条命,也是他推荐我上的防卫科技大学,可以说没有令尊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藤野诚三郎冷冷地说:“可是他当年竟然背着我,主动向安东尼·布兰度提交了他对楚瞻宇偕其夫人泰勒·罗斯伯里的检举证据,我可以告诉您,令尊当年受千夫所指,也有他的一份力在,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去调查,和我说的绝对不会有差别。”
和藤野想的不一样,楚斩雨听完倒没什么特别激动的反应,他平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您会大怒之下把他开除了……看起来您果然还是料到他曾经做过什么事吗?”藤野诚三郎喃喃地说。
“不,我没想过他还做过这些事,但是你认为我应该对此做出何等反应呢?开除?回去大骂他一顿?他首先是统战部得力的战士,然后才到我的私人恩怨,就算我回去把他杀了又如何?我的父母也不会活过来,更何况一个优秀的战士:麻井直树。”
“他可比死了的人用处大得多,何必为了死去的人和活着的战友过不去。”楚斩雨很平静地说道:“如果麻井在战场上违规违纪,临阵脱逃,我会发怒会申请革他的职,但是到目前为止,他都十分英勇且服从命令,就算要谴责什么,那也是放到很后面才会拿出来讨论的话题了。”
“我没想到您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依您对父亲的敬爱,一定会大为光火。”
“我不愤怒和我爱我的父母不冲突。”
“好比我憎恨安东尼·布兰度,确实是因为他谋害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但更多的是,他为了个人的理想,却要拉上那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所以我才恨他恨到要食其肉寝其皮的程度,如果单单只是谋害了我的父母朋友,我未必会像现在这样恨他。”
“就是这样。”楚斩雨说道:“麻井当年也许做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他的事,可是这些年他的奉献和辛劳我也看在眼里,或者换句话说,我不相信那样一个坚定的战士,会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一样卑躬屈膝,我愿意相信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话音刚落,楚斩雨眼里露出一点促狭:“还是说……是你心里希望我知道了以后,回到统战部去为难他?毕竟现在的我和上次你提到他时不同,已经是能够革职的少将,所以你才会这么说,对不对?”
被人看穿了心事,藤野诚三郎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没错。”
“看来包括你在内的人,对我的误会都不小,我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如果一个人对社会有贡献,我当然可以忽视掉他让我不满的地方,即便是杀父之仇那也是我个人的私怨,然而贡献可是遍及大多数人的。”
听了这番话,藤野诚三郎不知道说什么,楚斩雨话语间透露出的价值观令人震撼,他从前以为楚斩雨是个敏感而多情的温柔男子,可是如今看来,他是没有情绪的。
藤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没有人能在杀父之仇面前保持漠不关心,而眼前的人做到了,他更倾向于楚斩雨早就知道麻井直树的事,只是在他这个当弟弟的人面前装装亲切和睦的样子。
但是楚斩雨和麻井直树,相处时候的氛围,也未免太过融洽了。
“您这次来科研部做什么?”
“看一些项目,和KJ2045支配者‘蝴蝶’躯体的处理情况,据说是陈组长他们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应该会给我们一个惊喜,这大概算是它唯一的用处了吧。”楚斩雨摸了摸三色堇的花瓣,很轻松地说道。
上次在培育中心的时候,他看见了楚斩雨抱着薇儿真情流露的画面,那应该是他为数不多情绪激动的时候,足见这个女孩对他的重要。
可是薇儿死后,从楚斩雨的脸上看不见一点感伤的情绪,语气中尽是发现新东西的愉快,据说“蝴蝶”还是楚斩雨亲手杀的。
温柔的太阳对这一簇簇三色堇恰到好处,娇不胜风的月白色花瓣尖端,盈满剔透光润的水珠,如青葱面孔上的泪痕。
楚斩雨:“好漂亮的花,我能不能买一盆?”
“当然可以,改日我就让人送来。”
“不不不,还是买吧,你把价钱发给我。”楚斩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上次你说的学校的孩子们,他们去地球参观的行程我已经申请好了,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人保护他们的安全……然后,我会把我屋里,之前薇儿用过的东西捐给他们,现在薇儿死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丢了也浪费。”
“我以为您会留着做个念想。”
“你如果也去看看‘蝴蝶’的战场,就知道我的心情了,我确实为她的死难过了一会,可是她一个人的死,着实没有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值得可怜,虽然薇儿很可爱,也很爱我,我也爱她,可是爱是有底线的。”
“再说了,什么念想不念想的,我要是思念她,就多来科研部参观一下她的遗体,不也挺好?”楚斩雨打趣地笑道:“莫非是嫌弃脏?那我让人把它们洗干净,消完毒,再送过来,确实都是好东西,虽然半新不旧的,可是质量确实不错。”
“……好。”
“东西到了我会联系你。”楚斩雨用个人终端处理完刚拍好的照片,对藤野礼貌一笑,然后跟着专门引导的人走了出去。
“这花不错啊,给我来一盆。”陈清野也走过来打量花骨朵。
“人家是买,你倒好,直接伸手要。”
“都这么熟的同事了,送一送怎么了?”陈清野意有所指地抬下巴指了指,“走了?”
“是啊,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升衔。”
“我也没恭喜,不过他应该也没注意到吧,可算走了,其实跟这种人处在一起其实挺累,他对所有人都只是恰到好处的好和热情而已,跟演戏似的,按不同的模板和每个人交往。”陈清野说道。
“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这种,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人与人之间长久的相处最舒服的方式就是这样,有事可以商量帮助又能保持距离不越界。”
陈清野喝了口水洗漱,在机台前把手洗干净后,才趁着空闲走过来说:“你知道他做实验的事吗?”
“什么实验?”
“培育中心的抗体实验,本来是要拿克隆体做毒细胞试接种,这接种的基因对轰,给人带来的痛苦不比凌迟轻,那些克隆人好多受不了,跳进硫酸自生自灭了……你那是什么眼神?这实验又不是我在做,不用克隆人用什么,难道抓活人?”
陈清野撇了撇嘴,继续说道:“自从楚斩雨亲眼见过一回那些克隆人凄惨的样子,他就自告奋勇地承担了所有毒细胞的试接种,根据我朋友的说法,在他身上一共注射了种毒细胞,涵盖了世界上多数由动物变异而来的细胞群落,三代抗体就是在他身上完成的。”
藤野诚三郎沉默了一会:“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多,要不是那天醉酒,我也不知道;说是他每次注射的时候,都疼到自残撞墙,汗如雨下,本来我那朋友也以为他迟早会放弃,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试完了几乎所有细胞。”
陈清野摇了摇头:“和这种自我奉献精神很强烈的人待在一起就是容易累,我都不好说,他这算是高尚还是病态了。”
“形形色色的憎恶,爱和欲望,从他身上踏过去,他竟然一点也不感觉到疼痛?”
藤野诚三郎感觉楚斩雨一直按照世俗认为的准则行动,他被道德伦理本身所吸引,自发走向道德极端,自己整个奉献出去,完全超出了合理的程度。
其次,无论他的爱也好,恨也好,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认为应该如此:在某个时候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怎样的话。
他的眼泪和笑容好像是存在两个色彩各异的罐子里存放起来,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他这么一想,远处正离开的人忽然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藤野诚三郎叹了口气,将窗台上两盆花摆到更高的架子上,让浇灌的水顺着花盆底下的小洞出来,再流到水桶里收集起来,他是个很节俭的人,这些水经过简单的过滤和沸腾,再放凉,第二天完全可以再喝。
他的手顿住了。
这里有着第三盆花,是一盆花瓣近乎黑色的非洲紫罗兰,昨晚上它隐身在夜色里,藤野忘了把它收回屋内,在外面风餐露宿一晚上的花,显然有点萎靡不振。
于是藤野叫来了自己年轻的助手,让他拿来纸和笔,以及快递包装盒。
“匿名送到麻井直树少校的住处。”藤野诚三郎吩咐道,一边想着:反正有三盆花,已经出去两盆,不如把剩下这盆也送了,“这花品相不好,所以我送给他不是我的好意。”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敦促助手好好写字,再拿来品质最好的营养液。
回到住处的楚斩雨联系了搬运公司,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收纳袋:里面是床沿着街边的黄砖路走走,这片军官住着的小区里有间小商店,兼职转运东西。
“请把这些东西寄到国防统立小学,寄件人的名字,就写‘统战部’吧。”
店员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折叠得很整齐的茸毛地毯,纱帘,桌布以及四件床单被套,还有用泡泡纸包起来的花瓶。
在楚斩雨身后跟着的的搬运小车上面还装着小摇篮,完整的一套木制家具,和一张形状可爱的圆形小床。
“这些东西都要送到那里去吗?”
“是啊,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把它们捐给有需要的人。”楚斩雨笑道。
店员找来了足够大的几个包装盒,机械手将它们依次拎起;在机械的轰隆隆声中,楚斩雨闭上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从军服内层里取出一团纱布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打开纱布,里面包着的是一只红眼睛白兔耳朵的汤匙;打开纸,上面画着一个面容英俊,气质朦胧的男人,还有一句被摩擦得几乎看不清楚字迹的句子:
“我爱你”
他抚摸了这两样东西许久,才连带着纱布汤匙和纸张一起递给店员:“把汤匙也寄给他们,至于这张纸……丢进回收站吧。”
高大的店员看都没看一眼,麻利地接过来,把汤匙随意丢进打包盒里,再把画着男人画像的纸揉成团,直接抬手丢进了不远处的碎纸机里;那碎纸机切碎纸张的声音很轻微,可在楚斩雨听来却几乎震耳欲聋。
“三分!”楚斩雨咬着后槽牙,下意识地打趣店员的投掷姿势,店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面对他的不捧场,楚斩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喉咙间酸楚的苦水一阵一阵往上涌,逼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静静地咽下酸涩的硬块。
“永别了,farewell,薇儿。”
在他要走的时候,店员忽然说道:“楚少将,快中午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这个点去总会有饭菜免费提供,所以楚斩雨没觉得意外,此时商店的桌子上摆着巧克力慕斯和牛奶饼干,他坐下后,店员指挥着机械手为他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一碗冒着热气的、有大块牛肉、浓缩紫菜、袖珍虾仁和溏心蛋搭配着猪骨汤的拉面,他尝了一口,有点意外地看了店员一眼:因为这正是他爱吃的口味,一点不差。
“有心了。”楚斩雨心里的怀疑已经被勾了起来,他反倒笑了一声,坦荡地拿着筷子吃了起来,样子还真像个下学后在路边摊用零花钱买面吃的大学生。
店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者之间,有种诡异的气氛在慢慢酝酿着,都在等着对方揭开心照不宣的气氛雾。
“啪”的一声,楚斩雨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再和店员对视时,眼里已经寒光毕露:
“你是什么人?”
第65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4)
店员面对他的质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杯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在架子上。
能谋害他的人不存在,楚斩雨不担心这一点,可是经历了杨树沛的临终,他对身边的所有变动都一惊一乍,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目光冷锐异常。
木质的香气混合着店内浓郁的香氛,奶油和糖块的味道,显得特别浓厚沉重,漆黑的桌子似乎有点泛着油光,头顶蜡黄色的大灯,店内的一切都有着老电影的色调,一边的播音机播放着老掉牙的腔调,把陈年老调唱给空荡荡的吧台。
店员对他的威胁目光视若无睹,一直到他忙完了擦拭杯子,清洗灶台,扫除地上的纸屑等一系列家务,关上店内的所有窗子,在门上挂上“已打烊”的牌子,这才坐到楚斩雨对面的位子上来。
“哼……初次见面,我叫维萨·杨。”
店员单刀直入,报出了自己的真名,然后他顺手扯下了脸上的仿真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脸;见了这张脸,楚斩雨差点惊得原地起跳:分明是安东尼·布兰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店员的神色太过沉稳,绿色的虹膜里像蓄着冷光的一湾水,和他熟知的那张面孔差异甚远。
“维萨·杨?是个生名字。”
“杨中将告诉我可以信任你,话不多说,跟我来,这是他要托我告诉你的事情。”维萨是个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面对着楚斩雨不悦的脸,他也没打算多说两句活络一下感情距离。
“这要是安东尼的话…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不,那个人不会放过戏谑他人的机会,更不会在对他的过去心知肚明的我面前装模作样。”楚斩雨这么想着,一边跟了上去,不留痕迹地把服务生打扮的维萨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之前的店员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楚斩雨问:“别告诉我你把他杀了。”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少将,从一开始,在这里工作的人就是我;至于维萨·杨这个名字,作为中央区华盛顿街49号的住户,是真实的。”
维萨面无表情地打开柜台下面最后一个抽屉,用力往外一拉,竟然显现出一个幽深的黑洞,“只是贵为统战部高官的你,从来都不会关心没必要的人,所以你不知道,甚至今天才看出我的伪装。”
楚斩雨在华盛顿街这么久,虽然经常来这家装修别致的小店里来放松身心,吃点好吃的东西,但确他实从来没想过打听一下店内店员的名字,甚至他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我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楚斩雨语气低了不少,“抱歉。”
“别废话了,进来吧。”维萨的态度很冷漠,似乎和楚斩雨多说一句话都嫌烦,但他这种态度反而打消了楚斩雨心中的警惕。
抽屉下连接着黑洞洞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下面的空间宽阔而黑暗,维萨手中拿着手电筒,电筒的光如落入深海的石子,眨眼间便被黑暗所吞没了。
维萨在前面带路,楚斩雨摸到了一边的金属扶手,在近处的灯光照射下能看见楼梯围着地基的柱子,完全盘踞向下,像一个银色的漩涡,随着走近更加清晰第浮现在黑暗里,而随着下降的过程,维萨一言不发。
楚斩雨的个人终端微微亮起,他惊讶地发现,不过才下了十层不到的楼梯,可是个人终端竟然已经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了。
“这下面的构造比较特殊。”仿佛读懂他心中所想,维萨说道:“就算有人联系你,得到的不会是断开连接,而是没电关机。”
“谢谢。”楚斩雨说道:“我对我刚刚的出言不逊感到抱歉,只是看到你这张脸,我很难消除生理性的反感,所以才失言的。”
“如果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呢?”
“……”
“怎么?生气了?”
“没有,你不愿意原谅我,是应该的。”
黑暗中,楚斩雨看不清维萨的脸,只听到他冷笑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没关系,你用不着愧疚,因为我也生理性地很讨厌你。”
楚斩雨垂着眸子:“你以前见过我吗?”
“你觉得呢?”
“我确实见过和你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我是因为他才对你有反感的,并不是我讨厌你。”楚斩雨尽量诚恳地说道。
可是维萨完全不领情,他冷冷地说:“行了,我们相看两相厌,就别拿你的客气话往我身上套了,一副虚伪礼貌的样子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我知道了。”
说完这话后,楚斩雨沉默不语。
被完全没印象的人讨厌,无疑给人心理上很大的压力,楚斩雨开始回忆过去的经历,如果是和安东尼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不可能没印象……那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和维萨说话语气,行为方式很像的人?
楚斩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的注意力只会放在和军务有关的事情上,所以不会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可是其他人却很容易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他回忆不起认识他的人,实在太正常。
“我就猜你已经忘了很多人,也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事。”维萨说道:“看你回忆那么辛苦的样子,我来给你一点提示吧。”
楚斩雨抬起头。
维萨抬起手,将手腕上的tx3890展示给他,看着楚斩雨紧缩的瞳孔,他冷冷地说道:“如何?楚少将,想起来了吗?”
……
他没有名字,是石塔里的实验体,编号为tx3890,按照研究员的说法,他也不需要名字。
他和一个女孩,一起待在独立的培养舱里,每天都要遭受一遍注射针剂的疼痛。
机械臂从控制台边上取出不同颜色的针剂,金属探针深入针管,液面缓缓下降,吸饱了汁液的注射针管插进他的皮肤,之后便是持续至少三十分钟的折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也没有能够看时间的工具,也没人教他计算时间的方法,但他越来越恐惧,每天都在思考怎么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他害怕看见穿着白色衣服,戴着面具的人。
他想到了挖地道。
他趁着每天白大褂们把他们放到外面溜达的时候,在没人的地方用手挖隧道,每天一点,每天一点。
有一天大厅里来了个高挑的男人,他穿的不是白大褂,所以他格外注意这个男人:他在看过打针的场景后,就经常来这里。
他偷偷摸摸地看到,这个男人被一群白大褂包围着,像猎人围住一只有珍贵皮毛的野兽,男人无所谓般地伸出胳膊,让红色的液体注入他的肌肉。
还未等片刻,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尖叫,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滚到地上,白大褂们拿着男人的配枪对准在地上不断翻滚尖嚎的他,面露警惕。
男孩清楚地看见,男人那张俊美的脸裂开一道有一道迸裂开的狰狞血口,血还没来及喷出来伤口就瞬间长好,然后又飞快地生出新的伤口,纵使这样,他一身绿军装也很快被染成了褐色。
在差不多一小时之后,男人终于安静下来,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向一旁的人招了招手,白大褂们将枪还给他,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而他已经大汗淋漓,面容苍白宛如死人。
他低垂这眼睛,忽然胸口一抖,仓促地看了旁人一眼,他就匆忙甩开他们的手,跑到了另一边。
他还未开口,一束束紫黑色的血瞬间从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里飞了出来,胸口也瞬间被强烈的血束冲破,冲击力甚至撞飞了纽扣,血在地板和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道喷泉般的血痕,也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落。
“上尉!”
“我没事……对不起啊,把你们的地板这些弄脏了,不过弄脏地板还是比衣服好洗的。”男人拒绝了白大褂们的搀扶,自己从地上勉强站起来,声音很温和,“以后可能要麻烦你们给我单独弄个观察室来……”
从那以后,大厅内负责他们的研究员明显变少了很多,而那个男人也没再来过了;男孩求之不得,赶紧着手向外通道的挖掘。
忽然有一天,大部分实验体陷入了狂躁中,尖叫声,枪声,轰鸣声像滚滚的天雷一样,好像有无数炮弹落在他的头上,透过木板的缝隙向上张望去,天空几乎已经被血染成了枫叶林。
“我害怕。”
黑白相间头发的女孩躲在他怀里,汗岑岑的小脸滚烫地贴着他的胸部,尽管天寒地冻,但是两个孩子彼此依偎着却不觉寒冷。
他摸了摸女孩的头:“不怕。”
“上面在做什么?”
“放烟花呢。”男孩亲了亲她。
沾满了血的零碎的电线和零件,顺着木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去;男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不让它们掉在木板上发出掉落的动静,不然上面的人会发现这下面还有空间,逃走的计划就不成功了。
广播里传来一个年轻冷漠的男声:“我让你们开枪!你们手里拿着的是枪还是烧火棍?愣着做什么……我说了开枪!这些实验体的命哪有科研人员值钱?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教你们吗?不管是失控还是正常,只要挡着不走,格杀勿论!”
他听见了,是那天注射针剂的男人的声音,此刻冷如冰针。
格杀勿论……
男孩的心里忽然恐慌不已,他看了看自己和妹妹已经变异的四肢,上面长满了鼓满粘液的凸起,他们反抗又异变的样子一定会被判定为失控的实验体。
来不及了。
必须现在,趁乱逃走吧,他们还没来得及清点实验体编号,一定能顺着这个地道逃走的;他拉着妹妹往地道爬去,地道里面又脏又臭,散发着一股难闻土壤酸臭的味道,妹妹不住地咳嗽。
“没事的,没事的……”
他替妹妹拍着后背:“很快就到了……”
地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亮光,男孩双手不住地颤抖着:那是自由!
渴望已久的自由啊!
只要从那里出去,就再也不用忍受着实验带来的痛苦,再也不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内心激动不已,终于能得到自由了!他费尽心思挖的这条地道,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等着这一天已经太久。
那时,他感觉从此以后,自己的人生即将一帆风顺,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有些浑浊,少年却觉得美极了。
“小白,虽然都说外面很危险,但是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冷也好,饿也罢,都算不了什么的。”男孩展开双臂,迎接着穿过袖口和衣领的微风,感觉畅快无比。
小白却没有回应他。
“小白?”
男孩疑惑地转过头。
一阵炽热的血雾从他身后扬起,然后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害化清洁剂的水汽掩盖了他,身后有人忽然重重地踩着他的背,将他压倒在地,坚硬的军靴后跟咯得他痛呼出声,然后一件厚实的军装盖在了他的身上,不让他被溅出来的血碰到。
有人拿起了他的手腕。
“tx3890,找到了。”
穿着绿色军装的男人一手持枪,一手拿刀,刀上一抹紫黑色的血污,他嫌弃般地把刀上的血抖落干净,然后头挨着对讲机说话:“嗯,没什么,两个实验体想跑出去而已,这会已经捉住了,不过有个已经变异了……您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
与此同时,一颗属于女孩的头颅从男人刀上慢慢地滑落下来,摔在男孩身边,这颗头颅有着黑白相间的头发。
那是小白。
“楚上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男人挪开了脚,不知是谁提起了少年的衣领,他被迫转了个身,看见了地上完全变异的躯体,切面还滋滋滋地冒着绿油。
男孩完全麻木了,他无法接受上一秒好端端的人,下一秒就凄惨地死在眼前。
在被人捆上绳子,带走的前一刻,他无意间瞥到上尉裤脚下隐约露出的编码,和他一样,只不过是A开头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是实验体……
为什么他能自由……
为什么实验体要伤害同为实验体的我们……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土壤已经被暴走异体污染了,他们这样子跑进地道,那感染液气都弥漫整个地道了,没一个变异才怪,要是不自作聪明,没准还能活下去,不至于死这么惨。”
上尉走到另一边,他笑着和自己的上司打通讯:“哈哈,您想什么呢?当然没有挖出去咯,这两个小家伙,笨得很,挖没挖出门堂也就算了,居然挖到第二层士兵驻扎的地方了,我住的地方就在旁边,我正愁找不到他俩,结果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tx3890
“原来那时的孩子是你,你还活着。”楚斩雨回忆起来。
“我没死成,失望了?”维萨讥讽道。
“不,你能活下来,实在是太好了。”楚斩雨低声说道,没有看维萨的眼睛。
维萨被他的话几乎逗乐了:“不是,楚少将啊楚少将……这正人君子的面具戴久了,还真成你脸了?”
楚斩雨面对维萨堪称尖酸刻薄的讽刺,他的脸上看不到败露后的惊慌,也看不到尴尬,欣慰的神情在维萨看来不似作假。
“也许是吧……”
楚斩雨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戴久了,也许真的成了我的脸了……”
他酸楚地笑了笑,手指勾住自己脸部的边缘地带,似乎要撕下这张脸皮一般。
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楚斩雨的眼前突然被一阵微弱的亮光惊得如梦初醒,只见那竟然是一堵墙,在地底反射出清幽的银光。
除了不知源何的换气扇嗡嗡声响,在走到墙前的路上只有寂静如死,维萨温柔了一点的声音响起,把沉吟许久的楚斩雨倒是吓了一跳,“到了。”
“这里是什么?”
“我没有身份认证,没进去过。”
“你不是这里的主人吗?”
“这里的身份认证只有杨树沛中将和你。”维萨走过来,抓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测试仪器前,楚斩雨正不知如何是好,仪器上弹出一根细小的摄像头,快速地拍下了脸部信息,随后整堵墙发出滴的一声响。
维萨冷着脸,一把抓住楚斩雨后脑的头发,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这人的力气不小,刚刚楚斩雨感觉到了,他再度扫视了一圈维萨的全身,下意识地问道:“你是……安东尼的克隆体?不,你是采用了他基因的人造战士?”
“bingo!”
维萨抱臂退到一旁,揉着自己拉他的手臂:刚刚他拖楚斩雨时,楚斩雨自然也条件反射地回拉,力气之大,好悬没把维萨自己肩膀卸了。
绿光过后,摄像头缩了回去,一只蛇形的探测器探出脑袋来,红光扫描过楚斩雨蓝色的虹膜,与其相连接的光电讯号一一比对,标志着机械中枢的按钮蓝光亮起,照得地底的楼梯空间如深海一样幽蓝。
维萨看了他一眼,让开几步,墙壁缓缓地移开,这么近的距离也听不见地动山摇的大动静,想必应该也不会惊扰到上面的人,楚斩雨微微放下心来。
墙壁洞开,里面别有洞天,不闻其景,先听其声,一阵哗哗的清脆水声流淌进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里。
“走吧,进去看看他给你留了什么。”维萨率先走进去,在黑暗里他借着手电筒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色,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
楚斩雨夜视的视力不错,也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对他来说就是惊悚了。
手电筒单薄的光,照亮了巨大实验箱子里一张又一张脸,他们都有着混血儿的面容,乌木般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盒形的优美鼻梁,从左到右,他们面孔的年龄在慢慢增长,简直就像是看着一个婴孩长大成人的全过程,维萨也变得一言不发,他把手电筒递给了楚斩雨。
他们好像是误入地下神庙的盗墓贼,面对着一座座沐浴在喷泉里的大理石雕像,雕像描绘着同一个俊美的少年,呈现不同的人生阶段:有的单纯稚嫩,有的温柔妩媚,面若好女,有点身形褪去雌雄莫辨的青涩,抽条拔穗,已经长出男人的模样。
还是维萨率先打破了平静,他咳嗽了两声,故作轻松地说:“好眼熟的长相,会是谁呢?楚少将,你有什么头绪吗?”
楚斩雨没有理会维萨的插科打诨,他伸出手,抚摸着这巨大水箱的玻璃壁,眼里浮现出目眩神迷的神情,像是虔诚的修女看见了天国信仰的主的景象。
他的动作引起了里面的注意,不知多少个“克隆体?”的蓝色眼睛,同时看向楚斩雨这一边,然后他们全都动了起来,像鱼一样摆动着自己下半身子,尽力地贴到楚斩雨的身边,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
它们,亦或者是他们?脸苍白如尸体,可是苍白的皮肤却不见丝毫萎缩和变质的痕迹,有的眼含热泪,泪水消散在水中,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笑眯眯地弯着嘴角,尽管眼睛里看不见一点笑意。
维萨很快发现了这些东西不对劲的地方,靠近了才看清楚他们身体的异样。
比如距离楚斩雨最近的这一只,他的手被布满薄膜的蹼所代替,脖子上长出不断翕张的腮,从里面呼出一串串晶莹的气泡,简直像传说中美丽的鲛人,然而没有皮肤覆盖的腹部却破坏了这种观感,五脏六腑全都被一根根粗壮的肉管子连接着,心脏和肺叶还在不断地搏动着。
其余的也没好哪去,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畸形得污染眼球,要么干脆就只剩一个头过拖着一堆肉过来了,维萨在进来之前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副景象。
“我的老天爷。”维萨摇了摇头。
“你们真漂亮。”楚斩雨靠在玻璃壁上,对他们每一个人轻声说道:“费因。”
“我还以为是他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没想到是惊吓。”维萨一言难尽地说。
“是杨中将让你带我来这里的吗?”楚斩雨问道,维萨点了点头。
楚斩雨笑了:
“不,杨,这确实是惊喜。”
楚斩雨低声说道,顺着墙壁拍了拍。
第66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5)
维萨在水箱前说道:“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么多自己还能保持平静的,我想你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楚斩雨轻轻地笑了笑。
他走到水箱下面,找到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红色扳手按钮,楚斩雨蹲下身,将扳手向上正位。
随着“嗡”的一声,争相交错的森亮刀旋,从水箱的四面八方骤然刺出,瞬时将水里几十个克隆人切碎,血液像丝带一样在水里弥漫,几乎让水体呈现出丁香色。
维萨:“!?”
楚斩雨只觉得感觉全身如被燃烧的流弹击中,要不是忍受疼痛已经是家常便饭,他一定会不顾形象地惨叫;在维萨看不见的角落,他的五指用力箍紧,淡淡的血色从指缝渗了出来,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舔去手掌伤口愈合后残留的血丝。
只是看着别人的血肉被划开,他却能切实地感觉到活剖的痛楚,好像刚刚被车碾过,虽然这疼痛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但还是让楚斩雨的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破碎的鼻子,半块耳朵,嘴唇上掉落的半透明的皮肤组织,纷纷扬扬地下落到水箱底部,然后水箱再度发出轻微的轰隆声,下方的板块翻转,另一面喷射出大量的白色气体:气态无害化液体。
“我们往里面走吧。”楚斩雨面色无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猜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绕过巨大的水箱,一边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椭圆形的铁门,楚斩雨看见门上的探测器,便把眼睛凑上去,门打开了,一股新鲜的微风吹来,有点沼泽地的潮湿,居然在地底有吹海风的感觉。
这里面果然还有东西。
维萨很配合地把手电筒递给楚斩雨,楚斩雨道过谢之后,谨慎地用光扫射着暗室内的景象,手电筒在昏暗环境里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深海孤独漂浮的水母。
眼前只有排列在两边的空荡荡的培养舱,里面是一些花草植物和胚胎;这样一成不变的景色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一直到楚斩雨都开始频频回头探查路线是否变化,眼前终于出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在一个巨大培养舱旁边,它泡在营养液里的错综繁杂的根部,正好巧妙地挡住了隐藏的拐角处,楚斩雨单手搬开培养舱,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照,眼前出现了他完全没想到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座沉银色的半扣状金属物。
“半成品的生物导弹。”维萨一眼认出:“金属结构材料应该是钛合金。”
“生物导弹?”
“就是以生物为原料发射的导弹。”维萨走到导弹面前,“你应该知道的。”
楚斩雨想了想说:“我只是听过,这个如果是生物导弹的话,还是第一次见。”
他是知道的,异体的组织细胞无论是否失去活性,充分燃烧后的温度可达六千摄氏度,不完全燃烧可产生的能量也非常可观,在如今煤炭资源和石油资源枯竭,可供选择的基本上只剩下清洁能源。
但是清洁能源发展至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弊端,如储备量不足、连续性不足、价格昂贵、废弃物处理等等,这些都没有煤炭和石油好用,更何况还是在火星月球上,很多清洁资源根本用不了。
所以在建立火星基地之初,寻找更适合的能源就成了关键,最后居然是通过把异体躯体当做燃料来使用,不仅发电量高而且残余物质只有燃烧后留下的灰质,这些灰质大部分经过加工处理,变成了无害化清洁剂的原料之一。
“登记在册是人造战士和实验体,已经已经出现变异症状的人类动物,他们经过充分燃烧,可以达到的温度和异体差不多。”楚斩雨心里默默地想着 ,“每年收回来的异体数量不多,那么维持着火星月球基地运转的,自然就只有……”
培育中心的实验体大概就是分为两种:基因合成的人造人,模板复刻的克隆人,能脱离实验体身份,以正常人类身份加入统战部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而那些没脱离实验品身份,日复一日变得越来越虚弱的失败品去了哪里,现在想想,自然可知;楚斩雨内心并没有寒意,只有别无选择的无奈。
“为什么他要让我看这个?”
楚斩雨说的是杨树沛。
“我怎么知道?”维萨态度恶劣地说道:“这样吧,你可以早点死,这样就可以到另一个世界去问他了。”
“借你吉言,只希望能应了你的话就好了。”楚斩雨丝毫不生气,甚至还面如春风地微笑着回答:“只不过我现在死还不是时候,得等到一切结束,才能放心地去死。”
他的坦然让维萨无言以对。
手电筒柔和的白光继续指引着他们往前走去,随着越走越深,一间装备齐全的巨大实验室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斩雨顺手打开了房间内的灯。
实验室对于曾是实验体的二人都不陌生,但是这个实验室却显得别出心裁。
高吊环的金属墙壁边伫立着无数透明的收纳格子,每一个格子玻璃上都贴着卡通贴纸,甚至天花板以及墙壁都漆成了粉色和淡黄色,地板上铺着长毛的柔软地毯,墙角处堆着迷你版的可爱动物,维萨一眼认出那是许多年前流行的幼教读物里的插画。
头顶的人造光也像水波一样柔和的光彩,试瓶和针管上面贴着小猫小狗的画,安装有巨大显微镜的地台上,全部是拙劣而色彩丰富的涂鸦,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活像一间幼儿园风格的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内的东西保存的很完好,只是感觉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岁月,一切都难免陈旧,地台和毯子上都积了灰;维萨四处看了几眼,实在想不出谁会搞这些。
相反的是,楚斩雨轻车熟路地走到其中一个实验桌前,打开第二层抽屉,果然从里面找到了一张快要褪色的合照。
看见合照上的人的那一刻,楚斩雨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把合照挪到桌子上,扭开头,不让泪滴到照片上,那样的话,人就更看不清了。
维萨也走了过来,看到了这张照片。
从左往右起,第一个是身材瘦小干瘪的白发老人,她的表情是严肃,目光却有着长者的和蔼;第二个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蓄着黑森林一般的胡须,白大褂里袒露出来的胸膛上也长满熊一样的浓密毛发。
第三个是个微笑着的女孩子,身材丰满匀称,面容俊俏娇媚,挽着第四个女人的胳膊,女人抱着手臂,穿着米色的长裙和塞着肉色的丝巾,头偏向身边的女孩,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微笑。
第五个男人穿着花衬衫,笑的毫无形象,他身边的男人个子小点,有着红润饱满的苹果脸,叉着腰,自带微笑唇,看起来是随时有人请他吃饭的开心,而他身边的第七个男人虽然儒雅,但看起来就不太开心了。
他完全是一副“md老婆跟隔壁老王跑了,md女儿跟黄毛跑了,还有md这个b班要上的什么时候,我为什么不去死”的阴沉苦脸,乍一看像个中年loser,面对摄像头,也只有嘴边一点难以肉眼可见的笑,好像是觉得摄像师可怜,施舍给他的。
最后的女人梳着干脆利落的马尾,脸上不施脂粉,只穿着未经任何修饰的白色衬衣和米色长裤,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起,她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蓝色的眼睛却没看镜头,而是微微睁大,看向蹲着的两个少年。
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蹲在泰勒的脚边,一个在头顶把多余的头发梳成一个小揪揪,另一个少年黑发蓝眼,从外貌上,就能看出他和女人的血缘关系。
维萨不禁问:“这些人是……”
“你不认识他们吗?”楚斩雨低声说。
“第一位是基因修正技术的开创者芝·柏德,瑞典人,她在五十七岁时荣获诺尔贝医学奖,生物物理双博士学位,拍摄这张照片时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任教。”
“第二位亚历山大德罗·贝尔蒙特,英国人,他带领创立了科研部的雏形,毕生的贡献覆盖了文学,物理学,数学,天文学和自然哲学等多个领域。”
“第三位是安娜斯塔西亚·诺维科娃,俄国人,空气动力学家,她最着名的贡献是对特制导弹和适变型战斗机的完成和升级。”
“第四位是索菲亚·施密特,美国人,生物学家,完成了最初版的抗体和无害化清洁剂,以应变随时可能到来的小规模异潮。”
”第五位是阿舍尔·奥康奈尔,爱尔兰裔的德国人,农业科学家,生物学家,他是塔克斯小组的发起人,由他带领的粮食公司对合成动植物和冷链运输和速冻保鲜距离等方面,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就。”
“第六位是达里奥·冈萨雷斯,西班牙人,信息通讯方面的专家,我们现在使用的这版个人终端,就是经过他的改造升级后,最终完全替代了电脑和手机,还有身份证等一系列东西。”
“第七位是温其玉,中国人,地质学家,物理学家,他带头的地质勘探队伍完成了对火星的考察,确定了建立基地的位置和大概划区,并为火星基地和月球基地设计了各不一样的天幕系统和内循环生态系统。”
“最后这一位,是泰勒·罗斯伯里,英裔华籍,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她是科研部培育中心第一位研究员,后来担任培育中心主任,系统化错熵增减理论的创始者,世界上第一个人造战士就诞生在她的手里。”
“至于她身边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学生:艾伦·布什内尔,一个是她的儿子:全名叫费因·克利夫兰·罗斯伯里的人。”
“那不就是你吗?”
维萨也知道他的身份,那场审判的结果不胫而走。而楚斩雨也不太在心里了,反正捅破的窗户纸也不是最关键的那一个,他也懒得管了,正所谓人的底线就是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放低。
楚斩雨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对维萨说:“可以劳烦你暂时出去一下吗?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是我想……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安静一下。”
维萨知道泰勒是楚斩雨的母亲,照片上这些人他多半也认识,说不定还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但是算算时间加上基因修正手术的有限次数,这些人应该早就去世了;楚斩雨触景生情,想要独处,倒也正常。
他走到了外面,继续打量那个导弹头。
楚斩雨独自站在实验台前。
这张照片放在这里也有百年时光了,要不是装在当时请人特制的玻璃框里,早就褪色腐朽得不成样子。
可以收集起来的遗物又多了一件。
距今百年前的那天,地球上明媚温暖的阳光,保存在时间的封印里,也已经被时间腐蚀得光芒黯淡,现在照片上泰勒的金发都有着淡淡的灰斑。
楚斩雨伸出手,触碰着他们每个人都面孔,动作轻柔,好像是生怕惊醒了那段回忆里的人;他吹去表面的积灰,仔细地观察他们或愁或笑,或苦或傲的模样。
“大家,好久不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对你们来说,应该很陌生吧,毕竟你们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了,真羡慕你们啊,永远都那么年轻,那么勇敢,在照片里都能感受到你们的生命力。”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好多你们都没能看过:从地球到月球,从月球再到火星,踏遍了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楚斩雨小声地说道:“每一个地方不同又相似,不同的是地理与风情,相同的是一样的破败,终年被死亡和战争的阴影覆盖。”
他轻声道:“每一处破败的的残垣断壁,在我眼中都酷似你们的脸。”
昏暗寒冷的地底实验室里,已经长成大人的楚斩雨凝视着相框里鲜活的十张面孔。
这里面的八位科学家,都是大暴雨时代以来,人类中最疯狂,最顽皮,最异想天开去,最不可思议,最伟大的异类。
这些也都是他百年孤独里频频回味,却又不敢细想的人,也是无法公之于天下的孤寂里,唯一的念想。
“在你们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发誓,要实现你们的愿望,我要帮助我碰到的每一个人,永不撒谎,永不背叛,永远不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并没有做到。”
“好像活在这个世界上,越想做什么就越要往上走,越往上走,有意无意地都要伤害其他人,我标榜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可是如今我的手上满是鲜血。”
楚斩雨在算命的老婆子那里玩塔罗牌抽卡游戏的时候,那座被闪电击中的高塔,象征着人生中意识形态的崩塌,是完全没有好意义的牌,后来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
如果将人之善恶比做海上冰山,上面是善,下面是恶,那么当善的一面高耸入云,恶的一面却只有海下的薄薄一层时,哪怕是蝴蝶在大西洋彼岸扇动翅膀掀起的一阵波浪,都会让整个冰山倾覆。
他也是那座冰山,善意的冰峰高耸入云,丝毫不见水面下的阴影,而当海上起了滔天巨浪,将他这座冰山倾覆颠倒后,他和身边的人才发现,隐藏在水下的冰山阴影,满是鱼腥味和血污,邪恶,巨大骇人。
“就像刚刚走掉的那个人,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实验体被我杀了,我在杀死他们的时候,冷酷果决得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因为当时我觉得他们在我眼里不是人,像过年摆席要宰杀的牲口。”
“可是在维萨站到我面前来,向我阐述当年的经历时,我才忽然发觉当时我杀掉的是代替了正常人类死去的实验体,他们本来就是人类,我却剥夺了他们不知多少人的未来,他们应该像孩子一样正常的长大。”
“我想做个手上不沾血的人,但是局势却把我推进了怪圈,若是对实验体仁慈,其他人类就会因为科技停滞而遭殃,可是我们杀掉的,其实也是拥有完整意识的人类。”
“存活下来的成功实验体,也被洗掉在培育中心的痛苦记忆,安装上新的记忆模块,他们会对着我敬礼,对我微笑,和我交朋友,殊不知我内心满是惶恐。”楚斩雨眼睛通红,对着相框说道:“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个人的编号,在实验舱里饱受折磨的样子,和眼前的笑脸真是鲜明对比。”
曾经的他不懂善恶,因为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被藏在温室里的孩子,稚嫩得像花骨朵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通往天堂的道路,都是由人的恶意和鲜血铺成的,而且别无他法:无法选择自己的梦想,无法选择自己的性格,被命运的缰绳拉扯着往前走,不想摔得浑身是伤,就只能屈服命运。
“为了解决我的困惑,我看了很多名人的传记,看了很多关于心理学的论述。”
比如卡尔·马克思的书。
“马克思的整个思想体系为我打开了一扇窗,他少年时期写的这篇文章,激励我追求一个既有意义又充实的职业生涯,同时也提醒我要想法设法地在个人成长和为社会贡献之间寻求平衡,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尽管做的不够好。”
“我现在做的,也是为了实现你们的理想。”楚斩雨捧起相框,轻吻上面每个人的面孔,就像少年时期的轻吻礼一样。
“但是,这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创始人,他可以回答我吗?他可以告诉我: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是否正确呢?是否符合我想为你们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呢?”
第67章 致以百年孤独的你(6)
“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而工作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作出的牺牲。”
“那时我们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因为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悄然无声地存在下去,那些在和平年代沉睡的龙与虎,一定在我们的牺牲所带来的惊蛰里苏醒。”
“就算肉体死亡,精神却不灭,它会永远存在,在看不见的地方发挥作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但是我所祈求的并不是热泪,而是我的骨灰能够替代这世界上所有人的死亡。”楚斩雨对着相框里的人说:“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再失去和你们一样的人了。”
如果海水注定要上升,就让黑暗在雷鸣中裂开,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我宁愿这世界上所有的苦水都流入我的心里。
楚斩雨拿着相框,在这个实验室里慢慢地走动,这里的每一处痕迹和他百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能准确无误地摸到每一个摆件: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喝茶的杯子居然也摆在原处。
当时是什么光景呢?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和我一起聊天的长辈,插科打诨的朋友,有点唠叨的父母。
如何不是这张照片召唤回了久远的回忆,他甚至回忆不起每个人具体的样子。
他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曾经坐在实验台上,看母亲养的仓鼠夫妇抱在一起睡觉。
看温其玉叔叔和达里奥叔叔拌嘴吵架时,一个人面红耳赤,一个人边咳嗽边嘲讽。
看安娜姐姐吹肥皂水泡泡,看试管爆炸后她浑身漆黑地跑出来,一头红发被烫成朝天椒,嘴中吞云吐雾,和她最好的索菲亚都收拾东西退避三尺。
年龄最小的阿舍尔“一脸自愿”地给所有人买东西带饭。
亚历山大在墙上偷偷挖了地道,在圣诞节那天扮成圣诞老人吓唬楚斩雨,楚斩雨见惯了,波澜不惊,倒是把安娜吓得把手里的试管砸到亚历山大头上,于是两个黑色朝天椒你看我我看你,盛状空前。
芝·柏德不苟言笑,坐在那里独自沉思的时候,也会被后辈们的打闹嬉笑逗得微微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看到了!笑了笑了!”
“柏德博士笑了!”
“我眼疾手快!已经拍下来了,以后教科书上用的就是我这张了!”
回到当下,楚斩雨在实验室里,蹲下身了来看堆在墙角陈旧的玩偶,很多布料纤维化的很严重,他拈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地上提起来,翻过看它们的背后。
果然有他孩童时的字迹。
楚斩雨以为这间实验室早就被军委查封了,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泄露机密的东西,他也让自己不太在意,没想到当时负责的杨树沛竟然完整地把实验室整个保留了下来。
“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这么一想,楚斩雨在实验室里转了几圈,果然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沓复印件的文件,黄色的文件袋上刻着军事政府临时委员会的三头鹰标志。
现在电子讯息发达,也很少有人用纸质资料了,除非是出于机密需要用纸质文件备份,他心觉这些不简单,手动拆开了它们。
“这……这些是?”
楚斩雨在看清楚上面的白纸黑字时,伤感的眼神瞬间转为愕然,进而不可思议地翻动起来:
“在此之前,我已得知他的情况。”
“已批准。”
“报告有误,楚上校身体与其他干员无较大差异,愿以我的名义担保。”
白纸黑字,眼熟的字迹。
从军这些年,楚斩雨代为处决实验体不算什么,因为实验体失控很正常,而失控的实验体发起狂来和异体也没什么区别,杀了他们那是为了保护科研人员和普通人的安全,所以顶多从道德上说他两句残忍。
真正严重的是他鬼迷心窍地背着军委找人制造自己的克隆体,他对一些非研究性质的人体实验的支持,其中有不乏非常恶劣的心理实验,尽管楚斩雨自己是被实验的对象,可是要是军委想和他扯起皮来,从立场问题上就能把他拉下神坛。
最后,是一些关于对楚斩雨暗下调查的报告。里面着重描述了他的愈合再生能力,不吃不睡也能精神五个月之久,各项完全超出正常人类的身体数据。
上次在宇宙观测中心莎朵就是在监视他,她写的观察报告也位列其中。
每一份文件上,都补上杨树沛的批示和签字,他这么做,等同于把楚斩雨的事情都扛到自己肩上,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拿这些来说事,这些文件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以为楚斩雨是奉令行事,或者杨树沛发令失误。
楚斩雨也奇怪过,他早年的犯下的错误和工作上的纰漏,这么久没有被翻出来……亏他还以为是自己运气比较好,原来是有人愿意冒着死节不保的风险,为他撑起一扇阻挡风雨的帐篷。
楚斩雨合上文件。
“要烟吗?”维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支烟。
“你怎么进来了?”楚斩雨接过来。
“这里又不是你家,我为什么不能进来。”维萨嘴里含着烟,“你说的‘待一会’,你的‘一会’原来指的是二十五分钟。”
楚斩雨心想:以前这里还真是我家。
但他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在附近找了找,摸出一个造型古早的打火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维萨摁了一下,前辈的老东西竟然噌地冒出了火,实验室里空气潮湿,楚斩雨怕这火熄了,用手帮他捂着火。
“小心点,这东西可是能在和平年代放进博物馆的东西。”楚斩雨笑道:“你要是磕着碰着它,那都是后世的损失。”
“心情变好了?”维萨看他一眼。
“是啊。”楚斩雨举着烟,在烟雾里他的身形的剪影显得格外朦胧,“我忽然想起,我和杨中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给了我一支烟。”
“哦。”
“你和杨中将是怎么认识的?维萨·杨……应该是他给你起的名字。”
“拜你所赐,自从我挖了地道后,忽然就很被那些人看重,在你撤走三个月以后,杨中将又来了石塔,我抱着他的腿不松手,死缠烂打,他就把我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医院的安东尼也是你假扮的了?”
“没错,你脑袋反应还挺快;他当时还让我给他来了一针催化剂。”
“那是当然,如果测试我的智商,保守估计也能到400吧。”楚斩雨看起来愉悦了不少,内心暗自思忖着。
催化剂会加重未完全变异体的衰变进程,而杨树沛这一招明显是自杀,估计安东尼也想不到,杨树沛会以死试计。
楚斩雨能感觉到杨树沛的用意,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军委内部的变化,但是他应该也不确定究竟是谁,只好通过找人假扮这件事,想让安东尼这个形象出现在大众眼前。
虽然这一招并非天衣无缝,可是只要让“安东尼袭击了他的病房”成为他死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目的便已达到:一个中将的忽然受袭后的情况恶化,足以引发社会的警惕,军委一定会进行调查。
他前脚刚离开杨树沛的遗体,后脚到统战部,助理就已经别上白花,可见杨树沛应该让维萨和信任的媒体人在网络上散布了“安东尼·布兰度复活”这个消息。
那个男人看到消息,也无法做什么,因为他必须躲在暗处,无法自证,只能接受所谓身份暴露这个事实,能认出监控里安东尼是假的人,也只有楚斩雨,其他人根据外形和杨中将的死,一定会以为那就是真的。
更何况安东尼布局显然是想达成什么紧急的事,而在这铺天盖地的疑惑和警觉里,再精明的人都会露出马脚。
想到这里,楚斩雨吐出一口烟,不得不感叹杨树沛不愧是人中龙凤,心思缜密。
他曾经厌恶烟呛人的气味,长大之后却沉迷于烟草的气息。
吸入,鼻腔出淡淡的烟,像喝了二两清酒,那粮食和水果的味道绵柔醇香,干叶的清新好闻,冰凉清爽地渗透肺腑。
生命疲倦了以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吞云吐雾里燃烧,童年的纯真和善良,像烟尾亮着的点点火星消散。
痛苦的回忆炙烤身体,好像要把过去的生命燃烧殆尽,新的生命才能从余烬里抽根发芽,楚斩雨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飞快地从身体里抽离,向着远方消逝。
“你对安东尼·布兰度了解多少。”
维萨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了很多关于他的影像,在这家店里一遍又一遍地学习研究他走路的姿势和表情。”
楚斩雨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一定费了很多精力才能模仿到这种境界。”
“你这不废话吗?”维萨冷笑。
“哈哈。”楚斩雨脸色慢慢严肃下来,“我想你们应该很多人不知道吧,在如今众所周知的觉者塔克斯,序神路西斐尔和蝴蝶薇儿丹蒂之间,其实还有一个被隐瞒很久的第四支配者。”
楚斩雨手肘撑在后台上,这里没有外人,他可以无拘无束地说出这句话:“我叫它:人之巅。”
“什么?第四支配者?为什么要向群众和大多数军人都隐瞒这种事。”
“因为怕引起恐慌,我可以说,第四支配者‘人之巅’就是从人类对序神的恐惧里诞生的;人体实验兴起,不止是为了培养抗击异潮的人形武器,不可告人的因素就是:因为敬畏,渴望序神的伟力。”
楚斩雨继续说道:“身体状态不稳定的实验体,他们拥有清醒意识的同时,身体内部构造很危险,和异体无限接近;但是人类的基因却无比顽强,即便异变细胞再多,实验体的人类基因都会永远存在。”
“所以所有实验体,包括成功了的,几乎每天都要忍受基因对抗的剧痛,在这种剧痛里,有不少人会对正常人产生仇恨。”
“也有一些人,会对正常人有着高高在上的心理;因为实验体的身体素质和头脑发育水平都远高于人类,他们会认为自己比普通人更适合做人。”
“而几乎所有实验体,都具备的另一种情感,就是害怕,对序神的害怕和恐惧;因为序神是所有异变细胞的造物者,未走入人类社会的他们,一定会像圣女崇拜耶稣一样,迫不及待地要跪在它的脚下。”
楚斩雨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实验体之间的身体构造基本一致,理论上可以进行融合,融合之后的结果……”
“就是随着个体基数变大,排异反应大大缩小,变异特征更加明显,形成一个仇恨,蔑视着人类,崇拜序神力量,且各方面都非常庞大的一个集群意识支配者,我猜它还可以继续并入人类……而这就是安东尼所热衷的实验,他是全人类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只要条件稍微符合,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人之巅’的一部分?”
“没错,只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即可:其一:身体出现变异症状或者持有异变细胞,就算注射过抗体,异变细胞也会在人体内存活一段时间,其二:对序神怀着恐惧崇拜,而这一点,全人类都具备这个特质。”
说着说着,楚斩雨叹了一口气:“我想,之所以对外几乎保密,应该是怕加剧这种恐惧,搅动不必要的慌乱,我更怕,这个第四支配者,会给培育中心那些人一些不妙的启示,这不是军委想看到的。”
“那第四支配者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楚斩雨说:“我当时折磨了他近三个月时间,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酷刑,但是直到他身上都没几块好肉了,他也没有和我说出任何消息,嘴巴还真严。”
维萨忽然古怪地笑了笑:“要是有人受不了战争的日子,自愿成为支配者的一部分,你该怎么办?要知道,我们社会里很有些乞求群体感的人在。”
“人有权利作出选择,同样也有义务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楚斩雨不置可否地一笑,把抽尽的烟攥在手里,欣赏银粉般布满掌心的烟灰,“我不同情那些自甘堕落的人,在加入的那一刻,我就要他们死。”
“你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家伙,根据你们的描述,应该是个极其会煽动情绪的野心家吧,到时候你也许会成为众矢之的,站在其他人的对立面,也说不定哦?”
“安东尼不过一个极端罢了,充其量只是个恐怖分子,离野心家还差得远,世界需要鼓动情绪的人,但是道德和理念,应该通过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地传达给后人。”
楚斩雨轻蔑地笑了笑:“煽动情绪只需要一张嘴,就能够迷惑大多数只想过好日子的人,非常简单,而简单的道路往往都是错误的,所以我才说他不过如此。”
“人性是自私的,但人是社会的动物,是社会要求人们为他人着想,所以我们也会憎恨自己的自私,但是自私永远存在;社会的弊病和所有人都挂钩,但出于自私,所有人都觉得是外界和他人造成的,所以会厌弃人生,厌恶一切,变得非常消极。”
“在这种自我精神嘲弄,自我贬低盛行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想要利用这种情绪为自己谋利,安东尼就是这样的人,他非常擅长引导人思考自己的丑恶,甚至突破人该有的情感下限,我也是被他蛊惑的人之一。”
“我本人一直认为“自私和善良不冲突”,这个世界需要自私,需要自我反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倡导丑恶,就是所谓的清醒成熟了,自暴自弃是人格上的自杀;他太擅长这种事,所以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无论在何时,想要一意孤行地重新重塑全世界的观念和形态的人,最终都会自取灭亡,二战时期的德三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个时候,全世界都互相攻伐,民不聊生,但是即便那样,世界也没有沦陷,更何况,安东尼·布兰度绝对比不上当时的战犯,所以维萨你说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
维萨忍不住鼓了鼓掌:“真是好口才啊楚少将,你这是要在和平年代,我直接举荐你为美国总统。”
“那还是算了,我没有美国国籍。”无形之间,楚斩雨说话的幽默感也提升了。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我差点就对你改观了。”
“那你也没真改观,说明我这口才也一般嘛,当什么美国总统啊。”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偏过头去笑起来,维萨不想在楚斩雨面前展示好意,而楚斩雨则是想看向空荡荡的地方,让自己从愤怒和冷漠里安静下来。
那张相框映入他的眼帘。
安东尼能趾高气昂地以为所有自私的人都是卑劣的,那是因为他站在山巅上,作为上位者,他需要人的自私,怯弱和从众,所以才会不断地强调这一点,想把所有人都拉入他的三观里。
而楚斩雨就在战场上,周边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散,俯仰呼吸之间,流淌的皆是最真实的喜怒哀乐,眼泪,笑容,算计,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人固然自私,可是最耀眼的天狼星上尚有暗淡的光斑,而有些人却牢牢盯着这几块黯淡的地方,却对夜空中的光视而不见。
“你以为是我杀了你父亲吗?不不不,审判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活着的每一个人类,都是害死你们全家,和塔克斯小组全员的罪魁祸首!”
“末世的人们巴不得多看看别人的苦难,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少将拉下神坛,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享受这种上下颠倒的快感;就算除开享乐的,也有看热闹的,也有装聋作哑的……你为什么不找他们报仇?”
这是当时安东尼讽刺他的话。
如今却难以触碰到他内心深处。
好比关于麻井直树恩将仇报这件事,楚斩雨不知道其他人或对此作何感想。
反正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刻,他没想到自己完全不意外。
人是生物,生物的人性是流动的,善也好,恶也罢,都要为了符合自身利益而转动,在合适的时候调整成适于自己的形态,麻井直树会这么做的原因,大概也是出自于某些自身的需要。
当然,还是找时间问问他吧,主要还是看他是否承认和对此事的态度。
楚斩雨可以接受一个和自己有私人恩怨的人并肩作战,但是他绝对不想和毫无悔改之心的卑劣小人说一句话。
一边想着,楚斩雨一边看向身边那源自百年前的合照,上面穿越时空的微笑,向忍受着百年孤独的他投来可亲的注视:他被人爱过,从今往后,也可以放手去爱别人。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把相框翻过来,在相片底册看到了艾伦·布什内尔抄写的一首小诗,作者是博尔赫斯。
早在梦魇,恐怖编出
神话或者宇宙起源学之前
早在时间铸成日子之前
海洋,终古常新的海洋,早已存在
海洋是谁,那狂暴古老的家伙是谁?
它侵蚀着陆地的支柱
是许多海洋中的一个
是深渊、光辉、偶然、和风
瞅着它的人将首次看见它
永远如此,基本的东西除了
留下惊奇之外,还有
美丽的傍晚、月亮、火焰和篝火。
楚斩雨看着,轻轻念出了声:
“海洋是谁,我又是谁?”
“我终将在末日后的那天得到解答。”
第一卷尾声:丧钟为谁而鸣
今天又有一场葬礼。
天幕非常应景地变成了阴沉沉的乌云景象,像一张沉思的脸,要是艳阳高照,倒显得与地上的悲伤不合气氛了。
楚斩雨穿着齐整的军礼服,面对着镜子打理身上的毛絮,身后的桌子上摆着的,是买来的两个白色花束,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维萨·杨托他买的。
维萨现在约等属于黑户,再加上他那张脸,楚斩雨也觉得他最好不要在公众面前晃来晃去,而维萨也想表达对杨中将的缅怀之情,故出此计。
杨树沛与莎朵的葬礼不同,虽然也是各界知名的人士基本都来了,但是少了很多吃酒凑热闹的面孔,所有人都是小声地说话,衬得中将夫人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像一阵悲伤的风沙沙地吹过。
将军夫人,楚斩雨之前也见过,是个很和蔼的中年阿姨,留着一头短短的干练头发,说话嗓门和她丈夫一样高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楚斩雨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朱珠;一身黑衣的朱珠被家人扶着,趴在棺木上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无数送来的白花前,好像花也跟着她一起哭了。
杨树沛生前也签署了遗体的捐赠协议,所以放在这里的棺木里没有他的尸体,朱珠夫人把他生前最爱穿的衣服,鞋子,皮带,还有爱抽的烟和夸过的酒放在了里面,以及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她和女儿的一缕头发。
楚斩雨还是第一次知道杨树沛有个女儿,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杨树沛从来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谈论过女儿相关的任何事情,更不用说什么接送孩子放学了;比起回家里去,杨树沛感觉更喜欢在统战部里转。
“女儿?我怎么完全没听他说过。”
“我们姑娘叫杨朱桐,十九岁的时候当医疗兵,在地球上救灾去世了。”朱珠揩了揩眼泪,苦笑道:老天爷把我爸妈带走了,把我女儿带走了,现在连他也要带走……凭什么啊,我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有这样的命运?”
楚斩雨心里抽痛着,他深深地朝着棺木和一边的女人鞠躬。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楚斩雨对朱珠说,一边把手里的白花递给她,“杨中将对我的帮助匪浅,我发自内心底感谢他为我,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我先生他,死前有和我说什么话吗?”朱珠抓着他的衣袖说。
杨树沛其实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想和自己的妻子说什么,但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了;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去和楚斩雨说话,只为了得到他毕生追求的那个答案,而楚斩雨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
“你……为什么会来到……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从出生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也不想再去分清楚了。走到现在,新生或者毁灭,选择其一,其余的道路便不复存在。
但是楚斩雨看着朱珠通红的,仿佛盛满水的眼睛,还是说了谎:“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告诉您:照顾好自己,保护身体。”
朱珠一边点头,刚刚干涸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握着他的手道谢:“好的……没想到您和我先生走的那么近,他存的特别关心联系人里,也有你的名字。”
特别关心联系人,就好比楚斩雨先前和薇儿的关系,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无论楚斩雨做出什么样的事,第一责任人永远是杨树沛。楚斩雨已经料到,但亲耳听到,内心还是起了一阵汹涌的波浪。
“是我受了他的照顾。”楚斩雨微笑道:“我向您,向所有人发誓,一定会斩下安东尼·布兰度的人头,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统战部所有人基本都来了,王胥在一边红着眼睛,凯瑟琳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麻井直树沉默地坐在桌前,奥萝拉不断地用手揩眼泪,面前已经堆了一用过擦眼泪的纸。
墨白正在棺材前,招呼楚斩雨过来。
“你在做什么?”
“朱夫人说她把她和孩子的头发装进去一个荷包里了,我向她借了一个一样的荷包,想把我们所有干员的头发也装进去。”墨白的眼睛干巴巴的,“让他的亲人和朋友们,一起陪着他上路吧。”
她的手里也有一个小荷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少将,借您一缕头发。”
墨白踮起脚,将楚斩雨脖颈后的几根头发剪下来,眼疾手快地抓在手里,装进荷包封好,然后把这个素净的荷包放进了棺材。
不远处的钟声悠然响起,所有坐着的人也和站着的人一样全体起立,集体默哀。
楚斩雨哀伤地看着眼前,他尽力节制自己的情绪,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他的心里装着足有几十亿人的坟场,任何人的死亡都是他的损失。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应该在每个人心中持久地回荡。
其实每个年代都有各自的性格特点,在生死关头,人性的每一个孔洞都被无比地放大,他看到人们为欲望而活,因欲望而死,在欲望中忍受折磨,在受尽折磨煎熬后死去;人类实在过于弱小。
战争年代,人命更是不值钱,人们竭尽全力逆流而上,却不断地被推回原地,终而复始,就和老师的母亲说的一样,再过去几百年,孩子到老人都会重复做一样的事情。
但是即便是一样的事情,也有人能把它做出不一样的光彩。
就好比在毁灭一切的恐怖年代,有的人弓着身子等待着风雪的过去,有的人弓着身子是为了保护他人不沦落于雪崩中,他们如时代凝结的精魄,从内部上升或陨落。
葬礼结束,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工作的岗位上,楚斩雨想去集兵部找杜邦少校问个事,结果他人不在。
在出大门的时候,站在集兵部大楼前站夜岗的哨兵靠着墙睡着了,枪支落在脚边,哈喇子流了一肩膀。
楚斩雨看他穿的单薄,又睡得很香,于是把自己军礼服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然后回到了家里。
当然不是他图方便的那个隔间,上次杰里迈亚来的时候都没地方落脚;如今他也是将官中的一员了,要是威廉找他的时候,那场面就有点尴尬。
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座小楼。
先前凯瑟琳悄咪咪说过有人吊死在了他的门口,要是她的话怕鬼就不回去睡了,楚斩雨也有心调查一下这件事,但是一来二去的,就把这件事忘的差不多了,不过想想,应该也不是特别重要。
不久后杜邦就打了通讯给他,应该是有人告知他楚斩雨来过集兵部找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伦斯中校哀悼会上你在场吗?”
“那天我工作忙,没时间来,下午您的升衔仪式我也没来。”杜邦很抱歉地说。
“没什么,没有怪你的意思……晚安,早点睡吧。”楚斩雨心中了然,揉了揉眼睛笑道:“我看你们门口的哨兵都睡着了,对了,明天记得派人把我外套送到统战部来,我怕那小伙子冷,给他盖上了。”
挂断通讯后,楚斩雨在家庭式电脑上看了下培育中心给出的视频资料,里面记录了薇儿在培育中心的日常。
日常倒看不出什么,无非该吃饭的时候就是给她注射营养剂以及一些镇定药物,闲着没事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高高的平台上翻滚来翻滚去,把头靠在栏杆上,呆呆地看向下面忙碌的人群。
有时候她会看向玻璃外的风景,看着天上飞过的战斗机和运载机,有时候她的目光会落在大厅内的其他实验体身上;一般人看某个事物,往往都会带着某种情绪,但是她看什么,真的就只是看着。
楚斩雨看了很久,试图找到金发蓝眼的女孩和那个丑陋诡异的怪物哪怕一点点共通点,也许他都能稍微获得一点慰藉,可惜他并没有;和怪物一起死去的女孩直勾勾地望着正在发出光的摄像头,仿佛孤独过去的时空,隔着生和死的距离和他对视。
“蝴蝶”钻出她的身体,把她原有的形状顶得支离破碎的时候,楚斩雨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绝望,而几乎所有绝望都来自于无能狂怒,他曾经许诺说会永远是她的朋友,可是他的人生里,并没有保护她的选项。
“朋友是什么?”
“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关心你的人,高兴的时候可以彼此分享,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互相抱头痛哭。”他说:“当你作出离奇选择时,能够理解你的人,一路上将彼此拥护,彼此铭记,永远不抛弃不背叛彼此。”
\"想要一个好朋友。\"
\"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但是我不会是你唯一的朋友。长大以后,你会有更多的朋友,他们其中不乏有比我做得更好的人,更适合你的人。\"
在那个朝日初升的早上,他再一次感觉到她是命运送给他的礼物,可是每一个出现在生命中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楚斩雨关闭了视频。
他沉默地走到卧室里,路过薇儿曾经住的房间时,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好像只要不看里面空荡荡的样子,就可以假装她只是在屋子里睡着了而已。
楚斩雨这间小楼的卧室装修很简单,符合他这个人一贯的作风。
简单的洗漱完之后,楚斩雨躺了下来,他的脑袋里转腾着各种想法。
到目前为止,应该已经能确定“蝴蝶”就是安东尼搞出来的幺蛾子,楚斩雨悲观地合理猜测这个人已经手里不止这两个支配者。
杀人如麻和老谋深算,一般人能占一个就已经很让社会头疼,然而安东尼这个人是两者皆具的双料特工,简直是个搅动历史风云的大祸害。
尽管在维萨面前那么说,楚斩雨在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煽动社会绝大多数情绪的,又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人?楚斩雨心知安东尼不可能杀死自己,在这场对弈里安东尼一定会死于他手,可是楚斩雨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做事情必然畏手畏脚。
而且这个人,最擅长拿别人在意的东西来威胁别人的软处;自从知道有“人之巅”这么个超越常理的东西存在,楚斩雨丝毫不怀疑他不会绑架全人类来作为筹码。
他正思考着,垫在枕头下面的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楚斩雨摸了两下。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放过什么。
纸张打开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在他的眼睛里只有这张纸上东倒西歪的字迹,开头几个字倒写得非常工整。
“致亲爱的楚。”
楚斩雨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面看去。
“今天我学会了好多写字,所以我想写一封信,展示我的学习成果。”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算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还要多久才能再和你见面,那个大厅里的叔叔阿姨们,给我看了很多你的录像,你真的好厉害,好像再大的困难都不能把你拦住。”
“穿白衣服的陈叔叔说,你不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因为你有很多事要做,他还说你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英雄很苦很累的,因为要保护大多数人,所以我渐渐明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意识到,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月亮,因为你在照亮的,不止我一个人;而我和你要保护的人比起来,很小很小,小到你在要做选择的时候,一定不会选我。”
“我想,要是楚可以做我一个人的西西弗斯就好了,就像骑士守护着公主一样,其他人和楚都不认识,为什么楚要保护他们呢?反过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和我一样,这么喜欢你,时刻都想着你吧。”
“但是我喜欢的正是这样的你,喜欢楚保护别人的样子,如果楚为了我,抛弃了其他人的话,说不定我就没有那么喜欢你了,但是,我也想象不出我有一天会讨厌你。”
“我喜欢你,你无论对谁都像对我一样好;叔叔们说我以后会参加军队,军队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们说军队就是你在的地方,那军队一定是一个好地方。”
“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和楚一样变得强大,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不过无论我长多大,楚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嘿嘿,所以不用担心我离开你。”
“其实我也感觉到,那些叔叔阿姨,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所以我慢慢觉得,这个世界,世界上的其他人并不喜欢我,说我一点都不失望是假的,要是能喜欢我就好了。”
“但是这个世界很温柔。”
“所以世界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我很喜欢,有白白的雪,有蓝色的海洋,粉色的蛋糕,有你和人们的世界。”
“好想快点长大!这张纸,楚看完的话,不要告诉我,藏起来,等我长大了再拿出来给我看;等我也到了和楚一样的25岁……不知道25岁的我,在做些什么呢?”
“希望今天晚上,我就能做这样的梦。”
纸张下面不知道为什么皱巴巴的,楚斩雨摸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楚斩雨以为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消除了一个消失了的人,她所留在世界上的一切痕迹,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持一副坦然的样子。
你说得对,命运,我不愿意在你,在任何人的面前,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因为我早已失去软弱的权利,袒护那个胆小的我的人已经全部逝去。
如今你看到了我的眼泪,满意了吗?
我都快忘记你了,为什么你还要活蹦乱跳地跑出来,在夜晚这个月最松弛的时候,提醒我你已经死去的事实呢?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的话,那他大概也要哭着大笑了。
在回忆中,她是一个变得苍白,遥不可及的一道剪影,时时刻刻随着心理之光的映照,在心底每个角落照出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阴影,宛如潮汐。
悲哀的海水如经年的泪水,在骨头里尖叫,哭着说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离开了。
此时的确也有泪水,顺着眼角流淌到枕巾,能看出他悲伤的踪迹,楚斩雨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即便面对命运重压,即便在无人的夜晚,他也不会发出一声呜咽。
睡吧睡吧。
就这样把她留在记忆的深处,手握着打开记忆的钥匙,但是千万别轻易打开那扇门,当悲伤来临时,一定是成群结队的。
“楚斩雨,你要谨慎地生活,不要迷失在感情和外界的诱惑里,因为整个世界都在呼唤你的名字,你不需要回头,不需要缅怀过去,你无暇顾及,你往前走。”
最终,他幸运地陷入了孤独的沉眠,困意如黑暗,将他整口吞下,当他再度醒来时,一切都不会改变,不会回到往昔,也不会向前更进一步,而他将走入新的世界。
番外其二:请悄悄地将我遗忘
“你好,小家伙。”
我……
我说不出话。
一颗悬浮在人造子宫中的受精卵,当然没有发声的器官,可是奇怪的是,我还未拥有形体时,思想却已率先诞生。
我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像委身在一个盒子里,本应该碰不到,听不到的,闻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是我却清楚地收到了外界的讯息。
“不用回答,因为你没有出生哦。”
我知道,女人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谁?
如果我有嘴的话,此刻应该张了张嘴。
“我是你的妈妈。”女人小声地说:“我在想,要不要让你诞生呢?”
我想出来。
我心想。
“你叫薇儿丹蒂·罗斯伯里,中文名字的话,就和你爸爸说的一样,叫楚薇儿。”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薇儿……薇儿?
我感受到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女人的声音在有点远的地方重新响起:“老师怎么和我说你上课不认真,还在课上写诗作画的。”
一个年轻的少年声音伴随着关上门的动静:“不是我不想好好学习,可是学校里的课就那样,挺简单的,老师还没讲我就会了 ,越听越困。”
我感受到外面少年和女人的对话,它多么想张开嘴巴说话:
想要出去。
我要出去…我不要留在这里……
那个女人几乎每天都会来到我身边,大多数时候女人沉默不语,我只能感受到呼吸声,玻璃器皿碰撞,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圆珠笔尖在纸张上移动的沙沙声。
我听不懂女人和其他人的对话内容,但是它喜欢女人轻巧略微沙哑的嗓音,像沙漠绿洲里一阵整齐的风,来自树叶摩擦。
我多么想大声说话:我是有思想的,我能听见你们的一举一动,可以把我从这个小地方放出来吗?我迫切地想看看这些不同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样子,自己又是什么样子?
所在之处皆是一片虚无,这种虚无常人无法想象,这不是黑暗,而是没有任何感觉,只能接受外界传来的信息;如果要形容的贴切一些,可以想象一下睡着的感觉。
活跃的意识,却被被困在这么一片狭小的空间里,我无疑是痛苦的。
自由就在一个奇妙的时刻来了,巨大的声音在我周围炸开,我流淌到地上,慢慢地感觉到有了柔软的躯体,我感觉到了地板的冰冷,空气的味道德流动。
我很高兴,不再是一片虚无了。
有人把我捡了起来,好像是很软,很粗糙的感觉,还很温暖;后来我知道那就是人的手掌,我以为是那个女人,可是却听见一个男声,我并不熟悉。
我想,我还缺少一双眼睛,我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眼睛长出来的期间我经历了什么,那一段记录好像在我的思考里不见了,不过我的一切也说不上思考,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个声音嫌弃我,说我笨笨的,比复制品还要让人失望。
复制品是什么?
我不知道。
在眼睛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片漆黑的宇宙,远处闪烁着来自几亿光年的恒星辉光,我不太确定,只能感觉我好像变得很大了,稍微一用力,我就可以到很高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见很多头发落在红褐色的土地上,以及一段一段白色的,像小虫子一样扭动,摇晃着,我忍不住观察起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累了,很快闭上了眼睛。
而经历了很多说不出来的事情后,我变成了我,在递来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我也见到了少年声音的主人。
莫名的恐惧袭击了我,我惊恐地大叫,挣扎,最后他拉着我的手,回到了家。
这个家很大很大,没有限制自己的格子,我奔跑着蹦到床上去,被子软软的,像阳光一样,天花板上有葡萄藤叶子。
第一次和他一起吃东西。
他看起来有点严肃,脸上没有笑容,时不时翻着手上的手环,我含着红兔子耳朵的小勺子,悄悄地看着他,好想和他说什么,可是虽然我知道什么是情绪,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只好摆弄蛋糕。
他沉思的时候,我透过蛋糕的缝隙,端详他洁白的脖颈和肩膀连接处上一个黑色的环子,数着他睫毛的根数,一边暗自担心他会发现我在偷摸着看他,到时候应该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
我像个小蟊贼,把他苍白的嘴唇,细挺的眉毛,投下阴影的高鼻,他蓝色的眼里面一颗小小的黑色瞳孔,都随着眨眼一闪一闪的,头发像乌鸦的羽毛,光泽柔亮,自然地搭在额前,太阳穴和颈后。
吃蛋糕吧。
感觉楚,不太开心。
他的名字后两个读音对我来说有点复杂,我最初只记得他姓氏的发音。
为什么之前不看我?
他浅笑,眉毛弯弯的,像一片黑色的柳叶,停在额头上。
之前很害怕。
为什么害怕我?他问。
不知道,我心想,也这么说了
那时究竟为什么会害怕呢?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心里下意识地有个声音对我说:别,别知道,我害怕地打了个寒颤。
诶,楚,我为什么会害怕你呢?
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着想着,又流回心里。
明明你是那么完美,像神一样温和,像神一样冷漠,平等地关心所有人,平等地谁也不爱;可是我想,如果有人期望你能用充满爱意的目光注视他,那一定和向上帝雕像跪拜的修女一样愚蠢。
即便脚下堆满贡品和香灰,和虔诚的信徒,神那石铸的面容依旧俊美,也依旧面无表情,只做该做的事,不会被任何打动。
我也想多和你说说话,本能地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白色,蓝色和黑色的组成,我在抱着童话书的晚上,我失眠了,你向我讲了你的过去。
我问你:如果不参军,坚持写作的话,会过的比现在更好吗?书上说,军人是辛苦的……军人当然很辛苦,辛苦也是不好的词,人应该规避辛苦。
你却笑着说不会的,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会那样选择,你说你的愿望早就不再是做个作家,文学当然很好,可是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想去保护他人。
我问你,没有考虑过自己吗?
你说:我自己一直都很幸福啊,能够像我的前辈们那样,去保护比我们弱小的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悲惨的人,在怪物的袭击里目睹全家身亡的,在战争里颠沛流离身无定所的,家破人亡的,精神失常的,身体残废的……
在灾难面前他们不能保全自己,断掉的手脚也不会像你一样长出来了。
你说,虽然你的亲情和友情只是一瞬间,可是有些人,就连这基本的幸福也没有得到过,你说你相比其他人,已经很幸运了,没有必要太怜惜自己。
但是其实我也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和画本上画的那些穿着校服的男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做操,阳光和花瓣一起落到你的肩膀上。
而且,悲惨应该也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吧?为什么你会经历这样的事呢?知道你的曾经那么痛苦和纠结,我的心也疼起来了,还有一点生气,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很潇洒,不应该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可怜。
我又看向你的眼睛,眼睑是粉红色的,一根根黑色的睫毛密密匝匝地排列下面,是一颗又大又蓝的眼珠,像一颗美丽的果实,在红色的盒子里偶尔扭动一样,不断翕张着,好像是宇宙的呼吸。
我在暗夜里思索着你说过的话。
我想,人为什么要去帮助和自己无关的人呢?就算在他们面前流再多的血,他们也未必会记住你吧,我想了一会,忽然想起在我和你相见之前,也是和你无关的人。
我和许许多多的陌生人,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差一个相逢吧,想到这里我又失落又开心,失落是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和你有关,每一声哀弱的声音都会让你的心为之流泪,你的眼泪不专属于我一个人,我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高兴,是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你都是一个人吗?我可以陪着你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在军队里,我可以陪你上下班,和你天天一起吃饭。
我可以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也去帮助比我弱小的人,这样帮助别人的路上,就又多一个人了,你也不会孤孤单单的;我懂那种感觉,因为我曾经一个人待在虚无里,孤独,真是太可怕了。
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弱小的人。
这个漂亮的世界上,肯定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也有很多比我还要弱小的人,肯定有很多没有家人的,没有朋友的,没吃过蛋糕,也没吃过你做的饭的人。
虽然好像很多人也不太喜欢我,但是我可以像你一样,用自己的行动让别人喜欢我,一想到这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而且在你的人生里,一定很少有人像我一样,可以没有顾忌地关心你,我所以想到,我可以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和你说的一样……想要一个好朋友。
“楚,要爱自己。”
我对你说道。
那一刻,我确定我爱上了你。
喜欢我记得是个比较轻微的词吧,可以对很多人说,对很多东西说,可是爱就很重了,所以,我觉得我爱上了你。
后来,我又一次在飞在天上,长出翅膀的时候,我看到梦寐以求的海洋。
以及楚的过去。
而那时的你,和现在一样,背负着许多人的生死,在你存在的时间,不断地重复着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想做的事。
现在,你和少年时代更是不同,你不再是个衣食无忧的旁观者,你成为战争的亲历者,所以你才会在目睹人间惨剧的时候,触摸到如此真实的痛苦。
痛苦是一视同仁的,当然也有一天会降临到你的头上,直到把你推到死亡的边上。
楚…会死吗?
我不成形状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蓝色对蓝色,好像天空凝视海洋,那里面全是温热的,波光潋滟的眼泪。
你流泪的样子,其实特别好看,眼睛下面软乎乎,湿漉漉的,像红色的花瓣,但是我不想让你哭,在我的记忆里,你每次哭都是为了我。
你真的是在为我哭吗?还是因为失去太多朋友而难过呢?我不想知道,哪一个更多一点,因为未知可以让我尽情想象,假装自己在你这里可以超越任何人的位置。
这当然是假的,这我知道,如果你爱我超越任何人,那就不是你了,也不是我喜欢的你了,我真的很爱你。
我爱你,爱你的眼睛,爱你的鼻子耳朵,爱你的头发和白色的脖子,喜欢你身上的衣服,爱你的家,爱你的军队,我爱你的一切,我爱你这个人,只是因为你存在,所以才爱你。
比我的生命,比我的一切都要爱你。
无论你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像现在这样爱你,我好想说出来,大声地告诉你,我怕没有机会了。
我的嘴巴几乎没有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只剩下模糊的光感,头部一阵一阵的疼痛,我知道那是你在尝试杀死我,我的心和身体都在发疼,下意识地就想求救。
“救命……救命……”
想和先前的一样,向你求救吧。
我是这么想的,楚。
可是我最后没这么说,因为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变成对你的诅咒,让我这个本就该死去的人烙印在你的记忆深处,让你不太自由的人生变得更加沉重。
因为你救不了我,也不能救。
我希望我的生和死都能给你带来快乐,而不是深重的痛苦,我是这样的爱着你,当然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幸福满足一些,所以请悄悄地将我遗忘,把我抛弃在记忆的一角。
我会藏起来,不让你在回忆的时候忽然想起我,然后泛起一阵一阵的悲伤,我会躲起来,死后也注视着你,陪伴着你,我会在角落里看着你,很乖的。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爱。”
这是我最后唯一想说的话,我这么想着,一边渴望地向你伸出并不存在的手,所见的只有快速坍塌的虚无;其实我并不是想挽留你,只是想拉住你,因为好冷,你的身上都结霜了,衣服不足以避寒,你不嫌弃我的话,就拿我的身体盖着吧。
你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呢?我想着他们对你笑的样子,他们可以和你永远做朋友,你不用顾忌什么,真好。
我想,我并不是妒忌。
我只是希望,在我死之后,你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爱你,给你长久的陪伴和幸福;我爱你,希望你也能被人爱,就算这份爱不是我给的,那又怎么样呢?
“楚,晚安!”
“晚安,薇儿,明天见。”
而我已闭上双眼。
第70章 作品第一阶段访谈(可跳)
这里是吃饼干的鳜鱼!
现在第一卷:崩落纪已经结束了,开始对作者的一次访谈,针对读者们提出的各种问题,进行回答。
q是问题,A是回答
(主角篇!!)
q:楚斩雨是什么mbti啊?
A:我用他的性格行事方式测了一下,测出来是intj-a哦,不过他少年时期的性格测出来是infp小蝴蝶,生活把他的fp值都磨没了?(o???o)?
q:主角楚斩雨的生日是哪一天?想用星座给他算算命。
A:楚斩雨在地球上出生的生日是11月15日,是天蝎座的。
q:他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啊?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A:(尴尬)因为他爸爸是中国人,妈妈不是中国人嘛,不过后来她妈妈也加入中国国籍了。
q:薇儿死得这么快,我还以为她是女主角呢,以后还考虑有别的女角色来填补这个位置吗?
A:我标签里有无女主,无后宫哦。
q:楚斩雨今年几岁了,一会说他二十几岁,一会说经历了百年时光的,感觉他的年龄好像很迷。
A:里面不是有个叫基因修正的东西吗?你就这么理解,他看起来二十几岁,实际上经历了百年时光。
(书名篇)
q:作者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书名?
A:其实是我当时不清楚咱们的取名风格,所以起了一个很简约的书名,看起来没什么特色,格外劝退读者
(灵感阐述篇)
我这篇小说的核心是恐惧和勇气。
人为什么会产生恐惧感呢?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人类大脑中的扣带回部分会触发“战或逃”的本能反应,使我们对未知事物产生紧张和恐慌感。这种反应是为了确保我们的生存,因为未知常与潜在的危险和不可预测的风险相伴。
举个例子。
当你一个人孤身走在漆黑的夜晚里,什么都看不见,人会本能地感到害怕,但是当有个熟悉的朋友陪在你身边,或许你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黑暗,这时候就会好不少。
或者说你一个人走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忽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是动物?是鬼?还是人?
它为什么会跟着你?
被追上会有什么后果?
恐惧源于对未知的不确定性,这是人的本能。人类习惯于稳定、可预测的环境,而未知打破了这种稳定。面对不确定的挑战,人们因无法预测和掌控结果而产生焦虑。
所以,我一直认为人之恐惧来源于未知,即便是很强大的事物,只要它能被人所了解,在压迫感这方面就会小上很多。
人会畏惧宇宙,就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不清楚宇宙深处有什么,所以才会害怕向外探索,不完全是因为自然生存因素。
人类文明已经站在了地球的巅峰,但是我们个体确实那么弱小,所以会害怕超自然无法理解的力量,各种鬼怪故事传说应运而生,我们再联想到的时候会不自主地害怕。
而当人类文明作为整体走出地球的时候,宇宙是一片黑暗幽深的密林,里面会有什么呢?我们在里面,又是什么位置?
我们在地球上的舒适日子过习惯了,不敢想象会经历来自更高维度的打击,那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未知的威胁会把我们带回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
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这是其一。
勇气,就是克服恐惧。
在我们身为婴儿的时候,摇篮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未知的,我们无法自主行走,但是每个看这本书的人,都学会了走路,走到了外面的世界,这要不断地克服一次又一次的挫伤和恐惧。
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具备勇敢的潜质,有向未知的恐惧发起挑战的勇气。
就拿我自己来说,在我高考前一年的时候,每天都在焦虑,无数次在脑中模拟自己考差了的景象,可是真到了高考那一天反而比想象的要平静。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上吧,而在拿到语文卷子题目的那一刻,我扫了一眼题目,心中那种对不确定未来的恐惧,荡然无存。
所以你不是在害怕某个具体的事物,你是在害怕名为“恐惧”的这种情绪,正像美国总统罗斯福说的“我们所害怕的正是害怕本身。”单个的恐惧不会伴随你终身,随着你年龄的增长,不断地会有新的恐惧找上你。
克服恐惧就是要拿出勇气,勇气和个人才能无关,只关乎选择,只要有迈出那一步的决心,就能有选择未来的契机。
先描写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在恐惧之中,勇气终将克服恐惧;如果面对无法确定的未来,勇气是所有人最引以为豪的武器,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后续剧情安排)
第二卷相对第一卷来说可能就没有那么温馨日常,相对来说要沉重一点。
然后我会缩减每一章的字数,一章大概会在两千字到三千字间,每天更新会在两三章左右,也就是说我更新的总字数是不会变的,但是更新章节会更多,读起来也舒服。
第二卷是一个过渡卷,剧情的走向会发生巨大变化,可能和很多人猜测的不一样,希望有关注着这本书的朋友们轻喷。
虽然这本书目前非常冷,没什么人看,但是我还是把它当成我的一个爱好来做,毕竟这本书如果连作者的爱都没有了,还剩下什么呢?如果仅仅是把它当成商业作品,后期这本书一定会变得很烂。
那么《致蓝·崩落纪》到此就完结了,感谢所有关注着这本书,支持我的读者,后面有机会我会对前面写的不太好的剧情和描写作修改,尽善尽美,第二卷的名字叫《致蓝·毁坏纪》。
谢谢各位!
第71章 引子:合唱班
合唱班的一个孩子叫冬妮娅。
她是个温顺的好孩子,胆怯又沉默,所以在针管注入她的皮肤时候时,她只皱了皱眉,并不说话,疼得满身大汗也一声不吭,只有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她很听话的。
在几分钟过后,她开始呕吐,吐出一些内脏细小的碎片,不住地呻吟起来,哀求般地跪在地上,裂开的皮肤里渗出鲜血。
她望着外面的人,手不断地抠着玻璃壁,留给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背影,她的生命力随着血和内脏一起流出体外,她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滩液体,目光落在手臂和腹部上弥漫的乌青淤血。
“真脏啊。”
外面有人说道。
她被丢到了密封的机器里,这里非常狭窄,像一个金属的四方形袋子;冬妮娅疲劳地靠在墙上,忽然她听见了轰隆隆,刺啦刺啦的声音,像一把开足马力的电锯自上而下,距离头顶越来越近。
这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热的像是地狱,她的皮肤表面流着蒸包子一样的血汗。
“我要出去…我不要留在这里……”
在这三年内,她和很多同胞一样,尝试了无数次逃跑和出走,没有一次成功,这是一个相当漫长且折磨人的过程,即便她成功地逃出去了,估计也没办法融入社会,她会被通缉,然后再被送回这里,祈求自己能成为幸存下来的幸运儿。
想着,她哭嚎起来,伸出软面条般的胳膊,手不住地捶打厚实的金属墙壁。
“救命…呜呜救命……”
忽然声音停了,她眯着泪朦朦的眼睛,望向骤然安静的上面。
周围仍是一片漆黑。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那种焚烤的焦灼感慢慢不见了,咸咸的泪水滑落到下颌,勾的人痒乎乎的;眼睛酸胀痛涩的,止不住地淌出黏糊糊的水。
冬妮娅僵硬地动了一下肩膀,湿漉漉的衬衫箍着腰身,身上白色的实验服湿透了,勾勒出小蛇一样的细腰,偶尔颤动一下。
她感觉又冷又热,鸡皮疙瘩如鱼鳞密布,解开胸口的扣子,衣领松松垮垮地垂成V型,里面的光景柔滑洁白,起伏有致。
“冬妮娅。”
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停在上方,这些脸都没有眼睛,但是冬妮娅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她,她害怕地发抖。
“一个人,很害怕吗?”
“我……我不知道……”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害怕了。”
“我……害怕?”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你要死了。”
“我…我没死啊……”
“你你你要要要要死死死死死了了了这这这就就就是是是是你你你你的的的结结结结结局局局局我我我我我们们……”
他们的声音合而为一,缓慢悠长,富有韵律,像一首赞美生命的诗歌。
他们的面容干净整洁,无一他物,纯洁无瑕,像一张等待描绘的画布。
这几乎传教式的颂唱,像是教堂唱歌时才会有的韵调,但在短暂的对视里,冬妮娅目睹了上方所具备一切不可思议之处。
一种难以言说,但是真实存在的恐慌感攥住了冬妮娅的心脏:她感觉自己如果就此拒绝的话,会失去原本生还的机会,最后只能可怜兮兮地躺在坟墓里。
“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冬妮娅失控般地叫喊起来:“我宁可看遍这世间的沧海桑田,也不想接受这短暂的一生!我有太多想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就在这个时候死去,我必须活下来,和大多数健康的人一样!”
“宁愿看遍世间的沧海桑田?”
他们似乎咀嚼着这句话,一齐俯下脸,刹那间如鬼魅一般凑近了冬妮娅的身子,注视着这张满布病容,憔悴狼狈的稚气面孔。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他们温柔地说道:“凡事都有代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只是活一百年,人类都会觉得枯燥乏味;年龄的拉长跟不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亲朋好友故交零落。”男孩女孩的声音传来,她们都咯咯笑了一声,然后用很轻巧很柔美的声音,调起的很高,唱了起来:
“一个小孩,一双手,十个小孩,手拉手,一二三四,大步走,风里走,雨里走,好朋友,不分手……”
“他是谁?”
“是你这位我们的大朋友!”
不同的语言响起来,他们用高音唱到:
“cпrт, cпrт eжaтa, cпrт mышaтa”
“快睡啊,快睡吧,刺猬玩偶~”
“meдвeжaтa, meдвeжaтa n pe6rтa”
“小熊玩偶和人们~”
“Вce, вce ychyлn дo paccвeтa”
“所有的一切都在黎明前入睡~”
“我不考虑未来的代价,我只考虑现在……我是普通人,我只想追求眼前的幸福。”冬妮娅哽咽地说,她紧紧地抓住了什么东西,语气决绝:“如果我真的可以摆脱死亡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先是安静,后都轻轻地微笑起来,他们听起来都很年轻,一起发声听起来像是爱乐之城里最青春,最稚嫩的一首歌。
他们停止了无休无止的歌唱,无数只手将她拥入怀中,无数张嘴唇贴在她的脸上,拭去冬妮娅·图曼诺娃眼角的泪痕。
“恭喜你呀,冬妮娅。”
热烈的鼓掌声在空间里响起。
一阵冰冷至极的柔软触感和全身紧密相接,灵魂感觉好似贴在冰面,冬妮娅被这寒冷的感觉所侵袭,灵魂似乎被实实在在地撕咬了一口,她竭尽全力向后仰倒,想要这种令人畏惧的异样感。
舌面轻轻滑过舌面,黑色的血液淌出来,温柔地融入了冬妮娅的嘴唇和牙齿,每一根毛窍……冬妮娅感觉这个空间正在向自己倾倒,和血水一起滑进了食道。刹那间,冬妮娅所有的感官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
冬妮娅那如小鹿一样湿润温柔的眼睛,与白瓷一般的皮肤交织出的堪称冷酷的黑白分明色彩,她身上畏惧的的气息、他微微卷曲的发丝掠过细弱颈脖处,残留冰冷的痒意……这一切都随着另一个强大的灵魂的进入,而变得模糊不清。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因为我们共用一颗心。”
“冬妮娅,我们做好朋友吧。”
在一间房间里,天花板上是一张许多孩子的合照,合照里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女孩笑容稚嫩天真,挤在一大堆玩具里面,身子娇小,眼睛直直地瞪着镜头,看起来傻乎乎的……冬妮娅活下来了,她再也不会消失,可惜她再也没办法用自己的五官感知世界。
“不过,那也没有关系。”
因为大家,是一体的。
……
“冬妮娅·图曼诺娃,可惜了,本来有机会的,谁知道这次过激反应这么重。”漂亮的女研究员摇了摇头,把那具碾成碎渣子的白段块状物拖了出来:被分解的很好。
“无所谓,反正还有别的。”陈清野耸了耸肩,他走到一边,继续翻看刚才叫《百年孤独》的一本书,轻声朗读起来: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当时,马孔多是个20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
他看了一会,总结道:“写的什么东西,看不懂。”
女研究员去处理机器排出的剩余物时,陈清野忽然对她说:“对了组长,身体里的脂肪也跟往常一样,送到工厂去吗?”
“对,和往常一样。”
“我看她身上也没几两脂肪……而且过激反应这么严重,脂肪也没办法做成大众能用的制品。”女研究员挠了挠头,笑道:“要不然做成肥皂,送给统战部那些能用的干员?就算节日礼物了。”
“好吧,我想想。”陈清野把书放到书架上,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有了……让机器做成肥皂,送到楚斩雨少将那里去吧。”
女研究员得了准许,跑到机器那里输入了一串指令代码。
“你叫什么名字。”陈清野眯起了眼睛,忽然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生。”
“我刚来不久,您不太认识我是正常的。”女研究员垂下眼睫毛笑了笑:
“我叫阿黛尔·辛普森。”
第72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1)
惨白的手术灯照亮了他的眼睛。在没有麻药的作用下,大脑被切开了,露出淡粉色的褶皱皮层,罩在无菌手术泡里。
先前在地球时,楚斩雨的人类基因编程芯片居然出现了碎裂的痕迹,要知道这个东西,每个统战部干员每人一个,可以防止基因突变;毕竟现在有实验证明异体和原先的身体素质有关。
他专门的护理团队纷纷悲观地想到:要是楚斩雨这东西碎了,一不小心基因突变了,按照他为人时的身体状态,怕不是会变成新的支配者,也说不定。
楚斩雨一言不发地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倒映在他的虹膜里,眼睛亮得像蓝宝石。
几十条玻璃管子分别插入他的嘴巴和肌肉,往里面缓慢地注入镇静剂,凉而柔软的感觉传遍他的周身,他的心宁静了下来,一边打量着自己上方的复杂机械,此刻仿佛置身于机械王国。
机械眼凑近他的头部,伸出金属的优美肢体,器械的手指尖端附着这一块全新的芯片,在接触他的大脑时,带来阵阵凉意,像根根钢针撞入,这种疼痛足以让人昏过去。
幸好,疼痛对他来说司空见惯了,这种持续不断的锐疼反而让他愉悦地清醒着;一边的监视屏传来护理人员的慰问,问他是否需要镇痛的麻药,楚斩雨摇了摇头。
“不用了,这个手术需要我全程清醒着,我是知道的。”
这时门开了,护理人员手上拿着一片什么东西,脚步轻缓地走了过来;金属光滑如镜,严重的反光里楚斩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在口罩后面一动一动的嘴唇。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清了护理人员手中的是一张手帕。
“别看那里了。”护理人员将手帕轻柔地盖在楚斩雨的眼睛上,遮住了他透过金属反光打量自己脑内构造的目光。
“其实没必要啊……”楚斩雨笑了笑,稍微活动了一下被束缚带捆住的僵硬四肢。
护理人员却以为他是忍疼到浑身颤抖,她们不少人纷纷叹了口气,一个年纪稍小点的女孩对着传话筒说道:“我向您保证,很快就会过去的……”
如今战争过后,这几天各个葬礼和哀悼会就没停过。
“蝴蝶”给人带来的绝望虽然不似“序神”和“觉者”但也已经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把“支配者”这个概念摆到了许多生活在火星基地上,相对来说比较和平的人们面前。
而且,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即便“蝴蝶”的实力并不强,却也可以对人类造成如此大的损失;伤亡数据并未向公众公布,但是从前那种悲观伤感的社会氛围,又再次死灰复燃了,还隐有燎原之势。
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拼命努力赚取功绩点,为了到相对安全的月球基地去。
而月球基地上的人,拼命努力赚取功绩点,为了到最安全的火星基地去。
至于火星基地上的人也拼命地托关系,一掷千金买功绩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环境最优越最安全的火星;不过没有关系能托的人,就不得不到地球上的第一线去。
这样一个怪圈,循环起来让人绝望痛苦。支配者的强大,和最近连环杀人犯安东尼·布兰度重现人间的消息,让许多人忽然一夜之间意识到了这个怪圈的悲哀。
于是当楚斩雨坐在专车里,远远地望去时,就能看到一群人扛着旗子标语在喊口号,抗议基地流动的黑幕和暗箱操作。
“少将,要绕开这里走吗?”开车的士兵问道:“他们很吵。”
“没关系,按照原来的路走吧。”楚斩雨合上脑部芯片的医疗报告和保养手册,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来,“因为我也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抗议人员群情激奋,车辆开过通道的时候,为首者一眼认出了这是军部的车,也不知是谁喝了一声,一群人蜂拥而上,把车辆周围弄的水泄不通,车仿佛开进了沼泽地,寸步难行,士兵和助理面露难色。
“少将,这可怎么办?”助理瞄了一眼外面黑云似的人脸,“这没个半小时怕是动不了吧,再说了他们围着统战部的也没有用啊,真有本事,去围摩根索主席呗。”
士兵干脆熄了火:“少将,您要下去吗?这里根本开不走。”
楚斩雨揉着有点疼痛的太阳穴,漫不经心地说:“哪里开不走了?你看看,那人行道上不是很宽敞吗?”
助理表情尴尬中有点无语:“您认真的吗?人行道上面全是人。”
楚斩雨笑了笑:“这有什么问题?人的话,碾过去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楚斩雨感觉车内一片寂静,士兵和助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回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你们……就当我开玩笑的。”
其他二人打量他的眼神,好似在怀疑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家伙是个冒牌货;楚斩雨哭笑不得地说:“算了,鸣笛开道吧。”
人群并不吃鸣笛开道这一码,大概是楚斩雨在高级军官里风评太好了,大家对他的人品都很自信,相信他绝对不会真开车撞人群,于是越发声势浩荡。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挟少将以令军委,想把楚斩雨单独扣起来似的;实际上,楚斩雨也确实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车外的吵闹声,显得车内更加宁静了。
“怎么办?”
“……凉拌。”
“等吧,等他们闹够了。”
楚斩雨甚是烦扰,在他们和人群都陷入胶着状态时,人群的吸引力却立刻被另一边吸引走了;助理艾达摘下墨镜,眼巴巴地望向另一头:“诶,是摩根索少爷!难怪他们都往他那去了。”
“我们快走。”楚斩雨当机立断。
杰里迈亚又是一身新装扮,这回他的身后没有千娇百媚的高叉裙美女;他从车里站出来,向人群高高地招着手,像个巡球演出的大歌星。
而人们的态度也很热情,有点过于热情了,看他们的样子,恨不得把这个花枝招展的年轻人变成摸不着头脑的路易十六。
在经过杰里迈亚的车边时,楚斩雨忽然心有灵犀地望去,正好和杰里迈亚的余光对上,此人抓紧时间抛了个眼色给他。
“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和他爸一模一样。”楚斩雨默默想到,却忍俊不禁。
“少将你刚刚吓死我了。”年轻的女助理艾达蓦然回首,捂着心口说:“什么碾过去就行了?真是太可怕了。”
“可能是我刚做完手术,头太疼了吧。”楚斩雨敷衍地笑道,内心却也有点不安困惑:我怎么会刚刚说出那么一番话?这简直不是我……
这次集训在场的这一批人来自于不同部门的士兵,有统战部的,也有集兵部的。今天是固定的每月在模拟战术室集训的日子,而经历“蝴蝶”一战,各部都伤了元气,急需振奋精神,所以才请了楚斩雨来示范。
“五百三十二发,全中。”
同频耳机里传来观测人员不吝夸赞的声音:“不愧是楚少将,每次都这么精准,简直像一台手术那样精准啊!”
“谬赞了,基本操作而已。”楚斩雨额头上已有了细汗,摘下瞄准镜,眼前的模拟景象瞬间消失,电子屏幕一闪一闪的。
下面观看的军队安静了片刻,随即黑压压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楚斩雨从高台上下来,接过助理拿着的外套勾在臂间,向那些满脸兴奋的士兵们卸帽微笑。
这是模拟各种射击环境的虚拟实验室,因为在抗击异潮第一线的时候也很需要各种射击武器的运用,同时也要求士兵操作炮弹瞄准程序指定的多加练习。
模拟的场景是十五处常见的作战环境,穿插的是各种灵活移动的异体,如今特制的枪支能够击穿它们的表面皮肤,只欠缺力量训练和精准度;而在模拟作战室里,场景和触感都足以以假乱真。
楚斩雨站在演讲台上,拿着昨晚上刚写好的稿子,一板一眼地念道:
“大家在学校军训和部队日常授课,应该都知道,如何让异体失去行动能力;对于变异时间在24小时以内的人底异体,我们要破坏它尚未完全消溶的大脑,而异体的大脑在这段时间内,会在全身各处游走,这时候要熟练运用个人终端的探测能力。”
“而对于非人底异体,将它分割至一万块以上就能使其失去活性。”
“所以一般采用的是爆破式,我刚刚演示的是远程操作的镭射枪筒炮,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我也推荐这种方法;每一次处理异体,都必须对当地的土壤和建筑进行全方位的无害化处理,因为受分泌液污染影响,土壤也有可能会导致人基因的突变,请各位在战场上务必牢记这一点……”
台下掌声不断,稿子一毕,楚斩雨接过集训负责人递来的剪刀,剪断了戴着红花的长条绳子,从台下立刻喷出“团结强军,风采集训”的烟花字眼,主席台上也纷纷起立,鼓掌,十分热闹。
楚斩雨沐浴在礼炮彩花里,说完了最后一句:“那么,我作为特别邀请评委,正式宣布,本次集训,现在开始!”
第73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2)
集训现场后台,凯瑟琳捂着自己昨晚饱受蹂躏的老腰,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态横卧在观众台上,口中呻吟不断。
“呃啊,为什么……红酒开了都要先醒五分钟,我醒了却要立刻去上班?”凯瑟琳进入了每天固定一次的贤者模式,念念有词,“苍天啊,我想过一种不被电话和闹钟吵醒的生活。”
麻井直树对集训的画面显得比她有兴趣得多,目不转睛地跟着他们活动的轨迹,但是听了凯瑟琳快三十分钟的絮叨,头也开始疼了,效果快赶上西游记里的紧箍咒了。
“师傅莫念!”麻井直树很是无奈,“三十分钟了,再困都该醒了吧?”
“不是我想这样,可是只有我的身体到了集训现场,可是我的灵魂还在床上沉睡,如今灵肉分离,我实在打不起一点精神。”
凯瑟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固定在那里的塑胶凳子当成抱枕,侧身而眠:“老大说过中国文化‘此心安处是吾乡’我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暂时眠一眠。”
“小心一会少将就来捉你。”
“不可能,他这会应该忙的很,这会估计在和其他人推杯换盏,两个小时后才可能有机会回来逮住我的现行,此刻不睡更待何时?”凯瑟琳邪魅一笑,眼睛一闭。
楚斩雨提着酒瓶子走了上来,正好听见她目无领导的发言,于是便微笑着走了过来:“不用等两个小时后。”
凯瑟琳豁然开眼。
正好和楚斩雨眼对眼。
凯瑟琳:补豪!
“早上好啊,凯瑟琳少校。”楚斩雨笑眯眯地看着她:“睡得好吗?”
“老大,不要不要,你听我解释,我其实只想闭目养神一会,我舟车劳顿……”凯瑟琳眼珠子转得如算珠,在眼眶里骨碌作响,盯上了一边的麻井直树:“不信你问他!我是不是闭目养神?”
麻井直树背着手快速地移到了另一边,一脸与世无争:“我先走了。”
楚斩雨和蔼地在她身边坐下,把酒瓶子递给她:“要不要喝酒醒醒神?”
“我腰疼,不太想喝东西……”凯瑟琳目移,慢吞吞地说。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还腰疼?”
“咳咳咳……”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凯瑟琳紧张得不自觉地切换了敬语,“您一定要我详细地说一下的话,那我们之间还能是从前那样的关系吗?”
楚斩雨犀利的眼神在她的腰上剜了两下,凯瑟琳紧张得腰上的肉抖个不停,鼓着腮帮子说:“把话说到这份上,您应该懂得差不多了吧……”
只听楚斩雨冷不丁地说:“你腰受过伤,大晚上的别做力量训练了。”
凯瑟琳:“……”
她先前记得军委给楚斩雨统共分配过三次婚姻,三次告吹,每一次都是老婆忍不住成为墙外红杏,楚斩雨得知她们出轨也平静的很,因此凯瑟琳大胆揣测过楚斩雨可能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疾。
但是很快这个说法就被八卦队伍的墨白否决了,墨白质问他们:一个雄鹰般的男子,怎么可能有不举之症?多半是他那三个老婆,老是见不到他,所以最终情火烧身,给楚斩雨戴了三顶鲜艳的绿帽子。
凯瑟琳想想也是,但是这么一想,楚斩雨长年在外没空搭理家妻,怕不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很有可能……
他完全不懂!
凯瑟琳严重怀疑这是先礼而后兵的套路,举个形象的例子,这个时候她在后台睡着,就好比观测学子高考现场监控的人呼呼大睡了一样严重,此时楚斩雨似是而非,要杀不杀的态度,她非常心慌。
然而她心慌早了,只听背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正想找楚少将敬酒,结果你人在这里,可真是让我一阵好找。”
楚斩雨冷笑道:“哟,你又跑来了。”
来的人果然是杰里迈亚·摩根索。
凯瑟琳心中双手合十,把能想到的神,什么耶稣圣母玛利亚佛祖玉皇大帝梵天安拉真主都拜了一遍:求求让他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信女愿终身……荤素搭配……
或许是东西方诸神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心不虔诚,杰里迈亚一下子就看到了她僵直的背影:“斯蒂芬女士,早上好啊。”
凯瑟琳一脸无欲无求:“初次见面,摩根索少爷,甚是幸会呢……”
“什么初次见面?”杰里迈亚有点疑惑:“我们明明昨天晚上……”
“凯瑟琳·斯蒂芬。”楚斩雨沉声道。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一般是要秋后问斩的节奏,凯瑟琳心中悲苦,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楚斩雨对下属有滤镜,单单凯瑟琳那暗示一下的话,楚斩雨没能get到其中的意思,但是如果加上杰里迈亚这个远近闻名的博爱人,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本来前些天,我还在想你腰伤口怎么老是复发,还心疼你一阵,现在看来,你是不把我,也不把纪律放在眼里了。”
楚斩雨用酒瓶轻轻地敲打着她,伴随着凯瑟琳鼓点一般的心跳声:“看来我不必心疼你,我看你精力旺盛的用不完,我以前放着你不管,但现在不罚你,我以后就难管了……这样吧,你去陪底下的人集训,集训没结束前不准回来。”
集训时间会维持一个月。
“对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在搞这些门堂,事不过三,我就送你去培育中心的配种所,让那里的驯兽师好好地给你上一课。”楚斩雨下了最后通牒。
听了这话,凯瑟琳两眼一抹黑。
听他这语气,这是要玩真的。
配种所顾名思义,就是动物和动物配种的地方……以前楚斩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一升衔,整个人都改吃荤了,以前那个任她调戏的年轻上校一去不复返了,这话堪称野蛮的威胁了。
“我给你三分钟,到下面的集训场地去报告,没准时到我就立马让人送你去和狮子老虎一起玩,它们肯定会很喜欢你的。”楚斩雨看着个人终端开始倒数:“180,179,178,177……”
凯瑟琳欲哭无泪地跑了。
在路过锃亮的玻璃杆时,她瞥了一眼玻璃上自己俏丽的鹅蛋脸,恶狠狠地心想:活该你没老婆,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这么凶啊,一点都不像我出发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杰里迈亚大大方方地在后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因为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楚斩雨说:“凯瑟琳这样在外面胡来玩惯了的人,我不把话说重,她绝对不会听的。”
“她要是事过三了会怎么样?”
“我终端里有配种所的通讯方式。”楚斩雨看起来不似口嗨开玩笑:“这是命令,她是统战部的人,也该懂点事了;至于别人在外面怎么乱来,我管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杰里迈亚脖子没擦干净的红唇印。
“说起来远征队发现了个有意思的好东西。”杰里迈亚提了提衣领,盖住昨晚上的快乐遗留痕迹,“是一艘重新漂泊回太阳系的飞船残骸‘伊甸之东’,而在里面留下诸多文件和一段视频的人……”
他比楚斩雨高半个头,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少将的神色:“叫艾伦·布什内尔。”
第74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3)
艾伦·布什内尔。
楚斩雨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了,从杰里迈亚的口中听到这话时,他的头脑甚至出现了一瞬的晕眩。
“艾伦……艾伦·布什内尔?”这个名字好似一把合适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套在楚斩雨心防上的锁,他一把拽住摩根索少爷的肩膀,揪着他的领子,忘记了要矜持,“在哪里!在哪里?带我去看?!”
此人的力气真不是盖的……杰里迈亚自认为经常锻炼,结果被他这么一拉扯,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脖子和肩膀连接处错位时,发出打嗝似的“嘎啦”声。
他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猜到这两人勾肩搭背的,关系肯定不简单,只是没想到楚斩雨反应这么大。
“伊甸之东”整截飞船都放在科研部,本来艾伦博士的视频里提到费因,科研部那边就该请人找楚斩雨过来了,但是自从这视频一运到火星上,进了科研部,视频就一片黑白沙沙声,怎么也打不开了。
“说了多少遍了。”安桂贤一身红色制服,像只烤好的龙虾一样卧在办公桌上,“真的是技术不足,不是科研部想瞒着您什么,您都是将官了……要不然您去看您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要是换了别的部门,面对统战部少将未必敢这么大呼小叫地说话,但是目前科研部在各大部门里面就约等于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军委秉持着苦谁不能苦科研部的准则,对科研部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遇上像陈清野这种特别有家庭背景,脾气特别高傲的学究,哪怕是有着“the King of toliet”名号的摩根索主席来溜达两转,也得看他眼色行事,一不留神就会被轰门外。
楚斩雨以各种方式摁动按钮,视频都没有再次亮起,他凝视着屏幕上自己苍白的脸:“对不起,我说话冲了点,我只是太想看看这位早逝的天才少年说了什么,只有视频有加密,他一定要告诉重要的事。”
“好啦好啦,等这段信息加载出来我们会立刻通知您的好不好?别再拍录像机了,录像机也是一条生命啊;来来来,您实在想看,这里也有他手写的复印件。”安桂贤指了个摆放文件的书桌,眨眼间,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就是楚斩雨始终对科研部抱有一点偏见的原因了:气氛太傲太狂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就算灭霸进来,还没打响指,都得先挨一巴掌。
桌子上文件堆的还算齐整,艾伦手写的稿子打印件被合拢,用夹子夹着放在一边;楚斩雨掀开一边纸的角,瞥见那熟悉的字迹,竟然有些不敢看。
杰里迈亚已经告诉过他艾伦生前,飞船生态系统的状况。
打印机坏了就写在a6纸上,a6纸没了就写在地上,墙上,一切可以被写上字迹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字迹,这些笔迹来自中性笔,油性粗笔,粉笔,钢笔,打字笔……甚至还很有一部分是用血写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楚斩雨还是打开了艾伦留给世间最后的东西。
他的字迹有点潦草,只有写自己名字时会写得格外端庄周正,看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小习惯时,楚斩雨不禁笑了;他一页一页翻着,一想到这些数据和推测都是艾伦和死神赛跑熬出来的,可称字字珠玑,楚斩雨就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生态自循环系统崩坏,粮食和水越来越少,饥饿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飞船的隔离射线涂装也逐渐脱落,每呼吸一口氧气都是在透支剩下的时间。
艾伦一刻也不想停,在他生命已经清晰看到头的时候,他还在想应该做些什么,尽管他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活着回到地球,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被人发现。
可他还是写下了这么多观测的数据,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最后是饿死的?渴死的?窒息而死的?还是受辐射死的?楚斩雨不知道,也没人能给他确切的答案,但不管哪一个死法都足够痛苦。
“我觉得您需要这个。”杰里迈亚递给他一张照片,楚斩雨看了一眼,竟然是和地下实验室抽屉里一模一样的合照。
这张照片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右下角边缘,属于费因的人像磨损很严重,是有人全部的目光都投注在这一个人身上,受不住经年的思念,所以不住摩挲的效果。
“我要感谢他们,没有给我展示你的尸骨,不然我可能会晕过去。”楚斩雨抚摸着那些古老的字迹,拿起这张和主人一起在宇宙中漂泊近百年的照片,上面死者笑靥依旧,他轻声道:“欢迎回来,艾伦,一个人在宇宙……很孤单吧。”
人固有一死,但他就是觉得像艾伦那样意气风发的人就该永远活着,无法想象有一天会他变成一堆腐朽的白骨,孤零零地漂流在太空里,而这一切都与楚斩雨有关。
“有烟吗?”楚斩雨问道。
“我这里没有水果烟。”杰里迈亚挑了挑眉,“只有男人抽的香烟。”
“我不认为抽香烟是什么高质量男人的标配,那是你的价值观,给我来一根。”
科研部文件室内禁烟禁火禁喷雾,于是抽烟移步室外,楚斩雨站在台阶上,指间夹着一根他没见过的香烟,含在嘴里,微微弯下身,借着杰里迈亚的打火机点燃烟头。
“这烟抽起来的感觉怪怪的。”楚斩雨迷醉般地吐了口气,“比薄荷烟还凉。”
“里面加了点好东西。”杰里迈亚甩着手抖落烟灰,“怎么样,还不错吧?”
“确实。”闭上眼睛,他全身的肌肉绷着的一股劲,好像都跟着这口烟雾一起出去了,眼神变得迷离而扑朔,好像海上起了雾,遥远得看不清,“加了什么?”
“helmatiflora,老兵油子的最爱。”杰里迈亚笑道:“我母亲是个法国人,法国人对美丽女人有种无法克制的渴望。”
“你是在为自己博爱的行为找血缘上的传承吗?”楚斩雨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术过后的疼痛似乎被缓解了些。
“可能吧。”杰里迈亚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您知道您在集兵部的外号吗?”
“说。”
“他们就这么叫你,叫您‘海尔马蒂芙萝’。”
“哦?是吗?为什么呢?”
“私下聊天的时候,有不少人说您是个披着男性皮囊的女人。”
“我认为以貌取人局限。”楚斩雨被他这种说法逗笑了,“有机会的话,劳烦你请他们来统战部体验一下我的审讯技巧,到那时他们就会更了解我。”
“您还会审讯?”
“怎么?你想听我的审讯经验?”
“就当陪您聊天,舒缓一下您的压力,也算是为我之前屡屡冒犯道个歉。”
楚斩雨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应该听过安东尼·布兰度的事了,我就讲讲关于他的事情。”
“当年距离他被枪决还有五个月时间,但是军委要求从他口里审问出足够多的机密信息,不过这家伙非常倔强,吐真剂,致幻剂,甚至毒品都招呼上了,可谓用了十八般手段,也没能让他说一句话。”
“我当时想到了苏联着名的睡眠剥夺实验,不过怕人道主义组织来碍事,我背着军委,仿照做了一个一样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密室,充足的食物和水,加入大量兴奋剂的神经气体,能够维持他的生理机能,也能让他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永远睡不着。”
“人太久不睡,会说胡话吧?”
“审讯的人都知道,宁可他疯了胡言乱语,也好过他一言不发;在第四天的时候他开始出现有妄想、幻觉,非常焦虑,然后我会在屏幕上用字幕问他问题,让他回答,说只要他回答,就放他自由。”
“在第九天的时候他已经疯了,不断在密室内来回奔跑,发出像老鼠一样的尖叫,用鸡骨头把自己的脸撕碎。”楚斩雨淡淡地说道:“不过,我已经在这三天里,得到了所有我想要的情报。”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在十几天的时候,里面开始变得非常安静,根据氧容量机的读数,他应该在做非常剧烈的运动,但是一声不发。”楚斩雨笑着把烟抖灭:“我想起来那个实验的结尾,于是我让操作人员把房间内的神经气体关掉,换上新鲜空气。”
杰里迈亚惊讶于楚斩雨闲适自然的调笑态度,语气十分轻松,像在聊不错的天气。
“里面立刻响起了尖锐的哭声,他们都说比撒旦的笑声还要可怕,不过在我听来简直宛如天籁,我当时迫不及待地进去看,看到了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美丽景象。”
楚斩雨眯着眼睛微笑,回味着当时的场景:“那家伙开膛破肚,输水的口子被他抠下来了,水流满整个房间,形成一个可观的血池,他腐烂的胸肌和大腿肌在我脚下咯吱作响,我这辈子很少这么开心过;我赶紧叫了摄影的人过来,拍一张照片给我。”
“只是可惜了。”楚斩雨有些遗憾,慢慢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坚持一会。”
话未说完,楚斩雨看见杰里迈亚按着帽子,礼貌地后退了一步。
“我是认为您抽烟的样子非常英俊的,说真的,您应该重新培养抽香烟的习惯,那水果烟有什么好抽。”杰里迈亚见好就收,拿了一包烟夹给他,“您要是觉得这包烟还不错,就送给您了。”
第75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4)
杰里迈亚撤退的步伐拦都拦不住,楚斩雨回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自觉没有说什么比较过分的话,更何况安东尼·布兰度这种人间败类,对他用什么样的酷刑都不足以为过。
“不对,我还没问他,艾伦在视频里说了什么。”楚斩雨啧了一声。
这时个人终端又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楚斩雨把个人终端凑到耳边:“我是楚斩雨,您是哪位?”
“我麻井直树,少将,集训这边出了大事!您快过来。”麻井直树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咆哮声,似乎还有口水滴落的拉丝声,“有人异变了。”
为什么集训现场会有异体?!
麻井直树挂断通讯,心随神至,迅速打手势让其他人退后,只见赤裸的人影速度极快,扭曲得几乎说不出形状,全身笼罩在一阵滚烫的白雾中,弥漫中一根尖锐的黑色柱状物飞速探出,霎时到了他的眼前。
麻井直树一脚把愣住的士兵踹飞十几米开外,五指瞬时收拢如鹰爪,拉住柱状物往自己身边扯过来,右手拔出插在地上的磁暴刀,眼疾手快地往肉体皮下移动的块状物横劈过去!
脑仁一跃而出,像个活的东西一样,在地上蹦蹦跳跳,麻井直树顺手抓过一边的无害化处理剂,对着那颗脑仁和地上的肉块一阵喷射,一时间白雾起得更高了。
“所有人往后退!”凯瑟琳捂着腰大声喝道:“说你呢!别看了!别看了!”
麻井直树隔着皮套捉住了地上的脑仁,那上面似乎每一根褶皱都像老树根一般缓缓地抽动,不断地更换着位置。
这一幕弄得见惯巨人观的麻井直树也觉得有点恶心,他将握着脑仁的手背到身后,调整了一下表情,对不知所措的集训士兵笑得像个阳光高中男生:“刚刚是为大家安排的临时模拟训练,各位表现的非常好。”
情急之下,得把局势稳住,不能让集训现场变成一团乱麻……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麻井直树心想,“为了奖励大家不懈的训练,现在我宣布,进入为期两个小时的休息期,各个队伍在领头人带领下,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希望楚斩雨能在两个小时之内赶过来。
楚斩雨跑步走进集训现场的时候,馆内安静得十分奇异,刚一进门,一股冷风划过耳边,如同女鬼在耳边吹气,楚斩雨竟然也不由自主地发了一下抖。
“怎么回事。”
麻井直树和凯瑟琳在空无一人后台等着他,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后,麻井直树把装在隔离瓶里的脑仁递给他。
过去没多久,这颗脑仁已经变成了岩浆一般的色泽,一张一缩的,不断从缝隙里喷出阵阵白气,好像要爆炸了一样,也正是因为看到这点,麻井直树临时做了紧急处理。
“它是活的。”
“活的?”
“我一剖出来,异体就失去了活性,但是它还活蹦乱跳的。”
“通知卫生部门了吗?”楚斩雨腰间挂着配枪和特制中长枪,那是他刚刚申请下来的,方便一会处理感染规模出现的异体。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变异和变异症状,抗体接种的反应也还良好。”
楚斩雨心一下子松了:“没事啊,那就好那就好,不然等会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凯瑟琳疑惑地看了看它:“它这个样子……是不是要炸了?”
其他两人低头看去,只见那脑仁到了楚斩雨手上,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上面的血管脉络根根粗壮凸起,它淹没在灼热的白汽里,连带着整个瓶子温度都高得不可思议。
被凯瑟琳一提醒,楚斩雨才发现自己两只袖子都被瓶子的高温溶化了,手臂上的翻卷起来的肉都快熟了。
沉默了一会。
“快跑!!!”
楚斩雨大声喊道,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往大门口飞速跑去,身后传来凯瑟哀嚎的声音:“我说怎么有股烤肉味!”
麻井直树骂道:“什么时候了?你踏马的不能少贫嘴两句吗?”
一排栏杆拦在眼前,楚斩雨飞身而上,抱着瓶子,从三楼直接跳到一楼,这个时候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远远地看去,一团橙红色的人形火焰,飞快地向门外巨大宽阔的空地掠过去。
已经由带队的训练员打了通讯给灭火队,在窗口的人都一脸震惊地拥到窗前。
“嘭”的一声,袖珍版的红色小蘑菇云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建筑外层。
楚斩雨不顾浑身燃烧又长好的那种痛痒交织的诡异感受,他感觉到玻璃瓶的外部已经融化,而这颗奇怪的脑仁正挣扎着扭动,想从他的怀里跑出去。
这颗脑仁力气非常大,楚斩雨居然还摁不动它,情急之下,楚斩雨直接张开嘴咬了上去,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在火焰掩护之下,没人看见楚斩雨几口把这颗脑仁吞进了肚子里;他眯缝着眼睛,看见那肉的断截面上,居然长着一张又一张闭着眼睛的,孩子的脸。
他们安静地沉睡着,和楚斩雨对视时,慢慢睁开了眼睛,无数张小小的嘴巴张着说了句什么,楚斩雨神色一怔。
来不及思考,他喉头一动,最后一口肉也钻进了食道里,这时候灭火队的警铃声响起,冰凉的水对着楚斩雨就是一通浇盖。
本来灭火队如临大敌,老远就看见一朵橙色蘑菇云在那cosplay朝阳yn云朵,还以为是什么危险化学物质,结果水灭火尽,浑身湿透的楚斩雨狼狈地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全副武装的灭火队。
“啊,不用了不用了,他看起来没事没事。”麻井直树挂断了科研部的通讯,一脸疲劳地靠在了椅子上。
凯瑟琳嘿嘿一笑:“我就说,你那是瞎操心,上次少将被腰斩了还能长回来,区区身上着个火算什么。”
……
卧室房间的大门关上,一身白大褂的斯通沉默地走回自己的私人实验室。
一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回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头顶上高悬的红色走廊交错相织,和螺旋式的电梯通道,是仿照人体的毛细血管和dNA螺旋的艺术设计。
实验室的门开了。
在无菌的超低温保鲜环境下,手术台上的莎朵·伦斯面如生者,头发依旧顺滑,皮肤更加白皙,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批准使用的文书已经下来,斯通搬了张椅子,坐在手术台前,小心地握住莎朵僵硬冰冷的手,上面残留着血干涸后被擦拭过的淡褐色痕迹。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他第一次看梦中情人的裸体居然是在这种场景下;斯通比起刚开始,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他把剩余的所有精力都投在了莎朵遗体身上。
一边想着,斯通的目光落在实验室里刚刚传送过来的一颗紫红色的肉质宝石上。
第76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5)
斯通博士趴在她身边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人声已然消失不见,只有如雷鸣鼓声的心跳轰在耳边,握在手里的手被他的汗水弄的又冷又湿。
他沉默地端详了一会她,慢慢地凑到她的脸上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吻下去。
这时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火星上的黑夜经过天幕系统调节,变得和地球上毫无差别,只有那一轮月亮圆的不似真实。
心脏重重地砸在胸口,让他有点晕眩,站起来的时候不自主地抖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过于疲劳,导致久睡过后的低血压。
扶着手术台边缘喘息了一会,他替莎朵把被子拉到肩膀,瞥了一眼她大开胸口里袒露的齿轮机械,冷冷地闪着似明似暗的光。
他踮着脚,充满偷感地准备溜达到自己私人蓄酒处腐败一下:现在酒比较奢侈,这些都是他经年累月的收藏品,大家平时借酒都约暗号找他,他自己也只敢偷摸着喝。
科研部好似他老家,每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现在这么悄悄地摸过去,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一个人在这里对着莎朵的尸体发……幸好中途没人发现。
他三步并作两步,以青蛙蹦荷叶的步伐,挪到了一个拐角,拔出其中的一块砖,葡萄酒修长的瓶颈露了出来,他变戏法似的从腰后提出一个试管。
这周纪委忽然大病发作,临时抽查违禁物品,斯通得到情报,率先转移了酒瓶子的方位,但是他顾头不顾尾,忘了还留在原处的大杯小杯;等他想起来,夹着尾巴找回去的时候,连一片玻璃渣都没搜罗出来。
所以试管只是权宜之计,斯通靠在墙边,扒开瓶塞,手指夹着试管,红色的液体晃晃悠悠,被窗外的月光一照,折射不同层次的光,硬是喝出了罗曼尼·康帝的质感。
却不料此时门忽然洞开,不知是谁,走路的时候还带着叮叮哐哐的动静,斯通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爬进了一边的柜子里。
从缝隙里看,那个人正举着个人终端,频频点头,一边说话:“他没烧坏就好,嗯嗯,没事就行,那我有事忙,先挂了。”
嘶,这不是陈清野吗?
他来这里做什么?
斯通疑惑地看着他的行动,只见这人径直走到拐角处,看到被拔出来的砖“咦”了一声,与此同时,斯通看清楚了他手上拿着的高脚杯,上面还有他的独家涂鸦。
纪委收走的酒杯子,居然被陈清野滥用职权,趁机中饱私囊!
“毛贼!”斯通人赃俱获,差点把酒瓶子当成手榴弹投出去,怒目圆睁,“你你你!为什么我的杯子在你的手里,我现在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合理的解释?问就是我太想进步了。”陈清野一见是熟人,整个人神经都松松垮垮的,顺势坐在了实验台上,“这不巧了?我姐姐陈蓼艺是纪委主席。”
斯通:“……”
难怪陈清野那一屋子的娃娃珍藏毫发无伤,一向自居清正廉洁的纪委,居然也干出这等勾当,真是世风日下。
“别拿你那眼神看着我,有我在你还能看到你的违禁品,没我在,你就去粉碎厂找他们吧。”陈清野把另一个高脚杯递给他,“来来来,物归原主。”
有一成语道:“借花献佛”,按照陈清野这逻辑,斯通的后花园都寸草不生了,更何况刚刚他那样子,明显是来偷酒喝的。
斯通抻着脸,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薅了我的羊毛还说给我做毛衣?今天这顿打你是必然要挨了。”
“停停停,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不过你。”陈清野正色道:“其实我早就想还给你了,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今天相逢就是缘,不如你拿回去好了。”
此人死性不改,斯通博士气沉丹田,把在大学时学的散打统统回忆起来,刚作出势头,这时门又开了。
两个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直了,默契地把高脚杯都别到身后。
“嘿!你们俩藏在这偷杯摸酒的,竟然不带上我。”安桂贤推开了门,表情谄媚,“见者有份见者有份,给我也来一口。”
见到是他,这两人提起来的心都放下去了,斯通甩给他之前的试管:“没杯子给你用,先拿着,要挑就没有。”
安桂贤喜不自胜。
“你跑资料室来做什么?”陈清野问。
“你们自己看。”安桂贤把手里的文件扔到桌子上,“别往外传啊,你们可以看。”
“文件送科研部来做什么?”陈清野拿起那叠纸,随手翻来两页,可是才看了几眼,表情就逐渐凝固。
这是火星基地出现异体的调查。
第一页是培育中心实验体失踪的事件。
失踪实验体名字叫冬妮娅·图曼诺娃。
“你的地盘?听过这事吗?”
“所有排异过激反应过重的实验体,都一概粉碎化处理的。”陈清野说:“死的那么多实验体怎么说也有几百万了,你当我是电脑?每个名字都记得住?”
冬妮娅的编号是hL,在一次细胞实验中排异反应过重,皮肤表面出现了融化凝固的不可逆现象,理所应当地被送入粉碎处理。
陈清野是这么记得的……脂肪做的肥皂现在怕是还摆在楚斩雨的家里。
“脑部碎片未找到,怎么?你们培育中心处理实验体还专门留个大脑作纪念?”
“去去去,明显是有问题,继续往下看。”陈清野又往后翻了一下。
对脑部的寻找也只有短短几行字,简单说就是调查了,如查,在追溯来龙去脉的时候,发现一切程序都是严谨合理的,不存在任何可以人为操作的空间。
反倒是参与调查的人,晚上回去经常做噩梦,甚至有几个人精神失常,从高楼上跳下去摔死了的都有,活着的人闭口不提此事,宁可降职丢工作也不参与调查了。
“怪了。”
“更怪的是,军委上面说,绝对不能让那位楚斩雨楚少将知道这件事,一句话都不能提。”安桂贤戳了戳斯通博士,“老陈的保密我相信,你和楚斩雨走的近,可千万别嘴瓢说漏一嘴。”
“说漏嘴会怎么样?”陈清野问道。
“上军事法庭。”安桂贤小声说:“我可没开玩笑,今天他来科研部都吓我一跳,还以为谁口风不严泄密了。”
“这确实怪了,楚斩雨的保密等级比我都高三个度,和军委员会那些人一样,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陈清野来了点兴趣,“这总不能是他干的吧,自找苦吃?”
“谁知道。”安桂贤撇嘴,“我也是撩闲做事情的,上面怎么吩咐,就这么做呗。”
趁他们说话,斯通争着翻了一页,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且神智清晰的人的自述:她叫阿黛尔·辛普森。据她描述,在走访的过程中,第一天大家还是好好的。
第二天感觉大家情绪明显不太对,第三天就有人开始说悲观的话题,比如宇宙的起源,生命为何而存在的奇怪问题。
“等一下。”
陈清野按住了他的手,眼睛精明地眯起来:“这个人我认识,有点印象。”
第77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6)
“你们认识?”斯通看了看照片,上面是一个黑发蓝眼的年轻女子,气质忧郁温婉,长的非常惊艳,过目不忘。
“长成这样,我想忘了她也难。”陈清野冷笑道:“这不巧了吗?我记得这个社会名字叫冬妮娅·图曼诺娃的实验体被处理的时候,是她提议把剩余脂肪提取出来做肥皂,送给统战部的干员的。”
“那你听了?”
“嗯。”陈清野点了点头,“她当时提出这个问题太奇怪,我本来想拒绝她。”
“?为什么没拒绝?”
“说来话长,我觉得她进科研部太顺了,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和问题,我本来以为她和我一样,家里有什么背景;后来我托人查了一下,她的生平履历很简单,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学历。”
“可是当我想要查证这些的真实性的时候,却屡屡碰壁。”
听到这里,其余两人的心都沉了一沉:陈清野祖上和摩根索主席是一起来火星开垦荒地的战友,现在更是到处都是他们家的人,只要陈清野想,所有宅男的浏览器记录都能在大屏上循环播放。
“所以这个人不简单,所以我那天特意答应她,想看看她搞什么幺蛾子。”
“那么,肥皂送给谁了?”
“楚斩雨。”陈清野干脆地说道,“迄今为止,所有人造战士里,他的综合素质是最强的,就算身体被砍成两半,也能以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复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生命,所以我才送他了。”
“这还有她的笔录和记载。”安桂贤翻到最后三页,陈清野轻声读了出来:
“路边一个卖制成水果的老奶奶,说她见过会飞的婴儿,我心想,婴儿怎么会飞呢?在房间整理信息的时候,我们的同伴霍普金斯忽然咆哮起来。
“他抓起插在西瓜上的水果刀,用力捅进了自己的胸口,像解冻骨头那样大力劈砍起来……他像熊一样高大,我们没人敢近身阻止他这样疯狂的行为,等到救护车接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笑声就像撒旦一样,我的老天爷啊,有时候脑子能记住声音感觉也挺无力的,我们当然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可是更可怕的景象还在等着我,那个家伙不断地撞墙,将尖尖的手指插入自己的太阳穴,像搅动奶油那样把脑浆摇了出来。我心想,他一定是异变了,可是他经过检测,并没有感染,为什么?”
安桂贤:“这个比喻,勾的我刚刚花券买了个小蛋糕,这会肚子里有点不舒服。”
陈清野不屑一顾地插嘴:“这才哪到哪,想锻炼自己来培育中心和我待会,晚上抱着长蛆的尸体你都能睡着。”斯通捂头:“你俩别互怼了,继续看呗。”
陈清野继续念道:“不苟言笑的他忽然开始笑了,令人心中发毛,他的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一边胸腔不断地起伏震动,嘴里不断地流着淡淡的血,一边像快要死的老鼠那样尖叫起来:那应该是尖叫,我感觉更像笑,请原谅我使用这样的措辞。”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我真的被吓掉了,捂着脑袋不住地后退。”
“后来我们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特殊病房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后,他开始出现了局部变异,身上扭曲成我说不出来的情况,诡异的是,只有他的脑袋保持着原本的样子,配上他畸形的下半身,比弗兰肯斯坦还要不忍直视。”
“我们的医护人员和军队很快控制住了他,找了半天,刀子插进了他的脑仁,他的行动变得缓慢了,而当我们正要把这关键的一团肉掏出来时。”
“霍普金斯说话了。”阿黛尔以一种惊恐的文笔写道:“他用泡泡糖一样的舌尖卷着黑色的牙齿,对我们说:‘继续切吧’。”
看文件的三人都由衷地感受到了这种纸面上的惊惧,仿佛身处彼岸。
“像是受到什么不明感召一样,我自动跑过去,颤抖着问他:‘为什么呢?霍普金斯先生?’霍普金斯看了我们在场所有人一眼,平静地说道:‘我必须保持清醒。’”
“‘我看见它了。’说完这句话,霍普金斯就死去了,而我的身体无法停止那种颤抖,因为在听到他的时候,我好像被鲸鱼的尾巴卷起来抛上高空又掉进海底,太可怕了,我被恐惧感,敬畏感深深地‘支配’了。”
“自那之后,我也被噩梦折磨不断。”阿黛尔如此写到:“我没办法进行精密的科研工作,所以调职去了文档管理。”
“除此之外,关于火星基地是否存在异体,我们都认为科研部的实验体泄露可能性虽然小,但不等于没有,可惜我们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能为调查竭尽一份力,我感到非常抱歉,为那些死去的人。”
到这里就结束了。
“啧。”安桂贤不舒服地耸着肩膀,“我们开了灯聊吧,我心里毛毛的。”
斯通小跑着过去开了灯。
有了灯光的安慰,众人也放心了不少,陈清野看着笔录,从小到大看过的东西方恐怖片全部都想起来了。
“感觉不像是撒谎。”斯通说。
“确实,可是要知道,最妙的不是满口胡话,而是九真一假。”陈清野捏了捏自己的高脚杯,“……我回去调查一下。”
嘴上这么说着,陈清野却打算按兵不动;这个女人信息的确有可能是假的,逻辑并不是完全无懈可击,而查什么东西都会留下痕迹,如果他真的按捺不住去查了,说不定会遂了谁的意。
不如改天直接去拜访她,再完美的人,在撒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会露出破绽,陈清野相信自己有那个本事看出来。
“还有这个,所有记载的,大脑不明去处的实验体,基本上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安桂贤补充了一句,他现在感觉这试管的红酒越看越像血,刚刚挑起的饮酒兴致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实验体大多数都是小孩子。”陈清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试管酒,目光一直牢牢地黏在文件的黑纸白字上。
“因为小孩子发育中的体质很适合做不同阶段的适应性实验,效果很好,而且心理状态弱,更容易管教,体积也比较小,回收处理耗费的燃料少……总之百利无一害,而且一群孩子,无论死的活的,看着也顺眼。”陈清野冷淡地说。
这第二位自杀的人,根据阿黛尔对他死前情况的描述,这人是自己爬到医院来的,戴着黑眼镜,路人都以为他是丢了盲杖的瞎子,不少人想帮助他扶起来,但是他却自顾自地继续在路上爬行。
这人骨瘦如柴,形销骨立,是那种医生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给他下绝症通知书的体貌;护士们把他扶进急救室,他却一直在哭泣,像个幼儿一样擦着无法自抑的鼻涕眼泪,裤子上也屎尿横流。
阿黛尔记载的内容里,值班的护士本以为这病人也许是受了什么惊吓,毕竟身体检查过后并无大碍。
可是在为他擦拭周身的时候,护士摘掉了他的眼镜,这一摘,连带着露出一对红黑色的圆圆窟窿,碎肉交横,干瘪的细碎玻璃体堆在他的眼眶上,悬挂在他手指缝间。
护士见过不少骇人的伤势,她这只手摸过了太多的冰冷脉搏,早已是修为高深,可她见了这对空荡迷茫的眼睛,居然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等一下。”陈清野扳过安桂贤的手指,将他们的目光都引到了肖像照片上,“这个女人,她长得像你我都认识的一个人。”
斯通也觉得这女人有些说不出的眼熟,他用手掌盖住肖像上卷曲的额发和长长的披发,只留下五官供他们审视。
“卧槽……”安桂贤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踏马不是……”
阿黛尔那冷峻昳丽的面容,明显具有混血气质的丹凤眼和盒形鼻,再把那丰腴的女性柔美换成强硬一点的男性轮廓,这分明就是统战部那位楚斩雨,楚少将。
第78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7)
“嘶,长得像吧,以前不是说每个人在世上都会有个和你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吗?”安桂贤率先反应过来,破脑袋想了个破主意,“也有可能她在招兵宣传上,看楚斩雨长得不错,心血来潮整容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些年医美行业很是发达,但陈清野不信,“我看不出她脸上动过刀子的痕迹。”
“你这意思是,她……是基因克隆人啊?”安桂贤不敢相信地问道。
陈清野没回答,只是边翻着边冲他挑了挑眉毛,眉毛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好意思来问我,不敢相信我大学和你一个宿舍。”
“清野说的没错,当相似的例子反复出现的时候,就不得不警惕了。”斯通把红酒一饮而尽,用手指戳着肖像照,“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楚斩雨收养了一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也是实验体。”
“当时说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现在想想,那个女孩把金发忽略掉,和他长得也挺像的,简直像一个妈生的。”斯通摸着自己脑袋,“那楚斩雨也不是大众脸长相。”
陈清野忽然抬起头:“小贤。”
安桂贤浑身一激灵,上次陈清野叫他“小贤”还是在大学宿舍里,一般来说,这个称呼代表他对你有所需求。
他立刻竖起耳朵,果然陈清野下一句话说:“要不然你先回去睡会吧,这天色也不早了,你工作多,小心明天睡在工位上。”
“你俩不困?”安桂贤手指他和斯通。
“他是白天睡了快一天,我是昼伏夜出的性子,不怕这个。”陈清野跟被人夺舍了似的,温柔地说,“去吧,小贤子,晚上做个好梦哦。”
窗外丝丝冷风,感觉室内气温都下降了几度,安桂贤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看不惯你这个蠢货很久了快滚快滚,接下来的话题是属于我和他两个聪明人的哈哈哈哈哈哈。
斯通以往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如今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去吧去吧,不用太担心我们。”
“nnd没人担心你们!”安桂贤悲愤道:“你们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独处一室的,单独背开我,要搞什么风情月意?”
陈清野神色微变,不吃他这一套,直接站起来挥手赶他走:“所以快回去吧,按你的道理,你在留着这里就是男上加男了,三个人的夜晚是比较拥挤的。”
安桂贤恶狠狠地迈着步子,强迫自愿地被推出了门外,嘴里芬芳难掩,科研部土皇帝陈清野,手动给他捂了嘴:“贤妃,不要怕寂寞,朕明晚上再翻你的牌子。”
陈清野关了门,走过来坐下,并没急着和斯通说话,斯通正在奇怪,许久后,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抱怨:“偷偷摸摸的聊什么,不想告诉我就算了,我才不稀罕你们聊什么。”随后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陈清野这才开了贵口。
“这家伙,真的是,他是最没资格说我们容易走漏风声的,就他那大嘴巴,晚上我都不敢和他睡太死,生怕明天我晚上说的梦话就走入千家万户了。”陈清野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高脚杯,“给我再来一杯助助神。”
“来嘞,您慢用。”斯通把最后一滴酒倒完,酒液重新斟满了两个杯子。
“要是有下酒菜就好了,早知道该在来之前,带几袋炒花生来下酒喝。”斯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食品物资券能用。
“别贫了,让你留下来和我正事。”陈清野贴在他的耳边说道,“奥普拉,我怀疑科研部里有危险的人。”
“什么危险的人?你是说违规实验体的事?这里面人为操作的空间也太小了。”
“对,无论是样本克隆人,还是基因合成人造人,每一个都有编号设计,都会明确地记入档案中,多一个少一个都会引起纪委的警觉,再加上基本上机械自动化流程,可操作空间确实很小。”
自从人体实验被默认允许后,科研部研究抗体和各类武器,以及生产人造战士算官方头上,可是这开了头之后,许多人暗地里也动了歪心思。
除了统战部那几个成功的人造战士,人造人是没有法律和人权保障的,就算哪天军方想练习一下士兵的枪术,把这些实验体拉出来杀着玩都行;更不必说,人造人身上的可谋取的利益有多少。
过去的时候,白血病,这些疑难杂症还需要寻找匹配的骨髓和器官,还得度过漫长的排异观察期,现在有钱的人只需要雇培育中心的人和机器,在自家后院就能生产一大批克隆人和合成人,这些人的器官随便用,而且还能拿到黑色市场上去卖一大笔钱。
先前在整理实验体信息,把薇儿录入的时候,陈清野没发现任何一个实验体去向不明:大多数死了,身体各部分回收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成功活下来加入统战部,成为直属的干员。
私人实验体为了掩人耳目,也会在他们身上刻一个编号,楚斩雨脚腕处是A0001,不符合培育中心的编号规则,应该就是不明何来的私人实验体,据此陈清野对他一直有怀疑,奈何军委却一直在各方面保他。
现在接连出现两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一个已经被确认为支配者,另一个则疑点重重……在这张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安桂贤所说的“绝对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这复制品的可能,还是别的原因?
“我不喜欢楚斩雨的为人,和他接触不多;我那天看你和他在外面一起乘风说话,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斯通把脑子里的回忆捋出来想了想,“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性格感觉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说不出来。”
“这种性格最麻烦。”陈清野忽然嘲讽起来,“楚斩雨和军委大概属于各自有各自的把柄,军委需要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工具,楚斩雨身世有争议,也需要军委保护他,他则压制一些威胁到军委的因素。”
陈清野家里手眼通天,他知道很多不为人所知的事。
比如统战部曾经很多和楚斩雨并肩作战好几年的干员,在失控后都是楚斩雨杀的,那动作堪称干净利落,手起刀落,比杀鸡宰猪还利索,神情也没太大波动。
危险的干员失控后就变成了危险的实验体,确实也该及时处理。
只是楚斩雨平时对现在他那些战友都表现的情深义重,不禁让陈清野感觉一阵恶寒,养只猫十几年都有感情,更何况出生入死的战友,在杀死他们的时候,这人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吗?
但是…陈清野心理学造诣也很高,他看得出来,楚斩雨对朋友的感情深厚也不像是假的,但动起手来毫不留情,也不是假的。
也许这人有双重人格也说不定。
“他身世?他不是人造人吗?”
“从地球回到火星的时候,我听说他被军委拉去做了个秘密审问,出来的时候他脖子上就带了那个黑项圈;我姐说,楚斩雨并非凭空制造,而是楚瞻宇少将和泰勒·罗斯伯里博士所生。”
“但是传闻中说的是,这两位唯一的孩子叫费因吧,费因不是死在了塔克斯基地的巨大爆炸中吗?而且他脚上有编号诶。”
“编号也可以自己刻,不过断定他是人造人的是他异乎所有人的体质,要知道那二位都是普通人,生不出一个这么逆天的孩子。”陈清野抿了一口酒,“我一直以为他是费因·罗斯伯里的克隆改造人。”
那两个人都是人中翘楚,不排除这种可能:有人会觉得他们的孩子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就私下做了一个克隆人来。
“不过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陈清野说,“这个说法有点侮辱前辈。”
“什么可能。”
“我们都知道,泰勒·罗斯伯里是人造人流水线工程的开创者,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她的儿子就是她第一个作品,也是最完美,最成功的作品呢?”陈清野很阴谋论地压低了声音,“毕竟研究科学到最高地,就容易丧失人性了。”
斯通听他说话,听得背后一阵凉意:“你这说法很危险,虎毒不食子。”
“这只是一个猜测。”
“那和你说的危险人物关系在哪里?”
“那我们就先这么假设,楚斩雨就是我说的那样,他本来是个正常人,结果被自己的父母改造了,再生能力能变得这么强悍,这个过程肯定很折磨,他肯定要遭受着巨大的心理生理双重压力。”
陈清野在斯通震惊的目光里继续发表他的设想:“到现在又被军委给予重任,在培育中心动不动还被拉去配种配药的,他没疯都算他心理素质顽强。”
“他应该也知道,只要有别的人能够和他差不多,他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去造些自己的克隆人,指望能从里面找出替代自己的人;而军委为了保他,也替他遮盖此事。”
“打住打住,别说了别说了,我脑子要冒烟了。”斯通听得脸上红温了,“你的意思是,他和军委狼狈为奸啊。”
“那倒不是,他和军委各取所需罢了。我只是觉得他这人心里太能藏事了,我既怀疑他,又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陈清野把酒喝干,扣在手背上。
斯通看了看窗外虚拟的月亮。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但是都心甘情愿地像在地球上一样欣赏这幅景色;他瞥过眼,发现陈清野也在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人都很会欺骗自己?”
“不,我在算中秋节的日子,有点想吃月饼了。”陈清野伸了个懒腰,“要知道,五仁蛋黄月饼,配上红酒,那是别有滋味。”
第79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8)
淡黄色的月亮的确像个月饼。
“所以如果说楚斩雨有问题的话,科研部里肯定有和他里应外合的人。”
陈清野这么说着,心里已经算好了主意,请楚斩雨来培育中心坐会聊聊天。
“你怀疑科研部有危险的人,那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事?你不怕我就是吗?”斯通也喝完了自己的酒,问道。
听完这话,陈清野笑了笑,斯通发誓这是他有史以来看见他最真心的笑:
“你和桂贤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大学的同学,又认识这么多年,我如果连你们都不相信,我又去相信谁呢?”陈清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睡不着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吃点东西。”
他轻声道:“有人告诉我,你这几天在伦斯中校那里会待很久。”
斯通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一个熟悉的头伸了进来。
“吃夜宵吗?”
陈清野挽起袖子,从那砖块里面又捞了几个酒瓶子出来:“走啊,去我房间里喝,贤子你那箱被没收了的啤酒在我那。”
安桂贤:“……”
斯通伸出双手,像指挥拔河比赛的人:“别打起来,有事好商量。”
安桂贤白了陈清野一眼:“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你们这种小人斤斤计较。”陈清野不怒反笑:“哦,那你这能撑三条船啊,还真是个啤酒肚。”
要不是怕惊动警报灯,两人差点打起来,斯通无奈地继续使出和稀泥绝招,双手置于胸前做防御姿态,避免像上次一样被误伤了,深深地感觉这俩人幼稚,加起来心理年龄不超过四岁。
“什么吃的,我看看。”
陈清野掀开安桂贤偷摸端来的冒着热气的锅,里面烧着滚烫的红汤。
填着切成方块的龙虾和螃蟹,长叶生菜,番茄,紫甘蓝,黄瓜,条形鸡胸肉,凤尾鱼,手磨面条和烤好的面包块混合。
搭配上由橄榄油,柠檬汁,酿造蛋黄酱,胡椒粉,些许芥末和盐调和成的酱汁,再撒上一些干酪,被香辣调料一烫,发出顶鲜美的味道。
配上啤酒,这感觉简直难以言说。
“那天晚上打包回来放冰箱的龙虾螃蟹,刚刚加热了一下,想到你俩聊这么久没吃东西,又有酒喝,就来问你们吃不吃。”
“哪有不吃的道理。”
陈清野低头蛮力掰开蟹壳,橙红色的蟹壳呻吟一声,乖乖地露出满黄满膏,肉上边还浮着一层橙黄色的油花,用勺子一挑,再抿着嘴嘬上一口蟹黄,尝一口紧致白嫩的蟹肉,啤酒冰镇得恰到好处。
斯通看着安桂贤和陈清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闲事,红汤被加热得不断翻滚出呛鼻辛辣的滚烫白汽,刺激得他几乎要掉下灼热的眼泪来,他埋着头吃饭,假装自己沉浸在美食之中,放纵心事发酵。
旁边伸来一只手指,轻轻地揩去了斯通眼角的泪水,然后,陈清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哭吧,你还有我们。”
听到这一句话,斯通一直以来强撑的笑容垮了下去,他颤抖着耸动肩膀,被眼泪和辣椒弄得满脸通红;陈清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看起来像在给他顺气,实为安慰。
“来啊来啊,干一杯,啤酒还得冰镇的,夜宵就得龙虾螃蟹!”安桂贤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三个杯子在空中碰撞,金色的酒液荡漾,斯通也红着眼睛笑。
夜,还很长。
……(手动分割线)
消防大队嘟嘟嘟地开走了,楚斩雨打开淋浴间的门,将沾满渣滓的浴袍甩在墙的挂钩上,冰冷的水温打在他的身上,许久,才浇灭了被火烧后高得不可思议的体温。
一片朦胧水雾里,模糊了玻璃墙壁上的影子,温热的水汽慢慢地充斥着整个淋浴间,集训重新开始的热闹声,也透过细小的水流,在耳朵肩颈间穿行。
情急之下,生吃了一个脑子,吃完的时候,从肚子里反上来的味道,弄得楚斩雨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任何肉类了。
咬下去露出来的肉截面上全是小小的人脸,每次回忆好似老牛反刍。
楚斩雨忍不住拍了几下脑袋,想把这段不好的记忆倒出去。
凸起焦黑的肉卷皮还真散发出一股烤肉的味道,楚斩雨闻着都有点饿了,
凯瑟琳溜达到浴室,想借着楚斩雨心思懈怠的时候卖乖讨巧,好获得集训刑期缩短;一走到里面,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空间里偶尔一两下的急促气音,和啪嗒作响的水渍声。
她知道那是脚踩在地毯上的动静。
隔着毛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模糊人影,此情此景,好似看福利图上的满屏马赛克,浮想联翩又扫人兴致。
凯瑟琳咽了口口水,可能是浴室气息太过放松,她也跟着放松,脑袋里已经脑补出香津凉汗浓滑,如美酒甘露在白雪上流淌的景致,她都能自动补上整齐的八块腹肌。
想的太久,楚斩雨围着浴袍走出来,抱臂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凯瑟琳都没能从自嗨里回过神来,傻愣愣地盯着楚斩雨的滴水的一对锁骨看。
“好看吗?”楚斩雨温柔地问。
“好……好看…真白啊……”
她虽然擅长脑补,但是楚斩雨本人直接到身前的冲击力太大,凯瑟琳宕机,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再来一次我就让配种所给你准备东西了。”楚斩雨冷着横了她一眼,“谁让你跑到男浴室来的?”
凯瑟琳:“啊……啊?”
楚斩雨把工装外套盖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在这待着?还不快滚出去?!”
凯瑟琳如梦初醒,赶紧抱头鼠窜。
离开浴室,楚斩雨换了身新衣服,坐在休息室里,刚刚那一阵火没伤到他身子,但是把他衣服烧成了渣子堆在身上。
再赤裸裸地被水一浇,活像一颗新鲜捞出锅的荷叶蛋。
“来来来,鸡汤来喽。”
凯瑟琳身着围裙,主动抢夺了厨师师傅的餐车,推着它一路向前。
“老大,你说你,饿急了还吃上烤脑花了,那么多人看着你,还以为我们统战部亏待你的伙食似的。”凯瑟琳殷勤地在碗边包了一圈冰块垫过的抹布,“来来来,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诶诶别来这套啊,马上下去继续给我坚持集训。”楚斩雨看破她关切背后的奴颜媚骨,“你不就是想卖乖不去了吗?怎么的,打不过被他们痛殴了一顿?”
“嘿,怎么可能,我凯瑟琳向来战无不胜。”凯瑟琳弯着身子,尝试蒙混过关,“我说实话,我刚才是想趁你比较放松的时候,求你怜香惜玉,不要让我跟着他们集训一个月,我会累死的。”
“你是哪门子的香?哪门子的玉?嗯?我说过什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楚斩雨用调羹搅了一下汤,吃了块煮的很软烂的鸡肉,把那生脑花都怪味去了一点。
“人做什么要有个度,要适可而止,你又不是兔子,一年四季都在发情期,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任性都有人在帮你跑前跑后,本来统战部管理纪律就松散,你再这么闹,叫别人怎么看待我们。”
“我等会就让人把投诉你的邮件拿给你,好好地读一下。”楚斩雨越想越气,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妙招:“不行,你这么玩下去,也不是事情,得找个人管你。”
凯瑟琳挨骂挨惯了,知道他这次积攒的怨气爆发了,也不嬉皮笑脸,可楚斩雨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如遭雷劈:
“这样,我做媒,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你们择个良辰吉日,直接结婚吧。”
第80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9)
楚斩雨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妙。
以前这厮老喜欢用恋爱自由和你情我愿来占据高地,等让她结了婚有丈夫了,她再在外面广结孽缘,楚斩雨直接用道德对她开一枪。
都说男人成了家之后,就稳重成熟了,楚斩雨心想对女人来说也是同理。
“那种事情不要啊~”
厚脸皮,防御堆满的凯瑟琳从没想过,短短一句话,能破了她这么多年的防,“我渴望自由,不想被束缚住~”
楚斩雨看她一脸委屈,气笑了:“渴望自由?我看是军委给你自由过了火,我早就该找个能管住你的人了。”
不过这样的人还真不好找。
凯瑟琳从体力和肌肉密度上就能胜过一大帮男性,要是找个普通的男性,就算性格强势点,也容易在发生争执的时候被凯瑟琳失手打成一级伤残,反倒祸害了人家。
这时候楚斩雨从鸡汤的倒面上窥见了自己,一拍桌子,眼神都亮了起来:
“算了,不给你找媒招婿了。”
凯瑟琳充满希望地抬起头。
“你直接和我结婚吧。”
楚斩雨口吐惊人言,把凯瑟琳惊得下眼眶子都快翻过来了,她挖了挖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与凯瑟琳不同,他没感觉到有任何不适,只是觉得既然凯瑟琳喜欢自己的长相和身体,他对凯瑟琳性格印象也不错,凯瑟琳也需要他改正缺点,为什么不能结婚呢?等凯瑟琳改的差不多,离了就好了。
用这个来吓吓她,也不错。
凯瑟琳观察他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楚斩雨端着空了的鸡汤碗走了出去:“你打不过我,我又是你的上司,平时作风也能管得住你,你敢在外面胡闹一次,我就打一次,直到把你打服为止,就这么办。”
“我错了!我错了老大!不不不!尊敬仁爱的楚少将!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从此天下美人皆为庸脂俗粉!红颜白骨!求求你了!不要这么对我哇呜呜~”
凯瑟琳连滚带爬地蹿过去,抓着他的裤脚求饶,“不要包办婚姻,求你了呜呜呜……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愿意?我也很喜欢你。”楚斩雨平静地说,“如果婚后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告诉我,我会考虑改正的,不会让你太烦恼。”
“你…喜欢我?”凯瑟琳一时语噎。
“是啊,我们当朋友这么多年了,我肯定喜欢你,这很奇怪?你应该也不讨厌我,既然这样,结婚很正常吧。”楚斩雨说这话的语气非常轻描淡写,好像在讨论天气。
“不是不是…老大,我觉得你理解的喜欢,和我想要的喜欢不是一个东西。”凯瑟琳双手来回比划,“结婚的喜欢,是更深层次的喜欢,不是朋友那种。”
这回轮到楚斩雨听不懂了:“我之前看见有认识一周的人就结婚了的,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结婚感情基础怎么想,都比大多数人的喜欢层次深。”
正好军委那边也时不时派人来问他的家里问题,弄的他有点烦了,这回正好借着和凯瑟琳结婚的事堵住军委的嘴,强力纠正凯瑟琳的同时,还能借机敲打一下奥萝拉和王胥这两个不安分的,真是一举多得。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凯瑟琳快要抓狂了。
是,她是馋楚斩雨身子,喜欢他的气质和样子,这位少将所有都是她喜欢的风格,这种喜欢有一部分是“得不到的在骚动”。
可是她怎么都不想和他在一个屋檐下,就好像没哪个宅男能接受和立牌少女过一辈子不近任何女色的生活。
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楚斩雨三人老婆都出轨了,现在有点理解她们了。
从楚斩雨多次对婚姻关系发表的惊世骇俗言论,就能看得出来他对这种浪漫的感情也是私事公办,可是哪个人能接受的了另一半像完成任务一样地对待自己。
“行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一向是把发誓当饭吃的。”楚斩雨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放在椅子上,看她绝望的样子,以为她是嫌结婚手续麻烦:“这事你不用太上心,等我把集训的事忙完,就可以去领结婚证了。”
凯瑟琳眼泪哗哗往下掉,真的很想摔死:“这婚必须要结吗,不结行不行啊?”
“你发过太多次誓,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公信力了,我也不太舍得把你丢到配种所里去吓唬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是和你结婚的最佳人选。”
凯瑟琳真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还是不是人脑了:“哪里是了?!我真的不喜欢你啊,对你不是情侣的喜欢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没忍住,直接嚎啕大哭起来,楚斩雨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没有任何不良癖好,每天会按时回家,只要你别做以前那些混蛋事,我会对你很好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楚斩雨看了她一眼,吩咐她哭两分钟就得了,快点下去继续集训。没人能理解凯瑟琳此时深深的绝望,一旦楚斩雨提交了结婚的申请,以他的身份,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结婚的话,怎么说也要培养一会感情,以恋人的身份相处一段时间吧……楚斩雨给她的感觉就像花钱雇来的丈夫,她相信楚斩雨哪里都会做的很好,可是没有爱。
凯瑟琳很是悲苦,虽然嫁给这么个美男子,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可是楚斩雨此刻对结婚态度太轻了,纯粹就是完成任务,可她是个大活人。
她扒拉着个人终端,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鼻涕,把除了楚斩雨之外的其他几个干员拉了一个群,发送了一条群发消息:
“老大说要让我和他结婚,求怎么说服他改变主意,在线等,挺急的。”
很快就有一堆消息冒了出来。
“恭喜恭喜,好福气啊,你结婚了,孩子满月了,记得叫我。”这是闲人王胥发来的,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生两个孩子吧,正好一个孩子跟你姓,一个和他姓。”
“恭喜你个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他!”凯瑟琳对着个人终端怒骂道,“可恶的混蛋!”
“为什么?你去各大部门暗中查访一下,有多少男女同事对老大芳心暗许,别人想要这福气还没有嘞。”奥萝拉也蹦蹦跳跳地参与进来,“你信不信一结婚,能从违禁物品检查里找到一大堆给你扎小人的。”
墨白发现了华点,严谨地问道:“少将不是喜欢谈论感情问题的人,怎么会突然说要和你结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了。”
凯瑟琳不知道该怎么说,麻井直树在语音里咳了两嗓子,慢悠悠地道来了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全经过,言语之详细形象,众人听完都恍然大悟。
麻井直树评价:“造的孽太多,回旋镖打到脸上,这回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赵子龙浑身是胆,你浑身都是赵子龙,那摩根索少爷这么帅?值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王胥的关注点很奇葩,觉得楚斩雨结婚后,应该就不会管她了,算盘打得滋滋响,“啧,等你们结婚了,我得去看看他啥样,正好替你接盘。”
奥萝拉被逗得直笑。
凯瑟琳恨铁不成钢:“我认真和你们诉苦,你们一直在笑,就没停过!”
麻井直树清冷的少年音传来:
“要我说的话,你就此改了吧,趁着他目前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你多做些实事,别去到处猎艳了,不像个样子。”
“他不是不爱开玩笑的吗?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没下定决心。”凯瑟琳饱受打击,很是沮丧,蔫头耷脑地向集训现场走去,道心破碎。
“我比你更了解他,他想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不会事前通知你。”麻井直树淡淡地说,“当然,他就算结婚,也绝不会给你一点浪漫和爱,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楚斩雨确实听不懂凯瑟琳扯的爱和感情,对他来说,结婚是手段,婚后生活是任务和对家庭的责任,只要两个人做好丈夫和妻子该做的事情,就不要考虑别的了。
和麻井直树说的也一样,他的确没打算真让凯瑟琳嫁给他,如果凯瑟琳改过自新了,他就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第81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10)
只是楚斩雨也没想到,和自己结婚,居然比配种所还恐怖。
他对着镜子刷着牙,白白的一圈泡沫沾了满嘴,镜中的人有双颜色惊叹的蓝眼睛:像古老冰层,贝加尔湖,知更鸟蛋。
“我这样,应该不算难看吧。”楚斩雨自言自语,一边捋起额前的头发,单独再在水龙头下面洗一遍。
没了头发的遮掩,露出额头与发际线连接处,蜘蛛丝一般密集的亮金色肉质裂纹,像熟透的石榴那样爆出凸起的缝隙。
每个统战部干员身上多少都会有点外在的特异之处:他是额尖的异变,麻井直树是浑身清晰可见的血丝纹路,奥萝拉是橡皮泥一样的蛇形白发,王胥是天生高度近视,必须戴特制的眼镜,否则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只有凯瑟琳看不出什么,楚斩雨现在想了想:她也许是有自己都不清楚的性瘾,所以才会这么如饥似渴的。
正想着,个人终端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楚斩雨瞄见是谁,歪着头接了通讯:“陈清野组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被蝴蝶带进深洞,在坠落过程中,楚斩雨的腕带式发信器已经被碾成粉了。
后来又是一系列事情接连不断地袭来,忙的忘乎所以,也没人提醒他去科研部领新的发信器;如今陈清野问过来,楚斩雨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科研部。
“您真有设计师的天赋。”
“谬赞,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考虑到你的感受,做了点装饰。”
陈清野帮他在脖颈后扣好颈带,金属片咔嚓一声合抱于颈,完美贴合皮肤。
其他人如果不靠近了看,还以为楚斩雨戴了条晶莹漂亮的红宝石金项链,实际上金项链是镀着合成颜料的铝合金项圈,红宝石是被装在菱形容器里的半流状抗体。
全感监视器藏在红宝石后面,这东西不需要充电,也关不掉,只要监视器后面的人想看,楚斩雨晚上洗澡的场景都能尽收眼底;陈清野多少觉得过分,楚斩雨倒是对发信器的新形象接受度良好。
他准备离开科研部的时候,陈清野边收拾东西,一边叫住了他:“你忙吗?”
”挺忙的,军委集训。”
“哦,那耽误你一段时间。”陈清野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和你聊点事情。”
在冰冷的手术桌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和其他实验体一样穿着统一的白衣服,脚上印着编号,浑身插着管子,在丛丛机器包围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饱受折磨的他,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人。
陈清野过来打开了墙上一个红色的按钮,楚斩雨坐在孩子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那孩子从没见过他,害怕中掺杂了点对他是谁的好奇,隔着一面玻璃墙,楚斩雨也静静地看着他。
“你让我来,就是看这个?”
“不想看也可以,我得先做完这一件事,然后才到我单独请你的时候。”
然后陈清野对话筒说道:“开始吧。”
外面圆形的金属大门打开,带着防毒面具和隔离服的研究人员走了进来,其中手臂上带着红十字白色臂章的主刀人对陈清野鞠躬,陈清野看也没看他。
“第一道程序,确定心率血压和内脏愈合情况,注意保护颈椎,避免额外结构损伤。”陈清野说道,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啧,我让他们别放方糖和植脂末。”
“没关系,甜咖啡也别有滋味。”楚斩雨笑道,里面忽然传来的动静又吸引了他。
第二道程序的药检出了点小差池,实验体挣扎得越来越剧烈,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像只被剖开肚子的小鹿。
“没想到竟然有抗药性。”楚斩雨随口说了一句,“得上麻醉了,不然按不住。”
男孩奋力地抓着脖子的束缚环,主刀人赶紧让人传递来强力麻醉剂,布满寒气的针尖瞬间靠近细嫩的脖子,他本能地感觉到锐气的靠近,却只能摇着头,鼻涕眼泪沾了满脸,新来的研究员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麻醉剂的重新推入,实验体变得温顺起来,反抗也停止了。
“第三道程序,检测在麻醉效果下重度伤口的愈合能力。”陈清野坐了下来,换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呼地吹散漂浮的热汽
这时研究员们都默契地关上门走了出去,机械代替了人工,头顶上的灯忽然变了形状,伸下来的机械臂宛如章鱼博士的触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
几百枚尖锐细小的锯齿嗡嗡地转动起来,男孩在这种动静下睁开眼睛,还来不及反应上面是什么,锯齿变形成一朵金属的刺莲,一把将男孩连根拔起。
力气之大,紧密连接的管子也纷纷剥落下来,扯断了脖子上面的软金属束缚带。
少年被越勒越紧,发出窒息的嘶哑咆哮,另一把电锯闪着光从天花板上从天而降,噗嗤一声侧颈爆开,鲜血如喷泉般飙射出来,喷满了整面玻璃墙。
与此同时,其他金属臂向外一掰,男孩的四肢瞬间折断,稀烂的骨头碎片从乳白色的肌肉层里蹦出来。
男孩袒露出来的锁骨在机器的不断施加的重力压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哎呀哎呀哟哟哟”声,他翻出的眼白下面露出紫色和红色,黄色的脓液混合物,断了的舌头挂在牙缝间,发不出一点呻吟。
无数朵鲜血从坑坑洼洼的撕咬状伤口里,像机枪一样弹了出来,把楚斩雨他们面前的玻璃屏都染红了。
“有点过了吧,这么重的伤。”楚斩雨指了指里面的场景笑道,“你以为都是我啊?小心一会死了。”
“死就死呗,虽然会很可惜,但是科学进步,要造出更优秀的人造人,不得不牺牲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我们培育中心总不能去找抓普通人来做实验吧?”
陈清野满不在意地掰着手指,“而且再说了,我已经很人道,这麻醉剂是我特批的,要是没有,我保证你今晚做梦都是他尖叫的声音,怎么说都聊胜于无。”
清洁毛刷降下来,一点一点地刷去那粘稠亮眼的血,如抹去红油漆。
面对这一幕短暂而血腥的哑剧,楚斩雨低头喝咖啡,避开了男孩看向这边的眼睛。
陈清野估摸着他的麻醉效果要过了,对话筒里说话,吩咐助手再去取一支镇静剂来备用,以免男孩醒过来大哭大叫,吵得上面的人睡不着觉。
但是在伤口愈合的中间,少年的眼睛回到眼眶里,瞳孔却逐渐放大,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没有再醒过来。
楚斩雨轻轻地说:“他死了。”陈清野又啧了一声:“这是我寄予厚望的一个,怎么没熬过去。”
“还有吗?”楚斩雨摇晃着空空的咖啡杯,“工作做完就直入正题吧。”
“行。”陈清野打了个响指:“跟我来吧,顺便请你吃点东西。”
男孩身上的衣服被脱了下来,当作裹尸布一样把他一包,装在小推车里面推出去了;在许多人窃窃杂杂的交谈声里,没人注意到,男孩的头部慢慢地张开了一个小孔。
第82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11)
小孔越张越大,张到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男孩松散破碎的尸体一晃一晃,在头部巨大的扩张力下,不堪重负地整个向外分裂成两半:“噗滋!!”
在吵闹的走廊里,并没有人听到。
一点布满褶皱的粉色,慢慢地探了出来,像一只刚出生婴儿的手。
……
我是谁?
这是哪里?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男孩在一片巨大的耳鸣声中,被药物麻醉后的精神慢慢清醒了过来。
剧烈的阵痛不断地敲击着男孩的脑壳,疼得像是有人强硬地把他的灵魂拽出了躯体,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浑身都是冷汗,直到他断了的鼻子长好,嗅觉捕捉到空气中浓重血腥味的那一刻。
他才知道自己躺在血泊之中。
耳边是金属器具嗡嗡嗡的巨响,在靠近的那一瞬把他的耳膜震碎。
他无数次想昏迷过去,又无数次被疼痛唤醒,温热的血液离他而去,在失血过度的寒冷中,他断裂的四肢连颤抖都做不到了。
“救……救命……”
他说不出话,因为舌头断掉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喉咙震动。
坐在玻璃幕墙后有两个人,一个悠然自得地看着他被困在这间小小地方,另一个人则端起杯子,朦胧的热汽遮住了他往这里看的目光,蓝眼睛里似乎有怜悯和自责一闪而过,消失得很快,没谁能捕捉到。
“我在哪里见过他吗?”这是消失在男孩头脑中最后一个念头,相比起另外一个人,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让他害怕,又忍不住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也许是他的眼睛吧。
真好看。
男孩头啪嗒地歪向一边,在自愈过程太慢导致失血太多,回天乏术。
“他死了。”蓝眼睛的男人叹了口气。
男孩被包在衣服里的时候几乎体无完肤,遍体鳞伤,浑身皮开肉绽,层层伤口重叠堆垒,没来得及愈合的肉红色里翻卷着惨白,被红黑色的血痂覆盖。
随着小推车一路上的不断颠簸,他的痂皮一点一点地掉落,发出轻微的动静,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祝你生日快乐~”
走廊忽然有铃铛声响起,似乎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唱歌,还有赤裸脚板在地板砖上蹦蹦跳跳的拍打声
这时候男孩逝去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管强心剂,他骤然醒了过来,眼前仍是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黑暗,唯有虚无。
“祝你生日快乐~”
女孩的声音和脚步声又近了一点。
那声音真美,像一只小鸟在枝头。
你是谁?
男孩好想张开嘴,好想和她说话,但是他却发不出声音,好像一瞬间忘记了应当怎样用嘴巴说话。
“说呀~”
女孩这次仿佛贴着他的耳边说话,他都能感觉到冰凉的香气打在皮肤上。
“说出来,你想说什么?”女孩软软的嘴唇贴着他冰凉的脸,“说呀,说出来…”
“我就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男孩以世界上最凄惨的方式死去,形体残破不堪,女孩揭开了他的眼皮,露出下面像鹅卵石一样的玻璃体。
男孩看到她的皮肤粉白,带着几缕血丝,像夹竹桃寒风中的花瓣。
“我想……和你一起……”
“一起什么呀?”
“说呀,说出来呀~”女孩咯咯地笑了,手指贴在他断了的舌头上,在断面上轻轻地打着转,一阵痒意传来。
舌头完好无损地出现了。
男孩怯懦地说:“我…想和你一起玩……”他不擅长拒绝别人,也不擅长拒绝递到眼前可以拒绝孤独的机会。
女孩拉起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的走廊路一路奔跑,远处“安全通道”的绿灯一闪一闪的,银色的地板折射出女孩摇曳的黑发。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流淌出橙子汁一样温暖的光,他在她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一扇嵌满奶油和水果块的蛋糕放在桌子上,上面插着七支蜡烛,光就来自于它们,旁边摆着小姜人的曲奇饼干,软松鲜嫩的芒果班戟,男孩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今天是你的生日!”
女孩拉着他在桌子旁边坐下。
男孩都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一天,不过既然她说是,那就是吧。
闻着蛋糕和食物的香气,他饥肠辘辘,几乎要落下泪来,吃惯了营养剂的他,手里被塞了刀叉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此时女孩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身上白色的遮体物像蝉蜕一般滑落下来,露出下面并不比衣服色泽差多少的肤白,柔软的黑发披在肩上,落在一对可爱蹦跳的红眼白兔前面,一摇一摇,发出簌簌的脆响。
在蜡烛的光下,如流动的黑金色流沙。
男孩咽了咽口水,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他都饿了起来。
温暖的光下,她的身体犹如夕阳下帕特农神庙的镀金女神像。
“吹蜡烛吧!”
女孩紧紧地贴着他,他这时低头才发现自己也如同刚出生的赤子模样,来去生死无牵挂,他们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互相执着彼此的手。
男孩红着脸嘟起嘴巴,“呼”的一声。
蜡烛灭了。
一切陷入了泥沼般的黑暗。
他再次看不见任何东西。
女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裹尸布一样将他重重包围:
“那么,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
“拉勾吧!”
他化为白骨的手向前伸去,他在虚无中无法确定前方是否能拉住那只像奶油一样洁白,香甜,柔软的小手,他只是觉得那里有什么招呼着他走上前去。
白骨颤抖着,所触及到的只有柔软的黑暗,这柔软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男孩两只眼睛只剩下流不出血的空洞,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他骨裂的伤口流着恶臭的,脏污的,不可描述的脓液;男孩只有一截完好的舌头,搭在光秃秃的牙床上,像段被压扁的草莓。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女孩又唱了起来。
“你在哪里啊?”
男孩声音嘶哑地问道。
“拉勾吧!拉勾吧?拉勾吧!”
骨头向着无尽的远方伸去,拉长成蛛丝般的白色细丝。
我是谁?你是谁?今天是谁?不不不,今天是哪一天?我的生日是什么?我的生日在哪一天?你是谁?他,她,它,它们你们,都是什么?都是谁?还有,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那里?我不可以在那里的那里吗?哪里的哪里不可以在我的那里吗?
他向着无尽的黑暗走过去,“安全通道”的绿光越来越近,有好像越来越远,走着走着就,他就摔倒在地,骷髅头上满头是血,他有时候昏迷不醒,有时候能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踩着一路鲜血慢慢走。
那扇熟悉的房间的门再次向他洞开,蛋糕的奶油和水果,鸡蛋和面粉,新鲜的奶油一起发出顶鲜美的味道。
里面似乎有很多影子在不停地扭动,男孩有时觉得他们像难以言说的鬼影,有时候觉得他们像是准备晚饭的亲人。
“你来啦……好孩子……”
一个老人和蔼地说。
“他来啦!一起玩,”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叫道。
“蛋糕做好了!”成年男人抬起头。
“欢迎你呀!”
浑身洁白无瑕的女孩蹦到面前,一个高大的成年人端来了刚刚的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男孩再次吹灭了蜡烛,这一次房间没有陷入黑暗,彩炮和礼花炸开,无数彩带从天而落,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
他们纷纷伸出手,整齐地笑了: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男孩满嘴奶油,傻傻地笑了,他伸出红润皮肤的手掌,举起软软的小拇指。
“不许变~一百年~拉勾~上吊~”
机械手臂将裹尸布包着的男孩丢进处理器,“咔擦咔擦”分解的声音像是大口咀嚼;研究员拍了拍手,把小推车往边上一放。
待他转过身时,却看见一颗脑袋。
上吊在房梁上,这颗脑袋的脸闭目微笑,像做了美梦的少年,脖子断面里没有血,肉白得像过期奶油,脑洞大开,里面空空如也,一片虚无。
“啊啊啊啊啊啊!”研究员吓得尖叫起来,惨叫声传遍了整个走廊。
第83章 没有硝烟的日子(12)
“随便坐,把这里当成你家里一样。”
陈清野让人送了一把黑黝黝的莲花铁壶上来,一并还有印着丹顶鹤的碗和茶粉,一把长柄木勺和茶匙,以及垫着茶杯的帛巾;他拉开茶几上的大理石盖子,下面居然有一方电炭火炉和锅架。
“条件有限,只能先用茶粉招待你了。”陈清野说道,掀开壶盖,把书桌上的一大杯水倒进壶里,单手提着茶壶放到电炉上。
楚斩雨发现自己融入不进这些作风优雅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他怎么也算社会生活水平比较高的人,但是他在饮食方面却十分粗糙,和杰里迈亚,陈清野这些官N代比起来简直是是原始人。
壶中的水咕噜作响,小茶嘴喷出烟雾。
“你这地方挺好啊。”楚斩雨进门那一刻起就环视了所处的房间。
书桌上只有三排按照大小厚薄排列的书,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夹着一支笔,以方便主人随时取用。
一座老式收音机放在酱紫色的书桌上,这东西就算放在异潮爆发前也是稀罕物,连接着人工搭的网线,正在同步军队广播的节目,传来徐徐的女声:
“亲爱的观众,军队广播提醒您,这是人类扎根于火星基地的第156年。”
“自人类诞生以来四百多万年来,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我们无所不能,我们坚信我们是被神选中的种族,从而骄矜高傲;一直到真正的神降临,我们才知道,‘神爱世人’只是人类的幻想。”
“昔日的故乡化为焦土,我们付出一切,才在环境严峻的异星上谋得一片生存之地,而地球上我们英勇的同胞还在和穷凶极恶的怪物相抗争……”
水沸腾了,陈清野从腰间取出一张隔热纱布,提起大铁壶,把依旧咕嘟冒泡的茶水分别倒进两个茶碗里,再用大木勺舀出两均份的翠绿色茶粉,放入茶碗。
“这东西看起来也挺有年头。”楚斩雨看着茶壶上的莲花,不同的角度看去居然呈现不同的颜色和样式。
“这茶壶以前放在大英博物馆,后来国家政府基本都取消了,英国最后的维吉尔政府签署了《文物归还令》,这东西和大多数中国文物一起回中国了。”
“你把文物当家具用?”
陈清野挑眉笑道:“茶具放着不用,就是折辱它的价值,何况大英博物馆不过是一个放赃物的地方,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用一下老祖宗的东西怎么了?”
先前有人说科研部虚假的部长:乔治·伦斯,真实的科研部部长:陈清野;上次乔治溜达来科研部,其他人恭恭敬敬,他还得求陈清野正眼瞧他。
不过虽然是很大的关系户,陈清野倒不像杰里迈亚那样惹人口诛笔伐,只是脾气差点;你但凡和他见过一面,要他帮忙只需和他说一声,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水里火里他不含糊,都热心地帮忙。
“我家里有关系是这样的,习惯就好。”陈清野把茶碗和垫子推给楚斩雨,寒暄两句,坐在楚斩雨对面,看着对面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
如今楚斩雨就坐在他面前,他的长相的确比方正阳刚要柔和秀气,但这种模样和气质既能吸引女性的好感,也不会阴柔得引起男性反感,不会把他和女性联系起来。
这张脸和阿黛尔相似度有多少呢?
这么说吧,如果楚斩雨戴上假发,再用化妆品把脸上偏向硬朗的男性线条柔滑一点,那就和阿黛尔一模一样。
那份文件里说不能告诉楚斩雨,但是光询问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应该是可以的。
“你知道阿黛尔·辛普森吗?”陈清野问道,一只手用茶匙搅拌着茶。
“挺耳熟的名字。”楚斩雨回答。
陈清野把照片交给他,楚斩雨接过来看了一眼:“很漂亮的姑娘,如果我见过的话,应该不至于忘记。”
楚斩雨的表情很自然。
陈清野斟酌一二,正准备再接着旁敲侧击地问他时,却被走廊外边一阵鬼哭狼嚎的尖叫声打断了。
“吵什么吵?!”他拉开房间的门,向下面呵斥道:“不知道有客人吗?”
一个满身是血的研究员迈着快捷的小步子冲上来,口齿不清道:“有人发疯了!”
“什么情况?”楚斩雨把开水烫的茶一饮而尽,也走到门口,“怎么伤这么重?”
“不是我的血,是唐尼专员的!他正在自残,我们根本拦不住!”女研究员很狼狈,用手指指了指下面,“他就像得了狂犬病一样,不分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现在大家都躲起来了。”
二人这时才意识到外面除了嚎叫声,实在过于安静,陈清野转身回去穿隔离服,楚斩雨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有没有人受伤?”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带我们去。”陈清野转眼间就穿好了防护服,楚斩雨象征性地戴了个隔离面罩,跟上女研究员的步伐,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走廊尽头,一个人,或者说,不知道是不是能被称为“人”的人型生物,挨着“安全通道”的绿色标志不断地打滚,用长长的指甲抠挖着自己的太阳穴,周围到处都是血。
依照这个出血量,这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楚斩雨眼眸一凝,抬手拦住其他二人跟上来的步子,他摘下面罩丢在地上,随手抄起一边的消防锤,向着那人慢慢地走去。
暂时先用人称呼他吧,这个人不断地挖着自己的身体部位,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来的水果刀,像解冻骨头一样不断地刮着大腿,肉下面已经露出森森的白骨,血混合着汗水流到楚斩雨的脚下。
“这位先生,你还好吗?”
楚斩雨不确定地问
首先要确认他是否怀有人的神志,在变异之前,生物会变得极其狂躁或者极其安静,认知明显会出现问题。
男人久久没有回答。
楚斩雨浑身的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在看不到的地方,骨块之间紧密收拢了,这是他的备战状态,这时他的肌体反应力,平衡度和柔韧性会达到一个巅峰值;依他的力气,他完全有把握把异体打成两截。
不过这里人太多了,要是在这里忽然蹦出一个变异的实验体……楚斩雨在想回去给军委申请在科研部,尤其是培育中心增加常驻特种军队来保护科研人员设备的安全。
在紧张的对峙中,男人扭曲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他四肢都被自己折断了,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缓缓前行。
“救命……救命……”
陈清野有点紧张,说道:“楚斩雨!”
“没事的。”楚斩雨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来看这个男人,这么一看,感觉到更像是精神病发作,那就好办,“你现在感觉如何?”
男人伸出断肢,抱住了楚斩雨的手臂,他晦涩的眸子闪着迷恋的光,破破烂烂的嘴唇不住地亲吻着楚斩雨的指骨,脏污的口涎都沾到了楚斩雨的军礼服上,陈清野作为洁癖不忍心看。
“他应该没事。”楚斩雨说道,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脸颊,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他咳嗽两声,正要站起来时,男人口中立刻发出被抛弃小兽般的悲鸣:“求您,求您救救我,救命,救命,我好痛……”
“我知道了,会有人来治疗你的。”楚斩雨使劲把胳膊拔出来,和陈清野点头说没事:“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行吧。”陈清野放松了些,“我说你,什么世面没见过,还能被吓到?”
男人哭泣的样子实在太狼狈,太可怜,楚斩雨看着,心里恻隐之心又发了,他知道精神病患者都很凄惨,于是他再次蹲下身子,隔着皮手套再次揉了揉他的眉心:“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
他把这人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忽然发现这人是刚刚给实验体男孩收尸,推着小推车的那个研究员。
楚斩雨内心浮起一丝诡异的危机感。下一秒,男人啜泣着,嘴巴忽然张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口咬断了楚斩雨的左手!
第84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1)
这截苍白遒劲,骨节分明的手被男人咬在口中,好似饿了几十年的流浪狗得到一块上等鲜美肘子,男人没有咀嚼的动作,毫无形象地将这只手叼起来吞下去。
脖子鼓起一只手的轮廓,男人顶着鼓鼓囊囊的一团,一脸餍足躺倒在地。
“没事吧?”陈清野一个箭步冲过去拉起他,看到他被咬断的创面已经快速地长好了一只全新的手,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也在此时,陈清野敏锐地察觉楚斩雨的表情很不好看,和以往不一样,他没有立刻立刻起身,就算被拉起来,也完全是顺着陈清野的动作站起来的。
楚斩雨微微用力,挣开了陈清野的手,他转过头来看着陈组长。
“快走……”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金色里面无数完整的小小眼睛,长好的手臂手掌连接处也呈现出带青的污黑,血管根根暴凸,陈清野惊讶地看着他,惊得忘了后退。
楚斩雨悲哀地望着他:“算我求你了,陈组长,你快走……快走!!”后半句声音骤然撕裂,陈清野被他的怒音惊动。
他看见楚斩雨的脸色白的可怕,此人本来皮肤就像瓷器一样白,现在更是惨如金纸,血色尽失,相反的是嘴唇和眼眶泛着不正常的血红,下面还一动一动的,仿佛红色的虫子要从里面钻出来一般。
“你的情况不对劲,我怎么能走?”陈清野伸手要帮他把脖子上的红宝石打开,那里面半流动的是浓缩抗体。
此时楚斩雨闭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这时他的声音已经十分嘶哑,他一字一句地说:“陈清野,如果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陈清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见后面扑通一声,他回过头,看见刚刚陪他们来的那个女研究员已经倒在了地上,手里握着两颗眼珠和一节舌头,额头至少几厘米深的伤口血流到空洞的眼眶里,乍一看竟然像是流出了红色的泪。
“她死了。”
楚斩雨依旧闭着眼睛,用自己的手一边捂上了陈清野的眼睛:“别看她了。”
说完他又说:“也别看我。”
他单手拧开脖子上的红宝石,倒出其中一块的半流状液体在手里。
“你能用三级抗体吗?”
陈清野不明所以:“可以。”
楚斩雨将他的面罩掀开,自己咬破指尖,吮了一口血,再把抗体喝掉和血一起含在嘴里,喂给了陈清野。
“到底…怎么了?”
楚斩雨沉默着,他的呼吸声非常轻微,捂着他眼睛的力度丝毫不放松。
陈清野忽然感觉到周边的温度正在疯狂下降,转眼间已经降到了防护服无法隔绝的气温,冻得他牙缝咯吱发抖;一件加绒的厚实外套顺着面罩的缝隙塞了进来。
“裹着。”楚斩雨说道。
“你要我走?到底怎么了?”
“现在不用了。”楚斩雨低声道:“现在,我们也走不了了。”
陈清野震惊不已。
“睁眼吧,陈组长,我们闭着眼虽然可以抵御一会,但是这样是走不出去的。”
楚斩雨放开了捂着他眼睛的手。
陈清野缓过劲来,才慢慢睁开眼睛,那一瞬他感到无比的眩晕。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图书馆,他记得这是他大学时常常待着复习的地方。
“楚斩雨!你人呢?”陈清野到处都看不到楚斩雨的身影,心中顿时毛骨悚然;幸好下一秒楚斩雨就出现在他的身后。
“你看到了什么?”
楚斩雨早有预料地问道。
“图书馆。”陈清野诚实地回答。
“这样啊。”楚斩雨袖子擦了擦脸,“三级抗体持续时间是二十四小时,我们得在你的抗体失效之前离开这里,回到现实。”
“你的意思,这里不是现实?”
楚斩雨摇了摇头,拉住他的左手:“陈组长,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只有拉住你左边手的人,才是我,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谁在说话,都不要理会他,她,它。”
陈清野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楚斩雨点了点头:“我们边走边说。”
图书馆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在这里复习那无数个煎熬的夜晚,困的睡着,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耳边的扫地声和上课铃声响起:熬穿了。
那年特招题还特别难,陈清野瞒着寝室连考三次都没过,反倒是他曾经不太瞧得起的斯通一次过,急得陈清野烦躁不已,每天恨不得和题目书本合而为一。
后来干脆摆烂,和室友们去月球基地玩了一个月,回来考试比前三次加起来考得还高,给一向勤奋刻苦的陈清野整无语了。
“这里应该是人心智的投射,过的顺利的人会看到最不想看到的回忆,至于过的极差的人会看到最美好真实的幻想。”楚斩雨拉着他,直直地向着一面装满书的书柜子走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了。
陈清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跟着我走。”楚斩雨头也不回地说:“别把任何挡在你眼前的墙壁,人和书柜,任何东西当成真实的,不然你就中了计。”
陈清野已经准备好了被撞得头破血流,可是他直接穿过了书柜。
周围忽然多了很多人,他认出那都是曾经的同学,甚至还有斯通和安桂贤抱着书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拉住他的右手。
“书呆子,去吃饭吧。”
“别学了,考试前更要好好放松,走吧走吧,今天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安桂贤拉着他就要往反方向跑,看着那张熟悉傻缺的脸,陈清野刚要说什么,被楚斩雨一声怒喝喊醒了神:“陈组长你不想死的话,别理会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东西!”
陈清野发了半天抖,哆嗦着转过头,张开嘴似乎想问什么,却被楚斩雨用冰针般的力度了:“别说话,跟着我走。”
安桂贤和斯通追着他,问他为什么走了 安桂贤低声下气地和他道歉,问他是不是因为昨晚上打架的事和他们怄气了,贱兮兮地道歉“陈老板,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以后我肯定改!肯定改!”
斯通也笑哈哈地附和:“哎呀,他什么尿性你还不知道,大人不计小人过,走嘛走嘛,让他买单给你道歉,小贤子,愿不愿意啊?”安桂贤捏着鼻子说:“嗻~”
太真实了。
如果这是投影,太真实了。
陈清野干脆茫然地不看他们,只看着眼前的楚斩雨,此时楚斩雨却又说:“也别一直看我,我不确定会变成什么样子,看你的前面,跟着我的力气走就好。”
陈清野轻声道:“你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楚斩雨思考了一会回答说:
“雪山。”
“你应该是人生过的不太顺意的人吧,没想到你美好的记忆在雪山。”陈清野必须和楚斩雨说话,才能分散另外两个熟悉之人喋喋不休的聊天,否则他害怕自己会下意识地回答他们。
“老陈――”
老陈――――”
熟悉的声音,从没有哪一刻这样让他感到胆寒……呼唤声停了,图书馆里的人全部僵住不动,随即纷纷化作雪白猩红的肉和血飞溅开,有的打着旋飞到了他的身上。
陈清野惊得要后退,惊得要叫出来,楚斩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立刻转身抱住他,把他的眼睛,嘴巴,耳朵全部捂住。
“陈组长,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楚斩雨颤抖着声音,“所有都是假的,不要理。”
陈清野被现在的情况弄得也神经兮兮的,他有点哽咽,还有点愤怒地问道:“那我怎么确定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你也是假的呢?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楚斩雨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更加捂紧他嘴巴,用非常神奇的语调说了一句:“因为我是最客观的存在,不为任何所改变,也不为任何东西所了解,所看见。”
陈清野感觉自己身边这个人换了个人一样,他还是长那样,可是气质和说话语调总感觉变得不一样,自己对他依旧是那种一模一样的,没由来的信任。
“你吃错药了?”陈清野疑惑 ,“我真是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确定自己身边是真是假很简单;这些根据记忆心智复现的异体,你一定会对他们的言行举止有熟悉感。”楚斩雨指了指自己,“它们不会像我一样,说你不理解的话,就像刚才。”
第85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2)
“你看到的景象和我不一样,居然还能有这样及时的反应?”陈清野甚为惊讶,“真了不起,不愧是培育中心的大成之作。”
楚斩雨依旧闭着眼睛,放开了对陈清野的束缚,他笑了笑:“我们走吧,别管任何地上的血,直接走过去。”
陈清野看来,这地上的血真是惨不忍睹,按理说血不会炸成如此恶心夸张的模样,根据楚斩雨的话,就是想让他对此感到惊恐和害怕,幸好陈清野见过的巨人观比较多,否则还真扛不住这绞肉机的场面。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地上有血?”陈清野忽然发现了什么,顿时警觉起来,“你看得到我这边的景象?”
“不,我看不到,我能看到你身上有喷溅状的血,所以你所处的地面身上应该也有血。”楚斩雨没有回头,从侧面看,能看出他依旧闭着眼睛。
“你闭着眼睛怎么看我。”
陈清野质疑。
“……好吧,其实我是闻到血腥味了。”楚斩雨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追根问底的精神真让我害怕,我们出去以后,我一五一十地给你解答所有的疑惑。”
陈清野心想你既然是闻到血腥味了,又为什么要撒谎;但是眼前确实是先回到现实更要紧……想着想着,陈清野又问道:“我们现在在现实里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呆呆和两具尸体一起站在那里不成?”
“不。”
楚斩雨握着他手的力度渐渐收紧了很多:“我们应该还坐在你的房间里,至于科研部其他人有没有发现我们,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没办法保证在它身体里和在我们身体里是不是一样的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清野不确定地问:“我想想……难道说是那个女人,我印象里不认识她,不应该啊。”
“没错。”楚斩雨冷声道,“要是真有什么异变,依科研部的全方位无害化封锁,根本不可能变得这么安静,也轮不到来通知我们;我想,应该在我们听到女人尖叫声的那一刻,就变成它的一部分了。”
“你说的它,究竟是什么?”陈清野被这种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诡异也快弄得神经兮兮了,他不断地撞向又穿过一扇又一扇的书柜,“啧,真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找到那对男孩女孩就好了,就是死在我们眼前的那两个人。”楚斩雨一边说,一边在背后比了个“4”的手势。
“四……”
陈清野眯着眼睛想了想,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了心头:“这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们只是从那个人那里得知它的概念。”
楚斩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交流间不能说出它的名字,它的心智像小孩子,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
“而我想找到它,想从他,他们的口中得到我想要的。”楚斩雨说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要是真是它,那就完了,我们中招的时候,说不准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可是他们身边不一定有一个知情的你。”
“所以我们得快点出去,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外面的人。”
和楚斩雨一样,陈清野的肩膀上感觉多了一副重担,明明他一直以来都自认为是个自私的人,但是一想到外面那些家伙有危险,他的心里居然比担心自己还要焦急。
奥普拉……小贤子……我们“科研部三毒瘤”说好的要祸害遗千年,未经我允许,你们俩可千万别死了,不然我真的不原谅你们,答应我好吗……
陈清野忧心忡忡,恨不得撕开眼前的一切冲出去,又烦躁不已,心里把能想到的东西都骂了一遍,但是脸上又不能表现出来,憋着一股火憋得快要走火入魔。
“现在它已经知道你不会把眼前的东西当真了,现在应该会不断地重复一样的景观,可能到后面还会增加撞到墙的痛感和皮开肉绽,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对它的幻觉有所反应。”
楚斩雨说着,一边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依旧是奇异瑰丽的金色,里面无数双眼睛和楚斩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陈清野,它们和他一样古怪又具吸引力。
“你现在看我吧,我和你说会话,分散一下彼此的注意力。”
“这持续的景观要到什么时候?”
“它不会喜欢看毫无反应的你和我,我猜他过一会就会主动来找我们。”楚斩雨淡淡地说,走得离陈清野近了一些。
陈清野发现自己看不见楚斩雨身上有任何变化,自己身上有刚才沾到的血,但是楚斩雨脚上,身上都没有任何雪花。
陈清野低声问道,语调放得很温和:“你看到的不是雪山,对吗?”
楚斩雨没有回答他,把话题转向了另一边:“它的创造者认为,人没有好坏善恶之分,坏人一再堕落,好人被逼上绝路,都是因为人与人的经历塑造了不同的立场和心境,阻碍了人和人真正的连接。”
“它的构成者,几乎都是实验体和对生活完全失望了的人类,这些人身上,几乎都有或轻或重的精神疾病。”
“它起自大脑的疾病,疾病来源于人心灵的变异,这种变异比异体还要可怕,它催生了抑郁症,杀人狂,反社会……等一系列千万年都无法消除的病结。”
“那么,人的心灵为什么会变异呢?”楚斩雨问道:“陈组长,我听说你也是心理学和表情学的专家,可以请你解答一下吗?”
“从遗传学来讲,如果有家族精神病史,可能会导致子代携带部分相关基因,导致子代出现精神障碍。”
陈清野再次撞到墙上然后穿过去,这次他感觉到了一点疼痛:“从生物学来讲,那就是神经发育异常、神经内分泌异常,都可能会引起精神障碍,精神疾病很多与多巴胺、五羟色胺、谷氨酸、去甲肾上腺素等多种神经递质有关。”
“当然生活事件等因素,也可能与精神病的发作有关,患上疾病的患者可能是受到了非常大的精神创伤引起疾病的,如父母离异、亲人死亡、事业失败等重大变故。”陈清野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我倒觉得,人的一切烦恼,都可以解释为无能狂怒,对自己的怜悯厌弃,对他人和社会的仇恨妒忌,对权利财富的望不可及……但是这是这个世界的原因。”
“这个世界又有什么错?”楚斩雨露出了一点哀伤又嘲讽的神色,“他人和世界,都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啊。”
“人类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我们每个人,在诞生于母亲羊水之中,身体和心灵都是赤裸干净的无暇之人。”楚斩雨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陈清野说话。
“可是谁能在几十年后,和曾经的自己相差不大?世界塑造了我们,如果生来就是要让我们经受这些苦难,又为什么要让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陈清野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呢?让我听听你的高见。”
楚斩雨停下了脚步。
陈清野却也发现前面不断重复的书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干净的实验室。
“因为你们走出了弱肉强食的丛林,你们本该像这个星球上的大多数动物一样,但是你们觉醒了文明,才给了你们痛苦,正如孕妇生产前的阵痛。”
“这种疼痛,也许是即将诞生新生命的黎明黑暗,也有可能会胎死腹中,一尸两命。”楚斩雨非常温柔地说:“而担当了孕妇的是这颗星球,腹中的胎儿是人类文明;如若处理不当,你们就一起走向死亡。”
“因为别人和自己的自私,人才会痛苦,但是人生来自私,因为你们是动物,动物都会趋利避害,为自己谋得更好的生存环境,反过来讲,也是占据其他动物的资源,资源是有限的。”
“所以,你们创造出的文明也一定是自私的。想想看吧,人为什么会保护濒危动物,因为生物多样性会影响到人类文明的延续,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会有人把动物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护吗?”
“文明的自私是相同的,人的自私却各有强弱和不同,越强的人,他的自私一定会逼迫他人压抑自私本性让路于他。”
“但是自私的本性再压抑都不会就此消失,他们的自私被压抑过后,反而会杀死自己,所以只能发泄到更弱的人身上。”
“如此一来,不断循环,永无休止之日,强者压迫弱者,弱者屈服于弱者,又欺负更弱者,最弱的人走投无路报复社会,或者自杀,又或者像你们一样,像小动物一样,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随着楚斩雨的话音,实验室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脸上印着编号。
“我说的对吗?冬妮娅?”
楚斩雨蹲了下来,温柔地看着她。
第86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3)
白衣女孩手里抱着一个小皮球,茫然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冬妮娅。”
“你胸口的牌子上写着。”
冬妮娅·图曼诺娃。
一个曾经死去的的实验体,这个名字来源于她的复制样本,一个女科学家。
楚斩雨拉着陈清野,走到了她的面前,也让陈清野和他一样蹲在女孩的面前,这样身高的拉近,可以缓解这个年纪的不安感。
“和我玩。”
冬妮娅举起了皮球。
这个女孩子可谓是非常漂亮可爱,虽说实验体没有长的不好看的,但是她的眼神太纯洁,像只好奇的猫,透亮清澈,像一汪幽深的水,在上面照自己的人都自惭形秽。
陈清野心想:死透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毕竟楚斩雨说过不要理会任何东西,他只好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没有人和我玩吗?”冬妮娅瞪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瞳孔瞬间死相的放大。
“好啊,我们玩什么呢?”楚斩雨接过了她的皮球,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要拍我,拍皮球。”冬妮娅示范了一下动作,“像这样,手一上一下。”
和孩童的身形不一样的是,冬妮娅的腰肢极细,胸部却高高地耸立,在楚斩雨这个蹲着的角度都能看到她柔软神秘的凹陷一线天和两侧饱满的山峰,清纯平添性感,在她这个年纪显得有点诡异。
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孩子在寻觅玩伴,陈清野也不敢丝毫放松。
“冬妮娅好厉害。”楚斩雨不吝夸奖,“我喜欢冬妮娅,你真的很可爱。”
女孩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诡异:“楚斩雨大哥哥,我也很喜欢你,留下来陪我吧。”
“好啊,我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楚斩雨就这么水灵灵地答应了。
这时楚斩雨已经和冬妮娅混熟了,她张开双手,楚斩雨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紧紧地搂住楚斩雨的脖子,转过身的时候,她却好像完全没看到陈清野。
“我们去哪里?”
“去找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们一起玩。”冬妮娅指了指一个方向,“一起玩,拉勾勾好吗?”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
“好啊。”楚斩雨也伸出手指拉住了她。
“要发誓,我说完,楚斩雨大哥哥重复一遍。”冬妮娅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楚斩雨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真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疏离,冬妮娅伸手碰了碰:“好看。”
接下来,她做了一个在场两人都没想到的动作:踮起脚尖,挨上了他粉白色的嘴唇,楚斩雨意外地并不反抗,脸上却露出了不知是冷漠还是厌恶的表情。
冬妮娅伸出圆润粉红的舌尖,碰了碰他的唇珠和缝隙:“一起玩吧。”
“好啊。”楚斩雨顺从地张开了,“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对。”
“既然你喜欢,你可以放手去做。”
冬妮娅的动作是激烈的,富有探索性,不得不夹杂着气音和砸砸的水渍声,楚斩雨却很冷漠地微微垂首看她,像看着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冬妮娅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仿佛一切理所当然……漫长的“玩”忽然结束,一条淡红色的半透明丝线悬挂在二者之间。
“痛。”冬妮娅面无表情地说;楚斩雨张开嘴,吐出一截鲜血淋漓的舌头断面:“就像高度腐烂的鱼肉一样,真难吃。”
血从冬妮娅的嘴里溢出来,过了一小会,被蛮力咬断的舌头才长好。
还没等她发脾气,楚斩雨先发制人地说:“我们是好朋友,你的舌头这么难吃,你不应该对我这个好朋友道歉吗?”
这招很管用,冬妮娅愣了愣,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冬妮娅把自己的眼睛送给你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我要你的眼睛做什么?”
“楚斩雨可以把它们摆起来放在房间里,也可以做成耳环,很好看。”
“不用,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怎么忍心看朋友受伤呢?”
陈清野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见楚斩雨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跑!随便往哪个方向跑都行!回去后记得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陈清野惊声道。
“我会活着回来的。”楚斩雨伸出手,那只手在陈清野眼里,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异形状,这只手的主人,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陈清野的腹部。
陈清野感觉自己被一座卡车顶飞了出去,目光不断向后远逝,楚斩雨和冬妮娅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身体的失重感也越来越强,像是从火星堕落到了外太空。
“我可是科研部集大成之作,在我的用处耗尽之前,我是不会擅自死的。”楚斩雨的声音非常遥远地传来,听起来有点失真。
用处?
是了,如果不是因为楚斩雨太成功了,没有一个实验体能比得上他,军委和大多数人都不会因此高看他一眼,他会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应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没有摆脱实验题的思维。
陈清野对他的不信任,在楚斩雨把生的机会让给他时烟消云散,明明以楚斩雨的实力,他更有机会逃走,何至于留下来应付这个险象环生的环境?
“听好了楚斩雨……”
陈清野咬着牙:“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不是因为你很有用,而是我陈清野,从来不想欠你这个烂好人的人情!”
一阵铺天盖地的黑暗之后,他的眼前慢慢地亮了起来,重量感也回到了身体。
他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端着茶杯,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也立刻感觉到手臂酸痛不已,看来是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原本该坐在对面的楚斩雨却不见了。
怎么会?
他本以为自己醒来看见的应该是睡着的楚斩雨,结果他原地直接消失了?陈清野不敢耽搁,他立刻穿上防护服,冲出去的时候和斯通博士撞了个满怀。
“跑什么跑?急着投胎啊你。”斯通骂骂咧咧地说,陈清野忘了放下茶杯,此时茶水打湿了斯通新买的衣服,上面一片水痕。
“楚斩雨呢?”陈清野厉声问道,结果斯通一脸疑惑,陈清野急得干脆懒得理他,直接飞快跑下楼,直奔监控室,调取自己房间的录像。
没有。
没有人进出他的房间。
在监控录像里,他就像往常一样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人送茶壶茶杯茶粉上来品茶,结果监控里也显示茶杯只有一个。
我明明有两个!
当时和我一起喝茶的还有一个人!
陈清野不死心地查了所有的监控,结果一个月内,先别说他的房间,所有监控里,科研部每一个角落里,都没有出现楚斩雨的影子。
他承认自己从没这么慌过,他慌慌张张地翻找着通讯频道,在将官那一栏,也没有找到楚斩雨,然后他又赶紧联系了楚斩雨的战友麻井直树,问他消息。
“你们长官呢?”
麻井直树也是很疑惑:“你说的是哪个长官?杨中将吗?他去世了。”
“混蛋,我说的不是,我问的是,你们统战部楚少将楚斩雨,他在哪里?我要和他联系!”陈清野气得拍桌子,把监控室的人吓一跳,赶紧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对面沉吟了一会,才缓慢而疑惑地开了口,这一开口,把他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楚斩雨……是谁?”
第87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4)
陈清野差点一拳把屏幕捶碎。
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了?
他根本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
麻井直树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问出了什么事,陈清野喘着粗气说没事,不顾对面的继续追问,一边挂断了通讯。
“呼……”他的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瘫坐在了地上。
长这么大,陈清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最终一定会拿捏在手里,他觉得自己就是拿破仑“我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个词。”
人们只看见拿破仑高呼,却不知道他身后还跟着无数兵,此时的陈清野,看起来也只是被囚禁圣赫勒拿岛的波拿巴,孤立无援;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却还记得。
我该怎么办?
陈清野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在无数惊呼声中倒了下去,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伸手想要扶起他,这些都变得越来越远,他最终闭上了眼睛,再次坠入了黑暗之中。
楚斩雨则孤独地行走在捉摸不定的虚无中,这是一片没有色彩,没有形状,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虚无。
在陈清野离开之后,冬妮娅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而他五感顿失。
太安静了太空荡了,什么都没有;哪怕是棉絮一般的黑暗呢,实际上也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终于明亮了起来:雪山之巅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轻轻覆盖。天空中的星星稀疏颗粒。
它们的光芒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几点亮晶晶的玻璃渣屑掉入浓稠的一幕墨汁。
弯弯的新月悬挂在天边,是一轮泛着惨淡银光的微霞,雪山披上了朦胧泪眼一般的银色斗篷。
蓝眼睛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晴朗无垠的蓝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峰雪顶,变异的飞鸟振动,在天起舞,滑翔出一道道优美的痕迹,留下尖锐的阵阵鸣叫声。
“还敢跑!”
粗鲁的男声响起。
楚斩雨凝眸望去。
一个高大的壮汉大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一把拎起一个女孩的衣领子,把她夹在自己胳膊里,男人强壮的臂膊压得女孩喘不过气来,汗臭和酒臭味熏得女孩晕头转向,捂着嘴呛咳起来。
女孩脸上全是被泪水糊成一片的灰和血,尽管筋疲力尽,那刻被抛弃在雪原里死亡的恐惧,冲昏了她的头脑。
“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女孩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要被勒断了,她的脸色从紫红色变成惨白色,依旧奋力地尖叫着,挥舞着手臂。
同姓的男人摇了摇头:“诺顿,别让她乱叫,小心闹出大动静,担待不起。”
于是诺顿熊掌般硕大的手掌,对着女孩的脸左右开弓:“puppy bitch!老子叫你叫,叫你叫!”鼻血和鼻涕混合着生理性泪水哗哗地流了满脸,脸颊直接被扇破了一个洞,血和肉翻卷出来。
女孩不敢挣扎了,只是默默地哭泣着。
眼泪洗去了她脏兮兮的脸,显现出原本清秀的模样,加上哭叫和饱受折磨的瘦弱身躯,竟然显得分外可怜可爱,刚刚粗鲁无比的男人,见了这么一副模样,竟然忍不住舔了舔嘴角:“这小丫头……”
接下来的场面,楚斩雨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感受完的,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一切,但是那细弱如雏鹿一样的声音,却依旧缠绕在他的耳边。
女孩的鲜嫩在咿咿呀呀的叫声中流逝,楚斩雨看见被拉到肩膀的白色衣服下露出的点点红,像难以言说的乌青。
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不知今天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在实验花圃,在走廊的角落,在专员们的房间里,在部长们车辆的后备箱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孩子蜷缩着一身红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身上发生的一切。
实验体的男女比例是2:8,话只要说到这份上,对此了解较多的人,就明白在隐藏在这个比例后面的情况。
实验体的女孩大多数年幼而漂亮,像朵小白花一样精致又柔软,只要别太过分,她们面对无法理解的行为,很少反抗。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每天集中吃晚饭后,会有那么几个小时能聚到一起说几句话,女孩们手拉手在一起玩,她们中有不少人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高兴的时候,她们把肥肥的肚子靠在一起,比划哪个的肚子形状更好看,更大。
可能是因为无知,所以才能规避痛苦。
但是人不会一直无知,总有一天他们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千万年来人类进化的本能催使一些的她们本能地反抗这样的行为。
这样不行啊。
做的太过火了吧你们。
实验体可不允许有后代啊。
没关系,出了意外的话,弄掉就好了,对不对,冬妮娅?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好朋友?”
“对啊……朋友,好朋友,你会原谅好朋友的对吧。”研究员温和地说。
冬妮娅嘴唇颤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她不知道这种抵触的感情从何而来,不过身体拖着太大的赘肉,的确是行动不便。
对,冬妮娅这孩子最乖了。
坏孩子不听话要被惩罚。
乖孩子要得到奖励。
“谢谢。”她小声说道,接过叔叔阿姨们手里粉色的玩具,套在头上,听玩具嗡嗡嗡是振动声,围着她的人笑了,冬妮娅也笑了,转动着可爱的眼珠,打量他们。
“太太太太太阳阳阳阳阳阳下下下下下下山山山山山明明明明明明早早早早早早依依依依依依旧旧旧旧旧旧爬爬爬爬爬爬上上上上上上来来来来来~”
“花花花花花儿儿儿儿儿谢谢谢谢谢了了了了了明明明明明明年年年年年年还还还还还是是是是是一一一一一样样样样样地地地地地开开开开开~”
“美美美美美丽丽丽丽丽小小小小小鸟鸟鸟鸟鸟一一一一一去去去去去无无无无无影影影影影踪踪踪踪踪~”
“我我我我我的的的的的青青青青青春春春春春小小小小小鸟鸟鸟鸟鸟一一一一一样样样样样不不不不不回回回回回来来来来来~”
叔叔阿姨,你们有听到唱歌的声音吗。
什么啊?
就是感觉很多和我这个年纪一样大的小孩子一起唱歌的样子,很好听。
“应该是幻听了吧,冬妮娅,该去心理医生那里做单人引导了。”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低笑起来,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冬妮娅蹦蹦跳跳地跟着去了心理辅导室,那里的老爷爷很和蔼,每次都会拿好吃的糖果给她,每次吃完她都会很好地睡上一觉。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像个泡芙一样地小肚子,她伸出手,把肚子肉捏成一个夹心小饼干,一个老妖婆,一个肉夹馍,这时冬妮娅感觉有点疼,她松开了手。
楚斩雨已经不忍再看。
他可以假装不知道培育中心有这么多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可以假装不知道有那么多仍是孩子就要成为孩子的小小母亲,可以假装不知道很多东西。
但是假装,不代表不存在。
要知道,哪怕是上学考砸,朋友绝交,父母拌嘴,考试失利,婚姻平淡,工作碰壁,孩子叛逆……这样最庸俗最普通的人生,这些孩子也没有能力去经历。
但是直至今刻,楚斩雨内心五味杂陈,看起来泰然自若的模样终于激怒了他们,孩子们的眼睛纯粹的黑色,像一片落下的黑色帷幕,显示着一场闹剧的落幕。
“你们还有什么好玩的吗?可以尽情地拿出来和我分享。”楚斩雨收起对它们的怜悯,认清楚眼前的你不过是怪物,他微笑着,“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啊,对不对?”
第88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5)
局部的第四支配者“人之巅”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当然,这一些应该只是它的幼年部分,“人之巅”是覆盖全年龄阶段的。
楚斩雨的目光扫过围着自己的一大圈孩子,他们,不,应该说是它们,它们面容各异,穿着一样的衣服。
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而它们都跪坐在尸体旁边,抱着尸体的上半身,轻轻地唱着歌,每个人脸上都有着超越它们外在年纪的慈爱。
和他见过无数的横尸现场不同,这里的露天坟场堪称干净整洁,摆放很有艺术品味,这么多孩童和死尸搂抱着,像一座座《哀悼基督》的雕像。
当然,仔细观察这些尸体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尽管数量少,但是没有一具是完好的,基本上都有先天或后天的畸形。
有些尸体内部像被勺子掏空了,如一张张扁平的煎饼摊在那里,没有谁的骨头是无缺损的,有的连根折断,有的被磨成细粉,和奶粉一样托在孩子们手中。
腐烂的绿黄色脂肪粒,膨胀到不可思议宽厚度的血管,在尸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成群结伴地破体而流出,像一颗颗累赘的海胆,又像被顶破的蝉蜕表面。
但是,所有尸体的头部都是完整且没有任何腐烂痕迹的,除了冬妮娅抱着的那个,开了个洞,那里面没有大脑,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和他想的倒是一模一样。
“直到现在,你们都还想和我一起玩,舍不得我离开这里吗?”楚斩雨问道。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没错!”
“可是我不想和你们一起玩了。”
楚斩雨笑着看向角落里的冬妮娅,一字一句地说话,这样好让他们都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我只想和这个叫冬妮娅·图曼诺娃的孩子一起玩,她才是我的朋友,因为我只和她一个人拉过勾。”
在他说出那句“我只是冬妮娅的朋友”后,传达到每个人的意识里,会下意识地认为冬妮娅背叛了他们,这个背叛的念头可能是一瞬间,也不是人人都有。
“人之巅”以极端的朋友群体为引导,集体的认知会吞没个性,因此一旦有人有了一个想法,其他人会立刻感知到,于是朋友间也会更容易达成共识。
楚斩雨之所以说自己是冬妮娅的朋友,因为他有把握不会被同化。
这个孩子长相和名字来看,她的基因来源是那位身患渐冻症的女科学家,当年他把自己的肉烤了喂给本来的科学家冬妮娅。
这样一来,她的复制品,也有一部分来自他的细胞;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局面:从生物上来讲,他和冬妮娅在这里是一体的,心理上来说,楚斩雨心理素质比较强,不认为自己能从他们这里获得友谊。
两者相加,楚斩雨卡在了外来者和同化者这两个之间,一个微妙的点上。
加上他先前又意外地吃掉了冬妮娅的脑子,这应该是唯独她会出现在楚斩雨面前的原因:脑部是承载人思维的工具,大脑在另一个有完整意识的人身体里,难免会对“人之巅”的稳定造成影响。
这话落地,孩子们纷纷看向冬妮娅的方向,眼睛睁得更大了,冬妮娅忽然浑身颤抖,如同被判了死刑一般。
下一秒,她的胸口仿佛被无数只手穿过,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大洞,没有鲜血流出来,冬妮娅尖叫着倒了下来。
她那副美丽的外皮,血管,肌肉,正在迅速消失,露出下面洁白的骨头,骨头边缘也开始出现边缘化的消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冬妮娅蹲下来嚎啕大哭,她四肢并用地向其他人爬去,扯住每一个人的衣角,每一个孩子都冷冷地看着她:
“你的样子好丑陋。”
“你竟然背着我们交朋友。”
“我讨厌你,冬妮娅。”
“你为什么不去死?”
“真是个浪荡的坏孩子。”
冬妮娅听着这些厌恶之词,只能不断地摇头哭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一张张同样幼嫩而鲜活的面容从地上站起来,它们抱起自己的尸体转身离去,冬妮娅趴在原地,不断地哭着。
“不要…不要…不要抛弃我……我会乖乖的……我不要一个人……我想和大家在一起……呜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冬妮娅哀求的声音像一只垂死的小鹿,哪怕撒旦听了都会心软:“我们是朋友啊……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是好多好多好朋友……呜呜呜呜……我不想一个人……”
童稚的无数道身影隐入了黑暗,楚斩雨感觉自己能感受到身体的重量了,他猜想,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回到现实了。
冬妮娅已经化作了一具白骨,茫然地坐在那里,她不说话,也没有反应。
“想知道为什么我能借你朋友们的手杀了你吗?”楚斩雨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人啊,冬妮娅,你没有朋友的。”
许久后,她才动了动骨头:“我,不是一个人,我明明,有这么多朋友。”
楚斩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们只是一群情感上的乌合之众,谈不上朋友,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孤独至极的极端化情绪,而不是爱和理解。”
“什么是爱和理解?”白骨问道,空洞的风从她的身体里吹过,骨头猎猎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掉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没有了友情和朋友们的支持,她无法再保持活着时的样子。
“爱一个人,理解一个人,是可以为了他让步而改变的,但是你们这里看似是朋友,却连一点异样的声音都容不下。”楚斩雨的眼睛变回了正常的蓝色,“你从内心,难道也认为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冬妮娅忽然冷笑起来。
“我真讨厌你,明明你和我们一样,为什么你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你就可以有朋友?可以吃到好吃的?”冬妮娅轻轻地说,“我为什么就要永久地待在格子里?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看我?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呢?”
她白骨的眼眶直直地盯着楚斩雨,想要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之心,但是她空手而归;楚斩雨海洋一样的蓝眼睛里,只有嘲讽的怜悯。
“其实,你们的悲剧真的让我很难过,为了满足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更好地生活,所以不得不牺牲你们的快乐;而我能在社会上生活,那是因为我很有用,比你们所有人都有用,社会需要我。”
“你也觉得,我们个人的悲欢喜怒就比不上社会大爱大义吗?”冬妮娅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因为社会的大爱大义,就是很多人的悲欢喜怒构成的。”楚斩雨垂眸看他,看无理取闹的孩子,“外面有人,因为你们的无理取闹,死掉了哦,请问,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周围慢慢显现出了科研部的景象,楚斩雨站在原先的地方,脚边和墙边,各自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是一个女研究员,和那个推着车走的男研究员唐尼。
他之前就注意到唐尼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是订婚的象征。
“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呜呜呜,他们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想活下去,我想和见过的那些人一样活下去,我不想每天担惊受怕,不知道太阳和死亡哪个先到来,明明我,也是人类啊……”
楚斩雨蹲下来,看着这具满目疮痍,爬满蛆虫的朽骨,凄惨可怜;冬妮娅无声地流着眼泪:“你不是说过的吗?如果我们生来就是要受苦的话……为什么要让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呢?”
第89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6)
她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楚斩雨,恨意也几乎要变成刀子,似乎要看看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巴还能吐出什么狡辩之词。
“我不知道。”楚斩雨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万万没意想到的答案,让冬妮娅肩膀耸动,放声大笑起来,在白骨雕铸的脸上看不见她的表情,那笑声依旧悲怆而愤恨,临死之际的每一句话都如毒蛇唾液,浸染着多年来的仇怨:
“我不怕天灾,因为异体没有杀死我,可是明明是身为我同胞的那些人类却做到了,我讨厌人,讨厌小动物,讨厌我自己,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所有东西,远比灾难更可怕,这个世界本来就该彻底毁灭掉!”
“我的结局就是在受尽痛苦后不为人知地死掉,比牲畜和奴隶还要可悲,我讨厌这样,我讨厌这样悲伤地活着,我讨厌这样绝望地活着,活着只会比死亡更可怕!”
楚斩雨低头看她:“可是你还是选择了加入它们,因为你还是想活着;你并不是向往死亡,只是不想再经历痛苦。”
“那你为什么要和其他人一样,协助他们伤害我!你难道看不到我们都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吗?凭什么要用我们的牺牲去换别人?他们死了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死在这里那两个人,不知道杀了多少和我一样的孩子,他们本就该死!你为什么要救那些这折磨我们,剥夺了我们人生所有可能性的坏人?凭什么?凭什么?”
看着这么一具白骨趴在地上绝望地痛哭,不顾形象地怒骂——她也没什么形象了;离开了群体的支持和信任,她无法再维持死前最美的那一刻。
“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亏欠曾经你们,但是不会有人对现在的你们感到歉意。”他摸上了边缘焦黑青污的白骨头盖,感受着这具尸骨的悲鸣,楚斩雨的声音有着极其含蓄的颤抖:
“我说了,我从来不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就连死亡都不能完全结束我的痛苦,因为我也从未得到幸福。”楚斩雨说道:“我这个人说过很多谎话,但这句话是真的。”
冬妮娅却恶意地笑起来:“是吗?可是我也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楚斩雨依旧很平静,这个世界上少有能把他的内心完全动摇的存在;冬妮娅细细打量着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吊着最后一口气也想看到他崩溃的样子。
“在经历了父母的死亡和亲朋好友的离世后,你从发射舱里走出来,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尝试了无数次方法,想要将自己的生命和你带来的恶果一起终结。”
“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没有死的能力,而且他们每个人死前都对你说了那句诅咒一般的话语……”
“活下去。”
金发蓝眼的女人就算奄奄一息,躺在残垣断壁和熊熊烈火之间,她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那只握着笔在纸上写下无数宝贵记录的手指,被碾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明明你们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还和我玩过家家的爸爸妈妈游戏,你们乐在其中,但是我已经玩腻了。”
男人矜傲地回头看她,眼中没有一点情绪,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仇恨,他只是这么看着她,这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抬起脚,用力踩在了女人的脸上。
女人那惊艳的五官像不堪重负的水泥地一样塌陷了下去,胸脯也不再起伏。
他看了看她,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他的脚踝却被拉住了,低头一看,是女人张开嘴咬住了他脚上的皮肤。
“不是的……费因……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当个普通的孩子……过着普通的人生……”
女人含糊地说道,破碎的眼角滚下泪来:“我是真心…想要成为你的妈妈……”
“我这个人这辈子说过很多谎言,可是我爱你,是真的。”
竟然还活着吗?
是什么支撑着她还能活到现在呢?
男人沉默地思考了一下。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真的好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人吧……”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活下去。”
在女孩诅咒般的怨怼里,楚斩雨也自嘲地笑了:“是啊,她都快死了,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活下去’这种残酷的话呢?”
楚斩雨在排异期的前几年是强烈的窒息感和浑身要炸开的胀痛感,皮肤随时都会裂开流血,而且因为强悍的自愈能力,深可见骨的伤口刚裂开又长好,长好又裂开。
他经常想一死了之,但是想死都死不了,伤害自己除了让自己更疼,也没办法摆脱日复一日的疼痛。
当然,所有事物经历久了,都会变成一种习惯,楚斩雨不例外,疼痛也不例外。
他现在已经很熟悉疼痛了。
冬妮娅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小声地说,说出的却是极其恶毒的语言:
不是因为自愈能力你才死不了的。
而是那些被你杀死的人,都是为了你而死的,他们为了救你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一切,却被你这个他们保护的孩子所终结。
对,他们是救了你,可是他们却都死了,在你心里挖了一个永远无法填上的空洞,留下了不敢去深究的遗憾,无论怎么去弥补那个空洞,都是无济于事,而且越是想着弥补,就越是精疲力尽。
所以,你才舍己为人地去帮助那些你并不熟悉的人,把自己弄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可怜,看看你脖子上的项圈吧,到头来,你还要被他们指指点点,还要承受那么多的非议和指责。
“说够了吗?”楚斩雨面若无波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冷漠的表情比暴怒更加可怕。
“怎么?这就受不了啦?”冬妮娅痴痴的笑着:“你过得好惨,我可怜你啊……”
楚斩雨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但是,我却并不可怜你。”
“你在我面前慷慨悲歌,自哀自怜,还妄图把我拉到和你一样的立场上,但是你根本不配被怜悯,也不配得到怜悯,你,你们在肆无忌惮夺走他人生命的时候,你们早就不无辜了,我不同情任何手上沾血的人。”
“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看冬妮娅的样子是想反驳什么,楚斩雨却抢先冷笑道:“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因为我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人世。”
“对于你们认识的世界,所谓这个世界烂透了,是因为你们的世界丑陋,难道因为自己的被风吹雨淋过,就想把别人的伞全部扯烂吗?你以为你的人生这么凄惨是别人的原因?我告诉你好了,像你们这样的乌合之众,死了也只是活该。”
“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们这群人担惊受怕过日子,可是只有你们会抱作一团,肆无忌惮地伤害其他人,你们还沾沾自喜,以为人多声音大,自以为看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理……和你所恨的那些人不过是一样的。”
“不过也是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到无关的人身上,就你们这样的负面情绪结合体,也好意思自称家人和朋友,也好意思叫‘人之巅’?”
冬妮娅身上的骨灰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落,她说出了最后一句刻骨铭心的诅咒:“我相信……这个世界终究会毁灭的……我希望你真能活下去……去替我见证人类毁灭的那一天……我相信……”
随着白骨最后一缕骨灰消散在空气中,楚斩雨将目光移到旁边的两具尸首上。
这对一男一女都非常年轻,一个男人手指上戴着婚戒,女人胸口上一枚坠链,打开盖子,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她抱着孩子的微笑模样,楚斩雨将他们圆睁着的眼睛合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90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7)
上方的巨型钟表显示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捧起了地上那堆小小的骨灰。
冬妮娅从未进入过人类社会,不过是一个对社会认知尚不清楚的懵懂少女,仇恨也只会显得单纯而野蛮;刚才那番抽丝剥茧的怨怼,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有人在操作她?
“人之巅”这东西太不可捉摸,楚斩雨以前和它接触过一回,但是始终不知道它位于哪里;如今这次接触,让他明确了第四支配者的组成来源。
确实是对社会和世界彻底失望了的人类,其他人只要存有一点对未来的期望,就不可能真正融入这个怪物身体里。
但是这种集群的意识,不可能没有主要控制,不然只会是一盘散沙,不足以形成支配者的能力……想着想着,楚斩雨内心逐渐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冬妮娅对这个世界的诅咒让他也心惊胆战,因为如果这个世界毫无缺点,他听了这话只会一笑而过,但是这个世界的确遍布死亡和恶意,冬妮娅只是沙海一粟。
在她长大以后,逐渐意识到自己经历过什么后,当她回想起自己经受过的侮辱和践踏时候,活着和死亡无非是形式的差别。
这个世界上有英雄,也有小人,更多的是普通人,凡人的邪和善都强得不可想象。
拿科研部,尤其是培育中心举例,为什么他们做的是造福全人类的事,却阴暗地践踏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
明明他们深知自己的敌人是谁,为什么要对这些无辜的孩子施以恶心的行为?
楚斩雨从未经历过无法反抗的暴力,正常人看到他都是或欣赏或崇敬,心有不快也只能暗地里指责他,所以他很难站在那些真正孤立无援的人角度去看待他们。
为什么实验体以女性居多?起初他以为是女性实验接受度比男性更好?实际上有一部分是满足某些人见不得光的阴暗欲望。
楚斩雨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对科研部的总体印象并不好,尽管他们做了很多研究成果,内部的鱼龙混杂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部分研究员打量那些温顺,娇弱的,懵懂无知的女孩,像是鬃狗围着新鲜血肉的尸体打转,不是以同为“人”平等的目光看待她们,而是看着可以随意调度的物件。
尽管明文规定不允许用作除研究之外的用途,可是有利益就会有犯罪,这些无知又娇嫩漂亮的实验体男孩女孩们,每一块血肉,每一块器官,他们都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才能让他们死去。
不是没人想过查一查,只是这里面涉及的人太多,牵扯的关系也复杂,水太深,这要是查起来得没完没了,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把科研部从上到下的人拉出去枪毙一遍。
看到那么多实验体经受生不如死的折磨,外表再镇定,楚斩雨内心何尝不是心如刀割,只是现在异体也在进化和更新,所以抗体等药物的升级换代实验,人造战士的流水线量产计划,一刻也不能停。
冬妮娅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凭什么的时候,楚斩雨没有什么答案;赫柏计划带来的人体实验,既不完美,也无道理,但是是目前最高效率的方式。
几乎全人类都不知道,文明的火种延续至今,三大基地是建立在无数还没活明白就死去的孩子尸骨上的。
“我深爱的这个伟大的世界,却如同游戏一样荒谬啊。”
他松开手,凭依骨灰消散在空气中,他张了张手指,似乎要挽留残存着她气息的最后一缕悲风:如泡沫一般消散的天真少女,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你,我会永远把你留在记忆的深处,愿你和无数的孩子一样安息。
楚斩雨推开科研部监控室的大门后,原本不记得他的大家忽然感觉脑海里又想起了这么个人一样,纷纷上前恭敬地和他打招呼;楚斩雨看着他们迷惑的神色,问道“你们有看到陈清野陈组长吗?”
“他刚刚来过这里,忽然要查监控。”
“现在人呢?”
“不知怎么就晕倒,然后送到医务室去了,现在还没醒过来。”
身体没问题就好,楚斩雨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医务室看看他,走到门口时,他察觉到了一直停留在身上的异样目光。
“你们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监控室的人扶了扶眼镜,面露尴尬,勉强遮掩起没收好的眼神,“就是感觉好像是平生第一次看见您一样。”
他现在感觉自己明明知道楚斩雨这么个人,也有对他的记忆,但是在印象里本来应该非常熟悉的记忆,竟然有些陌生和新奇,就连那张脸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楚斩雨一晒。
陈清野突然昏倒迄今未醒,医疗室里的医护人员忙得跟前赶后,论焦急程度,只有当年马皇后病重时被朱元璋九族剥离术缠绕的太医们能与之媲美。
别说你是什么统战部少将,哪怕是军委的负责人们全部到场,也别想进来凑热闹添乱子,楚斩雨只好退而求其次,直奔长椅而去。
心系老友安危的斯通也被轰了出去,蹲在外面的长椅上抓耳挠腮,看着他们忙来忙去的样子,心里很是火热,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奈何他的专业不对口,徒帮倒忙。
“斯通博士?”
楚斩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斯通睁着眼睛扫了他一圈,那目光有些奇异,和监控室那时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怎么感觉我今天才认识你一样。”斯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楚斩雨眉头轻皱,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他了。
“说不出来,硬要我形容的话,就像我失忆后吃药恢复记忆想起了你这么个人一样。”斯通绞尽脑汁地形容着,“就是我今天看到你,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楚斩雨一言不发地给统战部打了个通讯,发现竟然没接通,显示的是空白频道。
奇了怪了。
他想了想,心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楚斩雨斟酌一二,告诉医护人员陈组长醒了之后请务必告诉他,他决定先回统战部看看情况,半个小时只是看起来短。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今天科研部吵闹声和安静对比鲜明,更甚往日。
门口打着瞌睡的看门人七老八十,站在门口的哨兵见楚斩雨边穿外套边走过来,赶紧上前想摇醒那看门人,楚斩雨却按住了他们的手,放缓步子走了过去。
他都生怕自己哪步踏重了,一不小心把这位老人踏走了。
“找人换了这位老人吧。”楚斩雨认出他们身上是统战部士兵的衣服,便吩咐下去,“哪有一把年纪还在门口看门的。”
“是……陈旭然老教授。”哨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看我们站岗太累,非要替我们看会门,让我们歇去。”
结果自己睡着了。
楚斩雨上前看了两眼
“他让你们歇着,你们就真歇了?你们俩的上头负责人哪位?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他来我办公室喝杯好茶。”楚斩雨眯着眼睛打量他们,给后者扫得满头大汗。
“这…这老人家犟起劲来……”
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楚少将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铭牌上的军号,笑眯眯地解释自己只是开个玩笑,然后转身走了,外面等候许久的车里钻出助理,为他打开车门。
临走之前,楚少将还摇下车窗,摘下帽子对他们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一刻,两位士兵的眼前瞬间浮现各大带头人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双杠负重跑五千米的雄伟英姿,以及“各位尊敬的领导,各部门的战友,以及不同单位的先生女士们,在这个没有鲜花与荣誉,只有我们无尽悔恨和泪水的舞台上……”
他俩演讲稿怎么写都快想好了,这时旁边一个人捅了捅另外一个人的胳肢窝。
“别影响我,我在想怎么回去忏悔。”
“不是不是,你看那陈教授,是不是睡的有点太久了,都过去十五个小时了。”士兵有些奇怪地说道:“该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忽然同时背着枪冲了过去。
第91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8)
坐在车上,楚斩雨敏锐地感觉到开车的班队士兵时不时往他这里扫两眼,他掩嘴轻咳了一声:“好好开车。”
士兵面色难掩尴尬,楚斩雨想起之前的事,便问他:“你是不是看见我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确实,今天感觉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您一样。”心事被一语道破,士兵嘿嘿笑着挠了挠脑袋,助理也附和道:“对吧对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楚斩雨点点头,随后看向车窗外,“我知道了。”
今天天幕系统设置的天气不错,远眺能看到根部深埋地底的风力发电器不停转动的扇叶,把阳光阴影折射成一缕一缕的;微风携手花香,楚斩雨打开天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甜的空气,目光被抗议声吸引。
沿路上仍然有不少抗议的民众,举着大喇叭喊着整齐的口号,写有“Self-interest or our future?”的标语牌,戴着同样标语帽子的小孩子站在一旁发送传单;持有器械的警察端正地站在道路两旁,对抗议的民众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为了能更快地赶到统战部,士兵特意绕了远路,和抗议大军擦肩而过,助理艾达松了劲头,探了探头:“真能闹啊这些人。”
“希望他们闹够了就行,别太过火,不然得采取点镇压措施了。”楚斩雨漫不经心地撑着头,“本来事情就多,我可不想再看到出什么不必要的乱子。”
“不过功绩点评选制度,确实有些黑幕吧……”助理嘀嘀咕咕地小声说,“好多有关系的人,天天什么都不做……倒是把别人的功劳抢占了。”
“慎言。”楚斩雨笑道,艾达赶紧呸呸呸地拍嘴:“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如果军委那边请我们统战部处理,您会出面吗?”士兵似是无意地问道。
“当然会,如果真能闹到那种不可收场的地步,自然也要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无论如何要维持社会的稳定。”楚斩雨一边回答他,一边靠在车窗上,听着外面那些人的口号和利益诉求。
“唉,可是黑幕……”助理喃喃道。
“在合适的时候,政府会解决的。”楚斩雨安抚性地说道:“人们当然要相信政府会惩治腐败,想想那曾经如日中天的安东尼,现在也和丧家之犬一样,不敢露头了。”
而且再说了,反抗政府,本来不就是很愚蠢的行为吗?楚斩雨想不明白。
眼下正是不分彼此,要倾力团结的时候,本来来自异潮的威胁就很让人头疼了,倒底有什么生活上的委屈不能忍一忍,挑在这个节骨眼搞内乱,搞抗议?执意要和军政府对抗到底的人非蠢即坏,和异潮一样都是他楚斩雨要打击的对象。
统战部。
模拟的雀鸟声咕啾清脆,开朗的阳光穿过窗帘,楚斩雨眯了眯眼睛,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下纤毫毕现,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助理把文件包递给他后走了出去。
早早得到消息的凯瑟琳本想逃之夭夭,不成想刚穿好衣服装备,楚斩雨这么快就回来了,麻井直树走得老远,不打算帮她救场;而面对楚斩雨质问的严厉眼神,凯瑟琳满腹的草稿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滑跪一句:“老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懒的!”
楚斩雨并未看她,直接绕过这么大个人,走到办公桌前。
新雪般的文件压着下面略微泛黄的备用纸张,助理贴心地早已泡好的茶在阳光下袅袅升起雾气,几乎有种禅意。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和往常一样不顾水的温度,一瞬间烫出满嘴血泡都察觉不到。
“刚刚给科研部通讯,但是一直联系不到您,科研部也没人接通通讯。”
麻井直树给给他看了自己终端上面的频道拨打记录,“我本想去科研部找您,没想到您先回来了。”
他说的是女人死而复生,在楚斩雨家门口上吊的事情,楚斩雨点了点头:“我在科研部那边出了点突发情况,三言两语说不完,稍后我会建立一个工作频道。”
第四支配者的事情,他不方便在这里说,办公室不是讨论工作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在门口局促不安的凯瑟琳:“怎么了,斯蒂芬少校,站在原地,是要我护送你去集训中心,还是民政局?”
这时楚斩雨在桌子上发现一个很漂亮的大带盖瓷碗,里面空空如也,上面有红色的鲤鱼印花;他单手拿起来看了看,感觉像是那种煲汤用的:“这是什么?”
麻井直树干咳两声:“咳咳……或许是支援部那边看您工作辛苦,特意送来的……碗,很有艺术价值。”
“看我辛苦,不如送碗滋补的汤给我,艺术价值又不能变成饭吃。”楚斩雨随口一说,麻井直树在背后给同事比划一番。
凯瑟琳满头大汗,赶紧转身就跑。
图书馆。
一排排整齐的书排列在实木书架上,小说区有《战争与和平》《茶花女》《牛虻》《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爱看的理论专区有《自然的魔法》《汤川秀树合集》《几何概论》《昆虫记》《果核里的宇宙》……书架零落错杂,有的久无人看,积满灰尘,日光下布,如冷冽的目光。
眼前又出现了图书馆。
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陈清野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没有其他人帮助下走出这里;楚斩雨先前已经告诉他,不要把任何事情当成真的,至少表面上不能露出破绽,自顾自地往前走就好。
一想到这里,陈清野麻木向前走的时候,每穿过一排书架,都会感觉书页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双偷窥的眼睛,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的行踪,目送他远去。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就连素来镇定的他,也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不露出崩溃的表情。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人生中可以被称之为害怕和恐怖的存在,居然是在图书馆没日没夜复习的时候,陈清野胡思乱想:他人生走的太顺了,痛苦都乏有可陈。
到底还要循环到什么时候,陈清野看了很久一成不变的景象,他也一成不变地走着,一次又一次把眼前的墙当做不存在,一次又一次撞了上去,而且每一次撞,他都能感觉到疼疼疼。
他想起和楚斩雨分别时的场景,他们碰到的是个实验体小女孩的模样,而自己如今是把持实验体程序的组长,它们若是怀着报复的心思来,自己的确是首当其冲的人选。
在他眼里,实验体就是实验体,好比以前用小白鼠试药的科学家不至于想和小白鼠发生什么,陈清野就是这样。
以至于他第一次偶然发现有人在做一些实验之外的事情时,大发雷霆,不顾有人在旁边阻拦和求情,冲上去就是啪啪两个耳光,打得那人敢怒不敢言。
他扒了那人的白大褂,把孩子一裹,放在推车的担架上抬走了;实验体破碎的哭泣声间断地响起,陈清野忽然发现这是个男孩子,他有点意外,不过想到有些人只是出于发泄,也就不意外了。
男孩想哭不敢哭大声的啜泣,让陈清野烦不胜烦,主要来自他对手下人的不满:有空闲时间不去整理研究数据,有时间在这里搞没必要的事情。
“别哭了。”陈清野冷冷地说道,不顾男孩颤抖的痉挛,推车的护架升起,男孩被机械臂丢到了实验舱的平台上。
他临走的时候,和男孩对视了一眼,男孩纯真漂亮的眼睛,像一只柔弱聪慧的小猫,滴滴答答地落下珍珠般的眼泪;他是条任人揉圆搓扁的小生命,任何人都会在欺凌他身上找到稀缺的支配感。
陈清野深知不能对他们怀有什么同情心,不然呆在这培育中心无异于阿鼻地狱,可是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太纯净,一点被人世污染的杂质都看不见。
他走出去很远,又带着人转了回来。
让人拿了一份涂满芝士和奶酪的双层面包给他,这对于终日困在实验舱里的笼中鸟来说,是从未见过的美食。
陈清野戴着防护装备将手伸进实验舱内,面包放在他戴着的手套的手上。
男孩脖子上拴着束缚链,四肢并用地爬过来,舌尖擦过柔软的奶酪,眼睛像风中烛火一样亮起来。
“谢……谢……”男孩口齿不清地说道,似乎是害怕被嫌弃,吃完面包后,还仔细舔干净了手套上面所有的食物残渣,讨好地望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陈清野本来冷硬的心动了一下。
三天过后,陈清野从手下人那里得知了那孩子的死讯。
没能承受住下一轮药物的实验,排异反应太严重,活生生疼死了的;之前那个被陈清野揍过的男人小声说:早知道死这么快,那天该多玩耍一会的。
陈清野把那人扇得满嘴血沫,他一脚踩在了那人引以为傲的裤裆上,冷漠地宣布了判决:我在科研部,我在培育中心,不需要小头控制大头的败类,你得罪了我,陈家不会让你有机会在任何地方任职的。
“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当时的阿黛尔凑过来劝道:太过火了吧,一个实验体而已。
“不止是实验体,他所折射出来的,是一个人,一群人阴暗的欲望。”
陈清野低声道:我希望科研部能真正成为推动人类向前进步的光明之地,我知道我们踩着无数孩子的尸骨,但是至少让他们的骨灰有些意义,不要再给他们添加除了实验之外的伤害了。
目前的痛苦,已经足够了。
阿黛尔笑道: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您也救了很多人,功过相抵。
陈清野苦笑着摇了摇头:账不是这么算的,而我早就做好被钉在人类科学史耻辱柱上的准备了要论迹不论心,抛开科技进步不谈,可我们的确满手鲜血。
第92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9)
如果真的是那些死去的孩子想要报复他,陈清野无话可说。
但是还不能死,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几份文件的署名还没有完成。
“你看到了吗?那个站在角落里,对对对,一脸自大,用鼻孔看人的那个家伙,他叫陈清野,要是和他混好关系,你以后在火星基地就不用愁了。”
陈清野当然听得见这些窃窃私语,对他的背后腹诽也基本上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有不少意气风发的人外面风光,在他面前也得赔笑脸,送东西,说好听的话,求他一个应允承诺,哪怕是被他呵斥一声,也好过和他完全没交际。
“无所谓。”
把他当成纨绔子弟也好,当成敲门砖和门槛也罢,只要别影响纪律,别舞到他面前,陈清野都装作没看见:这个世界需要偶尔的装聋作哑。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家世和特权,吃不惯食堂的时候,会让家里随便叫个人送名贵的吃食过来,花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大手大脚。无论是真才实学,还是投胎的这身buff陈清野都不忌讳。
他只关心自己的研究。
异常生物研究所,与武器研究所等科研部其他特殊研究机构合并为培育中心,陈清野在读书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来这里做合成人的研究。
和其他被蒙在鼓里,平民出身的研究员不一样,陈清野很清楚培育中心里面培育的是什么:进了培育中心的大门,就得把自己的良心,道德,三观收捡好,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这么多年,陈清野也早已不是当年踌躇满志的少年,良好的出身让他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迎接无数人的阿谀奉承,经历了时间里的大大小小,他自认为被岁月打磨得自私而刻薄,别人是死是活和他没关系。
他第一天进培育中心的时候,在家里人的陪伴下,到了一片专门给实验图放风的玫瑰花圃,就好比农场主也需要偶尔把牛羊放到草坪上遛一遛,不然会出心理问题。
如今他都记得,金色的阳光像果汁一样在鲜红的花瓣,翠绿欲滴的叶子和黑沃的土壤间流淌,无数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在里面跑来跑去,他们每个人都长着天真纯美的面容,蹦蹦跳跳的,如一群误入人间的小天使,在神的后花园里嬉戏玩耍。
有孩子发现了他这张陌生的脸,把落下的玫瑰花做成花环捧给这位年轻的生物学博士,陈清野有些局促地接过来戴在头上。
“谢谢……”
“好高好高!”
他们一蹦一蹦,踮起脚伸出手,比划着自己和陈清野的身高差距,好奇地打量陈清野金色的袖扣和领带上精巧的花纹,那眼神真的是未经社会污染的纯粹,像只动物。
但是,陈清野知道,他们不是小天使,顶多算笼中鸟,大多数都活不到和自己等高的身高;陪他的前辈们刚刚把一群孩子送入分解机,如今却能对着同样年纪的孩子们笑,像真正和蔼的长者,他心想:在看过他们之后,我也能做到这样吗?
“难道没有人试过配种繁育吗?既然有成功的实验体,为什么不让他们彼此之间互相配种量产人造战士呢?”
“你能想到的,前辈们也都能想到,你看我们培育中心也有配种所,就是用来做这个的……统战部楚斩雨知道吗?那个最成功的人造战士,我们不止一次地用过他的基因细胞,但是制造出来的永远都是活不下去的畸形怪物,其他人也是。”
“如果能够依靠配种的话就好了,怎么看都胜过现在这样的大屠杀,在人类历史上,没有人体实验是被允许的。”陈清野说道,手里握着的金属易拉罐爆开了口子。
至少能减轻一些痛苦吧。
“可惜没有如果,赫柏计划就是最好的 最有效率的,我们追求最有效的结果,不能光顾着过程的人道。”
“你也知道泰勒·罗斯伯里博士,赫柏计划:流水线生产人造人,就是在她的手里诞生的,你能说她是个没感情的杀人狂吗?当然不是,只是这是最好的结果。”
陈清野补充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
他侧身看向那些玩耍的孩子。
“而且更何况,我们现在每个人都离不开这个计划的副产物了,包括卫生部的抗体和生物机械,变形金属的运用这些。”
“清野,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一件事:你来这里要做什么?我们培育中心和历史上那些人体实验完全不同,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所有人,为了科技的进步,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科技推动人类进步。
“虽然我知道是实验体,但是面对着和自己有着相同五官和身体的他们……”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前辈亦有所指地说,“我们都不是杀人狂,听见孩子们的惨叫,看见他们的死相,绝对不会感到快乐,只会无奈,但是不得不这么做,除非有谁能研究出更好的方法来。”
“其实我的父亲有幸和罗斯伯里博士说过话,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前辈忽然感慨起来,“如果人类再写一本科学历史的话,她必须和爱因斯坦,爱迪生,牛顿这些人并列。”
“她说了什么?”
前辈说,他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对理工类的女性抱有性别上的偏见,认为女性不应该这么投入地参与科研工作,她们的长处是照顾家务和料理伤员。
他有一天参加座谈会的时候,来的人基本上都齐了,只有泰勒·罗斯伯里没来,全场几千号人等她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而且进场就坐的时候,就和回自己家吃饭一样,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抱歉的意思。
父亲心想:真是个傲慢无礼的女人。
泰勒快步穿过众人的席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将满头金发甩到胸前,袒露出白皙的脖颈,无数人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她微眯着眼睛。
尽管非常漂亮,足以震惊所有人的眼球,淡妆也难掩久熬夜后的疲倦憔悴。
从他这里看,只能看见一道侧着的剪影,脸部线条极其流丽,再加上众人轻身细语,议论纷纷,让他不禁想到神庙里一座供人参观的垂眸女神像。
但是无法否认,在和泰勒目光相接那一刻,他被无关性别的一种磁吸力一样地东西吸引了:那就是她的眼神,像一把裹在天鹅绒里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胸。
所有和她对视的人,即便衣冠楚楚,也依旧感觉自己在裸奔,你的任何心思无论是龌龊的还是善意的,都无法瞒过她。
美貌离群的女人总会被好事之徒咬舌根说是狐媚混乱的,父亲却觉得她像冰原之上的一头孤狼,是个catherine the Great(俄罗斯叶卡捷琳娜大帝)
这种想法很快在之后的一次寒暄中得到了证实:散会后,泰勒独自在大厅的阳台上眺望远方,父亲大着胆子上前和她攀谈起来:刚刚所有人都在等您,您应该道个歉,或者表达一下不好意思。
泰勒直视他的眼睛:那么请问,是我要求你们等我这么久的吗,我向谁道歉?等待的麻烦,是你们自找的。
不是谁都能像她那样倨傲,这种不分旁人的倨傲来自她绝对的学术成就;仅仅聊了几句,父亲就很强烈地感觉到她并非哗众取众,也没有强烈的表现欲,只是随心自然罢了,和她聊天受益匪浅,且相处愉快。
“我们都说您很厉害,现在社会舆论把您捧得很高,您不担心被超过吗?”
“为什么要使用‘超过’这个词语?”
她身上出了层薄汗,眼尾一缕彩妆湿润了,变成白上压着的一道橙红,手拨弄着金发婆娑,简直如夕阳下的流沙。
“担心什么呢?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说不定在你我聊天的时候比这里所有人都还要强的天才,就已经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泰勒似乎轻轻地笑了,转瞬即逝。
第93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10)
做自己的事就好。
但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科学推动人类进步的脚印,绝对不会是拿人命来填,不是我们选择了杀戮,而是杀戮选择了我们。
在培育中心,陈清野第一次发现死是件义无反顾的庄重之事。
他看着他们从小婴儿被快速催生成熟为孩童,从单纯开朗变成抑郁胆小,状若疯癫,从幼儿园到精神病院,几乎无缝切换。
譬如清晨时分,雾气笼罩着精心培育的玫瑰花圃,孩子蜷缩在花树下,她迷蒙着双眼,眼睛上覆盖着动物一样的稚嫩蓝膜,一只被机器模拟出来的,浑身绒毛的3d小鸟,双翼振动,轻巧地落在指尖。
她弯身坐起来,用嫩生的指尖拨弄着它松软的羽毛,小心地触碰它小巧的额头。
它是这里所有的孩子熟悉的朋友。
早上好呀,小鸟,你开心?
不开心?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
开心……
……
小鸟没有配置语音系统,只会叽叽喳喳地叫着,女孩耐心地问了半天,也没能得到它的答复,只有徒劳的啾啾声。
她松开手,忽然紧紧勒住小鸟细弱的脖子,小鸟顿时发出尖叫,淡黄色的喙颤抖,里面不断淌出鲜血。
我问!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开心?!不开心?!
为什么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孩忽然激动起来。
她发狂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一瞬间飞速长长,像河水,铺得满地都是;小鸟的尸体落在地上,女孩跪下来,捧着这具身体,发了会呆,又哭了起来。
“救命!救命!我的朋友!”
她轻轻拍打着小鸟的脑袋:
快醒醒呀,对不起,我不该生气的,对不起,我只是想你一起玩而已,不要闭着眼睛不理我呜呜呜……
大门洞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一脸严肃地冲了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军装,拿着一把奇怪的东西朝她指了一下。
诶?
怎么了?
脑袋,凉凉的。
她晃了晃身子。
力气好像都不见了。
有点困。
“变异了。”
男人冷漠地看了她。
“真是麻烦。”
女孩倒在了地上。
她无力睁开的眼睛,眼皮慢慢合上了,和小鸟紧闭的眼睛相对。
那时陈清野看了一眼:
它们靠的那么近。
像两个相拥而眠的孩子。
没有记忆模块和认知模块装填,女孩认知中的一切都是凭借自己的理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闭上眼睛除了睡着之外还有死亡这个意思,不知道鸟没办法和人一样说话,她只是以为小鸟在和她赌气不说话,尽管身体能长到二十多岁,她的内心住着三四岁的孩子。
在实验体孩子们的全部记忆里,所有人一起住在一个有着无数白色格子的白色房子上,白色房子外面是蓝色的天空和红色的花,孩子们之间是家人和朋友,研究员们是白色的大朋友和家长。
“一个小孩,一双手,十个小孩,手拉手,一二三四,大步走,风里走,雨里走,好朋友,不分手……”
“他是谁?”
“是你这位……我们的大朋友!”
不同的语言响起来,高音唱到:
“cпrт, cпrт eжaтa, cпrт mышaтa”
“快睡啊,快睡吧,刺猬玩偶~”
“meдвeжaтa, meдвeжaтa n pe6rтa”
“小熊玩偶和人们~”
“Вce, вce ychyлn дo paccвeтa”
“所有的一切都在黎明前入睡~”
他们信任彼此,毫不怀疑地看着格子外面成年人们,即便被弄疼了,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只觉得疼,疼得哭出声。
他额头上的血流到眼睛里,陈清野依稀看见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嘴巴一开一闭,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质问他:
凭什么伤害我?
为什么伤害我?
凭什么孤立我?
为什么孤立我?
凭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抛弃我?
凭什么杀了我?
为什么杀了我?
你们是谁?
我们又是谁?
你们不是人类吗?
我们不是人类吗?
人类凭什么伤害人类?
人类为什么伤害人类?
人类凭什么孤立人类?
人类为什么孤立人类?
人类凭什么抛弃人类?
人类为什么抛弃人类?
人类凭什么杀了人类?
人类为什么杀了人类?
啊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真是过分啊,真是过分啊……
我什么都没见过……
没见过……
我们见过玫瑰花!
玫瑰花是红色的!
笨蛋!
外面的玫瑰花是假的!
是他们造出来专门给我们看的!
骗子!
大骗子!一群大骗子!
骗子要我们死,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要我们死!
不可能!
我不想死!
让他们死!
对对对,让他们死,我要到外面去!
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们不要留在这里!
我要出去!
我们要出去!
它们变得开心了,但是开心里,是不疯魔不成活;它们找不到自己身上犯了什么错,当然本来也不是他们的错导致有了这个下场;它们不再温顺了,它们要和正常人一样吃东西,交朋友,吃掉朋友,不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的人就吃掉。
人的情绪一上来,自己都很难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更何况他们是它们,现在的思维怕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会跟着大部队随波逐流,生不出一点违抗的心思,虽然麻木,但是不得不说,活比以前轻松。
它们,还是他们,竟然有点舍不得玫瑰花……陈清野心思复杂。
为了走出这里,他没有去管额头上的伤口,一次又一次直直地走着,一次又一次撞上墙壁然后头破血流,一次又一次穿过墙壁,又一次地看到和之前毫无区别的景象。
血液已经淌得全身都是,陈清野依稀发现那种熟悉的重力正在慢慢恢复到他身体里,书架,天花板,地板,窗户,夕阳的质感越来越虚假,像是真人行走在拙劣的油画里,完全不一样的维度。
外面过去了多久,为什么他们会忘记楚斩雨这个人,他们也会忘记我吗,如果真的被忘记了,我该做什么?
陈清野身边没有一个人,他只记得楚斩雨的嘱托,在孤独一人的时候想要躲开刻意的干扰,就得逼着他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他看见风灌进白大褂的长袖,像颗泡芙一样鼓胀起来,手腕上的皮肤忽然开始出现瓷器一般的裂痕,像瓦片一样层层脱落。
这是幻觉,陈清野知道的。
因为经过解离塔无害化处理的实验体,基本上都经历过这种感觉,看起来,他们是想要我也亲自感受一下。
但是。
并不是我选择了杀戮,而是杀戮选择了我,并不是你们选择了死亡,而是在你们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死神的掌心。
我不能说不同情你们的遭遇,那是假话,但是我也只能同情,而且为了自己好过,我还必须收起这份同情心;用冷漠的假面看着你们,我波澜不惊的的眼睛,反映的,其实并不是我的内心。
血和眼泪模糊了一切,好像层层晶莹剔透的羽毛,厚重地覆盖在眼前,陈清野心想:哪里来的眼泪呢?难道说是我哭了吗?怎么可能呢?
他也不敢去摸着试试,他不敢有任何反应,怕走不出这里。
“你不孤独吗?”
“你想交真心的朋友吗。”
永远不背叛,永远不抛弃彼此。
陈清野忽然知道为什么“人之巅”里面都是以朋友相称,为什么他们渴望交朋友,哪怕只是以个朋友的名号接受存在。
培育中心有着全火星基地最高的建筑:那座能源分解塔,如果从这座塔上看下面,就好像屹立在珠穆朗玛峰眺望成都平原。
从方位来看,科研部也位于火星基地的核心建设区,这里有着最丰沛的物资补给和能源供给,这里是最具智慧和真理的进步之所,无数人向往的科学圣地。
埋藏着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
“原来你们是因为害怕孤独,才联系在一起的,在这个世界中心,彼此取暖,尝试呼唤传说中的爱和关怀吗?”他心里想到。
但是很可惜,我并不是缺乏朋友的人;陈清野看着前方,那里是它们为他设置的斯通和安桂贤,很真实,但终归是假的。
你们想出去,我也要出去。
对不起,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因为外面真正的朋友在等着我。
这时,陈清野注意到,图书馆的窗外变成了夕阳,照常倾斜下去,天边一片血红,刚刚明明还是晴朗的蓝天。
一成不变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人之巅”将要离开了。
第94章 追忆似水年华(1)
原来是这样,本来死去的人却意外地出现在了我的门口。
楚斩雨整理了一下前因后果,问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被发现的时候,是不是大脑缺失了一部分。”
“是的,法医尸检她的死因,并不是窒息而亡。”麻井直树低声道,“而且她的身体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异征兆,头部大脑组织缺失了87%。”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她头上有一个拇指大的洞。”麻井直树犹豫了一下,又详细地形容了一下,“不太像是机器和金属切割出来的,总之形状不太规整,倒是……像溃烂的口子。”
但说是变异腐烂,又不太像。
毕竟哪有这么深的孔洞。
“我知道了。”楚斩雨心下了然,手指间夹着钢笔旋转,他沉思了一会问道,“你没回答完我的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彼得雷拉·琼斯。”麻井直树有点无奈,“您还亲自去看过她。
楚斩雨笑着点头,目光在他少年的脸上巡逻了两遍,说道:
“人是很容易健忘的。”
他忽然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关了屋内的灯,顿时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麻井直树白色皮肤上的血丝在黑暗里像树叶上一条条红色的脉络,很是清晰。
“对于那些不重要的人,很容易淹没在不断更新的记忆里,但是有些事情,这辈子都忘不了。”楚斩雨坐回椅子上,在黑暗里麻井直树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尤其是自己做过的错事。”
少将没有继续说话,麻井直树在这种不该出现的平静里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心慢慢地沉了下来,他微微抬起头,想要在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责问来临前的风暴。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依稀能看见,楚斩雨只是看着他,很平静。
他下意识地半跪下来。
“为什么要跪?”
“……”
时间似乎在悄悄地流逝,麻井直树不知何时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谁都看得出来,楚斩雨明显有事要问他,却把他一个人丢在旁边不管,这样的冷落,会让麻井直树没头脑地乱想起来。
相较于他的不安,楚斩雨镇静自若地喝着茶,看样子还有点悠闲。
一茶终了,麻井直树背上已经像煨了一层冰,楚斩雨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依旧是聊天似的口气:“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身上还疼吗?”楚斩雨伸手撩开他的额发,抚摸着和他一样的排异留下的皲裂痕迹,只不过是红色的,像未愈合的伤口。
“比以前好多了。”
“一切没问题,那就好。”楚斩雨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看着天花板。
麻井直树忐忑地问:“您想问我什么?”
楚斩雨没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他:“你觉得我现在想问你什么?如果你一切都没问题,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紧张呢?”
“……”
“你最近和你弟弟还联系吗?”
“培育中心送了一盆花来,上面没有署名,应该是他送的,也只有他会送这个。”
“上次答应你的,见到他给他拍张照。”楚斩雨从怀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上面是花朵盆栽和端着浇壶的中年男人,麻井直树接过来,看了许久,眼里露出一点怀念。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兄弟一场,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说来话长。”
“藤野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楚斩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果然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慌神色。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 楚斩雨俯下身子看他,两个人挨得极近,麻井直树低着头,看不见楚斩雨,但是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又湿又冷。
“直树,我这么相信你,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嗯?你说呢?”
我该怎么说。
麻井直树嘴唇微颤。
他的目光移到楚斩雨的脖子上。
依稀记得,他第一次看见楚斩雨的时候,他和身边那些人高马大的白种人士兵比起来,骨架和身高都要小上一圈。
和现在不同,看起来还有点新兵稚嫩的人居然做了军官,他听到那些士兵私下恶意地里讨论他相较来说细白的脖子,拧断估计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
现在,已经成为少将的楚斩雨坐在他的面前,并没有和初见时说什么威胁服众的话,仅仅是感受他的眼神落在身上,麻井直树就已经紧张得浑身发抖。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倾泻进来。
麻井直树抬起头。
“现在给你五分钟组织一下语言,把你做过的所有对不起我的事整理一下。”楚斩雨起身走到饮水器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杯茶给他,“别忽略了重点,我说的是所有事情,别让我发现你语言里的漏洞。”
一杯热乎乎的茶,麻井直树跪得冰冷麻木的手几乎接不住,站起来的时候他差点倒下去,楚斩雨扶住他,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笑道:“怎么?那么多异体都没能让你手软,在我面前害怕成这个样子?这样子,简直不像我认识的你。”
麻井直树的面容笼罩在茶的青烟里,他虽是少年之身,身上却总是带着岁月打磨过后的稳重,他的眉目,五官,说实话并不惊艳,但是又很耐看。
他像一座摆放在展台上的雕像,走近看才发现造物主在他的身上镂刻了很多不细究发现不了的沧桑细节。
阳光折叠少年的侧影,落在地上却是一个老者的轮廓,时间能为他的肉身按下衰老的暂停键,却不能让他的心也青春永驻。
人人都说他麻井直树是个清秀的少年,没人知道这个清秀的皮囊里装着一个最年轻的老者,最年迈的少年。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事到如今,纸是包不住火的,我都会告诉您,请让我慢慢地想一想,这样我会说的更清楚,更有条理,您听起来也方便一些。”
这看破红尘的温柔调子不是他平常说话的调子,好像一茶之间,从《拯救大兵瑞恩》的军事频道调到了《没有伞的孩子要在雨中奔跑》的情感频道。
看他的反应人楚斩雨心里有了些底子,但是也不由得心惊:这一句话好似把麻井直树打回原形,他不再是统战部得力的士兵了,如果不看身上的作战服,会把他认成一个走丢了家长的无措孩子。
麻井直树看向窗外虚假的阳光。
他像一把快被风吹断的武士刀,在这间办公室里,再次处在快要被粉碎的人生边缘,只需一口气,他就会彻底毁掉。
“准备好了吗?”楚斩雨问道。
“是啊,准备好了,把这些年来的事情,我会全部告诉您,包括我是谁,或者说我是什么。”麻井直树闭上了眼睛。
第95章 追忆似水年华(2)
我原名叫藤野拓真。
9月17日,我出生在日本东京。
接生的大夫把我从破碎的羊水里抱出来时,听着我的哭泣声,百无聊赖的他忽然惊讶地说道:你们看这个孩子,背上居然有着红色的奇妙纹路;大人们纷纷围了过来,惊讶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末世战乱,无依无靠的人们把我视作神明之子,只是因为我身上的奇观;我有时候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不是其他人呢?为什么这种奇怪的样子会出现在我的身上,如果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诞生,是不是就不会经历以后的一切?
我的家人把我放在高高的礼台上,尚且是个婴儿的我,身上裹着厚重的礼服和礼冠,东倒西歪的模样,那些来祭拜我的大人们竟然会对着我憨态可掬的模样低声祈祷,我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滑稽到了极点。
父母做神徒打扮,笑呵呵地在门口收钱,赚得盆满钵满,家里甚至换了房子。
于是,自我诞生那一刻起,就是为了实现父母赚钱的愿望,他人渴望幸福的愿望,而没有满足自己想法的权利。
人生而自由,但是我不被当做人看,我是神的孩子,不自由的人认为只要对着我祈愿,就能得到神的回应。
随着我年岁增长,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孩子,父母也从来没教过我读书认字,只教我回复信徒的话术。
我在十岁之前,都是懵懂无知的状态:我是什么,世界是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我要做什么……这些本应该在少年时代就定好答案的问题,我统统都不知道,也没思考过,我开始乐见其成地接受他们的祭拜,我坐在高台上,垂眸看着下面恭敬的人群……
只要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样子,就能赚好多好多钱,吃好多好吃的贡品,这样的生活,无忧无虑,简直不要太快乐。
直到那一天。
真正的神降临,将所有人造的伪神传说碾碎,人们才方知,神爱世人,不过是弱小如蝼蚁对强大者的幻想。
伴随着我的胡编乱造的身世,看似无可替代的高贵身份,都在这场空前的浩劫里化为灰烬;从前被人看作信仰和希望,信仰的高塔倒塌之际,我才知道信仰有多脆弱。
那些祭拜我的人怒气冲冲地砍死了我的父母,把我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丢出了家门;一夜之间,我从被崇拜,被敬仰的神之子,变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月球基地上,我又冷又饿,他们被我的父母所欺骗,所以没人愿意收留我们。
冷了我就钻进茅草堆里,饿了我就寻找别人吃剩的菜和米,实验室附近有很多虫卵,我偷偷摸摸地去抓了一些来吃;虽然这些东西和我之前的吃穿用度大不相同,但是总归我还是活了下来。
从众星捧月到猪狗不如,但是我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我心想:这茫茫世界,容得下那么多人,也容得下我,没关系的,就算什么都不是,能多活一天,也已经很棒啦;走一步算一步嘛,实在不行,死半路呗……我一边安慰自己,酸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小孩都有爸妈,为什么我没有爸妈,他们把我爸妈杀了,可是我爸妈也该死,他们太贪财了。
不对,他们不该死,爸爸妈妈,我们是你们的孩子啊,你们还没有把我们养大成人,还没有履行过父母的义务,我没有上过学谈过恋爱,什么都没有过,你们尽管混账,可是也是我为数不多拥的东西。
你们什么都没为我做,怎么能这么死了呢?给我活过来啊,混蛋,要不是你们,我怎么可能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还有诚三郎,他七个月大,吃不了这些,必须喝母乳,但是奶粉是稀罕的东西,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愿意喂奶的乳母。
我心想:要不然杀了他吧,反正他还这么小,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正好我肚子也很饿,我看了看他圆润肥嫩的婴儿肌,舔了舔嘴巴,匕首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他好像感应到我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对了,我做不到一击毙命,他肯定会因为疼大哭,要是被发现了,我说不定会比死还惨,我收回了匕首,抱着他在草料堆里睡着了,他小小的身体也有些温度。
我把手指割开,把我的血滴给他喝,他小口小口地吮吸着,虽然比不上奶水,但是我这血里应该也有营养……喂,这里可没有消毒剂,你自求多福吧,可千万别感染细菌死了,我絮絮叨叨地抱怨。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到那些人拿着刀子追杀我,满身冷汗地惊醒,现实却比梦境里还要寒冷,只有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小被子,依偎在我的胸口,像一个小炉子。
我说你才会挑地方睡觉嘞,他似乎感应到我的话一样,居然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子别提多可爱了:我掐了掐他的脸,他像只小猫一样挣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从前的我还沉浸在神之子的余韵里,很少拿正眼瞧过这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所以之前的我从来没有体验到为人兄长的幸福,之前的我真可怜,都不知道诚三郎原来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呀。
我说诚三郎,是谁有你这么可爱的弟弟呀?是我呀,是你的哥哥藤野拓真!
大概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和诚三郎一起长大,许多人在序神降临里九族诛尽,相比之下,我真是个幸运儿,还能有一个亲人。
这唯一的亲人,我必须好好保护:既然幸运地活下来了,那么再次作为一个幸运儿一样活下去吧,诚三郎。
于是我每天都是到处找吃的,捡一切能吃的东西,然后每天分三顿给他喂血喝。
等他再大了点,我心想,这么一直也不是个喂法,于是我开始到处找事做,替别人跑腿,端盘子,送报纸,搬东西……真是见鬼,谁让我之前几乎没做过任何体力活,我甚至不会绑鞋带,社会工作简直是屡屡碰壁,到处挨骂挨嫌弃。
我有时候做累了,一个人回我们待的那个小角落时,坐下来看他。
忍不住就会回想我那荒诞的童年时代:明明是我的父母想借着我的外表敛财,为什么他们不能放过我呢?而且明明他们当时拜我拜得也很开心,为什么要迁怒于我们?
我想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到他一岁生日,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长大了,除了看起来有点瘦弱,他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而且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我省吃俭用买了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婴幼儿奶瓶,然后终于有钱买奶粉给他喝了;听到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哥哥,哥哥”一瞬间,我觉得我这些日子来受的苦,受的委屈,在这一声脆生生的哥哥面前,都不算什么。
只要我还有他,他还有我,无论是饿也好,冷也罢,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我脱下我的外套,把他抱在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和我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弄成个大花脸。
诚三郎看着我的样子,没心没肺地咯咯大笑,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我又气又好笑: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那时,我觉得我们的人生即将走入正轨,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怕了。
第96章 追忆似水年华(3)
我二十五岁那年,诚三郎七岁。
听到他从栏杆上摔下来的消息时,我正放下我背上几十斤的塑料袋;福利院的老师用医院的号码给我打来通讯。
他说:拓真,你弟弟确诊为渐冻症。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宕机了一下,这三个字在我的嘴巴牙齿之间倒腾过来倒腾过去;像三颗流弹,一颗打在我的心上,一颗打在诚三郎的健康上,一颗打在我们未来生活的预料上。
等我反应过来时,也不知怎么地就已经到了医院,我身上全是汗,应该是跑过来的;医生同情地看着我,我拿着笔,想在上面签字,手滑得怎么都握不住,是因为汗,更是因为上面代表钱的一排数字。
我没有户口,也没有签订医疗保险。
太贵了,我就算把自己全身拆了买个十几遍,也不可能支付得起。
治吗?
医生问道。
我看着病床上的诚三郎,他的皮肤比纸还要白,我听见我自己说:治啊,不治的话,我看着他死吗?
借了张布,擦干我净自己干活脏兮兮的手,再拉住他的小手,我几乎感受不到脉搏和心跳,赶紧去试他的鼻息;片刻后,才放下心来,我茫然地看着他,眼前一片模糊。
诚三郎,我好不容易把你养活,眼看着你就要长大了,就要和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为什么又碰上这样的事呢?都说风水轮流转,好事坏事,不应该换着来吗?为什么老天爷把所有的苦都要丢到我这里?
治吗?当然可以治,我可以一辈子都拼命工作,去换一笔我几辈子都还不完的贷款,去治一个归根结底要死的人。
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诚三郎,我也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啊。
我想开个饭馆,娶个女人,有一笔小钱,能够自给自足的生活;可是如果我要救你,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搭上我一条破命,你横竖都要死,只不过早晚,我也会一直活得猪狗不如,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我不想这样啊。
这时诚三郎醒了过来,他看着我发红发洪水的眼睛,说哥哥,我好难受,好晕,好想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准乱说话,你就低血压了而已,等会就回去上课,听见没有?
哦哦。
我一边呵斥他,一边抱着他,偏着头无声地哭着,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可是他是我弟啊,我的亲弟弟,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了,要是连他都没有了,我赚再多的钱,过再好的日子,没个交心的兄弟,有什么用呢?
从银行回去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子,感觉手里拿着一个定时炸弹。
老天爷要是真的恨我,杀了我吧,让一辆车把我撞死,撞死了的话,我也不用承担这些了,痛快的死总好过痛苦的活;曾经幻想的干净房屋,红烛之夜,自足薪水,此刻都离我非常遥远。
我要把我的一切都投入这个无底洞去,而且在你死后,我仍然要维持着一刻不停地还债;小时候我以血作奶,喂给你喝,长大了我得变成块肉,给你当活祭品。
诚三郎,你知道吗?
这么一想,我几乎要恨他,恨他把我拖入这么个无底洞,过了一会我不争气地又哭了,毕竟那时的我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仔细想想,我没错,我弟也没错,只是我们命不好,活该遭罪罢了。
总之,我带着一个孩子艰难地生活着,他的年纪足以当我的儿子,一个人况且难以温饱,更别说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还是张嘴要饭伸手要衣的绝症患者,我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那样举步维艰,没人扶着,看不清脚下的路,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十几份零工里来回转轴。
从前我工作,总觉得越努力越有盼头,没有的东西,迟早都能通过自己的手得到,而自那之后的我,只有深深的绝望,每天看到车辆都在想,要上撞上去死了就好了。
但是我死了,诚三郎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渐冻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加重,把他变成一个不良于行的病孩子,也没人会愿意收养这么一个吸钱吸血的孩子。
“我小时候给你喂血,是因为没奶粉,你个坏家伙,我可没让你长大真变成吸血鬼啊,你想活吗,我不想这样活着。”
算咯算咯,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死半路……人过了一辈子苦日子,在要死不活的时候,都能想出诙谐的主意来安慰自己。
诚三郎九岁那年,因为我们功劳点,绩点不够,离开了相对安全的月球基地,到了地球的东京战区。
我找到我们童年的旧居,它里面值钱的全被邻居们拿光了,只剩一具空壳。
于是我便带着诚三郎回到了童年的家,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当年放在家里的台子,那时我还是神的孩子,下面有无数信徒,而我如今满身债务,面容苍老,身体瘦弱劳损不堪,要是我父母的鬼魂游荡至此,怕是也认不出这是他们二十七岁的儿子吧,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他在第二天中午醒来后,发现双腿忽然不能动了,这时他才明白我一直瞒着他的是什么,我抱着他哭,他哭着骂我,打我,骂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我说:我不想让你害怕。
他哭了:我讨厌你!你走开!我不要看你!我要死了呜呜呜呜……我不想死……
其实我能理解,的最活蹦乱跳的年纪遇上了最无能为力的疾病,别人都在地上像欢脱的小动物一样,他只能锁在轮椅上看着外面,吃喝拉撒都要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是个人都要发疯。
本来乖巧懂事的诚三郎变得性情阴郁孤僻,动不动就乱发脾气,把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砸出去。
包括我攒钱给他买的生日蛋糕。
刚刚还完这个月贷款的我,一时也分不清我更可怜,还是他更可怜。
在上厕所的时候,他摔倒了,把头摔进了马桶里,还没等我去扶他,他忽然崩溃了,发狂一样地哭闹。
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腿,拿刀子去剁,去砍,说他不想活了,不要这双腿;我夺下刀,他又开始打我,一不小心,刀子直直地戳穿透了我的肺叶,血迸溅而出。
我当时心想:我终于要死了吗?
“哥!哥!”
诚三郎看着我倒下去的身影,和他从未见过的出血量,他害怕地大叫起来,想要去抓住我,可是僵硬的双腿怎么都动不起来;看着我的脸色逐渐苍白,我的弟弟终于感受到了将要失去依靠的恐惧。
屋漏偏逢连夜雨,巨大规模的异体群当时还袭击了我们的所在战区。
我听到外面怪物的喊叫声,招呼他过来,轻声道:这下真的要死了诚三郎;我也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如果不是爸妈死了的话,我可能还以为我是神的儿子,从来都没怎么注意过你,也没什么别的能力,到现在,我觉得我受苦也是应该的,这是我和爸妈当年欺骗穷人的下场,我要用一辈子去偿还受骗者的怒火。
但是,诚三郎,你是无辜的,你不该和我过一样的生活。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除了吃苦就是吃苦,我有时会想,要是我更有能力一点就好了,要是我没这么废物,你肯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小时候吃好喝好,营养均衡,也许就不至于得绝症了,就可以跑跑跳跳,就可以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诚三郎当时趴在我旁边,也哭了,他用手指头勾住我的衣服,压低声音,生怕把怪物引进来:“哥我不要你死,要死就我死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的,我死了的话,哥哥就不用这么痛苦了,一直以来都怪我,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啊,诚三郎。
我们只是太弱小了,两张吃不饱饭的小嘴,连反抗的声音都不大。
这个世界受苦的人太多了,呻吟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所以救苦救难的神,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第97章 追忆似水年华(4)
我那时确实已经准备好死了,但是命运馈赠我的第一份礼物,居然在那时送达了我的身边;没错,少将,我遇到了您的父母。
异体被倾泻的炮火淹没,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军装男人从飞机上跳下来,探头探脑地站在被轰成渣的异体旁边:“喂,有活人吗?别真死了,活着就回我一声!”
诚三郎如蒙大赦,立刻叫起来:这里有人!有两个人!快来救我哥哥!
救援队来到了我的身边,却告知我已经没救了,现在只是弥留之刻;巨大的出血量,异体体液的污染和我长久以来的忽视身体健康,让我的情况变得前所未有严峻。
医生冲着我直摇头,诚三郎急得嚎啕大哭,他抱住军装男人的大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救救他吧,我有绝症治不好的,先救我哥哥……
医生摇头:你哥的情况比绝症还恐怖,你渐冻症情况好的话,活到七老八十都没问题,但是你哥活不过明天。
诚三郎绝望地啜泣起来:我不要哥哥死,我不要啊,一直以来都是我再给他添麻烦,为什么死的是哥哥不是我呢?
他在我身边趴下来,抱住我的头:哥哥,你说好的,说好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不可以死,不能食言,你说谎骗我的话,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那男人看着我俩沉思了一会,然后凑到我身边:“喂,小伙子,想不想活命?我这儿有个活命的办法,就是可能比较痛苦……看你愿不愿意活了。”
其实求死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心愿,在我想死的时候,死亡迟迟不来,现在我不太想死,想一直好好地照顾诚三郎到老死的时候,死亡又亲自找到了我。
诚三郎啜泣声像风一样不断地刮着我的耳朵,刮着我的心口,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抹去他的鼻涕眼泪,像无数次我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怎么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以为你能长大一点呢。
他抱住我的手:哥我不要你死。
我想了想,是啊,我还不能失去他;我曾经有多么嫌弃他拖油瓶,现在就有多舍不得他,相依为命的漫长岁月,我们就像是鱼和水,没了水的鱼活不了,没了鱼的水也只是一潭死水。
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他以后的岁月都一个人,就算要看着他死,我也要陪在他的尸体旁边。
诚三郎是个爱热闹的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实在是太难过了。
“我答应你,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要活下来,我要不计一切地活下来。”我低声对那个男人说道,每说一句话,生命的泉流就仿佛跟着出气声一起流出体外。
少将,借此,我认识了您的父母。
带救援队来东京的男人,自我介绍叫楚瞻宇,上校军衔,来自东亚所属中国战区;要帮助我活下来的是他的妻子,泰勒·罗斯伯里博士,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有种被美貌扼住呼吸的震惊。
实在是太美了,完全可以用天人之姿来形容,我连呼吸都不敢出重,生怕那呼气声把自己身体里的污秽玷染了她。
她大方地告诉我,她要执行一个名为“赫柏计划”的人体实验项目。
“本来不该拿你这样的伤员做实验的,不过既然你特别想活,那只有这一个办法。如果你能挺过去。”女博士一边替我盖上管子,戴好辅助呼吸机,一边戴无菌手套吃一块火腿三明治,“你会变成我们的作品。”
看你的样子,过去过得很糟糕吧,如果你运气好,能挺过去活下来的话,我保证,你和你弟弟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女人的声音轻柔低沉,迷茫中听来有种蛊惑的意味,但是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时,我却看到了怜悯。
疼,浑身都疼,感觉身体里每个细胞都要撕裂开般地痛,犹如利剑穿身。
的确很不好熬,她无数次警告过我,我不会得到任何兴奋性的药物,但是绝对不可以晕过去,晕过去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充满谎言的荒诞童年,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劳累不堪的社畜青年……,细细想来,真如一场梦一般。
那时我将近三十岁,您的父母,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在高尚方面如此门当户对的夫妻,也是唯一担得起我贵人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我。
“实验很成功。”
泰勒博士凑近看了看我,手里还有一块三明治,她的嘴巴上还沾着面包碎屑。
我看着她,想要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哑巴了,不对,那种感觉不是嗓子哑了或者发不出声,而是脑子好像找不到嘴的方位一样;捕捉到我茫然的表情,她笑着问我:“你想不想看看现在你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
“可能有点吓人,要做好心理准备哦。”她把镜子端到我的眼前。
我看到了自己新生后的模样:我只是一个人形的肉块,本该是头部的地方,只长出了一对耳朵和一只眼睛,还有一只眼睛只长出了轮廓;嘴巴,鼻子,眉毛,头发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还要再等等。
泰勒说道:为了恭喜你成为我的第一个作品,等你嘴巴长出来后,我会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和你的弟弟一起。
对了,诚三郎。
“他现在很安全,和我先生在一起。”泰勒用消毒纸巾擦拭着我身上的每一寸新生的皮肤,时不时发出赞叹声,像艺术家打磨雕像一样,那目光简直像在看情人。
“渐冻症怎么说呢,基因问题,到现在都只有不断吃药来延缓死亡;不过既然你活下来了,你弟弟也不是没有救。”
她的意思是,用我体内新生的干细胞,为我弟弟做基因修正手术,能够从根本上阻断渐冻症的症状。
听到这里,我别提多高兴了,虽然她提醒我有失败的风险,但是一想到诚三郎有机会和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我就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
但是,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嘴巴长好之后,我第一次问道。
做实验积累经验和数据罢了,别以为我发了善心在可怜你们,我没那么多情。
她冷漠地说:我可从来没保证你们能活下来,就算你们死在我手上,也没人会追究我的杀人责任,只会归位实验事故。
但是我知道,冷漠的人,是不会昨晚上大半夜过来看实验体被子盖好没有的。
我不禁笑了:这个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冷美人,也有这么一面,倒冲淡了那种美貌带来的疏离感;我更喜欢她了。
“对了,还有你的新名字。”她把一个人终端交给我,“你原来的名字我给改了,藤野拓真毕竟是居民,以后要是有人查出来我拿活人而不是专用实验体做实验,多少有人要说我。”
所以,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您请说。”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发布对你的要求,所以不高兴给我忍着,因为我不喜欢看别人黑着脸。
第一,你记住,对外说你是基因合成的人造人,麻井直树,这个名字是你的创造者,也就是我,给你起的。
第二,你的身份是凭空制造的实验体,所以你不能和你弟弟见面,因为实验体没有兄弟姐妹,你们走在路上碰到,不能以兄弟相称,你的弟弟以后也不能叫你的真名……至少公共场合不要,实在不行就小声点。
第三章呢?我问道:这才两章。
泰勒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微微鼓起,说: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再告诉你,总之不要到处乱跑,不要乱说过,要乖。
麻井直树……我看着这个陌生的铭牌。
这个名字的主人,原来是我的同事,一个和你长的还有几分像的日本宅男,前几天他去世了;希望你赶紧习惯你的新名字。
泰勒淡淡地说道,她的悲伤很内敛。
过了几天后她丈夫也来看望我,楚瞻宇是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但我看得出来,他性格粗中有细,不至于过分热情。
那天晚上,他和我聊了聊我以前的经历,以往我对讲述童年是讳莫如深的,但也许是苦尽甘来,死里逃生带来的幸福感,让我第一次觉得可以说出来,我也憋了太久。
作为一个和我过去无关的人,楚瞻宇先生是个合适的倾诉对象。
讲完了后,我打量他的脸上有没有鄙夷的神色,幸好没有,我松了口气。
他很感兴趣地靠过来:“诶,你背上真的有那种纹路吗,方不方便脱下来给我看看?”我很遗憾地告诉他:新生的皮肤上没有,而他看到的我现在全身的红色纹路,是身体血丝浮于表面,是显性排异反应。
他看起来比我还遗憾。
真是个奇怪的好人。
我问他:您见得多,比我懂,您说,为什么他们要迁怒于我和我弟弟呢?明明我当时只是个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利啊,就算我确实伤害了他们,他们教训完我父母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这么排挤,欺负我?
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我第一次毫无负担死和别人说的时候,童年的委屈感酸楚地往上涌动;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义正言辞地斥责我的邻里们,这样我会好过,会得到一些慰藉。
你是日本人,应该对中国文化了解一点吧,他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人未至绝境,终不信神佛。
“那些被骗的人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而你和你的弟弟,他们也清楚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可是道理谁不懂?这个世界要是所有人都讲道理,那成天堂了。”
楚瞻宇哈哈笑道,拍着我的肩膀:日本的小兄弟,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真的新生了,以前的事情,就放一边吧。
“以前的事情,怎么放到一边呢?”
他笑道:向前看。
第98章 追忆似水年华(5)
该怎么往前看呢。
我的目光看向前方,还未留下我脚印的路,通往未知的风景;我告诉楚瞻宇:我觉得我的过去是一只饿极了的食腐秃鹫,而我是一具尸体,过去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即便我不注意它,可是它盘旋在我头上的阴影却笼罩着我,不让一丝阳光照进来,楚上校,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虽然比喻有点文艺,但还算贴切,我这么和你说吧,你就不要老是回想过去发生了什么,你想想,无论你再怎么难过,过去也不会变啊,你的未来却变了。
他说的是对的。
我的过去依旧充斥着荒谬,悲惨和迷惘,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横在我的脸上,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它慢慢长好,尽力去忽视长好了之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楚少将,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从前的我会那么悲惨,现在我想明白了,大概是透支了我青年时的所有运气,才能在现在碰到你们吧。
可别这么说,你的幸运是你的。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和我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和楚瞻宇的交谈中,我得知他们还有个和诚三郎年纪相仿的儿子,全名叫费因·克利夫兰·罗斯伯里。
没想到您会让儿子和妻子姓。
他的表情有点难堪,我看出来了,那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更深层次的感情,是我不该涉足的地方,于是我及时地收住了好奇心,怕自己问太多叨扰他们。
很快,我就见到他们的儿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眼,我能看出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年,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在性征未发育的这个时候,真的是雌雄莫辨。
他们一家人都是整洁的,高雅的,相处非常自然和谐,我不禁有些羡慕。
为什么别的孩子就可以分配到这么好的父母,而我却出生在那样奇怪的环境里,如果我能有一对善良的双亲,我的人生或许会变得完全不同吧。
后来,我本来就戏剧化的人生更戏剧化;老天爷百忙之中,看我过的顺了一些,又匆匆忙忙地给我补上一笔错愕的突变,以表示他要和我纠缠到底的天命。
几个月后,我身上所有的该有的都长好了,我站在全身镜里打量焕然一新的自己,左看右看,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我感觉自己变年轻了一些。
应该是错觉,毕竟这种基因实验我感觉就像是内部整容一样,人会变得更有精气神也正常,但是泰勒博士之前和我说,要每天报告身体情况,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可以隐瞒,所以我告诉了她。
“我感觉我年轻了一点。”
她看着我,用手掐了掐我的脸和身体各处,忽然脸色微变,赶紧拉着我进了实验室;咔嚓咔嚓声过后,打字机吐出分析报告,她神色复杂地跟我说:直树,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什么呢?”
“你的身体正在逆生长。”
经过她简单地解释,我看懂了上面复杂的专用名词:按理说,人体的细胞器官会随着年岁增加而老化,但是我却出现了截然相反的身体情况。
别的人会老去死亡,而我会越活越年轻,现在的我是奔三的壮年,过一段时间,可能就是青年,然后变成少年,儿童……我问泰勒博士:然后我会变成一个受精卵,最终消失?她按着我的手:别太紧张。
“这个过程不会很快,因为你是实验体,不再是普通人,实验体的身体老化会比正常人慢上几倍,相对的,你的年轻速度也会比我们按照正常人推论的慢几倍。”
这样啊。
我的心沉甸甸的。
我也不知道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先例……她轻声道:对不起啊,直树,我没能完全治好你。
没关系的,能活着就很好了。
活着。
从前的我巴不得自己早点死,真快死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甘心:我才二十几岁,我还什么都没体验过,我怎么能这么死去?何况,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想要我死的人在,我问泰勒:诚三郎的手术还好吗。
“他恢复的很好,一醒来又要找你。”
“我真的很想见见他。”
“不行的。”
“真的,一点都不可以放松吗?”
“你怕是不知道吧。”泰勒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和一个很强很可怕的异体合二为一了,至少十年之内都必须要定时吃药来维持人类的清醒,你现在的身体,和其他人类接触,是可以把他们感染成异体的。
我打了个冷战:您之前没有告诉我。
对啊,我要是告诉你,你还会答应当我的小白鼠吗?不过别太担心,你乖乖地按照我的步骤来,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我们这边也有专门人员,可以第一时间击毙你,不会让你出去大肆破坏的。
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异体?
什么样的异体呢?
泰勒悄悄地告诉我: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哦,地球上最大规模的福利院,里面一整片区域的孩子都变成了异体,但是他们居然是一起变成了同一个异体,简直不可思议。
她兴致勃勃地说,捕获了它之后,我发现它很温顺很安静,没有一点对人的攻击性,像死了一样,和人体细胞的相性也很好;而它呢,现在就在你身体里。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不自觉地抚摸着胸口,这副并不强壮的身体里竟然住着一个怪物;我说不出在听到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两个重磅的消息砸到我身上,我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泰勒走了很久,我还沉浸在惊愕里。
我想活下来,只是想活下来。
仅此而已。
只是求生的念头,就阻断了我人生中那么多的可能性:逆生长,半人类半异体,这些原先我想都不会想的事情一股脑地挤入我的生命里,我的生命轨迹,被彻底改变了。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知道。
我坐在手术台上,天花板和地板像雪和冰一样亮,我遍体生寒;在得到麻井直树这个名字之后,藤野拓真的人生就好像结束了,我早该知道的。
可是它实际上并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开始,那种感觉很难言说。
我追求的仅仅是大多数人生来就有的,只是活下去的空间,我却为了最基础的生命需求,支付了我整个人生;我得到了生命,却失去了原本的自己。
这时候我身旁的个人终端忽然响了起来,滴滴答答。
我低头一看,居然是诚三郎打来的。
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的手悬在通讯页面的上方,却迟迟没有任何按下去:我是实验体麻井直树,而诚三郎的哥哥是藤野拓真,为了不给泰勒博士他们添麻烦,我不能在不确定他那边什么情况下联系。
我一直盯到通讯自然挂断。
铃声停了,整个实验台变得格外安静,我躺在这张曾经溅满我鲜血的实验台上,回想着这几个月来,这二十几年来的经历,我足足体验了几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早已疲惫至极,此时我只想睡一觉。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这时通讯终端又轻微地响了一声,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是一条私发短信。
“哥哥,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咬着牙低声啜泣起来: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是恨命运的无常,而靠着我唯一血脉相连之人的爱,我足以对抗命运给予我的所有痛苦。
“诚三郎,你这个……傻瓜……”
是的,事到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既然我活下来了,就不吝啬再把自己的生命放上满是筹码的赌桌;命运,你还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吧。
第99章 追忆似水年华(6)
泰勒的确瞒着我,在做实验前没有告知我全部的实情,我对她却生不出一点怨怼;毕竟比起正常人活着如此简单,我活着已经拼尽全力,她救了我。
如果说让我最不得意的事情,那就是我很久没有和诚三郎见面了。
在我恳切的请求下,泰勒博士终于松了口,她答应我每周可以偷偷地去看他。
还专门让他丈夫百忙之中替我拍摄我弟弟的照片,要知道上校是很忙的。
按她的话说,她把我当小白鼠。
但是我想,没有哪个科学家,会关心小白鼠的心理健康。
我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用毫不在意的目光看着诚三郎一点一点长大,没有诊断单,我也能看见生命力正在这具衰弱的身体里发芽,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相依为命的哥哥忽然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不知道收养他的那户人家是怎么和他解释的:实验体这事不可能向公众公开。
要是诚三郎再小一点就好了,海马体会帮他抹除我的存在,他不会时时牵挂着一个许久不回来的人。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现在的家很大很宽敞,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
这让我稍稍放心了一些;本来我很担心收养的人家会因为他不是亲生的孩子,宠爱自己的孩子,而轻视他或者欺负他,要是那样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我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再没人能像以前那样对我们指手画脚。
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看向我这边,像在寻找什么,我会在他发现之前赶紧躲起来,他没找到什么,抱着足球,眼神落寞起来,孤独地一个人走回家。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诚三郎也长大了,以后会长成高大强壮的男人,可是他的哥哥会变得越来越年轻。
下一次见面,我这张奇怪年轻的脸,对他来说,会不会有点陌生呢?
我默默地目送他远去,直到确定了他安全回到家之后,才像个间谍一样回到实验所,躲开所有的摄像头和目光。
对不起啊诚三郎,我食言了。
说好的永远陪着你不分开,现在不得不让你一个人长大,就算你受了委屈,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立刻赶到你身边了,这样的我,恐怕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吧?
我的愿望……只是你活下来,活下来就好了,即便遗憾也已经足够了。
有一回在实验室碰上了楚瞻宇。
“你收拾干净以后,是个帅哥嘛,要是我儿子以后能长的和你一样就好了。”楚瞻宇给我带了三明治,一边打趣道。
那也是我这么久以来,再一次吃到这么干净整洁的食物,想到上一次吃的这么好还是在孩童时代作为神之子的我,我的脸不禁羞得通红:“但是,你们真的不介意我吗?以前有那么多人因为我家财散尽。”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泰勒轻轻地说,像一阵香风,“你只是个孩子。”
我又哭了。
少将,您的母亲泰勒博士,真是个温柔人,您的父亲也是个大好人。
我的生父是个瘾君子,打架斗殴,我的母亲游手好闲,在生我的前一秒还在牌桌上赌博,他们俩欠下了一大笔债务。
却因为我的诞生,而想出供奉神这个歪主意,去哄骗比那些他们更穷更可怜,几乎走到绝望的人,摇身一变有了钱。
许多人多一生都因为信奉我,沉浸在父母精心编织的谎言里,茫然地家财散尽,人生糟糕透顶;在我父母被杀之后,包括我邻里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说我像我的父母一样卑劣,恶心,真不愧是他们的孩子。
我到处赔笑脸,抢着做最脏最累的活,拼命地想证明自己不像他们,在我想为了求生杀掉自己的骨肉兄弟时,我又觉得自己很像他们,干脆不去想,只是为了活而活。
孩子时的我,被辱骂殴打太久,以人为镜,觉得自己就和其他人说的一样是个糟糕的人,但是我并不肮脏,肮脏是因为照出我面容的镜子上布满污垢。
我永远都无法摆脱曾经让我羞愧难当的历史,不过没关系。
耳旁的风很凉爽,嘴里的三明治吃起来一股浓郁的芝士味。
所有帮助过我的好心人,以及不再担心衣食住行,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的我,和摆脱病魔健康成长的弟弟诚三郎……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经历了颠沛流离的时光,现在的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楚瞻宇笑道,你能这么想,就是最好的了,这说明你思想上开朗了,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你已经和过去的你不一样了。
他问我:你知道海子吗?
我摇了摇头:很惭愧,我基本上没读过书,没有一国的文字我能熟练书写,哪怕是日语的片假名和平假名。
楚瞻宇在被军队的人叫走之前,送了我这本诗集,这是他私印的,质量略粗糙。
“以前我日子过得也挺郁闷,跟只老鼠似的被人追着打骂,那会就是看这书挺过去的。”楚瞻宇笑眯眯地说,“我现在把它给你,藤野君,祝你和我一样,忘掉以前的不愉快,做一个幸福的人。”
我翻开第一页: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是的,我是为了体验幸福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心想:自脱离母体那一刻开始,我和诚三郎都是世界上独立的个体,基因的罪恶不会遗传给我们。
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在前段最难熬的排异期过去后,我终于可以比较随意地走动,后来我进了军队,一开始跟着普通的士兵一起最基本的训练。
我问楚瞻宇,这样不太公平吧,我不是普通人类,身体素质堪比动物,和一般的士兵一起训练?楚瞻宇嘿嘿笑:就是要让你给他们一点压力,不然有些人觉得自己强的不行,没事训练就摸鱼。
累了摸摸鱼,无伤大雅
楚瞻宇说:“训练摸鱼,实战丧命。”
从前我是手无寸铁的凡人,面对生活和异潮的压力都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但是如今的我,有些异体快捷的行动在我眼里就像是慢动作,我受伤的地方很快就会长好,也不会因为接触感染:各方面的压力都在离我越来越远。
和我这个半文盲不同,诚三郎的学习据说很好,四年级就能把高中的教材学得七八成;我父亲的毒瘾没影响到他的智商,真是谢天谢地。
我在行军床上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急促的拍肩声响起,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原来是战友说我的通讯终端响了。
我虽然从来没有回复过诚三郎的通讯和短信,他还是坚持有什么事就发条信息给我;我披着被子爬起来,点开那条通讯。
“哥哥,我考上大学了。”
伴着这条消息的,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怎么了怎么了,麻井?
战友称我这个陌生的姓氏,他看我捂着嘴浑身颤抖,以为我生病了。
是的,我生病了,一种名为相思的疾病,哪怕是看见骨肉兄弟的名字,我都能回味一天,更不用说这个从未预料过的好消息,从天而降我面前。
人生如梦亦如歌,就如那是似水的年华般稍纵即逝,没有一点留恋。
第100章 追忆似水年华(7)
生活中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从天而降的馅饼,无端的幸运,更像阴谋,陷阱的开始。
自我参军到现在,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更像个听从命令的士兵,不太懂上面的一些纠缠,只知道军委和楚瞻宇少将的关系不太好,在我看来就是想方设法地为难他。
但我没想到,会牵扯到我的身上。
“你不叫麻井直树,你叫藤野拓真,是吗?”金发碧眼的男人,风度翩翩地拦住我的去路,我惊惧地看着这个一眼识破我身份的家伙,转身要夺路而逃。
“藤野君……”
男人在路灯下的黑暗笑:你跑得了,你的好弟弟跑得了吗?
这一下好比抓住软肋七寸,再凶恶的蛇都无力反抗,我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走了回来,充满敌意地低吼:不管你是谁,别动他,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现在想来,应当是我那时的态度让他更加确定了我的弱点,没办法,人是感情的动物,感情所驱使的时候总是很冲动。
“别怕别怕,看来是我吓到你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摘下帽子,“那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东尼·布兰度,是军委特聘的军事科技顾问,我想请你帮个忙。”
原来是我在电视上见到的发言人。
我再次看了看他,这个男人很英俊,长着一个希腊式的优美下巴和一对含情脉脉的绿眼睛,他看起来像个注重形象的年轻政客,我是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人的。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过去的名字?
“你的过去,可是很精彩呢。”
安东尼向我出示了一堆照片,我发现那居然是我和诚三郎小时候在家里的照片,照片里的我戴着高高的“神冠”面前堆着纸票和各色供品,衣衫褴褛的人们虔诚地跪在脚下,我的冷汗一瞬全出。
“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你也也不想看到你的弟弟出什么事情吧?”
“你要我做什么?”我攥紧了拳头。
“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提供通讯资料和口录:证明你是被楚瞻宇夫妇强迫做人体实验的口供,我这边的技术人员,会对通讯资料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做不到。
不可能。
他们是救了我的人。
可是眼前的男人来势汹汹,他代表了政府和军委,用强权要求我,他还给我播放了一段视频,诚三郎坐在图书馆看书,一颗红点在他的脑袋上移来移去:如果我不答应,下一秒我弟弟的脑袋就会开花。
我掂量着男人的身形,我可以很轻松地把他和他带着的这一屋子人都打得头破血流,可是我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埋伏的狙击手子弹的速度。
“然后呢?”楚斩雨平静地问道。
然后?
我屈服了。
我按照他的要求,录制了一段影像和口述,和当年完全相反的事实,以及他还提出要抽取我一整管脑髓液作为证据……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那间录音室的。
那天夜色很沉,月球基地上的夜晚经过天幕系统处理依旧黑的像沼泽,我穿着件白色的便式军装,像漂泊在墓地的瘦长鬼影。
最初我得救的时候,楚瞻宇告诉我:人要向前看,我想起我童年时代的荒谬,在心里暗自告诉自己:从今以后,我要做个诚实的人,再也不说谎了。
到现在,我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会做出当初的决定?为什么会背叛拯救自己的人?他们岂止是拯救了我,那是改变了我整个人生,堪比我再世父母的人。
我走出很远,背上的冷汗都干透了,衣服像沉重的枷项一样压在背上。
这时我侥幸心理又开始作祟了,尽管我知道我背叛的后果,我心里居然在想:也许只是常见的权力斗争,不会出大事……比起出事,我更害怕的是,这对善心的夫妇和诚三郎知道做了什么。
任何人知道我有这份心思,无论起因是什么,都会把我骂个无地自容;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不敢再回到被千夫所指的恐怖境地里去了。
所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
一直到楚瞻宇少将的审判现场,放出我的录像和口供时,当时冒失冲到现场,想要为救命恩人出口气的诚三郎正好也在那,尽管楚瞻宇对他基本上没印象了。
诚三郎看到了视频里的我满嘴谎言,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楚瞻宇当然也看到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我笑了笑,像个无奈地看着孩子打翻牛奶的父亲——我宁可他在现场骂我一顿。
之后的事情,就是楚瞻宇被判死刑,然后塔克斯基地突发爆炸,泰勒博士身亡,连带着他们的儿子凶多吉少,楚瞻宇少将被即刻送往事发地点……他死了。
连一块尸骨都没能找到。
没人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诚三郎不顾一切地找到我,他揪着我的领子破口大骂,和我直接打了起来。
一个青年男孩子的拳头和他的眼泪,雨点般打在我的身上,他脸上的眼睛哭了,我的心里的眼睛也泪流不止。
我忍着痛,眼睛泛红地看着他。
“诚三郎……我……”
“别那么叫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兄弟,果然,他们说的是对的,你和爸妈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他们的种!你走开!滚啊!!!”
他是个稳重单纯的孩子,我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愤怒的模样。
当晚他就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拒绝我的包括薪水学费在内的所有帮助。
我和他单方面失去了联系,连他的养父母也找不到他。
我和爸妈像吗?
或许吧。
我或许真的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这么说,无疑是扎在了我心最柔软的一块肉上,被最爱的人这样辱骂,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
但是就算让我重新选择一遍,我还是会选诚三郎……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我,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有多重要,值得我拿自己几十辈的命去换。
诚三郎,你知道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唯一能证明我是藤野拓真的存在,在最狼狈的岁月里,幼小的你就像快溺死的我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让我在最苦最难最屈辱的时候提醒我自己:家里有人需要我,有个孩子等着我回去,在这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故事里,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是啊,我知道要记得别人的救命之恩,可是我当初早就想死了,想要活下去,只是因为唯一的弟弟罢了。
如果我坚决不说,我真的很怕诚三郎你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丢掉性命,那时我真的会绝望,会疯掉,一定会自杀。
我对他的爱早已到了偏执的地步,用兄弟之情来形容都有点轻了;他就是我活着的一切,如果他死了,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之后,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空白的通讯,听了无数次未知的忙音,托了无数人去寻找他的消息,只要能找到他,就能在很多地方给予他帮助。
被大学辞退的他,躲在一家咖啡馆打工,我看到他身形憔悴,每天朝九晚五的样子,心想我从没让他吃过这样的苦,恨不得马上把他带走。
但是如果我出面了,他说不定就又会消失不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和我赌气,是真的想和我断绝所有关系。
好吧。
诚三郎,如果和我老死不相往来,是你的心愿,那就这样吧,毕竟从小到大,你的愿望我没有一个不满足的,包括让我活着这件事,我也做到了。
我偷偷找到管辖当地的长官,每个月给他一笔丰厚的钱,让他尽量不明显地关照他,尤其是别让某些社会群体找上他的麻烦,而我自己则完全隐身于幕后。
我成宿成宿地做噩梦,梦到楚氏夫妇死亡的面庞,他们哭着问我为什么背叛他们,梦到愤怒不已的诚三郎,他问我为什么要当白眼狼,我本来就很衰弱的神经,被这些噩梦弄得更加疲惫不堪。
负罪感日夜无休地缠着我,我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臆想。
你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工作,科研部的人和我说:你需要休息。
休息。
对。
休息,我想好好睡一觉。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装在冰柜里的身体在低温里陷入了长达近百年的休眠。
冰天雪地之间,只觉得过去的往事,就像在狂风里消逝却又不断涌来的阵阵飞雪,每一朵雪花都能把我逼入雪崩的绝境。
第101章 追忆似水年华(8)
“这就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麻井直树红着眼睛说,“但是我并不后悔,背叛您父母这件事,只能被称为遗憾。”
麻井直树宁愿楚斩雨听完后打他一顿,或者骂他一顿,但是,就和他的父亲一样,他笑了笑:“如果生死都不够,在你看来,什么才有资格成为后悔?”
他是第一次把自己的一生都倒出来,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挖出来给别人看,这对麻井直树这样的人来说好似裸奔,他羞愧地摇了摇头:“令尊令堂的死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我愿意把我的命赔给您。”
他和世界上其他人不一样,从出生到现在都满身污秽,尚存的良知为他拷上枷锁,麻井直树活在自我鞭挞的愧疚里,在见到楚斩雨那一刻开始,这种愧疚便如烈日灼心。
而且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加入军队战斗只是为了向军委不断地证明价值,让他能够作为人造战士活下去。
军人对楚斩雨来说是一份崇高的职业,而对麻井直树只是唯一谋生的手段,他能预料到楚斩雨接下来肯定会斥责他,麻井直树看着他走过来,闭上了眼睛。
“别这么紧张,直树,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因为死去的人为难你的。”
楚斩雨替麻井直树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睛和嘴像分属于两张不同的脸,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笑意,连惯有的柔和也只是浮于表面:他生气了,但没有发作。
“我对不起您和您的父母。”
“我知道。”楚斩雨很轻松地接话。
看他这副样子,要是有旁听的人,估计还以为楚斩雨被麻井直树的悲惨童年打动了,而麻井直树熟悉他:楚斩雨绝对不会被戴罪之人的眼泪所打动,他反而会觉得你受这么多苦真是活该。
他本来都准备好挨骂挨打了。
“我母亲在你身体里,融合为一的特殊异体,她当时有说过是什么吗?”
麻井直树立刻从这句话的语气里捕获出这才是楚斩雨真正关心的话题:
“我不知道。”
“……”
沉默了一会,楚斩雨当即说:“好了,直树,从现在开始,你就待在我的办公室,哪里都不准去,除了我之外的终端通讯一概不准接收,直到我让你可以出来。”
麻井直树一愣。
“我会替你排掉所有任务和军方委托,接下来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楚斩雨冷声道:“这是命令,我是在通知你,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拒绝就是违抗军令。”
“好的。”
楚斩雨对着镜子穿好衣服,看样子是准备出去了,麻井直树盘腿坐在地上。
刚刚说了那么多快要忘记的事,他此刻精神有点恍惚,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还是当着楚斩雨的面。
要是给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排个序,楚斩雨要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比起现在波澜不惊的样子,麻井直树真的希望楚斩雨不要保持着温和,最好勃然大怒,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
甚至打死都没关系,作为背叛者的他得到惩罚,心里多少会好受点。
但是楚斩雨没有。
这就是朋友吗?
平常的时候,过去的记忆也经常像咕嘟嘟的水泡一样浮起来袭击麻井直树,比如暴躁的父亲,贪婪的母亲,愤怒的邻里,羸弱不堪的弟弟,记忆或好或坏,都是他曾经来过这世上的证明。
但是活着和死去的人都都离开了他,他又变成一个人……麻井直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凯瑟琳贱兮兮的笑容,他也笑了一下:
要知道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好吧,也不绝对,从来只与生死结伴的他,如今却有了这么多可信赖的朋友。
可是他这么一想,不甘心:父母的暴毙,弟弟的疏远,连正常人类的身份都丢失,必须要靠着战斗来维持社会生活的资格,不然就会重新变成在“战斗方面”不合格的实验体,会进入复审程序。
“在以前的我,恐怕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过幸好一直以来他在战场上都是合格的,靠着军衔的补贴,现在可比以前过得舒坦多了,再也不用被债务和排异期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现在也很好吧。
“我隔间里有冰箱,里面我记得有保险的营养剂,记得在饭店给自己注射一针。”楚斩雨去而复返,把一瓶冰冻的果汁罐头贴在他的脸上:“我要走了,待在这里。”
“您慢走。”
“嗯。”楚斩雨笑着点了点头,下一秒拳头直接朝着麻井直树的脸冲过去,这一拳毫无征兆,且完全没收力。
作为公认最成功的人造战士,楚斩雨的力气自然不是盖的,麻井直树脸上整个五官都被这一拳打得塌陷了下去;崩裂的面部肌肉瞬间断成一截一截的,紫红的血,白油油的脑浆,黑的破裂眼珠一起往外流。
“本来刚才就想打你一顿的,但是刚刚你都准备好了的样子,这一拳下去怕是不能让你长记性,现在正好打你个猝不及防。”
楚斩雨用牙齿撕开手掌,把手心黑色的血倒进在麻井直树破碎的五官上,看着伤口很快愈合如初,嘴里说道:“把命赔给我?直树,你以为你的命值多少钱?”
他的眼角有很难发现的红:“就算我杀了你,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我这一拳,打得是那个撒谎背叛的罪人,在这之后,直树,我要你再向我发誓,向你的长官,所背叛的夫妇的…儿子发誓。”
“发誓……什么……”
“发誓你再也不说谎了,我想看到一个诚实的战士,背叛对现在的你是可怕的,你知道吗?”楚斩雨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剩余的残血,想了想说道:“你发誓:如果再撒谎背叛我们……你就不得好死。”
这一拳的确让麻井直树负罪感轻了不少,有良心的罪人被受害者宽恕,他们的内心本就是痛苦的。
麻井直树少年的脸庞在楚斩雨的手心里动了动,他喃喃地说:“我发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要我再次背叛你们,比不得好死还要难受。”
“我拒绝忘记发生过的事,但是我选择原谅,我原谅的是我现在的战友麻井直树,你是一名重要的现役军人,就算你的亲人死在你的面前,你也必须先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不该你做的事,碰都别碰。”
他继续说道:“在你心中,你的兄弟是最重要的,你为了能让他活下来,什么都愿意做?如果有人拿着他的命逼你盗取军事机密,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
“……”
“怎么不说话?是这样吗?以往会为了亲人头脑发昏做错事的士兵,我一般会劝他离开军队,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不知道……”
“直树,你必须明白:我就是在逼你,之前是谁劝我不要妇人之仁的,还记得吗?今天我也拿你的话来要求你。”
楚斩雨替他拧开了果汁罐头,又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耳朵,“我认识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向我证明了很多;我需要你好好活着,去做你该做的事,发挥你该有的价值,那时你的生命才配衡量。”
麻井直树看着他的脸,因为经常看到楚斩雨为每一个逝去的人真心实意地悲伤,所以他觉得楚斩雨优柔寡断,现在细想,楚斩雨才是他们六个人里最冷漠的,无论谁惨死在他面前,都不能使他的内心丝毫动摇。
“谢谢您。”麻井直树低着头说。
“趁没事休息一下吧。”楚斩雨摸摸他毛茸茸的满头黑发,“刚刚我说话比较重,但都是真心话,不过你要往心里去,也没关系,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麻井直树点了点头。
门外的走廊静悄悄的,从地板下面听见细碎的吵嚷声,楚斩雨关上了门,顺便用指纹反锁:除他之外,没人能强硬破门而入。
罪人?
背叛者?
等候已久的艾达迎了上来,楚斩雨习惯性地对她展露礼貌的微笑,心却随着每一步沉了下去,擂鼓一样砸得心中砰砰作响。
罪人。
背叛者。
楚斩雨想着这些,内心愈发苦涩,他抬起头,四周都是看见他,或鞠躬或行礼的人,如今他满腹的推断十分关键,说出来足以吓倒一大片人。
他能相信谁?谁又会相信他?贸然说出去,是擒贼先擒王?还是打草惊蛇?
第102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1)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
快要看不下去的王胥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两个人频出的虎狼之词,在通讯频道里呵斥道:“一个人在火星,一个人在太空飘着,却聊着长官还能不能人道这件事,这么远的距离,都不能阻隔你们carnality的心?”
“那话怎么说来着?”凯瑟琳在集训的模拟镜头里一枪放倒好几个异体,吹了口冒烟的枪头说道:“正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事情要追溯到凯瑟琳火速返回集训场地这时说起。
就算是模拟镜头,她和正常身体素质的士兵比赛集训,这好比一条腿的博尔特和没了轮椅的霍金,凯瑟琳最多是没场地发挥身形不能利索,其他士兵和她一对比,都显得瘫痪数年了似的。
这才一会过去,最强的那几个兵也被打得士气全无,蔫头耷脑,直想收拾东西回寝室,管理集训队员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道这集训是来鼓舞人气不是来消磨斗志的,她便找到凯瑟琳,单独开了一个训练室刷集训分数,求她在公共比赛里收了神通。
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乱想。
凯瑟琳在严谨地思考和楚斩雨结婚;是的,她从一开始的鬼哭狼嚎,到现在认真琢磨结婚后的各项事宜,向所有人展现了什么叫做底线就是用来打破的。
一个人思考终身大事,总是不太得劲,凯瑟琳想想也是,在私人频道里找到两位知心好友和猎艳同伴,租了个通用频道,热热闹闹地策划起来。
实际上只有奥萝拉在空间站游手好闲,正好和她聊这没营养的话题,从孩子和谁姓到谁主外谁主内才会更幸福,然而越是研究,情况越是不乐观。
根据奥萝拉依靠甜美外表和一头不羁的白色秀发,御男多年,经验丰富,她深刻分析了楚斩雨的言行举止,最终看出了少将身上具备深厚的渣男潜质。
“这种男的最危险了,他们渣而不自知,仗靓行凶,无意之中伤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求爱少女;和你这种资深海王在一起,他迟早会发现自己具备这种能力。”奥萝拉说这话时,面色严峻,宛如在思考宇宙存亡:“闷骚配真骚,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这局势于我不利,看他的样子多半要霸王硬上弓,敢问该如何破局啊?”凯瑟琳洗耳恭听,“我对付渣男对付的少,这才向你取经,快指点我一二。”
“你昨晚不是刚和那摩根索少爷共度春宵吗,就算少将有可能是花心大王,那位怎么说也是花心上帝啊,你boss都打过了,还问我新手村怎么出?”奥萝拉笑眯眯地说。
“别乱说,其实我和他没啥的,气氛还没热起来就刹车了。”
“刹车?他不行啊?这下真是人不可貌相了。”王胥插嘴进来说。
“他没啥,就是我忽然不想了。”凯瑟琳有点不好意思。
“不对啊,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哦…我看你就是身子虚了,吃点好的多睡会补补身子吧,虽然我们身体素质天生就异于常人,但是也不要太爱奖励自己。”奥萝拉咳嗽两声,“该休息还是休息。”
“你们俩,你你你,哎呀,我跟你们说不明白当时的场景,就是我忽然不想了,感觉他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没感觉了。”凯瑟琳颇有种百口莫辩的窘迫。
“虚了就是虚了,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奥萝拉笑道:“都知根知底了,你肚子里那二两墨水我还能不清楚吗?好了,让我们把话题回到老大身上。”
闷骚,指外表沉默冷淡,内心情深义重,奥萝拉这么一想,感觉也不太对:楚斩雨是对他人外表客客气气,内心可有可无的,和闷骚有亿点差距。
她尝试模拟少将热情娇羞的模样,却感觉自己想象力贫瘠,怎么都想象不出来:“我感觉他真不是谈恋爱的人,天知道他前三任分配的结婚对象怎么坚持几个月的。”
“爱情关系,无非就是情和爱,心灵上要有情和爱,身体上更要有情和爱,柏拉图恋爱谈不久的,我个人觉得那是希腊年代的糟粕,该人人得而诛之。”
凯瑟琳补充道:“老话说,相由心生,好看的长相会生出好看的心情,我相信看他看久了,也能生出真爱,至于为什么她们嫁了老大这么靓仔的人还能馋外面的……”
“总不能家暴吧,老大家暴,那不是家暴,那得改名叫‘行李箱里的妻子’秒变凶杀案了,而且他很有自制力,不会和普通人对打,一个肘击就能让大多数人老实。”
“长相好看,品行端正的男人,竟然三度遭到背叛,只有一个原因。”凯瑟琳眸中智慧的光一闪,“他不行。”
这话说出来三个人一起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他这方面冷淡,但是真枪实弹地干的话,我觉得他肯定很勇猛,雄鹰般的男人怎么可能有不行的地方。”奥萝拉头摇得像拨浪鼓。
然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王胥听着他们从饮食习惯分析到面部五官气理,口若悬河,给她们一盆瓜子,绝对能出一本世纪名作《辩男经》
“看看你们现在的嘴脸,老大面前唯唯诺诺,老大背后重口出击。”王胥赶紧和他们撇清关系,作出洁身自好的模样,“这像是两个未婚女子该聊的话题吗?真是太放浪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认识你们。”
“未婚女子就要聊这个。”奥罗拉哼哼道:“反正也没人敢实操,我们发挥主观能动性,还不能在幻想的海洋里遨游吗?”
“哎呀!”
凯瑟琳忽然怪叫一声。
“我忽然想起,我还没拍老大的羞涩腹肌照,这下亏了,他现在升官成少将我怎么拍啊,口嗨两句他都要手撕了我的架势,拍照还不得把我做成刺身。”
凯瑟琳非常惋惜,靠着机器,悲从中来,沉浸在幻想的海洋里遨游太久,又没注意到身后大开的房门和骤然安静的兵群。
门口的楚斩雨嗤笑一声,收敛动静地走上前,拍了拍凯瑟琳的肩膀。
“哎呀,别烦我别烦我,没了我你们不会自己互相比吗,我这在想事呢。”凯瑟琳不耐烦地连连挥手。
“哦?什么事啊?说来我也听听?”楚斩雨微笑着询问,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刚刚奥萝拉想象不到楚斩雨含情脉脉的样子,现在她在另一头听到这么多情温柔的语调了,却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挂了通讯,夹着尾巴找事做去了。
“哎呀,烦不烦啊你们,都说了不关你们的事,去练你们的。”凯瑟琳猛回头看身后的人,一下子僵住了,无数神明从她脑海里奔驰而过,最终汇聚成简简单单两个字:
丸辣!
这时王胥都已经跑了,短暂的通讯频道就此解散,刚刚热火朝天的研究小组顿时各奔东西,其他两人抱头鼠窜,在心里为凯瑟琳祈祷,希望她还能留个全尸。
第103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2)
这不聊还好,一聊瞬间让楚斩雨把她们平时聊天的几个小频道,哦,应该说是犯罪窝点一网打尽。
只听楚斩雨和蔼地冷笑,王胥因为见好就收而逃过一劫,然后他把参加全程集训的美好机会交给了奥萝拉,让她立刻从空间站回来做牛做马,至于屡教不改的凯瑟琳。
打印机吐出一张张违纪通报单子,白花花地落到地上。
凯瑟琳面色沉痛地挨个挨个捡起来,抬头挺胸站在集训场地的高台上,一边接受下面士兵各色的目光打量,一边吐字清晰且大声朗读上面的内容:
“统战部特派干员,凯瑟琳·斯蒂芬少校,在‘Sugar Kitty’里与一名四十十岁的中年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
下面几万人时不时盯着她,把她念的内容听的一清二楚,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传来,凯瑟琳欲哭无泪:她的火星基地择偶系统,看来自今日起就要欠费了。
收拾了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楚斩雨找到墨白,让她跟自己联系军部高层,建立一个工作频道,到目前来说,也只有生物机械的人工智能可以信任了。
与“蝴蝶”一战过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就连维萨在便利店里,都能感觉到自军队由上而下的凝重气氛。
骤雨初歇,太阳随了淡白的稀疏的清光爬上阴沉的天空里去,而天的晕红潜溶在远山的后面。
远处青葱的人造山景,影影绰绰参差披拂的云气蓬勃盘桓其间,如一幅古色古香的山水墨画,砖瓦楼房,草木原野,都洇染在水雾里混沌一片,朦胧摇曳。
“杨先生,这里有您的信。”
“我知道了,放在那里吧。”
送信的人应了一声,把信件放在了邮筒上,骑着小黄车扬长而去,维萨收拾柜台,把下面的隐秘空间封锁起来,走出去把“正在经营中……”的牌子换成“打烊”。
他抽空去拜访了杨树沛的坟墓。
灰色的墓碑和白色的遗照伫立在小雨中,维萨手捧白菊,掏出怀里的一方软巾,擦干净上面雨水溅上的污泥。
轻薄的雾气笼罩着森森青松,维萨脸上还戴着仿真度极高的人皮面具,依旧穿着店里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和英烈陵园里其他严装素衣是比起来格外突兀。
虽然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到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来,但是他生命里的恩人去世,维萨觉得,怎么样都该前来祭拜。
“这位先生请留步。”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维萨回过头,发现那是个年轻的褐发男子,身上穿的很讲究,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这人身上散发着维萨非常不喜欢的气质,他尽可能保持礼貌,没好气地说:“叫住我有何贵干?”
“您也认识这个人吗?”男人问道。
“不认识,就和我不认识你一样。”维萨扫了他一眼,“你是谁?”
“哦,失敬失敬,我确实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我叫杰里迈亚·摩根索。”
维萨这才想起来,换了个目光扫视他:“原来是威廉主席的贵子,没想到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也能和达官贵人搭上话了。”
然而这人忽然沉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维萨叫了他两声,这富二代都没应声,就和傻了似的。
莫不是在存心捉弄我……维萨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
“怎么感觉雨越来越大了?”
雨点又湿又重,维萨用手背挡着眼睛上面,就算这样也依旧看不清楚,眼前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听见的全是哗哗的,咕噜噜的水声,像置身于瀑布中。
他点开个人终端,他依稀记得天气预报说的是小雨渐停,却发现防水程度极高的屏幕上漆黑一片,无论怎么点都点不开。
维萨·杨的鬓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打湿了眉发,闻见身上潮湿的雨水味,都是热腾腾的,恍惚以为是汗和呼气的水汽。
衣衫早已浸得深透,贴在肤上,潮湿热浪里钻来一阵凉气,如冰冷的蝮蛇般,往衣袖里钻,狂风吹着口哨猎猎作响。
这时候,天色如浓墨倾注般几乎要地阴沉下来,没有月明,铺满了一层闪烁的星芒碎钻,为漆黑,如碧紫般浓重的夜色镶上了宝蓝的温柔底色,维萨抬头看它们,个个都像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样,很明亮。
他才发觉到不对劲,呼吸出气声和黏湿的土腥味揉在一起,显得特别浓厚沉重。
头顶密匝匝的松树树冠缝隙偶尔漏下几点星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块状,树林振翅般滑动一下,色块也随之涌动起来,如在山石缝中涌动的暗河,雨点声堪称盛夏蝉鸣的嘈杂。
“这是……这是!”
那一刻他的心脏忽然揪了一下,雨点忽然像铅球一样沉重,维萨感觉自己背上绝对被砸出了散弹扫射过的深坑。
一瞬间身体拉响了濒危的警报,五脏六腑都在告急报警,维萨半跪在满地雨水里。
个人终端依旧是漆黑一片,他联系不到任何人,鲜红色的雨和血从他伤痕累累的头上掉落了下来,从被雨水洗得像是镜子的墓碑上,他看见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这时远方忽然响起了阵阵钟声。
“叮……铛……”
是教堂的钟声吗?
是有人要结婚了吗?
维萨的思维像是网络卡顿一样,他本该思考此时的景象是为何,但是他做不到,整个人跪坐在雨水洼地的旋涡中,思维进入了茫然和空洞的旋涡里,什么都想不了。
还是说……葬礼……
有人要死了呢?
钟声,雨声,如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脑门上,维萨的意识忽然回了笼,他甩掉满头鲜血和雨水,在挣扎着站起来那一瞬,咸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向外涌去。
鲜血淋漓的睫毛刺如钢针,扎的眼睛生疼,雨水像碎玻璃落入他的眼睛。
他休息了片刻后,知道必须从这种离奇的状态里恢复过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面容空白,身形模糊,存在感却极强的人站在不远处,眼睛似睁似闭。
走得近了些,他发现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就要露出震惊的表情,思考仿佛又一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维萨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会忽然下起瓢泼大雨?为什么雨点会变得和铅球一样沉重?这里是哪里?是否安全?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该怎样去做?要见什么人?这个是如何……身边全是雨水声,他睁大了眼睛。
窒息感阵阵冲击着心胸,维萨颤颤巍巍地举起被雨水洞穿成蜂窝一般的血手;久违的恐惧破体而出,像从喉肉里拽出一根旧年的锐利鱼骨,这个动作就让他疼得咬牙切齿,随着而来的还有童年时代的黑暗。
“维萨!你醒醒!”
便利店里,楚斩雨后背抵着门,双手箍紧忽然维萨的脖子,防止他疯狂杀人。
用力过猛,深红的勒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噗嗤一声,瞬间变成了鲜红的断面!
血像颜料一样喷了楚斩雨满身,伤口也立刻开始愈合,楚斩雨骂了一声,干脆把十指插进了伤口里,像和面那样不断搅动着红红白白是碎肉和骨头渣。
“你再不醒过来,真的要死了……”
雨点森寒如注,急如鼓点,维萨感觉耳畔的雨声更像凌乱呼吸声,像不安喘息的人,心脏的搏动随着窒息感却越来越激烈。
“别忘了,你叫维萨·杨!!!”
第104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3)
楚斩雨情急之下,扒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尽管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脖子出血的时候,这人自残的速度慢了不少,看来精神还没脱离身体之前,他还是能感应到物理伤害的。
可是眼下要怎么办?楚斩雨眼尖地注意到维萨的脖子上居然出现了初步的变异征兆:那是一片骇人的污黑。
他用膝盖撬开维萨的嘴,咬开自己的手腕,把漆黑的动脉血灌进去,指望自己的血能延缓一下人造战士的变异:好比相父诸葛亮之于后主刘禅,对楚斩雨来说,维萨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必须破坏他的身体,让其保持清醒。
如果太使劲,维萨多半要惨死在他手下,可是如果不这样,维萨还是要死……相比之下,作为人类死去,怎么看都比变成怪物强,楚斩雨心一横,当即举起手刀,准备给维萨脑袋开瓢,把脑部彻底破坏掉。
“少将!别冲动!”
“这不是冲动,要是他变异了,宁可给他个痛快,也不能让他变异。”
受伤的孩子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害怕地蜷成一团,小声啜泣,手脚并用地爬到安全点的地方,坐在角落里,左顾右盼,清了清嗓子,然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幸好这时,维萨的忽然睁开眼,楚斩雨和其他人登时松了口气。
楚斩雨坐在地上靠着墙,带着枪的军人纷纷放下了枪,放下了餐刀,放下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砖头,放下了向女士们节的高跟鞋,刚刚紧张到极致,终于偃旗息鼓。
维萨幽幽转醒,发现店内一片狼藉。
锅碗瓢盆,勺子筷子叉子刀子,能碎的都碎了一地,调料和包装袋飞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碎弹壳和玻璃渣,血滴滴答答地四处滴落,活像被红漆重新粉刷了一遍。
还有几个受惊的客人,弱小无助地瘫坐在角落的桌椅旁边,满脸的震惊写着“我们急需心理治疗师会所月卡”
刚刚楚斩雨一嗓子如洪钟,震耳发聩,把维萨一下拉回了现实。
坐在原地好一阵,他才发现没有在雨地里,也没有和自己长的一样的人,他甚至都没离开店里,他面前是如释重负的楚斩雨,手边一个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小孩张着大嘴哭成个蛤蟆,脖子上一道见血的深深牙印,再深点就能看见骨头了。
“丧尸附体了你?”楚斩雨擦了擦脸上的血,先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用纱布和急救酒精替他把脖子包起来。
维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刚是想去咬那孩子的脖子,所幸楚斩雨正好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及时关门阻拦他,不然大街上容易死伤无数,第二天就会有好事之徒的媒体宣传“丧尸异潮爆发”的离谱新闻了。
内行人才知道,如果面临的不是异潮是丧尸,那简直不要太好办。
“你还好吧?”楚斩雨安抚完客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维萨摇了摇头,眼神朦胧,一脸茫然。
其实楚斩雨心里门清维萨这是遭遇了什么,他的内心变得更加凝重,但是他还是问问,不然他确定不了眼前是异体还是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满手黑血。
“放心,那是我的血。”楚斩雨说。
店内七八个军人狼狈地坐在边上给自己打抗体,身体上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口,明显是和失控的维萨鏖战了一番,正常军人哪里打得过人造战士,楚斩雨中途加入,又怕把维萨两下打死,只能收着力。
纠缠了有好一会。
一个女人言语不清地念叨着:“……我只是简单来吃个饭,怎么遇上枪战了……知道的以为是火星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穿回几百年前的美国了……”
维萨头脑酸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挺直腰背,脚下就滑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楚斩雨伸手一捞,把他摆正在吧台椅子上,用手试了试他的体温:“没事就好。”
“你怎么……在这里?”
“有事找你,正好碰上你忽然发病。”楚斩雨下巴上还在滴血,他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差点喜提无害化处理死刑套餐,改天记得请我喝酒。”
“别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是他。”
楚斩雨转身对那几个军人打扮的人说了什么,他们点了点头,敬了个礼再走出去,他又从钱夹里掏出几张大额是通行钞票:“我是他朋友,他这老毛病了,这点小钱就算赔精神损失费和医疗费了,
“请各位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说出去。”他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捉住一个女孩偷拍的手,三下五除二地永久消除了所有拍到的照片和视频,“感谢合作。”
解决完群众的事情,楚斩雨故作轻松的表情消失了,他又变成了维萨熟悉的楚斩雨,冷峻严肃,形态规整。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应该是碰到第四支配者了。”楚斩雨开门见山地说,走到吧台边,来杯酒醒醒神,没有的话,给我倒杯果汁也行。”
“支配者……你说的是…上次的你提过的‘人之巅’?可你怎么确定?”维萨推了一瓶烈度很高的白酒给他。
“我吃过第四支配者的亏,所以能认出来合并前夕的症状。”楚斩雨咬开瓶盖,把那750毫升的76度老白干一饮而尽。
“合并……”
到现在,维萨感觉那哗哗的雨声都还在耳边
“我曾经和它融为一体。”楚斩雨简短地说,“每时每刻都会有同伴被它丢弃,每时每刻又有人加入进来,如今的情况,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如今什么情况?”
“我等会借你这里开个工作通讯视频,届时会把军委高层的人都拉进来。”楚斩雨说道:“我要把军委里的内鬼找出来,我需要你的帮助,维萨。”
“可是我怎么帮你。”
楚斩雨打开个人终端:“你在它身体里,有没有看到除你之外的谁?你发现异常前见到最后的景象是什么?”
没想到刚刚竟然在支配者的身体里吗?维萨心想:不过楚斩雨对异体和支配者的了解度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我看到了杰里迈亚·摩根索。”
第105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4)
“杰里迈亚·摩根索?”楚斩雨本来脑海里排列了一堆人选,他正满腹阴谋论的时候,没想到给他说了一个万没想到的人。
怎么可能是他?怎么能是他呢?
杰里迈亚还活着,既不是实验体更不是生活困难心里有疾病的那一批人,他怎么可能成为‘人之巅’的一部分,这个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楚斩雨第一反应就是维萨在说谎。
但是维萨看起来不是跑火车的人,再说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撒谎也不会这么选择,楚斩雨审视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他吗?重述一下当时的场景。”
“好。”
墨白穿着黑皮夹外套和黑色软铠的作战服,坐在椅子上,轻抚太阳穴,关掉自己的人脸识别系统,平静地看向桌子两边坐着的人,会议室里嗡嗡作响,抬头一看,是排毒和净化仪正在卯足马力地运作。
裹在防护目镜里的几十双眼睛如盯着大号污染源一样盯着墨白,她感觉很不自然,敲了敲桌面:“各位,我应该是不会变异成异体了,身体都是仿真人体组织构成,有必要把我当成病原体来防备吗?”
墨白按照军委的要求,来试坐人形作战兵器hmE,同时顺便帮楚斩雨调查一下科研部内部的某些情况。
她嘴巴一开一闭间,各位老少齐聚一堂的学究们不约而同地连带着椅子往后撤了好几步,好像墨白的嘴巴是毒气室的注气孔,喷出的都是高浓度的二氧化硫一般。
“先生们,这样是否有些太过了?”
话音刚落,只见他们又往后撤退了两步,得亏是会议室够宽敞,不然房间稍微不经移,这些人迟早得怼进墙里去。
墨白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一阵,她放弃了和他们用嘴部器官发声交流,改为在屏幕上投放ppt,再熟练运用语音转文字技术,这才得以勉为其难地把会开下去。
给她乘坐的这台mhE被取名叫叫伊米尔,这个名字出自北欧神话,他的另一个名字是“奥尔盖尔米尔”。
在北欧神话中,伊米尔是最初的巨人,所有巨人的祖先;在金伦加鸿沟,雾国尼福尔海姆的冰雪和火焰国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相互交错引起的巨大烟雾中,混进了埃利伐加尔的河水,据说其中一条河水有毒。
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了巨人的祖先伊米尔;这台mhE高达80m,重达1200吨,取始祖巨人的名字,倒也贴切。
“先生们,难道我们真的要这么用手语和语音转文字交流吗?是否太慢了,会议讨论应该以效率为先,过度的安全意识和洁癖我认为为了集体利益,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墨白在ppt上打出一排字。
下面立刻有人把终端上的字也投到ppt上面:“我们有洁癖的人都是收到科研部这个大家庭的尊重的,我们也习惯不使用嘴巴喉舌来交流,这样可以避免飞沫传播各种疾病,要知道在基因异变中,分泌液是很重要的一环;您是人造战士,说不好听些是人形有意识的异体,为了防止我们被您的飞沫误伤变成打打杀杀的大肉块,这是无奈之举,我们是科学家,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您可以死,我们绝对要作为人活下去……”
“好了好了,我非常理解。”墨白赶紧打字说道,同时内心泛起一股悲伤的无力感。
说实话,她以前还觉得科研部是智慧和真理的汇聚之所,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楚斩雨不乐意待见科研部大多数人。
这回亲自来了,才知道走进科研部好比闯荡精神病院,全是神经病,温和的神经病,新颖的神经病,显性隐性的神经病,这帮神经病手拉手组合起来的国家部门,名字是科研部,花名是异端收容所。
记得科研部成立的初心还是搞搞理论研究,比如序神和觉者是什么这些比较高深的问题,然而现在盛行实用之风,奇葩物种也多了起来,从前高雅的象牙塔,到现在,四处都暗暗透出一股城乡结合部的朴实感。
虽然科研部也是军委所管辖的直属部门,可就像楚斩雨说的那样,里面混的好的人基本祖上都有点小基业,有自傲自矜的风骨,加上军委拨款特别优待,把这帮人宠成了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老爷们。
一百斤的体重,九十几斤的反骨,平时看起来很是老实巴交,对军委表面上也是乖巧懂事,作贤妻良母小媳妇状,然后军委的盖在桌上的指纹尚有余温时,背地里把军委的太奶到爱车都问候了一遍。
楚斩雨不喜欢科研部的人,还有一层原因:说的好听叫明哲保身,说的不好听叫做二五仔临阵脱逃。
以前楚斩雨就很悲观地打了个好笑的例子:要是外星人承诺给她们更好的科研环境,更好的研究资料,第二天科研部就得原地解散转投敌人的怀抱。
打又不能打教训,骂不能骂痛快,科研部的这行径,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楚斩雨看了,可不得气得急火攻心;墨白甚至认为,以楚斩雨的脾气,从来没和科研部的人白过脸讲话,对待谁都风细雨,真乃容人之量。
而眼里能容下沙漠的墨白看他们的行为艺术,也很难绷得住。
“这样吧,我不说话,您几位说话总可以,我听完用ppt回复你们,可以吧?”墨白干脆打字说:“我保证,以后我们统战部的干员一定少来,尽我们所能地减少对贵部空气的污染。”
“感谢您的配合,墨白少校。”一名戴着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研究员起身,他自称叫卡尔玛,卡尔玛说,“首先我来给各位展示一番‘蝴蝶核心’的生长过程。”
由于那块紫红色宝石是从‘蝴蝶’残躯里面发现的,所以科研部管它叫“蝴蝶核心(butterfly core)”
随着室内光线骤暗,一块红色宝石躺在洁白的平台上,除了着实漂亮光鲜之外,和真的宝石几乎看不出什么差距。
“这是它初期,也就是它返回火星基地时,刚被取出来的样子。”卡尔玛摁动遥控器按钮,另外一段视频又出现了。
墨白猛地瞪大了眼睛。
它从一开始的心脏模样,变成了一个凹凸不平的样子,随着视频进度条和时间进度条的一起前进,宝石在墨白越发强烈的不安感里,终于变成了一个蜷缩状的婴孩形象。
“它在复活?蝴蝶在复活?”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卡尔玛说,“但是这里面和之前那个具备个人认知的实验体不一样,它最多只是一具图有外表的空壳,但是它这次疑似复活,也给了我们新的设计灵感。”卡尔玛说道。
“恕我直言,我以为发现了支配者复活迹象的话,应该快点把这危险物品处理掉才对,各位竟然想着物尽其用。”墨白看着他们,“真是艺高人胆大。”
“胆大才能艺高,中国人不是有个思想家,叫啥来着,不管了,那就孔子说的‘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与其害怕的团团转,还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它。”卡尔玛抬起如深冬富士山的头顶,秀出他下巴上的一颗痣和痣上的毛来。
“我感觉更像玩物丧志,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遭殃的可是科研部。”
“这点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已经得到军委的审批,要在科研部和统战部,集兵部之间分别各修一条无障碍通道的隧道,到时候我们这边无论是上演釜山行还异形,亦或者三人行,都可以和你们荣辱与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可是这样就没办法尽我们所能地减少对您这里空气的污染了,隧道内空气也是流通的吧,我怕玷污了你们的鼻毛。”墨白微笑着说,“在你们看来,这是约等于和一群异体处在一起,我说的对不对?”
第106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5)
“您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密详细,真是太感动了,不过等您过来时,我们也会穿好防护服的和消杀程序的。”卡尔玛义正言辞。
“我也很感动,不过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墨白赶紧写字:“它还有多久孵化?”
“内部的生命活动剧烈程度的确在越来越高。”卡尔玛调高了视频的声音,不用细听也能听到视频里面很规整的心跳声,“但是和生物的孵化规律不一样,它的进程没有规律,时快时慢。”
“意思是就算它忽然孵化突袭,也没办法?”他们略显亢奋的神色让墨白不太放心,感觉这帮人拿到蝴蝶核心好比本·拉登拿到了无限手套。
“我们没有把握,不过就算它突然孵化出来并具备强烈的攻击性的话,以我们科研部的安全设备,也能把他困住至少……”卡尔玛副主任想了想,“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足够我们所有人撤离以及你们到达。”
墨白想起楚斩雨,便写道:“里面的东西孵化出来的话,还会是之前那个实验体……还会是那个女孩子吗?”
“不是,经我们对里面未成形的胎儿检测过后,认为它的人类性别是男性。”
卡尔玛扼腕叹息,“我们又失去了一位美少女,统战部能够派出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少校,而不是那位让我们不太看得顺眼的男性少将,大大地鼓舞了我们的士气。”
“我们会议的主题是hmE,卡尔玛先生在这里却播放蝴蝶核心的视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墨白装没听见他的话。
“物尽其用,当然不是说要把它当个孩子似的养大,我们身边的同事都认为养孩子是个抓脑壳的事。”卡尔玛说,“既然这危险度很高的怪物不会变成二八少女,那就不必手下留情,可以拿来做hmE的驱动能源。”
这话让墨白又看了看室内的人,琢磨了他们言语中对美少女的迷恋,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虽然已经里外不是人,但面对着一屋子大龄单身技术宅,墨白感觉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人形电脑天使心”的存在。
她矜持地后退了几毫米,摸了摸自己插在背后的手枪,写道:“请您细讲一下。”
“我的舌头有点累了,该劳逸结合了。”卡尔玛说完顺势坐下,另一位研究员霍然起身,此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由烤鸡腿,卷饼,巧克力糖,水果切片……等一系列食物组成的项链,他歪过头就能准确地咬住烤鸡腿正滋滋流油的金黄外皮。
“这位研究,您这身装扮会让我以为您是从食堂后厨逃出来的精神病人。”
听到她的揶揄,研究员横眉侧目,举止中竟有王霸之气,只听他说:“我叫赖麒允,中国人,古人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我等天才虽然智慧超群,但是也是血肉之身,必须时时刻刻吃东西,才能维持对宇宙哲学的不断思考,您是仿真机械,不能理解我们正常人类的饥饿是正常的。”
“我虽然是生物机械,根据我的认知模块,没有哪个人类会这么做。”墨白费了很大劲才压住颤抖的嘴角,“那请您为我解释一下蝴蝶核心作为hmE的驱动……”
这位赖先生像课堂上抢答老师问题的三好学生,举起手,油光满面地说道:“其实很简单,我以为不需要解释。”
“嗯嗯嗯,我天性愚笨,一无所知,还望博闻强识的大科学家开悟我一下。”
对墨白面无表情的贬低捧高,赖麒允很是受用:“hmE也是生物仿真器械的一种,但是先进程度又不如您,您可以通过像人类一样进食来续航,但是hEm像汽车火车飞机,需要燃烧能源,我们又不可能给它修建加油站,如果使用常规能源,不足以支撑它强大的运行功率,想想看吧,您要是在驾驶过程中它忽然半路坠机……”
“以它的重量,就算有十个我,也得报废了。”墨白强颜欢笑:“所以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就是这块核心。”赖麒允话音刚落,他忽然又坐了下去,慢条斯理地捧着自己的项链啃了一口,“说话真是太费神了,我的嗓子饿了。”
“……”
“该你了。”赖麒允肘了肘另一边的圣诞树……没错,就是圣诞树,上面还挂满了彩灯和小礼物,头顶甚至一颗金色的大星星;墨白以为那是之前圣诞节没收完的装置。
然后圣诞树的枝叶微微晃动,下面伸出一双腿,就这么草木繁茂地站起来了。
“您好,我是高桥树,很高兴见到您。”圣诞树说道,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树枝和叶子就会哗哗晃动,要是闭上眼睛,光听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原始丛林里。
“诸君,我有一个问题,圣诞节明明是基督教徒的节日,在座各位应该找不出一个虔诚的信徒,为什么宁愿做树不做人呢,这位高先生?”墨白看圣诞树身上大概是脸的方位,听他的发音方式大概是中国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树是人?这个世界上有柳树,桃树,松树,很多树,还有我,高桥树。”圣诞树忽然悲从中来,嘤嘤地哭泣起来,“我恨你,我恨你,你竟然说我是人,可我明明是一棵树啊!难道我连真实的身份,都不可以拥有吗?!!!”
然后圣诞树百草丛生地跑了出去。
“……下一位,不管什么,你们总要把该解释的都解释完。”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位面容稳重的中年男性站了起来,看他五官端正和蔼,墨白松了口气,总算碰到正常人了。
“大姐姐~”刚松完的气倒流回来,墨白被吓得冷汗涔涔,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
这句甜美得好似七八岁小姑娘的嗲音传到墨白耳朵里,和憨厚黑壮的外形对比太过惨烈,她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是个聋哑人:“算我求您了,好好说话。”
“人家是好好说话了呀!为什么凶人家!”大汉哭哭啼啼地说,面对墨白薄怒的俏脸,他的腮帮可疑地红了。
老舍说过:少女的脸红胜过世间一切情话,墨白感觉自己的手快要控制不住可变形金属,真想用坦克炮对着他的肥脸来一发。
不过这目测三百斤的体量,往那一横,虎式坦克和他比起来都算吨位尚轻。
“不劳驾您这座大佛了……”墨白表情很麻木,她可算知道楚斩雨之前三天两头往科研部为什么一脸生无可恋了,敢情见的都是这种牛鬼蛇神。
“各位,各位祖宗,各路神仙,我就想要一位外表正常,言语清晰的研究员,愿意一口气和我讲完hmE和核心,就这么难吗?”墨白打字写道,气愤的力道差点把键盘的26字母键摁成月球表面。
经过他们互相协商,你推我让了半天,终于有个人站了出来,这位头发很长很浓密,应该是全场唯一一个女孩,墨白正在高兴居然有个女孩在场。
然后随着女孩的缓慢起身,墨白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原来“她”是个做了隆胸手术的老年男人,而且穿着裙子……
“果然是这样。”
墨白麻木地想道。
她扶额揉脸,感觉自己如同一名越战老兵,在亚热带雨林里遭受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
环视四周,其实就神经的初见端倪,细看这些人的衣服穿着,奇怪的面部表情都能窥见一斑,是她先给科研部加了一层滤镜,不然也不至于心灵暴击。
偌大一个会议室,竟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仙之人兮列如麻,类人群星闪耀时;相比之下,口出名人名言的卡尔玛主任,真是个理性逻辑思维优越的正常人。
墨白欲哭无泪地写字,让他们各自写一份简要报告,然后由她取精华去其糟粕,整理hmE和蝴蝶核心的关系,这才如释重负,勉强维持人类形态从会议室里出来了。
一出来她就和楚斩雨打通讯,一阵抱怨,楚斩雨则安慰道:“没关系,墨白,你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107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6)
楚斩雨挂断通讯,不禁笑道:“和那群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人相处一室,真是难为墨白了。”他请维萨搬了一张白板子过来垫在自己背后充当背景板,他不想让军委看出自己在便利店这种地方。
和维萨聊了他见到的景象,楚斩雨还没来得及对莫名其妙的暴雨发表看法,这时墨白为他预约的会议视频就滴滴地响起了准备铃声,楚斩雨赶紧匆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面对终端投屏视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维萨一言不发地坐在吧台后,看着楚斩雨脱掉外套,再不断调整姿势角度,把衣服上所有沾满血迹的地方处在视频盲区。
“各位主席兼部长,我是楚斩雨。”楚斩雨先站起来向他们鞠躬,“我想就墨白少校通知中就第四支配者的问题展开报告,征询各位各部门的意见,是否要将第四支配者的消息公之于众。”
“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呢?”杜波依斯须发皆白,面目和蔼,温和地问道。
“不瞒各位,我在科研部领取新的发信器,不知怎么就落入了第四支配者的身体里,和上次我遭遇它的景象很类似。”
楚斩雨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发信器,这东西在记载了‘人之巅’体内景象,离开它身体的那一刻开始就损坏了,“我担心如果不让民众加以防范,会造成更不好的结果。”
“当时根据布兰度的逼供口供,我们本该已经消灭了它,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楚斩雨说道:“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把它的情报瞒着大多数人,被动会更显得被动,这样下去,五年之内必有大战。”
“楚少将,其他人不明白‘人之巅’的问题,你怎么能不明白,这个支配者是由人的恐惧连结起来的,若是此时把隐藏许久的支配者情报告诉民众……”
乔治·伦斯捋着克隆鹦鹉的鸟毛,“你也先别说五年之内我们和异体必有大战,要是这句话说出去,挑起恐慌了,五个月之内政府和人民必有一战。”
这个消息捂得太久了,大多数人连最弱的第三支配者蝴蝶都没见过,更何况人之巅和蝴蝶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支配者:蝴蝶虽然破坏力恐怖,可是人之巅乃是无形中杀人的存在,要是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根本找不着的敌人,能够想到人们的绝望。
“但是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我的确和异常生物研究的陈清野组长一起遭遇了‘人之巅’,我捡回一条命,陈组长至今未醒。”
“那你是怎么捡回一条命的呢?”一向不爱说话的叶甫盖尼娅慢悠悠地询问。
“‘人之巅’初次袭击的研究人员住宿楼里,我当时本以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不是人,让我注意的是有人活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回去我就在思考为什么大人们都死了,婴儿却能活下来。”
“在后来人之巅的几次袭击中,我发现婴孩都活了下来,婴儿和大人的区别在于大人是有心智的,婴儿则没有,人之巅无法根据经历捏出属于他们的幻境坟墓。”
“继续说。”
“所以,我推断,想要克服人之巅的同化,就是要让自己的心灵和婴儿一样,空无一物;我正是依靠着这个办法,在它身体的环境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能离开它。”
“科研部已经出现了受害者。”楚斩雨说:“如果不告诉他们它的存在,遇到‘人之巅’时大多数人一定会觉得荒乱,一旦和它的思维同频,就出不来了。
“所以只要告诉群众这个方法,我们就能有效抵御‘人之巅’带来的危害,我觉得这样的话,群众至少不会太恐慌。”
几位主席都阴沉着脸,看起来不太赞成,只有乔治·伦斯笑着点了点头:“我看有点道理,一直瞒着,他们也早会知道,不如告诉群众比较好。”
“谢谢您。”楚斩雨坦率地看着乔治。
有了乔治带头,其他几位主席也交换了几句彼此的看法;楚斩雨挨个扫过他们的脸色,忐忑不安之间,他们最终同意了楚斩雨的说法,把第四支配者‘人之巅’的存在告诉众人,楚斩雨勾了勾嘴角:“好的。”
“既然谈拢了,各位就散会吧,稍后军委办公室拟好草案,会择日公示出来的。”楚斩雨听完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这件事上,我必须请示过您各位。”
之后屏幕纷纷熄灭,楚斩雨垂着眸子,只有威廉·摩根索的窗口仍然在他的眼睛里亮着蓝色的光;威廉的声音响起:“楚少将,我看你的样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摩根索部长,如果我们统战部和‘人之巅’正面对抗的话,可不可以只让我出场作战,让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退出作战?”楚斩雨低声问道,言语很轻很薄。
“为什么?”
楚斩雨闭上了眼睛。
从前,有两只老鼠,它们是好朋友,一只老鼠居住在乡下,另一只住在城里。
很多年以后,乡下老鼠碰到了城里老鼠,乡下老鼠说:你一定要来我乡下的家看看;于是,城里老鼠就去了。
乡下老鼠把城里老鼠领到了它的家,用它所有的美食来招待客人。
城里老鼠却说:这饭菜太简陋了,而且你为什么要住在地洞里呢?你应该搬家到城里。你能住上石头造的漂亮房子,还能吃上美味佳肴。
你应该去看看我在城里的家。
在麻井直树眼里,他和楚斩雨,好比乡下老鼠和城里的老鼠。
和麻井直树相比,楚斩雨的童年真是说一句贵公子的奢华生活也不为过,那是一段众星捧月,无忧无虑的悠闲日子。
他在听到麻井直树的童年时,再次感叹人的一生可以恶毒到什么程度,毕竟到现在为止,楚斩雨还没有遭遇过让他完全无力反抗的境地,他也想象不出来一无所有,街边乞讨,负债累累的日子。
麻井直树也想象不出来,家境富裕,父母都是优秀的上流阶级且感情和睦,不用背负任何东西的日子。
“我愿意把命赔给您。”
“我没有上过学谈过恋爱,什么都没有过,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他的生命。”
……
“直树,其实我也没有上过学。”
我只草草地跟着家教学了点字,军校也基本没什么能教我的。
但是我的前半生,比你的好多了。
你的人生是那么悲惨荒谬,如今你已经快要一无所有,唯独和亲人一起活下去的希望支撑着你,我多想给你一点活着的温暖,哪怕一点也好啊。
楚斩雨的脑海里迅速闪过麻井直树,凯瑟琳,王胥,奥萝拉,墨白这些人的脸,他们是陪伴他最久的战友;他原本把自己和其他人造战士都当成军犬,用废了就丢掉,可是日久见人心,他们早就是朋友了。
朋友。
一个对他来说从未期待过的词语。
科研部那两个无辜死去的研究员,让楚斩雨忽然想起即便自己能保全性命,可是其他人却很弱小,和这么强大的“人之巅”硬碰硬,说不准除了他之外的人都会死。
我曾经杀了很多统战部的干员,如今我已经不想再看见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不想看他们在支配者的感召下变异,不想看他们死无全尸,不想看他们鲜活的面孔变成尸体般的苍白;和这些家伙时而打闹,时而严肃处罚,时而和睦无间,时而调侃开玩笑,我要怎么去面对他们的尸体呢?
“我怕了。”
楚斩雨眼中泪光闪烁。
第108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7)
虽然墨白先前和楚斩雨小发牢骚,然而该开的会还是得开完,毕竟征用这间会议室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半,提前从里面出来要额外付钱,而现在才过去半小时不到。
墨白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满面笑容地重新回到比战场还严峻的会议室。
要冷静,冷静,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又是一个难熬的两个小时。
她想起楚斩雨的嘱托,使命感涌上心头,把这群行为艺术家扫了一遍。
什么跨性别者,圣诞树,美食项链法器……好像置身于一群大奇葩里面,装着的都是一群不可直视之物。
她心里忽然感觉这些人压根不想来开会,估计是故意打扮成这些屑样的;为了熬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在ppt上打字写道:“有没有谁有推荐的电影之类的,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众人如潮水般涌动起来,刚刚难以为继的会议气氛忽然活了,纷纷争先恐后发言;墨白有点想看《泰坦尼克号》,但是赖先生认为现在本来就末日生死攸关还看末日片,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
经过短暂的协商,大家一致决定看《三傻大闹宝莱坞》里面的主人公是天才,和科研部这些天才们也有共通性。
他们看的正热闹,墨白却悄悄抄后门躲到了走廊外面,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字一句地给帮楚斩雨修改安东尼的追加悬赏令。
改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透过半边透明的栏杆,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想安东尼是否有可能藏在这些人中。
想着想着,她伸了个懒腰,自从微调了系统设置,她在白天偶尔也会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疲倦;墨白又回到了会议室里,坐到后排,脱下外套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又做梦了。
又是那个无数遍的,奇怪的梦。
那是一个充满水汽的夜晚,大雨把一切都模糊成斑驳的色块。
像一部画质失真的老电影。
雨中飘摇的房屋也看不清,泥土的腥湿味和生产的血腥味,孕妇痛楚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掀开地狱的篇章。
男人略带失望地产婆手里抱起一个满身血红的女婴,妻子奄奄一息地闭着眼睛;他看都没看一眼她快要死掉的模样,心里只有对没儿子满满的失望。
他安慰自己:没啥的,女孩也挺好的,她妈妈是个美女,她的女儿也不会差到哪去,长大后说不定会被有钱有势的人看上,到时候他这个爹也能跟着飞黄腾达——不过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还有待争议。
他的妻子是个非常漂亮的交际花,温顺的外表下的心却并不温顺,自他们结婚那一刻开始,她的婚内出轨就没有停过,抽烟喝酒,跳舞化妆,聚众吸食药物。
这一切,男人都看在眼里,他本想去举报,可是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她那些“朋友”给她的礼物,也足够家里过一段生活了,所以他就装作没看到。
这场难产让妻子失了元气,从前那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只剩下满脸苍白的病气,变成了家里的累赘,在男人满怀期待中,这个女人有一天终于不小心被车撞死,当成就咽气了。
真好,还省了一笔医药费。
男人想道。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给予希望的这个女儿,居然是个先天智力衰弱。
她三岁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每天只会傻笑,连口水都不知道咽,再美的长相也被这低下的智力整得像只有几分姿色的猴子,他对照顾傻孩子一点经验都没有。
又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男人带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离开,女孩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她和承重墙了。
傻女孩就这样变成了孤儿,饿了就在地里找别人吃剩的饭菜吃,渴了就去用手舀洼地里,稻田里的水喝。
她没有地方住,只能躲在有屋檐的小角落里睡觉,虽然有很多人看到她都会给她拿点东西吃,给她买两件蔽身的衣服穿,但是没有人愿意收留这个傻孩子。
这样的孩子,就算长得很可爱,养在家里也只是沉重的负担。
后来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把家里以前小鸡小狗住的棚子收拾了一下,装了床和板子,还有回收来的被子,给她做了个简单的家;她虽然傻乎乎的,可是也感觉出这人在帮她,她抱住好心人的腿,咯咯笑起来。
好景不长,可能是因为沾了不干净的水和食物,加上先天基因残疾,女孩忽然开始呕吐,每天胃疼,她疼得一直哭,可是脸上还是那副铁打不打的笑容,只有眼泪从她的双眼里流出来。
邻里的人凑了钱,带她去看病,结果下来了,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了,不仅如此,她还患有艾滋病,这就是她身上出现那么多溃烂,甚至影响长相的原因。
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到处寻找这个女孩的父亲。
此时在政府任职的男人被发现了,他已经有了新家庭,有了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他祈求邻里们不要把他不管女儿的事情说出去,这样会影响他来之不易的工作和婚姻。
“只要你养好女儿,我们就不会。”
男人让人把傻女孩洗干净,怕被老婆发现,把她运到了他另一个秘密的地方。
看着女孩一边傻笑一边涕泪横流的样子,他还是不太满意:这个糟糕的女孩是他人生中的污点,和他精英的人生实在是不太般配:原先他还指望她能给他升官发财。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也活不太长了,等她癌症发作死了,随便找个殡仪馆公墓把她烧了埋了就完事,也算对得起她了。
毕竟要是没自己这个她的亲爹,她本该烂死在街头。
男人这么想着,一边不太放心,又语重心长地对女孩说:不是我不想对你好,都是你那死鬼老娘害的,把你生成个智障,早点死了,对你还是好事,等到下面去了可别身死心不死地找我索命。
女孩傻傻地笑着,抱住男人的腿,大声叫道:“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鼻涕眼泪口水蹭到了男人精心打理的裤子上,男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蹦到了一边,然后女孩的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你知道这裤子有多贵吗?死丫头!”
他转身就走。
女孩坐在装满食物的小盆子旁边。
脖子上拴着防止她乱跑引人注目的铁链子,为了防止她乱叫被人发现,男人私底下找了人,把她弄成了个哑巴,她连哭都不会发出声音。
女孩看不见爸爸的身影,她“啊啊啊”地叫了几声,俯着身子,趴下吃了一口食物,慢慢爬到门边,想要触碰那个在门口换鞋子裤子的男人,但是坚硬的链子把她扯得摔了一跤,头上磕出了血,血流到嘴巴里。
她舔了一口,笑了,血是甜的。
每天她都在等待爸爸来找她,虽然爸爸每天只会在她的身边停留一会。
可是她很高兴。
她也看出来了,爸爸不太喜欢她靠近,所以她只在很远的地方。
每天基本上都是趴在饭盆旁边睡觉,醒了就吃几口,吃完又睡觉,想上厕所的话,铁链子的距离正好够她移动到蹲厕。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有一天爸爸来看的时候,很高兴,和爸爸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她给了女孩几颗很可爱的。
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吃东西会让她的肚子很难受,但是她从来没见过糖果,还是吃完了,糖和血一样甜,连沾在手指上的那点甜渣子也吮完了。
这时男人带着那个白大褂的人又走了进来,她看着这个陌生白大褂,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很温柔。
她伸出手摸了摸这人的衣角,白大褂也很疼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带来自带的丝巾,擦干净她脸上的食物渣滓。
然后白大褂给她打了一针药。
随着药水慢慢推进身体里,女孩忽然感觉肚子分外疼,她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把吃过的肉,菜,水果,蛋奶,糖,血,和部分内脏碎片吐了出来。
“啊……啊……啊……”
她无声地哭泣着,哑了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白大褂温和地亲了亲她的脸蛋:“不疼啊不疼啊,忍一忍就过去了。”
“爸……爸……”
肚子疼得要裂开了一样。
她趴在地上,用力伸手向那个男人,努力地想要爬到他的身边。
看着男人神情复杂的脸,她抱住男人锃亮的皮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爸……你……回来啦……”
“疼……糖……真好吃……”
男人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在女孩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迅速坍塌,变成一片没有色彩的虚无。
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孩被白大褂抱起来,白大褂坐进了车里,她的父亲手里攥着一把光鲜的钞票,恭敬地送他们离开。
听着他们轰隆作响的马达,男人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个……”
“你还有什么事吗?”白大褂的女博士冷漠地问道:“我的时间很宝贵。”
“亲子鉴定……”
金发蓝眼的漂亮女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她是你亲生女儿。”
男人数着钞票的手顿住了。
“你不是说过无论是不是亲生的都给我们吗?你不会想说你反悔了吧?”女人关上车窗,女人女孩两张漂亮的脸,带有致命异性吸引力的脸消失在车窗后。
车子很快地开了出去,男人猛然醒悟,他追在车子后面,大声地哀嚎,求她把女儿还给他,女人只是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看了一眼,像打量一只蚂蚁。
“博士?”司机不太放心。
“开点车载音乐吧,除一下噪音。”女人伸了个懒腰,像抱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抱着怀里这具小小的尸体。
“睡吧,小可怜,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你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女人轻声道,不久后她的呼吸声轻轻喷洒在女孩僵硬冰冷的脸颊侧,她也睡着了。
这时,墨白醒了过来。
她每次做这个梦做到一半就醒了。
对于这个梦,她醒过来记不清里面具体的情节,但是开头结尾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觉得应该是同一个梦。
她很想回忆起完整的过程,但没有一次成功过;有一次她在修养时,出于兴趣,告诉了楚斩雨自己做的奇怪的梦。
楚斩雨却一脸神色复杂。
“有些梦,回忆不起来,也无所谓吧?”他支起嘴角,笑了笑,“反正又不是现实,回忆它干嘛?”
墨白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这是地球上的瓢泼大雨,火星上很少有这种模拟降水;人为种植的树木竞失葱茂,似步入深冬一般惭愧凋敝,她看着那模糊的风雨飘摇,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手动分割线)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楚少将,不是和你说过吗,培养人造战士,就是像培育‘军犬’一样,军犬不是人类,如果不派上用场的话,就得不到狗粮了。”
“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
从再次睁开眼那天起,楚斩雨就是地狱里的人了,原先他的梦想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可是到如今他孤身一人,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对象。
他以为会成为他家人的薇儿,最终也离开了他;大概也是一场捉弄他的骗局,让他狼狈不堪,丑态百出。
“活下去。”
活着的人必须活下去,带着死者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冰箱里还放着的半块蛋糕,玩具上亲手写的名字,洗衣机里她的衣服旋转着,微风轻轻地吹着小号,什么都还在那里,却感觉什么都没有了,想把自己的心胸肺腑都扒开,无声的酸楚让他想要蜷缩起身体,无声地哭泣起来。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只有现在这些朋友;楚斩雨很清楚友谊是没办法把他从这个地狱里救出来的。
可是在听到麻井直树毫无光彩的前半生,沧桑过后墨白细声细气的小情绪,那三个家伙的口无遮拦,他忽然是那么想要保护他们,拼了命也想。
“我觉得,能保证让他们活下去,就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楚斩雨低声道:“我确实不想再看人死了。”
听了这么一番充满人情味的话,威廉很意外地扫视着他的脸:楚斩雨黑发白肤,克莱因蓝的眼睛,除开目光,五官没有攻击性,看起来就像只温顺的布偶猫。
“一会我请你吃顿饭。”威廉留下这句话,视频也挂断了,然后终端咔地一声退出了视频会议,同时预约餐厅的讯息也发到了他的终端上:这是要找他单独聊的意思。
维萨在旁边等了一会才上来询问他:“怎么样?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楚斩雨摇了摇头,对维萨说:“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你,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吧,你这里应该已经不安全了。”维萨正想问为什么,楚斩雨却“我们不必多言此事”的表情,把智能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曾经的楚斩雨是被军委养大的,长大了又为现在的军委奔前赶后,而军委的人显然不能胜任父母的职位,他们给一个孩子的爱精打细算,不多不少,刚刚好。
没有把他爱成一个健康乐观的孩子,也没有伤害他到极其憎恨人类和政府,正好卡在这个边上。
以至于他对政府忠诚到有点愚忠的程度,当然也能看到军委内部某些不可思议的腐败;他对军委颇有微词,但是非常维护军委,不容许任何人冒犯现有政府的威严,不愿意看到民间有反对政府的声音。
在这一点上,威廉对他比较了解,十分放心他这个人的性子,就算人民和政府必有一战,楚斩雨肯定会帮政府压制反抗,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社会秩序稳定更重要的。
“就算是布偶猫,也是一只可爱的,听话的,关键时候又能看家护院的布偶猫。”威廉如此说道。
第109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8)
出发的时候,夜色已经踏着轻快的步伐快要赶来了。
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穿过钢铁水泥铸成的森林枝叶间,好像在一幅白洁无瑕的幕布上,忽然调制了一抹极淡极浅的黛影。
天幕系统改造颜色过后,金红色的太阳像戴着一条耗牛毛做的围脖,慢慢沉在乌黑的云朵下面,不住地向着地面并不存在的地平线坠落……地平线是地球独有的美景。
随着白日沉睡,路灯纷纷亮起,人造的清辉洒向人流如河流的大地,街上逐渐嘈杂起来,各色声音争先恐后奔跑在夜里。
圆圆的街灯如白色的丸子沉浮在湖水里,满池银辉如白蛇晶亮的鳞片,蜿蜒迤逦,渐次明亮熄灭。
背后统战部三座并列大楼,中高周低,顶部都戴着明显标识的嘹亮灯光,像座熊熊燃烧枝形蜡烛,蜡烛成灰泪始干,泪水似的光不断掉落。
远处传来钟声,悠扬沉重。
士兵心想:是有人要结婚吗?不,也有可能是葬礼吧,这么沉重的声音。
少将楚斩雨抬头看着太阳,看着夜色下的城市,这个替他打开车门的士兵停住了脚步,也在背后看他。
虽然他看起来那么沉默冷淡,可是没人能拒绝他的美好,这和性别无关,就像人都会欣赏做工良好的瓷器。
如冰如水的男人,阳光在他蓝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里折射出宁静的海,从某个角度看,竟然是紫蓝色的,像矢车菊的花瓣在夜里静静地开放。
“少将,我送您去吧。”他恭敬地说道。
“谢谢你,本来非工作出行不该劳烦你的。”楚斩雨把一沓钱递给他。
“这……这不用吧……”
“收下吧,没有谁该给谁无偿劳动的。”楚斩雨低声道,“一点烟钱。”
一路上,隐约的钟声不断。
威廉·摩根索住的地方人尽皆知,位于一条死胡同里,黑色的铁槛门像荷枪实弹的强盗,手握重兵拦在要路上。
摩根索家的风景的确很不错,和伦斯部长那种暴发户式,惹人不适的傲慢奢侈不一样,这里像个安了房子的小花园,未经修剪的树丛灌木肆意疯长,翠绿爬山虎把屋子的半边身子都抱住。
斑驳光斑游走,与树叶一起哗哗抖动,像春天伫立枝头的几只小蜂鸟,正在炫耀自己的羽毛;除了屋内传出几声说话声之外,周遭静悄悄的。
黄绿色的树丛被阳光一照,像烤熟了的花椰菜,流动的都是鲜美可口的油脂。
楚斩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全身血液像山洪一样汩汩流淌;他小心地走上了布满青苔和淡黄色小花的台阶,脚步放的很轻,生怕踩到它们。
敲了两下门,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给他开了门;他其实有点惊讶,本以为威廉约饭局,必然是什么高端场所,他忧心忡忡地出发之前,特意换了特别正式的军礼服。
结果没想到真的是在他家里吃饭。
“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这些东西,多客气啊是不是?”威廉的妻子叫安洁莉娜,是个胖乎乎的漂亮阿姨,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围裙,模样太和蔼,楚斩雨一时没认出来这是那个脾气不太好的贵妇。
她一边婉拒,一边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里提着的礼物,转身回屋料理她的金针菇滑蛋肉去了;楚斩雨进门的时候,面对着这一桌子菜略显窘迫地扯了扯衣领。
安洁莉娜似乎是考虑到他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做了几道中餐小菜:什么狮子头,红烧肉,炖猪蹄,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水煮白菜和肉丸子。
如此家常的气氛让楚斩雨坐如针毡,他整了整衣服,坐到桌旁,自然地把屋内的设施和人都看了一遍:杰里迈亚不在。
依照杰里迈亚的说法,他的父母是政治联姻没有感情,然而眼下看来……这个样子要是演的,那这二位也是能拿奥斯卡小金人的程度了。
“来,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威廉像个厚道的长辈,亲热地拉着他,给他倒了一杯中国白酒二锅头,自己则啜饮一口红的。
楚斩雨又看了看他,发现这位统战部部长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担忧之色,仿佛视频会议里讲的不是支配者而是晚上的菜谱。
“部长,我希望能够立刻采取戒严措施,第四支配者可和‘蝴蝶’不一样,根据这几次和最近来看,它无处不在,谁都能中招,包括您我。”楚斩雨刻意压低了语气,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你看你,又急,不是?欲速则不达,你看我都这么轻松,你急什么?”威廉满不在乎地吃饭,他一个祖上美国的人,吃中国饭也吃得津津有味,筷子也用得很熟练。
“部长……”
“好啦好啦,没什么可着急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顿饭好好地吃完;你能想到的事情,你以为军委会想不到你那?”
楚斩雨很是无语,他怎么能不急,这就好比忠臣看着沉迷于身色犬马的皇帝,抬着棺材板来进谏,这时敌军的刀兵相接声都能听见了,火烧眉毛之际,皇帝却浑然不惧,说爱卿不要急,朕另有高招。
然后高招是携后宫投降。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怎么吃得下……我脑袋里全是支配者的事情,慢一秒我就着急。”楚斩雨以手遮面,面对一桌热腾腾的饭食欲全无,思绪从地下室到科研部,再从科研部到便利店,他现在呼吸都感觉有支配者潜伏着,要给毫无防备的人们予以痛击。
看他这副慌张样,威廉却很岁月静好地吃吃喝喝,还顺手塞了一块金灿灿的炒馍片到楚斩雨手里。
楚斩雨心思不在这上面,手居然开始自动掰馍,手法之娴熟,让威廉主席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没想到楚斩雨力气虽大,对力量的控制精准到了这种程度,连陕西羊肉泡馍馆的技艺都能悉数掌握,以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也能去当个掰馍传人了。
一餐既毕,安洁莉娜把锅碗瓢盆都抱去洗碗机里,然后很快退出了房间,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你说你,我以为我以后再也没机会给你做心理工作了。”威廉翘着二郎腿,用牙签剔着牙,用沾满食物的牙签往他脸上指了指,“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所以不想让他们死亡,珍惜朋友的人是善良的人,我很敬佩善良的人,毕竟世界对善良太残忍了;所以至极至善之人,同样必然是最残忍的人,他要比这个世界更残忍。”
“您是在说我?”
“没错,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也是个残忍到毫无人性的人;善良亦同残酷,冷漠即是强大。”
楚斩雨心想:他应该是在说我对之前那些人造战士的斩杀,的确,我在杀他们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起他们刚才是我的战友,只记得他们现在是必须铲除的怪物,所以动作都非常干净利落。
威廉说:“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政府的军人,你并不需要没必要的怜悯,只需要取得战斗的胜利就好,换句话说,只要能制胜,什么手段不能用呢?”
“……”
“话说‘军犬’这提法还是我给你说的,还记得我怎么描述军犬的吗?”
“记得;人类的军队会培养军犬,是因为军犬具备人类所不具备的嗅觉,听觉等感官条件,能够更好的执行任务,如果人类自身就具备狗的一些能力的话,也不需要军犬了。”楚斩雨立刻重复当时威廉的话。
其实在回忆的时候,他的心中有不太舒服的感觉,因为他们其实都是独立的人,不该被当作一个用之即弃的物品看待:理性上知道,但是情感上又很难跳出理性的框架。
“为了能够胜利,谁的生命都可以舍弃掉,我以为你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威廉很意外地提高了音调,“‘人之巅’把你吓破胆了?才让你说出这种小孩的话来?没事的时候自己反思一下吧,你是个大人了。”
“我已经知道我一直以来我都在给各位添麻烦。”楚斩雨想起地下室里杨树沛为他收集的证据,不由得百感交集。
外面的灯光像月亮一样惨白,被屋内的微光蒸得红艳艳的,鼎沸人声从不远处的大街上升起,和阳光不同,这些声音无法被繁茂是草木所遮蔽,坐在屋内也依然听得见那些愤慨的呼喊声,要把天地都震碎一般。
威廉在骂娘声里很淡定地抽着烟:有脸皮讲面子的人是当不了军委最高领导的。
楚斩雨四下看着,腹中料理思绪和应该怎样说话才好。
房间里的灯是温暖的橙黄色,果汁一样的颜色,桌布也是布满小碎花的白布,地毯很柔软,踩在脚下啪叽啪叽,威廉部长也一改以前流里流气的样子,今天的言行举止都改头换面,格外正经。
看得出来这是刻意调整设计过的,楚斩雨心知肚明,但也的确从设计的环境里得到了些许慰藉,他揉了揉疲惫的面容,正视着威廉的眼睛:“我可以相信您吗?”
“你这不废话?要是你觉得连最顶头上司的话都是骗你的,那你也别在军委里混了,干脆明天就去辞职好了。”
因为威廉平时给上下的人感觉就是很不着调,因为过于不着调,所以楚斩雨对他反倒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哈哈,说的也是。”
“好了,给你的心理辅导到此为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和我说,这里没有外人。”威廉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所有的事情……我先从在宇宙观测中心那里说起吧。”
“你说。
“我收到护送任务,在前往宇宙观测中心和支援部队接头的路上,我和墨白,麻井直树,科研部的斯通博士以及令郎,在一处城市废墟里判断可能居民生存的痕迹;经过一番搜索后,我们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个女孩,也就是后来的第三支配者。”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威廉抬手打断他的话音,“为什么认为那里有居民生存?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因为里面的异体数量众多,已经触发了红色警报,您也知道,异体不会在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聚集。”
“但是呢,现在看来,根据我们的调查报告,那里面你发现的残存尸骨,都是没有身份认证的,都是非法实验体。”
“不,不都是,里面有个小姑娘,她有身份的,还原技术显示她的名字叫克莉丝·琼斯。”楚斩雨的指骨轻微响了一声,“这么多未查证身份的人里面,忽然冒出一个有身份的人出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后来发生太多事情了,我一直没时间去调查,不过有件事的确让我觉得在意,虽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可是不能排除所有的可能性。”
“那是什么呢。”
“火星基地上出现异体之后,有一串链式反应般的事件,但是在击杀那个异体后,有个小姑娘不幸成为了感染体,她的母亲情绪很激动,对我们的工作极不配合。”楚斩雨说,“然后她吊死在了家中,尸体被火化了,可是后来她的尸体又出现在我的家门口,还写着‘杀人偿命’这个字幅。”
“冲你来的呀,小伙子。”
“尸检过后,她的死因却并不是上吊造成的窒息而亡,头部有一个溃烂的小孔,脑部组织缺少了87%,身体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异状况,应该是克隆人。”
“这和你前面说的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个女人叫彼得雷拉·琼斯,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不是她的女儿,基因显示是克莉丝·琼斯,而这个名字,本该属于我当时在现场发现的尸骨,恰巧我埋在地球上的克莉丝遗骨也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是不见了,万一已经彻底腐化了找不着了呢?”
“因为我用的是我的风衣包裹的她的尸体,就算腐化,我的风衣是特质材料,不可能跟着一起不见踪迹。”楚斩雨现在想想,幸好当时做了比较人性化的处理,“有人知道我的行踪,知道我要调查什么,所以才能在我来之前,把这具尸骨带走……”
“这就是你不相信我的原因?”
“是啊,因为能掌握我的行动,只有军委的您几位了。”楚斩雨垂眸思考,无意识地手托着下巴,“那个死去的女孩不知所踪,很关键,必须找到她才行。”
威廉却笑着接话,让楚斩雨愣了一下:“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与其说有人掌握了你的行踪,不如说这个人很了解你,你下一步会做什么,都在他意料之内,一举一动都被他牵着走。”
第110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9)
“可能吧,不过让我继续和您说后面发生的事;在护送b区救援之后不久,我就被紧急传唤……嗯,后面的事您也知道。”楚斩雨避开了彼此都知道的话题,以免陷入尴尬,“之后我依照军委的命令,收养了废墟里发现的实验体,她则改名为薇儿。”
“是乔治下的命令。”威廉说道。
这种信息交换让楚斩雨很受用,他一开始对掏心掏肺的交流是抗拒的,因为他平时都会为了藏事而习惯地撒点小谎;现在他觉得面对面和威廉这么说,能够慢慢补上彼此知晓讯息的漏洞。
“薇儿和我生活了一段时间,在带她去饭店的时候,她忽然就应激了,整个人发狂了一样地挣扎。”
楚斩雨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就像威廉说的,如果他都是内鬼的话,楚斩雨也不用再挣扎了。
“我要告诉您,我确实感觉自己看到的是2600Kw,但是因为这个数据太离谱了,所以我以为我看错了,把260Kw看多了一个0,陈组长当时测出来的结果和我说的也不一样。”楚斩雨说。
“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数据不对吗?发自内心地说,你应该是害怕她被处死吧?”威廉两句话就把他心上的遮羞布撕了个干净,楚斩雨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是的,我害怕我说出去之后,她会被杀死。”
威廉轻笑了一声:“楚斩雨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但是,如果陈组长测出来和我看到的一样的话,我是绝不可能隐瞒的……就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我才存了点侥幸心理……现在想想,如果她当时就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吧。”
他从来没拥有过什么,她几乎是可以成为他生命里独特存在的人,楚斩雨想起她狼吞虎咽的吃着蛋糕的样子,但看那副景象,真是可爱极了;但一想到她的身上承载着无数条战士逝去的生命,楚斩雨就心中发寒,继而是说不尽的酸楚。
威廉没有继续追问他,绕开这段感伤的话题:“你为什么会带她去饭店?”
“因为……”
楚斩雨回忆当时的情景,忽然愣住了。
对啊,当时是杰里迈亚说的他有餐厅的代餐券,要凑够七个人才能用,加上当时有斯通博士和伦斯中校,气氛不错,他也想带薇儿吃点好吃的,所以就去了。
现在想想,杰里迈亚一个富家少爷,为什么会用上代餐券这种东西?以他的生活环境,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吧?
再加上他问维萨在“人之巅”里看见了什么,维萨回答的也是看到了杰里迈亚……这家伙不仅说话让人糟心,出现的次数虽不多,可是每一次出现都有事情发生。
还有……
当时发现薇儿的那个地下室,也是他先到那里的,莫非是他在引导我?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吗?
楚斩雨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你原来那个就留在我这里,以后那边检测的就是我的数据;等到风险期过后,军委里就没有人能强迫你带这个了……”在秘密传唤后的赝品发信器是杰里迈亚给的。
还有呢?
“我请您吃顿饭,如何?也许我能重新让您加入这次调查组。”
他发现自己被排斥在调查任务之外时,也是杰里迈亚很凑巧地找到了他,向焦灼的楚斩雨抛出橄榄枝,语气也奇怪地温吞。
……
“说起来远征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好东西,是一艘重新漂泊回太阳系的飞船残骸‘伊甸之东’,而在里面留下诸多文件和一段视频的人,叫艾伦·布什内尔。”
这个名字,就能让楚斩雨丢砖弃瓦。
在他翻看艾伦的笔记时,褐色头发的青年笑着将一张照片举到他身边:
“我觉得也许您需要这个。”
在重新回顾这段记忆时,楚斩雨才惊觉,当时他本该留在集训现场继续观看,是杰里迈亚主动提出了艾伦的名字,这才让自己不顾一切地想要去科研部。
之后?之后就忽然出现了异体,幸好麻井直树和凯瑟琳眼疾手快,没有让事态扩大化;然后是那颗奇怪的脑仁,像炸药一样膨胀,最终升温,爆裂,燃烧,楚斩雨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他把这个东西吃了下去,它一定会逃走,或者干脆炸开。
炸开之后,会有什么结果呢?他不清楚这东西的用途,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结果……说不定会让整个集训现场的士兵感染成异体也说不准。
诸如此类,楚斩雨越想越惊心:杰里迈亚……他,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
这简直不能细想,如果杰里迈亚……这个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提防过,从内心甚瞧不起的人有什么事情……
不……
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獠牙,从长满鬃须的兽嘴边探了出来,在夜色里更加雪亮,如一把缠绕妖魂的古刀。
“说起来,我最近好久没看到杰里了,也是奇了怪了,到哪都找不到他。”威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看似无意地说。
楚斩雨惊愕地抬起头看他。
“想到什么了?”威廉笑笑。
他看着威廉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是没带关羽的刘备远赴鸿门宴,孙权刀都擦得光如明镜了,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就算接到消息后,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赶到现场也只能捧个骨灰盒回去。
“是他吗……是你吗?”楚斩雨完全呆住了,愣愣地问道,“不,怎么能呢?怎么可以呢?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威廉看楚斩雨好像完全陷入了茫然和呆滞的状态,问他什么话,他也只是摇着头,偶尔喉咙里哽咽两声,重复着那句:“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楚斩雨!”威廉走过来,把他的脸捧起来,才发现自己手底下这张苍白的脸上密布冷汗,“回神了,小伙子。”
“呼……呼……我没事……”
仔细看,楚斩雨的瞳孔甚至有濒死放大的样子,威廉掐了掐他的人中,笑道:“你要是再这样,我怀疑你要昏厥过去,只好勉为其难给你做人工呼吸了,反正你这么帅的男孩子,也在我的菜谱里。”
这话效果立竿见影,楚斩雨立马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坐直了,目光中带着些许惊恐和难以置信:“您……”
“回神了?回神就好,放心,虽然你这位军人很有几分姿色,可惜我牙口不好,还是喜欢乖巧没有攻击性的。”威廉放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既然回神了,来讲讲吧,你都发现什么了。”
这时安洁莉娜·摩根索敲了敲门:“威廉先生?你要吃水果吗?新鲜的培育水果哦~”威廉也敲敲桌子作为回应:“正好想吃了,如果有位身材姣好的漂亮美女能把它端进来放在我的面前,我就更想吃了。”
要把时间跨度挺大的一段事情叙述清楚,还是要颇花些功夫的,楚斩雨因此沉思了一会,看这对中年夫妇打情骂俏的模样,他有时也挺羡慕看起来无忧无虑的人的。
当然,世界上除了傻子和婴儿之外,没有无忧无虑的人,如果你觉得谁过的没烦恼,说明你并不了解这个人。
眼前的景象,和杰里迈亚说的“父母的婚姻是一场灾难”显然不符合,他为什么要说谎?他心乱如麻,因为嫌疑忽然落到了一个楚斩雨毫无心理防备的人身上。
杰里迈亚这个人可恶吗?可恶,他太轻佻了,他父亲乍一看还是老来风流,这儿子更是不遑多让,他们俩都太不着调,楚斩雨在怀疑的时候,也很自然地没注意他们。
纵然杰里迈亚轻佻重欲,但是他这个人还远远没到楚斩雨的憎恨线上,所以他一忍再忍,摩根索少爷这个身份不会把他逼得忍无可忍,可是倘若他做了那些事呢?
如今一回想,细思极恐,楚斩雨要不是碍着对面坐着杰里迈亚的亲爹和整理思绪,现在他就想抄起枪去亲自去把这家伙逮捕归案,要是情况属实的话,甭管什么我有隐情我本意并非如此,先喂几颗子弹再说。
这么长的时间轴,他现在才意识到。
听完楚斩雨的讲述,威廉像把玩子弹一样弹着手里的水晶紫葡萄,一边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为了缓解内心的压力,楚斩雨也拈了一个葡萄放在嘴里,内心依旧无比沉重。
“还想吃点什么?我让后厨给你做。”这时安洁莉娜用围裙擦着手,打开门又走了进来,白白胖胖,笑眯眯地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养的很好的雪媚娘。
临走之前,楚斩雨手里被塞了一大堆吃的喝的,鼓鼓囊囊地走出了大门,等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士兵瞪直了眼睛,说是谈事怎么跟从姥姥家回来似的,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你要吗?送你点?”楚斩雨说。
士兵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楚斩雨心想:他们夫妻俩完全把我当成客人对待了,本来我感觉就是赴龙潭虎穴的,想着想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蛇皮袋:杰里迈亚,你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第111章 今夜钟声为我而鸣(10)
麻井直树在办公室里醒来。
手腕上被指纹手铐锁着,上面一根铁链子,铁链的另一端连在楚斩雨的手上,他穿着作战服,也戴着手铐。
“您回来了。”
“看你睡的挺香,就没叫醒你。”楚斩雨一边系袖口扣子一边说,锁链子扯得哗哗作响,麻井直树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所幸链子虽然坚固,但是很长,可供活动范围很大。
“这是什么?”麻井直树抬起手,牵扯锁链发出阵阵声音,一脸愕然。
“为了防止你出意外,特意弄的链子,以后你去哪都和我一路吧;按理说人和异体是不可能融合在一起的。”楚斩雨说,“我特意让墨白调了你的身体报告,你的身体状态却很稳定,甚至比我还好。”
这话有点夸张了,用通俗的话说,就好比把人和观赏鱼简单地缝到一起,最后变成一条真正的美人鱼一样。
楚斩雨穿完军礼服,又过来查看麻井直树脸上微微肿起的伤口,过了这么一会还能看出点印子,不知道多久才能消。
他往肿的那个地方吹了口气,然后轻按了一下问道:“现在还疼吗?”
“还好。”麻井直树低头说:“您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其实没什么的,以麻井直树的身体素质,这种未伤及根骨的小伤就算留下痕迹,也不会怎么样。
“说起来我也好奇,为什么你明知我是谁,却还选择和我多接触。”楚斩雨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走吧,我们去科研部看hmE装置。”
麻井直树用余光掠向楚斩雨。
替他们开车的还是楚斩雨最爱用的那个小士兵,脑子活络,说话又痛快,满面红光,看着就很有精气神,是楚斩雨最中意的那一类士兵,先不说能力,就单论精神面貌,谁也不喜欢僵尸似的人在面前晃。
楚斩雨坐在他旁边,眼神看向窗外,这次小士兵依旧选了绕开抗议人群的路,而楚少将凝眸远眺游行示威的众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满。”麻井直树也看了看那些抗议的人,楚斩雨说:“但愿他们安分一点,不要把事情闹太大。”
他的话语让麻井直树觉察出了一丝敷衍,这时楚斩雨从后排座椅底下拿出了一个医疗箱,里面装着必要的医疗物品,比如绷带,跌打药水什么的。
“忍一下,肯定比较疼。”楚斩雨用纱布蘸了酒精,抹干净小刀,镊子夹着吸饱碘酒的棉球,在肿块的地方擦了擦。
麻井直树眨了眨眼。
顷刻间楚斩雨已经近了身前,用镊子夹住肿块,然后再用小刀在肿块凸起的地方切开一个香菇十字的口子,一按,一挑,一股青黑色的脓水噌地淌了出来。
等到污黑的脓血流尽,再用纱布缠上,贴在伤口处,楚斩雨又吹了吹那块地方,疼痛中凉丝丝的:“好了。”
感觉很难形容,楚斩雨的动作很小心,动作很精准,精准到像是在急救训练里给练习用的假人包扎。
丝毫不错。
他就是这样的人。
蓝色眼眸里的漠然时常会让其他人觉得这个人虚情假意,因为这种不客气的眼神和楚斩雨的表露出来的情绪很割裂,更让人觉得是拙劣的弄虚作假。
但实际上,楚斩雨并不是虚伪,他只是按照社交法则,社交法则上说的应该怎样对人,他就怎样对人,好像规矩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包括对他自己。
极高的痊愈力给了他放肆践踏自己身体的空间,身体对他来说不是唯一的灵魂居所,而是一间其貌不扬的租屋。
对这间屋子,他不打算维护,不打算保养,破了坏了也不去维修,他知道它会自动长好,别人的茅屋为秋风所破,他就拆下自己屋子里的建材拿去给别人用。
前排和后座的隔离屏幕忽然升了起来,在后排形成了一个较为密闭的隔离空间,是楚斩雨按动了座位旁的升降按钮。
“直树,希望你能记得我说的什么。”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楚斩雨忽然又说道,“对于军人来说,完成任务,服从命令,比什么都重要,保护亲人是人之常情,但军人要守护的东西,较于人之常情更为重要。”
“我会的。”
“觉得我在道德绑架你吗?没错,我就在用道德绑架你,用军人的道德绑架;我本来不该拿这种基本的军人道德纪律要求你,因为我以为你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如果你不是军人,不是统战部军人,我不会对你说这些话。”楚斩雨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加入统战部,并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念,很多可能就是为了好的待遇,这不奇怪。”
麻井直树继续听着。
“其实我也很不喜欢牺牲一切的英雄主义,和职业挂上钩,职业就该是职业本身,人们不能要求特定的某些人群必须舍小家为大家,可是军人是不一样的。”
“少将,其实,我也想过的,如果要让人在要抢救的民众和垂死的亲人之间非得选一个的话,我想您肯定会选择民众吧,可是我不知道我会选哪个?诚三郎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兄弟这么简单。”
麻井直树也很小声地说道:“他就像我我活着的意义,就像耶稣之于基督徒,我可以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但是我无法接受他不存在,从我的内心自私点说,需要我救的那些人,就像社会强加给我的高帽子一样,他们对我来说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但是你要知道,我的父亲楚瞻宇当时救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对他来说也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楚斩雨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话有点不近人情,他轻轻握住了麻井直树的手,“我希望你能尽快想明白。”
此时他也距离楚斩雨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楚斩雨的皮肤光滑白皙宛如稚子,一点旧年的伤疤都看不见。
这位年轻的长官,怎么看都和他的母亲长得更像,尽管泰勒也是麻井直树的救命恩人,但他私心希望能从楚斩雨的脸上五官里找到一点和楚瞻宇相似的痕迹。
因为他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凌晨,天边显现出鱼肚白,倒塌的钢筋横梁里陈列着断手断脚,地面上垒了几厘米厚的血液,刺鼻得像红锅汤底。
而那个中国男人蹲在废墟旁,把他们兄弟俩背着带出来,领着一群人组织撤离,不顾污渍地到处寻找可能生还的人时。
那会麻井直树眼皮都掀不开了,耳边只有诚三郎急切的呼喊,和逐渐黑下来的视野里,男人的背影,就像一道喷薄的红日。
现在他又感觉出楚斩雨和他的父亲虽然外形上只有三分像。
但是灵魂的底色实在是太像了。
为何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他想起楚斩雨问他:“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明知您是被我背叛了的恩人之子,却还一点都不避讳和您来往?”
“那是为什么呢?”楚斩雨问道。
“其实答案很简单啊,因为我很愧疚,一直都愧疚,令尊令堂的死成为我心中亘古的阴影,我恨当时没有别的选择给我,我宁愿把我的命赔给您,虽然您说我的命不值几分钱。”
“一个背叛者的命,当然不值几分钱,白送给我都不要,可是一个忠诚于政府和人民的战士,他的生命可是高贵无比。”楚斩雨说着不禁笑了,“你怎么还在想自己的命的价值,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麻井直树心想:我只是过不了我心里的坎罢了,他这时发现楚斩雨穿着格外正式的军礼服,像是出席什么正式场合。
“刚刚我去了部长家里。”楚斩雨言简意赅解释道,“现在又要去科研部,懒得换衣服,就先这样吧。”
说到换衣服,麻井直树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麻木:难道说楚斩雨回家睡觉的时候,自己也要跟着去吗?感觉有点冒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锁链,尝试发力勒了一下,发现竟然没办法弄断,这金属材料,怕不是用美国队长的盾牌做的。
仿佛是看出他的内心所想,楚斩雨说:“放心吧,我让人在卧室里把你的床都铺好了,你不用担心没地方睡。”
麻井直树:“……”
戴着食物法器的赖先生坐在观测室的转椅上,面色凝重,身上散发出烤肉,洋葱,奶酪,混合起来发酵后的味道,让人敬而远之,墨白猝不及防被这味道袭击了一下,识趣地关闭了嗅觉系统。
赶到现场的斯通博士也是一脸严肃。
“怎么样?调试好了吗?”
墨白矜持地问道。
她不能不矜持,在这波群魔乱舞的人里面,就算凯瑟琳这样的头号女流氓来了也会被衬得像黄花大闺女。
已经变成半个婴孩形的蝴蝶核心镶嵌在hmE巨大的机身背后,如人身上的一颗红色肉芽或者红痣;墨白很担心这东西会忽然变成支配者出来大搞破坏,况且还被安装驾驶员在背后,如果支配者在这个位置醒来,那就是呈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格局。
“大可不必担心!”斯通博士说,hmE的驱动核心键位是他搞出来的。
虽然和斯通不算很熟,但是起码认识,此人虽然很自来熟,但是和一边的赖先生相比,实在是太碳基生物了,墨白头一回看个不相熟的人这么亲切。
只见赖先生身着一身铠甲……没错,就是铠甲,很中世纪的那种铠甲,腰边横着一把佩剑,往那一站,如同冥府降魔主,真是地下太岁神,更要命的是……
赖麒允大口吃完三明治,一双油手在自己的黑色长筒丝袜上擦了擦。
没错,是那种黑丝长袜,他还穿着一对黑色的直筒长靴,秀出一双布满腿毛的粗壮大腿,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地抖动。
周遭人看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眉毛都皱得能夹死蚊子,赖先生品味独到,不以为然: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这石头正在孵化。”赖麒允说,“但愿它能变成之前那个可爱的小美女,诞生的时候说不定会是未着片缕的诱人模样。”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投来担忧的眼神,都非常发愁科研部的外部形象。
“第一次和支配者这么近,距离近得快并肩作战了,有点不适应。”即便隔着战斗服,墨白的后背也能很清晰地碰到蝴蝶核心不平的棱角,但是并不硌人,反而有种奇异的柔软,如躺在美人的怀里。
当然,这东西不会变成身材火热的靓女,只会发育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拍摄专门纪录片的摄影团队已经就位,一架小巧的微型拍摄机飞来。
早已知晓内幕的科研部许多男士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工作,正衣冠而长身而立,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齐刷刷地将自己最英俊不凡的一面展示给了镜头。
墨白:“?”
这是在做什么?
蹲在前面调试机器的斯通博士嘀嘀咕咕地说:“希望这次纪录片能让该结婚的大家找到媳妇……毕竟我们工作比较保密,没什么机会能接触正常的女孩。”
“其实我觉得你们找不到对象和曝光率没什么关系。”墨白努着嘴看向一边自我感受良好的赖麒允:不知道这样的奇葩在科研部里还有多少。
然而此时此刻,忽然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墨白眼前。
只见一身纯黑色笔挺将官军礼服,胸配银色绶带、脚蹬硬壳高帮直筒军靴的统战部年轻少将楚斩雨走了进来;这身军服裁剪得当,将他身形衬托得像个军服模特,补个妆换个灯光就能拉去时尚杂志当封面了。
被打理过的黑色头发在实验灯光下这么一照,像某种名贵鸟儿的羽毛,冰蓝色的眼睛如知更鸟蛋,像那颗价值1.1亿的亚洲蓝美人,不,要比起来,他的眼睛更像是价值连城的宝石,蓝美人反而成了赝品。
麻井直树穿着简单的作战服,上次这衣服被撕成两半,他干脆将计就计,把这衣服改成了日本羽织的形状,再加上腰间那把刀酷似武士刀,活脱脱一个如竹节一般遒劲清幽的和风美少年。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进来。
一进门楚斩雨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敌意,这种敌意上次感觉到还是在和异潮对峙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调试的怎么样了?”
“好得很呐。”赖麒允干巴巴地说,这人生来讨厌比他高的,和比他帅的,比他有社会地位的,楚斩雨一进门就连犯三条,已经位列赖先生“不共戴天仇敌”的榜二,榜一是远近闻名坏脾气的陈清野组长。
“已经可以了。”斯通捏着通讯话筒,对驾驶舱里的墨白说道,“启动吧。”
得知调试完毕,墨白将整个身体融入驾驶舱内,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起来的模样;紧接着hmE初号机发出非常清脆的一声轰鸣,像是清晨的鸟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它整个魁梧的身躯慢慢站了起来。
“非常好!”无视楚斩雨,赖麒允大声叫道,“现在开始尝试行走,奔跑和起飞!!”
hmE的所有动作都和驾驶员的脑内活动相联系,这时候绝不能想除了动作之外别的事情,不然肯定会闹出问题:比如要是在驾驶的时候忽然回忆起昨晚上和老婆一起含情脉脉的细节……
第112章 灵魂积木(1)
“哥……”
他翻了个身。
“哥哥……”
“安静点,诚三郎,我白天已经很累了。”一再无视都没停下的呼唤,藤野拓真只好坐起来,“该睡觉时不睡觉,你到底要做什么?”
诚三郎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看手里那堆被他擦得很干净的小块,藤野拓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到低血糖带来的久躺眩晕感完全消失后,他才看清了这些东西。
“这是…积木?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没偷没抢吧?”
“没有。”他胆怯地说,“是福利院的老师拿给我的,夸我聪明懂事。”
“哦,这样啊,睡吧。”
藤野拓真又倒了下去,睡在并不柔软的床上,弟弟时轻时重的呼吸声,衣料的沙沙摩擦声,这些细小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无限放大,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那样刺耳,和身上的劣质奶粉味让他的心情有点烦躁。
“哥哥……你能帮我……”
他的哥哥,藤野拓真,也就是未改名前的麻井直树愤而起身,一拍床板:“你大晚上不睡觉,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我白天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弟弟的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他原本不争气地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小拖油瓶。可是骨肉相连的兄弟一旦泣不成声的时候,他的心又立刻软了,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他。
“别哭了,哭什么。”
他擦去这个家伙的眼泪:“真难看。”
每当藤野拓真想要对弟弟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就时常会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能做一个恃强凌弱的人。
为什么我不敢对成年人发怒,不敢在领导面前有半点不恭,只敢对我的幼小的弟弟任性妄为呢?明明其他人也有让我不快的时候,难道是因为我的弟弟弱小,无法反抗我,就对他随意发脾气吗?
“我不做我父母那样的人。”
麻井直树说道。
我的父母是底层普通人,他们这一辈子都被权力压迫,憎恨权力又渴望权力。
而成为孩子的家长,是他们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可以对他人发号施令,掌控他人的命运的机会,且合乎法律道德。
永远不会受到谴责。
“我的人生就是被他们的支配欲和利益熏心毁掉的;作为兄长,监护人和家长,不能让诚三郎和我过一样的生活。”
于是当时的藤野拓真耐着性子问他有什么要求,诚三郎怯懦地请他帮自己对照图纸搭积木,把一堆积木推到了床边。
这丁点大的事……
但是自己的家人,怎么也只能宠着,麻井直树按照图纸上房子的样子,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这座由无数块积木组成,甚至运用了卯榫技术的房子搭起来。
“你那时候的儿童益智玩具这么益智啊。”卧推完三百磅杠铃的的凯瑟琳,脖子上挂着汗珠和毛巾,坐在他的对面。
“是啊。”
诚三郎围着那个积木房子转了好几圈。
“这下好了吧?还不快睡觉,明天你可是要上课的,要是期末考试不过关,小心我教训你。”藤野拓真收拾着想睡了,在积木别墅的巨大阴影下闭上眼睛。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诚三郎趴到了他的一边,伸出手抱住他哥哥伤痕累累的腰。
“我长大了,也要买这么大的房子,里面一间给我住,剩下的都留给哥哥和嫂子,还有哥哥未来的孩子的。”他嘀嘀咕咕地在背后说道,特别小声,自己都底气不足。
藤野拓真不禁失笑,他翻过身来,把比他小了一号的诚三郎抱在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别说傻话了,睡觉。”
听他讲了这段经历,凯瑟琳泪眼婆娑,母爱大发地咆哮起来:“真是人情冷暖!要是我那时能碰到你们,我非得为你们可怜的两兄弟散尽家财不可……”
“都过去啦其实,现在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麻井直树扯出一张湿巾纸丢给她,“汗喷我脸上了,注意形象。”
“你这人太鸡毛,不足以谋大事。”凯瑟琳接过来,眼光猥琐地看着链接着他和楚斩雨的铁链子以及配套手铐。
“啧啧啧,你们俩竟然玩这么火热的play,昨晚上我都看见你进他家里一晚上没出来,现在你身体还好吗?”
“心yellow的人看什么都yellow,我最近身体不好,这是为了能更好地随时照看我。”麻井直树为了向凯瑟琳这样培育中心出来的人造战士保密,不能说是自己身体里有异体,只好扯了不自圆其说的谎。
之前她和她的两位战友共进退,探讨为什么楚斩雨三段婚姻屡屡碰壁,合理的结果都被否决,直至今日看到楚斩雨如此对待麻井直树,凯瑟琳才恍然大悟:破案了!原来老大是个深藏不露还吃窝边草的gay!
“照看?戴着手铐照看?戴着情比金坚的链子照看?在家照看呐?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凯瑟琳一脸和蔼的笑容。
“懒得和你说,随便你怎么想。”麻井直树才不陷入自证陷阱,瞅了一眼挂钟,继续保持倒立的姿势直到满三个小时,“在天台上读违纪报告社死的痛这么快就没了?我看你还是去配种所比较好。”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那…你们都这个关系了…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不结婚的事情…三个人的关系有点拥挤啊……”
凯瑟琳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地瞥了瞥在另一边打通讯的楚斩雨,估摸着这距离应该什么都听不见。
“都说了不是,你非得往那方面想。”
“难道是东亚大区和北美大区的风俗习惯不同?我记得我们那里很少管戴着铁链手铐还住一屋的人叫正常上下属的,一般来说都是有着特殊爱好的上下家属。”
在凯瑟琳人为植入的记忆里,她祖上就是北美的,麻井直树已经懒得再搭理她,直接一个翻身下来走到楚斩雨旁边席地坐下。
“真是夫唱夫随啊。”凯瑟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形影不离的模样,脑内已经自动补上了两小时起步的影片;影片两位主人公不为所动,她倒给自己整了个脸红心跳,捂着腮帮子跑到外面去了。
楚斩雨在和威廉私人通讯。
果不其然,杰里迈亚人直接失踪了,在哪都不找不到他,所有监控扒出来,翻天覆地捋了一遍,只在科研部东南方向的一个小巷口发现他飘扬的风衣和不羁的褐发。
最糟糕的幻想成真,楚斩雨内心堪称悲怆,恨不得立马贴通缉告示,然后全城搜捕,所以他虽然听得见凯瑟琳的胡言乱语,但是没心情去管。
反正这厮最近也老实了,只敢嘴上撒泼,不敢真枪实弹,楚斩雨干脆随她去。
结果威廉却一点都不急,好像失踪的不是他亲儿子,还说古人云“欲速则不达”。
他甚至给统战部六个干员强制性放了个假,让他们找个地方放松玩一下。
此时楚斩雨又感受到了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无力感,摩根索部长这份对灾难视而不见的松弛感但凡要是能拿出来和全人类分享。
那现在花式自杀率和结婚生子率都能分别下降和上升几十个百分点。
一番争执无果后,楚斩雨也只能听从上级的安排,伴随着通讯滴滴答答的忙音声,他向六个人群发了威廉的指示以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的消息,决定当成认真执行任务,征集意愿。
“有假放!好耶,那我就不参与集训了啊,不是我不爱集训,主要是身为军人要服从上面的命令,对吧?”奥萝拉率先发言。
“我觉得可以去吃顿饭。”墨白的消息也很快就来了,“我知道一家店,物美价廉,也不需要物资券。”
王胥也说:“哦哦我知道,就是上次你和老大被坑了三张物资券还没吃着的事吧,感觉要成墨白你这辈子的阴影了。”
现在一看到去饭馆吃饭,楚斩雨就头疼,于是纠正道:“是去玩,不是去吃饭。”
凯瑟琳也悄悄冒了头:“找玩的地方,找我啊!我玩的可多了。”
“细说一下怎么个多法?”
“正经的地方。”楚斩雨又补了一句。
凯瑟琳一下子就没声了。
看着群里不知道拐到哪个方向去的聊天,楚斩雨深深地觉得摩根索部长的脑子让驴踢了,才会做出让这么多人一起玩的决定,没个十年脑血栓干不出来。
可惜只能服从命令,就算军委让他和麻井直树现在就结婚,楚斩雨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扯了扯链子,吸引回麻井直树的注意力:“别人我都不担心,你必须时时刻刻跟着我,知道没?”
“您有通知过培育中心那边吗?”
“培育中心那边通讯打得很卡,我干脆找的科研部本部的研究员,之前也是在培育中心工作过的一位女士,她帮你检查身体,过两天才有时间。”楚斩雨说,“叫阿黛尔·辛普森,到时把人的名字记住。”
麻井直树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其实如果说去玩的地方,又不至于离统战部太远的话,我倒有一个好选择。”
“说来听听。”楚斩雨关了健身室的门,坐到转椅上泡了两杯茶喝。
“距离培育中心和统战部之间,有座比较冷门的小山花园,有人造的雪景和小桥流水,很好看,但是因为地方偏僻点,所以人少,也适合我们出去。”麻井直树打开全息地图,在上面指出了花园所在方位。
把这个方位分享到群里后,众人都开始了对这个花园的评头论足,好像一个个都化身旅游攻略达人。
尤其是凯瑟琳王胥奥萝拉这F3,这三号人在外必不可少的元素就是赏美和撩汉,麻井直树也很清楚这点,专门挑的人迹罕至之地,让她们的眼睛没有发挥的余地。
“我发现我们统战部干员有个怪地方,男的都很保守,女的都比较浪……浪漫,这和世俗对男女的性格划分差别比较大。”墨白语音点评这三个点评小花园的人。
“浪什么?虽然你极力压低了声音,然而我还是听见了原本位于浪漫这个词语上的言语,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墨白你竟然这么看待我们,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王胥很严肃地说道:“什么浪里个浪,我们明明是勇于开拓好吧?”
“老大和直树桑哪里保守了?他们俩都内部消化了,还不准我们用眼神探索人体之美吗?真是世风日下,一点都不平等!”凯瑟琳很愤慨地抨击,奥萝拉一旁捧场。
“本来我没打算选这的,但是看你们这三个家伙都这么失望,看来不得不这了。”
楚斩雨看不下去,下场发了最后通牒,“好了,不要争了,就这里了,明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家门口集合,不准迟到。”
群里顿时哀鸿遍野:“补药啊!”
“这些不省心的家伙,简直不像我们的战友,像三个捣蛋鬼妹妹一样。”楚斩雨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说到位,他关上了通讯,把另一杯温了的茶端给麻井直树。
看着他喝茶的样子,楚斩雨忽然问他:“我听说日本的茶道文化很发达是吗?”
“其实日本的煎茶道,中国台湾地区的泡茶道都来源于中国广东潮州的工夫茶。”麻井直树在茶水袅袅热气里说道,“而且我觉得形式太复杂繁琐了,说不上发达,不过……我确实也经历过。”
看他一直心事重重,楚斩雨也有意让他打起精神,所以主动问他家乡比较美好的事;麻井直树放下茶杯,眼前似乎出现了当时的场景:
主人跪坐等候,身穿朴素和服,谈吐文雅的女茶师礼貌地走上前来,带着家里的客人走过一段长长的花草树木和小桥流水区,人与天地自然合一,摒心中凡尘擢杂念。
而茶室门外一处水缸,一长柄的水瓢盛水,徐徐洗手漱口,如此身心洁净。
前胸衣襟一枚干净绢巾,腰带上别一把小折扇,静心入茶室:四时风光屏,榻榻米,床间,客,点前,炉踏,壁龛,地炉,各式木窗,水屋里的风炉﹑茶釜﹑水注﹑白炭,苦抹茶前的甜点心……
林林总总花下来,可达几个小时。
“真没什么意思的,我们家这种看似高雅的社交,还不是掩藏着肮脏的利益交换。”麻井直树苦笑道,“茶道社交给我唯一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唯一的一首歌。”
“什么歌?”楚斩雨问道。
他隐约看见孩提时代的自己,穿着神明的白衣,坐在月光下的江岸上唱歌。
水纹悠悠,波光粼粼,夜色如水温柔,独身一人的月夜下,硝烟和血的味道遥不可及,手里拿着信徒们送来的笛子,凑在嘴边唱响那首歌曲:
无法舍弃的
是那遥远的梦 因而背井离乡
和煦的春光荡漾在 小小的车站里
离别也罢 悲伤也罢
有什么比憧憬更加诱人
与寂寞相依 独自一人默默启程
即将出发的 列车的窗边
且仅注视着 慢慢掠过的 窗外的景色
有着樱吹雪的 故乡的天空
湛蓝的 让人悲伤的 清澈的 让人心痛
谁能想到在战火纷飞的童年时代,在荒谬的,自欺欺人的信仰和亲情里,他能回忆起的,居然不是热血澎湃的战歌,而是新芽初霁,哀柔浸骨的浅唱低吟。
“这首歌,叫《故乡》”
第113章 灵魂积木(2)
虽然统战部那三号人物表面上都对这个玩的地方感到不满,但是内心都在暗戳戳地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假期忙碌起来,该收拾头发的收拾头发,该买衣服的买衣服,在外面玩也不能齐刷刷穿一身军装或作战服出去,不然也太显眼了。
知道要放一天假,楚斩雨唯一想的是在今天多处理一点事情,把该签的文件都签了,其他几个人已经提前从岗位上溜了:毕竟大领导都发话了,提前走很合理吧?
“老大,你别穿你那衣柜里的衣服了,那都是啥呀,审美太复古了,好歹穿个年轻的衣服;我已经帮你选了一套,过后送你家里去哈。”终端消息直响,智能系统直接帮他把消息读了出来。
“是谁?”麻井直树问。
“想都不用去,这么无聊的事,肯定是凯瑟琳那家伙。”他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跳动。
“你快来我这里试试尺寸,到时候穿不上我可不管啊。”凯瑟琳急得在一边大吼。
真有闲情啊这些家伙。
但是距离上次和威廉见面谈话,的确过去了一段时间,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说好的把该告诉的事情告诉民众,到现在也没消息,楚斩雨心中五味杂陈,如看着一栋烂尾楼的建筑设计师。
刚刚通讯里他有诘问之意,奈何摩根索部长忽悠人的本事已炼至臻化境界,无论楚斩雨怎么重复最初的话题,他都能绕到别的地方去,聊了五个小时没完没了,以楚斩雨举手投降告终。
凯瑟琳对于服饰具有独到的见解,按她的话来说,要取决于她对于人体构造的不懈研磨,楚斩雨把能做的事都做完,蔫皮耷脑地拉着麻井直树从办公室里出来。
四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女子站在距离统战部几百米远的车站门口等他。
乍一眼还没认出来,楚斩雨定睛一看,才发现统战部这几位奇女子大变样: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复吴下阿蒙。
奥萝拉穿着爱心印花衬衫和阔腿短牛仔裤,王胥身上是铅笔裙,凯瑟琳中长款西装外套白卫衣,下面穿着爸爸裤,墨镜一戴,小麦色的皮肤裹在黑色的衣服下,站姿不羁,活像个出街的女大哥。
墨白穿的是最简单的,她穿着领口有蕾丝花边的衬衫,外面套着杏黄色的无袖毛衣,搭配黑色长裤,梳着朴素的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温柔文雅的女学生。
“幸好你们没弄什么奇装异服。”楚斩雨放了点心,和她们一起坐进租来的车内,私人出行,就不挪用公车和士兵了,持有A级驾驶证的王胥款款鞠身:“乐意效劳。”
“穿衣也是要搭配审美的好不好,我在老大你心里的形象就如此不堪吗?”她伸手扒拉了一下楚斩雨柔软的黑色行政夹克和白衬衫,有点不满地嘟囔起来,“怎么不穿我给你精心挑选的那套?”
“你还好意思说。”楚斩雨冷笑一声,手指直戳她的脑门,“穿那身出去,我可以直接去牛郎店就业了,有伤风化。”
“老大你这老古董居然知道牛郎店?”
在前面坐着的奥萝拉吃了一惊,“这就像在灵隐寺的得道高僧脸上看到‘世俗欲孽’那样令人恐惧啊。”
“老大就算我们不是在单位上相见而是在牛郎店里见面,我也会打花票支持你的业绩,让你成为头牌牛郎的!”凯瑟琳见缝插针地表忠心,表情阿谀。
今天没有工作,也没有社交事务,是完全属于他们的一天,看着大家日常的装扮,楚斩雨有点恍惚,感觉他们不是六个科技研发的人造战士,像六个和平年代的大学生放假了结伴出来玩一样。
就连麻井直树都换了一身很正常的兜帽卫衣和棉裤,和墨白两人的样子可以打印出来贴在学校“三好学生”表彰墙上。
“没事,那身链子破洞黑丝皮衣可以拿去你之前在红灯区的彩妆tony,也不算浪费。”麻井直树好像得了不怼凯瑟琳就不会说话的病,专门在楚斩雨面前挑起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凯瑟琳只感觉交友不慎,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把自己的艳遇告诉不值得信任的人,这两天她拼命表现,好不容易楚斩雨好久没提结婚的事,陈年旧账又被好同事翻出来。
她瞬间红温:“没礼貌的家伙~我忍你很久了,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可恶,你爸爸妈妈没教你做人吗?”
此话刚出,麻井直树沉默地笑着,凯瑟琳这才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捂住嘴。
“怎么啦?”坐在前排驾驶座的奥萝拉好奇地探头,“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麻井直树垂眸笑道,“大家好不容易轻轻松松地聚一回,再去买点吃吧,我看那袋子里的估计不够,还有买点打包袋,那地方没垃圾桶,不能把垃圾留在公共场合。”
奥萝拉缩回了脑袋:“那等会去买吧。”
“对不起啊,直树。”看得出来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凯瑟琳偷摸过来对他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一会请你喝东西。”
麻井直树摇了摇头:“没关系。”
楚斩雨却敲了下凯瑟琳的脑袋:“什么彩妆tony啊?说来听听?”
“那都是好久之前的情债了……”凯瑟琳抱头,讨好地看着他,“老大我觉得你今天特别英俊帅气,这衣服只有你这样身材的人才能穿,很有东西方结合的韵味……”
王胥一边开车一边哈哈大笑:“诶!我记得有人刚刚偷摸和我说‘你看老大今天穿得跟刚从坟里掘出来一样’的?”
被情同手足的猎艳伙伴背叛,凯瑟琳一时间失道寡助,叫屈道:“我不知道啊!”
“不过,我这样真的穿的很老气吗,这是别人送我的衣服,我一次都没穿过。”楚斩雨有点失望地翻了翻衣服,还没等众人回答,他就从兜里翻出了上一版发行的钞票,纸页边缘泛着能进博物馆的苍老之色。
“……”
楚斩雨干咳一声:“其实我也早就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衣服了。”
“少将,不是我说您的话,您又不缺钱,干嘛不多添置几件衣服?”王胥换了个档,导航仪盘上滴滴作响。
“走进买衣服的店,总感觉那些衣服长得都一模一样,而且衣服完整保暖不就行了吗?我真不太懂衣服的款式。”楚斩雨摊了摊手,“能穿就行。”
没想到他的穿衣观念如此朴素,凯瑟琳连忙拿薯片袋子把奥萝拉的头当木鱼敲打:“出来吧!时尚达人!”
木鱼奥萝拉挺胸睥睨,显然,她在衣服选择这方面上有独到的审美。
楚斩雨觉得,男装也不像女装,就是外套裤子内衣秋裤,女装的裙子好像都有好几种长度的,更别说袖子和领口,设计更是天花乱坠,男装没什么好审美的。
“窄了!路走窄了!”奥萝拉如拨浪鼓般摇着头,对着他的身材指指点点,“人要衣装马要鞍,老大你空有一副男模的底子,却在衣着上面糟践自己,我看了心痛啊。”
“请开始你的表演。”凯瑟琳鼓掌。
窗外的车辆飞逝而过,如漆黑的工蚁秩序井然又忙忙碌碌地过活着。
麻井直树靠着车窗边,他旁边坐着楚斩雨,对面坐着凯瑟琳,凯瑟琳黑色的长发丝丝缕缕,时不时扫过他身边的空气,是黄瓜味薯片的气味。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楚斩雨说。
服从政府,保护人民,是一个军人必须做到的事情,不然还不如辞职,干员的位置没资格坐,有的是人后来顶上。
但是麻井直树明白,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才加入军队的,活下去的欲望没有错,如果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的话……
“我应该不会参军吧。”
毕竟太危险了,随时都可能死。
我并不想守护除了家人之外的他人。
当然,参军除了是活下去的门路之外,也是他发泄情绪的桥梁。
当年弟弟的那句气话对他并不是没有影响:人渣的父母果然只会生出糟糕的孩子,然而他无法忘记那些被欺骗的穷人,自己身上每一滴血都是肮脏不堪的。
唯有把无处安放的情感矛头转向毁了这一切的异体,感受怪物畸形的肢体在刀下四分五裂,血如雨下,别无他法,这样他才会感觉自己那份不知何托的生命有了安全感。
但是即便是这样,“藤野拓真”这个名字背后的肮脏还是如附骨之蛆一样缠绕着他,那些人憎恨的,唾弃的眼神在每一个夜晚都会变成噩梦的不速之客,让孤独的他大汗淋漓地惊醒,久久不能入睡。
“花里胡哨的,我看现代人都被消费主义绑架了,才会注意这些身外之物,穿的干净,大方,整洁,不就好了吗?”
对于奥萝拉一丝不苟的严谨服装理论,楚斩雨点评道:“年轻人,应该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努力中去,我是努力从尉官一步步走到将官的行列的,就算我穿这样,你看外面的人谁敢说我穿得落后?”
奥萝拉哑口无言。
此时车内如充满活力的红细胞,不知自己寿命短暂,丰沛的精气神让这里像燃烧的一团火,温度刚刚好,足够温暖人心,又不至于让他靠得太近被高温灼伤。
这时他又想起在“蝴蝶”一战的时候,为什么他会那么拼命?为什么他会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受伤的人心中悲哀呢?
“上车这么久一句话不说,我看统战部第一冰山的外号该颁给你才对。”凯瑟琳弹了下麻井直树的脑门,“小小年纪怎么看起来一把年纪的?”
“我没意见。”楚斩雨笑着说。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我们老大是暖男,很暖的好吧?冰山男简直是谬传和邪教。”奥萝拉翘着两只不同颜色袜子的脚,大声咀嚼着火锅味薯片。
“直树桑,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后视镜里王胥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这车里都是咱们自己人。”
墨白也微微侧过头,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除了相依为命的诚三郎以外,他又有了很多朋友,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给小时候的诚三郎搭积木的场景,想起他说的“要买一个这样的房子”现在他早就住进这么大的小别墅了,可是当年幼稚地许诺的孩子不在了。
诚三郎是他驳杂的人生扉页上第一笔鲜艳,在周遭的黑里面格外醒目,他固执地守着这唯一的亮色,而如今他的人生,又多了这么多其他人画上的颜色。
一笔又一笔,终究会覆盖原来难看的色彩,原来那个满身污垢的罪人“藤野拓真”,迟早会被英勇无畏的战士“麻井直树”取代。
“你不是说我说话让你不高兴吗?我干脆不说了,免得有人心灵脆弱,又急不是?”麻井直树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说的是气话嘛!”
凯瑟琳捶了他一拳。
有说有笑间,王胥幽幽地说道:“您各位忠实的司机王胥已抵达目的地,总路程14公里,计价表68元……”
“好膨胀的价格,看来我们是坐到黑出租了。”凯瑟琳一胳膊把她勾下驾驶座,“看出来你缺钱了,后面姐姐我打赏点红包给你,看谁也没欠着你不是?”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楚斩雨下了车,忽然随口念了一句。
“这题我会,上一句是不是‘紫禁仙舆诘旦来,青旗遥倚望春台。’”同为中国人的王胥在凯瑟琳的腱子肉臂弯里艰难死抬起头抢答道,“那个唐代宋之问的古诗。”
楚斩雨看了看她,微妙地笑道:“你知道吗王胥,统战部三巨头里我最喜欢和你这样的文化人说话了。”
王胥骄傲地抬了抬头。
“……冰雪世界?”
墨白轻轻念出了这个地方的名字,目光落到门口卡通的白雪公主和小矮人画像上。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眼前这一幅幼儿园风格的公园,显然和他们不在一个画风,楚斩雨转身问王胥。
“导航指的就是这。”奥萝拉端来地图,只给他看,“你看你看。”
还真是这。
“这就是你说的有小山和人造雪景的冷门公园?”楚斩雨问麻井直树,一边不确定地围着大灰狼和小红帽的可爱雕像转圈。
“是啊。”
麻井直树指了指一边灰色的鬼屋山洞:“您看,灰色小山。”
他又指了指地上满地的白色塑料雪晶:“您看,人造雪景。”
楚斩雨忽然感觉有点悲哀:一群成年人年龄都不小了,长这么大竟然没一个人了解过儿童公园;以他们的年龄,要想进入这个地方游玩,至少得携带一个自己一般年龄的人类幼崽。
他正在打退堂鼓,然而此时已经下午了,要是再找合适的地方,这一天的时间都没了。于是楚斩雨腆着脸,在众人看烈士的目光中,他走到了昏昏欲睡的看门大爷那,买了四张成人票和两张儿童票。
“你那俩不是成年人吗?”大爷眼尖,用烧了半截的烟指了指麻井直树和墨白。
楚斩雨不动声色地把双手放在他俩的肩膀上往下压了压:“他们不像孩子吗?”
墨白立刻乖巧地夹着嗓子,声音甜得能从牙缝里抠出一串糖葫芦:“爷爷好~”
麻井直树:“……”
实际年龄能当这位大爷的大爷的他,不是很忍得下脸装孙子。
“这孩子天生聋哑人,您体谅一下。”楚斩雨用一种普度众生的圣母语气说,“他特别想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
大爷看着麻井直树那倔强中透露出一丝清冷破碎感的模样,震声道:“这什么世道!进去吧进去吧~给孩子多买点吃的。”
过了一会,走到上坡的小路上。
麻井直树先破了功笑了起来。
然后其他人都憋不住笑。
凯瑟琳笑得前仰后合:“墨白墨白,那个,你能重复一下那个吗?”
“哪个啊?”墨白还在苦苦憋笑。
“‘爷爷好~’啊~”凯瑟琳躺在石头上,笑得马甲线都疼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还能听到你发出这种声音。”
楚斩雨也微笑着说:“我现在觉得队伍里有几个矮个子还是很重要的,但凡您二位有一个高点的,就得多出一张票钱。”
银白的阳光洒在地上,不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的嬉笑打闹声,玉兰花香弥散,织香成柔软的网,把所有都罩在里面,树林里的薄雾像棉絮一样滚上来,湿漉漉地沾了满脸。
透过叶缝看去,大马路上耀眼的路灯,隔着看显得惨淡苍白,在浓雾里更是睡眼迷离,阴暗湿凉,凯瑟琳鞋子上踢踢踏踏的硬跟敲击着地板砖,和吃东西聊天的声音。
很寂静。
“唉,忘带播音机出来了。”奥萝拉忽然叹气,“没有音乐,感觉没有。”
“我来吧。”
麻井直树笑着说,“我是人形乐器啊。”
在这方小山上,他忽然以折叶代笛,轻轻地吹着小调,停不下来的点点雨滴,布满青苔的黑色石砖,低矮的天花板散发木质的郁香,一切都融在他的且歌且唱里:
热恋过但又破灭了
无法入睡入眠的度日
透过公寓的玻璃窗 仰望到的夜空星辰
如果在这座城市里追梦
那就要变得强大一些
否则就将在岁月的流逝中 沉沦为伍
开始躁动的 清晨的街角
即使在人群中被埋没
也要抬头仰望天空
一曲终了,麻井直树唱歌像奏响绝弦的诗,眼中的光晦暗不清,他生锈的灵魂仿佛还停留在他描述的那个滞湿的雨季。
“我想回到那个无法回到的故乡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麻井直树望着天幕系统模拟出来的蓝天,自言自语道,“尽管我的故乡上承载了全部我的痛苦回忆,可是那里的蓝天真的很漂亮,就像这歌里的一样。”
“会有机会的。”楚斩雨说。
看着他们,麻井直树忽然觉得岁月静好,战火和硝烟离他非常遥远,和朋友待在一起,耳畔是孩子们的欢笑声,仿佛这世间永远美好,也没有生离死别。
第114章 灵魂积木(3)
麻井直树站起来走到山顶,佝偻下身子坐下来,好似整片天空都压在他的身上。
温顺的微风如成群结队的灰色候鸟,掠过花瓣和树叶,发丝和耳朵边,他站在高高的地上,居高临下看下面的车流和人流,都像是玩具的模型。
“其实我也有一个愿望,你们估计都猜不到。”凯瑟琳盘腿席地而坐,把买的东西铺在地上,俨然像个兜售瓜子汽水的小贩。
“买一航母的帅哥?”麻井直树随口说,他还记得在重症病房她里对未来的畅想。
“低俗!那不是王总的梦想吗?”
“我可没说过啊,这位女施主不要随意辱人清白。”王胥连忙口是心非地拱手,要换在往日她肯定爽快承认自己的不轨之心,然而如今被楚斩雨似笑非笑地盯着,凯瑟琳吃堑在前,她万不敢再犯。
“看不出来你除了撩汉之外还有别的志向。”奥罗拉上下打量她,目光新奇,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都说日久见人心,没想到共处这么久也没人能看破内心,凯瑟琳神情很悲痛:“你们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难道不像一个身怀梦想的大好青年吗?”
“那好吧大好青年,你有什么梦想。”
从刚才开始,楚斩雨就发现凯瑟琳的眼睛时不时贼贼地看自己,说一句话,看一次他脸色,此刻更是欲言又止;他大概能猜到凯瑟琳想说什么,叹了口气走开了。
他走到麻井直树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
“少将,你说,我们真能回去吗?”
回家,这个话题现在太沉重,想起就像有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上,在人命如朝露的后异潮时代,更是奢侈。
“战争结束了就能。”楚斩雨低声道。
“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呢?”麻井直树抬头看着这片漂亮而陌生的天空,身畔是人造树林,茂盛而规整,“我快记不起家乡的样子了,快忘了在地球上是什么感觉。”
“之前您让我留在宇宙观测中心断后,我在那里碰到一个兵,他像我现在这样,也坐在被炮火轰秃了一寸的山头上。”
那是个很特别的士兵,瘦小而其貌不扬,按理说这样的人麻井直树不会多看一眼,因为太常见了。
麻井直树问他:你在做什么?
那士兵摘下帽子,朝他敬礼鞠躬,说道:长官,我在尝试回忆。
回忆?这里不是你该发呆的时候,你是哪个队伍的?快回到岗位上去。
长官,我就想在这坐会。
士兵撩起他脏兮兮的裤腿,麻井直树看见他已经变成青黑色的大腿,腰部也完全黑了,溃烂了,露出里面黄褐色肌肉组织砌起来的伤口,脓液钻出来,落在石头地上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像王水腐蚀羊毛地毯。
他说:幸好我的身体突变反应比较慢,我的队长已经给我打了慢性安乐死的药,大概十五分钟我就会死掉的,请您允许我在这里,我的尸体不会污染土地的。
可是你在回忆什么?这里只不过是一片被轰炸过的废墟,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士兵和他隔着一段距离,质朴地笑了,他用完好无缺的小手指比划着说:我在想在书上看到的地方,现在地球上没了的地方。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伦敦的大本钟,美国的自由女神像,印度泰姬陵,日本富士山,埃及金字塔,俄罗斯莫斯科红场,中国的万里长城,澳大利亚的悉尼歌剧院,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德国勃兰登堡门,土耳其圣索菲亚大教堂,缅甸仰光大金塔,柬埔寨吴哥窟,希腊帕特农神庙……
没了,都没了。
自人类历史以来,文明变成这样的遗迹多的是,麻井直树不以为意。
他呆呆地说:长官,您看,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动物死得死,植物长不好,人类建筑连块砖都没剩下,这还是地球吗?您说我们有必要为了这么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一个地球,拼了命想回去吗?
话音刚落,士兵的头便重重地垂了下来,麻井直树为他合上死不瞑目的眼皮,扭头看见墙上挂着的3F字条,也是军委鼓舞士气的口号“Fight For Future”
麻井直树承认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地球可以从异体手里夺回来,可是没有了植物怎么办?没有了动物怎么办?整个生态圈都消失了,这个地球已经完全变样子了,这么一片荒凉之地,真的值得我们这些想要返乡的人为之而战吗?
“Fight For Future……为了未来而奋斗么?我们熟知的地球早就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而我们在火星和月球上已经倒腾太久,如果不是教科书还在强调,好多人都会认为自己是月球人或火星人,而不是地球人。”
“只是一点小牢骚,您别往心里去。”麻井直树把头埋在臂弯里,“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火星上留太久的,这里说到底不适合人类居住,还是得回到埋葬着我们祖先血肉的地球去……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楚斩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像块构造驳杂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的色彩没有一道是完全相同的,麻井直树被他的目光惊到了。
他的眼睛在眉毛下熠熠生辉,如荆棘丛里的一丛山火,目光里铺满了血,仿佛垂死之兽的眼眸,隐约渗出不可见的苦寒。
然后下一个动作更让人意想不到,只见楚斩雨伸出手,紧紧拥抱着他,湿湿的水落下来,他们像亲兄弟那样搂着:“我发誓的,你们一定会回到家乡。”
那一瞬麻井直树无法确定楚斩雨是否在流泪,也许是树叶上的露珠掉在了头上,而且楚斩雨的胸口几乎听不到心跳,耳畔传来的轻微风声,恍惚觉得是他的呼吸。
一声大喝打断了两人之间有点古怪的气氛,凯瑟琳叉着腰大声叫道:“那边两位美男子,你们好像有点火热啊!我们再不吭声,怕是你们俩要负距离接触了吧,光天化日,让人看着了,怕是有伤风化啊。”
闻声,楚斩雨迅速地放开了抱住他的动作,似乎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失态,麻井直树也敏锐地捕捉到他极快用手擦了一下脸,接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回话:“还有吃的没?别告诉我被你们这群饕餮造完了。”
“哪里哪里,留着呢,这不是怕饿着您老人家吗,免得您又和上次一样吃烤脑花。”凯瑟琳把一袋夹心小面包丢过去。
“什么?烤脑花?!将官的伙食这么好的吗?”王胥露出了幽怨的表情,“我们还在为物资券发愁,快被逼成素食主义者了,上头竟然能开这么华丽的小灶?”
“你和她说是怎么回事。”楚斩雨懒得解释,抓起袋子暴力撕开,张嘴就是半个面包,残忍地撕扯起来。
“此脑花非彼脑花。”凯瑟琳用了较为委婉的语言给她解释了那天集训的场景,王胥听完后看楚斩雨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怜爱:没想到少将能饿成汉尼拔。
这种特别轻松完全不聊工作的场合不多,楚斩雨又不是很爱嘚啵的人,但是放任她们聊天怕听到一些脏人耳膜的东西;于是他很自然地又聊起了工作。
人之巅的事情,还是告诉干员们为妙。
“都别贫了,我现在用终端给你们群发消息,在公共频道里聊正事。”楚斩雨说。
“好不容易休假诶,我不要工作呀。”奥萝拉看他本性暴露,忍不住哀嚎。
“打住,是非常严肃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公共场合,我就不会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使用通讯设备来交流。”
楚斩雨冷声道:“我本来不想我们打扰来之不易的休息,但是我认为事到如今,有些事,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半夜10点。
蛋糕店的外卖员的车子刚离开,麻井直树道过谢后,坐在桌前写他的信。
屋内只有他和楚斩雨两个人,维萨鉴于不想直接和统战部其他干员见面,已经把钥匙还给了他,依旧待在便利店里,他的理由是如果有人盯上了他,那么作为店员忽然离开便利店,在旁人看来会很不自然。
麻井直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写一封邮件发到藤野诚三郎的个人终端上。
尽管这边显示诚三郎从来没有看过。
一次都没有。
正如多年前由于保密不能和他沟通的自己一样,只是颠倒了过来,感觉恍若隔世。
但是至少诚三郎无法拒收这些信件。
于是麻井直树也把写家书这件事当作每天必须做的事,因为麻井直树的紧急联络人根据要求填的是楚斩雨:干员阵亡的消息必须是他们的直属长官第一个知道。
哪天自己死了,断了信,诚三郎就能立刻知道他挺讨厌的这个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写信就像写日记流水账,估计诚三郎不爱看,毕竟写的都是些无聊又琐碎的事,就像他这个无聊的人一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平凡的一天讲得更有趣。
笔尖沙沙声和虚拟键盘声滴答作响,扣在手臂上的个人终端不断地传来消息提示,白天的那群人正在里面吵吵嚷嚷:他很少用人声鼎沸来形容一台通讯设备。
凯瑟琳:“不行,我脑子还是很混乱,什么第四支配者,老大,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第五第六第七支配者,干脆别藏着掖着,一口气给我们都说完吧。”
这时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的楚斩雨一边穿上浴袍,一边回了条消息:“要是忽然发现不对,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此时夜色已经渐深了,身后铁链声忽然响起来,麻井直树抬起头,是楚斩雨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桌上:“天色不早了,喝杯热牛奶,早点睡觉吧。”
虽然楚斩雨知道麻井直树不是孩子,但是他的外表还是时常让他的关爱之心作祟。
“我还不困。”
“好,给你留了门,早点来睡吧。”
楚斩雨走到了卧室,门虚虚掩着,一道铁链穿过门缝,连接着他这一头。
给他铺的床就在楚斩雨房间……里的床的另一边,因为除了薇儿那间屋子,没有别的客房,而薇儿那房间里秃得像样板房。
麻井直树晚上做噩梦,大汗淋漓地惊醒,呆坐良久,这时楚斩雨也会立刻醒过来,然后把他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睡觉。
这个很母性的动作,楚斩雨做起来非常自然,纯粹像亲人一样。
没有凯瑟琳脑补的什么暧昧情节,毕竟以斯蒂芬女士的经历而言,她的大脑只能把拥抱和不可言说的颜色联系在一起。
想着,麻井直树不禁苦笑了一下,端起那杯牛奶,温热地捧在手里,温度恰到好处,既不会烫手,也不会有股凉意,是略高于体温二三十度的温度;喝完之后,有股淡淡的甜味,应该是非常罕见的蜂蜜。
时针跳了十二下,十二点了。
麻井直树把桌子收拾好,脱了外套,也走到卧室里,穿着里衣躺下,黑暗中,身旁的楚斩雨伸手替他提了提被角,把他的腋窝用被子遮好:“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没有的事。”
“我看得出来谁在撒谎,你是骗不了我的。”楚斩雨说道,“你在生我的气?”
“不是,我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当事人的后代都不和你计较了,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睡吧。”也许是因为困倦,楚斩雨的声音格外轻柔,像层黑暗的轻纱,慢慢地落下来。
过了很久楚斩雨都没说话,麻井直树猜他大概是睡着了,片刻后,楚斩雨转了个身,头慢慢地贴住他的背,无意识地呢喃。
他这才松了口气,调低了个人终端的亮度,反过来又察看睡前写的信,想了想,又修改了几处地方,才发出去:
亲爱的诚三郎
见字如晤。
如果我有天信件没有准时到达,那就是我不在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当然,不难过是最好的。
军队集训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我现在每天都挺好的,除了日常训练和视察队伍之外,就是普通的一些事务,挺驳杂的。
和你细说的话,你应该也没耐心听吧,你一直都不爱听这些没完没了的话。
很快就要进入火星的夏天了,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怀念地球上的夏天,人造的树木和天幕系统调节下的太阳,还是太虚假了,你说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回去吗?
那盆小花是你送来的吧,虽然刚来的时候蔫耷耷的,不过营养液很好用,现在它又开了几朵花,瘦小苍白。
希望你能多注意身体,科研部里熬夜的人应该蛮多的,你不要学他们,每天定时睡觉,毕竟科研研究到底是身外之物,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一和你说话,我就像个老妈妈一样唠唠叨叨,希望你不要烦哥哥。
今天我和统战部的战友们出去玩了,吃了自热饭和薯片,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零食,感觉到社会发展的真快,感觉已经把我这个念旧的人抛在身后了。
在公园里,我们还帮一个小朋友堆了积木,看着那座积木城堡,我忽然想到你小时候说过的话,要买一个这么大的房子,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志向高远的孩子。
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玩,还教他们唱了我们最喜欢的那首《故乡》
就是谷村新乡和加山雄三的那首,我记得是我们凑钱一起看的碟片。
就这些开心的事情,我想把所有快乐的,值得高兴的事都告诉你,希望你也能开开心心一整天,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做一个永远快乐,无忧无虑的大孩子。
爱你的哥哥
藤野拓真
第115章 陌生女人的来信(1)
一具异体的残骸保守估计也在五千公斤,真是个庞然大物,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战场过后就有血淋淋的成千上万条。
体表覆盖着一层白霜:那是无害化清洁剂,会在异体的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
像杰西卡这样的普通人即便不作全套防护,也不必担心会因为沾到异体分泌液而基因突变。
异体在二十四小时内就逐渐会变得像岩石那样僵硬衰败,拿钢锯也未必能把它完好地整块分开。
所以像杰西卡他们这样的所属科研部的卫生部门人员得尽快把它们塞进冰箱,因为科研部的实验室研究不了石头,
这些怪物的肌肉,应该说是肌肉的部分极其不合地球生物构造工学,很难想象这样的身体组成,是如何支撑它们这样巨大的身体毫不笨重还灵活敏捷的。
这就是科研部那群疯子想探究的东西,杰西卡只庆幸他只是卫生部一个普通人,理解不了天才们的世界。
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无非是那些以人类为基底的异体了,在切割开他们滑腻的,软塌塌是肌肉层时,经常能看到尸体在排气的同时,原先是胸口的位置像呼吸一样起伏着,而且偶尔还会在异体身上找到五官。
异体的体积和重量太大,生搬上运输舰太耗费人机成本,所以他们专业分尸的工作才兴起:穿好简单轻便的防护服,先画好分割线,再用精密度极高的手术电锯切割,最后用铁线捆绑不同的肉块,按照大小分装。
杰西卡等级不够,所以没机会解构那些分割等级高的异体,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同事们围着那么肮脏丑陋的东西惊叹。
卫生部里绩点高的人,会有机会调入科研部工作,杰西卡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卫生部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不需要很高的技术水平,只需要他善后就好,很舒服的生活,虽然脏点臭点。
而且闲暇时间也很多,一个不小心就能给自己放假,每逢无事可做的时候,杰西卡坐在茶角里,拿着一杯特调的咖啡和深棕褐色的滚烫可可,在热气袅袅里思考人生,以及偶尔倾听旁边人的聊天。
和很多技术人员一样,他也没有结婚,身高只有一米六八的他,在相亲市场上着实陷入了尴尬的处境。
因此颇有怀才不遇之叹,叹息女人只看重外表,看不见他这颗金子般的心灵。
一边时不时扫着那些被长裤和黑丝白丝肉丝包裹着的白腿,起起落落的长裙短裙,花骨朵般稚嫩的面容,脑内浮现出她们环绕身侧,为自己争风吃醋的美妙场景。
今天他照例来到茶角喝咖啡和热可可,离他几张桌子远的地方坐着几个年轻的女人,尽管他尽力屏住呼吸,那芬芳的香氛和妆粉的磁性味道不远不近地潜入他每个毛孔,如狐妖的魅惑吐息,搅得坐立难安。
他敞开大腿,油光水滑的裤裆绷得紧紧的,往靠墙的桌内又坐了坐。
这时杰西卡忽然被一道目光击中了,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果然那边有一个女人看着他这边,这里没有别的男人,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是的,杰西卡确定这位精致如艺术品的美人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时,上下的头都抬了起来。
“这位先生,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咖啡吗?”黑发蓝眼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裙,款款地附身,轻柔地贴耳问道,“我看到您坐在这里,觉得很亲切。”
他心想:真是女中豪杰,才能认出被困在这具矮小身体里的男中豪杰。
杰西卡确信这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对丈夫不讲究外表,追求高贵品质,对生活不追求物质,而更看重感情,他发誓会给她一个完美的婚姻生活,甚至可以让孩子和她姓。
“先生?”女人又问道。
“当然可以,女士。”杰西卡露出他自认为恰到好处的绅士笑容,“您的慷慨就和您的美丽一样让人甘拜下风。”
“您可真会说话。”女人买了咖啡端到他面前,然后坐下来,大方地伸出手,“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阿黛尔·辛普森。”
他听过这个名字,顿时眼前一亮,只从别人那里听过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正是他和同事们都非常中意的那种家里无兄弟,只有姐姐妹妹,且家境殷实的女孩。
因为要是知道女孩的家里还有个除了父亲之外年轻力壮的男性家人,他就会本能地感到不太舒服,好像被猛虎毒蛇守护着的苹果,又好像是被他人尝过的湖水。
如今本人居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您好您好,我是杰西卡·梅林。”
“杰西卡·梅林……好的,我知道了。”阿黛尔垂眸一笑,又看了看他,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晕,像朵玫瑰花不胜春风的娇羞,他难耐地动了动身子,感觉这杯普普通通的咖啡较于往日更加醇厚可口。
两个人相对而坐,杰西卡正想着该说什么才能从口头交流变成另一层面的口头交流,这时不远处的一声炸裂般的巨响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循声望去,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幻听了?
不至于吧?
那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油渍鸡窝头的男人,穿着洗都洗不出来是脏兮白大褂痴痴地笑着,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来。
他不悦地想要站起来走开,这人一看就是个疯子,他匆忙地递给阿黛尔一张自己的名片,但是阿黛尔却没有动,她目送着杰西卡远去的背影,猎物在瞳孔中锁定。
她把杰西卡的名片塞到男人黝黑的手里,男人把名片翻了过来,原本空白的名片背面,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句话:
“将我们的生命,智慧,灵魂,凡间之物具备的所有一切献给序神路西斐尔,祂是宇宙的奥义,世界的真理,众神之神,统治一切至高无上的尊者。”
阿黛尔轻轻地念了出来,歪着头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字印在纸上的字迹,她好像是被这个样子逗笑了,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夜晚广场灯光大作,宛如一条明亮鲜艳的火舌舔舐着空中,不断抖动着,甩出晶亮的,雀跃的火星,散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仿佛惊惶熄灭的烛光迎着突如其来的寒风,四下流淌着,无声消散了所有的燃烬灰尘。
听到身边逐渐传来沉稳的呼吸声后,楚斩雨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了眼。
他支起身子,凑近了些听,确定麻井直树已经睡着后,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去,把卧室的门掩了,走到客厅里去。
“维萨,是我,楚斩雨,请你现在来我这里。”楚斩雨对个人终端说,“我要看到你本人来我这里。”
第116章 陌生女人的来信(2)
深夜,中央区别墅群的24小时便利店的灯忽然熄了,一个阴影骑着小车开了出来。
这种小车在前异潮时代广泛地用于四处奔波的小摊,除了车辆必须的构造外,锅碗瓢盆,炉灶筷勺和米面蔬肉应有尽有地装了一车,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几把塑料凳子。
等找到合适做生意的地方,开车的师傅就停下车子,把合拢的桌板打开,做好的饭放在延伸出来的桌板上,客人坐在凳子上,师傅在车上烹饪料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没想到你真和做生意似的。”楚斩雨坐在沙发上,这个距离正好不会扯动铁链以惊醒麻井直树,“车都开我家里来了。”
“你得知道我表面上得维持这间便利店的生意。”维萨身上还围着围裙,手上带着袖套,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像个真正的服务生兼店员,极有烟火气,再加上那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大隐隐于市。
受过特工式训练的楚斩雨也承认:如果不是维萨在店里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察觉,他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异常。
“要吃点夜宵吗?”维萨问。
“吃面就行,随便放什么调料和配料。”
楚斩雨还穿着浴袍,和维萨隔着一段距离,不太高兴地问道:“送信人找到了吗?”
根据维萨那天回忆,他应该是在听到送信的人离开之后,然后瞬间陷入了“人之巅”制造的幻觉里,楚斩雨要他找到那封信。
“送信人没找到,那车牌号的主人,车被盗了,查监控也没找到那车的下落。”
维萨把未拆开的一封信丢到茶几上,“现在只有这信了。”
“这年头谁没事用纸写信,还专门送来,都有个人终端,除非有人不想让收信人得知自己的身份,信件也可疑。”楚斩雨哗哗地抖开信纸,“我倒要看看。”
“吃不吃辣?”维萨被车自带的帘子罩着,捞出面问道。
“我说了随便,以我的体质,你还怕辣着我不成?”楚斩雨随口答道,他的心思压根不能在“吃不吃辣”这问题上。
“这里还有别人吧,你不怕被听见,是你说的真正要做的事,谁都不能泄密,所以要隐藏我的身份的。”维萨看向卧室内。
“我在每天定量的牛奶里加了足量不伤身的安眠药,够他一觉睡到凌晨八点。”
一碗汤呈血红色的面端了上来,楚斩雨面不改色地连汤带面吞了,几乎没怎么嚼;维萨不确定地看了看只剩半罐的布莱尔辣酱,嘴角微微抽动。
“是谁写的。”
“没有署名,但可能是个女的。”楚斩雨舔了舔红润的嘴,把信纸铺在茶几上,指向字旁边的一道浅黑,“这个颜色和摸起来的手感,很像女孩用的眉笔。”
“你还知道眉笔的手感和颜色?”
“我说过的,我和统战部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作战化训练,而我受过的是特工式的训练,讲究全面精通。”
“写信的人如果不想让我知道她的身份,又为什么要在信纸上留下这种女性的特征?这明明是多此一举。”
“就算写信的人写下名字,你也未必有渠道能找到她,现在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但是我却能轻松找到一个人。”楚斩雨冷笑道,“这封信不是给你,是给我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维萨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凑近了看,发现这封信上的字虽然娟秀,但是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打印的;内容大概是宣传什么天使教会,有点类似那种群发消息的广告模式。
“可是这信是送到我这里的,你怎么能凭借这两句就断定是给你的信?”
“这位……嗯,就假定是女士吧,这位女士要是为了宣传,大可以群发消息,那不更快?花点钱,花不了多少。”
楚斩雨一行一行扫过上面的内容,这封信没有贴邮票,上面也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寄信人的信息。
“但是她却选择了费劲地专门打印出来,要是这么搞宣传,可得把钱都亏光,唯一的目的就是怕被收信人发现;她知道收信的人可以凭借名字和笔迹找到她,而放眼这整个军委,保密程度高到可以调查居民信息的只有几个,我是几个人之一。”
其他几个人是各位军委部门的最高部长,也就是各位主席,这种不明所以的信件要是被送去肯定会被清理掉。
维萨忽然也想通了。
如果说这封信就是他陷入人之巅的东西,送信人知道,那就会出现两种情况。
一.自己没能走出来,在军人这么集中的地方变成异体,肯定会引起统战部楚斩雨的重视,毕竟前些日子刚发现过火星基地异体,统战部本来就草木皆兵。
在制服他之后 ,在异体现场有优先指挥权的楚斩雨肯定会到便利店查看一番,这时就会发现这与时代不相符合的一封信。
二.就像现在,成功离开了,他差点留在那里,是楚斩雨把控制住他,强行唤醒了他,然后他们一起讨论问题,发现寻找寄信人无果后,最后还是会回到这封信上。
所以,即便这信上写的不是楚斩雨的地址,兜兜转转还是会到楚斩雨手里。
所以楚斩雨话里的意思是,这根本不是什么以信件分发出去的广告,而是一封专门冲他来的炸弹。
只是要让他接收到这封信就足够了。
“怕被你发现,那这眉笔的女性化痕迹是怎么回事,不管是刻意画的还是不小心画的,都太不合理。”维萨又说。
刻意画的?这就和隐藏身份信息的猜测不符合,不小心画的?能够这么精细地安排计划的人,怎么可能忽视掉明显的划痕。
“其实我感觉到了一种挑衅,这个人在以一种我非常讨厌的方式挑战我。”楚斩雨向后靠在沙发上,动作虽然懒洋洋的,但是整个人都冷肃起来,如名刀出鞘。
他从信封里又拿出了一张信,这是一种复合纸,就好比纸中的俄罗斯套娃,拆开还有一层,而且外面摸着完全感觉不到,比较灵敏的人也只会觉得这纸稍微有点重。
维萨接过来,念了一遍:“将我们的生命,智慧,灵魂,凡间之物具备的所有一切献给序神路西斐尔,祂是宇宙的奥义,世界的真理,众神之神,统治一切至高无上的尊者……这什么破玩意?”
“我想起来了,这个天使教,信仰的是序神。”楚斩雨表情有点奇怪地说,“‘天使教会’这个名字似乎是因为‘路西斐尔’就取自于堕落天使路西法,他曾经是六翼天使。”
“信仰序神?没东西信仰了吗?耶稣基督安拉真主释迦摩尼毗湿奴都好,信序神?经过这些教徒的族谱同意了吗?这和信撒旦教有什么区别?”维萨忍不住吐槽。
“路西斐尔还真的是因失败堕落成撒旦的,在《失乐园》中提出过,在《神曲》中也有一笔描述,因此,地狱君主是路西法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而路西法不等于撒旦,但常把他当做撒旦的代名词。”
楚斩雨神情反而变得很淡:“信仰这东西,不好说,可能是因为人都慕强吧。”
第117章 陌生女人的来信(3)
“还吃吗?”维萨摇晃着车,哗哗作响,说真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便利店老板的这个潜伏身份,那热衷招呼顾客用餐的模样让楚斩雨看了十分扎眼。
“这个时候就别打断我思绪了。”他的顾客心情不好,朝卧室门里看了一眼,压低嗓子,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我不给你做饭吃,那就除了我在和你私下交流事情之外,没什么能解释便利店店员为什么大半夜停在少将门口这么久。”维萨自然地摊开煎饼,“要吃什么。”
楚斩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随口说:“栗子布丁,小块牛胸肉,加黄油蔬菜炖煮而成的浓汤,谢谢。”
他仔细地看了看这信的内容。
“亲爱的先生,能占用一下您的时间吗?我们想给您讲一讲我们的信标,灯塔和救世主:伟大的序神路西斐尔。”
楚斩雨才念了第一句,自己忍不住气笑了:“真是一群生命力顽强的神经病。”
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内容倒没什么,就是传教的无病呻吟而已,这让他有点失望:还以为有什么写给他的内容。
“专门给我的话,应该内容里有什么想让我看到的才对,但这看起来完全是宣传教会的广告。”楚斩雨说。
“天使教会信序神,这不妥妥邪教吗?”
“正常人谁信这个,没散播开来造成恶劣影响的都不算邪教,虽然邪门了点,但只能算小众信仰。”楚斩雨想得头有点疼,把信纸丢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这信我得好好想想。”
“对了,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是知道我和那位布兰度先生长得一模一样的;杨中将曾经让我背了一份稿子,然后假扮成安东尼的样子去和威廉·摩根索交谈,试探一下他这个人的倾向。”
他说着,把吃的和一份录音带放到桌子上:“这是我和他的通话内容,你如果怀疑摩根索的话,可以听一下。”
维萨骑着小车走后,楚斩雨戴着耳机回到床上,把汤和布丁丢进保险箱,心里百感交集,琢磨着要不然去看看这什么天使教会;一想到他们居然信仰序神,楚斩雨心里有种奇异又复杂的感觉。
信仰序神……
以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东西……
没想到真的见到了。
信点什么不好……非要信我……我们四十亿亲人的生命……被其夺走的序神。
那天我没来的话,说不定维萨就已经……说到火星上的异体,真该死,军委为什么不让我参与调查,也不告诉我一点点信息,这种信息闭锁不对等的感觉糟糕透了。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有人掌握了你的行踪,而是有人太了解你,对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如指掌呢?”
楚斩雨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眼神晦暗。
很了解他的人死了个七零八落,死无葬身之地,威廉这么提示他,他只能想到一个人;如此看来,安东尼是有着不被发现的底气,那天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底气大概就是他能够在不同的人间穿越。
打碎了的脸下面出现另一张脸,这并不是易容,不可能模拟出一模一样的气质灵魂;他大胆地如此设想,虽说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是没关系,等他捉拿到他,在杀死他之前问出来就知道了。
仅仅只是了解我,不可能完全预判到我的行动,他表面的身份,一定是军委位高权重的人;想着想着,楚斩雨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乔治·伦斯。
不了解内情的以为摩根索部长是军委的头,实际上乔治·伦斯是科研部的部长,他才是现在的话事人,很多事情,威廉会干脆推给乔治来做,自己当个甩手掌柜。
他比较怀疑的一个重要之处:那就是当初杨中将在战场不能后方指挥,统战部的临时全程指挥居然变成了乔治,应该是威廉才对,怎么看都轮不到他。
这都不是越俎代庖,这就好比秦国打过来了,本来廉颇守的好好的,结果八竿子打不着的赵括自我感觉良好,战时换将,和秦国猛将白起硬碰硬。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对军委掏心掏肺,军委防我又要用我,两边都不好受。”楚斩雨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吃了半瓶安眠药,这才慢慢地闭上眼睛。
科研部的陈清野和陈旭然这对爷孙几乎是手挽手地躺在并拢的两张床上,医护人员的目光严峻,气氛像沼泽一样沉重起来。
“他们已经昏迷不醒五周了。”一个人说道,“但是脑部并没有失活。”
“当然不是植物人了,世界上睡觉最长的人是生活在英国的一位普通公民,他叫塞谬尔·希尔顿,他的睡眠时间最长达到了17个星期,这么一看,要是再过十二周的话,我们在诊断为植物人症状后还能提一个吉尼斯纪录。”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中心医院来的主治医师几周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现在很忧虑。
只要一想到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陈澈和税务局局长张妤彤是陈清野的亲生父母,她感觉自己是治疗马皇后的太医。
此时皇后奄奄一息,试过的药快赶上神农尝百草却毫无作用,而且还时不时会收到身后穿着龙袍的皇帝秋后问斩的目光。
斯通和安桂贤基本上每天都到这里,哪怕里面水泄不通不让进去,只是让他们站在门外等候一会,这俩人依旧把这当成了每天的打卡任务一样,从未缺漏。
“你说要是老陈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斯通:“这我哪知道?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晕这么久,好像是在监控室里,他忽然要调监控,调完之后他打了个通讯,然后问楚斩雨在哪里,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一下子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怕不是对面骂他了。”
“可是按统战部的说法,他们根本没接到陈清野的通讯,那位叫麻井直树的少校倒是主动打过通讯,但是没有打通。”
斯通到现在依旧很疑惑:“你要说楚斩雨,他就更怪了,监控里显示他一个人在一男一女中间站了一会,然后那两人忽然就暴毙了,楚斩雨就和原地发呆似的。”
安桂贤一时语塞。
“在楚斩雨走后,门口的士兵也发现陈旭然很久没醒了,这才把他也送过来。”斯通挠了挠自己这颗聪明的大脑瓜,有点理不清其中的复杂关系,因为说起来前言不搭后语,感觉都不像这么短时间内发生的事。
“那个楚斩雨,到底是谁啊?”安桂贤对这个名字出现频率高的少将一直很感兴趣。
“我也不太清楚,老陈说他是科研部培育中心的集大成之作,最强的人造战士,还说他比起人类来说更像异体。”
斯通这个时候其实也觉得楚斩雨很危险:“一般来说负熵超过50%,人就更接近于异体,不过据说楚斩雨的数值已经超过了表盘能测试出来的数据一大截。”
“按这个说法,那他就不太像是用异体的基因培育人造战士,而是把一个异体变成了人一样啊。”安桂贤舔了舔嘴角,“那感觉这家伙跟核武器一样危险,军委居然让他一路高升直至少将?”
“现在的技术有可能把死人复活,但是无论如何,异体是不可能变成人的;虽然他很危险,但是身体又很稳定,不需要服药……别看我了,别的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培育中心的人,你不如等老陈醒过来问他去。”斯通叹了口气。
“诶,这是你新的个人终端吗?挺新潮的啊。”安桂贤发现斯通的个人终端外面变成了银灰色,跟高达装甲换涂装一样,时髦酷炫,“你的审美也是提高了。”
“可能吧……”斯通把戴着个人终端的手背到了背后,手指微动,在安桂贤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屏声静气,从腰间轻轻地夹出了一块极小的违规芯片。
第118章 开篇:序神之卵(1)
“松弛感拿出来,这位师傅,你是否记得你是在切肉,而不是在分尸。”凯瑟琳充满忧愁地抽了一口廉价的烟,自下而上睥睨着他,“你看起来更像一个杀人狂。”
话音刚落,她手里合金的铲子“啪”的一声落下来,咔嚓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锋利的边缘撕裂了他的衣服,男人唔唔尖叫,惊恐得晕了过去。
麻井直树手持菜刀,把大腿骨和菜板一起砸得哐当作响,一边不善地看着地上的这邪教神棍,看那眼神,似乎是希望此人和大腿骨一起碎裂。
认真卖力的样子不足为奇,凯瑟琳发现他解冻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是千锤百炼过的,不禁啧啧称叹:“我看你有大厨之姿!”
“你这不废话?我一个人带个孩子生活那么多年,不会做饭怎么办。”麻井直树踢了两脚地上的男人,拔出枪在他的裆部按了按,“再装死,小心断子绝孙。”
装晕的男人被经验丰富的军人一眼看破,听到如此可怕的威胁,犹豫了片刻,看着他颤抖的瞳孔,凯瑟琳冷酷地微笑,哼哼着把未熄的烟头摁在他脸上,厉声问道:“你滴!什么地干活?”
“你讲的什么鸟话……他の人はどこですか?”麻井直树翻了一下这人的衣服,发现这人名字是日本人,叫加藤浩二,于是便换成了日语和他说话,男人听到熟悉的语言,脸色稍缓,不安地看着他们。
“我大哥问你话呢!”
凯瑟琳飞起一脚。
“轻点!”麻井直树急忙叫道。
他反应太晚,凯瑟琳的高跟鞋已经精准命中了这个人的下巴,倒飞出去几十米开外,一路噗噗喷血;麻井直树大惊,顾不上骂她,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
虽然口吐血沫,裸露在皮肉外的下巴骨软塌塌地耷拉着,他探了探鼻息:还好,勉强保持着人类形态活下来了。
“路西斐尔大人是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杀害弱小者的人的。”后面忽然有人说道。
原本里面穿金戴银的三十几个信徒,现在衣衫褴褛,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身的赃物被扒得一干二净,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地,在和平年代,都能开个周大生珠宝店。
凯瑟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抽出插在腰带里的手枪,对着说话的人脑袋就是一枪,一旋火热的气流掠过,精准地擦过她的头发,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弹孔。
吹了吹枪口,凯瑟琳露出一个能让幼儿园小朋友齐声哭起来的恐怖笑容:“你们给我安分点,不然我不介意把你们一起塞进那个十平方米的集装箱里带走。”
害怕的信徒们赶紧点头如捣蒜。
为什么他们俩会跑到这个废弃的工厂里面,来和一群跳来跳去的神棍们打交道,这还要追溯到前两天。
楚斩雨实在放心不下那个天使教会,觉得能信灭世主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白天夜里都想着,牵肠挂肚。
这事本来轮不到统战部,但是楚斩雨打听了一下这个天使教会,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在被军委遗忘的角落里居然生长着这么一株罂粟花,而且因为偏僻,民风变得很淳朴,当地都是另类君子,动手不动口的,甚至具备了一定武装力量。
他担心集兵部处理不好,便让凯瑟琳和麻井直树带几个人去搜查一下,特意嘱咐他们要带好长枪短炮,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原意本来也是钓一下鱼,试试水的深浅,没想到钓了条鲨鱼,捅了老窝。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去的时候,特意打扮成普通市民,手里提着干活的工具,一问起驻扎窝点,当地人立刻眼泪止不住,握着他们的手,好似被地主压迫的农民看到解放军一样激动:“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仔细一番调查,原来这帮人趁着天高皇帝远,在此鱼肉百姓,弄了片民不聊生的小天地,在里面为非作歹,税都要到五十年后了;凯瑟琳一听那还得了,整个人都红了,在其他人的指引下赶往一处小厂。
没想到一进小工厂,刚刚痛哭流涕的百姓原形毕露,纷纷掏出百般兵器。
居然还有人掏出了管制枪支,拼装起来要对着她轰,凯瑟琳大惊,但是很快她就从细节认出这些人怕是不会用枪。
被一块砖头砸到脑袋血流不止的凯瑟琳顿时狞笑一声,从腰间亮出真枪实弹。
“你以为我们怕你吗?伟大的序神路西斐尔,祂至高无上的伟力会保佑我们,此时我们是刀枪不入的!”为首者抬头挺胸。
“哇!我太害怕了!让我看看你们的神能不能防子弹吧。”凯瑟琳听见这人居然还在对着为首的中年男人的手发送了一颗特制花生米,男人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还有谁要试试防弹吗?今天的子弹是无限量供应的哦。”凯瑟琳抹了抹愈合伤口上的残血,把这群神棍撕了的心都有了。
众人知道踢到铁板了,顿时抱头认栽。
麻井直树匆匆赶来,见到一地被捆起来像货物一样摆放在角落的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
这周围不少人家徒四壁,这些人家里倒是白玉为床金做马,这辈子没戴过真首饰的凯瑟琳摸着那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嘴角抽搐,骂道:“真是一群刁民!”
“我觉得不止这些人。”
“不会吧,人已经很多了。”
“根据宣发力度,肯定不止这些人,而且再说了,一个邪教能盘踞在这里这么久不引起政府重视的,多半和这片的区政府里应外合,估计是知道有人要来,提前望见风声跑了。”麻井直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信徒:
“少将说了的,审问,都揪出来。”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把为首的这人单独提出来,盘问他们还有哪些人,加藤浩二支支吾吾,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这时麻井直树看见那信徒里面居然有个奸杀二十个女婴的逃犯木村一郎,于是把那人揪过来问话;结果此人还很嚣张,麻井直树冷笑一声,六十斤的磁暴刀,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両脚です。
木村一郎变成了木村0.5郎,惨叫声哀转久绝,工厂外被很贴心地盖上了隔音布。
然后麻井直树把这两根圆柱放到案板上,看到一旁有简单的烹饪设备,会想起楚斩雨对上一个这种人的惩罚,便抄起菜刀,哐哐哐地砍起来,要做顿好吃的给他。
本以为这厮是个心理素质强的人,结果木村0.5郎吓晕了过去,他们只好再次盘起为首者,手段用尽,没啥进展。
“我劝你不要尝试撒谎。”麻井直树蹲下来说,用枪口抬起加藤浩二的脸,“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撒谎的人怎么样了吗?”
“他的五根肋骨被全部敲碎,膝盖剥皮取肉,鼻子割得只剩半截,下巴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麻井直树摸摸他抖个不停的眼睛,再用手枪敲了敲他的那里,“眼睛挖出来,当对铃铛挂在这。”
加藤浩二欲哭无泪:这些人不应该是军方吗?残暴得看着跟日本黑道似的,不,日本黑道被他们衬得也像碳基生物了。
在好朋友木村0.5郎的冲击下,他一咬牙,只好向这个同乡的日本少年招了,哀泣地祈祷起来:“希望序神大人能够原谅……”
“再说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麻井直树烦不胜烦,抬起脚把军靴用力踩进这老神棍的嘴里,“少废话,知道吗?”
第119章 开篇:序神之卵(2)
“我看他想说了,你先把脚拔出来。”凯瑟琳看那人嘴巴被撑成个河豚,善心忽然发作,拉了拉麻井直树的衣角,“别,别不学好,别和老大净学些不好的,他以前特工训练,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能是吗?”
麻井直树把布满口水的鞋子抽出来,凯瑟琳擦了把脸,准备唱红脸,她蹲下来,温柔地看着他,伸出手擦去加藤浩二脸上的血污,捧住他受伤的面颊。
她听说日本人都有美少女情结,什么萝莉啊,三无啊,御姐什么,凯瑟琳觉得自己也算顶级美女,想想三十六计里还剩美人计没用过,就尝试以色服人看看。
加藤浩二目光闪动:“您……”
她忍着恶心深呼吸一声,把眼前这个脸和心灵都一样崎岖的男人,想象成亨利·卡维尔,才柔声道:“加藤先生,说真话真的有那么困难吗?只要您愿意说……”
看到加藤脸上浮起了红晕,麻井直树对三十六计又高看一眼:不得不说,英雄易过千夫守,难过美人关,诚不欺后人也。
加藤浩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内心经历了痛苦矛盾的挣扎,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在美人和神明面前,就像鱼和熊掌不能兼而得之一样,凯瑟琳看了他半天,手都有点酸了,心中腹诽:这狗东西还挺虔诚。
“说出来吧,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我这……是对神明的背叛啊……”加藤浩二痛苦地叫道,“神会惩罚我的。”
在一边围观的一个印度人士兵库纳勒受不了了,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您和这家伙客气什么?家里一看就是烧杀抢掠后的,你这狗东西竟然如此歹毒,你的心都能毒死恒河里的寄生虫了。”
两位少校也没制止他,库纳勒说完又是啪啪两巴掌,才解气地离开。
麻井直树抱臂,也冷冷地道:“你身为一个地球人,信序神,这和中国人去拜臭名昭着的靖国神社有什么区别?虽然这供奉战犯的鬼社已经被战火烧成灰了。”
加藤浩二是个思想很封建的日本人,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麻井直树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木村0.5郎的一部分,丢出来自己的大杀器:“你再和我们拖延时间,我就送你去监狱里坐坐,让里面的大哥们招待你。”
军委管辖下的监狱可是个磨人性子的好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更是不乏一些变态无赖,像他们这种身形瘦弱的人进去,不仅会被群殴,还会被“三姐妹”问候。
最终求生欲望还是战胜了信仰,加藤浩二结结巴巴地说道:“名单在……里面……”
“在哪里?”
似乎是难以启齿,加藤浩二用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下方,凯瑟琳一脸疑惑,同为男性的麻井直树倒是领悟,他走到后面去,拽掉这家伙的牛仔裤。
“……”
“……”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麻井直树面色无异,忽然问道:“你是gay?”
“嗯。”加藤浩二面色红润,还有点羞涩,随着动作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其实我是0~一直想找个匹配的1~~”
艹,凯瑟琳忽然明白这厮刚刚被捧着脸时的红晕,原来不是冲她来的。
她探头看了看,不屑地说道:“和你朋友的一样,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看等你到了监狱里都没人愿意碰你这摊烂肉,这也只能甩起来起个造型上的作用。”
她一边恶狠狠地说,一边在心里赞叹麻井直树的敬业精神。
毕竟不是谁都有那种毅力光着手在臭哄哄的直肠里面翻找东西的……在麻井直树面色如常地提出一团湿漉漉,沾满可疑棕褐色软块的硬纸团时,凯瑟琳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我必须赞助一瓶洗手液。”
“我也赞助科研部最新研发的洗手液。”
在接到凯瑟琳的通讯后,楚斩雨坐在隔离间里,哭笑不得地捂着脸:“等会我必须在本部最恪尽职守名单上第一个填上直树的名字,你们这趟真是遭了大罪了。”
楚斩雨向来是不吝自己行动的,但是奈何成了将官之后,他越来越忙,很多大事小事都要他到场,他能想起来这件事就不错了,亲自跑一趟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两天还恰好赶上了他的排异期,身体日常的疼痛加剧了几倍,必须待在科研部观察身体情况;不过楚斩雨心想,来都来了,不如顺便试试四级抗体的初版。
胳膊上布满了还未成愈合的针孔,此时他金色的眼睛完全打开,眼睛周围也和里面一样,裂开无数小而纤长的金色眼睛,看起来着实妖异怖人。
他问道:“名单上的字还能看清吗?”
“能。”麻井直树庆幸这家伙没吃进去,不然就得划开胃袋搜寻了。
“按照上面找,必须都给我捉起来,真是无法无天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为政府不存在是吧?”
楚斩雨也很重视这个邪教问题,因为现在很多人没经历过那个绝望的二度异潮初期,那真是跳楼的跳楼,自焚的自焚,现在真是时代变了,居然还把杀害自己同胞的序神当成信仰来崇拜。
“那个杀人狂,木村一郎死了。”
“死得好啊,可惜脏了你的手了,事后我会和最高法院解释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切面包的机器里的,你不用担心。”
“在这些人住的地方发现不少…字面意思上金银珠宝,这些怎么处理?”
“按规矩来,先给治安局当物证……”
楚斩雨话一顿。
这个邪教能发展这么久不被察觉,治安局的饭桶们肯定在搅浑水。
刚刚他就致电治安局,询问相关事宜,治安局意料之中地开始撒泼打滚,装疯卖傻耍无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楚斩雨把铁证如山的调查摔到他们个人终端里,这些人又变身成奥楚蔑洛夫,痛心疾首地表示一定配合审判。
他想起上次在治安局受的气,就那些吃公粮领俸禄的草包,按照他们“清正廉洁”的风气,必然要把这些东西批判性使用了。
“算了算了,直接把这些物证和书面资料都扭送纪委陈蓼艺女士那里吧。”楚斩雨说,“把人都抓齐了和我说一声。”
个人终端通讯挂断,麻井直树翻了一下字稍微有点不清楚的名单,这名单看起来倒像是打印出来的点名册,数了一下,这一张居然足足有几千人。
“还有的呢?”
他问地上奄奄一息的加藤。
“……也在他们里面……”
加藤浩二声音细若蚊呐,被百般摧折的脊梁骨彻底直不起来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
“库纳勒,你叫外面几个吃苦耐劳的人进来一起翻肠子。”
麻井直树这回戴了手套和口罩。
凯瑟琳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后退,将工厂内的众人护至身前,麻井直树瞥了她一眼,笑道:“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我第一次这么不想当英雄。”凯瑟琳认了命,如丧考妣地接过手套口罩。
第120章 开篇:序神之卵(3)
其实加藤浩二是个不太走运的幼教老师,梦想是能成为桃李满天下的优秀教师,他在学校里时本来混得风生水起,有机会进入国防大学教书。
按理来说邪门歪道和他这样的有为青年应该没有关系,可惜花花世界迷人眼,随着本事的增长,加藤浩二看着那些生活金贵的同龄人,越来越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普通的老师了,毕竟老师无论在一流大学教书还是在乡下都很难大富大贵。
不过这时候他还没有打歪心思,然而应聘的时候因为略显蹩脚的语音,被国防大学彻底淘汰,这让他的生活陷入了意想不到的漩涡里,从装潢良好的独栋屋子搬走,住进了这边偏僻的青年公寓,每天和一些庸俗又无聊的市民待在一起,听着楼上楼下大妈的鸡毛蒜皮,感到人生快要结束了。
在外人眼里,加藤浩二的确也是个中年失意的loser形象,这种人太多太常见,不足为奇;直到后来他忽然发了,赚了钱娶了漂亮的妻子,家里的家具也翻新了,大家才对他高看一眼:以为他是发了邪财。
今天沉眠的人们被一阵不远不近的喧哗声惊醒,之间加藤浩二家里那扇厚实的防盗门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汉子踢开,老婆孩子抱在一起不敢说话,领居们也不敢吭声。
“哟,装修还挺好啊。”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在屋内简单转了两圈,他身后是耷拉着脑袋的加藤浩二先生本人。
满屋子奇奇怪怪的雕像和画像,还有珍珠宝石和项链,女人揪着他的耳朵,走到这些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忍不住笑了。
“这是什么东西哦啊?”
“这些是路西斐尔大人……”
话音未落,这个看起来很漂亮很文弱的女人一巴掌打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的两个孩子被吓得呜呜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啊,小朋友们。”这高高瘦瘦的女人正是凯瑟琳,她草率地安慰了一下在场的未成年人,然后向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把家里这些赃物都给我拿走!”
这伙黑衣人来势汹汹,胆子最大的人也只敢探出脑袋胆怯地打量女人外套下遒劲隆勃的肌肉和行走时如猎豹一般的矫健身形。
衣服上看不出他们是做什么的,不过看这副恶狠狠的派头,众人也只能面面相觑,没人敢和这些身强力壮的不速之客打交道。
“这里面的油水还真不少。”有个男孩穿着类似羽织的衣服走了进来,拿刀柄戳了戳加藤浩二的下巴,“你平时日子过得挺滋润吧?我都还没见过这些好东西。”
加藤浩二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这种胆小敷衍的态度显然让这一男一女十分不爽。
同时对这一男一女不爽的还有自己的好朋友木村一郎,因为这些人作风太过野蛮,刚开始他们会里的人都以为是哪里的黑帮跑出来了,还想着火拼一下。
直到看到女人衣服内里的双头鹰,以及她汩汩流血的伤口和被激怒的眼神。
他这才知道踢到铁板了。
然后出言不逊,且具备万恶不赦前科的木村一郎已经变成了木村0.5郎,而他被折腾得奄奄一息,这对男女还兴致勃勃地围着他,有说有笑,言谈中颇有些围炉夜话的意思,而倒霉的加藤浩二是那个炉。
联络视频里的那个男人似乎是这两个人的上级军官,同样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他倒是加藤浩二很向往的那种男性形象。
黑发蓝眼的男人,他的模样有点失血过多后的惨白,但是依旧俊美无铸,风度不减,有忽明忽暗的打光设备罩着他,让他那双深邃而空洞的蓝眼睛更加醒目。
“按你们的来就好。”那个男人只是简单地扫了他一眼,就暂时挂断了通讯。
少年思索了一下,对女人使了个眼色。
“好嘞!”女人嘿嘿一笑,伸手拽掉他的鞋袜,手里捏着长满毛的黑色仪器开关,“开怀大笑吧,这位先生,在你说出情报之前,鸟儿的羽毛是不会停下的哟!”
浑身的骨骼和五脏六腑好像都被脚底的痒痒意撼动得天翻地覆,加藤浩二在一阵令人绝望的痒痒挠里欲哭欲笑,牙根发酸,颤抖不止,那个叫凯瑟琳的女人还把他捆起来了,不让他挠痒以缓解。
但他想起有人告诉他的嘱托,如果泄密的话,会受到审判,没说是什么审判,但加藤浩二还是从中品出了些不明觉厉的意味。
“温馨提示,据说这种刑法有活活笑死的,我们不是杀人狂,听到你的惨叫声也不会觉得愉悦的,所以最好换一种我们彼此都更喜欢的方式来相处。”少年说。
他本来觉得还是闭嘴为妙,干脆晕了过去,然而在绝后的威胁还是睁开了眼睛。
少年翻了翻他的衣领,发现他是日本人:轻蔑地念出了他的过往生平。
“加藤浩二先生,毕业于溯水高中,在,你原本是个很有前途的师范生,可惜没能在一流的大学任职,不仅如此,因为一些比较原始的冲动,你还被吊销了教师资格证,彻底没了经济来源。”
“但是你却在前些日子忽然赚了些钱,三天前有五百七十二万汇入了你的银行账户,这么看的话,应该是挺多钱的,我很好奇,是哪里来的?”少年看完个人终端,很和蔼地说,“那么,和你说家乡话,你会觉得轻松点吗?他の人はどこですか?”
这个奇怪的少年居然是日本人!
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两枪,木村0.5郎还躺在不远处,另外0.5郎在菜板和菜刀之间菱哐哐作响呢,加藤浩二是绝对不敢靠着同国之人什么情谊攀关系的。
他发呆的片刻,女人已经忍无可忍,对他使出了一招传说中雷欧的简化版飞踢,把他径直发送出去了几十米远。
少年赶过来看他的情况,在他的耳边说:“我劝你不要尝试撒谎,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撒谎的人怎么样了吗?”
完了,要死了。
加藤浩二模糊而绝望地心想。
他并不是序神信仰者,他只是在生活很失意的时候发疯,心想自己过得不好不如让全世界毁灭好了,这时候他就会想到倾覆了半个人类文明的序神路西斐尔。
对这个大概不是生物的序神,加藤浩二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和喜好,他窝在家里没事画画的时候,就把这个无所不能的怪物想象成那种外表冰山冷酷,内心又有点小女人的的超能御姐美少女。
本来一开始是自嗨,结果他画的这些画居然被很多真正的序神信仰者收藏了。
他只是小聪明,想捞点钱,假装会员享受一下,谁能想到会招来这群比虎豹还要严厉威严的军人呢?尤其是那个漂亮的女人,在加藤浩二刻板的印象里,女人不应该都是娇弱需要保护的吗?
片刻后。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我为为人类牺牲奉献捐躯的觉悟还没到这一层。”
凯瑟琳负责了女性的搜身工作,而名单碎片灾难性地被她们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一点,麻井直树才让她这个全场唯一的女性成员担当大任。
她沉默地摇晃着手;尽管有手套保护,然而她仍然连连叹息,“真的不能把专业的一些设备拿过来使用吗?”
“本来字就有点不清楚了,还使用专业设备,你是生怕能看清上面是吧?你忍忍,很快就过去了。”麻井直树利落地从一个后鞘里拔出纸团,无他,惟手熟尔。
有个小孩子趁着个子小,想从一个狗洞里跑出去通风报信,麻井直树布满倒刺的军靴狠狠踩住他的衣角,像提个篮子一样把他体提回原来的位置。
麻井直树对孩子还有些怜悯之心,毕竟年龄小,不像心智成熟的大人一样,就算被邪教荼毒了心灵,以后也能及时矫正回来;便任凭男孩在他手里打滚,最终用一颗糖果制止了他的又哭又闹。
“可恶,我新提的鞋啊~还有我刚到货的袜子!都是你们这群神棍害的!”
凯瑟琳一脚踢在一个信徒的腹部,“你那委屈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嫌弃你们嘞,和你们这些贵物接触,我回去都得拿消毒水和香菜净化心灵!”
“好了凯瑟琳,你回去赞助我洗手液,我回去赞助你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子和消毒水。”麻井直树无奈地说。
“我感觉这里是一个大型的牲畜养殖场,而我们是一群给得了胃病的牛羊马问诊的兽医。”凯瑟琳的袖子无可避免地湿透了,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后的味道,“嘿,我能申请做枪决这些家伙的处刑官吗?”
“快别贫嘴了你,早点做完早点结束。”麻井直树头疼万分,又给她拿了个袖套。
第121章 开篇:序神之卵(4)
大概过去了几分钟后,所有人身上的名单都被清点完毕,在做过简单的清洁之后,麻井直树把它们挨个挨个拍给了楚斩雨,让他简单过目一下。
先前楚斩雨在和他们的消息里面,聊到这个旮旯角落还是偏向于开玩笑,结果拿到名单之后一看都有点傻眼。
嚯,还真是些牛头马面的东西,要么是招摇撞骗的无业游民,要么是逍遥法外的连环杀手,每一个都是能枪毙三分钟的存在,麻井直树心想:等一会全都揪起来的话,警察十年之内的业绩算是满了。
虽然这些人都死不足惜,但他们不能随便处理,必须扭送法院,单单一个木村一郎,楚斩雨还能搪塞过去,但是这么多人,总不能说都是切面包的机器划的。
“我记住了。”楚斩雨在终端的悬浮屏上大致扫了一眼,“按你的来办,把这些邪教信徒都抓起来,该交的交给陈女士。”
“知道。”麻井直树说。
通讯挂断,他看了一眼加藤浩二,用脚尖戳了戳他的脖子:“现在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要。”
“乐意效劳!”加藤浩二一脸谄媚。
“带我去找管理你们的头,别告诉我你们没有领头的人。”麻井直树冷冷地看着他,尽可能好声好气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们愿意好好配合,你们可以向法院申请减刑。”
这时库纳勒在凯瑟琳的眼神示意下,忍气吞声地上来给这个家伙包扎伤口。
“当然,你要是特别想去监狱里面体会一下打成一片的淳朴民风,那就当我们没说过。”凯瑟琳舔了舔虎牙,不怀好意地说。
“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我不要进监狱啊!”木村0.5郎的半个身子还横在一边,死不瞑目地看着他;加藤浩二被这两个恐怖分子吓怕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住凯瑟琳的裤脚,涕泪俱下。
“别煽情,也别卖惨,想活命就赶紧带我们去,你最好赶紧联系其他人,不然要是有埋伏,就拿你当防御盾牌。”麻井直树让人把这帮衣衫褴褛的神棍装上车,在瑟瑟发抖的加藤浩二引导下,开去另一个方向。
凯瑟琳还贴心地把木村0.5郎分装进的此人卫衣的兜帽里,慈爱地微笑说:“想撒谎就摸摸你的后脑勺。”
这边打通讯的楚斩雨一直拒绝麻井直树视频联系,主要是他现在模样不太雅观。
人造战士是经过实验严苛筛选,基因优中选优、充足的药物供应和定期体检保证了强大的个体,严苛的选拔和训练培养能顶着火和枪声冲上去的战斗机器,再配上装备保护,强大的医疗以及战力支援,和人类驯养牧羊犬警犬可以说是很像了。
“您的愈合能力比上一次更强了。”有人问道,“您现在感觉如何。”
“还行,比我第一次排异好多了,现在放血放得甚至有点舒服。”
楚斩雨话里的轻松不是强颜欢笑,持续不断,没完没了的疼,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给个痛快,“作为人类来讲,我必须向每个人推荐放血疗法,”
他的瞳孔和虹膜一起变成纯金色,里面睁眼睛,外面也裂开小而细长的金色眼睛,这种裂缝几乎布满了他的上半张脸,显得妖异又绮丽,这是他独特的排异反应,除去伤口的话,这一幕还算赏心悦目。
机器适时地向他脸上喷雾洗掉遮蔽视线的血,楚斩雨手上还拿着一碗面,堪称岁月静好,引得外面的研究人员啧啧称奇。
“我和科研部提交过的,对第四支配者的非潜在威胁,现在难道各位束手无策吗?”楚斩雨嘴里嚼着面汤上浮着的碎蛋花,面汤被完全染红。
“作为最了解异体的科研部,我们当然应该作出相应备案。”一个人解答了他的疑惑,“您可以现在就看看终身教授阿尔伯特,他发给您的绝密文件,验证码是‘xamdsjhetkopwssykjymwsplyghbjy且’且阅后即销毁。”
说完这一长段密码,研究员都有点气喘,心想不愧是绝密文件,验证码足足有50位,他担心楚斩雨没记住,刚想在重复一遍时,教授就已经撤回了验证码消息。
“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楚斩雨说。
阿尔伯特是个科学家里的老古董和活化石,他对于这些研究员来说,就好比牛顿,爱迪生,爱因斯坦,霍金这些人在普通物理学家内心的定位。
对于阿尔伯特,楚斩雨也有所耳闻;他放下面碗,在水雾和血气交织的幕帘里打开个人终端,果然有一份新文件传给了他。
输入五十位验证码后,一份底色呈黑红,字迹却反常地呈深黑色,盖着象征意义双头鹰印章文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管是密码的长度复杂度,还是这常人难以分辨的颜色搭配,都是为统战部的干员准备的,也是一道验证身份的锁。
“尊敬的各位,按照楚斩雨少将的保密等级,我芬尼·阿尔伯特将此份绝密档案仅仅交予他查看权而无保存权。”
楚斩雨看到一半很是沉默。
原来科研部早就分析了当年安东尼的口供,找到了孕育人之巅的地方,把支配者的胎儿封锁在了培育中心的下层地带,正在研究孵化后如何利用它的办法。
偶尔出现像楚斩雨阐述的那些现象是正常的,尤其是科研部附近地带;但是一直以来,除了上次束缚装置断线时,对公寓楼袭击之外,对社会造成的伤亡并不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斩雨一直都以为安东尼的口供没有让军委找到人之巅的所在地。
按理说,本来他该松一口气,可是看完他心里只有无限的憋闷,那他这两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着算什么?
蓄意轰拳打在棉花上。
信任从来都是双向的,明明他的保密级别这么高,他们却还在各种事情上瞒着自己,难怪威廉·摩根索一脸无所谓的轻松模样;闹了半天,原来只有他在庸人自扰。
“罢了罢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楚斩雨把自己的意见补充在文件的后面,比如应该加强束缚装置之类,然后他还汇报了几桩科研部所谓“伤亡并不大”的事件,强调装置维护的重要性,否则就是草菅人命。
最后他表达了一下想看看人之巅胚胎的意愿,随后删除了频道,顶着浑身的皮开肉绽,捧着自己的汤面碗吃起来。
还没吃到一半,麻井直树的通讯又打了过来,滴滴答答地,很是着急。
“什么事?”
对面是凯瑟琳仓惶的声音:“真是鸡飞狗跳啊……少将。”说着说着,她再次感到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板子。
本来看加藤浩二这软骨头的模样,二位专业人士都做了错误判断,以偏概全,以为这什么会里面的人都是一群打着旗号挂羊头卖狗肉的东西,却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的水深,居然远超他们想象。
待他们赶到加藤口中所谓总部——一个废弃地下停车场时,现场的景象着实让这些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军人都瞠目结舌。
停车场下一片光亮,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待扑灭后,里面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差,看来加藤浩二的确没说谎。
至于这里面大多数人的死因都不是被烟雾呛死或者被烧死,而是砍头。
每个死者都保持着跪立的姿势,黑暗里双手合十,他们像在向谁祈祷,他们的头颅都摆在距离膝盖大概十五厘米的地方,排列得比做操走方队还要整齐。
在场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死者都穿着完整的制服军装,头颅上也戴着帽子,燃烧物已经找到,是一堆杂物,从外观上来看,很像是快递包装遗弃后的盒子。
“这些燃烧物很新鲜,不会是这个废弃许久的停车场的。”一个士兵尽力缓和着内心的惊悚之感,快步走上前对麻井直树汇报说,麻井直树也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言外之意:“这绝不是集体自焚,设计感太强了。”
”这是一场挑衅。”
楚斩雨收到凯瑟琳的消息和现场照片,他立刻吩咐墨白调查这些衣服上的号码。
这些人的面容未损毁,当然不是在役军人,可是军服编号和做工细节,完全能和很多已经战死沙场的士兵对上号。
这让楚斩雨面容凝重地放下了手里的面碗:不可能的,这些人战死时很多是七零八落的,根本无法保全军服的完整。
凯瑟琳摸着自己聪明的脑瓜,随口说道:“其实也有可能是仿制的啦。”
“……我一般不和草履虫讨论这种问题。”麻井直树看她傻不拉叽的样子,很是忧愁,“像你这种智商的家伙,就算放在古代,也只能当个步兵跑跑。”
要想仿制一套一模一样的官方军服,难度不比制作复现两片完全一致的树叶简单,职业服装有专门生产的规定流程,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随便找个服装作坊能造出来的。
凯瑟琳一窘:“我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景象,讲真,脑子有点宕机了。”
“麻井少校!”忽然有人惊叫起来。
“大惊小怪的什么事?”麻井直树朝声音来源的士兵那里走过去,顿时又看到一幕让他呼吸几乎停滞的恐怖画面: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加藤浩二,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死了,脖子上横着一道致命的深刻刀伤,脑袋软软地垂了下来,耳朵里淌出鲜血,已然断气。
说时迟那时快,麻井直树立刻拔出刀,厉声喝道:“什么人?!”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林般的尸体群,带来阵阵的血气。
这么多训练有素士兵的的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就被杀了?动作还这么干净利落?
丰沛的血气吹乱麻井直树长长的风衣和碎发,地下室内空气死寂,犹如沉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显得这里更加安宁,刀锋上折射出士兵惊惶的脸。
这时消息的提示音响起,麻井直树低头看了一眼,是楚斩雨的消息:“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回来吧,别在那里留太久。”
不管怎么说,此处情景太过诡异;麻井直树打了个手势,让凯瑟琳带着其他人慢慢撤出去,他跟在队伍后面垫后,留一撮人看守这里保护完整不受破坏。
“麻井少校?我们该走了。”
他还在看那些遗体,它们坐落在这地下室无垠的灰沉沉里,顶端的血红在这片灰里,像柴灰余烬里的点点火星。
“嗯?”他回过神来,“我们走吧。”
他看向一个角落……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
他总感觉好像有一些人动了动。
第122章 开篇:序神之卵(5)
“少将,您看到了什么。”
来到宴会的宾客坐在铺了白布和红花的圆桌旁,圆桌上写着四个喜字。
桌面上只有一个盘子。
盘子里装着一个穿着洛丽塔公主裙的布偶娃娃,然后穿着白大褂的小丑走上前来,端着盖有银色盖子的大盘子。
他头上戴着厨师帽,用手里的电锯打开布偶玩具,然后他打开银色盖子:里面装着五脏六腑和像旧衣服褶皱的一团淡粉色;他用放在一旁的勺子,将这些东西放进布偶的身体部位里,再用头发做的针线缝起来。
淡颜色的奶油像眼泪一样从布偶的眼眶里流出来,然后宾客们纷纷鼓起掌来:“恭喜恭喜,恭喜您二位喜得贵子!”
无数雨点从地面的每一个人里倒流向虚无的天空里,那是吞噬隔绝一切物质的黑洞,一切都在一场短暂而温柔的雨里尽数消弭,这场雨不像台风气流那样咄咄逼人,还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潮湿的寒意弥漫在缝隙里,逆流的雨水洗掉了一切可见生命痕迹的色彩,世界在一刹那变成了黑白,如一幅随笔素描,凋零生命的危命之雨吐息着一滚滚浓稠血液的滞涩感,所有人看向高空……
祂降临了。
一架高耸的黑色支架包裹着里面的人,类似天文望远镜的东西里伸出无数条细细的带针软管插进楚斩雨的头部,紧贴着他的大脑,他闭着眼睛,聆听研究人员的指示。
几乎所有现役士兵都要进行定时心理测试和抽查心理测试,每支分队都会配备一位职业心理咨询员,像楚斩雨这样备受重视的高危士兵,拿在军委手里,就像放在家里的核武器,每时每刻都得做好安全措施。
因此,心理检测暗示就成了楚斩雨的例行检查;而现在包裹着他的这台仪器,是将脑电波投放在特定的暗示场景下,根据被测试者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来判定他有没有出现需要矫正的心理问题。
“……秋天的风吹过丰收的麦田,有折断的麦穗和光秃秃的麦茬,衣衫褴褛的微笑稻草人,穿着格子衫的农民伯伯,还有三瓣嘴一动一动的小兔子。”
楚斩雨当然没有说到自己看到的景象,测谎仪也全无反应,因为说谎已经是楚斩雨的家常便饭,不会因此心跳加速。
“您好好休息。”研究人员临走时说。
楚斩雨笑了笑:“其实无所谓,你们才更需要好好休息,我是政府信任的工具,所有政府部门,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我,没必要对我倾注太多不必要的关心。”
这天中午,游手好闲的凯瑟琳抱着献殷勤的心思提着慰问物资来到科研部特设隔离间里,坐在塑料椅子上看望他。
排异期结束后的楚斩雨在床上睡着了,闭上眼睛时他的脸没有一点攻击性,褪去了凌厉锋锐,柔化一下轮廓就是睡美人。
凯瑟琳趴在床边,看他的眼睫毛在阳光中细密如帘,研究人员在的时候,数他的睫毛根数……离开后,她一脸肃穆地慢慢掀开被子和睡衣,掏出个人终端里的摄像功能。
精准地拍下了楚斩雨连人带完整腹肌的照片,六块腹肌分明地镶嵌在被流畅的肌肉包裹的肢体上……凯瑟琳的眼泪从嘴角走了出来,要不是怕惊醒他,真想感受一下厚重结实的感觉。
捶打了一番自己略微酸软的,凯瑟琳一边欣赏着腹肌的靓照,一边注意到楚斩雨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看样子是要醒了,她赶紧关掉面板,端坐在一边,严肃的表情毫无破绽。
被她数完了的细密睫毛抖了抖,楚斩雨悠悠转醒,睁开一双虹膜瞳孔都呈现纯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这可把凯瑟琳吓得不轻。
“老大,你怎么睡觉不摘美瞳啊,眼睛不得疼死?”虽然被这瞳色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
“美瞳……啊,对,我忘摘美瞳了……”楚斩雨撑着手臂坐起来,总感觉腹部有点凉凉的,好像没被被子盖过。
“咳咳,吃饭啵?”凯瑟琳心虚道。
楚斩雨每逢排异期都兵荒马乱,这时全身如同填满易燃气体的气球放在火上烤,如头皮屑一般哗哗地脱落,有点像蛇蜕皮,此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简单地来说就是易困疲倦,视力减弱,食欲下降等。
科研部给楚斩雨又添了几百号药物,加上楚斩雨家里现在没吃完的药,可以开个大药店,他开着车把这一厢瓶瓶罐罐以及若干针头拉回去时,研究人员如贾母搀着体弱多病的孙女林黛玉一般,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目光里充满了慈爱。
统战部小食堂。
小食堂是专门给他们六个开的小食堂,其他人不能进来,这给了凯瑟琳错觉。她曾无数次抱怨为什么开小灶的味道和外面的没啥区别,唯一的好处就是抢座位很方便。
楚斩雨,麻井直树和墨白这三个通晓内情的知道这是为了方便投放药物在干员的食物里,这样即使其他三个人从来都没有去过科研部检查身体,也能保持摄入药物。
今天她又坐在食堂里,对着碗里的食物面露难色:“我在这里吃了这么多年了,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猪蹄子真难吃,能不能更新一下食谱啊?”
“虽说有肉吃就不错了,但是我感觉可以测试一下这猪蹄的莫氏硬度了,前些天我拿刀都切不开它。”楚斩雨剔着牙说道,一边看着她剩下的鸭脖,“这么多没吃掉,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别说了,我现在看到和脖子有关的东就眼前一黑,只是习惯性地拿了鸭脖。”凯瑟琳一边说一边上下扫视着楚斩雨的脖子,“只要看到脖子上没有相应的脑袋,可怕。”
“那张照片我看了,还好,倒也不是很吓人。”楚斩雨想了想说。
“呃啊,我的成年阴影,照片不足以拍出亲临现场的震撼。这么多年来,见过这么多尸体了,什么样子什么死法我没见过,可是那个场景太惊悚了,就好像误入了什么邪恶祭祀仪式。”凯瑟琳一回来就开始不停地嚷嚷诉苦,“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在颤抖。”
“据说那帮活着的神棍知道此事似乎并不意外,他们都说背叛者会受到惩罚,看来该启动一下审问程序了。”楚斩雨碗里放着清一色素食:玉米粒西兰花胡萝卜紫甘蓝黄瓜泥,面容严肃地把自己的碗推给她换鸭脖,却遭到了凯瑟琳的嫌弃。
“不要不要,什么年代了,虽说现在食物紧缺,可是不能饿着咱们军人吧,你看谁像老大你这样天天吃草料的。”凯瑟琳撇撇嘴,此人竟然有挑食的毛病。
第123章 开篇:序神之卵(6)
“一看你就是没过过苦日子,像想起我当时哪有你现在这种条件。”楚斩雨调试了一些个人终端,“鸭脖子的事我们稍后再说吧,现在跟我去治安局看一下那些信徒。”
“老大你对这个邪教还挺关心的。”凯瑟琳口嫌体正直地叼着鸭脖,手里还攥着一袋爆米花,跟在他身后,“我以为这种社会问题肯定是治安局来管,等会他们不会说我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吧?”
“这个邪教能发展出这么多虔诚的信徒,这么久还不被发现,治安局责无旁贷,我还没说他们失职渎职的问题,得了便宜就少作点妖,他们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楚斩雨也不能和她说调查这个教会的起因是一封古怪的信。
他本以为和异体有关系,结果在统战部的人刚出发没多久科研部就告诉他“其实我们早就把这个什么第四支配者找到了只是没有告诉你哟~”,着实恶心了楚斩雨一把。
就连陈清野和陈旭然这俩爷孙也不久后就醒过来了,他更无话可说,因为维萨是个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人。
他是那个男人的复制品。
初次见面,就在他们在地下室的交谈中,楚斩雨看完屋内一些资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那个男人有什么印象吗?”
“哪个男人?”
“作为你身体基因来源的那个男人。”楚斩雨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世界的妖魔,人类的犹大,安东尼·布兰度。”
“当然很了解,我这么多年来都在兢兢业业扮演着他,看所有他仅存的视频,模仿他的声音,他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维萨倒显得很豁达,“如果以后要给这个超级大坏蛋拍个纪录片,我可以完美出演。”
维萨告诉他,杨树沛要他假扮成布兰度,在社会里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就是因为安东尼这个人极其狡猾,为了打击人类个措手不及,他绝对不会在谁面前轻易现身。
但是复制品的存在是安东尼绝对不会想到的;而如今幸存的维萨,只要他以和安东尼一模一样的形象出现,一定会引起全社会的厌恨和政府的警觉。
社会和一个活人一样,一旦感觉到了危险因素,其他人就很难趁虚而入。
杨树沛就和有所预料到一样,让安东尼的样子再次出现,也让没有实证的楚斩雨成功地签上了安东尼红色通缉令的名字。
“那个混账东西,肯定也会发觉有人在冒充他,他会想法设法把这个人找出来的。”楚斩雨心想:我必须保住维萨·杨。
那天事发突然,看那几位军人的神色,应该是没看出维萨的问题,由于被楚斩雨挡着污黑异变前兆的部分,使得他当时的样子更像是癫痫发作,所以其他几位军人才没有说什么,而楚斩雨铁定心要保维萨。
维萨手里有很多杨树沛留下来的珍贵资料,没人知道这个和蔼可亲,心思缜密的老人暗地里收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情报,因为他不相信政府,怀疑政府的纯洁。
而他最信任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被他亲手秘密养大的孩子。
“不。”维萨却否定他的说法,“杨中将并不相信我,他最信任的人是你,毫不夸张地说,你在他眼里如亲生儿子。”
“就这样把你的过往向我全盘托出?那你相信我吗?”楚斩雨问。
“我除了相信你,别无选择。”
不过维萨嘴上说信任他,但实际上也只说了一点事情,其他的秘密,楚斩雨挖空心思旁敲侧击才能稍微猜出一点点来。
治安局。
王胥重新戴上眼镜,弱势的目光经过矫正后,严肃地扫视着这群打扮各异的神棍们,神棍们赤条条地抱头蹲下,身上的赃物衣服被扣留得没有几件,幸好王胥和麻井直树发善心,给他们一人留了一条裤衩。
被连续多次抨击信仰,赤裸裸的神棍们脸红脖子粗,像一群秃毛火鸡。
“这都是什么事啊?邪教需要军队来处理吗?”王胥在询问的过程中,发现这些人油盐不进,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很意外他们的信仰竟然如此真挚。
“这就得问治安局局长,为什么这个邪教能发展到此等地步了。”
之前用眼神睥睨楚斩雨的阿哈迈德在一边端茶倒水赔笑,麻井直树看他前踞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以前无论是捣乱抢劫零元购,还是坑蒙拐骗混街头,只要不捅出大篓子来,阿哈迈德领导下的治安局都是两眼一闭躺平,那些小混混交点保护费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阿哈迈德自己都想不到:当初一个小小的,不到三十个人的什么天使教会,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会发展成几十万人的规模,信仰还如此洗脑邪门。
而且里面的人不仅聚是为祸一方,而且个个单领出来,要么背着几条人命,要么背着几吨人民币,都是忠贞政府不奸诈,得一便可失天下。
目前这证据还暂时握在楚斩雨手里的,要是楚斩雨心胸狭隘,回想起上次这人在自己面前的摆谱,把他的斑斑劣迹都告上到检察院和最高法院的话,阿哈迈德就算有九条命也得被枪毙得欠费停机了。
以前他有多摆烂,多看不起楚斩雨,现在就有多低声下气。
毕竟命受制于人,他恨不得追着楚斩雨的鞋底舔;连统战部的少校,他的下属,阿哈迈德先生也是拿出了哄情人的耐心和温柔,他这位人间油物弄得王胥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您可消停会吧!”
局长搅局也就算了,王胥作为思维能力相当不错的人,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和这群嗷嗷叫的无毛猩猩们交流。
因为无论你问什么,他们都会充满敌视地叫嚣,平等地攻击所有人,然后被痛殴过他们的麻井直树一横眼安静一会,随即就问什么都不开腔了,只嘴里念念有词:“序神路西斐尔大人会永远保佑我们……”
难怪凯瑟琳临阵脱逃了,待了才五分钟,她就由衷地同情起同行的警察来,他们见多了社会的奇葩,早已麻木。
在鉴赏人类多样性这方面,他们统战部的精英也自愧不如。
楚斩雨得知交流无果,在被王胥询问是否要上吐真剂或拷问手段时,深思熟虑后,他还是不准备那样做。
一是统战部的军队抓邪教信徒本来有点越俎代庖,这其中缘由,只有楚斩雨知道,而且他不方便向外说,为了逼供用药物刺激,肯定有人会找话说。
二来是这些人虽然都是能被枪毙三分钟的罪犯,但是心理体质上都是普通人,统战部的拷打手段会把他们逼得崩溃。
“算了,你让他们都离开,我来了之后,亲自会会他们。”楚斩雨说。
第124章 开篇:序神之卵(7)
自从异潮时代降临以来,地球上的天气就变得有些无常。
比如现在,明明是秋夏相连的时候,飞雪却如团团白色的火焰,盘桓在橱窗破碎的大街小巷里,陈旧的明星海报发馊发黄,甜美娇妍的笑容都显得扭曲而惊悚起来。
陈清野在屋檐下慢慢地向前走着。
他看到一个瘦长苍白的鬼影飘荡在玻璃渣和骨灰堆积的地面上,原来是穿着病号服的人摇摇晃晃地走着。
终于看到一个相对来说正常的人,疲惫无比的陈清野却不敢上前搭话,他至今还在消化陈旭然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爷爷被小孩子们逗得咯咯直笑,而陈清野出于自保要无视他们的原因,没有出声阻止眼神逐渐茫然的陈旭然被孩子拉走。
然后,陈清野无法形容自己在那群游街的小孩里看到幼儿时期的陈旭然是什么心情:他小小的身子还穿着死前的白大褂,眼神空洞地抓着前一个人的肩膀,跟着他们在茫茫无垠的雪地里前行。
他死了,所以才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一生要强的陈清野很少遭遇过这种心灵身体双重打击的时候:刚走出一个幻境,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里。
他孤身一人,走在绝不能漏出破绽,人之巅所创造的,宛若真实的幻境里,抵抗外界干扰就快耗尽他全部的精力了,而且他还很困,可是他不敢睡觉,怕睡着了会有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只能走。
在那个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偏过一点视线给他。
“神说我们会死。”
他能感觉到,在他视若无睹地与男人分开后,身后突然传来了这一句话,然后是咔咔作响的分割声,像狗啃食骨头;陈清野想都不用想背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雪花温柔地飘落着,陈清野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冷得瑟瑟发抖。
他想对冷的幻境出现被冻到的感觉,应该也是“对不真实之物作出反应”他只能尽力控制自己,强迫自己不要筛糠一般抖动。
“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该多穿几件衣服的。”他的嘴唇早已冻得青紫,浑身白如金纸,比陈年寒冰还要冷,常态情况下他早就死了,可是他还活着,因此陈清野更加确信自己是留在了幻境里。
好冷……
好饿……
好困……
到底还要多久……
才能离开这里……
外面的爷爷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接下来该往哪走呢?”
(这是第一日)
1——向南
2——向北
3——向东或向西
(没有指南针,你如何判断南北?)
最后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选项是:
4——向下走
(作为尸体被埋葬在土里)
“什么是向下走?”
“到岩石圈里玩玩。”
陈清野的理智告诉了他答案。
“那好吧,等我做完一切再玩,向南。”
南方按理说比较暖和。
于是陈清野很快走到了南方。
日期:12月25日(真的是12月25日吗,你真的确定是这个日期吗?)
环境:人烟稀少(真的人烟稀少吗?你只是看不到一个活着行走的人。)
天气:小雪(……)
唯一可见的就是插在稻田里的培养皿,里面装满了快要孵化的胎儿,陈清野看得出来,这些培养皿并不严谨,至少在无菌这方面做的并不好,因为每个培养皿顶端都开了个小口,这样空气会进来的。
他没有思考为什么培养皿会插在本该培育水稻的水田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这是第二日)
1——……???@djshhdusujSoS 2——向北走。(……)
3——向东或向西。(……)
4——向下走。(……)
“向东走。”
于是陈清野(?)走到了东边。
日期:12月26日(真的是12月26日吗,你真的确定是这个日期吗?)
环境:鸟语花香(明明现在早就没有小鸟了,鸟的叫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天气:晴朗(天上没有太阳。)
东边的天上是陆地,长满了花草树木,鱼虫鸟兽在其中奔走,地面则是一汪清澈的湖水,能够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里很漂亮,但也很潮湿。
(为什么很潮湿呢?)
他不想在这里了。
他没有思考为什么天与地会倒转过来。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1——???
(@djshhdusujSoShELpmE) 2——向北走。(咕……咕)
3——向西走。(呱…呱…)
4——向下走。(嘻嘻……)
(向南走的选项消失了)
“向西走。”
于是陈清野(?)走到了西边。
(这是第三日)
日期:12月27日(真的是12月27日吗,你真的确定是这个日期吗?)
环境:无法判断(警告!警告!错误!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天气:黑夜。(……dark)
西边黑色的土壤肥沃,还有潺潺的白色溪流,黄色的花草植物,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尽管这里没有人,很安静。
这里的小溪很清澈,干净可见河底鹅卵石,没有水草,被银灰色的鱼填满了。
鱼互相拥挤推搡着挤在一起,挨得越来越紧,缝隙逐渐萎缩,最终不堪重负地在河里炸开了鱼被压力爆出的鱼肉浆。
很腥的空气。
(只是因为鱼肉带来的腥味吗?)
这时陈清野(?)发现河边坐着一个垂钓的白骨似乎有些奇怪,他往前走了走,发现骨头缝隙里塞满了破碎的鱼骨和水草,眼眶里嵌着的是两颗鹅卵石。
很无聊的人。
(人长成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不想留在这里了。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
1——???
(@djshhdusujSoShELpmENoNoNoNoNoNoNoNoNoNoNo……FINIShI) 2——向北走。(呜……呜呜…)
4——向下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向北走。”
于是陈清野(???)走到了北方。
(第四日:世界的尽头。)
日期:12月25日(真的是12月25日吗,你真的确定是这个日期吗?和前面的日期是否不同或有重合之处呢?)
环境:人烟稀少(真的人烟稀少吗?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活着行走的人?)
天气:小雪(啦啦啦啦啦啦……)
这里没什么东西。
唯一可见的就是插在稻田里的培养皿,里面装满了站起来的婴儿,陈清野看得出来,这些培养皿对他们来说不合适,至少在无菌这方面做的并不好,因为他们每个顶端都开了个小口,这样空气会进来的。
他没有思考为什么婴儿该站在培养皿里,为什么会插在本该培育水稻的水田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1——???
(@djshhdusujSoShELpmENoNoNoNoNoNoNoNoNoNoNo……FINIShI) 4——向下走。(咕咕……呱呱……哈哈……呜呜呜……嘿……嘻嘻……)
“向下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
……
陈清野在屋檐下慢慢地向前走着。
他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瘦长苍白的鬼影飘荡在玻璃渣和骨灰堆积的地面上,
第125章 开篇:序神之卵(8)
他跪在道路中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沦落至此,结冰的眼泪在脸上爆开一朵刺骨的雪花,寒气刺骨。
陈清野心想:完了。
寒冷冻结了一切,他几乎不知道怎么思考了,这个温度,他早不该有流动的血液。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从脚底升至头顶的痒意,像筑巢的红火蚁爬到身上。
周围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自己,这里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他的脚底沉重如铅;眼前的一切如运动中的肌肉,不断地突出,膨胀,有节奏地跳动,看似是街道,实则是内腔。
陈清野慢慢抬起头。
手掌撑着的水泥地变得粘稠起来,逐渐变成了柔软的嫰红无需细看还能看见血液在其中奔波,伸展出条索状的纤维结构,看不见尽头的街道在陈清野的视野里两边靠拢,哐嚓哐嚓地渐次咬合。
刚刚闻到的腥味也像黑暗的潮水一样蜂拥而至,像厚密严实的脂肪胶,把嗅觉冻得严严实实,陈清野知道自己该逃走,可是他真的站不起来了。
太饿了,太冷了,也太困了。
“()……()……()……()……()……()………”
在整条街道合拢旳趋势快要蔓延到他这里时,他在肉里看到了自己死亡的脸。
不知是谁在呼唤着他,遥远的绝响像隔着一层水面那样模糊不清,陈清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他的视觉被夺去,却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黑暗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字组合在一起的一片历史残卷,深海般的信息量像秦始皇陵里的水银一样灌入,不知自己是何物的陈清野被一瞬间骨肉迸裂的疼痛占据了他一切能够思考的能力,温暖的心脏跳动声回响在耳边,啪嗒啪嗒……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
“…………”
【0,1】
【1,1】
【1,2】
“………”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尔 亻”
“女”
“子。”
“……”
(沟通无效)
(语言模板分析中……)
………
………………………??!!
“时间:前寒武纪46~5.42亿年前。”
“事件:在38亿年前,蓝星上开始有细菌出现,隐宇宙。”
(已摘录)
“时间:寒武纪,5.42~4.88亿年前。”
“事件:名为三叶虫的生物出现,生命大爆发,头等感觉性器官和腿等功能器官出现,生命变得更加复杂,蓝星由隐宇宙向显宇宙过渡,此时是生物大爆发的时代。”
(已摘录)
“时间:奥陶纪,4.88~4.44亿年前。”
(备注:第一次生物大灭绝事件)
“这颗星球上,一半以上的物种在此次事件杳无踪迹,据现行文明推测一是气候变冷,二是小行星撞击地球,三是某超新星的伽马射线破坏了臭氧层。”
(已摘录)
“时间:志留纪,4.44~4.16亿年前。”
“事件:海百合出现,蓝星从初次的生物大灭绝中缓过神来,被破坏的陆生生物蕨类出现,植物类从海洋走上陆地,就我看来,赛过人类历史的诺曼底登陆。”
(已摘录)
“时间:泥盆纪,4.16~3.59亿年前。”
(备注:第二次生物大灭绝事件。)
“事件:邓氏鱼出现,凶猛巨大的捕食者称霸海洋,脊椎动物大爆发,海洋动物开始登陆,在泥盆纪晚期,发生了第二次生物大灭绝事件,大约共计75%的生物种类灭绝,海洋生物82%灭绝。”
“据现行文明认为:此次事件导致的主要原因总结是,300多亿立方千米的岩浆、忽冷忽热的极端气候,以及数百万年的长夜、大量有毒气体、缺氧的海水和冰期,层层相叠,构成了巨大的灾难。”
(已摘录)
“事件:石炭纪,3.59~2.99亿年前。”
“蓝星一半的煤炭都是这个时候形成的,石炭纪时期空气中的氧含量很高,整片的大陆,被厚密的植被覆盖,空气中的氧含量45%,是现在的两倍,名为蜻蜓的虫类,它的翼展能达到100厘米,蜘蛛,蚂蚁,蜈蚣,蝎子,毛虫等体型也十分巨大。”
(已摘录)
“事件:二叠纪,2.99~2.51亿年前。”
(备注:第三次生物大灭绝事件。)
“这时名为恐龙的远古生物尚未出现,仍是哺乳动物的天下,二叠纪晚期发生了第三次生物大灭绝事件,是蓝星现在已知历史最严重的一次物种灭绝事件,绝大多数的物种在此次事件中彻底灭绝,包括最原始的生命三叶虫和海蝎。”
“西伯利亚暗色岩事件,一万亿立方千米的融化玄武岩,从地下喷涌而出。”
“数十条长度超过1000千米,宽数百米的裂缝,出现在了西伯利亚的地面上,开始喷发岩浆,像人类的血一样滚烫。”
“全球平均温度,从灾难发生前的16摄氏度,在数百年间迅速升高至40摄氏度,再到70摄氏度。这摧毁了剩余的大部分植物,使得饥荒更加严重。”
“大气中的含氧量已经下降到10%以下,二氧化硫却上升至6%,二氧化碳高达10%。连续数万年的酸雨的泛滥使植物锐减,土壤酸化。”
(已摘录)
“蓝星经历了四十万年的寂静长夜。”
“时间:三叠纪,2.51~2亿年前。”
(备注:第四次生物大灭绝事件。)
“恐龙出现,艾雷拉龙,连接在一起的地区大陆,仍是昆虫的天下,以第三次生物大灭绝事件开始,以第四次生物灭绝事件告终,有22%的物种灭绝。”
(已摘录)
时间:侏罗纪,2~1.45亿年前。
“恐龙开始,最早的鸟类始祖鸟开始出现,原本连在一起的土地分裂成两个大陆,气候温和,而侏罗纪中期以后,恐龙开始繁荣昌盛,此后统治地球1.5亿年。”
时间:白垩纪,1.45~0.65亿年前。
(备注:第五次生物大灭绝事件,蓝星的霸主,恐龙灭绝。)
“此时植被茂密,最早的哺乳动物出现,恐龙统治大陆,沧龙统治海洋,翼龙统治天空,海洋的沧龙长度可达15m。”
“白垩纪的氧含量是现在的1.5倍,二氧化碳是工业时代的6倍。第五次生物大灭绝事件,恐龙彻底灭绝,据目前文明观测,哺乳动物成为最大的获益者。”
“时间:古近纪,6500~2300万年前。”
“事件:最早的灵长类曙猿出现,大陆继续漂移,澳大利亚和南极大陆分开,向北漂移。气候温和,哺乳动物的时代。”
“时间:新近纪,2300万年。”
“现今统治蓝星的文明主体:人类,其祖先类人猿开始出现,哺乳动物和被子植物高速发展的时代,人类如侏罗纪的恐龙一样,在这个并不显眼的星球上崛起。”
………
………
“我相信人类的结局也会和白垩纪的恐龙一样,因为就我看来,他们太孱弱,应该不会比恐龙更长久。”
“但是孱弱的同时,他们也很强大。”
“()()……你很少会对文明有兴趣。”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我想看看,强大和孱弱,到最后,谁能占上风。”那个声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阵远逝的风。”
世界安静了。
陈清野感觉头疼欲裂。
这些字浮动着,每念一句,它们就更融入眼前的黑暗里,变成虚无的一部分;祂兢兢业业做着收集和摘录,为每一座文明的尸骸制作墓碑上鲜丽的遗照,为每一处死亡的文明废墟搭建全面的标本。
“寒武纪……冷…”那个声音轻轻地说,“这里的雪……应该更大一些……”
“无论如何,我该去看。”
……
……………
!
………!………!………!
沙漠,金色,一望无垠。
翠绿色的手掌上生出淡金色的倒刺,生着山脉一样的背峰的骆驼,骆驼粗糙的嘴里嚼着,驼峰之间坐着只有头顶和脸上有黑色毛的猿猴,祂知道这就是人类。
“人类……”
人类……
我需要知道更多………
“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喧哗的骚动,卑微充满恭敬,祂看见无数穿着衣服的人来来往往,对着高处另一个黄衣服,戴着高帽的人跪拜;有时候又是狼烟四起,战火如血炽热,宫殿倾倒,人们仓皇奔逃,新的王朝诞生了。
敲山震虎,兵临城下,红歌起落,灯火萎靡……挑着担的,拿着折扇,四人抬架,招摇过市,吃喝玩乐的人声、香料和辣椒,玫瑰和紫茉莉的香气汩汩,隐约呢喃耳语如稚子,病入膏肓卧病在床的老人…………这些景象不断闪现,无论如何,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都被看见了。
“新的报纸!新报出来了!”
孩童奔跑,纸张上印着大头照,黑色的文字细如蚊子,长衫短衫,路上风尘仆仆,举着写满字的旗帜,言语慷慨激昂,那么多人,很年轻,一起大声喊起来……穿着绿色军装的人插着枪,从无数人的尸体上踩过去,把烟头和头皮屑抖落在沾满血泪,死不瞑目的眼睛上,冒着白烟的枪眼上。
杀红了眼的人们抄起枪,拿起长矛,短刀,锄子,菜刀,木棍,甚至一颗石头,飞奔向那些穿着军装,抽着烟的人……天边升起一颗饱满的红星,朝日如露喷薄汹涌,机械的轰鸣声,锤子,锄头和镰刀,螺丝刀,电钻,作响,车轮滚滚向前,轰隆隆了。
祂看着,读着,听着,旁观。
他看着他们,读着他们又更快地忘,听着他们,旁观着他们。
他?
不,祂。
祂……祂??
是!……(-)、←、)+·%)、)【【*)←【·*-?……!。”】】】?)
………
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该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他只需要存在就好,为了存在而存在,为了更好地存在而存在所以绝不会消失。
一直到世界再次浓缩成一枚静止的果核,祂也会跟着睡去,直到果核发芽——宇宙大爆炸,再醒来。
没有载体,无需被看见,无需被记住。
不为人所见,难道就不存在?
就算没有名字,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模样,找不到一片能看清自己的镜子,难道就会失去什么吗?
祂只存在着,祂就是存在本身。
存在,一刻不停地存在,不会停下地存在,除了存在在这世界上,还能做什么?
祂看着星球爆炸后的星尘,读着残存的的纸张,扉页已经燃烧,听着陨落那一瞬拼尽全力所发出的血泪呜咽,旁观着秩序的起落,把秩序变成无序,这就是祂。
“我是()()?”
人类的历史。
写在断裂的女神像哀伤垂泪的眼角;写在战士的眼睛和敌人的耳朵一起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暗红的血渗入地表,肥沃的土地来年长出高大威武的庄稼上;写在被烟草尼古丁染黑的肺叶上;写在试管瓶里救人一命的抗癌研发药物液体里。
写在新婚之妇挑起的红盖头下娇羞如水如花的笑靥上;写在伏尔加河上纤夫干裂打柳的老茧上;写在忧心忡忡的作家,他垂灯夜读时唇上那一横漆黑的胡须上;写在插在刚杀过人的炮口的玫瑰花上;写在用小车拉着的钞票和一袋小米上。
看到盛世繁华清明,小民犹藏万钱,也看到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抱着公鸡,年轻的新娘子呜咽和公鸡拜堂,躺在一具尸骨旁。
看到镶满宝石的蛇形金色项链被摔碎在地,屠戮的热血染红了夕阳,也看到华服白发的神之代言人高高的冠冕黯淡无光,国家的主人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这段故事有相聚有离别,有爱慕有深仇,有善良有极恶,有纯真有驳杂,祂在天上看,地上读,水里听。
“原来…这样??”
…………
………
“滴。”
…………
……
…
…………
……
…
陈清野低头一看:
积雪已经没过了大腿。
等一下。
我的名字是……陈清野……
我不该在这里!
我得出去!
他豁然站起身,用力撕开眼前的一切,黑暗裂开了一条缝隙,外面并不是光亮,而是一片纯白,白茫茫真干净。
“……”
“人类……人类………”
“蓝星……只要知道是蓝色的星……”
“就足够我捕捉其位置……”
蓝星=地球。
如一颗蓝色的珍珠浮在黑暗里。
一声重重的心跳砸在陈清野的耳边。
咕叽……
羊水破了。
应该是即将分娩的孕妇,陈清野听到了她阵阵低呼,应该是强忍着痛;这个世界变得颠簸起来,如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
刚刚有多寒冷,现在就有多温暖柔软。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墙壁,街道,穿着病号服的人,统统消失不见,洁白的骨头包围着红色抖动的肉,一场分娩即将开始!
第126章 开篇:序神之卵(9)
那些星球上,早已死去的文明和他们孩子的残骸胆怯地看向这边,看向无善无恶却意外赐他们死亡的东西,祂是一个震撼寰宇的概念,令智慧生灵闻风丧胆的存在。
伸手摸不着,睁大眼睛看不见。
在听晓了祂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文明就注定要走向毁灭,让过度发展的文明,被他们自己的腐朽绊倒在地,使他们作过的孽,终将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来,而祂将化身敲响丧钟之神,亲自为他们送葬。
如今,祂将要以生命的方式降生于世。
鲜活的胎儿在母亲的腹腔中欣然震动,头顶稀疏的胎毛,竭力地想用祂认为错谬的生命之眼去看看这个世界,而不是作为一台没有意识没有情绪的机器去摘录。
阵痛,阵痛。
裂开的口子豁然迸大,羊水汩汩喷发,一个淡肉色的长条状物体探了出来,如蜕皮的幼虫伸出它新生的触角。
初次接触到成分复杂甚至有点难闻的空气时,祂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好奇的情绪,像无数个被祂毁掉的生灵一样,
伟力的神明,汇聚了数不胜数文明世界的哀哭,咀嚼了那么多悲伤的故事,却风过湖面不留痕,凝聚成,挤压着整个痛苦的骨盆,孕妇的尖叫仿佛是这个世界的啼哭。
“祂降临了。”
祂本像一颗黑暗里永不熄灭的恒星。
智慧生命所具备的衰老病死,饥饿奔波,或悲叹,或苦笑,似喜乐,似哀伤,不过都是物质承载的局限,而祂视这些于鲸鱼和蚂蚁;祂是智慧的,强大的,圆满的,无限的,可是祂仍有着一件东西:渴望。
“那些智慧生灵……”
智慧……意味着纷争……
纷争会带来不该有的死
只有消灭所有拥有智慧的生命
这个宇宙才会重新变得安宁
“没有智慧,生命才能纯洁无瑕。”
“无论文明再怎么强大,最终都会灭亡,都要走向虚无……从一开始…这些生命产生智慧,就毫无意义”
但是,真的如此吗?
祂不会思索,只会按照自己该做的事去做,因为这是祂的职责,生来就如此。
但是祂还有渴望
渴望另一种身份。
于是,浩瀚星河送来稚子般的神明,祂被陌生的渴望驱使着,自愿品尝所谓的获得了快乐,喜悦和爱,也得到了仓惶,悲苦,恐惧,自愿暂时抛弃曾经的全知全能。
所以,出生吧。
以生命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上。
整个世界都会向你敞开心扉。
“他们叫我什么?”
(语言模块生成,具备初等意识)
“好像是个很有趣的名字。”
(那是什么呢?)
祂沉吟许久,这颗星球上的雨水涂满了玻璃,模糊了窗外的灯火,窗外的灯火却无法模糊镜中祂的面容。
火光在祂的脸上像夜晚石缝里的暗流,潺潺而过,使其明暗时变,贝加尔湖冰盖般的眼瞳和一瞬的烟花重叠,从未如此清亮,变成沉夜间飞落的萤火虫,妖冶美丽。
“序神:路西斐尔。”
“(辶(文)木)羊啊”另一个声音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我取名字。”
“觉者。”
“真不错。”
“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名字彼此称呼,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祂说。
(以后,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
陈清野像雕像一般在原地站立,他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他竟然知晓了序神为何会来到地球。
不知有谁轻轻叹息了一声,陈清野在一片空白里发了会呆,忽然福至心灵。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本是个严谨的人,做任何事都要讲依据,但是此刻他没有任何依据,纯粹靠着作为智慧生灵的本能,凭直觉他就认为这是离开的方法。
明明饿了那么久,很久没睡觉,他应该浑身无力才对,事实上他兴奋得像打了两斤鸡血,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
这里似乎是没有时间流动的,也谈不上有空间的起伏,比最光滑的湖面还要平整,而且看不到边,虽然那声音已经消逝,陈清野依然能准确地判断出祂的方向。
他似乎是跑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呼吸的时间,在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不同:白色的茫茫开始有了轮廓变化,起伏有致,陈清野认出那是融化在一片白里的山水湖泊,而且随着他的跑近,正变得越来越明晰。
花花的麋鹿站在湖边饮水,蓝色的蜂鸟哼哼吟唱,本该是怕人的动物却一点都不畏惧他,有几只陈清野只在画本里见过的喜鹊跟着他的步子振翅飞翔。
陈清野几乎要流泪了。
山脉,河流,丘陵,大海,沙漠,戈壁,冰原,峡湾,飞禽,走兽,花朵,树叶,高楼大厦,名胜古迹。
街边的小摊小贩,喝令秩序的警察,为升学率发愁的老师,在角落里亲吻的青涩情侣,家长里短偶尔拌嘴的老夫老妻,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的,软软的小猫,那是未被天幕系统调节过的,温柔地洒落下来的,真正的,地球上的太阳光!
这是地球啊!
这是无数人所熟悉的地球啊!
陈清野从未见过和平年代,但他看到这些温馨家常的景象便觉得没由来的亲近,太美了,太繁华了,美得他难以置信。
在战火,怪物和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浸泡得太久了,多少人不知道和平的美景,这是世界真正的样子,他本不应该大惊小怪。
但是他该离开了。
他知道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无论如何,直觉引导着他,朝着远处一个黯淡的光点飞奔而去,他穿过高山平原,踩着云朵和香风前进,他看见了,那是一扇门。
人类的双腿,将带他回到人类的世界里去,陈清野认出来了,那是他办公室的大门,上面挂着一个美少女的玩偶,上面看不到一丝陈年旧日的灰尘,还停留在被自己刚收拾完的整洁漂亮。
希望这次能真正离开这里,别醒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副奇怪的样子了。
“我会拿走你的一部分。”
“记住我,对你不是什么好事。”
陈清野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那是他的声音,可是说这话的肯定不是他,甚至都不是人。
虽然这里很美,如果他停下脚步的话,这个栩栩如生的地球肯定也会为他停留,但是陈清野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他是负责人造战士制造的组长,外面还有很多需要他处理的事,首先他就必须出去,把他所经历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人。
“这一次,让我回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记忆里无比熟悉的这扇门,外面的白光亮得刺眼,新鲜的空气注入他的鼻腔,重力回到他的身体。
厕所的门开了,陈清野走了出来。
“陈组长?”他面前出现的是一个男人,他在洗手间刚清洁完手,血和残留的肉丝不断绵延而下,转入水池里。
这个男人的身躯像竹子一样挺直板正,鸦羽般的浓密黑发挠过额前和太阳穴,皮肤和五官比亚洲人更苍白和深邃,一双漂亮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楚斩雨……”他反应了很久,才叫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不对,我怎么在这?我刚刚不是在科研部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你不是本来就该在科研部吗?这里可是治安局……”
说着楚斩雨还上下打量他,思索着科研部年轻新秀会出现在处理邪教神棍的治安局厕所里的可能性。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楚斩雨无奈地拨通了个人终端,本想叫科研部的人把陈清野领回去,没想到这时个人终端也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眼瞳剧缩。
“异常生物研究小组组长,陈清野博士,于刚才14时27分突发脑梗,身亡。”
第127章 开篇:序神之卵(10)
死了?
虽然陈清野脑梗发作死亡很突然,但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楚斩雨瞬间掏出了制暴枪,上前一步反扣了陈清野的手,一肘把他撞到了墙上;与此同时40公斤的重型枪哐当一声上了膛,人被这东西的子弹挨上,都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问题,那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问题。
其实这一肘还算比较轻柔的控制力道,但是体质比较虚的陈清野还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在头晕目眩里真切地感受了为什么他们都说楚斩雨不愧为统战部第一牲口。
楚斩雨翻他的衣服,四处搜寻着克隆编码,然而一无所获,没有编码,他心下一沉:不好,还是个非法的克隆体。
这时陈清野也感觉出自己身体处在一个极其脆弱柔软的状态,磕一下碰一下都要散架似的,吃了楚斩雨这温柔的一下,他感觉自己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太奶:
“完了,好不容易出来,要被这家伙没大没小的一脚蹬得归西了。”
“不对……”
楚斩雨看他这个严重的反应,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危险的非法克隆体,毕竟克隆体身体素质很强悍,这个很明显是个普通的人类。
“不好。”他赶紧收枪松手,忙不迭地蹲下仔细地看他,“你……是…陈清野?!”
除了克隆体之外,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而且关键是这人还穿着科研部专有的白大褂。
“……”陈清野满嘴是血,根本说不出话,楚斩雨咬了咬牙,尽管他满腹怀疑,但是眼前的“陈清野”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他赶紧致电120。
凯瑟琳在外面哐哐敲门:“老大老大?过去三十分钟了!你淹死在水池里了?那种事情不要啊,还活着吗?活着就嗯一声。”
“嗯你个头!”楚斩雨不敢随便搬动他,吩咐外面的凯瑟琳说,“跟着刑警大队一起来的法医还在吗?”
“老大你受伤了?可是法医不是看死人的吗?”凯瑟琳很疑惑。
“别啰嗦,快去把他叫来!”楚斩雨啧了一声,试探了一下“陈清野”的鼻息,“再不抢救一下,真要轮到法医出场了。”
法医来了之后非常沉默,他以为是在治安局里发生了什么命案需要侦查,结果是少将一脸尴尬地站在一个要死不死的人身边。
虽然法医是和死者打交道的,他简单地看了一下:这个重伤的严重程度…得是背着沉重的马桶,然后站在隔间宽度约为一厘米的板子上一跃而下,才能伤成这样。
“他情况……”
法医扶了扶眼镜:“总之120三分钟之内再不来,就该轮到我上班了,现在最好别搬动他,等救护车来。”
其实放眼整个洗手间,持枪还一脸复杂的楚斩雨就是明晃晃的嫌疑人,但是法医知道这个人身份复杂,不了解情况他也不方便说什么,除非这位先生幸存下来要起诉他。
幸好附近的120急救车在话音刚落就赶到,陈清野逃过一死,楚斩雨也上了车。
在此之前,他们好端端地在治安局里和神棍们对峙,这些人信仰灭自己族谱的邪神,还挺有荣誉感,刑警检查了缴获的枪支,都是一些退役的真枪,这东西民间根本搞不到,那么谁给他们的就很耐人寻味。
阿哈迈德见了更加垂头丧气:邪教+非法集资+众多逃逸罪犯,还要加个非法持械,这么多debuff重在一起。
他眼前一黑:早知道就不摸鱼偷懒受贿了,这下好了,全完了,搞不好会被花式枪毙,膝下七代都别想考学当官了。
“意外收获太多了。”王胥说,“这群人真是猪油蒙了心,嘴比蚌壳还硬。”
趁着警察在外面,楚斩雨让凯瑟琳把木村0.5郎请出来,让他待在与神棍们一板之隔的桌子上,和神棍们含情脉脉地对视。
“看到这位了吗?”
他挑了挑眉,据刚刚钓话,这位木村0.5郎还是木村一郎的时候,在女信徒里颇有人气,“你们要是再三缄其口,嗓子哑了,要律师来了才能好的话……”
他拍了拍此人圆浑的天菩萨,朝麻井直树喊话道:“直树,凯瑟琳,踢足球吗?”
“好啊好啊!”凯瑟琳拿起了桌子上的木村0.5郎,回头冲他们一笑。
麻井直树叹了口气:“来吧。”
然后信徒们纷纷傻眼,看着昔日同伴在两个人的脚之间飞来飞去,旋转不已;楚斩雨继续说道:“你们的嗓子再哑一会,我就不确定你们过一个是坐着,还是飞起来了,你们也不想和他一样吧。”
沉默良久,一个戴着伊丽莎白圈的小男孩被推了出来,这孩子一脸叛逆地说:“都是我们自己造的,你爱信不信,如果我们这里有一个死去,序神大人一定会惩罚你们,让你们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该给他们机会的。
楚斩雨差点被气笑了,他很麻木地想:不该礼貌的,这些人本来都是罪犯,就连眼前这个小孩……嗯,十四岁那年把自己亲生父母杀了,这根本就是一群恶魔。
“王胥,和外面的刑警大队队长说,拷问刑讯吧,这些人本来就该死透了,既然不愿意配合,那就没必要讲客气了。”楚斩雨对王胥说,他打开铁门走了出去,径直进了洗手间,清理手上的血污渍。
然后就在这时,他看见陈清野忽然打开其中一扇厕所的门走了出来,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官方消息说陈清野死了,可是眼前这个人既然不是克隆体,那为什么和陈清野长得一模一样?
思来想去,楚斩雨还是觉得这事更蹊跷,这边神棍有王胥,不太担心。
报告里说了胚胎被军委收录了,科研部附近会发生一些和人之巅胚胎引发的一些事情是正常的,本来这事该告一段落。
他没放弃调查的主要原因,就是维萨那天陷入幻境,便利店可离科研部有一段距离,他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没那么简单。
更何况这个教会扒出来的东西还不少。
现在陈清野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纸,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
“你是要说话吗?楚斩雨贴近了他的嘴,听见陈清野费劲地说着:“纸……写字……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第128章 复活的死亡讯息
“拿纸,拿纸过来。”楚斩雨请来护士,连忙把一卷卫生纸凑到陈清野脸上。
“不……不要这个……”陈清野艰难地说,喉咙里风箱似的作响,“那种能写字……的纸纸纸纸纸……还有笔笔笔……”
气血不足的喉腔,说话自带美式高音的韵律感回响,陈清野怨念深重地感受着自己这副比尸体多口气的身子。
他瘦弱的手指好似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只见他缓缓夹起中性笔,在楚斩雨紧张的目光里,在纸上写出了一排鬼画符,抽象程度和甲骨文有得一拼。
“不管你是谁,你先休息吧,现在你没法说话,写字更不方便……唉,总之是我的问题,伤着你了,你要是想起诉的话,这里是我的军队编号。”
他把自己的军官证双手奉上,陈清野不住摇头:“我真的……是陈清野……”
楚斩雨这会cpU也烧了,因为现在陈清野博士处在一个生死量子叠加状态,死了又好像没死,活着又好像没活完全。
群发通知里说陈清野死了,他低头看了看个人终端,讣告都发出来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现在楚斩雨还没来得及悲伤,“陈清野”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而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什么牛鬼蛇神都挤到他身边来,楚斩雨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被各种事情充斥着,他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操之过急,先入为主了,这一肘子好悬没给陈清野一下肘到异世界去。
“你说你是陈清野,好,那我问你,你高中室友是哪三个人?”
“安桂贤…阿普林·斯通……”
科研部的人名并不广为人知,他这么快回答出来,楚斩雨还是不太放心,又重复问道:“……你真的是吗?”
陈清野再也憋不住情绪了,他医学奇迹般地翻身坐起,咬着牙怒吼道:“我真服了,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活着出来!先挨你一拳,差点被打死不说,还在这里怀疑我的身份……咳咳咳咳咳……”
他这一坐,动作太猛牵动滞留针,差点把自己静脉扯出来,外面的护士听到他要把肺吐出来的咳嗽声后,立刻鱼贯而入,护士长用眼神警示楚斩雨不要激动患者的心情。
片刻后,陈清野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楚斩雨替他削着苹果,简单地和陈清野说了现在的状况:“科研部那边宣布了你的死讯,你又活生生地跑出来,我肯定会觉得是科研部那个死的人是陈清野,以为你是冒牌货,实在是对不住。”
说不出话的陈清野怒视着他。
“我在纸上写字,说话费劲你就用手语,我看得懂。”楚斩雨接管了中性笔和纸张,在上面刷刷写下一排字:
“你是陈清野吗?”
陈清野有气无力地点头冷笑:“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说了很多遍了……”说完他又咳嗽起来,楚斩雨赶紧给他端茶倒水,又写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治安局的厕所里?”
陈清野伸出右手小指在太阳穴处点了几下,楚斩雨勾掉这个问题:“好吧。”
一阵刷刷声后。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吗?”
陈清野的神情立马有点激动,他双手并用地做了一系列动作,若有旁观者,会觉得这段手语之长,慢到一个世纪过去一般。
楚斩雨的表情逐渐凝重。
“你需要我告诉科研部你没死吗?”
陈清野点了点头。
“好的。”楚斩雨翻找着通讯录,他没有保存陈清野家人的联系方式,不过斯通博士和陈清野关系那么铁还是昔日室友,告诉他也无妨,然而一阵滴滴声过去后,斯通博士始终没有接通这则通讯。
“可能在忙。”楚斩雨问他,“你记得你家人的通讯方式吗?”陈清野点了点头,手势比了一长串数字给他。
楚斩雨拨通这个号码对应的通讯,那边是陈蓼艺女士,也就是陈清野的姐姐接通了,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哽咽:“您是?”
“这里是中心医院,您的弟弟陈清野正在我们这里的人手上,人还活着。”
陈家,陈蓼艺看着场地里披麻戴孝的人,和中央摆好的棺木和灵位遗像,听着这么一个重磅消息,擦干泪水连忙问道:“这位先生,您在开玩笑吧?”
“您可以听听他的声音。”楚斩雨把医院的公共终端接口递到陈清野嘴边。
“姐……是我……”
他可以想象到现在家里哭天喊地的场景,对面的亲姐姐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沉默也是意料之中。
刚处理完丧事,哭完一轮的陈蓼艺观赏了一场大变活人,她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又问了几个家里比较私密的问题,比如爸爸的私房钱藏在哪,老妈年轻时交过几个男朋友,上周家里打牌谁输了五百……陈清野面色铁青地一一回答,楚斩雨听着别人的家中溴事,双手抱臂抬头望天。
“这用鼻子看人的欠揍语气,绝对不可能是恶作剧!如假包换的欧豆豆啊!”她第一次知道假消息后这么高兴。
经历了一番严苛的拷问后,陈蓼艺心中的阴云一扫而空,连忙让陈清野挨个和家中泪痕发白的老小通话,陈家太爷受不了这刺激,兴奋地晕了过去,被救护车拉到中心医院抢救,然后和陈清野住到了一个病房。
老人家喜不自胜,乐滋滋地瞧着玄孙身上每一块地方,看着看着眼泪又哗哗往下掉,他本以为自己的大孙子过度科研工作,英年早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科研部领导都骂了一遍。
听完后,陈清野整个人都麻了,回去还得为那些被无差别扫射的朋友们道歉。
楚斩雨不想打扰这对爷孙团聚,他走到了外面,他穿的普通,又站得偏僻,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沉思的他。
“为什么我看到这个陈清野的时候,科研部那边就立刻宣布了陈清野的死亡?刚刚我对了一下时间,分秒不差。”
“而且,为什么是脑梗?陈清野这么年轻而且身体健康,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作息也很健康。”不知怎的,他想到了在集训中心时那颗逃跑的脑仁,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和脑子沾点关系。
科研部的通讯还是接不通,换了好几个人都拨不通,不知道在干什么。
而且,科研部发布的死亡讯息,不可能有假,一定是生理上认证了陈清野死亡,甚至陈家的棺材里还摆着他的尸体。
但是眼前这个陈清野显然是真的,更何况没人会认错自己的骨肉血亲。
那躺在棺材里的人,是谁?
他又重新用公共终端联系了陈蓼艺,对面一阵欢声笑语,他斟酌了一些词句低声说:“无意打扰死而复生的喜悦,但是可以现在请您开棺验尸吗?既然您的弟弟还活着,那死掉的这个人是谁?”
陈蓼艺也从亲人复活的狂喜里,被这话浇了盆冷水,理智下来:明明棺材里那个人的样子,也是陈清野啊?
难道是克隆人不成?
这事太诡异了,怎么想都有问题,就在得知弟弟死亡的今天上午,她还亲自跑去科研部给他送家里厨子做的糖醋熏酒味猪蹄和鱼肉鸡蛋饼,和他聊了下家里的事,要是克隆人,肯定说话会对不上号。
然而当时的陈清野,看不出任何异常。
在征得父亲同意以后,陈蓼艺和验尸师一起上前打开了这口棺材,这时家里的人都结伴驱车到中心医院去看陈清野,没人考虑到这棺材的蹊跷。
“这……这是!!”
她惊呼出声。
棺材内只剩下一具早已腐化的骨骸,骨架很小,看起来是个孩童的尸体。
孩子的骨指尖端沾满了血,在棺材右侧歪歪扭扭地写道:“圣诞之日已至,信徒,幸存者,容器完备,我们是迷途的,沉默地羔羊,将于此恭候序神路西斐尔的诞生。”
第129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1)
满地皑皑,如白色的火焰。
流浪汉穿着堪能蔽身的棉袄,陈旧得包浆,再过些日子可以送进民俗博物馆。
听到年轻女子的脚步声,他抬起了自己这张不再年轻的脸。
上面只有一只眼睛,左额头一边高一边低,中间像被人打了一拳,深深地凹进去,他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很小的孔洞,嘴巴高高地弯折,爆出了满口狰狞的龅牙,涎水不断地从歪嘴边流出。
他的样子实在寒碜了些,扭曲的五官所以走到哪都遭人排挤,所以一直找不到工作,幸好得到这位面善心善的女子救济,只要帮她和她疑似情夫的男人之间传递情书,就可以得到一份价值不菲的报酬。
因为信件上暧昧的蕾丝装饰和娟秀谨慎的词句,他才如此认为,而且一位女子悄悄地和一个男人私信往来,除了违背道德的情爱,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女子十分谨慎,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每次会面的地点十分生僻就连熟知军区构造的流浪汉都不熟悉,这样唯恐被发现的程度,上次看到还是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
“这是你的报酬,拿好了。”
他惨白色的四根指头颤颤巍巍地接过女人递来的纸封,悄悄地看了她一眼:黑发如瀑,蓝眸似冰如雪,混血儿的五官冷峻而明艳,像朵雪中孤高的梅花。
女子太过秀丽疏冷,让人不自觉就生出自卑感,流浪汉下意识地和她拉开了距离,只敢偷偷地看她,打量她那张冰淬的面容,生怕自己身上食物腐烂的味道熏到这位绝世佳人,让她对自己冷言冷语。
“传话的人说,您之前安插的那些人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但是其他剩余的人却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了,信子说:看样子像是收高利贷的的黑社会。”
女人沉默不语,带着戒指的手在提着的袋子里翻找着什么。
虽然他和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到现在他都没问过她的芳名,但她却格外温柔可亲,出手慷慨阔绰,还会询问他这个无关紧要之人:“您方便吗?身体是否安康?”
他认为,这位陌生的姑娘不仅长相惊为天人,而且言谈优雅,气度幽冷,看起来必然是善心的大家小姐,在外幽会却这么警觉,他都有点怜爱这对小情侣了,不被世俗所容的爱情多半要陷入失败。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在地上,鼻孔处的弹洞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血。
“再见。”女人轻声道,手里的枪口隐隐冒出火药燃烧后的缕缕白烟。
她踏过流浪汉的尸体。
这是一间地下高大的图书馆,书本没有一本蒙尘,排列整齐,在暗淡的灯下,像一个个铁面无私,漠然俯视凡人的神像,书架巨人般耸立,几乎有城市钢铁森林的感觉,走在里面感受到的唯有金属和知识的重量,人快要喘不过气。
“主人。”女人恭敬地唤了一声。
有了这些书,房间宽阔却并不空荡,中央摆着一张暖白色的圆桌,铺着小熊维尼的桌布,上面摆着饼干和水果,一摞书。
金发碧眼的男人坐在桌旁,听见她的声音,抬首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手中的钢笔搁置在一边,“阿黛尔。”
“主人……抱歉……”黑暗里,阿黛尔羞得脸色绯红,脸颊隐隐发热。
“抱歉什么呢?”男人面如冠玉,一手背后,一手端于身前,谦谦君子。
“加藤浩二那里的人应该是被军方带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阿黛尔低着头站在他身边,头都不敢抬,低声道,“从军方那里捞人可不容易。”
“没关系,我们的演员已经就位,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导演的事了,难道说阿黛尔你没有拍好这场电影的自信吗?”
他亲吻了一下阿黛尔洁白的额头和碎发,揉了揉她嫩柔的脸颊,室内唯一的光源从头顶倾泻而下,让男人的眸子格外明亮,如含着一汪月下的湖水,柔和多情,嘴角噙着一抹含蓄矜持的笑容。
和他对视时就有一种喝酒似的醉醺感,好像他有种天生能让女子为他沦陷的能力。
“主人……”阿黛尔鼓起勇气,满含期待地和他的目光对视,却仍然发现,他不过是透过自己的脸,看向另一个相似的模样,“安东尼……我……”
“你叫我什么?”
男人柔柔地笑着,抚摸着她天鹅一样修长柔软的脖颈,下一秒,猛地掐住了阿黛尔细弱的脖子,阿黛尔痛苦地呻吟起来。
“主……人……”
“对,这样才对。”他松开了手,回到桌边,继续翻看着刚才他看的书。
阿黛尔跪坐在地上,从恐怖的窒息感里慢慢地回过神来,她摸着自己这张秀美无比的脸,惆怅,又不甘和痛恨。
没有谁喜欢心爱的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却在别人的身上。
“安东尼……”她只敢在心里叫这个名字,因为她很清楚,无论是吻也好,温柔的问候也罢,不过是主人对宠物的嘉奖,而绝非情人之间的互相宠爱。
“阿黛尔,你要吃点东西吗?”安东尼又恢复了原来的温文尔雅,他仍然没有正视阿黛尔哪怕一眼,确实就像呼唤一只在冬天里寻觅住处的小猫,“无论是小熊饼干,还是切好的水果,对女孩子来说,都是非常好的东西,过来和我一起吃吧,亲爱的。”
安东尼的嗓音柔婉得像水洼,但是绝不娘气,而是有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仪和重量,他绿色的眸子清澈,一瞬间好似锁定猎物的猎鹰般一样,幽暗中,他冰冷的眸光一闪而过,阿黛尔战战兢兢地坐到他的身边,犹豫了许久,才吃了一块饼干。
没毒。
她心里想到,不禁有点高兴,像个在幼儿园里受了老师表扬的小孩子,笑容收都收不住,钦慕羡艳地看着他,心想:“为什么您不看看我呢?我真就不如他吗?”
但是她知道,足够了,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在那个男人死亡之前,他在安东尼心里的地位是无法被替代的,如果她再表露出自己上位的野心,不仅会被杀掉,也许连宠物都做不成。
“愿您的国度降临。”她非常小声地说道,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而坐,房间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如一座死墓。
第130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2)
中心医院里,惊叫声四处响起。
“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
楚斩雨飞快地蹲下来,徒手劈开地上那几个已经明显变异,肉体在地上不断发出咯吱声的人的头颅,把里面完全突变的组织一拳捣碎,然后掏出重型制暴枪,对着飞驰而去的异体尚存的足踝开了几枪。
异体颠簸着在地上移动,这几枪当然不可能把它给放倒,但是速度慢了不少。
其余围观的人纷纷躲进了房间,楚斩雨也来不及去检查他们其中是否有漏网之鱼的感染者,现在他必须即刻拦住四处攻击人的异体,不然医院诸多病人,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起因是陈家一大帮子人前来探望死而复生的陈清野,其中也包括他爷爷陈旭然,然而陈清野一见了他就脸色大变,厉声质问他是谁,大家也很惊讶。
然后陈旭然张开嘴巴,很像一个吃饱了打嗝的动作,大家都以为他要反驳。
然而一个小孩从里面钻了出来,钻出来之后,原先陈旭然的身体迅速腐败成了一堆碎沙,像是在一瞬间经历了尸体百年在地下的分解过程,逃出去的小孩不走寻常路,另辟蹊径地扒开毛孔,鸠占鹊巢了外面一个探病家属的身体。
当然被他据为己有的这个女人也没救了,哗啦啦地膨胀成了一团肥腻腻的肉块,在地上肥软而高速地移动起来,还不断向四周发射着分泌液。
幸好护士反应及时,立刻启动了应急程序,在外面发愣发傻的人全部被机械手收入病房中,而机器判定为被分泌液碰到的人则被留在了外面。
陈清野隔着病房呼唤楚斩雨,说他祖父变异了,楚斩雨看见这突发情况,又听见陈清野的话音,他立刻发送了红色一级戒备和集兵令,然后单枪匹马地追了上去。
他的身影迅雷一般看不清,像猎豹,但是猎豹无法维持这样高速地奔跑这么久。
他的骨头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嘎吱作响声,骨头之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此时他不仅快速而且身体柔韧度极高,异体变成一滩液体飞快地从半扇的门缝里钻了出去,楚斩雨一个侧身翻,一刹那身子变得像纸一样薄而软,从里面钻了出去。
楚斩雨连连开枪,迅速命中其中几只已被感染的人的脑袋,避开四溅的血花,被染红的天花板上不断滴落着血,很快楚斩雨身上也通红一片,异体狂怒般地低吼。
他的人体感应精锐的像是开足马力的机器,每一处重量压在地板上的啪嗒声,物体高速移动的梭梭风声,心跳和脉搏,血管鼓动和说话的声音,在他耳里都无处遁逃。
异体极其高大柔软,像个陀螺一样不断滚滚向前,还携带了几个已经突变的人一起向前,楚斩雨穷追不舍,为了节省子弹,他追赶中随手抄起的椅子板凳,经过力量加持,比炸弹也差不了多少,瞬间在异体身上砸出了一个个滴着血的空洞!
异体硕大的眼柄缓缓转至身后,看着这个飞速奔跑的人类,眼中残留着一丝惊恐,不可置信,它们不是猎人吗?为何在他面前,像几个手足无措的猎物?
“绝不能让它们离开医院。”
这一路上除了尸体没有障碍物,楚斩雨毫无顾忌,撕开了自己狰狞的爪牙。
他跳起来抓住天花板上的排排吊灯,在空中不断换手着前进,然后倒挂金钩地用脚勾住吊灯线,在半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同时反手掏枪,脚踩在天花板上,划出一个弧光饱满的扇形:他脚下发力,把自己猛地弹了出去,死死踩在了最初那个异体的背上。
他满意地听到前方一声巨响,最后一道隔离墙铁幕在重重砸下,彻底隔绝了异体向外逃窜危害外面的唯一通道。
“干得好啊,我看你们往哪跑!”
似乎是感觉到退无可退,异体迅速变形,肥大的身躯隆膨起来,果冻似的向下凹陷,把他吞了进去,氧气忽然消失的窒息感只让楚斩雨的动作停了一下。
无法发射趁手的枪和子弹,楚斩雨握拳,把自己的胸膛砸得一片血淋塌陷,然后迅速抽出了两条肋骨,爆发出蓄意的狠厉,把骨头当作刀剑一样往上一顶。
他眨了眨眼,看到了几乎透明的肢体间狡猾变换位置的脑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刺向了那个位置。
自己重伤的胸口在一瞬的疼痛后就完好如初,而异体的关键部位被捣碎,它在原地挣扎了一会,摇摇晃晃地分解开来。
斜方突然扑过来几道沉重的黑影,楚斩雨灵敏地跳出划开,让它们扑了个空;他以每秒四十米的速度持续了十几分钟的奔跑,风像利刀一样割着他的脸,此刻听力稍微有点迟钝,但是不影响反应速度。
一个异体的尸体,剩下五个异体加在一起,把这走廊几乎挤满了。
可是千万不要认为这会让它们的行动变得迟钝,因为高大肥软的同时,它们的身体也可以发生微小的变形。
楚斩雨眼睛湿湿的,他以为自己在流泪,结果是刚刚被压爆的眼珠残余的血被新生的眼珠挤压了出来。
“嗤……终于来了。”
如果这些异体神志尚存,就能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眸中,倒映出正在向这里飞快靠近的……金属网捧着的水幕倾泻而下。
他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巨量分解腐蚀液的金属网,裹挟着滋滋作响的高压电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的刺鼻白雾遮盖了所有的视线;一阵呛咳声后,凯瑟琳从异体稀碎的身体上跳了下来。
“老大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凯瑟琳看他坐下来靠在墙边,一脸感慨,“刚刚我以为你肯定已经葬身它腹,我是怀着满腔为你报仇雪恨的怒火和陷阱一起下来的。”
“好了好了,知道你盼着我死了。”楚斩雨的痛觉神经刚跑完全程,他脱下鞋子,看向从深可见骨变成血肉模糊的脚底伤口,和凯瑟琳竖起两根手指头,“这是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在火星基地上发现异体,这次死的人还比上次多,别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回去我们都得写检讨。”楚斩雨拎着鞋子站起来,脚踩着外围管道走下去,准备找医院里的当事人问个清楚。
凯瑟琳和前来收集异体残块和拍照记录的人员寒暄唠嗑了两句,也扒着外围管道走了上去,紧跟在楚斩雨身后。
“治安局那边还有人吗?”
“那哪能呢?整治神棍,怎么看都没有异体忽然暴起严重吧。”凯瑟琳说,“奥萝拉有事暂回月球一趟,墨白在科研部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现在,你试试联系墨白。”
凯瑟琳很听话地照做,可是这一次不同于往时,墨白意外地没有接通。
墨白实际上没有个人终端,所有通讯都会接到她的身体上,不是能用“正在忙没时间接听”来解释的。
普通人戴着个人终端收到通讯没时间接好比没空洗家里的脏袜子,但是墨白通讯接不通,就好比辣椒水进眼睛不眨一样,这种情况是很难想象的。
凯瑟琳不死心地又重拨了一遍,依旧无法接通:“她……她怎么可能呢?墨白……”
这不是第一次科研部联系不上了。
科研部,又是科研部。
“科研部……培育中心那边,怕是出事了。”楚斩雨回头对她说,“我们必须立刻去科研部,一刻也耽搁不得!”
第131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3)
陈清野心想:原来是这样。
家里的人都在震惊老爷子的暴毙,有人反应过来后互相抱着哭泣起来,陈清野刚刚虽然也被大变活孩吓得不轻,不过他事先知道陈旭然已经死了,倒不意外。
他活着出来之后,外面那个替代自己身份的冒牌货相应死去,如果他死在了里面,应该也会和爷爷一样,完全被一个小怪物模仿出相似的皮囊然后死去。
他把自己的发现发给了楚斩雨,提醒他可能有冒充成人类的异体。
人之巅,冒充成人类。
楚斩雨找不到科研部的人,无论是距离科研部还是培育中心,中心医院和它们都相距甚远,不符合“因为支配者胚胎,所以科研部附近偶尔会出现异常情况”。
不过虽说通讯频道联系不上,但是申请参观胚胎的文件倒是很快被通过了,楚斩雨提示他们该修修信号塔了,人工智能冷淡地回复了一下,然后就挂机不回应了。
总的来说,科研部和培育中心都还是处于各方都联系不上他们的状态。
迄今为止,陷入人之巅的,要么是科研部的研究员,尤其是培育中心的,要么是实验体……楚斩雨把着方向盘,耳朵里塞着通讯耳塞,目光时不时扫过车后交头接耳的凯瑟琳和麻井直树。
凯瑟琳这厮,吃一堑不长一智,总以为耳塞和距离能够阻隔楚斩雨的听力,此刻正在后面肆无忌惮地大聊特聊,麻井直树闭着眼睛,表情很麻木。
“爱恋啦!真是新的东西有新气象,刚刚我看到刚刚来得几个集兵部里的生面孔,那小模样贼哇塞!我的春心好荡漾,快荡漾出大海啸了。”
凯瑟琳捂着胸口说,“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我品鉴各路美人,我身经百战,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被这种清粥小菜型的美男子打动,我还是低估自己了。”
“你哪天不是三十米海啸……花心就直说,还搞这么文艺。”
“诶!你们怎么都不懂,这不是花心。”
“这不是花心是什么?”
“花心太肤浅了,众所周知,古希腊哲学家克拉底鲁说过:人无法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流随时都在变化,我就是那条河流,每一天的我都是不一样的,甚至前一秒和后一秒的我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凯瑟琳流连花丛,可是她很爱读书,平时还是个文艺女青年,她在社交平台上开的小号叫“茶落尘烟”,经常在里面发表一些情感语录:比如“你是自由,风都无法将你挽留,我却妄想将你收藏”这种麻井直树看了脚指抠地的句子。
凯瑟琳绘声绘色:“所以说我真心地爱着我生命里遇到的每一位优秀男士,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每一秒不断变得不一样。”
“我受不了你了,你们浪……浪漫的人都玩这么花吗?”麻井直树不堪忍受地摇开车窗,感觉车内的空气都被她这番诡辩而变得油腻起来,连车载香氛好像都变成了牛郎标配东方皮革花香调的气味。
刚刚下楼时,她和几个帅气清秀的新兵碰了个面,立刻见色起意。
抬手散了马尾,撩起满头秀发,另一只手自然地拽掉了上衣的几颗扣子,露出作战背心遮掩下依旧傲人的事业线和腹部的马甲线,外套搭在肩上,勾勒得肌肉清晰。
她对着那几个新兵蛋子邪魅一笑,把人家小伙子吓得不轻,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跑开了;凯瑟琳散发魅力,以为没被看到,实际上楚斩雨余光一瞥,那是尽收眼底。
“回来你就和我去民政局一趟。”楚斩雨挑着她发言的空隙说道,严严实实地把她下一句话堵在了喉咙上,凯瑟琳顿时如被扎破的气球蔫了下去。
她一再声称,自己只是体表温度过高加上最近太劳累后缓解肌肉劳损的伸展运动,毫无不轨之心,还用个人终端出示了自己发烧和肌肉劳损的医疗证明。
然而较真的麻井直树当场拆她的台,直接拨通了这上面主治医师的通讯,凯瑟琳如临大敌,医生通讯里立刻检举揭发她当时没病找病的癫状,还口无遮拦地说自己这是“用来应付脾气不好的领导”的免死金牌。
楚斩雨听完后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解释,似笑非笑,免死金牌已经变成了催命符。
“我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楚斩雨又补了一刀,“就算你不去,民政局也可以用两个人的身份证明结婚。”
前些年为了鼓励生育,不仅宣布刻意堕胎违法,而且大大简化了结婚和离婚的程序,可是凯瑟琳一想到这就欲哭无泪:要是和普通人结婚倒无所谓。
然而和楚斩雨结婚的话,按照政府对将官的婚姻优待政策,除非楚斩雨主动提出离婚,不然凯瑟琳这辈子都别想离了。
楚斩雨感觉自己现在状态很割裂,一方面他在为科研部存在的异常担忧不已,一方面耳朵里除了科研部公共频道通讯的忙音之外,还有凯瑟琳喋喋不休的御男心经。
“我也真是服了。”
他好似是一个工资拖欠不发的上班族父亲,听见不知世事的孩子们无忧无虑嘻嘻哈哈,内心无比复杂,还要装出强颜欢笑的样子,不要过于严肃吓到他们。
“这次可能会很危险。”楚斩雨思考了一下这俩人的靠谱度,说,“直树一会和我进去,凯瑟琳你守在外面。”
他主要还是担心凯瑟琳看到不该看的,毕竟人造战士一直以来都对她保密,她也以为所有人都是那种天生身体素质极高才被选进统战部的。
麻井直树应下声来,凯瑟琳倒是求之不得;她不适应那种学术氛围很浓厚的环境,虽然没去过科研部,但是一脑补什么科研,什么培育啊,她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堆穿着白大褂和口罩的古稀老头,高大威严,硕大的鼻孔里喷出药水味的阵阵阴风。
到了科研部门口,凯瑟琳按照约定,和一波人马待在车里等他们,另一拨人守在门口,楚斩雨摇了摇门口的门铃向里面示意有来者,然后麻井直树拔出了刀,警惕地望着,做好一群异体冲出来的准备。
门开了。
门口的士兵为他们打开大门,楚斩雨按着腰间的枪示以笑容,麻井直树看到那两人神色无异,不再草木皆兵,只是手依旧暗暗地把在刀柄上。
他向这两个士兵递交了军官证和被通过的参观文件,这回轮值的士兵已经不是上次楚斩雨离开时的那两个,初次见到楚斩雨这位颇有名气的军官,看起来也很热情。
步入大厅中,窗几地板明净,随处可见裹挟着文件的研究员走来走去,有的推着装满药水试管的小推车,车上拴着每个房间的铃铛,铃铛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楼的大厅并没有凯瑟琳以为的药水味和消毒水,而是一种常来这里的人都很熟悉的香味,细闻的话就知道这是专用清洗剂的水果味,最近最流行的是橙子和哈密瓜。
透明的十七座螺旋式电梯,像血管那样起起落落,连接着不同部门,研究室和查验所,刚刚待过的中心医院和科研部比起来,较之乡村诊所和一线市医院更加惨烈。
“不好,刚刚新的基因培养皿失败了,应该是混进了杂质,混蛋,我们科研部不应该出这种奇葩错误,人呢?人呢?把科室的负责人给我捉过来,我要狠狠地拷打他!”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的老人,气呼呼带着一批人冲进电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天幕!天幕系统!上面又出了三百个个红色高危程度的漏洞标注,我这里才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里还有八个在协助月球基地那边完善光照风力系统。”一个懊恼的女人从电梯上一跃而下,抓着人力调度的主任的衣领子,“我非常需要人手!”
“什么意思?今天不是说好的休息吗?怎么又要去修复了?”人力调度主任的眼镜架歪斜着,非常为难地说道:“天幕系统的专员本来就很忙,十几年没有休假了,今天好不容易休息,要是紧急召唤,说不定会引发严重后果,五年之内和我们必有一战。”
“你和他们是不是都听不懂人话?”女人怒吼道:“现在老百姓就因为各种事情哇哇抗议,要是天幕系统还出了漏子,氧气净化供给稍微罢会工,你也别说什么五年了,五个月之内百姓和政府必有一战!”
“那还是你急一点。”
主任擦了擦汗,叫手底下的人屁颠屁颠跑去通知人了,转眼间,一群服装各异的人端着长长连接线条的操作终端,低着头接受女人的怒气输出:
“要不是我没有三头六臂,我还需要你们这些只盯着薪水的人做事吗?我一个人就能抵上你们一群了!真是见鬼了,这套天幕系统的价值把你们九族拆开卖了都抵不上,要是出了三长两短,你们不得和我一起上军事法庭吃几吨子弹啊!”
女人张开血盆大口怒骂,一顿输出,唾沫星子如细细小雨。
“就算紧急加班没钱挣又怎么样?我这么多年来可没休过一天假!你们手上这套系统可是关乎全人类的存亡,能不能稍微上点心?笑什么笑?说的就是你!”
咧着大牙笑的小伙子头戴草帽,脚踏人字拖,腰间横着一把鱼竿鱼粮,一看就是钓鱼归来,她怒不可遏地翻起旧账:“钓钓钓!每次你旷工都是在钓鱼!但凡你能把钓鱼的心思拿出千分之一来对待工作,你早就坐上我拿办公室的交椅了!”
虽然知道上面的人想让你无偿工作,都会上价值观,话里话外正能量灌输,然而小伙子不敢怒不敢言,左顾右盼,梗着脖子说道:“我就打工的,你别想感动我。”
又有一拨人穿着与众不同的黑衣跑了进来,他们是科研部的纠察队,专门整治那些纪律不端正的人,他们公主抱着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男人,男人目测身高有两米三。
“那边怎么了?那人哭成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这瓜就大了,想吃瓜的上交三张物资券!”
“三张物资券太过分了!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一张物资券还勉强凑合。”
“好吧一张就一张。”
那人收了费,坐下来和一众吃瓜群众娓娓道来,群众吃着瓜子洗耳恭听。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老兄叫亚特伍德,和他妻子大学就认识了,两人外在是模范夫妻,但是实际上他老婆在外面有个喜欢的人,然后他后来就发现了迹象,但是没抓到现行;不过也没差别了,因为哪个贤妻良母会在情人节去别人家里过夜。”
“惨啊。”群众不胜唏嘘,“这事放谁身上都得哭,换我我也哭。”
“诶,先别急,还有高手。”那人笑了笑,继续说,“然后这哥们不好意思当面问她,但是就越想越憋屈,为了报复他不忠诚的老婆,他就和很仰慕自己的女徒弟在一起了,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我们不猜!”
“那天他忘了通知出差的消息,他那个女学生去家里找他,正好碰到他老婆和那个人咳咳咳咳……然后,他的女学生就对那人也一见钟情,不可自拔,紧接着两个人的游戏就变成了三个人五个小时的斗地主。”
“啊!真是震撼我全家的年度大瓜。”
“最魔幻的来了,这大哥们去质问他老婆背叛他的时候,他老婆说她是怀疑他和他那个女弟子有什么,为了报复他不忠诚的行为,所以才当了出墙红杏。”
众人都沉默了。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嘞?”有人问出了关键问题。
“很简单,因为亚特伍德是我师兄,他的老婆玛利亚是我前女友。”那人谈及过往有些悲愤,还有些复仇的快感和幸灾乐祸。
这些窃窃私语和各处的动静都躲不过楚斩雨的耳朵,楚斩雨一不小心听了一场伦理大剧,他挺希望自己暂时没有听力的。
接引他们的人很快到来,前前后后地簇拥着他们,楚斩雨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巡梭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麻井直树也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到东西。
第132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4)
为首的女士很年轻很漂亮,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蓝色的大眼睛随着睫毛一闪一闪的,她大方地率先伸出手说:“楚少将,久仰久仰,我是阿黛尔·辛普森,之前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麻井直树也听过这个名字,他看了看这个女人,总感觉她有点脸熟。
科研部里正常女性不多,辛普森女士算其中一个:她发丝柔顺,外套和长裤都平整洁净,不见一丝褶皱,领口塞着白色的丝巾,里面露出一点红色的衬衫颜色,再令人赏心悦目不过的职场女性形象。
“我是被临时拉来的,本来是负责整理文书工作的人,所以一会到了那地方,会有专门的人员领你们下去。”阿黛尔笑道。
她扫了两眼连在两人之间的链子:楚斩雨不放心科研部内里,又重新把这条链子手铐找来了,毕竟麻井直树说过他身体里有异体,虽说真实性有待考证。
外来的人越往里走,就越觉得科研部的装修是全火星基地最尊贵最讲究的地盘,就连乔治·伦斯的战时豪宅和科研部一比,也显得像个土味的暴发户。
高耸半透明的穹顶,上面光亮的电子屏,实时分析着关键天幕系统的健康状况,在夜晚的时候,地板蓝光粼粼,简直如海。
外面能看见盘旋着的四维投影,投影由科研部及培育中心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字组成,像行星恒星组成的绚烂银河,在头顶上缓缓流动,璀璨的微光不断变幻,整个科研部笼罩在果冻般的柔光里。
每块银白色的墙壁,都是独立整块切开的合金材料,造价极贵且有着亲肤质感,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厅地板,铺着大理石砖,清晰地倒映出挑着小型货件的无人机,匆忙的研究员和推车的影子。
外面有一道单独列出来,不在交通系统内部,而直达培育中心的短途列车线。
和阿黛尔说的一样,她就是出来跑个过场,等到楚斩雨听到真正等在那里的人说话时,瞬间松了口气,是认识的人。
阿普林·斯通挠着头走上前来,照例查看了他们的保密证书:第四支配者存在的消息并不在所谓绝密档案里,然而这个胚胎却实打实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斯通也是受命于危难之际,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藏在科研部底下,被临时抓来导航,然后被科普这重磅消息时也是懵的。
昨天时的斯通博士:“不对啊,我保密程度不才c级吗?这可是S级的绝密档案,怎么登月跨秘了?”
“我刚刚申请给你改到S级了。”老师陈旭然高深莫测地摸着胡须说道,斯通在心里腹诽:不是该陈清野去吗?他是负责异常生物研究小组的组长诶!
斯通还没见过这个东西,他穿着一身严实的防护服,把全身裹得只看见一双眼睛。
他在此之前也没见过这个未知胚胎长什么样,说实话他比楚斩雨紧张多了,越不知道越爱脑补,前三分钟他的想象里还没有进化出三头六臂和无数触手吸盘,现在死到临头,只希望这个胚胎长得不要太恶心。
“楚少将,麻井少校,好久不见。”斯通顶着一双晚上连续熬夜到五点的黑眼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一脸严肃的中年研究员,正投来不满的目光。
“这个保密协议上说……算了,几百条我不想念你们也不想听,简单地说就是,不能把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透露出去。”
“我保密级别是A,能进去看吗?”麻井直树问道,他内心对里面的东西莫名有点抵触:不过谁会对支配者特别向往呢?
“没事没事,b级以上的都能看。”斯通老不正经的一个人,保密级别升到S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身负重任,天下大事一下子落到了他的肩膀上,说话也一改初见时的咋咋呼呼,一夜之间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一群人带着他们进去,骤然黑下来的环境,麻井直树的视力依旧能看清两旁竖着等人高的巨型试管和里面陈列着的休眠虫卵:由各大虫类变异而来的异体叫拉莱耶,很多拉莱耶身体里会留存着尚为虫时的卵,这些卵被科研部收集起来进行研究。
走近点看,还能看见里面卵衣里面裹着的幼童,楚斩雨知道那是科研部尝试把人类和比较温和的异体进行融合,突破残忍的流水线筛选……不过看起来似乎是不太成功,这些孩子顶多是畸形儿。
这时麻井直树忽然感觉楚斩雨拉住了他的手,链子太长,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他拉住麻井直树的手,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
“按照陈清野博士在信息里的说法,最坏的情况就是科研部所有人都被异体取而代之,而且在外还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是在问出‘你是谁?’之后,代替陈旭然的异体才现了原形,还顺便感染了几个人。”楚斩雨手里捏着一撮其中一人掉下来的头发。
尽管这里没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很安静,但是目前的情况太严峻,除了内部比较相信的这几个人,他们谁也没法信,连交流都不说话,只采用信息发送的方式,还特意把屏幕调得非常暗淡。
“可是,也不能排除那被感染的几个人本来就是被替代的人。”麻井直树在个人终端里写道,“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人之巅这种能力发动的条件是什么,信息差太大了,我们非常被动。”
“以我目前看到的,条件应该是科研部的研究员及其家属,和实验体。”楚斩雨把头发捏了捏,感受它的构造和质地,“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是潜在的危险。”
他在麻井直树的手心里写道,“如果我发疯,你立刻杀了我。”
“您对我也是。”麻井直树轻声道。
远处亮起一阵乳白色的亮光,第四支配者:人之巅的胚胎,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没有斯通博士脑补的那些奇怪模样,它就是很纯粹的像一个被羊水包裹着的婴儿,在目光注视中,偶尔会颤动一下。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它脸上有完整清晰的五官,不同于刚出生浑身皱巴巴像小猴子一样的新生儿,这个“婴儿”通体洁白,头顶有一些稀疏的黑色胎毛,蜷缩在一个巨大的收纳舱里,大眼睛微微闭着,嘴唇淡粉色,看起来小小的,很柔嫩。
和来看它的这一批人隔着荆棘一般密的装备和电线,而在这里工作,操纵各类仪器的竟然是一些小孩子,仔细看他们的身上都有编码。
实验体,不过好像又不是普通的实验体,看起来眼神太呆板空洞了,楚斩雨脱口而出:“仿生机器人?”
“少将好眼力。”一个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说道,“没错,人在这么安静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工作,肯定精神会出问题,所以我们才用机器人。”
“能再走近点看吗?”楚斩雨问道:“离得这么远,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您说笑了,本来这东西在我们手里研究就如火中取栗,我们自己人都不敢离支配者太近,虽然它看起来像个普通婴儿。”
“我一直想问是怎么判断它是支配者的,这小东西…挺大的小东西,看起来就是个极巨化婴儿嘛,远看还挺可爱的,我还以为会是有人脸的章鱼嘞。”斯通博士蹲在一边看了这个婴儿半天,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心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
这也是楚斩雨想问的,他升级了一下问题:“既然看起来像个普通婴儿,各位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又是怎么把它转移到这里,判断它就是第四支配者呢?”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那个中年人看向它,“其实它被发现的地点,就是科研部。”
第133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5)
“这个事您是知道的,邦妮·布兰度。”
楚斩雨想起来了。
……
在刑讯安东尼·布兰度的时候,楚斩雨掺杂的个人恩怨极大,这个温尔尔雅的年轻人,好像变成了一个屠戮不死不休的愉悦犯,在得到了全部消息后,神志不清,濒临崩溃的安东尼被折磨至死。
所以政府和科研部决定瞒着他,分析了安东尼的供词:他说话条理既不清晰,专家们费了老大劲才解构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安东尼瞒着所有人,娶了一个半变异的女实验体,惊世骇俗程度,不比一个人和一只羊结婚差;他的说法是,他对人造支配者的研究就在已经怀孕的妻子身上。
但他的妻子去向不明,于是政府又以“斩草除根”的表面说法,让楚斩雨去调查这个女人的下落,就算不是支配者,逃亡在外的实验体绝对不能流入社会。
楚斩雨没花多大劲,因为她就在科研部,这个女人应该是太饿了,不然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那么多人眼前。
在科研部聚会的夜晚,谈笑风生的推杯换盏外面,她像一只被拍死在玻璃上的蚊子,吸饱了血而腹部鼓起,但是全身除了腹部又很干瘪,枯枝似的双腿在风中晃晃悠悠,很快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
不知是因为她久未做基因修正手术,还是被肚子里的孩子吸干了养分,总之她年迈衰老得可怕,骷髅披个人皮都比她强些。
这个衰老的女人,呆呆地趴在玻璃上,昏花的老眼睛里闪着懵懂好奇的光。
要是在妙龄少女眼里看到这种神采,人们会觉得怜爱,然而在一个老骷髅眼里看到,只会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年龄是最好的照妖镜和滤镜。
楚斩雨当时也在那里,尽管她如此衰老,经验丰富的他还是认出了她就是邦妮·布兰度,他让大家稍安勿躁。
然后带着人追了上去。
枪声不断响起。
“别跑!!!”
楚斩雨一枪打中了她的右脚。
“再敢跑,我就杀了你!!”
邦妮衰朽的老体摇晃着逃跑,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已经没有反抗社会的力量了,但楚斩雨代表政府的意志,当局依旧不惜用最野蛮的武力来捉拿她。
如躲避猎枪的兔子,她仓惶地奔跑着,凭借着实验体仅存的速度和灵敏,在夜色里,楚斩雨他们竟然跟丢了。
其他人气急败坏,楚斩雨想了想,让他们埋伏在周围,他自己单独带了枪,朝她最后消失的地方慢慢地走过去。
邦妮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垃圾桶,她踮着脚,婴儿一样纤细的手翻找着,找到了啃剩的鸡腿骨和被擦干净的奶酪。
老女人慢慢地缩进了垃圾桶,盖上盖子,她崎岖干巴的牙齿咀嚼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咯吱声,她知道有人在追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何,本能的恐惧驱使着她不要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攥着食物等他们离开再吃。
而楚斩雨也早就来到了这垃圾场附近,垃圾场的巨型挖机发出轰鸣声,不断地回收着厨余垃圾,而邦妮并不知情她快被卷起来放进分解机里搅碎了。
“她在看宴会的食物,她应该很饿才对,所以是有可能在这里的。”楚斩雨担心一群人又把她吓跑,所以孤身前来。
他看着臭气熏垃圾堆,心想她要躲最可能躲垃圾桶,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她挖出一个毫无痕迹的洞来。
而垃圾桶目测有几千个。
他把脚下的瓦楞纸板踩出轻微的响声,鹰隼一般的蓝眼睛扫视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个垃圾桶细微的动静;他憎恨安东尼,恨到他对有关一切都生出虐杀的想法。
但是现在这个老女人身上说不定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键是上面的人,命令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带活着的她回来。
幸好邦妮并没有特工的潜伏能力,随着楚斩雨时不时弄出令人害怕的动静,难熬的僵持让邦妮最终还是憋不住气。
她想透过桶盖和桶身的缝隙看看,缝隙却瞬间出现了楚斩雨的眼睛,冷漠地,捕猎式的兴奋地打量着她,邦妮被吓呆了。
他揪着领子,一把将她拽了出来砸在地上,邦妮发出痛苦的哭泣尖叫,手指在楚斩雨的脸上挠出长长一道。
“你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命不好,遇人不淑,嫁了个恶魔吧。”
楚斩雨看向她的肚子,心想没出生的孩子没有人权,实验体的孩子也没有人权。
邦妮看着他,眼睛里又惧又怕。
一发子弹不足以让实验体死去。
楚斩雨心想着。
他拔出枪,对邦妮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对她的腹部开了一枪:毕竟是那个恶魔的孩子,人类和实验体结合只会生出畸形智障的小怪物,最好也别留在这个世界上。
剧烈的疼痛袭击了邦妮,她捂着肚子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顺着皱纹流了满胸口,脏兮兮的裤子上除了食物残渣满是血污。
看着这一幕,楚斩雨竟有些可怜她。
他给发了信息,说是找到了她,然后看着他们把女人捆绑起来,随后按捺不住内心的厌弃,打了报告回了统战部。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楚斩雨问道。
后面?
她抱住了一个士兵的腿,讨好地笑。
“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你回来啦!今天煮了土豆焗豆子……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夸夸我吗?”
“你看……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你可以对我…多笑笑吗…我喜欢你……”
“这个老女人好像刺激过大,出现幻觉了。”他们盯着被抱住大腿的士兵,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安东尼也是金发碧眼。
邦妮咧开了嘴,满口稀疏的牙齿让她曾经的笑靥不复少女时代的美丽;但是无论是年轻还是老年,名为“爱情”的提线依旧缠绕着她,让她变成一个看到和他相关的,就会手舞足蹈,歌颂真爱的提线木偶,甚至丈夫已经死去,都无法使其彻底消失。
楚斩雨力道过重,在把她摔到地上的那一刻,她嘴里没吃完的鸡骨头也直直地戳破了她的脸颊,鸡骨头伸出来,血流不止。
“不管怎么说,你丈夫的问题不能怪你,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啊。”金发士兵有些不忍,掏出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帮她用衣服盖住了她血污的窟窿。
“安东尼!你终于来看我了!”
邦妮嘟囔着亲吻,然后她弯弯的眼睛里流出血一样的眼泪,然后无声地抽搐起来,骨关节不停发出叮叮当当的摩擦声。
她盯着所有士兵的眼睛,说道:
“愿您的国度降临。”
士兵们嬉闹的说话声停了,空气像一块凝结的猪油滞涩,只有远处歌舞升平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犹如另一个世界。
他们放下了武器,跟着邦妮,在这流满鲜血和甘油的土地上行走,邦妮漆黑裸露的的干跛双足因为飞快移动,被石子和易拉罐锋利的边缘划拉得鲜血淋漓,黑中刺目。
她盘腿坐下,生出了一个婴儿,那婴儿皮肤粉白,头顶有着稀疏的黑色胎毛。
“愿您的国度降临。”她又说道。
前来寻找久不归队士兵的支援人员看着眼前的一幕,惊恐地睁大眼睛。
一群士兵变成了异体,它们簇拥着一个巨大的婴儿,缓缓地朝他们转了过来。
第134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6)
完整的,洁白的婴孩,足足有等成人高,它被裹在羊水里,那模样让人想起一只卧在母亲身旁的幼鹿。
像雨后耕地一样湿润的雪白色腹部,松软的毛发,清润的,大大的眼睛,像被洗过一样,它吮吸着不知什么,看向他们。
此时局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人们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异体伸出畸形的手臂,把新生儿托举向灰色的天空,雨声连绵,更显万籁俱寂,夜色缄默。
为首的人揉了揉眼睛。
是的,这只新生的幼鹿,嘴里咀嚼着 长长的,那像是风干腊肉一样的东西,就是死去多时的母鹿,母鹿平静而幸福地随着幼鹿的牙齿咀嚼,而上上下下移动。
她的脸上带着筋疲力尽之后虚弱的,幸福的微笑;造了生命的生命,她的全部,都在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的唇齿间辗转留香。
他们看着这一切,腹部无法遏制反胃和恶心,好像有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握住了他们灼热的胃袋,可是却迟迟无法将目光移开。
到了关键的话茬,中年人的话音却点到为止,楚斩雨问道:“后来呢?”
“那些支援的人突变了,后来我们发现所有人靠近它都会变成异体,最后用强制的药物让它陷入了休眠,再用机器搬运的方式把它运回了科研部地下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说。
“您贵姓?”楚斩雨盯着他的眼睛。
“梅林。”
“那么,梅林先生,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应该快点摧毁吧?你们竟然还把它放在人群如此密集的科研部的底下,而且就提供给我的文件来看,维护它的装置并不完全稳固,是吗?”楚斩雨质问道。
“这个啊……”男人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摊开手:“该怎么办才好呢?”
“您什么意思?”
“如果要把一个海洋的水倒进一根试管里,无论如何海洋都不可能久留在这里,迟早要化为吞噬天地的浪潮,将这个世界彻底淹没。”梅林上前一步,竟然伸手托住了他的脸颊,轻轻地抚摸着,“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只有把问题本身释放出来。”
楚斩雨对上他的眼睛,竟然有点恍惚。
“少将,不要看!!!”
还未等他说话张嘴,麻井直树已经飞身而起,砍断了这个人的脖子,鲜血打着旋飞出去,浇了楚斩雨和麻井直树全身都是。
包围着他们的所有人,包括没了头的梅林纷纷从兜里掏出枪支,举枪便射,楚斩雨也瞬间反应过来,一肘把麻井直树压低,这一方房间里弹光闪烁,斯通博士嚎叫起来。
“……”
说时迟那时快,楚斩雨伸手扯过斯通,把他垫在自己身后,一个强力的扫堂腿把周边所有的人全部放倒,飞快地夺了所有人都枪支,他看见那些机器人也转了过来,他边往后退边厉声大喊:“跑!快跑!!”
麻井直树背起傻愣愣的斯通博士,链子飞快拉动出刺耳的声音,楚斩雨一眼瞅见他们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被卵衣孩子全部堵死。
他赶紧打断支撑天花板的横梁,扑朔朔的灰尘和石头如鹅毛大雪,把怪物全部堵在后面,“嘭”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斯通博士电动丰唇在风中凌乱,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迅速过,好像坐在一辆性能极好的越野摩托一样,麻井直树稳稳地拖着他的身子,然而百米走廊瞬间到头。
“这边。”楚斩雨一脚蹬开一块掩饰性的石头,露出绿色的安全通道标识。
斯通博士欲哭无泪:“这什么情况啊!怎么忽然就开枪了!!”麻井直树干脆把他抱住,一手捂住他的嘴巴。
通道上倒挂着钟乳石一样地无数试管,里面淡绿色的溶液滴滴答答地落着,楚斩雨脱下自己长长的风衣外套,兜头盖住了麻井直树和斯通,溶液落下来,在他的身上瞬间烫出无数个烧焦又迅速愈合的洞。
“唔唔唔……”斯通博士惊恐不已。
楚斩雨倒着跑还跑在前面,他拉着他们擦着液体的边过,他拔出麻井直树腰间的刀,横刀一劈。
其他两个人这才发现头顶的天花板正在不断地下降,而地面在不断地上升,上升,上下呈合拢之势,远处那代表着外面空间的小小的光点,正在越来越小。
麻井直树在心底骂了娘。
然而这时楚斩雨却忽然停了下来。
“别走了。”楚斩雨拉住了麻井直树,“再往前走,我们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人之巅么?”麻井直树放下斯通说。
“不是。”楚斩雨说,“那只是个被造出来的怪物,我现在觉得把它称为支配者,是我们有失考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找它。”
斯通博士一下跳起来,“不是?逃还不逃,居然还要回去找他们?”
“听我的。”楚斩雨摸了一下墙壁,他用个人终端的屏幕光照了一下,他们这才发现墙壁变得像人的皮肤那样淡粉而娇嫩,表面还能看到血管慢慢搏动,流淌。
“我不听我不听!”
斯通已经被吓傻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就要往那个小光点那里走去。
……
“回来吧,这里是你永远的家。”
“每个人都怀念童年,怀念无忧无虑,待在母亲的身体里,什么都不必思考,因为母亲的思想就是你的思想,蜷缩在羊水里,如被人从冰水里捞起来,放在暖和的被子里一样,营养会从脐带滑到我们的身体里。”
“尽管过于亲密无间,你甚至无法动弹,但那又如何?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无论你是卓有成就的社会精英,还是人见人恨的渣滓,她都会包容你。”
“羊水里的黑暗,第一次让人感到心安,因为这里是母亲的身体,她孕育明亮的眼睛,深爱着孩子血色的肌肤。”
这是谁?
斯通隐隐约约地问道:“诶,你们有没有听见一个人在耳边说话啊?”
“咔擦。”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嘿,那个家伙,不准动。
啊?
啊什么啊?你家里人没告诉过你,未经允许,别乱动别人的东西吗?
对不起。
男孩走过来收拾东西。
这是你做的游戏吗?
是啊,怎么了?想嘲笑我?
另一个男孩鼓起勇气说:不是的,我觉得你做的游戏很好玩,很有创意,我从来没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讲真。
那是你根本没玩过游戏吧。
啊……是的……
没见识的小子,我叫艾伦·布什内尔,你要是还想玩我更好玩的游戏的话,就来芝·柏德博士那里找我,当然你要是没兴趣 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男孩背着电脑离开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问那个黑头发的男孩。
“我叫费因·克利夫兰·罗斯伯里。”
罗斯伯里……他念叨着这个姓氏,说好的,我知道了费因,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尖叫了一声。
刹那间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楚斩雨撑在他身体上方,鲜血从他的脑袋里不断地渗出来――一根血管洞穿了他的头部。
血管的位置动了动,从里面分出不少毛细血管,紧紧地贴在楚斩雨的咽喉上,血管里细密的森森白牙挑出了楚斩雨的一根血管,一块肉被活生生撕了下来。
“都说了……别动……”
楚斩雨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根有成人腰粗的管子拦腰砍断,他依旧撑在上方,替斯通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异体分泌液。
第135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7)
他也注意到,几乎是在他们停下来的瞬间,不停滴落的溶液就消失了,再往头顶上看的时候,那些倒挂着的试管也不见了。
“对…对不起。”
“没什么,你没受伤吧?”楚斩雨用指腹擦去脖子上的血,目光四处巡逻他的全身,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行……”
斯通惊疑不定地慢慢站起,刚刚他的心率跟点了炮仗一样,浑身的冷汗把衣服滋润得像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一样。
楚斩雨背着斯通,把他从头到尾用衣服盖的严严实实,他们按照他说的回去看看;斯通趴在他的背上感觉有点惭愧:要是自己不在这里的话,他们完全不用顾虑自己的。
不过楚斩雨似乎很熟悉这里,居然连安全通道在哪都知道,他便问道:“楚少将,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话音一出,楚斩雨脚步一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居然知道安全通道……”
“我没来过这里。”
楚斩雨很快说。
回到刚刚对着他开枪的房间,原来安稳坐落在那里的胚胎,科研部的怪人,机械人,卵衣孩子,此刻都已经不翼而飞。
“你们看这里的墙壁。”
麻井直树打开探照灯,照亮了肉粉色的柔软墙壁,摸上去的确有生物皮肤的感觉。
“很像婴儿。”遗落的弹壳在他们脚边打转,楚斩雨捡起完全被打空的弹匣说,“墙壁刚刚不是这样的。”
“那些人呢?”斯通东张西望。
“不知道,先看看能不能离开这里吧……但愿不是我想的最坏的情况。”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说的,然后楚斩雨从抽屉柜子里找到了不少抗体,他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才把它们递给其余二人。
沿着原来的路上去,是一截长长的楼梯,像条蛇一样盘旋而上,和他们来时确实不太一样了,昏暗且狭窄,三个男人并列走都嫌窄,也不知道是哪位天才设计的,后异潮时代居然还有这么原始的楼梯。
而且楼梯间还弥漫着一股食物发酵后的怪味,不香不臭,闻着难受。
“没有信号。”
麻井直树指着个人终端说。
然而楼梯的每一层都没有门,斯通心想要是有门,他俩也能蛮力砸开,三个人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一扇有门的地方。
门上有密码锁。
麻井直树刚想暴力破坏,楚斩雨却阻止了他:“现在形势不明,还是低调为妙。”
可惜墨白不在,不然就能直接破译接管了,现在没信号也联系不到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转头看向斯通:“博士,你知道怎么开这把锁吗?”
斯通看起来犹豫了一刹那,他低着头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楚斩雨发现他这个终端是银灰色的,很奇特。
屏幕投影出一个半透明的女形,一个听起来有点耳熟的女声问道:“斯通博士,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前方距我一米处有一处五级密码锁,破译时间需要多久?”
“五分钟,请稍后。”
麻井直树惊讶于斯通居然有这样的装置系统,应该是他个人研究的,楚斩雨却忽然回忆起了这个女声的主人,再看向斯通时的眼神已经变了:复杂而哀怜。
随后屏幕的光芒黯淡下去,数据的微光密密麻麻地闪动起来,楚斩雨抱臂四处观察着这周边环境:墙壁是肉粉色,楼梯和扶手都是非常坚硬的白色,走在里面的感觉非常温暖,空气湿度也很高。
这里…果然像生物的体内。
“好了。”
大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虽然头顶的备用光照依旧很昏暗,但是几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因为走进去一看,两边是在熟悉不过的用合金玻璃幕墙隔开的一排排实验室;但是本该忙碌的实验室却一个人都没有,整个走廊上能看见的只有他们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刚刚如此热闹的科研部,居然一下空荡了,熙熙攘攘的吵嚷声依稀犹存在楚斩雨的耳边,他面色凝重地走在队伍最后。
这个环境把斯通这辈子看过的所有鬼片都唤起来了,他本来就害怕,现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阴森的气氛加持,恐惧感变成了双倍,他絮叨着尝试和他们聊天来缓解内心的不安感:“这个地方有点像那个电影《寂静岭》关怪物的地方,你们俩有人看过吗?虽然现在灾难电影不是很卖座了。”
“没看过。”
“等出去以后我把碟片寄给你们,真的特别好看,不看就亏了。”
“……”
“呃呃……对了,今年选美比赛,冠军那个女的,我觉得长得一般,脸上全是雀斑,虽然清秀肯定清秀吧,但是选美第一还是有点离谱了,刚刚和我们碰面的那个女士都比她漂亮,虽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说起来她和你长得……”
“博士,我们安静点吧。”
楚斩雨感觉自己耳朵里好像塞了一对蜂窝嗡嗡作响,一路就没安静过,闭上眼睛,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初去宇宙观测中心的路上,再一次回想起了被话唠支配的恐惧。
他忍不住对斯通博士又高看一眼,在现在如此怪异恐怖的环境里,他和麻井直树的警惕都拉到最高点,生怕从上面地方忽然冒出面目狰狞的怪物,打他们个猝不及防,而他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聊天。
其实斯通被自己吓了一跳。
等一下。
阿黛尔·辛普森。
这个名字,这张脸。
他见过的!
还记得去偷酒喝那会,他和安桂贤陈清野一起看的火星基地异体调查报告,里面有她的调查笔录,陈清野当时说这个女人颇有可疑之处,给斯通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她和楚斩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额角一阵抽搐。
说起来他也觉得奇怪,就算专职接待的人没时间,也轮不到她,怎么会让管理文书的人来接待楚斩雨。
一个非常可疑的女人,出现在了如此怪异环境里,显然不是巧合,但是我,要告诉楚斩雨吗?可是火星基地异体研究报告……安桂贤说过不能泄密,绝对不能让楚斩雨知道,泄密要上军事法庭的。
“那里有人。”
麻井直树停在一群人身边。
这些人直直地躺在走廊上,都穿着实验服,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斯通认出了面罩下属于自己熟人的脸,顿时笑容满面,摇着手刚想上去把它们唤醒:“嘿,阿比盖尔,你怎么在这儿,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别靠近他们。”楚斩雨蹲下来,并不用身体去触碰,他看了看这些人,“还活着,不过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毕竟刚刚有异体变成人的先例,当务之急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也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
不知道多久才能离开这里,如果这些人是人,醒来后长久吃不到东西的话……楚斩雨挽起袖子,把刀还给麻井直树。
“砍吧。”楚斩雨说。
斯通博士震惊地看着麻井直树抬刀,完整地砍下了楚斩雨的双臂。
砍断的地方瞬间就长好了,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不知道愈合过程有没有维持一秒;就这样他们重复了两次后,四根手臂落在地上,楚斩雨接过刀把手掌的地方抹去,再细细切开取出骨头。
然后麻井直树把随身携带的塑料袋子,以及刚刚从实验室里顺来的保鲜膜递给他。
楚斩雨把处理好的手臂用医用保鲜膜裹好,装进袋子,掏出油性笔在上面写上“食品级物资,若有需要可随便取用,危险,不要随便乱跑”的字,还留了火种在旁边。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楚斩雨拍了拍手,把手掌捡起来装进口袋,“要是我们在里面耽搁太久,这些就是我们的备用了。”
麻井直树点了点头:“再下次我来吧,也不能完全靠你的。”
然而斯通已经被他们惊呆了,目光在他们两人和地上徘徊,实在忍不住:
“你们在干什么?啊?”
第136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8)
“准备食材啊。”
麻井直树说道。
斯通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适,搞得他好像是个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人似的。
楚斩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那种“事实就是如此我们不必再讨论”的表情,看得斯通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看傻子的五官表情摁下去。
“这里应该有备用的防护服。”楚斩雨打开其中一扇玻璃门,果然柜子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两个不需要,倒是你,博士,保险起见,你还是穿上吧。”
他向外望去,走廊里面除了他们之外三个人和躺在地上的乌泱泱一大片人之外,再无其它动静,偶尔会传来一丝咕噜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咀嚼和吞咽。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脑袋完全懵了,这里到底是不是科研部?”
斯通按他说的把自己裹在厚实的防护服里,感觉自己像一桶捂在被子里的沙丁鱼罐头,走廊里原本闷热的空气越发热了。
麻井直树虽然没说话,但是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也不清楚现在情况,只是按照楚斩雨的命令来行事。
“我想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向外面传递信息,这件事……说来话长。”楚斩雨拿过麻井直树的刀,他忽然又走到地上一个孩子的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斯通这才看到,角落处的这个小孩居然没有穿防护服,只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
然后楚斩雨掏出刀,在这个孩子的眼窝处又深又狠地捅了一记,稠腻的鲜血慢慢地流出来,昏迷的小孩却并没有挣扎,楚斩雨把他抱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嘴唇安抚地碰了碰他的伤口。
他含住伤口,吮吸着流出来的血,这个动作看起来完全是下意识的,麻井直树很吃惊,也不由自主地看着他。
随着这个孩子脑部的血流干净,他原本瘦巴巴的身体却不断地伸长拉宽,头发变得稀疏苍白,全身也开始出现密布的褶皱和老年斑——斯通的眼睛睁大了,因为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竟然是他的老师陈旭然。
“刚刚的出血量,流出来的有三斤左右,这是人类不可能承担的。”楚斩雨捧着老教授衰亡的脑袋,摘下衣架上的白大褂,轻轻地盖在他的尸体上。
“方才在中心医院,来探望陈清野的‘陈旭然’是异体化身而成的人类,而原本在这个身份上的人类却早已被它同化死亡。”
“我很难和你们解释这一切,而且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必须向外传递信息,我很肯定科研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消息闭塞的铁塔。”楚斩雨舔干净嘴边的血,“墨白,她现在在科研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墨白应该在试驾hmE。”
“我还记得去那里的路。”楚斩雨说,“总之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小孩子,就别轻举妄动地靠近。”
一路环境昏暗,出于谨慎他们看到墙壁上的灯光开口也不敢去动。
换做平常他们可能放松一些,但是身边还有着斯通博士这么一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和异体赛跑大概率要输的文弱科学家。
于是他们都用个人终端自带的照明探路,照明的灯光面及范围有限,却也照出了沿途躺着卧着站着的许多孩子。
黑暗中,三点幽幽漏着的光亮石沉大海,几乎起不到什么安慰感,不过以楚斩雨的视力,在黑暗里他依旧能看清楚:
身边倒着的几乎全是孩子,而碰巧的是,都摆放在道路两侧,多余的堆叠起来,不会阻挡从这里经过的人,而它们的面目已经腐烂得一片模糊,像肉色的一团马赛克。
麻井直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目光四处搜罗寻找着,希望自己不要看见自己所熟悉的那张幼小的脸。
斯通咬着牙齿,抓着连接着他俩的链子;他的冷汗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他是个灾难片爱好者,觉得那些大战丧尸和怪物的主角很帅,可是他从没打算自己现实中参与进去,而且就目前看来,他大概不是无所不能的男主角,而是随时会赔命的路人炮灰。
他们屏息凝神,走到走廊尽头转弯,才知道他们站在了大厅第五层的环形步行梯上,微弱的灯光向下坠落,黯淡的大厅像只野兽的血盆大口吞噬萤火。
“地上有脚印。”麻井直树说。
地上的确有印子,很大的凹进去的一块,因为太大遍布整个大厅,所以第一眼没看出来这是个脚掌印,脚印之深,像是虫子从苹果钻出来的洞口那样深。
“下去看看吧。”楚斩雨提议道。
越往下走,能看见的孩子就越来越多,他们定格静止的姿态也各异不同:有的呆坐眺望,有的垂眸沉思,有的呼呼大睡,有的追逐嬉戏,有的泪流满面……仿佛他们走入了一座大型孩童艺术蜡像馆。
但是在这种闷热的空气里,却并没有闻到那种腐败后的臭味,反而是一种古怪奇异的香气,非常黏稠馥郁,像水果和花。
他们沿着楼梯走下去,站到这个深印,应该说是很深的洞穴边上,然而黑压压的一片沙漠也看不见,幸好斯通博士在附近发现了一个散光手电筒,楚斩雨接过来往下打光,他们都纷纷伸头向下看去。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平静地沉眠在黑暗里,嘴角带着一抹似悲似喜的笑容。
至于洞穴周围,也已经全是尸体了。
这些尸体看起来都是孩子,楚斩雨拿刀割了其中一个的眼窝,放血,一气呵成,和陈旭然一样,她也慢慢地变成了大人:黑色的头发和粉白色的肌肤,眼睫下一点海水的蓝色,让其他人都认出了她的身份。
麻井直树和斯通纷纷面露震惊,楚斩雨倒是早在意料之内,露出一点苦笑的意味来,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位是我们刚刚都见过的那位阿黛尔·辛普森女士。”
“……!?”
“看来真正的她已经死了。”
斯通啪地打了自己一下,搞学问这么多年,第一次对唯物主义产生了怀疑。
“博士,科研部一共有多少人呢?”
“我想想,好像是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个人吧……培育中心那边就不太清楚了。”斯通没事的时候,经常会抬头数实时系统的状态显示,数上面的人名,久而久之,就记住了这个数字。
“在经过的地方我做了标记,按照标记,我们已经把科研部走了一转,而我刚刚一直在数我们沿途上的尸体。”楚斩雨说道,“目前,我数到的尸体数量为十二万四千四百六十五人。”
斯通:“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科研部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成为它的一部分。”楚斩雨指了指洞穴里那张婴儿粉嫩的脸,“那些看似是人类的同事,实际上是异体的一部分。”
“人类?异体怎么可能取代人类呢?不是说异体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的吗?”
“那么,如果是克隆呢?”
楚斩雨说,“就像赫柏计划里批量生产的克隆人那样,支配者完全地在身体里克隆一个人出来,这个由异体克隆的人类,和原主从外貌和心灵都一模一样,原主死去后,它就能完全占据这个身份。”
“等一下,你说在身体里?!”陈清野看向科研部里,现在那肉粉色的柔软墙壁,思维忽然发散到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维度。
“我知道了!现代克隆人需要完全配对合适机械系统构建的流水线生产,而人体中也有干细胞,主要来源于生物体内的干细胞,以及人工诱导的干细胞,干细胞具有自我更新能力,多向分化潜能,以及未分化或低分化等生物学特性,在分化上分为多能性、专能性和单能性干细胞……”
他忽然明白了楚斩雨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科研部已经是它的身体了?而我们这些研究人员,就是身体里的干细胞,通过干细胞,它能够不断地制造细胞,和克隆复制有很像的地方。”
楚斩雨却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在所谓‘陈清野’死前,你和陈清野说话时,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和他平时一模一样。”
陈清野是塔克斯小组现任组长,负责人造战士生产的赫柏计划。
人之巅。
人造的支配者。
楚斩雨心想,这就是以克隆体为主要存在的实验体,组成的支配者,它对科研部所有人的报复,也许是也想让这些研究员也感受一下被困着,生命无法自主的感受吧。
第137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9)
老旧的铁门哐当一声砸到墙上,楚斩雨的军靴上顿时满是灰尘,他们的鼻子都猝不及防地被一股久经发酵的发霉味偷袭了,脑子里仿佛进了蜂窝,嗡嗡作响。
楚斩雨举着手电,把兜里装着的手掏出来分给他们捂鼻子,看着血糊糊的断面,斯通博士立刻坚决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里的路是通向培育中心的铁道。”麻井直树手里是一张斯通博士刚画好的地图。
楚斩雨打开手电,把漆黑的台阶照得透亮,角落堆积着灰尘,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十分整洁干净的科研部,现在看起来却像废弃了十几年无人清扫一般。
走到哪里都找不到通讯设备,信号也发不出去,能想到的出去的办法就是坐培育中心和科研部之间的露天铁道。
这条地道整体走势朝下,和之前的楼梯一样窄得吓人,感觉得屏住呼吸走,幸好不长,走了大概十分钟,斯通就看见尽头出现了他记忆里熟悉的地方……但是是一扇非常古典老式的木门。
“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距离地面应该有八十米,等到了铁道上,露天环境下应该能收到信号。”斯通博士说道。
但是现在环境诡异,斯通说着,内心忽然很没把握这扇门打开之后会是什么。
而楚斩雨手里拿着刚刚顺来的一把匕首,用刀尖撬开了上面和科研部环境极不相符的一把铁锁,一看就很有年头。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木门,就听见一声尖叫,黑影窜出,不知什么东西一把撞开了门,以楚斩雨感受到的力道,至少是一头崽子被猎人夺走的母熊。
他眨了眨眼睛,然而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麻井直树和斯通都对他猛然后退面露疑惑,于是楚斩雨说:“刚刚有个东西撞了我一下,你们没看到吗?。”
“少将,在我看来,是您自己开的门。”
楚斩雨正欲回答,这时非常应景地响起了啼哭的声音,尖细且刺耳,好像有人拿着绣花针在耳膜上滑来滑去的。
“呜呜………呜呜呜………”
听起来很像是风刮过,然而这种情况下,谁也说不准是什么,只是光听到就感觉骨头里冒出了千万只蚂蚁一样,毛骨悚然,这声音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过了一会,楚斩雨摇了摇头:“走吧。”
“呜……呜呜呜……”
斯通博士半只脚跨进了木门,这时麻井直树猛然回头看向他的身后,他没有听错,啼哭声这次近在身边。
“趴下!”楚斩雨大声喊道。
他拿过麻井直树的制暴刀,和那迅速逼近的白影骤然对上,细长如药针的喙状物洞穿了坚挺的刀面,楚斩雨干脆把刀背在身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要是常人,这和绝对已经变成碎片了,幸好楚斩雨并不是常人。
这个喙状物,不是什么鸟类,而是一个形状极其扭曲的孩子,他像一柄软剑一样,刚刚直直地冲着斯通博士的脑子飞来。
“呜呜呜呜……”
异体被楚斩雨攥成拳头握在手中,它的身体的确柔软得不可思议,让楚斩雨联想到橡皮泥和果冻,而伴着汁水飞溅的清脆爆裂声,这个穿着白衣服的小怪物发出一声急促的哀嚎后,在楚斩雨手中被扯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麻井直树非常迅速地抱住斯通,把他拖回了木门内,斯通最后一眼看到门外的景象,那竟然是一张张死白衰弱的面孔,形成一堵人墙,把出口牢牢地堵住了。
“你们看上面。”楚斩雨抬头看着天花板,拎着满手血肉说道。
刚刚丢掉的散光手电筒在地上咕噜噜打了个转,再被异体的血一浸,被染成血色的人造光照亮了天花板上几乎看不见的景象。
本该是金属材料的银灰色天花板,此刻却完全是一片破败的古旧木板,横着蛛网和灰垢,和门外一样的面容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整个天花板,而且随着他们的走动,这些面庞还会跟着一起移动,苍白稚嫩的脸颊反射着屠刀饱满的雪亮。
这一幕,十分安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吗,救命啊,来人啊!!”
这个声音,是安桂贤!
斯通顾不得被吓到的惊慌,连忙站起来,向声音的来源地跑去,一下子挣扎的力气之大,甚至麻井直树手抖了没按住他。
“博士!!小心危险!”
麻井直树喊道。
“算了,跟上去看看。”
这是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到处乱跑徒增变故,而且通往外面的这扇门看起来也是出不去了,毕竟还要带着斯通这个大活人。
爬上楼梯,果然能看到大厅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和防护服的人,他已经尖叫得晕了过去,此时正半卧在斯通博士的怀抱里,看起来弱不禁风如姣花照水。
“小贤子,小贤子你醒醒啊,小贤子!”现在晕过去指不定永远都醒不过来,斯通急得噼里啪啦打他的脸。
这时他才明白当时楚斩雨有急事要唤醒他时为什么要扇巴掌了:人急到一定程度,那真是八般武器齐上阵。
“这又是谁的部将。”
麻井直树不认识这人。
“这位…是博士的朋友。”楚斩雨蹲下来示意斯通放开手,得确认一下这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异体,然后他抻开安桂贤的眼皮,用光照他的瞳孔,瞳孔缩小了。
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时周围一片静寂,呜呜的啼哭声显得分外清晰,这种声音太能唤醒人原始的恐惧,连麻井直树都眉头紧皱着。
楚斩雨嘴里咬着三十公斤的散光手电筒,把手指比在嘴边,让他们噤声。
“……”
一直到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啼哭声消逝无痕,然后又过去几分钟,楚斩雨这才冲他们点了点头:“安全了,但是最好还是别说话,我建议用个人终端交流。”
散光灯照眼睛的刺激让安桂贤身子抖了抖,目光里慢慢有了聚焦,在看到眼前的都是自己认识的正常人时,这个八尺男儿竟然眼含泪光,抽泣一声,泪如雨下了。
“wtmd……第一次看你这么顺眼过。”安桂贤扒着斯通的衣服,颤抖地大哭起来。
这时麻井直树忽然又警觉地看向一道忽然出现的身影,但是在看清楚那一刹那,浑身战前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
桌板明净的房间里,一台和电视有异曲同工之处的视频播放器停在桌板上;饱受惊吓的安桂贤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心满意足地坐在角落里,熟食和熟人已经抚慰了他被巨人观恐吓到的心灵。
虽然不知为何,但是自从到这里之后,即便大声说话,也的确没有人脸跟踪了。
“少将,所有能出去的通路口,已经完全被合金门封锁上了,我无法获取他们的权限证书,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去宇宙观测中心的路上。”
她说的是发现薇儿的废墟。
刚刚忽然出现的身影就是墨白,看到她,楚斩雨有种劫后逢生的庆幸感,他现在有点疑神疑鬼,看什么都觉得可能是异体假扮的,但是机器人不存在感染的可能。
而且在没有网络支持的情况下,墨白还能帮他们稍微捕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信号,这时楚斩雨正踮着脚站在通风口扇上,把个人终端瞄着扇叶,屏幕上偶尔会显示出可怜的一点信号,他每打一个字就断一会。
但是对楚斩雨来说,已经足够。
麻井直树把这间实验室里的紧急治疗仪推到安桂贤和斯通身边,他们是普通人,刚刚又跑又跳又撞的,指不定出点不易察觉的内伤,现在他们肯定得带着他俩,要是半路上内伤发作,根本找不着地方救命。
斯通谦让了下楚斩雨,建议他先扫描一下他刚刚脖子那里骇人的伤口,他刚刚可是被血管整个穿了过去,堪堪挂在肩膀上那种,楚斩雨要了摇头:“现在我最要紧的,是必须向外界传达情况。”
第138章 愿您的国度降临(10)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确安全了,食物和水,以及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无疑让所有人都安分下来。
“他刚刚是真厉害啊,被那个奇奇怪怪的血管穿破脖子居然能自动把快掉下去的脑袋扶回来。”斯通博士的目光还在楚斩雨的脖子上来回徘徊,像在打量一段钢材。
“我记得有一次在战场上他被一根钢筋掉下来腰斩了,但是也是一下子就长好了,一点也看不出原先断裂的痕迹,甚至血都没流出来多少。”麻井直树说道。
“真是个怪人。”安桂贤咕噜噜地喝泡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泡面的,也是神人了,难怪能和斯通博士当生死之交的朋友。
“和我聊聊统战部呗,反正没事。”
怪人?
可是统战部的六个干员,谁又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呢?那是经过实验的层层淬炼,我们几乎抛弃了人类的身份,才取得了超越人类的力量。
他心中一动,忽然诉说起来。
斯通博士,我不介意告诉您,统战部就像我新的家庭一样,在你们科研部看来,我们可能只是一群成功的实验体罢了,但对我来说,这群怪人就是我的家人,尽管像我这样的人,从不奢求他人的善意。
你说我是日本武士世家?
看来您听了不少有趣的论调呢。
别看我时时刻刻带着把刀,您恐怕也以为我这是武士刀吧?其实真正的武士刀很脆的,战场上和人火拼都容易碎,这只是把制暴刀罢了,所以我没有那种传言里的刀术,和异体战斗,什么花架子都不管用。
而性格上来说,我是个寡言少语内心戏很多人,没什么意思,就不自我介绍了。
至于其他人,委婉点说,凯瑟琳喜欢结交一些英俊的男性,您再帅一点就进入她的食谱了,不不不,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她倒不是嫖娼,只是很喜欢一夜夫妻,不然少将早就把她丢到配种所去了,不可能在这和她雷声大雨点小。
墨白和我一样,生活也很简单,不过想想生物机械也不会有太多生活娱乐,大部分时间她都很随和,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只有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遵守人机认知模块而闹出的幽默感经常弄得所有人都哭笑不得,不过我很喜欢她。
奥萝拉长得很可爱,很漂亮,您要是看到她,绝对会被她那种甜美纯洁的邻家女孩模样吸引,不过是个路怒症,开车的时候一旦堵车,就会把前面司机的族谱梳理一遍,开战斗机也会这样骂骂咧咧,也不管异体并没有族谱和爹娘可以供她辱骂。
所以一般需要王胥这种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为人生准则的和稀泥专业户和她结伴出行,不然我真担心我们统战部的外部形象,毕竟在前线的出镜率还是蛮高的。
……
至于少将他,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他,他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残忍得可怕,是的,我用残忍这个词来形容他,如果他忠诚的对象换成德三那样的政府,后果不堪设想;我想也许是他童年时代受到的训练和教育,多少对他产生了负面的影响。
他经常让我联想到他的母亲泰勒,不止是外貌上,两个人气质也很像。
我曾经有幸见过她,其实我有一段时间也思考过她在科学上是否有自己的私心,或者受到其他人干脆说她就是个做人体实验的疯子的影响。
在她死后清算财产时,人们发现她在银行里的存款甚至不到三万,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很震惊的,因为明明她那么慷慨解囊地救济福利院和孤儿院,身边的人囊中羞涩时她也会真情相助,这样一个人怎可能是个几乎没有存款,接近赤贫的人呢?
大概是出事的前一天,麻井直树深知他们大概率要分道扬镳,不安回荡在他的心胸里;泰勒博士走在去拯救他人的路上,可是那时的麻井直树只想救自己和他的弟弟,此刻如果泰勒发现他的异样并询问的话,麻井直树说不定会瞬间破防道出真相。
但是泰勒没有,麻井直树站起身,握着枪离开了,金属碰撞门框的声音让独坐发呆的泰勒转过头来,惊讶地注视着他。
她说:我还有事要做,你去忙你的嘛。
她明显不太好意思,应该是心意不在这上面,因此连一贯无所谓的语气都带上了斟酌,麻井直树感觉自己内心的那个名为亲情至上的雕像快要破碎了,他的心砰砰直跳,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他说:那么我走了,下次见。
她说:嗯,下次见
女人向他点头致意,笑了笑。
那天麻井直树也见到了楚斩雨的父亲楚瞻宇,话说这俩人的中文名字是真像。
楚瞻宇向来行事不羁,他披着外套,袒露出宽阔坚实的胸脯,他有些疲惫地坐在吧台上,胡茬一个月没有刮过,此刻显得他有些老态了,反而陌生起来。
他的手边是一杯在这个年代格外珍贵的调酒,醇厚的酒痕,一看就是好酒,楚瞻宇却把这杯酒推给了他喝,麻井直树不解,他笑着挠了挠头,说自己最近养生了,保护身体,必须和烟酒这些都分手。
麻井直树接过来喝了一口。
楚瞻宇喝着矿泉水也不亦乐乎。
听说您的朋友陈清野博士,是现在塔克斯小组的组长,曾经的塔克斯小组,和统战部一样也是一群怪人。
但是怪人和普通人的也并无不同,而和他们来往,也十分轻松惬意,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并不需要走什么流程手续,只需要向他们表示你愿意加入的决心便好。
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英雄,人们总说哪个年代是英雄的年代,可是是年代塑造了英雄,而不是英雄创造了年代,我不知道我们和塔克斯小组相比,究竟算不算英雄………凯瑟琳之前开玩笑说,问异潮如果结束的话,她会不会被后人记住。
其实不会的。
她不知道人造战士这段为了存活而不得不创造杀戮的血腥历史一定会被隐藏,就算被爆出来,也只会被钉在人类的耻辱柱上。
这时楚斩雨却说一定会的。
凯瑟琳喜滋滋地说:希望后人把我战斗时的英姿描写得帅一点,最好还能附上我的美照,这样以后年轻的小伙子被咱的美貌惊艳,也只能感叹这样的美女他们却碰不到,因为那会我都已经化成灰啦!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我不禁失笑。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博士,楚斩雨的手里有一个记载着所有死去军人的名字的记事簿,像词典一样厚厚的一本……一旦有人死去,他就会在上面写上名字,死亡时间,因何死亡,点名册上活着的人死去,也会被他划去,直到上面一个人都没有为止。
所以,我们都是怪人,而我们这些怪人都很清楚,未来将付出什么代价。
……
而刹那间空间化作齑粉。
这时麻井直树的身躯颤抖,猛得睁开眼来,他睁眼的那一瞬间,和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楚斩雨的面孔相对。
他双眼紧闭,身上满是半透明的血皮,又像蛋液又像蛛网,像一张血红色的婚纱盖在他身上,连接着每一根毛孔。
他的神色,和光洁的身体,也如孩童一般天真、单纯,整洁,他安静地倒吊着,半边脸颊布满了金色的眼珠裂缝,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里面像有千万个人在挣扎一般。
科研部外。
“怎么这么久不出来。”凯瑟琳坐在高高的车盖上,忧郁地抽了口烟,“在商讨什么国家大事和宇宙存亡吗?我看这科研部看起来井井有条的,也不像是出事的地方啊。”
第139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1)
都说人没事的时候喜欢幻想,楚斩雨说 他出来之后就带她去民政局扯证,凯瑟琳在长痛和短痛之间选择了非常痛。
她甚至开始想入非非,眼巴巴地希望科研部里忽然冒出算命的玄学大师,劝诫他俩结婚风水不好,说自己命里克夫,好让楚斩雨知难而退。
她跟个二流子似的外套捆在腰间,随着身体的的动作而不断变动的蓬勃肌肉线条,再配上她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和点缀在眼角 处的几点雀斑,乍一看有点像男生;有不少路过的女人也会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
凯瑟琳挺了挺胸膛,从车盖上蹦下来,在镜子里打量自己这张漂亮的脸,心里暗骂楚斩雨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我这脸,这身段,这么善解人意的性格,花心的说法多难听啊,我这纯纯是为了广大单身男青年的幸福而努力奋斗。”
一边的士兵听她这番暴论,只好装聋作哑,庆幸自己各方面比较平庸,入不了这位大佛的眼;虽然女性太柔弱了不好,但是就凭凯瑟琳这种能徒手拍碎人天灵盖的身体强度,普通男性也怕她一不高兴辣手摧花。
“这横看竖看起来,真没啥问题啊。”凯瑟琳肘了肘一旁的士兵,“你说呢?”
士兵还没说话,她就自言自语道:“算了,我直接联系他吧,看起来没事直接退了吧,一群人待在统战部门口也挺挡路的。”
他们穿的都是便装,开的也不是军用车辆,停在门口也不是很引人注意,可是这么一大群身材结实高大的人停留时间久了,总会引起个别人的注意。
“虽然很想再散发一会魅力,但是晚上才是我的表演时间。”凯瑟琳拨弄着个人终端,然而一直没人接通,“又不接通讯,在里面干嘛呢?”
她发了短信:“在干嘛?”
幸好楚斩雨对面很快回了消息,虽然略显敷衍:“我去吃饭了。”
原来在吃饭,这么一想,凯瑟琳也有点饥肠辘辘,看着这段对话,这让她想起了以前讲的屌丝和女神的经典对话:比如搭讪时费尽心思想了半天话题,然后女神忽然撂下一句“我去吃饭了”或者“我去洗澡了”然后屌丝满怀期待地等她回来继续聊,但实际上女神不会再回复他了,这就是一个摆脱的理由,说好听点就是给你找个台阶下。
不是,我在想什么?
凯瑟琳一拍脑门,她想了想,又问楚斩雨:“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的话我带着人撤了,外面看起来也没什么。”
但是楚斩雨回复道:“不,你进来问他们我在哪里,来他们说的地方找我吧,我有事要和你交代。”
一说交代,凯瑟琳脑袋里只能浮出几个字:去民政局扯证结婚。
顿时天都塌了。
病急乱投医,她扯着一边的士兵说道:“快给我支个招,要是有人逼你相亲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人知难而退。”
“这这这……”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说好的我们统战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王牌中的王牌呢?”凯瑟琳睥睨着他。
士兵看起来很为难,他三十二岁,光棍至今,是一名忠实的去死去死团成员,在军中常自号无所不懂,可相亲咨询太超出他的业务范围,他也犯了难:“少校,我们是军队的专业人士,不是结婚访谈节目。”
“完了完了。”凯瑟琳急得原地打转,“这可完了……我不想结婚啊!!”
她现在也是非常后悔,楚斩雨给过她不止三次机会,她却没有好好珍惜,把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然而人生没有后悔药,人生却可以急中生智。
这时她瞄到一个推着蛋糕车的经过,于是凯瑟琳灵感忽至,她算了算楚斩雨的生日,发现今年11月11日,正好撞上了为期一周的大阅军,作为少将的楚斩雨肯定转轴不过来,生日自然顾不上,虽说他往常也基本不记得自己生日。
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虽然楚斩雨不过生日,但是每个人内心对生日蛋糕都会有一点向往的。
有个心理论据:比如这里有A和b两个人,如果A在b的心中印象足够坏,而A又忽然做出了b比较喜欢的行为,就会让b觉得A有可取之处,对她的缺点就不会太追究。
她赶紧叫住蛋糕车,让他加紧做个蛋糕提在手里,然后深呼吸一口气,面带崇敬的微笑,提着蛋糕走进了科研部。
血。
一滴,两滴。
麻井直树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刚刚他还和楚斩雨以及斯通博士一起惊险无比地行动,可是一转眼,却看到了这番景象。
他微微侧过身,发现自己手脚倒还是能动弹,短暂的视野发黑后,他看见楚斩雨不是倒吊着的,而是头向下地被泡在巨大的实验舱里,舱壁是半透明的奶白色,而楚斩雨身上那层红色的“蛛网”仔细一看是从他身体里衍生出来的。
“你醒了?”
一个女声传来。
抬起头望去,一个穿着白外套的女人站在实验舱前,话是对他说的,但她却看向的是楚斩雨,那种痴迷的目光病态而扭曲,麻井直树认出了她:“阿黛尔·辛普森……”
“记性还不错哦,谢谢你还记得我,作为奖励,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阿黛尔其中一只蓝色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手里拿着楚斩雨的个人终端。
麻井直树左手扶着墙半跪在地,脊背微微佝偻着,如箭在弦上的满月之弓,右手执刀,漆黑的眼里闪着森冷的光。
“别那么凶嘛。”阿黛尔在实验舱上敲了敲说道:“大家都是朋友。”
“我可不是你的朋友。”麻井直树质问道:“你是谁?”
“这算问题吗?”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就杀了你。”
“哎呀好可怕啊。”阿黛尔甚至主动把胸口凑到他的刀口上,“你当然可以杀了这个叫阿黛尔的人啊,可是她死了关我什么事呢?对吧?”
她轻轻地说:“就算你把我切割成几万块,死得也只是这个叫阿黛尔·辛普森的研究员罢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你是……异体?”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恕我不回答。”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动作非常快,就连麻井直树的视力都没能看清楚,针头刺破肌肉发出轻微的“呲啦”声。
一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击了麻井直树,仿佛有人把他的胸膛直接撕裂开来,然后把他的五脏六腑捣得一团糟,那感觉好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他甚至忘记了惨叫。
浑身的肌肉不断痉挛着,腮边生理性的泪水被阿黛尔轻柔地拂去,“不痛不痛哦。”
情急之中,麻井直树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一样,抓住了阿黛尔的胳膊,这力道直接勒断了她的手臂,然而阿黛尔一言不发,硬生生忍下来,只是垂眸看着他。
“你们的意志力真的很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释放剂,能让你们脑袋里那个芯片在两小时内完全失灵,我很期待失灵之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变成新的支配者的话,就能看到你们和人类自相残杀了。”阿黛尔揉了揉他的头发。
“楚斩雨少将好像有什么身体保护机制一样,变异变到一半他就下意识地自杀了,不过当然没成功,但是他像休眠了一样停止了所有生理活动,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只好把他泡在释放剂里咯。”
说着她也佩服这些统战部的干员。
因为释放剂成瘾性很大,如果不去意志力抵抗的话,它顶多就会让你痒得厉害,可是要是去抵抗的话,就比戒毒还难熬;而这种药对于这些身体更接近于异体的人造战士来说,就像沙漠里几个月没吃饭的人面前摆着一桌国宴一样。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让你们这么坚持。”
冷汗和泪水齐刷刷地落下,面对敌人不该怯弱的这一丝理智勉强吊着他的意志,让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麻井直树下意识地看着实验舱里楚斩雨的脸,和他离得是如此之近,而阿黛尔除了个别轮廓柔和之外,恍惚间他们的脸完全可以重合到一起。
“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呢?明明你们都被科研部那些变态折磨过,到底是为什么要保护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呢?”
“你到底是……”
“我应该是阿黛尔·辛普森。”她微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等你变成支配者之后,也想不起来你是谁,我是谁啦。”
第140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2)
释放剂…
支配者……
她到底在说什么?
麻井直树费劲地呼吸着,疼痛占据了神经系统能感受到的一切,四肢百骸好像有压路机碾过去一样,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把身子蜷缩起来缓解疼痛,因为止痛起效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在这个很明显是敌人的面前展现哪怕一点屈服。
他在泰勒手底下那十年,因为积极配合用药和术后治疗,所以即便在和异体基因融合程度如此高的情况下,他和楚斩雨也不一样,很少感受到排异的疼痛。
无论是在异体和感染者尸骸遍布的战场上,还是接受常规体检,他都没有任何异常;然而这次好像是攒了这么多年的排异疼痛,在几十秒内排山倒海地袭来,在这种疼痛面前,麻井直树发觉从前属实高估了自己的忍痛能力,硬要形容一下的话,就像有无数只蚂蚁钻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一样。
“趁着你现在还知道自己是谁,我和你聊聊天吧,唉,其实我本来想聊天的对象是楚少将的,结果他一点情面都不给我,毫不犹豫地自杀了,到现在都不愿意醒过来。”
阿黛尔断掉的手臂慢慢长好了,痊愈速度很慢,麻井直树看了她一会,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人造战士…你不是异体?”
“bingo?”
她打了个响指,侧身坐在实验舱伸展出来的平台上,撑着脸看他。
“我们很快就会是了。”她说,“你想听我聊什么吗?算了,看你的样子,估计也说不出话了,就让我来和你聊聊吧。”
随着她轻巧的话音落下,窃窃私语的谈话声,骨关节扭动开合的杂音所发出的响动,瞬间占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嘻嘻哈哈的,怨声载道的,叽叽咕咕的,愤慨不已的,威严冷漠的,幸灾乐祸的,阴阳怪气的……阿黛尔的倩影逐渐消失隐去,很快这个“小小的”房间的全貌展露在了麻井直树的眼前:
高大宽敞手术台占据了本该是演员表演的舞台的地方,一个个实验舱也放在本该是观众席座位的位置,每一个实验舱里装着的不是多半是幼儿的实验体,而竟然是一个个泡在液体里的研究员。
那些孩子一样的实验体,则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高高地坐在实验舱的上面。
实验体和研究员,两个身份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骤然颠倒了过来。
这时麻井直树浑身的剧痛却忽然消失了,他却依旧被拷在椅子上一样无法动弹,环视四周他现在坐的地方,是观众席的第一排,是一把椅子。
“喂!那个家伙,你凭什么做的比我高!”有个孩子软软地向麻井直树骂道,麻井直树没有回答,谁知道和他们搭话的结果是什么,所以他保持着缄默,在四周下意识地去寻找楚斩雨的身影。
他很快就看到了。
楚斩雨所在的实验舱被摆在很高的地方,处于一块巨型钟表的指盘中央,如一块镶嵌在表盘上的璀璨宝石。
这时宽阔的手术台忽然亮了起来,穿着白大褂的阿黛尔推着一个狼狈的男人走了上来,麻井直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阿普林·斯通博士吗?
他想喊出声,但是却好像忘记了该如何说话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为什么是他,那个姓陈的男人到哪里去了!”
“我们的计划不是要消灭全人类吗?为什么在这么一个过家家的小地方,处决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类?为什么?!”
“说实话,我都习惯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要干大事,要毁灭全人类,说到底还不是只会做点偷鸡摸狗的小事情。”
“就是就是,这才杀了十几万人而已。”
“十几万人……呜呜呜……他们死掉以后,他们的家人肯定会很难过吧……为了不让他们太难过,我们把他们的父母子女和所有家人也抓来一起杀掉,好不好!”
“杀掉?可是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自然死亡吧。”
“你根本一点都不懂,要是被我们抓到,我们可以选择让他们慢慢地死去啊,是不是?这样多好,造过孽的人,他和他的家人没资格安静地死去,必须受尽折磨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不是吗?”
“呜呜呜……好残忍…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趴在他们的尸体边上号啕大哭的。”
阿黛尔打了个响指:“好啦好啦,怎么又吵起来了?我们可是好朋友,大家的意见我们都会考虑的。”
下面观众席安静了一会。
“那位姓陈的先生,他没资格做我们的好朋友,所以我找来了他的朋友当‘小羊’。”阿黛尔揪掉斯通博士脸上戴着的眼镜,“现在投票决定,‘小羊’的处置办法。”
她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1.首先切断“小羊”的肢体,然后割断其喉咙,将小羊的身体部位逐一切割。
2.将的“小羊”腰部斩断,使其在极度痛苦中缓慢死亡。
3.将“小羊”的四肢,头部分别绑在五辆车上,然后驱使车向不同方向拉扯,从而将“小羊”撕裂为五块。
4.一种是从脊椎下刀,将背部皮肤分成两半,像蝙蝠展翅一样撕开;另一种是从“小羊”的头部开始,最终将其皮肤剥离。
5.通过绳索或其他工具勒紧“小羊”的颈部,使其窒息死亡。
6.使用针或尖锐物体刺入“小羊”。
很快全场响起了咯吱咯吱的笑声和嗓音稚嫩的讨论声,他们的身高虽然杂乱却并不令人感到厌烦和嘈杂,音律的起伏像是有节奏和安排好的一样,如合唱班朗诵诗歌。
“5太便宜这家伙了吧,划掉!”
“6不错诶,可是该选择什么样的针和尖锐物体了,用火烧过的应该很不错。”
“我觉得还是注射比较好,无论是切还是砍,‘小羊’会因为痛觉保护机制和失血过多晕过去吧,晕过去的话,岂不是就不能像我们期待的那样了?”
“可以用兴奋剂啊,兴奋剂的话,他就不会因为疼痛而晕过去了吧。”
“好残忍啊呜呜呜……”一个女孩啜泣着,在六个选项上都划了勾。
“你为什么又在哭?你以为大家会同情你吗?你这个懦弱的胆小鬼!”有个男孩忽然发怒了,他小跑着过来往女孩布满泪水的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而女孩仿佛也被这一拳给激怒了,她面目瞬间狰狞起来,抓着男孩的脸在他的脖子上咬出一个硕大的血洞。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打起来!打起来!”
“前排兜售瓜子汽水,看戏看戏。”
他们的注意力又瞬间被忽然发生的骚乱所吸引,很多孩子随便勾划了几笔投票单,就乐呵呵地跑过去坐下围观,有的不小心被牵扯其中,也被激怒,瞬间打成一片。
“怎么又打起来了呢?我们可是好朋友啊,不过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攻伐其实也很正常。”阿黛尔笑着说:“不过要我说的话,还是用绳索勒紧最好。”
这时麻井直树注意到实验舱里的楚斩雨,他因为芯片逐渐失效而过度生长的白骨,已经扎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背部伸出二十几只七长八短的骨手,左眼旁也长出如单片镜框那样的傍生骨骼,遍布他全身金色裂痕纹路,像阳光穿透的岩石缝隙,里面不断滴落着迸裂而出的血,把舱内液体染得浑浊不清。
这时,他被疼痛震得发麻的脑神经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慢慢地意识到正在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把人变成支配者……这个女人在开玩笑吗?就算他们感染了,也只可能会变成异体,只不过会因为身体强度,感染突变而成的异体会格外强大罢了。
从这间屋子唯一的窗户看去,外面的天上似乎正飘着细细的雨,在耳畔传来的声音更接近于嘶哑的呼唤。
第141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3)
斯通非常麻木地站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刚刚他还从一场古怪的梦里醒来,一打开门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挖掘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没见过这里。
然后他就忽然被一群小孩子抬到了舞台边上,靠近了他才发现这不是舞台,这是个很像舞台的实验台,配备的消毒切割探照等道具应有尽有。
他不明所以地被一个女人扯到台上,那女人的手比放在冰箱里的铁还冷还硬,站在台上后,下面还有一群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地讨论他的死法。
这明显诡异的环境,斯通心里本该非常慌张,但实际上他现在的感受更像是忽然困意席卷,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像泡在沐浴露的温水里,浑身的骨头如被抽出来一样;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
随着一张张红色的选票背诵上来,大屏幕上那几个选项不断地闪动,那些吵架的,打架的,看戏的,发呆的孩子忽然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大屏幕。
麻井直树看到那上面却黑了下去,阿黛尔的食指靠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在宣布处刑结果之前,我们先看一场约定俗成的电影,大家请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大房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麻井直树睁大了眼睛,但是即便是他的视力,也难以看清黑暗中这间房子的构造是怎样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的。
房间有了微弱的灯光,一块投影的白幕垂落下来,一排排铺着软垫子的椅子上,都编着号,若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都是实验体的编码,麻井直树手里忽然多了一张电影票,他低头一看,电影票上写着的电影名字是《阿弥壳断层之怪》
昏暗的电影院人影幢幢,感觉后面所有的的观众都拼命地互相挤着,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却依旧吵个不停。
他们,不,它们吵架不像是要争出谁对谁错,更不是把道理越辩越明,而纯粹的就是发泄情绪,这些情绪像一锅沸腾油花乱溅的大杂脍,争先恐后地把耳之所听占得满满当当,麻井直树头一回有一窝马蜂住进脑子里的感觉。
一声巨大的破裂声传来,像在深水里扔了颗炸弹,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麻井直树抬起头,看见楚斩雨位于高处的培育舱,已经被过度生长的肢体和骨骼完全挣破了,血红色的肉爆出来瞬间爬满了整个天花板,里面伸出白色的骨骼,几乎代替了横梁和支撑铁架。
而楚斩雨的身形已经看不见了。
麻井直树心中大惊:以培养舱的硬度,这等于是里面炸开了一颗对空导弹,很有可能楚斩雨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那么那个阿黛尔说的话就是真的。
楚斩雨真的…感染变异了?
“如果我发疯的话,你就杀了我。”
“你对我也是。”
但是…
但是……
依稀记得刚刚自己还在和楚斩雨以及斯通博士,在地下看支配者胚胎。
然后被追杀,追杀完后整个科研部又呈现出诡异的景象,他们想出去又不能出。
然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时,麻井直树在此刻又猛然睁开眼,又看到截然不同的惊悚景象。
直到眼前的场景又变成这样:从观众席和实验台,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电影院,如果不是一边茫然的斯通博士的话,他肯定会以为自己又从一个梦中梦醒过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只是独自在电影院等开幕时因为无聊睡着了
他现在快有点分不清真和假,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
想到这里,麻井直树不禁有些迷惘,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无法动弹,只好牙齿用力咬碎了自己的舌尖,一瞬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自己不在梦里。
从进了科研部开始,本该安排好的一切都完全乱了套。
到底他是处在现实中?还是在幻境里?
如果是现实,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幻境,到底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胡思乱想间,电影屏幕已经亮了起来,站在台上的阿黛尔依旧笑容灿烂,但是台下的孩子们忽然安静,刚刚打架的那一群人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像是在恐惧什么。
麻井直树正盘算着该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可是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吸引了。
电影是无声的手绘黑白动画,还是火柴人,字幕也很小,和二战后那些特效作画炫彩到极致的各类动画比起来可以说是毫无特点,电影院里座无虚席,静悄悄的。
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几笔勾勒出来的小猫。
下方开始有字幕出现:
“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这政府安排的一间免费提供的员工公寓里。”
“爸爸妈妈都很受器重。”
“可是虽然如此,但是爸爸妈妈还是没有钱,一年里能吃肉的机会都很少很少。”
“幸好一起住在公寓里的叔叔阿姨都很友善,看在我长身体的份上,他们经常会给我奇特味道的糖果和肉吃。”
“虽然拮据,但是我们家养了一只小猫,然后小猫一岁的时候,它死了。”火柴人简单的五官抽动了一下,几颗圆形的眼泪出现在它的脸上,看起来应该是哭了。
“它的尸体在夏天发烂发臭了,那味道很难闻,于是我提着它的尸体,准备把它丢到垃圾桶里去,可是爸爸妈妈却说小动物也是一条生命,应该被埋在土里安葬。”
“我看到楼下的花园里有棵大树,于是我带着它来到树下,但是树根旁的泥土太硬了,我的手抠得鲜血淋漓,也没能挖出一个人合适的洞。”
“然后我只好把小猫丢在了地上,可是在我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一群蚂蚁围绕着猫的尸体,啃食着它,似乎还想把它搬到蚁穴里去当备用食物,我忽然内心迸发出某种冷漠的愤怒。”
火柴人的嘴巴张开了。
“于是我蹲下来,驱赶走蚂蚁,掏出剪刀剪断了猫尸的脖子,四肢,爪子和尾巴,剖开它小小的肚子,看见里面袖珍的脏器,我心中忽然泛起一种怜爱的感觉。”
火柴人的细手伸出去,捧起小猫,嘴巴一开一闭,一张一合,一笔勾勒出的脖子竟然能看出喉头轻微一动的吞咽动作。
仔细看的话,能看出火柴人的线条精细了不少,背景的花草楼房也开始有了细节。
“所以,我把它吃掉了。”
正常人应该是是不会吃这个东西的吧,他心里想到:以为自己会有那种吞咽的不适感,撕裂感,也有可能会恶心得吐出来。
于是他又害怕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地等到第二天,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平常能吃到的猪肉粉条,鸭脖鸡架比起来,不过是一团生的死肉和一团加了香料后的煮熟的死肉罢了。
麻井直树终于知道这火柴人电影的吸引人之处在哪里了,因为每跳出一句字幕,这个火柴人的形象就会变得更清晰更接近现实比例,到现在他已经能看出火柴人应该是个黑色头发的男孩子。
“不对,我在干什么?”
当务之急得查看楚斩雨的情况才对。
他目光瞬间清明,回过神来。
然而这一回过神来不得了。
环视四周一看,天花板上柔韧延展的肉体组织和瓷器般洁白坚硬的骨骼已经快要充斥着整个房间了:伸展开来的骨骼像一根根大理石承重柱一般直立在电影院之间,有的还扎穿了不少观影的小孩子。
小孩子吃痛,却被一旁的同伴用手捂住嘴巴,不让他叫出来,整个电影院弥漫着泪水和血水的怪异气息。
第142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4)
这一幕凄惨够怪异,明明周围遍布被骨骼洞穿的孩子,它们的同伴们却依旧依偎在彼此的身边,任凭蔓越莓酱般的血汩汩地流淌出来,浸润满身,连惊惶都不曾发出。
麻井直树眼睁睁看着全场都被这种怪异的肉和骨头包起来,他倒不在乎这些小怪物会怎么样,他只想快点挣脱出去把斯通博士给救出来,再察看一下楚斩雨的情况……
因为他再抬眼的时候,断头台都搬上来了,斯通博士已经被几个不知什么时候跑上去的小孩子给驾到上面去了,他正趴在上面无力哀嚎:“冤枉啊冤枉啊,我这辈子没杀过人没图过钱,好吧,小时候偷吃了我同桌饭盒里的一块肉,不要杀我啊啊啊!!!”
他被摁在台子上不断翻滚,死到临头博士先生突然神力附体,几个小孩竟然摁不住他,又叫了几个人上来帮忙。
本来惊悚诡异的氛围被他这一通搅和,弄的像杀猪现场,麻井直树焦虑中生出了一丝诡异的荒谬感,又急又好笑。
刚刚消失了一会的阿黛尔又重新出现在了表演台上,这次她换了一身白大褂。
“各位朋友们,今日我们相聚于此,是为了宣布人类的罪行,他们已经无权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面一瞬间众说纷纭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从我们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忍受着药物刺激,愈合测试这些讲给普通人听都骇人听闻的实验,他们很多人,还趁着我们懵懂无知,弱小无力的时候肆意伤害我们,用他们卑劣的欲望染指我们的纯真。”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放着:麻井直树看着屏幕里那个没有五官的少年,少年伫立在公园旁,似乎是感受到了屏幕外的目光,他转过身,黑白分明的天空被羽毛撕裂,变成乌鸦和鸽子,展翅飞向少年的手里,笔绘的眼珠子圆溜溜的,喙啄着他手里的面包。
“那些痛苦的日子,一天都不会忘。”
少年扒开面包的塑料袋子,蹲下来把面包屑洒在地上,小鸟们低垂着圆滚滚的小脑袋啄着,他犹豫着伸出手,慢慢地抚弄着它们头顶的柔软的绒毛,温热的鸟头在他手掌心一晃一晃地蹭着。
他虽然没有五官,但是麻井直树却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不存在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注视,手指勾着小鸟的下巴。
“之前我在许多人中做了调查,问他们:如果博物馆起了大火,你们是救里面的一只猫还是名画?他们的回答无一例外。”
“他们说:如果是一个人和一幅画,我当然会救人,但是你说的是一只猫和一副画,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畜生的性命牺牲掉人类的瑰宝?我救画。”
“所以,无论他们口口声声说生命多么可贵,该如何保护生态圈,可是实际上是因为哪怕一个物种不复存在后,都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罢了。”
阿黛尔说,“他们是这个宇宙里最自私,最丑陋的东西,他们保护的生命是人类的生命,可是地球上就算把所有人类都彻底灭绝,这个星球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下面的孩子们大声说道:“没错!!”
“越爱做坏事的人,就越喜欢为自己找借口,打着进步科学的名号,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着,践踏着我们的自尊,难道我们的生命不是生命吗?他们自以为是的英雄之举,却带给了我们如此深重的痛苦。”
“这就是人类至上主义,为了能让人类生活得更好,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阿黛尔继续说道,“我们将把所有人类都驱逐出去,直到地球上一个也不剩。”
她拍了拍手:“开始吧!”
孩子们也拍了拍手,场内响起经久不息的鼓掌声,如感谢演出落幕。
下面摆放着的诸多实验舱忽然齐刷刷地被打开,里面关着的男性研究员在溢出去的高压水流刺激下醒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完全是蒙的,对自己浑身湿透的模样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小孩子明显是没反应过来。
“今天选到的是……蜗牛。”阿黛尔从投票箱里拿出一张印着蜗牛图案的卡片出来,把上面的图案展示给他们看。
孩子们欢呼一声。
很快那些研究员也欢呼一声。
但是他们的脸上却是毫不匹配的惊恐感,麻井直树坐在前排,亲眼看见他们的身体表面的水分越来越多。
肉眼可见,他们就连动一下都能看到水汽在升腾,表面的鸡皮疙瘩变成了十分柔软的光滑颗粒,而且他们的动作也十分缓慢,看起来就像拍摄镜头被按下了卡帧一般。
他们的背部开始出现漩涡的图案,旋涡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迅速蓬勃生长,背部的皮肤被撞破,一个个棕黑色的圆壳从里面冒了出来,而他们的双腿也开始不分彼此,那是慢慢地融合到了一起。
五官融化在皮肤里,而里面的眼珠从眼眶里延伸出去,开始拉长变细,最终变成一对柔软的,可缩短拉长的触角……在短短不到三十秒的时间,这些人竟然全部变成了蜗牛,麻井直树坐在座位上,已经惊呆了。
然而过了几秒后,随着阿黛尔的一声口哨,蜗牛们纷纷扭动着身子,触角挨到了一起,从它们身上残留的一些人类五官的痕迹,还依稀能看出他们狰狞痛苦的表情。
很明显,这些人的自我认知并没有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成蜗牛的意识,他们仍然保存着完整的人类意识。
在孩子们的群情激奋之下,唯独的两个正常人看着这些蜗牛开始互相靠近。
看到这一幕,斯通博士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刚刚挣扎的劲全都泄了,现在,他连救命都不敢喊了,生怕激怒他们,把自己也变成蜗牛,对比起来,砍头还算比较温柔;他不敢置信地说道:“这些蜗牛在繁衍……”
按理说,蜗牛这个物种是雌雄同体,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很正常,但是眼下,斯通博士内心只有恶心和胆寒。
“对于人类来说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用‘羊’来称呼你们,其实你们是多么弱小的东西,被狼追着,被鞭子打,被牧羊犬咬,就只会咩咩叫,带头的羊走哪你们去哪,可是对内部,但凡出现一只和你们颜色稍微不一样的,你们就会想法设法地踩死它。”
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不经意般地抬头看向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消失在失序扩张的骨肉里的楚斩雨,“你也这么觉得,对吗?我看到了你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洗脑术,才能让你对人类如此忠诚,始终如一。”
这时断头台的锯子也开始慢慢地往下掉落,斯通博士不妙地发现,它们似乎不打算像处死路易十六那样给他个痛快,而是打算像锯木那样把他的脖子慢慢地锯断。
“对不起,不能如你所愿了哟。”阿黛尔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地说道。
锯子的声音越来愈近,将斯通博士恐惧的情绪唤回了笼中,他脑子里把所有的神都拜了一遍,不顾形象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喊大叫起来:“救命!救命!救命啊!!”
麻井直树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比地狱还要荒诞猎奇的景象,他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带着座椅站了起来。
“刚刚牙齿能动,能咬碎舌尖,恰恰提醒我一件事,我并不是完全不能动。”他脱掉外套,将外套裹着的椅子摔向了不断滚动着六对刀锋的断头台!
第143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5)
阿黛尔看起来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这个力气不小,木制的断头台一劈为两半,六对刀锋打着旋飞了出去,阿黛尔为了躲避刀锋而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这给了麻井直树救援的可乘之机。
旋转的刀片从中拦断了一堆小孩,血柱噗噗地在他背后迸射出来。
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麻井直树抢先一步跃上台,将回旋镖似的刀锋稳稳地接在手里,顺势扑倒麻井直树,将他护在身下。
“博士,您没事吧?”
斯通惊魂未定,“你……你怎么在这。”
他后脖子上的肉已经完全被刀锋撕裂开,袒露的动脉血管,像一朵缓缓开放的海棠花,花汁一样的血染红了麻井直树半边的脸颊,衬得他皮肤更是冰白。
他这种受了重伤的人本不该如此大幅度地搬动,但眼下情况紧急别无他法。
“你先走。”
麻井直树把他往怀里一抱,迅速跳下台阶,往房间里唯一可见的门跑去,斯通艰难地回过头,但是意外地是:阿黛尔和那些古怪的孩子都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
科研博士的话音卡在嘴边戛然而止,因为麻井直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时该怎么办,从刚才起他的脑子就一团乱,说实话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幻境里?还是在现实里,但是无论是在哪里,优先把没有反抗能力的群众撤到安全地带,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要让他离开这里。
与此同时“铛!”一声重响,几百个小孩被甩到墙上,落地的瞬间便化为齑粉,并不嘹亮的脆响断断续续地响起:那是骨头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
麻井直树惊讶地回过头看去,他看了许久才发现那竟然是楚斩雨,光是背影就给人极大的安全感,之所以感到陌生,大概是他背部赤裸的肌肉上伤口鲜血不断,还驮着一大把还再不断往外延伸的白骨和血肉,那些骨肉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地起伏着。
楚斩雨手里扛着从实验舱里临时取出来的支架金属长条,穿过几百个小孩的锁骨和肩胛骨,像挑担一样把站在前面的小怪物们都挑了起来,银白色的金属上黑色脑袋不断涌动,像爬满了密密匝匝的蚂蚁。
“楚斩雨!”麻井直树惊喜地叫了一声,他劫后逢生的喜悦让他忘记了惯用尊称,听到他的呼唤,楚斩雨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意外。
然而这一眼,让麻井直树刚刚放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了,而且慢慢冷了下去。
在背着光的情况下的,楚斩雨周身都很暗淡,他的眼睛却很亮很特别,瞳孔较之以往放大了一圈,蓝色的虹膜里套着金色的圆环,看起来一丝情感都没有,看向他的目光里,也看不出认识他的痕迹。
而原本只存在于他额头一线的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得全身都是,如浮出水面的鱼嘴,一张一合地扭动,连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出现了被扭曲的掉帧感。
除了阿黛尔之外,其他的小孩子一看到他便害怕地往后退去,刚刚还十分嚣张跋扈的孩子,因为过于恐惧甚至不敢惊动他,只敢慢慢地从舞台边缘离开。
他差点忘了:站在那里的楚斩雨,还是不是人类,还有待商榷。
斯通博士唔唔挣扎着,他也意识到了这点,连呼吸都不发出,手上力道却丁点不放松,阿黛尔似乎笑着说了什么,半晌间,听见楚斩雨冷淡地说道:“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的。”
“好啊,不过我相信你会回来再找我的。”阿黛尔拍了拍手,墙壁上微微裂开了一扇门,所有的喧哗和骚动全部消失,鼓掌声和影像停在半空,头顶的天花板像剥开的橘子皮那样缓缓裂开……椅子,实验舱,手术台,屏幕,轰然倒塌消散。
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静谧而整洁的走廊,透过走廊的玻璃屏幕,看见里面排列着的玻璃试管和冰森仪器。
楚斩雨进了其中一扇门,稍后套了件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径直朝他们走过来,“直树,把刀给我用一下。”
麻井直树把沾满污血的手在衣服上揩了揩,再把那血迹斑斑的制暴刀递给他;楚斩雨接过来,另一只手把身后拖着的长长的累赘肉和骨勉强挽起来,跟锯木似的,才把它们彻底砍断,落在地上还发出不小的动静。
除此之外,四周仍是一片寂静,不见人气,斯通博士看着眼前变得逐渐熟悉的一幕,受伤的身体和嘴唇不住地发着抖,欲言又止,楚斩雨对他们摇了摇头,用唇语说道:“它们还没离开这里。”
“……”
死里逃生后的斯通肾上腺激素支撑了他一会,这会后颈伤口的醍醐味跟只盘踞在背后的蝎子,慢慢地挠了上来。
楚斩雨还背着一个医疗箱,沉默地蹲在一边,替他做着简单的止血包扎,手法简单粗暴地撒上碘伏粒,吐出叼着的匕首,在酒精里泡了泡,然后割断了两边发黑的烂肉。
这割断的剧痛让斯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楚斩雨眼尖手快地轻轻捏住他的腮帮,不让他吞咽舌根以至窒息。
他趴在地上,蹲在另一边的麻井直树手里接过抗体,往他伤口旁的皮肤里注射进去,然后轻轻地把绽开的肉皮合拢归位,消毒棉和实验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大圈。
感觉到周边的气息消失,楚斩雨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又往他脖子上套了一个固定塑料圈,“还好吗?”
斯通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总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如果他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呢?”
除了剩余的孩子,如今消散的剧场内,孤零零地只留下遍地蜗牛,触角交织在一起,他们不甘心地问道;阿黛尔欣赏了一会它们残留的五官狰狞的表情,然后朱唇微抿起,向着广袤无垠的空洞侧耳倾听,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可喜的声音:
“嘘,你们听。”
………
“啊啊啊~啊啊啊~敢问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
一曲罢了,凯瑟琳打了个哈欠:“我真是服了,这是迷宫吧。”
凯瑟琳之前完全没来过科研部,进去以后瞬间被里面横七竖八的道路扶梯迷花了眼,提着蛋糕到处按照楚斩雨个人终端上的地方问路,结果越绕越晕,感觉自己硬生生把科研部的地板都磨秃了几寸。
“计谋计谋,如果能让人看出这是个计,是个圈套,那它就已经失败了。”
阿黛尔轻轻地抓住自己的脸颊,全身将整片肌肤摘取了下来,露出里面男性的真容:翠绿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打着鬈,他有一个希腊式的古典下巴,无论谁看了都会惊呼一声美男子。
他的手按在其中一个男孩的脑袋上轻语道:“真正的计谋是,他明知是计,明知是陷阱,但他必须中计,必须往陷阱里跳,心甘情愿地吃亏受气。”
“内心的道德和良知,原本就是无用之物,将其存于内心的人们,是崇高的殉道者;他们终将会被良知和道德绊倒在地,看似是敌人杀死了他们,实则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为了他人而舍弃生命。”
“我想,他们即便中计,也都是聪明人,必定能在濒死的那一刻意识到计谋的陷阱位于何处,但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们都逃不出这等计谋。”
安东尼·布兰度整了整工整的衣袖和花纹边的领子,看向手中那百年前心上人所赠予他的回绝信,他轻嗅着纸页上面那久经不衰的残香,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这名为道德的牢笼,是由水晶,棉花,蜂蜜,巧克力做成的,却牢不可破,比世界上任何钢铁牢笼,都更加难以挣脱。”
番外其三:请杀死那只知更鸟
住在柏林的安东尼等待了许久,才从送信人那里拿到了那个女人的信件,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拆信的动作不要显得太渴望而失措。
信件上是一排排娟秀潇洒的字迹:
“尊敬的安东尼·布兰度先生。”
“这里是泰勒·罗斯伯里,首先我要感谢您的厚爱,如此赏识看得起我,像我这样傲慢的人怎敢担当得起您的爱慕,仔细想想,也许是我不识好歹呢。”
“看了您的信件,我更加确信拒绝您的追求,转而和楚瞻宇在一起,是我这辈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您认为,是因为为少女时代的痛苦,我才对优秀强大的男性有天然的畏惧,但并不是这样的。”
“您会这么说,无非觉得是我没有长成您期待的样子,但是又觉得这个想法不足以和您高大的人设相匹配,所以找的借口罢了;在您看来:女孩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在您这位成功人士眼里,对妻子的定义是长相漂亮可爱,在您有需求的时候温柔顺从,相夫教子,任劳任怨,最好还有一点愚蠢和娇弱,恕我直言,您想找的应该不是妻子,而是一个买来的女奴隶。”
“至于其他符合这点的异性,其实您早就见过了,那就是把您抚养大的母亲,但是您却亲手哄骗杀了她,不是吗?为了所谓爱情就牺牲家人的男人,哪怕是太阳神阿波罗降世,我也绝对看不起。”
“当然,要论看不起,怎么想都是只有您看不起我的份,我哪敢看不起您呢?对于您的爱慕,我还真是受宠若惊;然而说实话,我讨厌您,非常讨厌,大概就是对那种下水道的耗子一样的讨厌吧。”
“上次和性别学家亚度尼斯女士聊天时,她很有兴趣地和我分享了为什么女性对女同性恋接受度还不错,但是男性会恐惧厌恶男同性恋。”
“因为男性在社会上带有性别意味的审视,原本就是充满了攻击性,侵略性。”
“一个女人,她可以漂亮,但不能所有人都觉得她漂亮,不然就是不老实。”
“一个女人可以漂亮,但是如果不能服务于你,在你看来,那就是不识货。”
“您对我的审视,就是这样,对不对?”
“一般来说异性恋里,处在这种被审视地位的是女性,但是在男同性恋里,完全可能有一方男性忽然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从审视者变成了被审视者,所以会感到不适。”
“所以您看,男人们自己都清楚他们的凝视带有侵略性,也不喜欢这种被凝视的感觉,更何况我是一个生理上十分虚弱,面对稍微强悍一点,都无法反抗的女性呢?”
“从我出生到现在,一直以来都忍耐着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冒犯,这种冒犯来自于我的父亲,祖父,侄子,兄长,同事,上级,学生……”
“当然,其中也包括您。”
“你们想象着把我拥入怀中的感觉,认为只要从身体上,就能让我像只被驯化的知更鸟一样,待在笼子里为你们歌唱。”
“您说您快要忍不住对我的相思之情了,但我对你们的恨可是忍耐得也够久了,如今我身体虚弱,要不停地服用几百种药物,而这一切,都拜你们所赐。”
“记得大小约瑟这对父子,在我十岁时,他们忍不住了,就开始垂涎三尺,心痒难耐;小时候的我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孤儿,不得不用智商和美貌依附于罗斯伯里家族,可谓忍气吞声,受尽了他们的欺负。”
“他们为了得到我,甚至计算过我的生理周期,把我关在屋子里不准我购买避孕的药物,还做了万全的准备防止我自杀,在第十八个生日时,我在厕所里,看着验孕棒上面的杠,知道他们终于得逞了。”
“您恐怕以为我会气急败坏吧,可是我没有,如果是其他姑娘的话,一定会因为廉洁的丢失而难过不已,甚至要死要活,但是我心里只有荒谬感,像看着一群发情的动物乱蹦乱跳,不小心刮伤了我。”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虚弱的身体素质,我生育的风险必然很大,堕胎流产的风险更大,但是我知道我必须活下来,不能因为被狗咬了就放弃自己;所以我安安静静地吃药养胎,变得很温顺,他们也很高兴,以为我终于看清现实了。”
“在小约瑟和他的正室夫人结婚那天,我送了他们一个小礼物。”
“我生产时除了累到筋疲力尽,还算顺利,都说孕体酮会让孕妇对胎儿产生母爱,他们一定对这点深信不疑。”
“可是我还是杀了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家伙,用剪刀剖开了他的心脏,然后把他装进了我准备的婚礼蛋糕里,约瑟在切蛋糕端给他的夫人,夫人却咬到一块肉时,这位尊贵的夫人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被所谓的母爱支配而选择留下这个有违人伦的种子,他一定会饱受摧残,一来我不会爱他,二来他没有父亲,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与其让他痛苦地活着,不如让他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死去,而且,谁也别想控制我。”
“说到这里,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了,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妻子预备役,您一直以来妄图塑造我,进而控制我,这让我对您的好感荡然无存,更让我看清了您。”
“您看似俊美高雅,温柔体贴,实际上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所不用其极,内心毫无信仰道德,毫无社会责任的人,您从未真心对待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把你养大的那对父母也是如此。”
“您和我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庸俗卑劣,可憎可恨,您和其他人心甘情愿豪掷千金得到我的一个吻。”
“但是我的丈夫,那个被你们看不起的男人却不花分文地走进了我的内心。”
“他从未看不起自己,也从未看不起任何人,在我心里,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最优秀的男人,你们这些人都是烂人,全部加起来都无法和他相比。”
“哦对了,您还问了他对我做了什么,能让我如此干脆地嫁给他。”
“因为首先,他是一个勇敢忠诚的战士,一个幽默风趣的家伙,一个和我有着相同理想的人,一个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任他的同伴;我欣赏他,爱慕他,希望能和他共同生活,共同进步。”
“我曾和他讲述过我怀孕的经历,但他看向我的眼神,不是那种看脏东西的厌弃,也没有看着可怜人的怜悯。”
“他只是很纯粹地看着我,听我讲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看来你已经走出来了,我为你感到高兴,这一切都过去了,无论怎样,以后的每天,都是新的生活。”
“没错,就是这样,他知道我不需要他的救赎和怜惜;他知道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女人,我首先是他的朋友,然后才是他的妻子,我首先是一个卓有贡献的科学家,然后才是他儿子的母亲。”
“他知道他可以陪伴在我的身边,却无法彻底拥有我这个人;我们之间没有征服和怜悯,只有理解和尊重。”
“Yours,tyler Rothbury.”
下面还有一句男人嬉笑似的笔迹:“惦记泰勒博士的家伙,消停点吧,你给泰勒写的信,比我未来儿子买奶粉用的小票还多了;泰勒博士的工作是很忙碌的,没空搭理你,而且就算是想请她喝咖啡的追求者,也能绕地球三周了,你以为你算老几啊?”
这是一个已婚女人对追求者言辞嘲讽冷漠的回绝信,下面附加着那个中国男人胜利者一般的讥讽,即便是透过信件,都能看到这对新婚夫妇嬉笑打骂的姿态。
安东尼握在手里看了又看,眼里却慢慢流露出求而不得的欣赏,以及对这段婚姻那种狼虎一样嗜血的冷漠狠厉:
“是吗?”
第144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6)
斯通博士被扶到一个熟悉的实验室里,看着楚斩雨拿出防护服递给他……这个地方 ,这个动作,他在梦里也见过。
“暂时安全了。”麻井直树拉下一边手按式的电箱阀门,蓝色的电流滋啦啦脆响,头顶暖白色的光慢慢亮起来,不会让处在昏暗状况下的人被光刺到眼睛。
楚斩雨插兜站在一旁,他放大了一点的金色瞳孔和蓝色虹膜,还有身上数不清的金色裂痕,即便衣服遮挡,脸上还是能看到不少,像一只只眼睛在缓慢地眨动。
他这副样子,着实让和他同行的两个人放不下心来,虽然先前楚斩雨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性格上看起来还是个人类。
实验室里停着的医疗胶囊舱和治疗仪被他们翻了出来,斯通躺在里面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们,经历了刚刚的险境,他唯恐这两人决定把他丢下。
不约而同地沉默着,麻井直树也迟迟没有说话,胶着的气氛凝滞在三人之间。
“能不能带我……”
斯通开口嗫嚅地说了几个字,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嘴。
他们两个人都是可以赤手空拳逃命的人,如果不是要顾及着他,恐怕也没这么多顾虑,说不定早就出去了,是他一直在给他们添麻烦,已经帮的足够多了,他们没有理由再带着自己这么个累赘了。
而麻井直树的目光则更加复杂。
“咔哒”一声,楚斩雨解开了连接着自己和麻井直树的链子,把自己这一端连到斯通的手腕上。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我,请容我休息一下,整理脑内的思绪,这样我回答你们的问题时会更加清晰有条理,你们也更容易听懂。”楚斩雨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许久说道:“直树,你负责带着斯通博士离开这里。”
“那么其他人呢?”麻井直树问道,“我们刚刚不是看到很多人躺在地上……”
“那些人已经没救了。”楚斩雨沉沉地说道,“在这里待的太久,会被消化掉。”
“它?消化?”斯通博士惊得坐起来,又被被金属线一把扯到了后面。
“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吧。”楚斩雨抚弄着自己手掌金色的裂痕,他现在的眼睛非常像镂金的蓝宝石工艺品,非常漂亮。
但是如麻井直树所想:一点感情都没有,对视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感觉是某种物体装成人类,所以他内心不能说没有怀疑。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在哪里。”
“科研部。”斯通即答。
“我们在‘人之巅’的身体里。”
楚斩雨说,“至于你们会看到似曾相识的场景,会感觉到和之前所经历的不一样,那是因为身体里的一切都是时时刻刻在流动在变换的,刚刚我们是不小心走入了它的血管,而血管里的血液每时每刻都在变。”
虽然很震惊,他一提出来,斯通开始往那方面想,想起当时跑进安全通道的场景:“原来那里真是血管。”
“早该想到的。”麻井直树苦笑道:“我现在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那并不是虚假的幻觉,而是我们经历真实的事情,是因为血管随时都在变化,所以我们会遇到处于其他部位的人,比如墨白,安桂贤这些人,但是一不小心,又会立刻散开来,受到其他人的操控也是如此。”
楚斩雨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斯通,“博士,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您的朋友安桂贤,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一句话让斯通博士原本浑浑噩噩的脑袋又清醒了不少,浑身热腾腾的血忽然地冷了下来,他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人之巅,它很接近人类,它充当人类,作为自己身体的主人,但是也不可能精准把握自己身体里所有异常。”
“而你们看到的那些孩子,就是构成人之巅身体的细胞,它们会检举身体里的异类,交由身体的防卫系统处理掉。”
“还记得在那个忽然出现的安全房间吗,为什么会有那个房间呢?明明危机四伏,不是吗?在场的人,我,你,直树,墨白,还有你的朋友安桂贤。”
“我和直树确定自己不是异体,墨白是生物机械,您也不是异体,只有安桂贤,我们不知道他的任何情况;而已经知道这些小孩子外表的异体,会伪装成正常人类。”
不需要他再解释,斯通已经明白了一切,只需要细想一下就知道了,他颤抖着说道:“可是我是从床上醒过来的……之前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梦吗?怎么能不是梦呢?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那就是你在身体的物质交换里正好被传送到你的房间里了。”楚斩雨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表情于心不忍,但他必须要这样解释,在下一次交换之前,让他们意识到当下事态和严重程度。
“您还回忆得起刚刚那个把你按到断头台边上的男孩吗?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楚斩雨垂眸道,不愿看斯通博士身子抖了一下,一瞬间恍惚而茫然的神情。
那个…那个孩子的面容,这么一想,确实有些熟悉,他和陈清野,安桂贤是同学,彼此再熟悉不过;在他的回忆里,那个欢呼着把他的头按到砍刀下的孩子,的确和少年时代的安桂贤有七成相似。
“至于我被挂在实验舱里,其实我也细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我和直树与安桂贤的位置调换了。”
“现在科研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已经很严重了,科研部的所有建筑设施,大部分研究员和实验体,已经变成‘人之巅’的一部分,其他人融入这其中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楚斩雨低声道,“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告诉你们这一切,想办法离开这里,把这里的异常告诉外人。”
麻井直树目光凝重:“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科研部……绝对不能失陷,这里有着全火星基地的能源总枢纽,天幕系统,制氧程序,要是被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楚斩雨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我只希望外面要是没事的话,凯瑟琳能够发觉我们太久没出来,会汇报给军委…但愿某些摸鱼的部门能做些实事吧。”
墨白完全和他们失联,个人终端失去信号,没有AI地图指引,在不断变化的,迷宫一般的科研部内部,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您作为少将,每天都要收取一堆信息,如果那些部门看到您反常地久久不处理,肯定会到处找您…这么一算,也许他们能够知道科研部的事情。”
麻井直树提醒他,但是这个说法被楚斩雨否决了,“我有助理,你忘了吗?如果我太久没处理信息的话,这些信息会被她处理,机密信息会自动传给墨白,墨白联系不上它们就会传给奥萝拉和王胥。”
然而麻井直树敏锐地发觉楚斩雨有意地忽略了自己的变异情况:现在的楚斩雨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而他却回避了麻井直树疑惑的目光,笑着安慰他道:“释放剂是假的,别太担心,没有这种东西,没有的…”
“而且,在那时,陈清野博士和我接触到‘人之巅’,也就是我给你们的嘱托情况:约等于和某个人说话,只要不回应他就不会受到这个人的影响。”
楚斩雨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递给麻井直树,“然而在人之巅身体内部却不一样,你必须带着斯通博士赶快离开,告诉外界,否则我们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三人之间的气氛更严重。
斯通博士是想起了人类变成蜗牛的惨状,更可怕的是那些人的思想并没一起变成蜗牛,这太突破下限了;他没有经历过直面异体的情况,而‘人之巅’的感染方式并不详细,还完全突破常规理解。
“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第145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7)
楚斩雨忽然说:“要来了。”
“什么?”
“直树,我请求你们,无论如何都请活着出去,把这里的消息告诉其他人;这是我的恳求,请把这当作我的遗愿来办。”
医疗舱的程序执行完毕,完好无损的斯通博士被自动弹了出来,楚斩雨干脆利落地卸了身上携带的所有东西,什么干粮饼干,匕首短刀,枪支和无害化清洁剂,都让他装进桌子上的一个背包里,塞给麻井直树。
“那你自己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它们需要一个更值得追杀的对象,我和异体更接近,更符合它们异化人类的标准……我不想让你们死。”
一直被保护着的斯通再也忍不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个人终端,“其实,我这上面,有一个人工智能,待会可以唤醒她来帮我们指路,虽然比不上墨白……”
他挠了挠头:“解屏密码是。”
楚斩雨露出一点欣慰的苦笑。
“我相信你们能离开这里,你们也相信我,只要相信我就好,我会活着出来,和你们重聚的。”他甚至掏出残破外套里的那对手掌和火种,递给麻井直树:“省着点用。”
他们还没来得及追问,楚斩雨就推开门走了出去,回首望了他们一眼,眼里蕴藏了太多的情绪,像幅被油墨胡乱的彩画,眼前的一切也像墨汁掺进水一样。
变得模糊不清。
玻璃幕墙上如水雾朦胧,楚斩雨的身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二人耳边都响起了嘈杂的雨声,目光所及倏而变幻,时而是昏暗的长廊拉长,飞速远去,时而是天台上微光粼粼,岁月静好。
斯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拉长成了一串,恍惚中,隐约感觉到麻井直树紧紧拉住了他的手:“博士!”
周身的空气如发酵的橙子皮,恐惧又恍惚的年轻学者一改往日的聒噪,他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一样,麻井直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咯咯打颤的动静。
但他的声音里却无恐惧:困……
麻井直树的脊背上装满了东西,温暖而挺拔,即便咯也咯得像按摩一般,在极度荒诞恐惧的环境里,斯通博士发现自己竟然感觉到了荒诞而真实的困意。
但他万万不敢闭上眼睛,唯有保持清醒和握住他的手,才能在绝境里找到一点破局的可能:他们答应过楚斩雨的。
所以他只好逼自己,假装眼皮之间撑着议会的承重柱,坚决不能闭上。
然而在真实和虚假,梦境和现实之间,他隐约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朦胧的睡眼里瞧见金发的女人身无所系地爬到满是血污的床头,颤抖着抱起那个新生的婴儿,婴儿安安静静地啜泣。
这一切变幻的场景,在每一次他眨眼时都会变化一次,恐惧和平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斯通博士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一个矛盾体。
麻井直树在他耳边不断喊话,他困倦的眼睛眯着睁着,拼了命想看清身边的景象:世界起源于一片纯真的黑,漆黑的山体,蓬勃的岩浆如骤然破碎的动脉血,迸裂而出,瞬间充斥着,照亮了一切,滚烫的水饱含盐分,在洼地里不断翻滚冒泡,它要在千万年后才能彻底变得清澈温凉。
然后水诞生于天地之间了。
淅淅沥沥的雨。
“博士……”
寒冷温柔的雪。
坚不可摧的冰。
“博士!快醒醒!”
悄无声息的霜。
“斯通博士……”
雨水,冰雪,寒霜,冰雹,它如婴儿的肌肤一样稚嫩,又是坚韧不可磨灭的流体,它是所有的摇篮,它不能像锐器重物那样猛然砸落,置人于死地,但是却可以让人溺毙其中,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斯通博士………你醒………”
水诞生在世界爆炸的火焰里,它是宇宙的孩子,是生命的母亲,它如无色的血液,从天上掉下来,如奶色的橘络,从地里钻出来,它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片宇宙,每个星球上的土地。
“水。”
麻井直树听见趴在自己肩头的斯通博士口齿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博士?你终于醒了……”
他把斯通从背上放下来,发现没有水袋,只好割开自己手腕上的的动脉,把血倒进斯通干裂起皮嘴里。
这一幕让他觉得有点熟悉,毕竟小时候他也这么喂过诚三郎。
那时他抱着还是婴儿的诚三郎,蜷缩在茅草堆里,又冷又饿,人生中再难遇到那样饥寒交迫的绝望处境,现在就算四处露着诡异,也远不及当时孩童面对世界的无力,现在他们俩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强者。
虽然诚三郎很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但是一想到他,麻井直树心中便泛起了无限的勇意;为了能和他早日和好,一起活着迎接未来,就算楚斩雨不嘱托,麻井直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
“按情况来看,诚三郎现如今应该在培育中心,那里应该没事……”
然而麻井直树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设想培育中心出事的情况,一旦涉及到唯一的亲人,他就有种手忙脚乱的前兆,于是他赶紧在思绪扩展之前掐断了念头。
“博士?你还好吗?”
他听见斯通的声音喃喃道:“水。”
然而斯通却是闭着眼睛和嘴巴。
“博士?”
恐惧爬上了麻井直树的喉咙,他舌根上像塞着鱼刺和柠檬块,犹豫了许久,才伸出手碰了碰斯通的鼻息和脸颊。
人有呼吸,脸颊温热。
可是到如今。
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吗?
“不行,我不能这么想了。”麻井直树舔了舔自己的血,一把抱起斯通博士,就算怀里是个死人,或者是个异体还是别的什么怪物,他也得一起离开这里。
即便情况不明,也不能放着斯通不管。
从这里往上看,能看见上面排列着的楼层,大厅内悬浮的文字缓缓旋转着,除了比以往阴森点似乎也没别的异样之处。
当然,还要除了地上这些尸体。
虽然尸横遍野,可是地上却有一股反常的,令人发醉发昏的香味。
每一具跪在那里的尸体表皮都白皙饱满,像吹足了气的氢气球鼓胀着,个个挺着啤酒肚,只有微光的情况下,也能看到他们表情安详,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头部放在离膝盖十五厘米左右的位置。
这和死在地下停车场的邪教神棍们是同样的景象,定有蹊跷之处。
当然麻井直树也没时间停下来细看了,他戳了戳斯通博士手上的个人终端,说道:“。”
终端屏幕微亮,一个女人的身形投射在空气中,麻井直树这么一看,总感觉女人隐约可见的那茶色头发和绿色眼睛似曾相识。
“这里是莎朵·伦斯,请问有何指示?”
莎朵·伦斯?
听到这个名字,麻井直树便明白了一切,一个男人以死去的女人作为人工智能的形象,这其中寄托的哀思不由分说。
“去科研部大厅。”
女人眼中光影流动。
片刻后说道:“已为你开启局部导航,因无信号,所以私人网络的搭设所需费用,会从您的账户余额中扣除。”
这个居然还能开法律未经允许的黑网,换做平常他肯定警告,但眼下别无他法。
对不住了,这一通走完,博士的钱包怕是要大瘦身;麻井直树有点心虚地想:但愿斯通博士比较节俭,账户里的余额比较宽松,不然他得拿自己的钱去补了。
第146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8)
“前方200m右转,在道路尽头左转再右转进入偏路,在偏路尽头选择从左至右第三条分叉路口,然后在分岔路口尽头向左转,进入分流电梯。”
“我以前来这里可从没觉得这里的路有这么复杂。”麻井直树看向AI引导出的虚拟地图,他第一次发现这里弯弯绕绕得活像个迷宫;大约到了第二楼的位置,麻井直树还是担心斯通的情况,于是停下来。
“博士。”
麻井直树使劲摇了摇他的肩膀,掐他的胳肢窝,但是斯通就和睡死了一样怎么摆弄都没动静,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斯通比先前抱着的时候重了一点。
在如此严峻不明的情况下,沉睡显然不是一件好事,麻井直树看似镇定,但是长久无人说话的孤独,还是让他一直以来无视的恐惧,悄然浮出了水面。
他侧身看向下方,已经能看到大厅的地面,那个巨大的空洞里袒露着婴儿粉白色的头部和稀疏的淡黑色胎毛,以及稚嫩的脸上那一抹恬静慈悲的笑意。
楚斩雨瞒着他们的感染情况。
“没有什么释放剂。”
可是他的样子……
仅从他的外表来看,也许他的感染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才自暴自弃地选择放弃挣扎,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麻井直树却觉得楚斩雨不是那样的人。
只能相信他的说法。
如果把科研部当成一个身体的话,唯儿能从身体离开的通道就是“嘴巴”和“排泄口”,他们是从大厅正门进来的,麻井直树想试试在这里能不能出去,若是“嘴巴”没办法,那就试试“排泄口”。
哪里会是排泄口呢?
根据等量代换成人的身体结构,麻井直树立刻就想到了和代表“嘴巴”的大门相对的——通往培育中心的独轨铁路,想必那里极有可能是在人之巅身体内部充当“排泄口”的地方,下一次物质交换不知道何时才会发生,而斯通又昏迷不醒,必须抓紧时间了。
于是他脱下外套,将外套勒成一根绳子,把斯通和自己缠在一起,一手抱着他,一手撑着栏杆,估量了一下从这里到地面的距离:大概四十米,不是很高。
于是麻井直树抱着斯通一跃而下,直直地落到大厅的地板上。
而脚底的触感是软软的,他讶异地抬起脚板,发现刚刚来这里时的尸首像被泡在水里一样,高度腐烂且发烂发白,从上往下看,的确会感觉尸体和地板已经融为一体。
和方才看到的一样,这里没有腐败的腥臭味,反而有股十分馥郁的香气,很难形容这是什么香,只是本能地感觉这股味道令人亲近,不会招惹厌恶罢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些地面,发现地面水渍渍的,隔着手套摸了下这些晶莹剔透的液体,一挽起来就像荷叶上的清晨露珠清脆滑落,但是捻在指尖,用指腹细细摩擦时,又感觉像猪油一样十分粘稠。
麻井直树走到大厅前,掀起帘子,深呼吸一口,使出蛮力拉了一下门框和把手:和他预料的一样,咬合得十分牢固。
他只好打开AI地图指引,打算离开大厅去独轨铁路,看看能否去培育中心。
在经过那个空洞时,麻井直树条件反射地看了它一眼:这东西当然有古怪,但是他感觉那里跟有块磁铁似的一直吸引着他的目光;然而这一看,麻井直树却睁大了双眼。
这个沉在洞底的,奇怪的婴儿,它的头部上升了一点,因为它的头顶露出了边缘更多的胎毛,整个头部看起来也更圆浑了,脸颊较之以前更加柔软稚嫩。
麻井直树活像被蛇蜇了的人,浑身发冷地停在洞边,打量着周边的一切,脚下像吊了个铅球一样,沉甸甸地移不开脚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正在慢慢上升的孩童。
尽管每次上升都可能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待它完全露出地面还要很一段时间,可是周围的地面随着它的变化,正在出现令人不安的裂缝,水和血从里面不断地溢出来,洞穴像张吃饭的嘴巴,幅度极小地颤抖着。
他终于想起来了。
颤抖的地面和幽深的凹陷,受到挤压不断往外探出的孩子,此情此景分明像极了产妇分娩时盆腔和待产的婴儿。
一旦细究,这诡异的一幕当然更加诡异,内心叫嚣着赶紧离开这里,可是麻井直树就是难以移动分毫,如穿上一件领口越收越紧的毛衣,环境所带来的窒息感让他近乎濒死般挣扎起来。
他感觉像有一个活的东西,它钻进了自己的嘴巴,身体娇嫩地掠过自己的鼻腔,咽喉,食管,被揉搓成一团的骨骼,以及皮肤上所特有的细小突起——鸡皮疙瘩。
堵在他细窄的肺泡内,堵在他熙熙攘攘的胸腔里,又闷又堵,麻井直树难受得恨不得每个毛孔都打开,来代替呼吸。
为了拜托这种窒息感,麻井直树竭尽全力地拼命往下咽去,而它为了不被吞噬,指尖和手掌攀附着他的食道黏膜,捏住过路的每一个器官:这种身体感觉几乎超脱生死,简直是前所未有。
最后它败下阵来,松松垮垮地掉到了胃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久未进食的消化系统,饥饿感瞬间消失,而这对于它来说是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尽管有危险的胃酸和消化液。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麻井直树扑通一声地跪坐在地上,耳畔嘈杂地轰鸣。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那东西在胃部,慢慢地抻开自己被揉搓的身体,每一处神经末梢都和这具身体的血管脉络相连,甚至没轻没重地戳弄着脏器凸出的柔软棱角。
“够了!”
麻井直树咬着牙弹出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腹部,瞬间的疼痛让他从很魔怔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不顾一切地抱着斯通迅速离开这里,再也不敢回头哪怕看一眼。
AI的提示音冷淡地响起:“您已偏离既定航线,找到一条其他通往目的地的线路,请问是否要开启新的导航。”
麻井直树冷汗涔涔地说:“开。”
跟与人类少女几乎无差别的墨白比起来,这个AI机械得多,更像传统观念里的机器人;以前有人质疑过人工智能过度发展是否会威胁到人类,还拿墨白举例。
墨白对此言此举评价为少看点好莱坞,什么《银翼杀手》都是好莱坞搞的影片。
“铛!”
不知何处传来的钟声。
现在,麻井直树真希望眼前这个以活人为样板的AI有了自我意识,和他聊两句也好,他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慌里,他的眼光下意识地巡梭着,寻找适合自己躲起来,钻进去的洞。
“铛!铛!!”
不知何处传来的钟声。
只要躲起来,躲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在这种急促恐慌的心情里,他反而稍微放慢了脚步:不行,我到底在想什么?越到危急的关头,越该沉着冷静才对。
这简直不是我。
怀中斯通博士的呼吸声依旧匀停。
他检查了一下斯通的身体状况,还是很稳定,稳定得都有点不像话了,麻井直树开始思考这个人其实是异体变的可能性,毕竟确实重了一点,不是吗?
可是若是异体,没必要装睡到现在。
“博士,我求求你,能不能醒过来。”
麻井直树几乎是祈求地说了。
和“蝴蝶”那次完全不一样,“蝴蝶”的身形虽然高达两百米,十分硕大恐怖,可是他知道他的身边有值得信赖的队友,有趁手便捷的武器,即便生死一瞬间也明明白白的,哪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个不清不楚的地方,甚至连同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铛!”
“铛!铛!!”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
如同神明指引,麻井直树注意到了悬浮在自己影子上方的一道影子。
他抬起头。
一根绳子拴在天花板上,套着一个女人的脖子,女人紫黑的唇边溢着鲜血,在空中无风地轻轻晃悠,像个晴天娃娃。
而这个女人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凯瑟琳,死了。
第148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9)
楚斩雨手握自己的肋骨,从黑影丛生的走廊里走了出来;骨头的一端被他用牙齿磨得极其尖锐,像那些远赴战场的带刀武者一样,他目光冰森,脚踏鲜血和尸体。
从刚才离开实验室的第一秒,他的后背就自动撕开了一道口子,白衣服披着红色的后背,如雪白的妆容上一道口红。
他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除了觉者和序神之外,其他的支配者都可以看做仿制品,也就是能力很强很特殊的异体,真正的支配者降临,人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好比鲸鱼和蚂蚁。”
所以也好办很多。
摧毁脑部或者控制中枢。
按常理说,既然科研部已经成为异体的身体,那么按理说,只要摧毁科研部的总控制室就可以了,安东尼也是这么表示的。
但是不可能。
这就是其狡猾之处。
之前楚斩雨就在想,如果说人之巅的异化有特定的对象:实验体和研究员的话,明明培育中心更具备这两种要素,然而人之巅却挑选了研究偏向保守传统的科研部。
为什么?
因为科研部很重要。
如果想消灭“人之巅”的话,就要摧毁总控制室,这样,“人之巅”倒确实没了,就是那什么氧气供给,天幕系统,能源总枢纽都会一起罢工,整个火星基地能死一大片人。
但是不摧毁总控制室,“人之巅”迟早会离开这里,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楚斩雨也知道另一点。
“人之巅”较于“蝴蝶”来说,它的攻击太有条理和指向性,以异体的智商做不到这些,就算它们人多势众;所以只要杀了指挥他们的安东尼,想必能让其内部乱成一团。
可是他只能杀死安东尼的这层女人皮,杀了这层伪装还有另一层,而且被杀的这个女人会真正地死去。
现在就面临着一个问题:安东尼·布兰度的本体在哪里,楚斩雨很悲观地猜测也许根本不在科研部内,而他必须离开科研部,才能击杀他。
关键是现在根本离不开科研部,而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而安东尼……那个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就目前来看,“人之巅”的感染方式太便捷,他甚至不清楚安东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的本性却一无所知,有心机的人只会让他人看到他想让们看到的。
楚斩雨手撑着玻璃壁,心里缓缓地浮起一个想法,那是他讳莫如深的东西。
“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这个想法刚出来,楚斩雨就坚决否决了自己的内心:不不不,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呢?人生就像打牌,没出到无牌可出,不要轻易甩出手里的大小王当炸弹。
只有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才行。
释放剂当然没有这东西,安东尼给他们注射的是人类基因细胞溶剂,麻井直树应该是疼了一下,楚斩雨的排异就比较严重了,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这副光景都被吓一跳。
他边走边沉思着。
路边站着的孩子雕塑在他经过的地方都活了,它们纷纷抬起头望去,只见楚斩雨的骨刀横劈,他们的头颅软软地吊在脖子脖子上,白骨上沾满了血,沿着血光往上,楚斩雨金色的瞳孔在蓝色的虹膜里亮得惊人。
考虑到这些小怪物可能与研究员以及实验体的性命相连,楚斩雨没有下狠手,不然现在该一地头了。
似乎是感觉到这个人不好惹,它们没有蜂拥而上,而是簇拥在一起,用一种年糕似的目光打量他,很粘稠很天真。
楚斩雨同时也在打量着他们。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什么人?”
一个黑影骤然出现在拐角口,看起来身强力壮,似乎是怀有绝技。
楚斩雨拔骨刀就竖砍过去,结果来人竟然有子弹,那人快速拔枪就射,一发打中楚斩雨的手腕,一发废了他手里的肋骨;那人怒吼,听声音是个女人,“哪来的小兔崽崽敢招惹你姑奶奶?给我滚!!!”
子弹对楚斩雨毫无用处,就这说话开枪的功夫,楚斩雨已经飞身到了女人身前,狠狠一拳砸在了女人的颈椎骨处,女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似乎是意外他的身手,从鼻腔里冷笑了一声。
女人也瞬间就从地上翻身起来,避免自己倒在地上陷入被动的环境,还顺便往楚斩雨的腹部狠踹了一脚,但楚斩雨的力气也不是盖的,闪避这带着横风的一脚,一个翻身背靠肘击在女人的背侧。
一句优美的祖宗问候刚从女人嘴里冒出个音节,看样子都蓄好力准备喷楚斩雨一脸毒液,突然感觉压在自己背上的重力骤然被撤去,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身手还行,平常人挨了我这两下肯定起不来了。”
趴在地上的凯瑟琳气瞬间泄了,无语凝噎:“认出来了你还打?我现在非常痛。”
“我这不是怕你是冒充的吗?靠统战部祖传格斗术辨认一下。”楚斩雨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这浪里白条的性格也是万里挑一,绝无可能复制,“说好的在外面等着,怎么违抗军令私自进来了?”
“哪有人能冒充我?这话说的,而且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凯瑟琳缓了老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被摧残的老腰发出破风箱的嘎吱声,她目光幽怨,但是很快又泪眼婆娑,一把抱住楚斩雨。
“呜呜呜呜……老大!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你!”凯瑟琳搂着他,眼疾手快地在他腰际线那揩了下油,楚斩雨顿时无语,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忘这点爱好。
楚斩雨对特别吵闹的人一向很闹心,不愿意和他们掰扯,但是他现在看到凯瑟琳咋咋乎乎的模样,竟也有欣慰之情;她跟朵烟花似的,把楚斩雨的思绪炸得一团乱,但是他很喜欢这种乱法。
“哇,老大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好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比鬼屋还逼真。”
“都是和支配者打过架的人害怕鬼屋?”
“这两个不一样嘛,鬼屋那是超自然力量,人类无法理解的玄幻现象,支配者虽然很恐怖,可是它不会半夜立我床头。”凯瑟琳拉着他的胳膊,“老大我看到你真的是……你就像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他们俩并肩而行,两边的小怪物看起来有所忌惮,只是偷偷地看着他们。
被这么多小东西围观着他们大聊特聊,楚斩雨浑身不自然,倒不是这里有什么不能高谈阔论的规则怪谈,就是感觉如此严肃的氛围下其乐融融有点走错片场的即视感,似乎不太合适。
但是他一个人走完全是去抗伤害,给直树他们争取时间的,就好比游戏里pVE,身为玩家的你必须攻击那个具有嘲讽性质的随从,凯瑟琳的出现让他意想不到。
让凯瑟琳跟着自己也不是,赶她走更不合适,思来想去,还不如多个人,虽说这家伙没事脱线,但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也算多个人多出份力吧。
“先别嚷嚷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听了一会后,楚斩雨感觉她在没话找话地聊,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于是便打断她。
“没什么情况啊,晴空万里,和睦相处,就是你让我进来,找我有事,我不认识这的路,那地图太复杂我也看不懂,就被指路后弯弯绕绕地到这里了,但是科研部怎么有这么阴森恐怖的地方哇啊。”
凯瑟琳踢开地上的一具尸体。
“但是我记得没通知你进来。”
“虽然现在个人终端接收不到信号,没法给你看你亲手发的信息,但是我拿我后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做保证,我绝对没有撒谎,真的是你让我进来有事和我说的。”凯瑟琳抓过他的手腕,“你自己看呗。”
然而楚斩雨的手腕上空荡荡的,个人终端不知去向。
第148章 阿弥壳断层之怪(10)
“哇。”
回想起现役军人弄丢个人终端的后果,凯瑟琳呆了一下说,“这这这……老大你要上军事法庭了。”
要不是凯瑟琳提醒,楚斩雨都不会反应过来自己手腕上少了这么个东西,人在同时思考很多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忽略掉一些。
“你还记得个人终端上面,我给你发了什么消息吗?”楚斩雨问道。
“就是我问你要是没问题的话我能不能带人撤了,然后你回答说让我进来,问科研部的人你在哪,来他们说的地方找你,你说有要事和我交代,我……还以为是谈结婚的事呢……还给你买了蛋糕想讨好你……”凯瑟琳话语间念念不忘被民政局支配的恐惧。
多半在安东尼那人手上。
“有人要引你进来。”楚斩雨当即反应过来,“你得离开这里,不能和我走在一起。”
“等等等……那个,能不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为啥有人要引我进来?”凯瑟琳搓着手,汗水在掌心的脉络里反光。
自从她转过一个路口,就好像进了传说中的鬼打墙一样,怎么都绕不到该去的地方,而且一路上只看到死人和偶尔活动的雕塑,好几个吓得她连蛋糕都甩出去了。
当楚斩雨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凯瑟琳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如深陷缅甸腰子场诈骗团伙里的苦命人看到本国官兵,劫后余生,此时她牢牢箍着楚斩雨的胳膊,除非楚斩雨壁虎似的自断双臂,否则绝不放开这根救命稻草。
考虑到凯瑟琳与人造战士不相匹配的脑神经反应速度,楚斩雨思考了一下,尽可能删繁就简地把进入科研部的全过程告诉了她,其中含蓄地省去了人造战士等保密信息:而在得知外面没什么异样的时候,楚斩雨先是放心,但很快眉头紧蹙。
也许只是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实则已经内部大乱,当然,也有可能是“人之巅”目前没有办法移动,只能局限在科研部的位置,这种情况是当今最好的,细想也合理。
毕竟“人之巅”这种精神层面上和人类对波的少见异体,要是还能四处移动感染人类,那和觉者以及序神也没差哪去,人类还玩个什么,直接举手投降好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人之巅”的本尊什么样,按照安东尼故意透露的信息,“人之巅”的本体应该也和人类似。
楚斩雨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深坑里的巨型婴儿,和先前中年人说过的那个“他们怎么确定这是‘人之巅’胚胎”答案相符合,不过嘛……前面那段楚斩雨亲身经历,不会有假,后面那个真实性就难说了。
但是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它身上。
“人之巅”把楚斩雨搞得疑神疑鬼,他有心让凯瑟琳去和直树一起找出口,没必要和自己一起在这扛伤,但是他根本不知道直树在哪里,而凯瑟琳呢,她整理下现在的情况后,神色大变,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如此危急,老大你不能丢下我呀,虽说你是来吸引火力的,但是毕竟多个人多份力,而且再说了,你就不需要有个人陪你说话唠唠嗑吗靓仔?一个人走在这鬼屋似的地方,连句人声都听不见多可怕。”
凯瑟琳的心态很奇怪,异体什么的,再下头再凶残,就算是那种看了会几天吃不下饭的撕裂,她都无所谓,甚至乐在其中。
可是到了这种解释了也很难听懂的鬼打墙,自带一股咸湿阴森之气,退缩的心瞬间占领了她的心灵高地。
尤其是知道他们的位置会不断变化的时候,凯瑟琳握着楚斩雨右手的力度自觉地收紧了,恨不得变成他腿上的一个挂件。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活宝跳出来,加入严肃的范围里,让楚斩雨还是松快了不少,仿佛她的到来,把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卸了一半下来扛到她身上。
一路上到处都是偷袭的陷阱,一不注意就会致命:玻璃墙忽然倒塌,楚斩雨拉着凯瑟琳灵活地避开无数飞袭而来的碎玻璃。
平常别说是碎玻璃,拿把沙漠之鹰或者马克沁对着他们轰击,他们俩也未必会留下伤口,可是这里一切都透露着不妙的迹象。
事实证明楚斩雨的思虑没有错,那些玻璃渣被压到的活雕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很快被吸纳进去,身体变得透明剔透,最终它们演变成了新的玻璃壁幕,代替原本。
又或者是头顶忽然掉下来一串分泌出来的血渍,这时需要分辨率极强地用刀劈开或着躲开;又或者是地面突然张开一个大嘴巴,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这些情况在去大厅的路上可谓层出不穷,走两步就会碰到这种情况;凯瑟琳带的有两把刀和一把枪,分了一把给楚斩雨,枪的子弹只剩三发,得省着用。
如此凶险的环境也没能熄灭究极话唠嘚啵的功夫,凯瑟琳在一边喋喋不休,虽然楚斩雨基本不搭理她,听到什么就敷衍地点点头,嗯两声,权当应付了。
“那些雕塑到底是什么……我的妈呀,刚刚他是不是看我了,这些都是小孩子诶~不会都是活的小孩子吧?卧槽那不能,科研部藏这么多小孩干嘛?哦哦我知道了,是研究员的孩子对吧。”
凯瑟琳左顾右盼,一边灵活地蹲下,躲避忽然从淡粉色柔软墙壁上张开的嘴巴;嘴巴的软齿不甘心地伸出几米长,让楚斩雨一刀砍断,它似乎是哀鸣一声缩回去了。
到目前为止,楚斩雨也总结出了一点规律:人之巅把科研部占为肉身,把这里的一切都当做内脏和肌体层来看,异化的方式是吞噬,他们现在等同于外来物质走在人的皮肤上,皮肤裂开的伤口会把他们吸收。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科研部大厅。”
“老大你认识这里的路?”
“不认识。”
“……”
“但是我可以找人问路。”楚斩雨看了看一边的活小孩雕塑,握着刀过去,拉住其中一个小孩的手,强硬地要把它拉出同伴身边;这是他上次从冬妮娅那得到的经验:单个组成异体的细胞离开躯体就活不了。
男孩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和高压锅开了一个动静。
“你也不想死掉吧?不想离开就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才能……”楚斩雨回忆了一下大厅深坑和正门的位置关系,于是便说,“我怎么才能到嘴巴那里?”
小孩害怕又憎恶地看着他,楚斩雨和他对视几秒钟,把刀架到了它的脖子上,小孩仍是一副宁死不屈的倔强感。
于是楚斩雨思酌再三,把刀从脖子慢慢地往下移动,锁骨,胸膛,腹部……最终停在了某个位置,这人类孩子似的小怪物脸色一僵,不安地晃了一下。
“别乱动,误伤可就不好了。”楚斩雨持续地拍拍它那里,男孩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要,不要带我走,我和,我和你们说。”大概五分钟过去后,男孩终于松懈下劲来,探头在楚斩雨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谢。”
楚斩雨向它微微颔首,拉着凯瑟琳头也不回地走了,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男孩身后的墙壁迅速裂开一个大洞,男孩还未发出一声挣扎,就消失在了那里面。
几秒后,一个和先前那个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男孩回到了上一个原先的方位,若不是眼下多了三点痣,看起来就并无区别了。
“他们……”
凯瑟琳回过头,看着消失的一幕。
“是它们;凯瑟琳,它们只是一群失去人性的怪物,没必要怜悯它们,在选择沉沦的那一刻,就失去被人共情的资格了。”
楚斩雨目光闪烁的说:“果然是制造细胞一般,时时刻刻清除身体里的异常细胞,我们如癌细胞一般,帮助我们就好比变成癌细胞,会在一瞬间——”
谈话间,脚下裂开一个直径十米的深洞,楚斩雨拉着凯瑟琳的手,两人迅速掠过上方,同时他抱住凯瑟琳的后背,躲过了墙壁上弹出的坚韧软牙。
“变成在‘人之巅’看来,和我们同样的癌细胞,癌细胞,自然会被强力的免疫系统消灭掉,然后再制造出同样职位的细胞。”
第149章 地下室手记(1)
危机四伏的通道里行走奔跑,活生生玩成了现实中的扫雷跑酷游戏,他们像两只暴雨池塘里随着雨声鼓点,从一个荷叶跳到另一个荷叶的青蛙。
“虽然一开始有点好玩,但是就在刚才我的胳膊和我说它有一点栓栓的,问我什么时候能歇一下……少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热带雨林里荡秋千的猴子。”
凯瑟琳跟着楚斩雨,伸手抓住走廊的吊灯把手,灵活地跃过一个个弯曲下去的地板空洞,他们身后那些扭曲的,破碎的形状不甘心地抽搐片刻,波动几分恢复了原样。
“还有力气唠嗑讲废话,我看你也也没累到哪里去。”楚斩雨双脚稳稳地落在栏杆上,手借着上面的管道用力,往下面已经能看到大厅里的景象。
他跳了下去。
隔着军靴也能感受到地板上软软的触感,像踩着一层厚实的面包屑,又很像涨潮时候,海滩边溺亡身毙的鱼尸堆积在脚下;这时凯瑟琳也顺着一边蹦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看见眼底相同的疑惑。
“感觉我好像跳到一个人身上了一样。”凯瑟琳在地上走来走去,描述了一下脚底诡异的感受,“很软,但是没什么弹性。”
楚斩雨避开时时刻刻出现在脚底的黑洞和会倒塌的墙壁,走到大门前拉了一下,但以他的力气,门把却纹丝不动。
“这儿是大厅吧,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处都是人,结果现在居然变成这么阴间的环境。”凯瑟琳用脚踏了踏地面,软乎乎的,立刻在地上形成一个脚印,她鼻尖微动,“话说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好香啊。”
“确实。”
如果闭上眼睛的话,会感觉自己如同走在一片香气过于浓郁的花园里,楚斩雨半蹲下来俯视坑里那个婴儿,它圆浑的头颅像轮饱满的月亮,眼皮微微睁开。
“总感觉和之前相比,它似乎上涨了不少,是我看错了吗?”
楚斩雨眼神丈量着此处的位置:宽阔的凹陷,松软地面间微微露出的裂缝,而且随着时间,裂缝还在慢慢地伸缩扩大,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竟然摸了一手掌松软的肉泥;再回想之前此处的景象,他心中浮起一个大胆的想法,凑到鼻端闻了闻。
凯瑟琳猫在一边不敢看,反正楚斩雨也没叫她去,她干脆在后割断处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一簇簇攻击性的小东西,避免它们打扰到楚斩雨专心致志和大头婴儿眼神交流。
随着她的走动,时不时有阵阵水声在她的步伐间滋滋作响,楚斩雨这才意识到这个空间不仅有一股非常浓郁的香味,而且水汽过于充足了,也很温暖,呼吸一口,感觉空气的水都能把肺泡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在湿润环境里高度腐烂的人类尸体。”楚斩雨心想,“总有种即视感……”
到底是什么呢?
“老大?老大?”
见他沉思,凯瑟琳见缝插针地鼓动他放弃结婚这个狂妄决定,她咳了两嗓子,循循善诱道,“老大,你现在还想着扯证的事吗?我现在已经老实很多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结婚,不不不不……不是说我不喜欢你,我可喜欢你了…”凯瑟琳急中生智说道,“你看,我俩结婚,结婚肯定得有夫妻之实啊,有夫妻之实了,是不是就有可能造人出来,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为人父母的表率吗?当然老大我还是相信你能当个好父亲……”
对啊,造人。
楚斩雨要感谢凯瑟琳喜欢念叨的性格,他恍然大悟,眼前这一切,不正像一个天造地设的分娩吗?而他们处在这里,就像位于人体构造的盆腔一般。
“谢谢你,凯瑟琳,能把枪给我吗……”楚斩雨话音未落,只见下方的婴儿突然露出一个类似要哭泣的表情,它咧开了嘴,嘴角因伤心而抽搐着,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着,张开的嘴里弹出一根锋利的舌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楚斩雨也没能及时作出反应,他闪躲不及,被倒钩似的舌头勾住了身子。
“唔……”
它将他一整个扯进了张开的嘴巴里,同时软组织捂住楚斩雨的眼睛嘴巴耳朵,身体被捆住,楚斩雨来不及发出一个求救的信号,就消失在了原地。
“我感觉到这之后攻击我们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这算是一件好事,对吧?”凯瑟琳把枪丢了过去,偏过头问他,“老大?”
“老大?”
原本该在那里的楚斩雨凭空蒸发了。
凯瑟琳呆呆地环视四周。
“老大???”
她走了好几步,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慌张的情绪骤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下一秒。
大厅内的墙壁骤然向里收缩,凹陷的空洞发出阵阵啼哭声,深坑像张溺水的嘴巴,艰难地张合呼吸起来,在那么一瞬间泵出了一个婴孩温柔的笑脸。
空气中那种文馥郁倦怠的温热湿润骤然撤去,地面开始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凯瑟琳一下子摔倒在地,头撞破一个大洞,鲜血夺眶而出,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爬起来。
脚下的湿软犹如石砖青苔,一次又一次将她绊倒在地,只有双手攀附着墙才能双脚垂直于地面,虽然空气变得冷漠,但是硌在手心的墙壁却十分温热,如孩子滚烫的体温,细细感受,似乎还能聆听到它强而有力的脉搏,在发出生命的搏动。
凯瑟琳揩了一把墙壁,墙壁那种淡粉的肉色更加明显,深青色的血管微微凸出,血液在其中穿梭无间。
也就在这时,一声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铛!”
“铛!铛!!”
“铛!铛!!铛!!!”
地面好似不堪忍受一般,浑身都在抽搐,那些扭曲的脆弱的坚韧的一切都随着一起弯折,噗呲噗呲地轰然破碎;构筑墙壁和地板的建筑材料像匍匐在地的爬虫抬起头,纷纷挣扎着向笑脸爬去。
深坑扩大,圆形挺出一个凸状。
泥黄色的泪水滚滚而来,淹没了所见的一切,兜头兜脸地浇了凯瑟琳一身。
寂静的哀泣回响在大厅内,像是从很远的海底传来的塞壬之歌,凯瑟琳被震得发麻,忘记了要逃跑,手脚皆颤地趴在原处。
她喃喃自语道:“老大?你还在吗?”
此时,像有什么神明指引一般,凯瑟琳抬起头向上看去,一根从天而降的红色勒绳旋转着甩了下来,那样子很像是变色龙捕食时用的舌头,长而鲜滑,在空气中划出勾勒的一道清晰痕迹。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好像缩得很小很小,似乎是变成了一个犯错的小孩,被人揪着领子提了起来,窒息感让她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被迫低下头,看见了下方从坑洞里爬出的那个怪物,究竟是何等模样。
它露出来的身体像一只有壳海螺,里面袒露着的软体向外分裂出七只淡粉色的触须,而软体表面有着像大脑皮层纹路一样的褶皱,这些褶皱弯弯绕绕交织在一起,最终拼成了一张属于孩子的,温柔慈悲的笑脸。
而就在这螺壳软体的下方,有着一个红色的,类似于灌满水的吹涨气球一样的囊状物,表层贴着无数张狰狞的痛苦的人面。
而把她勾到半空的,正是其中一只触须,凯瑟琳的脖颈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但她却不觉得多痛,只是恍惚地“啊”了一声。
缕缕生命逝去的血丝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如一个被榨干的柠檬。
这时她又看见了。
下方麻井直树难以置信的脸庞。
第150章 地下室手记(2)
“直树……?”
她说完这句话,绳子在头顶晃了晃,束缚她脖颈的力道松开了,她和自己的头一前一后地掉了下来。
麻井直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们。
凯瑟琳一米八一的身高,70公斤的体重,落在麻井直树胳膊里时却轻柔如一片掉落的羽毛,扫过他的身前。
“直树……?”
她的嘴巴张开些许,是在说话。
“你……在这里……啊……”
他的目光扫过凯瑟琳的头部和身体,发现她脖颈的断面和肩膀之间被一条将断欲断的细细触须连接着,正在慢慢地将分离的身体连接,而她头部以下的部分,从肩膀开始,变异的污黑膨胀开始覆盖她的周身。
麻井直树当机立断,打开了楚斩雨之前给自己的项链,里面只剩下一盒三级抗体溶液,他想都没想就拧开倒进了凯瑟琳嘴里。
“………”
凯瑟琳乖乖地张着嘴。
“没事的,会没事的……没事——”
但是抗体下去,感染依旧在蔓延,刺目地映在麻井直树的眼睛里。
“……”
她的脸上出现茫然的神情,对上麻井直树震惊的眼神,后知后觉的危机感突然袭击了她,她的嘴巴张开,一股污黑的血呛咳了出来,然后她再也咳不出什么了。
“那个我们…快走吧……危险……刚刚好可怕啊……得赶快离开……怪物……”
麻井直树愣愣地看她,似乎是惊呆了。
“你怎么……不说话……”
和危机感一起来的还有迟来的疼痛,一起袭击了她,凯瑟琳痛苦地流下了眼泪,细线将她和自己的身体慢慢收拢。
“我……我怎么了吗?”
“你变异了。”
麻井直树伸手拽住了那根细线,他已经看出来了,一旦这两根细线收拢,将她和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那么她将很快变异成新的异体,且根据她的身体来看,她变异成的异体一定非常强大。
“变……异?”
她重复地念着这个词语,似乎是不明白这个熟悉的词语在此时陌生的含义。
“那……我们不走吗?很危险……”
“嗯……走走走走吧……”
麻井直树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一滴蓄在眼角的泪水,从他血红色的眼眶里滚落而下,凯瑟琳想要伸出手去擦掉他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找不着手臂似的。
“你怎么哭了?”凯瑟茫然地问道。
“……”
“走吧?”
“嗯……走吧……”麻井直树费劲半天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反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就要切断这根细线,然而在刀尖刺入细线的那一刻,凯瑟琳忽然迸发出尖锐的哭泣和惨叫。
“痛,好痛……好痛!!”
凯瑟琳泪流满面,一颗头颅痛苦地剧烈翻滚起来,不断地在他怀里挣扎,捶打着麻井直树的心胸和臂弯——从他的角度看,简直像在卑微地磕头祈求神明的祝福一样。
这一瞬间刺痛了麻井直树的眼睛,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无论是谁在他眼前变异,他都会干净利落地摧毁他。
可是凯瑟琳明明是人造战士,他从未设想过她有一天会如此不堪地卡在变异的边缘,这张绝望饮泣的脸在他怀里不断挣动,像是只被掐住脖子的棕色小兔。
“不要杀我……好痛啊…痛…痛痛……求求你了……不要杀我……”
麻井直树眼含热泪地说:“你已经变异了,不杀你,会有更多人死的,我要赶在你杀人之前把你杀掉……”
“别……别开玩笑了……老大他…不是说过的吗……咱们是不会变异的……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好吧……你这语气……说得……好像我真的……要死了一样……”
“而且再说了……我运气……不是一直很好的吗?死不死的……不可能的事,对吧?不可能的……对,就是这样……”
她也挤出一个微笑,试图在麻井直树脸上寻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然而这个少年和他们的长官楚斩雨一样并不喜欢开玩笑;二人对视的短短几秒,定格在麻井直树眼底,就像一幅鸦雀无声的血腥默剧。
“……你……不是开玩笑…的吗?”
凯瑟琳轻声道。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玩笑?”
麻井直树似血的眼泪滴到她脸上。
我多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我生来是追求幸福而不是被灾难肆虐的,我希望我能喜欢我自己,也能让别人喜欢我;可是我恨自己,我真的恨自己,我恨自己的弱小。
因为弱小,我无力反抗,任何一点困难都可以变成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弱小,我只能看着想要保护的一切在我面前濒临破碎,而我除了愤世嫉俗和绝望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我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为什么老天要总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
最开始是等待诚三郎慢性死亡,除了借钱拖延病症别无它法,后来债务被楚氏夫妇一笔还清,可是我又为了亲情叛变了恩情。
到如今我效忠于恩人之子,有你们一群相知相交的朋友,明明我已经不再孤独,也不再弱小了,不是吗?
可是每当我稍微变强了一点,立刻就会有更强的灾难出现,把我又一次击倒,像现在,我只能看着凯瑟琳死在我眼前。
我这样弱小的人,活在这个强大的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往昔种种,掠过眼前,终究散如云烟。
“笨蛋……你这个笨蛋……”麻井直树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泪水涟涟地大声吼道,“凯瑟琳!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他眼中泪光一闪,手中刀光一闪,连接着变异身体和凯瑟琳头颅的那根细线,和他飞溅出去的眼泪一起,被彻底斩断!
与此同时他紧紧地抱住了凯瑟琳的头。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
凯瑟琳感觉自己在麻井直树的怀里越来越困,在刚才极致的剧痛后反而是一阵困倦的疲惫,她的头轻轻地蹭着麻井直树。
“我才不是笨蛋……困……”
这一刀仿佛耗尽了麻井直树所有的力气,仿佛灵魂都和这一滴眼泪一起散去,他甚至提不起说话的劲:
“你就是笨蛋……睡吧……”
凯瑟琳不服气地说:“你才是……”
她忽然想起了被自己丢出去的蛋糕,那是买给楚斩雨的,还挺贵的,有点可惜。
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是像楚斩雨那种基本上没过过生日的人,收到蛋糕应该会很高兴的……他应该也爱吃甜的吧,据说比较辛苦的人都喜欢甜食…
不过,也没什么人会自找苦吃。
欠奥萝拉的二十五块钱,等这次行动完成,得回去还给她,不然她该发飙了……还有答应要给王胥的……老大的腹肌照片……嘿嘿,他应该没发现吧……要是发现就完蛋了…那就真得结婚去了……
不过结婚…倒也没什么吧……
她花钱买了只培育的小狗,算算时间,小狗和买的狗粮,抓板和狗窝应该已经到家里了……还要再买只公狗,给它们办场婚礼,然后生一窝小狗崽,看它们在家里跑,一定不把它们的孩子送人,把一对父母的孩子送给他们不认识的人,太残忍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行动真是太累了,太累了,累到她一闭眼就想睡过去……仔细想想,从没这么又累又困过……回去以后一定要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吃点什么好呢,反正先排除食堂,那肘子是真吃不下了……不如叫上大家一起去吃顿火锅吧,上次都没去成……我记得老大是中国国籍的……他应该很愿意吃火锅……
那就这么定了。
她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在细线彻底断开的那一刻,头部又抖了一下。
悬浮在他们头顶的触须已经消失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过弱小,不足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麻井直树神色灰败地抱着凯瑟琳的头,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慢慢地逝去。
“我怎么……这么冷啊?好冷啊……天幕系统坏了吗?暖气呢……”凯瑟琳无力地咬着他松开的衣袖,“我好冷……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不会的,凯瑟琳,我会在这里陪你的,不会让你孤单的。”麻井直树哽咽难抑,用力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啊好啊。”
凯瑟琳傻乎乎地笑了笑。
然后点了点头。
她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沉默许久。
“再见。”麻井直树说。
第151章 地下室手记(3)
光照亮了这一方土地。
麻井直树忽然发现科研部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只是依旧昏暗,似乎有一片漆黑的雾穿行在其之间,每层楼那些走廊上的灯,远远地看去,像一簇簇墓地中的鬼火,又像是待燃的火种。
有电了?
这时他看了眼自己的个人终端,惊喜地发现有了微薄的信号,这点信号不足以向外界联系,可是接收短距离的信号锚位置是完全足够的。
他抱着凯瑟琳的头,把她轻轻地放到了兜帽里,手里拿着匕首,再取下她身体腰间的刀和枪支,打开一看,弹匣存量并不多。
“凯瑟琳,再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堪称遮天蔽日的异体,和它对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一只在人类脚底打转的蚂蚁。
“也许很快就要见面了,也说不定。”
他抹去眼泪,开始理智地思考起来:平日作战的时候,也有相关技术人员和装备配合,但是现在他几乎处在孤立无援的环境,就算现在上去火拼,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之前来过科研部不少次,这里驻扎的部队都是精兵强将,现在自然是指望不上,但他还依稀记得装备分布的位置,趁着现在有时间可以快速去取。
他身边还有斯通博士,不能把他丢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要暂时离开这里又得标记它的位置,现在楚斩雨也不知道在哪。
于是麻井直树拔出枪支。
用随身携带的信号锚,替换了其中一颗子弹,一只手抱起斯通博士,一只手单手裸眼瞄准,淡淡的火药味弥散在空气中,“啪叽” 一声,信号锚在空气中甩出长长的弧线,牢牢地箍在螺状的支配者身上。
这点小痛对于它来说比挠痒还轻,麻井直树确信他不会注意到自己,于是快速地抱着斯通博士撤到了另一条走廊里,眼睛盯着个人终端上那个亮起的白点。
这时他也看到了时间,按照个人终端上面的话,距离他们进入科研部,仅仅只过去了四个小时而已;麻井直树吃了一惊,因为在此之前,他以为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月了,这说明他的时间观念变得模糊。
螺状支配者发出长长的呼啸声,听起来很像是风的呼喊,它扭动着身子,巨大的,完整的身体正在不断地从深坑里蓬勃而出。
楚斩雨说过的,科研部已经成为支配者身体的一部分,那些活跃在表面的研究员,大概率也是异体变化而来。这么大的个东西不停地挣动,把地面震得好似跷跷板,他很留意外面是否能感受到科研部里的动静,进而察觉到异常。
他的担心是对的,下一秒地板的抖动就不止是跷跷板了,而是如埋藏极浅的地震波直冲而上,地面凹陷破碎的气流如一把祖传的妖刀,直接斩断了支撑科研部总楼的天花板支架,整栋建筑似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地面原有的裂痕绽放开来,钢筋混凝土结构伴着灰尘,水滴,热风席卷而来。
麻井直树蓦地睁大眼睛。
这座建筑正在倒塌!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是身处幻境中。
因为在它呼啸起来的时候,周遭环境突然大亮,在奔跑去武器库的过程里,麻井直树听见了大厅内外来人群发出的尖叫
看见了他们争先恐后往外跑,却因为大门堵死无法逃生,而那些披着人皮的研究员转头跑向支配者,带着幸福的微笑,和它紧紧相拥,进而你我如一。
他还能在将要破碎的细小裂缝听见外面逐渐嘈杂起来的叫卖声,车辆的喇叭声,人群浩荡的步履,现在偏过头去能通过半透明的墙壁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
而他途经的小路上,原本驻守在道路两旁的士兵都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他,朝他挤出一个很标准的笑容。
他们身体上可见的变异乌黑。
麻井直树被它们拦住去路,忍无可忍地开枪,朝他们皮肤下游走的大脑连开三枪,至于剩余的,他灵活地躲过他们的动作,从无数双张着的嘴和尖锐的牙之间滑过去。
要么用手从中剥开天灵盖,一巴掌敲碎,要么手肘勒住脖子让它们短暂窒息,然后膝盖抽击他们的膝跳,以让它们短暂失去行动力,摧毁分布在这些部位的脑部,同时他还要防范它们感染到怀里的斯通博士。
这过程不可谓不艰辛,而且斯通博士平日里生活还不错,把自己养得骨肉匀亭,这时麻井直树第一次感觉怀里的质量如此沉重;他一脚踢飞滚过来的士兵尸体,嘴里咬着匕首,一只手拧开了墙壁上的隐藏砖块,颜色较淡的那块砖往后移去,带着整面墙一起往后坠陷,显现出里面的枪兵冷光熠熠。
这个武器分区部署在科研部大厅,这里距离支配者非常之近,堪称琳琅满目,对麻井直树来说,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除了常规防身和制暴刀具之外,还有各类单发式手枪,腐蚀性的镭射枪弹,新一代冲锋步枪以及轻量化狙击步枪,白钢色的响尾蛇手枪,以及数挺加德纳海豹重机枪锃然发亮,银灰色的挺括炮口宛如月华。
有些走投无路或者一脸茫然的人注意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士兵打开了武器库,部分受过训练的官兵猫着腰,灵活地绕开如发电扇叶般的触须,一个翻滚绕了过来。
“几位怎么称呼?”麻井直树问道,他们认出了对面是个少校,立刻敬礼报告。
“集兵部,吕婉君。”
“集兵部,本杰明·克拉克。”
“支援部,洛塔尔·魏森贝格。”
……
陆陆续续几十个人报上名来。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各位都是现役军人,请竭力保护这里的其他人安全离开。”麻井直树挑起一对肩扛式对空打击炮和一挂填弹,腰间还串了两对老式枪,以免炸膛,
他庆幸科研部的学究们虽然平时用不到这些器械,但是保养得好,现在就能用。
“大门堵死了,根本打不开!”洛塔尔大声道:“我是志愿部的,长官,应该带他们去哪里撤走,他们乱成一锅粥了!”
“这时候走电梯井太危险,只有通风口,让他们顺着通风口的梯子往上离开,注意不要让他们踩到电线!”麻井直树把自己身旁的斯通博士和一挺枪都塞到他手里,“他也是平民,就交给你了!去吧!”
洛塔尔端着个大喇叭大声喊着那些已经呆了的非军队民众,让他们跟着自己走;麻井直树把目光转向两个集兵部的士兵,示意他们穿上钩锚锁衣,这种衣服以便士兵在较为高大的异体身上快速移动,和楚斩雨先前在“蝴蝶”身上腾转挪移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军委的支援部队到达前,不能让它离开这里,去人群广布的地方大肆破坏。”
麻井直树说着,取出一枚小型的定时微缩炸弹,埋在自己胸口处,“受伤的人类更容易吸引到异体,我是统战部的,你们比我更容易受伤感染,所以我会用这个让自己不断流血,用血肉暴露的气息吸引它,以保护你们,请不要怕,拼上一切。”
他们有人勉强笑了笑,“不会怕的。”
现在看来,外面的情况并无异常,看来维持基地生存的各大系统并未能崩坏,可是,谁知道这是不是暂时的呢?
微缩炸弹,这种炸弹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接连不断地造成危害度并不高的小伤口,本是用来检测实验体的愈合能力的,麻井直树也没想到能用在此处。
他蹲下来,将一发腐蚀性的镭射弹发射了出去,‘人之巅’螺壳以外的软体部分却十分有弹性,将硕大的子弹瞬间弹了出去,砸到了天花板上,造价极高的天花板显然价值其质,建筑队没有偷工减料,这样都还稳如老狗,一点破碎都看不到。
蕴藏在弹内的无害化清洁剂挥发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浓浓的白雾,似是真的让支配者的动作放缓了一点,随着民众跟着洛塔尔一起撤往一旁的通风口,麻井直树一咬牙,启动了胸口的微缩炸弹。
属于人类生命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人之巅”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第152章 地下室手记(4)
在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里,阿普林·斯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开始他的视野因为不习惯黑暗而十分模糊,随着那层盖在视野上的黑网撤去,他慢慢地撑着地,扶着头从地上坐了起来。
“唔,这里是哪里?”
“斯通博士,你终于醒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眼前竟然是去而复返的楚斩雨:他浑身湿透了,鬓发湿漉漉地贴在冰白的脸颊上,再被他用手背捋去,蓝色虹膜里的金色瞳孔依旧亮得惊人。
“楚斩雨?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从走廊出去了吗?不对,这里是哪里?我怎么在这?”这一坐起来让他十分难受,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拆过重新拼上似的。
“我和你们说过科研部内随时会变换位置。”楚斩雨拉起他的手腕,上面刻着一道狰狞血痕,那是手铐过于拉扯被硬生生勒断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斯通有点回忆不起来之前的事,但是肯定的是他和麻井直树分开了,那少年要是找不着他,不得记得打转。
“直树他……应该能处理好他能做到的事情……”楚斩雨把他扶起来,斯通这才发现他们处在一个很像地下室的地方:四处陈列着培育舱,一眼望去是各种说不出形状的东西,很像是那种不同生物嫁接来的的产物;一只留着一头少女般棕褐色秀发的德牧犬慢慢地爬过来,亲昵地用头拱了拱他们。
培育舱里的……应该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都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难以形容是死是活,身上的皮肤找不到一块没有溃烂的地方,眼睛像一颗颗嵌进去的石头。
见到房间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他们也依旧没有反应,眼皮偶尔眨一下,胸膛微乎其微的起伏证明他们都是活的。
“这里是哪儿啊?”斯通怪叫一声。
楚斩雨走到其中一个培育舱前,上面的名字写着“彼得雷拉·琼斯”。
“这个人我认识,她就是火星异体基地事件里最初被确认的两位感染者的亲人,她一度被认为是在家中自杀,二度被确认死在我的家门口,而现在……”
他的话音减缓,斯通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培育舱内,只见里面是两个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人,从正面看是母亲中年妇女的体态和身姿,从后面看,早就死去的女儿却成为了她的后背,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
她的脚底印着科研部的实验体编码。
“这,这不对吧?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斯通被眼前的这一串号码深深震惊了,而个人终端上显示他们位于科研部极深的地下。
“不可能的,这是复制品吧,她不可能是居民的。”斯通很快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肯定是她以前自愿捐过卵细胞什么的,或者是她的克隆人吧……”
他说话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彼得雷拉实在是太普通的一个中年妇女,不是基因库里收藏的那些历史名人,科研部复制她也实在是没有必要;楚斩雨的目光落在她尸体的脖颈处:那里很明显有先前上吊,而变得颜色极深而无法消除的污黑勒痕。
科研部里的确有狂热气氛,很多实验做得极其恶劣;但是没有谁会在克隆体上添加这种毫无必要的痕迹,而这一点证明这个被变成怪物的女人,并不是克隆体。
而是受到人权保护的法律公民。
俗话道,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你的房间里已经有一窝蟑螂了。
相比于斯通的震惊和不停自言自语以说服自己,楚斩雨沉默着;他看了看周围:他们所处的房间其实并不大,除了数不胜数的培育舱外,就只剩下角落里靠着墙壁的一张桌子,看起来相当陈旧。
在这个遍布最新款培育舱的房间里,忽然出现这么陈旧的老桌子,就好比一水儿牛仔辣妹里出现一个汉服少女,自然会吸引人的目光,于是他走了过去。
桌子上放着一个笔筒,一排书,一支老式钢笔,上面积满了灰尘;现在也很少有人用钢笔写字了,所以这东西确实看起来就很老,楚斩雨拿起它,拧开笔盖,看见里面一张被攥起来的一张纸条。
他打开满是褶皱的纸张。
只见上面写着,“我希望第一个打开这张纸条的,是善良有良知的人类同胞。”
然后下一排字写着:“请拉开桌子。”
斯通赶紧走上前去搬开了碍事的桌子,他轻手轻脚的,生怕把这陈年老物件磕着碰着,就他对这桌子粗略的年代考量,这要是放到博物馆里,得值多少money啊。
桌子被拉开后,上面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像是密码箱外层的铁皮。
铁皮上有一张纸,写着一排数字。
“这…这是这个的解锁密码吧。”斯通按照上面的数字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铁皮打开了,写着密码的纸张迅速燃烧成灰。
楚斩雨注意到:虽然桌子上满是灰尘,然而这个看起来年代同样古老的铁皮箱外面却十分干净,像有人每天擦拭保养一般。
铁皮箱里是一个软皮笔记本,斯通把它拿了出来,轻轻吹去上面落满的灰尘;在他抖落抖落的时候,其中一张扉页里夹着的照片飞落在地,被楚斩雨捡起来。
上面是最初的塔克斯小组的合照,只不过这张上面,没有楚斩雨和艾伦的影子;他看出来了,这应该是筹备成立时拍的。
他自然地翻过照片的背面。
背面用工整的钢笔字迹写着一句话:
“致我亲爱的人类同胞”
“——罪人,芝·柏德。”
楚斩雨瞳孔一缩,问正在看本子的斯通博士:“本子里写的什么内容。”
“我的天啊,我居然能捡到基因修正手术的创始人,柏德女士的手记本,这这这……我能出去以后把它带走珍藏在我身边吗?”斯通博士一看到上面写着的名字就大呼小叫起来,甚至冲淡了他一瞬间的恐惧。
无他,基因修正手术乃是这位女士毕生的发明,可以说是改变了人类生命的进程,把人类七八十年的寿命延长了几百年,让人类彻底挣脱了寿命短暂的束缚,而且相应诞生的一系列药物,让许多顽疾得到了救治,其中包括艾滋病,渐冻症,阿尔茨海默病。
不怪斯通这么兴奋,这和物理学家得到爱因斯坦的手稿本一样,没有那个科学家能在这么一个名字面前保持冷静。
“博士,我很懂你的心情,但是我们能不能先打开看一下,她留给人类同胞的是什么。”楚斩雨很是无奈地摁住理工男上下翻飞的肩膀,率先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
若是多年以后,无论面对什么人,我,芝·柏德都会回想起母亲带我去见识人造人实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基地外延的溪流澄如泪水,花朵的芬芳馥郁在空气中,在基地听着母亲导师的谆谆教诲,我却只看到满基地晃动的,被西装包裹着的,属于野蛮动物的腿。
我要告诉在读的你们,在这个世界上,你们能见到的80%的异体起源,都来自于我们塔克斯小组的实验室里,而并不是完全是序神的手笔。
这一段历史本该被永远埋葬,只是身为罪魁祸首的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成为历史上完完全全伟大的科学家;所以我选择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三战白热化时期,我的父母受命于世界上主要大国的军商联合体,在火星的地下设置了私密的研究所:其目的是制造出择优进化的药物,能够经受住这种药物的人类能够成功存活下来,反之,未能成功的则死亡。
他们对在战火中贫穷无比的人们开出了一笔在穷人眼里看来是高价钱,实际上只是蝇头小利的资金,让他们去火星开荒。
实际上是秘密运输他们到火星上做非法的人体实验,后来这个小小的研究所里所有的研究资料就是塔克斯小组的启动理论,这里最终演变成了如今的火星基地的雏形。
据我不完全统计,被偷运至火星做人体研究,变成怪物凄惨死去,最后变成笔记本里一段冰冷数据的贫民,高达两千七百万人;因为很多人是未被计入的黑户,实际数字只会比这个大得多。
实验当然没有出什么结果,我的父母被雇佣他们的人秘密处决,剩余资料落到了我的手里,而我则被命令继续研究。
我想你们都认为是因为觉者的通讯和一度异潮吧,在课本和后代相传的历史里,觉者的到来为我们传递了不少先前我们闻所未闻的技术,使我们的科学突飞猛进,这其中包括我研究的基因修正手术。
但是实际上,基因修正手术和后来一些涉及到人类进化的,基本是在火星上那个血腥的研究所里诞生出来的。
觉者并没有传授所谓的什么知识,这只是高层的杜撰,我们人类从未和觉者及序神有过任何正常进行的通话。
会这么说,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太过超出的技术,究竟是在哪里发明的?所以才拿天外来物的到来当借口。
一度异潮结束了三战,当时热火朝天的的富商政要们也大多被清算,我本以为这肮脏血腥的历史,可以就此告一段落。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塔克斯小组是我奉命建立,也是最先提起的,它由世界各国卓有成就的科学家们组成,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认为自己承担着拯救人类的使命。
但是这个组织,归到我手里,最终研究的东西,实际上是如何打造生产不同种类不同规模异体的流水线。
很离谱,对吗?
人类为什么要生产这种怪物?
对于三战后元气大伤的各国,两次异潮是场不小的灾难,毫无征兆,四处爆发的变异,打击了许多国家原有的社会秩序制度,旧的势力倒台,那些手里掌握着军工的世界社会名流迅速崛起,篡夺了权力;这些名门贵族的后代,成立了人类联合军政府。
尤其是二度异潮,杀死了当时地球上的一半人类,而其余的动物和人类变异成异体,整个生态圈濒临破碎,使得地球无法像以前那样居住。
在乱世中成立的联合军政府,最初的确对安稳人心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而权力会走向腐败,是因为它维持一种不变的形态实在太久。
虽然保持民主,可是军政府的各部门,却居然保持着那种恶臭无比的世袭制度,世家子弟仗着自己出身无所不为,凭着祖宗的功绩和背景,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还能过着相当不错的生活。
可怜朝不保夕的人们,生死都顾不上,害怕异体,害怕灾难,害怕神形不知的序神,自然也无暇顾及制度问题。
军政府成立来自于异潮,可是异潮那些异体随着人类的不断进攻,终归在慢慢减少,如果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几十年,人类就能把地球上的异体全部消灭。
那样异潮就结束了。
这不是军政府想看到的。
异潮如果结束,社会形态多半会发生变化,存在世袭现象的军政府无法再存在,这必然会损害他们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利益,那些财政上的贪污,私底下的奢靡,必然会被新的力量所清算。
他们认为,只要异潮不结束,异体持续不断地出现,军政府就能变得更加稳定,而且前线对士兵和武器的需求巨大,也会加强这些人的力量,使他们在军火交易和人头买卖中赚取骇人的经济利润。
所以,异体开始源源不断地从科研部,开始运往地球;我想,到你们那时,科研部的科学家们也应该依然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为了全人类的共同利益不得不进步,但实际上,他们都无形之中成为了刽子手。
至于泰勒·罗斯伯里的人造战士流水线概念,只是它的副产品,支持生产异体的高层们,本来不需要这个的。
然而二度异潮之后,出生了很多和她的儿子一样,生来身体素质就异于常人的婴儿,政府认为他们是新人类,将他们看作人类向前迈步,向前进化的契机。
解决了其他社会上的特权,接下来他们也想像三战时期的那些人一样,追求永恒的生命和青春,无坚不摧的肉身;所以火星上被搁置的人体实验又开始了。
我经常在想,如果敌人真的是那些没有意识的无脑怪物,该有多好。
但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来自内部,他们有历史,文明,智慧,还掌握着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匹敌的权力;在这个权力的旋涡里,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将被扭曲成怪物。
我猜你们想问我,问我为什么会参与这样的事,但我不是被逼迫的。
因为年轻时的我就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个,我当时嫁给了摩根索家的大少爷,尽管外在节俭,但是日子过得非常滋润……我也不想看到异潮结束,那样的话,我以及我的孩子就可能要面对革命,可能就无法享受得之不易的特权了。
而写这些,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大了,快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个完全的罪人,我不是什么改变了人类历史的大英雄;如果重来一遍我一定要杀死当时的我自己,可是历史没有如果,我害了那些跟随我,崇拜我的年轻人,也害了所有人。
请看到我这个笔记本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做的错事告诉世人,把我这个人,完全地钉在耻辱柱上。
第153章 地下室手记(5)
斯通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面的沉默,才读了几页,他手脚却俱已冰凉。
“继续翻吧。”
楚斩雨极力控制下的冷漠声音,将他唤了回来,然而斯通手指都在颤抖。
他咽了口口水,翻开了另一页;是她随手记下的日记,有些文字很稚嫩,像少女的思绪,有些则透着看尽世事的老成,字里行间行走着疲惫发霉的中年人。
她的文笔竟然很不错,寥寥几句话就勾勒出场景,百年后的人们站在这里也能感受到文字的力量,想象出当时的模样:
那时她四岁。
“我开动了!”
“谢谢妈妈!”
母亲戴尔菲娜以前和一个中国的老师学过中国饭的做法,而且一直都很好;那天中午,她们家吃的是菠菜汁胡萝卜炒饭,一盘生菜和辣味大鸡腿,粉蒸排骨,爆炒猪耳朵,青椒炒茄子,黑芝麻和流心煎蛋。
“笨蛋格里芬,动作快点!”
吃完了饭,芝·柏德抓着妈妈的后衣摆,站在门口穿好她的小皮靴,格里芬连忙穿上外套和围巾跟了出来。
格里芬是她的哥哥,因母亲的要求,他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就连学习都是在家里拿着打印的芝的卷子和课本来学习。
这次格里芬百般恳请才得到外出的机会,他们今天要去基地看人造人实验报告。
但是年少时的她和兄长显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芝聚精会神地向哥哥描述她偶然瞥到的场景,“格里芬,你说那个又像狗又像人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啊?”
“我觉得像奥特曼里的怪兽。”格里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故作严肃地说,“每个动画里都会有那种科学基地,专门研究怪兽的,我们以后就是哦。”
“格里芬,你说的没错。”
他们的妈妈戴尔菲娜弯腰,正了正格里芬脖子上为打闹而歪扭的围巾,“说了多少遍,什么时候都要戴好围巾。”
“天气又不冷,干嘛总要戴这个?”格里芬咕咕囔囔地抱怨起来,不过还是乖乖地任凭妈妈摆布。
芝在日记里写道: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母亲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是,那一天,我很快就知道了,未来世界的真相。
芝和格里芬拉着手跟在母亲的身后,戴尔菲娜自进入基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忽然变得异常沉默,显得身后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像她养的两只小鸡。
母亲跟着一堆人进了基地实验室,他们因为是孩子,所以特许进入参观;里面的人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让他们大开眼界,脚底的玻璃居然还是由飞艇舰板改造而成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军用代码。
“哇,你看那个显微镜,好大好高啊。”
“海王星车模型,我可以摸一下吗?”
“我已经决定了,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和妈妈一样做个科学家,报效人类,促进地球文明的发展,征战宇宙。”格里芬义正辞严,站到高他一个脑袋的台阶上,像个要发布就职宣言的总统,实际上他说的话全是从妈妈的《科学家守则》里背下来的。
“哎呀我觉得不太行,就你的笨脑子,怎么可能和妈妈一样呢?上次数学你才考了80分,我可是拿了满分,说老实话吧,这段话背了多久啊?”芝在台阶下扯着他的围巾当跳绳的绳子甩着玩。
“什么话?可恶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吧,那你做基地的科学家,我体育比较好,我来做打击怪兽保卫地球的驾驶员。”
“有奥特曼就行了,要你做什么啊?”
格里芬一边说,一边手里不停比划,“你没认真看!每次奥特曼出现时,都会有飞行机轰炸怪兽,所以我还是有用武之地的;而且再说了,万一我天姿卓绝,被奥特曼选为人间体呢了。”
他越说越高兴,站在台阶上手舞足蹈起来,一边的行人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纷纷投来无奈的目光:那是年长者对年幼者不讲道理的溺爱。
“怪兽来了,我就‘啪’地一声,掏出变声器,大喊一声我的名号。”格里芬抬起左手,做了个飞天的动作,“然后我就这样变身成光之巨人,飞上天空打倒怪兽……”
芝玩笑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腿,没想到金鸡独立姿势的格里芬一个不小心,从台阶上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和芝一前一后地摔作一团;他的额角被台阶的凸起磕破了,鲜血汩汩而出,流到了妹妹的嘴里。
挣扎中,原本围在格里芬脖子上的围巾,也悄然飘落在地;有小孩子摔出血,周围路过有空的大人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没事吧,孩子?”
警察掏出自己口袋里的创口贴,刚要给格里芬贴上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格里芬那失去了围巾遮掩,露出的脖子上:那里有着一个打印出来的编号:A0001。
“谢谢叔叔……”格里芬把创口贴拿在手里,可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警察立刻反手将他双手扣在背后,一脚将他蹬倒在地,芝被这一幕吓得蜷缩在角落。
高大的警察掏出插在腰间的枪和对讲机,同时拉响了警报,“报告报告,A区实验室外廊上,发现失踪实验体A0001,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一群手持防爆盾的黑衣武警感觉是从墙壁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齐刷刷的脚步声,无数人交织在一起的怒骂声,警棍和防爆盾将刚刚站起来的格里芬瞬间撩倒在地;格里芬头上的血越流越多,他大声哭起来,朝着芝这里挣扎着伸出了手。
“芝……救命……”
此时有一个人得到了传话机里上级的指示,拔出一支特制的枪支,是很好看的淡银色,朝着格里芬的额头开枪!
漆黑的血洞里渗出一丝丝白色脑浆,格里芬的头有气无力地摔倒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这么快死在自己眼前,芝什么都做不了,说不出一句话,即使是面对格里芬的求救,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害怕地往后退……一直到撞上了一双腿;她转过头来,看见了面色铁青的母亲。
仿佛找到了倚仗,芝抱住戴尔菲娜的脚哭起来,手指着那里的方向:“妈妈!格里芬,格里芬他……他被坏人……妈妈……快去打败那些坏人……”
戴尔菲娜看着提着格里芬尸体,向她逐步逼近的武警,她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忽然揪起芝的领子,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小贱人!!”
芝被扇懵了,紧接着戴尔菲娜尖锐的高跟鞋,也是一脚窝在了她的肚子上,“谁让你这么干的?谁让你把实验体放出来的?!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与其说是她被激怒,不如说是她那时在绝望中不甘心发出的阵阵低吼声,如一头年老体衰的母豹,被磨牙嗜血的豺狗团团包围住;芝在茫然后也嚎啕大哭起来,戴尔菲娜又是一巴掌把她一颗门牙扇飞了出去。
“我叫你哭!我叫你哭!!”
在旁人无人敢上前阻止的殴打里,芝逐渐变为了逆来顺受的啜泣。
“还敢哭吗?”
芝被她提到半空,愣愣地摇了摇头;她浑身的骨头都像变成了粉蒸排骨一样。
“我问你话呢!!小贱人!说啊!!”戴尔菲娜似乎是急了,她掐住了芝细弱白皙的小脖子,指甲片深深地凹陷进了皮肤。
而芝在窒息感里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她的瞳孔甚至都有放大的迹象。
“对不起……”
芝嘴角流出鲜红色的血。
“我错了……对不起……”
她把芝丢到那些武警和领导面前,犹豫了一瞬说道:“去,给大家磕头认错,有多少个人你磕多少个头。”
那天她面对的有一百多号人。
“我的额头因为那天的磕头,而落下了无法消除的疤痕;在我的母亲对我的殴打中,我的一只手臂和腿骨骨折,肋骨断了两条,一只耳朵永远失聪,左眼弱视。”
“但是我最忘不了的,还是和我一起长大,做了四年亲人的哥哥格里芬,竟然是妈妈出于想要儿子从基地偷偷带回来的实验体;而他的死亡,是那么突然,而其他人的反应,比一个花瓶打碎,还要习以为常。”
“似乎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街边一只人见人嫌的下水道老鼠。”
“格里芬之死,对我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人们常说,小时候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忘却,可是格里芬断气时的绝望表情,和他额头上的那个枪眼,却一直停留在我的心中,无法抹去。”
“十四年后,我来到密封的病房里。”
“母亲积劳成疾,戴着呼吸机,面容平静地望向我;她快死了,在她被秘密处决前,我从我的丈夫那里争取到了最后一次探望她的机会,只能在里面待十分钟。”
芝仔细地打量着这张衰弱苍白的脸,这才发现不知从何开始,她印象里漂亮聪明的母亲已经变得如此不堪;然而自四岁那时开始,她暴力的形象就时刻存在于她的心胸,日日夜夜。
“……芝?”
她未预料到自己的女儿会出现在这里。
芝对她微笑,然后把预先买好的花圈和白菊,以及悼词放到了她的枕边,这一举动无疑是激怒了她,芝看着她敢怒无法言的模样,内心涌起复仇的快意。
“我就是想告诉她:你在我眼里,不,在所有人眼里,也就是个死人了。”
面对戴尔菲娜眼里快要喷出来的委屈和怒火,芝则是坐下来单方面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最近国际上又发生了哪些大事,关于她的婚姻和孩子,她最近在做的科研项目……只有最后一个让戴尔菲娜眼里的情绪变为好奇和憧憬。
直到临死前,她竟然都忍不住地向往着科学,芝的内心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那双孩子一般澄澈的眼睛,芝掏出唯一一张格里芬的照片,那是他婴儿时期的照片。
“呐,妈妈,为什么那天我的哥哥格里芬会被杀掉呢?”
第155章 地下室手记(6)
戴尔菲娜的嘴如紧闭的蚌壳。
“这里是个好位置,从窗户外面能看到河湖和花园,还有一群拿着枪和裹尸袋的士兵:这些人在十分钟之后都将为你服务。”芝抚摸着她脸上每一条衰老的皱纹,感觉到母亲的脸皮在手掌下不停地发抖。
“我听说北极有一种鸟儿,在死亡之前的叫声会尤其悲惨;人应该也不比它们差吧,母亲,这些年来你睡得着觉吗?我反正是一刻也没有忘记他。”芝说道,“格里芬死去的鲜血,会永远缠绕着你,哪怕你死。”
“因为我怕了。”
戴尔菲娜浑浊的眼泪挂在眼角。
“我害怕让他们知道是我……”
“我问的不是这个。”
芝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妈妈,为什么那天我的哥哥会被杀掉?为什么呢?”
“他根本不是你的哥哥……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你不能把他就这么忘了?为什么?芝,为什么这么久你还记得,那时你才四岁而已,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
“确定要一言不发吗?妈妈你可以一死了之,可是您和克鲁格先生的儿子,我就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了;我看过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帅哥,他也很喜欢我,管我叫姐姐。”
戴尔菲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那眼神和看仇人也无异;芝百感交集地和她对视,她也难以想象,自己身体里一半的血竟然来自这个自私又懦弱的女人,世界还真是奇妙。
“为什么,妈妈,那一天,为什么我的哥哥会被杀掉?”她拥抱了这个快要死的女人,戴尔菲娜碰到了她腰间的配枪。
“因为我……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无法再忍受什么?”
“我无法再忍受把实验的刀子对准和我们的孩子长的一样的实验体。”戴尔菲娜低声道,“在抚养他之前来我一直被噩梦惊醒,只有偷偷地带走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我才能心里好过点。”
“那么,为什么需要人造人呢?”
“收集数据……为了拯救世界……”
芝也轻轻地说:“原来是为了拯救世界吗?那还真是无可奈何呢。”
她拥抱着他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枪支贴着戴尔菲娜太久,已经近乎捂热了,恍惚间有种子弹上膛而灼热枪管的错觉。
“妈妈,其实我也已经理解你了。战场上死掉几亿人才能换来和平,实验室里死几亿人,换来科学的进步,想必也很正常,因为只有科技的不断发展,我们才有抗衡外来者的力量。”
芝继续说道:“你们本该是象牙塔里前途大好的青年,但为了拯救世界,不得不成为杀戮者,小时候的我不懂,长大后的我才明白你做的一切……辛苦了,妈妈。”
戴尔菲娜僵硬地挺直身体,在死前享受着女儿十几年后迟来的温情。
“我记得格里芬小时候的梦想,他想做个奥特曼,在大家需要危险的时候变身拯救世界。”芝在她耳边很轻很柔地说,“这么看来,他和妈妈你,真的很像呢,可能这就是母子之间的精神联系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芝。”戴尔菲娜靠在她的肩头,忽然大哭起来。
“当初募集实验人选的时候,我是因为那些人开的报酬很高,所以才去做违反伦理的实验的;还因为我太想获得成就了,只要这件事不被曝光,我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我想流芳百世,被人尊重。”
戴尔菲娜哽咽地呜呜出声,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芝的肩头浸湿了一幅小型地图,“偷偷收养格里芬,是因为我害怕了,不保护他,也是因为我害怕了;仅此而已,是我害他被杀掉的!”
“原来是这样吗?妈妈,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芝擦去她满脸的泪水,“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所以才想要个男孩呢。”
戴尔菲娜顿住了。
“看来是我说对了?”
在日记本里,芝·柏德写道:“这时外面的士兵进来了,告诉我时间已到,而戴尔菲娜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一切;我早料到她会这样,所以起身离开。”
“她忽然大声喊道:芝,你又有什么清高的?你不过是个小孩子,你根本不懂大人世界的艰辛!我这一切都是迫于世事无奈而为之,等你长大了,就成了我……”
芝·柏德不屑地想到:我已经十八岁了,长得比她还要高,怎么不算大人了?而且就算是要从小孩子变成大人,我也会变成比她厉害得多的大人。
她甩了甩头。
坐上摩根索家的汽车离开了这里。
离开之前,她隐约听见和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句拖着尾音的:“芝……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心想:妈妈,若不是你把童年的我扔在地上,我又怎会扔下你?
但是戴尔菲娜被她身后的人抛弃,这点也很让芝深入思考。
在她有利用价值之前,那么多人保护她吹捧她,可一旦她失去了价值,立刻就像一张旧衣服一样扔到一边;戴尔菲娜虽然才华横溢,可是说到底,她只是个好用的棋子,一旦她的女儿展现出了比她更好的才华,而她又不是很乖巧,就会沦落到众叛亲离。
所以,要想不被任何人所逼迫。
就必须做那个下棋的人才行。
当然。
女人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但是,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若干年后。
上午九点五十四分,议长竞选人芝·柏德·摩根索获得了科学家的“人类英雄勋章”,而后的下午四点,她在自家的别墅里发表了她的最终竞选讲话和执政理念:
“距离觉者和序神降临,我们中的许多人,一直都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我作为军队的第一夫人,希望能够入住公民大会,这并不是出于掌权的私心,而是我对人民负有责任,我想要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让自己的才能得到更大的发挥。”
“我这辈子做过那么多科学研究,我认为这就是我拯救世界的道路,科学家,也是我的梦想;可是我发现科学虽然极度发达,政治却极端腐败,所以我站出来了。”
“卡尔·马克思曾经说过,如果我们选择了能够造福更多人的职业,我们的辛劳所创造的幸福将属于千万人,而公民大会的议长就属于这样的职业。”
“说实话,我很希望现任议长,您能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可是你不是,再放任你为祸百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我站出来了。”
“我不喜欢政治,我想做个无忧无虑的科学家,但是我听到了你们在呼唤我,在呼唤一位肯为你们办实事的议长;所以哪怕我受到那么多死亡威胁,我也不会退缩。”
……
次日,临时军政府,总办公楼前。
一堆膀大腰圆的保镖在威利·伦斯身边围成黑压压的一片,为他保驾护航,艰难地在一众记者里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各大报纸各大媒体为了得到头版头条,都如狼似虎地举着话筒,巴不得以话筒为杠杆,撬开秘书长密不透风的嘴巴:“您已经向公民大会递交了选票是真的吗?”
“您对获胜有多少把握呢?”
“据说您和芝·柏德·摩根索不合……”
“之前您说过公民大会一直对军事委员会不满,意思是在您的任期间会缩减军事委员会的权力,是真的吗?”
威利:“你们要知道这是战争,为了维护内部稳定,我们可以包括采取任何手段,甚至不排除刑事诉讼和刺杀吓唬某些人。”
记者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连忙问道:“意思是您会派人刺杀柏德女士吗?”
眼看这些口无遮拦的记者越说越离谱,威利恨不得让身边带枪侍卫给他们一人一发花生米,把这里碾成人体千层酥,他忍无可忍地对着最近的一个记者怒吼道:
“在天灾面前讨论政治戏码是可耻的,我本人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了一起活着迎接未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那些造谣污蔑军队和政府的谣言,必将在我们牢不可破的联盟面前不攻自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记者没抢到想象中的重磅新闻,像群蚊子围着他打转:“我们这里有当初您对军事委员会不满发言的存档报道,您现在否认,是否说明您的战场倾向已经发生了改变……”
威利脸色黑如锅底,他闷着头往前走,保镖们像护崽的母狼把他团团围在他们组成的包围圈里,摄影机咔咔作响,把威利烦躁厌恨的面容收入镜头;单凭这个表情,着名太阳报的记者也能杜撰出一份文章出来。
“这帮狗娘养的媒体……连他们都能在主楼前面大喊大叫了,我迟早要让宪兵队把他们枪毙了几个玩玩。”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威利回到自己车上,喝了杯水,内心火突突地往外喷射。
“我记得有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捕捉新闻的记者,可是末日里最顽强的兵种;他们会为了扒出女明星的绯闻在垃圾桶里寻找她买的内衣牌子。”驾驶座忽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威利吓得把手里的酒杯打碎在地,定睛一看才认出了这个人:
“怎么会是你?!”
“啊,我看您的保镖很累,顺便让他休息了一下;瞧您那副紧张得样子,莫非堂堂秘书长,害怕我一介妇人吗?”
芝·柏德拍了拍副驾驶座陷入昏迷的士兵,微笑道:“我来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为您带来什么。”
她的声音既柔且魅,威利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保镖却都和没看见这边的景象一样,悠然自得。
他这个生性多疑,留在身边的保镖都是亲信中的亲信,可是摩根索夫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的车里;尽管她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是她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也没带任何保护措施,似乎是笃定了威利不敢拿她怎么样,威利的后槽牙咬紧了。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欢迎您,就是前面忽然换了个人,您说这谁不被吓到。”威利再怎么恼火,只能内心憋着,嘴上客客气气地说道:“您这是为了选票而来?我保证会成功,绝不让军方失望。”
芝笑了笑,不接受他的阿谀奉承,转过话头说道:“场面话我们都少说吧,卡尔已经回来了,他会参与下次竞选,关于选举到一半就放弃主动让位的事,考虑好了吗?伦斯秘书长,哦不,应该是伦斯议长了。”
“您可真会说话,这选票结果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竞争对手是个女人还是让威利心悦了不少,历史上就鲜有女性领导人能赛过男性的,他绅士地鞠了个躬。
他眼珠子在心里转了两转,亲吻着柏德夫人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非常感谢您对我选举的退让,按照计划我会担任为期四年的议长,替军方补齐财政的空缺;但是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我眼前:我并不能保证我会在和您之间的比拼里获胜。”
“没关系,我毕竟是替卡尔试水的,如果大会不同意我,那也只能说明军方入驻政府,的确招致众多非议,不可取罢了。”
芝轻声道:“若是我获胜,我也不会亏待您,但目前就民调看来,提前恭喜您了,伦斯议长。”
这话是个吹捧话,但是威利对竞争对手的恭维也还受用,但是表面上他依旧要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他故作为难道:“话可不能说太早太好了,民调什么时候准确过?就算我竞选成功,拿到议长的权力,也是在明年一月份,可是财政审查十二月就要开始;实在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规矩在这里。”
他又对芝笑道:“攘外必先安内,军方内部,还是要多多整顿一下贪污腐败问题才是,不能每次只抓几个小官就完事了,一次哄骗还行,同样的招数用多了……你把他们当畜牲都行,别把他们当傻子看。”
芝抿着红酒,嘴边微微露出一点酒醺的笑意来,那模样真是非常迷人;威利看着有点心痒痒,凑近了问道:“不知夫人今晚可否有空去我那里坐坐,我们一起喝点酒吃点东西,商讨一下人类未来大计?”
第156章 地下室手记(7)
新历265年7月24日,即将就任议长的威利·伦斯在自己家中,被藏匿于家中的极端恐怖分子袭击,身亡。
半夜一点,芝从自家的府邸走出,披着一件嵌了红边的外套,衣领有些散乱,脸上有醉酒过后一般的微红,还略微有些气喘;她冲前来接她的女仆摆摆手说道:“没事,有人刺杀,身上沾到的不是我的血。”
女仆一脸慌乱地上来,她摸了摸这个年轻孩子的头,“去吧,去给我拿件新的衣服来,发信函给卡尔,他明天要启程回来,告诉他我请他在我们结婚的地方吃饭。”
不久后,兼任药物局局长和公民大会议长的芝·柏德一时风光无两,她也一直感觉到,如今就是她渴望已久的生活:普通老百姓崇拜她,官员和同事敬畏她,丈夫和她相敬如宾,孩子对她百依百顺。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一直到她遇见了那个俄国的女孩:这个女孩在后来改名为熟知的泰勒·罗斯伯里。
原名为伊莎贝拉·亚力山德罗娃,看她的少女以前的人生经历:她在8个月时就能做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16个月时就能准确地阅读用中俄双语写的国际新闻报。
4岁到6岁,她自己就写了两本书,自学了解剖理论学和微积分;7岁时收到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能熟练地使用和书写拉丁语,希腊语,法语,中文等九种语言。
10岁时在世界大学荣誉殿堂,她向来自世界一千名最优秀的大学生讲述了她对戴尔菲娜数学公式谬误纠正,并成为那年的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幅传世名画:她坐在金色的笼子里,穿着羽毛一样装饰的衣服,抱膝蜷缩在她监护人约瑟·罗斯伯里先生的怀里,冷漠地看着镜头。
有人说她的智商有190,也有人说是290,可能是因为太聪明,这个女孩对外表现得几乎无法和他人交流;14岁时她完成了制作了核聚变反应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袭击了芝,她犹豫再三,决定亲自去看看她。
芝到她那个围墙保留区的时候,伊莎贝拉正在吃饭,芝试着和她打招呼,她却毫无反应,只用手指握住她的手和她点点头;在临走的时候,伊莎贝拉忽然把一张纸塞到了她的手里:那是她为芝随手画的素描画,惟妙惟肖,乍一看还以为是张黑白照片。
“从我知道她开始,我一直都不喜欢她;因为见到她,我才知道什么是天才和凡人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一直到我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写回忆,我都没有超越过她,就算让我活下去,我也做不到。”
从小到大,芝都被人认为是天才,长大以后也无人质疑这点,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她,站到她身后来。
她喜欢聪明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不能太聪明,尤其是不能比她还聪明,不能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聪明。
如果说芝是出生在罗马的孩子,那伊莎贝拉就是罗马本身;如果放任她成长,直到做出比自己还要杰出的成就,曾经支持她崇拜她的那些人,说不定会全部倒向她;等到那时,自己和戴尔菲娜有什么区别。
也许自己做过的事都会被翻出来的。
“为了争取达官贵人的支持,我什么没做过?我这辈子出卖父母,出轨丈夫,谋害朋友,把自己最漂亮的小女儿Alisa送给首富当宠物,Alisa经过三年的调教,现在自我认知已经是条小狗了,见到我这个母亲,也只会讨好地摇自己安装上去的尾巴。”
“我会扫清在我面前的一切阻碍。”
芝回想着伊莎贝拉那漂亮的脸颊,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妙点子,她花钱让人把伊莎贝拉的脸庞图片发到了一个黑色网站上;过了今天,就会有数不清的长着她的脸的女孩视频出现在这个网站上,尽管真假难辨,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人易辨真假呢?
“伊丽莎,那些好这一口的老白男们,最喜欢你这种金发蓝眼的小姑娘了。”芝轻声道,“很喜欢《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黛西说的一句话: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斯通翻页的指肚一直在发抖,还冒冷汗:这感觉就好像你从小听到大的英雄史诗某一天忽然得知这是部虚构出来的,真实发生的不过是一群凡人的勾心斗角。
楚斩雨清浅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斯通博士忽然问道:“少将,你说我们还有机会穿越回原来的世界吗?”
“继续看吧。”楚斩雨摇了摇头。
外人从她的笔调里能看出来,芝执着于争权夺利,这让她除了科学家之外,还有了第二层身份,那就是政客和商人。
伊莎贝拉7岁时研发的抗癌药,她没有保留专利,所以直到死前都过着相对清贫简朴的生活;但是芝的思维显然不一样,如果她的科学技术不能为她带来实际性的利益,她就不会去研究,更不关心。
芝根据父母遗留下来的数据资料而开发的基因修正手术,光这一项的七年个人专利,就让她几乎成为了世界上的顶级富豪。
有了钱就可以投身政治。
投身政治就能赚更多的钱。
有了钱,就能掌握这世界上的一切。
比如,在伊莎贝拉荣获一系列奖章和荣誉后,芝就有点坐不住了,她打算曝光伊莎贝拉在罗斯伯里家的一些遭遇和视频。
“虽然时代在进步,人们对于女性从事男人主要统治的领域已经不以为奇,但这等艳照门事件必然影响她在民间的风评;再加上那帮心高气傲的男人,本来无法容忍自己屈居于一个女性之下,要是再让媒体知道她未婚先孕,怀有乱伦的种子的话……”
芝那时心想到:“那就有好戏看了。”
只不过当时的芝万万没想到,十八岁的伊莎贝拉,当时已经正式改名为泰勒的女孩,居然能亲手杀死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芝只好曝光了她亲手杀子的事,然而泰勒却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是否会在民间变化,她干脆一纸上诉罗斯伯里家到法庭,控诉他们在童年时期对自己的残忍迫害。
“最终泰勒获赔两千万,不过她并未发觉这其中有我的手笔……也许,聪明如你,早就发觉了我对你的厌恶,对吧?泰勒,就和我母亲当年讨厌更聪明的我一样,身为天才的我,更讨厌着真正天才的你啊。”
“为什么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我,还要诞生一个你呢?”
她将税后的钱一分为二,一部分捐给了国际难民救助会,一部分留下给自己实验室的研究当作启动资金,最后用于改善她自己生活的,只有很少很少。
“其实我第一次感到恼羞成怒,就是在她身上,应该是我难以理解的气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完全不顾自己利益,心甘情愿地忍受单调乏味的生活?”
“帮助别人?有什么用处?为了博取民众的感情吗?民众的感情,我只有在争取选票的时候才想起来,因为平时他们都一文不值;感情能变成我午餐上的红酒牛排吗?能变成我的高档床垫和骨瓷餐盘,能变成我住的高档别墅和豪宅吗?”
“至于科学家的良知?良知和道德值几文钱?但是钱绝对能够换来权力,权力就能换来这个张牙舞爪的世界在我面前俯首称臣,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他们翻过一页页芝·柏德的手写,每翻过一页,这个人那点美好的印象就在他们的心里崩塌一点点;就连楚斩雨也感到呼吸困难,如果不是熟悉这位前辈的字迹,再加上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芝竟然是这么一个接近疯狂的人。
“她并不是良心发现。”楚斩雨对斯通博士说道,“她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悔悟的,但这是在她生命的末尾;而只有死亡才能将她和她最爱的权力相分离。”
第157章 地下室手记(8)
安吉拉觉得这是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危险的一天;她当个夜店的前台妹妹强颜欢笑,期间被无数次揩过猪油,火星上的一天即将落幕,晚上换班的同事快要来了,她洗掉脸上驳杂的妆容,素颜出镜了一会。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大汉忽然嚷嚷起来,缘由是他们叫了整块蟠龙套,要包个房间,结果在得知最好的一个房间就被霸占了一年之久,汉子们如热锅上的火蚁。
“客人您好,按照规定这位匿名包下包间的先生付费使用的程序都是合理合规的……”老板带着安吉拉赶紧过去劝,一抬头就被一个男人的口水扑了满脸。
“一家夜店给我装什么装?!你们都不知道我们的来头,我告诉你们一个个的啊,再不把那包厢腾出来,我要把你们全部揪光了丢到外面大街上去游行示众!”
老板擦着脑门上的汗,赔笑脸都快赔烂了,安吉拉也撑着脸帮子。
“那里面的人什么来头,连我们的通讯都敢不听?”为首的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文彬彬气质的男子挑了挑眉。
棕褐色的胡须像杨树根一样盘绕在薄唇上,戴着挂式的眼镜,活像生活考究的老贵族;安吉拉在一边偷偷地看着他,心里暗自打量着此人的身份:
“咱们就做服务行业的,客人是天是地,我们看他那样子挺俊帅一男的,金发碧眼,打扮也看起来像个阔绰的出手的少爷,这种人我们哪敢打听他啊。”
不过安吉拉回忆起来也觉得奇怪,那个男的自从在这里包了间后,点过的公主小姐并不多,一水儿水手服妹妹进去,出来以后多半看起来神神癫癫的,似乎是受到了什么精神刺激一般;她心想也许是里面比较开放,不过管他呢,钱到手就行了。
为首的男子沉思片刻:“有几分道理。”
“那可不,这位大爷您……”
老板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们,希望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和里面的人争个鱼死网破。
下一秒为首的那个男的站起来,喝了杯酒,把杯子摔在地上 朝着身后的几十个人打了个响指,“走啊弟兄们,进去闹一闹!看里面的小龟孙出不出来!”
一群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拿着酒瓶底子和砖头就往上面冲,店里自备的保安也拦不住他们,站在那里防守的阵型瞬间被他们冲乱,一时间咆哮尖叫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个保安触碰到了一个汉子外套和裤带之间冰冷坚硬的金属物;然后他在看向这些人的时候,虽然行动上流里流气的,但是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小混混的吊儿郎当,而是饱经训练的冷厉肃杀。
保安不禁打了个冷战,连忙往回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开通往上层的楼梯。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果然看见有一队士兵团团把守住了楼梯和走廊,不让夜店里的其他人打扰那个神秘的包间。
走廊里还算暖和,四周的墙壁上都挂着非常地摊货的的壁画,壁画的内容非常之露骨放狼,放眼望去全是衣衫不整加红颜白肉,脚下的地毯倒是很软,四处飘荡着劣质薰衣草精油的驳乱香水味。
一个汉子……哦不一个士兵,率先走到那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消音枪,一发轰掉门锁,然后其他人一拥而入。
一个小士兵太过于紧张,不小心说出了警察的台词:“不许动!否则击毙你了!”然而滑稽的话出现在严肃的场合,没人笑得出来,大家都端着枪,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沙发上的男人,他竟然还在不紧不慢地喝酒。
等到灯打开,大家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时,却都有点傻眼:因为坐在那里左拥右抱的人居然是杰里迈亚·摩根索;他们回头看向身后带头的男子——也就是乔装打扮的威廉,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杰里迈亚震惊地看着他们,似乎是不理解为什么夜店里会出现一批拿枪的人。
大家纷纷心想这是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原来是儿子在夜店流连老父亲来抓包了;一般家庭知道孩子这么不学好,定要竹笋炒肉伺候,不过摩根索家不是一般家庭。
就按杰里迈亚以往的所周知的英勇战绩,他愿意来夜店和职业工作者做纯粹的钱色交易,而不是在民间欺男霸女,简直是要改过从良,金盆洗手,他爹高兴都来不及。
“哟,安东尼,你觉得我作为一个父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吗?”威廉抬手示意他身边两个姑娘出去,女孩们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然而在出门的那一刹那就忽然呼吸困难,手脚抽搐在地;不久后,她们变成了两滩失去生机的硕大异体。
“您是从什么时候识破我的?”
“杰里迈亚”笑了笑,撕去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伪装皮囊,露出了他的真容,臭名昭着的反社会通缉犯:安东尼·布兰度。
“从我听说我那亲爱的孽种儿子在舰艇上居然没碰他的白丝美少女团时,我就开始怀疑了,后面的种种更是让我确定了这一点;至于我是怎么推出来你躲在这里的,我会在军事法庭上慢慢和你说的。”
安东尼挑了挑眉,看起来颇为惋惜,“是吗?真可惜,上次和您说了那么久,您也不赞同我的计划吗?真是让我……也不能说太失望吧,应该是有点失望,毕竟你并不是我最想同化的那个人。”
“抱歉咯,我这个人喜欢口嗨,熟悉我的都知道,我是把誓言当饭吃的;我品行不算端正,说我是个不挑食的老馋鬼也行,可是我觉得我是人类。”威廉举着枪微笑道,“而你,我的朋友,你却不这么认为。”
安东尼垂眸笑了笑,他站起来为威廉倒了一杯酒,其他人都惊讶于为何这人面对诸多能把他射成筛子的枪口,却丝毫不惊慌。
“您也看到走廊上那两个异体了,对吗?”安东尼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走入这走廊上的包厢开始,一旦走出去,就会立刻变成异体。”威廉顺便安抚了一下忽然躁动起来的个别年轻士兵,“小伙子,安分点。”
安东尼绿色的眼睛很亮,不舒服的目光在威廉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他终究发出一声叹息,“是我天真了,居然会以为您真的是个尸位素餐的平庸之人。”
“我们现在杀了你,会怎么样?”威廉问道,“还有,我那逆子你放哪去了?虽然很不成器吧,但总归是我的血肉。”
“杀了我?不怎样,我的身体还有很多份,但是只要您杀了我,您的儿子会真的死亡;如果怀疑我骗人的话,您可以试试看,毕竟我和您不一样,很遵守诺言。”
几乎所有人都要在心里骂,尽管来时已经打过预防针,这人运筹帷幄,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你们不过是一群小丑”的装杯感,让他们恨不得现在就送他两颗9mm的外用胶囊,好好治治他的反社会人格。
“嘶,真的假的?”
威廉思考了一下,看起来他在冥思苦想,看来是在人类和儿子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然而谁也没想到,他忽然上前一步,对准安东尼的额头开了一枪。
眼前的安东尼瞬间倒了下去。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其他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门外的两个变成异体的少女居然慢慢地恢复了原状,一脸茫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但相应的,被扔在地上的杰里迈亚的身体却慢慢地发腐萎缩下去。
“我的朋友,你最擅长的就是给那些特别善良好心的人下绊子,这招对付楚家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可能有效果,可是你忘了吗,我可是比你还不要脸的大坏种。”
威廉笑眯眯地说,“忽然感觉结识那么多美丽的女子,和她们一起努力为人类繁育做贡献,也是有好处的;你没办法拿父子情深来威胁我,更何况还是个练废的大号,大号练废了没关系,我还有一群小号。”
他上前喝完了那杯酒,“就算想把我的小号全部练废,我和我家那位,也可以再创信号不是?好了,各位,现在通知部队集结前往科研部,按照计划书行事。”
第158章 地下室手记(9)
这间屋子里除了这里,四面的培育舱之外,就只剩下水泥砌成的墙壁,再无出口;如果不是不确定情况,加上有斯通博士这么个人在,楚斩雨可能要尝试破墙而出。
地下室的两人仍旧看着芝的笔记,楚斩雨手里握着塔克斯小组的合照;斯通其实能从他凌乱的气息里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
在斯通博士的身后,楚斩雨悄无声息地捏住了合照,把照片的褶皱捏嘚几近碎裂。一直看到现在,楚斩雨虽是一言未发,但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不比斯通博士少。
芝·柏德。
舌尖上缠绕着这个女人的名字,他翻来倒去在心中念了几遍,从未觉得这个本该熟悉的名字竟然在此时如此陌生。
她不仅是母亲从小崇拜的人,也是他一直当做榜样的存在。
“这里还有几张纸,字迹好像不太一样,怎么粘的有血。”斯通浑身冰冷且手指有点麻,楚斩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我来翻着看吧,你先休息一下。”
“不不……我也看看吧…”斯通的心脏如同装了马达一般开足火力,在胸腔里上蹿下跳,他在原地僵直着身子,看楚斩雨翻看笔记本,他怕看到更离谱的东西,但是那股心惊胆战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他踮着脚攀看楚斩雨拿着的笔记本。
“这确实不是柏德的笔迹,这是另一个人的调查记录,不知为何被收录在这里面了。”楚斩雨念出了写在第一排的字迹,“她叫丽莎·巴克斯特。”
“没印象。”
……
“我的名字是丽莎·巴克斯特,地面移动A18区的科研部调查员,参军作战时因为太过紧张害怕逃跑,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大部队也不可能因为寻找巴克斯特这个逃兵而单独出动人马。
丽莎在写这几张纸的时候,已经十四天没有吃过东西,压缩饼干只剩下一点点了,水虽然还有不少,可是不喝一点就少一点。
野外的水被污染了,喝了就会变异,在未携带武器的情况下,面对异体丛生的环境里,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是,丽莎能看见地面的地标,记得距离这些地标最近的几个军区,她觉得也许自己运气好,能够在不遭遇任何异体的情况下,拼着最后一口气抵达军区也说不定。
就算要回去接受身为逃兵的处罚,她也不想饿死在野外或者被异体吃掉。
丽莎的内心鼓起了勇气:“现在我不能因为害怕躲起来,我必须行动起来,一刻也不能停地寻找军区,回到人类身边,回到家人身边,我的儿子万斯才五岁,他已经没有了爸爸,我不能让他父母双亡地长大。”
所以丽莎一直鼓励自己会没事的,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绝境下,缺乏拯救自己的勇气,比缺乏粮食和水可怕得多。
手边也只剩下这几张纸,丽莎也有做好了悲观的打算:如果丽莎在抵达军区之前死亡的话,她沿途收集的关于异体的一些活动轨迹和它们的生活习性,如果被经过这里的其他人捡到,一定会对他们有帮助。
就算快要死亡,丽莎觉得也要做到她能做到的一切,我会用这几张纸写满我的所见所感;故而楚斩雨翻看的这几页纸上面,字与字之间挨得非常紧密。
丽莎那是一刻也不敢歇,觉都不敢睡,可是她抵抗不了积累许久的困意,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后来,丽莎被咆哮的咀嚼声唤醒,睁开眼,发现一个圆盘状的异体正趴在她不远处;她记得这样形状的异体都是几岁的小孩子变异而来的,而它肉质的淡白色的吸管连接着一个人形,似乎是吮吸他。
丽莎一眼认出那是个穿着军区幼儿园统一服装的小孩子,他的身体像是吸干的酸奶盒,失去水分和血液的皮肤皱巴巴地攥在一起;他干瘪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这里。
其实不一定那个孩子就死了,但是丽莎依旧吓得转身就跑,那个异体有三十米高,她就算救他也只会把自己搭进去——恐惧填满了我的身体,她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
那个圆盘状立刻就追了上来,把丽莎撞到在一棵树上,它蘑菇盖一样的身体贴了上来,眼柄在菌盖似的身体上飞快转动。
而丽莎·巴克斯特,已经吓得泪流满面,闭上了眼睛,全凭手感写着:“在蓝色A106地标约三百米处森林里发现由人类孩童变异而来的乳白色圆盘状异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没有立刻攻击我……”
完了,要完了。
一切都完了。
要一个人孤独死在这里了。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不因为害怕逃走了,可是就算不逃走,我也可能会被吃掉,我总是这么任性,这么自以为是……
我的父母还在等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对不起万斯,妈妈没办法看你长大了,你一定要好好长大,长大以后就把妈妈忘了吧,可是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不管怎么说,终于是到最后了。
“妈……妈……”
诶?
丽莎以为自己出现了死前的幻听。
“妈妈……”
她抬起头看去,的确是眼前的异体用它那畸形的口器,变形的舌头要费了很大劲才能说出这句话。
“异体……居然说话了。”
丽莎震惊地看着它,说出了能被人类所辨别出来的话语,难道这些变异了的怪物,仍然保有人类的意识吗?她整个人愣住了,但是手上的笔依旧不停地写着。
“妈妈……”异体仍然说着。
它看起来变得像孩子一样温顺了,而且仔细看看这个异体的外形,其实它并不难看,只是过于庞大,丽莎甚至觉得和它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如见到久别的亲人。
“你是谁?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她情不自禁的这一句话似乎触到了异体的逆鳞,它难耐地挣扎起来,发出婴儿啼哭一般的哀鸣声,四处迸裂出被污染的黑血。
它展开柔软的身体,变形成两条酷似手臂的触足,口器大张如盛开的一朵肉质花。
丽莎眼前一黑。
“终于,终于要来了,”
然而最终,那是一个拥抱的动作,口器在触碰到丽莎的那一刻倒转了方向,劈倒了她身后靠着的那棵树。
丽莎落入它炽热温暖的怀抱里。
“妈……妈……妈妈……妈妈?”
然而下一秒丽莎就发出了尖叫声,异体分泌的体液沾满了她的身体,基因突变瞬间发生:骨头和血肉疯长,眼眶迸裂,全身如吹爆的气球那样皮开肉绽。
由红转黑的血落了满地,像沼泽的花。
一个新的异体诞生了。
几张纸悠然盘旋在空中,落在了地上。
“妈妈……”
新生的异体没有搭理它,转身向森林外爬去,像其他异体那样寻找着一切正常生命体的活动轨迹,然后吞噬感染他们。
只留下圆盘独自待在那里,茫然地用畸形的舌头喊着:“妈妈妈妈……”
翻过丽莎的这几张纸后,楚斩雨发现了粘在纸上的一张照片,下面写着丽莎·巴克斯特及其儿子万斯·巴克斯特。
且芝·柏德竟然对此做了批注;笔墨看起来比较粗,相较于前面也更陈旧。
墨水质地像是议长办公室专用的油性笔,看来是她在执政期间写的。
但是上面的内容却让楚斩雨和斯通博士都大吃一惊,本来凉透的心更凉了。
“地球上回收地标的队伍偶然发现的巴克斯特的遗留纸张。
“不过此人原本就是逃兵;为惩罚她的逃脱行为,以及顺便拓展婴幼儿的活性实验,她的儿子万斯被注射了异体基因剂。”
“经过后续无人机勘察,万斯变成异体后,大部分时间没有正常人类的神智;但是意外之喜的是,精准投放在地球上,和母亲相遇的万斯竟然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我认为这是巨大机遇,是否意味着我们可能把全人类都变为异体?”
芝写道,“毕竟人类的身体是那么弱小不堪,异体确实那么强大,要是我们能保留自己的意识,为何不能加入伟大的进化,彻底抛弃这具孱弱的人类之躯呢?”
“疯了吧?”斯通立刻说道。
楚斩雨拿着笔记本的手也颤抖起来:不排除假冒的可能,但是他认识芝·柏德。
她说话的语气和写字的风格,这些都是很难模仿的,倘若忽视上面的内容,他甚至可以从文字里读出百年前的那个女人。
“这里面的内容,够精彩啊各位。”
一阵鼓掌声传来。
“摩根索少爷?”斯通眼睁睁看着杰里迈亚从不知何时出现的楼梯上走下来,感觉自己真的穿越到了异世界,不然怎么会看见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这么出现了。
楚斩雨把笔记本合起来交到斯通手里,“拿好它,别丢了。”然后他站到博士身前,道出了来者的身份:
“安东尼,在我面前演这套?”
“什么安东尼?”斯通疑惑。
“好吧,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不过也许我用他的脸会让你们更熟悉一些?毕竟安东尼这个名字,对于斯通博士来说,应该是有点陌生了。”
“杰里迈亚”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温情地扫视着这个房间上下,目光停留在他们看过的笔记本上。
“你们也已经看过了吧。”安东尼含笑道,“柏德博士的随笔记录,她在这个地方瞒着所有人写下来的,就和你说的一样,费因,不是良心发作,如果不是她快死了,绝对不会停止夺权谋利,人就是这样。”
“你在搞什么鬼?”楚斩雨不打算顺着这人的话题走,一旦陷入他的思维,就会被他洗脑,然后不知道自己原来在想什么,只能任他摆布了,“我掉下去,是你搞的鬼?”
“我会放你回去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听听我说的话,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回去,要不要再坚持成为人类的一员。”安东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对楚斩雨眸里的仇恨视而不见,笑容未减。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废话?”
有了上次在地球时的经验,楚斩雨这次没有贸然出手:反正就算现在杀死他,也只会变相地杀死这身体的主人。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活到现在。”安东尼低声道,“明明我的身体和尊严都被你的酷刑碾成一地。”
楚斩雨冷冷地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插进皮肉,从撕裂的伤口里掰断了一根肋骨,握在手里,迅速用指甲磨成骨刀。
“怎么说呢,我那次死亡,非常偶然地得到了裂形异体的能力,只要在某个人身上留下我身体的一部分,哪怕是一根头发,我就能夺取他们身体的控制权。”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楚斩雨把斯通护到身后。
“无论我怎么说,你一直都不相信我,对我疑心重重;我说了,你是我争取的合作对象,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我对你袒露心声,也是正常的。”
“我看你是上次脑子受的伤现在还没好,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谋害我父母,在社会上大搞破坏的反社会人格者?”
“是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军委政府保护我,要我活着留下来替他们继续升级异体生产线呢?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力量保护,我怎么可能兴风作浪这么久都无人发现呢?”
“他们让你来杀死我,不过是想让出口恶气,安抚一下你罢了。”安东尼语气依旧非常温柔缱绻,让人听了不觉昏昏欲睡,“其实现在你的内心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所效忠的这个政权,竟然腐败如此,你在下意识地找借口开脱。”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位博士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你多少应该也听说过那个吧………就是到现在都有一群人津津乐道的罗斯伯里艳照门事件;据说连泰勒的贴身衣物,在她死后都被拿出去拍卖出了天价呢。”
安东尼窃窃地低笑着。
第159章 地下室手记(10)
楚斩雨的样子看起来恨不得立刻手撕了安东尼的嘴,打断他的胡言非语。
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斯通只感觉一阵血味的风席卷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安东尼的脑袋已经被楚斩雨提在手里了;他一脚踹倒安东尼剩下的身体,指着因为安东尼才出现的楼梯,他回头对斯通说,“走!从这里离开!”
斯通愣了一下,连忙跑上了楼梯,然而从他踏上这楼梯的一开始,楼梯忽然开始收拢变窄,幸好楚斩雨提着安东尼的头走了上来,楼梯才停止了改变。
安东尼似乎的确是死了。但是四周的墙壁却依然传来他的声音,和二人奔跑在楼梯上的脚步声驳杂地交织在一起,他的嗓音非常温柔可亲,说是敦厚的母性都不为过:
“费因,你的名字来源于你母亲制作的一款抗癌药费因伯格。”
“它在发售时一千元。”
“后来随着你母亲的转轴,最终变成了两百元的单价,这已经不是地板价,而是地底价,自它发行以来,挽救了许多买不起昂贵抗癌药物的病人的生命。”
“如果她愿意保留自己的专利,她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但是她没有,一直到她死后,人们才发现她存在银行里的钱寥寥无几。”
“我记得柏德主导的艳照门事件被曝光以后,虽然她及时止损辟谣——”
“可是你要知道,一个明星曝出桃色新闻顶多是个吃瓜乐子;可是一个漂亮年轻的女科学家,出现了这种照片和露骨的音频……”
“就算这些照片和视频后来经证实是合成的,也终于让对她垂涎三尺的男人和嫉妒不已的女人找到了拉她下神坛的机会,这些合成音频越演越烈,直到她死。”
“而那些人依旧不满足,他们拍卖了你母亲非常隐私的贴身衣物。”
“其中她还没来得及换洗,依旧留着她气息的罩衣里裤被炒出了拍卖史上的天价;我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的尸体得以保全,会演变出什么令人唏嘘的戏码。”
“你的父亲,楚瞻宇,从小就遭到虐待,长大后还帮助曾经那些追着他打的人,坚定地保护身边每一个战友和平民。”
“即使我非常讨厌他那种气质,但是他是如太阳般照耀人心的男人,不可否认。”
“然而虽然我没有完全充足严密的证据指证他犯下了招来序神的罪行,对他的控诉可以说是莫须有,没有实证。”
“可是那天观众席依旧座无虚席,翘首以盼地围观他的死亡,投票表决的结果使这些爱看杀人热闹的观众共同做出的结果。
“实际上,我并没有引导催眠在场的人,那只是你的主观臆想。”
“那些人一听到这么一个伟光正的人居然也有不堪的一面,顿时就像闻到了血肉气息的野狗一样,迫不及待,心痒难耐。”
楚斩雨为了能走快点,干脆又把斯通提起来甩到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向上跑去,而安东尼的声音仍在继续。
“实际上有很多人,这辈子都平庸无能,他们接受不了那些外表光鲜的人物,只有不断贬低比自己优秀的人,才能缓解他们内心的自卑。”
“只要能过过口舌和欲望之瘾,受到伤害的的也不是自己,就没问题了。”
“摸不清的底线,只要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绝大多数人就乐意去伤害别人,哪怕去攻击救过自己的人。”
“在大学里有一个着名的研究表示,即便是人类之间,也有很大的不同。”
“能够正确认识自我的人,他们在大脑里会有一个场景,用于自己和自己对话,时时刻刻反思自己的行为,来指导自己做出更合理更全面的决定,也有利于规避错误。”
“按理说,人都是在教育阶段诞生出对自己的认知,开始思索自己为何而存在。”
“但是大部分人天生就诞生不了自我,他们只能机械地按照父母的要求,老师的训练,朋友的劝导,爱人的期望,再通过普罗大众的渲染,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所以大部分人无法思索自己,无法跳出群体的潜移默化,只会跟着大部队前行;如果失去从众,他们就无法独立行走。”
“所有的行为,要么在模仿别人,要么跟随集体的情绪去攻击别人。”
“其实,就是动物的本能。”
“可怜他,给他拿点吃的喝的,他嫌少不够最终还要蹬鼻子上脸,这样把人惹急了,刀子落到头上只会害怕,跑不掉。”
“朋霍德尔说过一句话:”
安东尼说道:“愚蠢是一种道德的缺陷,愚蠢的人不可能真正善良,因为愚蠢的人是非不分,奉恶魔如父母,视良知如仇寇。愚蠢是一种不可救药的邪恶。”
“他们缺乏深刻的判断。”
“爱情只不过是喜欢,憎恨不过是讨厌,厌恨他人不过是因为不可一世的骄傲受到了更强者的伤害,便要想方设法把强大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
“真诚和热情无法维系在他们心中,家长里短的八卦和艳闻比朴素而高雅的学说更难让他们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他们尊敬,他们质疑,但是既不深刻,也不彻底。”
“他们缺乏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稍微一点的困难就能把他们彻底击倒。”
“他们的心理素质无法相信任何东西只能被动地去接纳,服从。”
“不敢深究,怀疑无据,在社会大事上毫无见解,只能如羊羔般顺从上面的人。”
最后,安东尼作了最后的判决。
“这种奇妙的生物,叫做人类。”
“他们自诩为食物链顶端,却依旧依靠动物本能来生存,用文明的外壳武装自己;像一只只小宠物,环境恶劣了就很努力去生存,一旦舒适下来就会争先恐后地向主人撒娇卖萌,不惜残害同族。”
楚斩雨说话的声音变冷淡了很多,但是其中已经窥探不见怒气,而是一种看破世事的无奈漠然,“人类,本来不就是动物吗?”
“动物可不会如此邪恶又虚伪,然而人类是动物性和文明性的混血儿,他们既认为自己比动植物都高一筹,可是他们无法摆脱原始本能的欺软怕硬。”
“他们表面讨好强者,背地里妒忌强者;唯一的娱乐就是欺凌弱者,围观不幸者的遭遇,然后发出沾沾自喜的叹息。”
斯通博士被这一番发言惊呆了,安东尼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他言语的内容却如恨极了人类,他心想:这个叫安东尼的家伙,该不会是小时候被虐待了,所以才产生想毁灭全人类的这种变态心理吧。
安东尼仿佛能读心似的说出了他内心所想,又把斯通吓了一跳。
“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将人类屠杀殆尽,我说的是把人类驱逐出去。”安东尼说道,“人之巅,它可以把人类的意识封存在变成动物里,比如蜗牛。”
安东尼恶魔般的低语传来:
“你难道不觉得蜗牛很适合人类吗?身体和心灵如软体一样脆弱,披着一层自以为坚硬,实际上一触即碎的螺壳。”
“不需要杀死人类,我只要让那些低质的人类失去形体就好,没有了能够灵活运动的身体,彼此之间也无法再攻击,战争,恐怖犯罪,环境污染不会再有。”
“蜗牛的繁育能力很强且不分性别,这样下去也不会让人类灭亡。”
“而且蜗牛的身体没有人类的大脑,这里面人类原本的意识会慢慢地退化成别无二致的蜗牛。”安东尼似是询问,声音近在耳边,第一次直呼了他现在的名字,“怎么样,楚斩雨,这个安乐死计划不错吧?”
第160章 白夜(1)
最近统战部来了个年轻的上尉,看样子年轻得可怕,不仅年轻,据说非常帅气,他来报到的时候,半栋楼的女性都来围观他,包括保洁阿姨和食堂大婶以及孙女。
麻井直树知道那是楚斩雨,他们刚从护送战场上撤离群众回来,风尘仆仆。
楚斩雨的手上还沾着安格斯·劳伦斯和变异生物体肮脏的血,杀气未褪。
“哇,好帅,好年轻啊!”
“我喜欢他的蓝眼睛,好醒目好有辨识度的蓝色,像深邃的海洋。”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楚斩雨摘下帽子,余光瞥到倚靠着栏杆的麻井直树,用帽子和他打个招呼。
他蓝眼睛黑头发,眉骨高,颧骨低,眼窝深,薄唇细眉,鼻梁细而高挺。
麻井直树避开目光,草率地挥挥手。
他知道楚斩雨是谁。
没有克隆体的可能,因为他和他的母亲不仅长相很相似,性格上也是一模一样。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在大爆炸里死了,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前些日子他被科研部解冻,给身体的芯片做了全面升级后,被判定为心理状态和身体素质恢复,具备进一步作战能力。
重新回到军队,就和楚斩雨碰上。
他不知道楚斩雨清不清楚当年的事情。
因为心里的芥蒂,他走哪都躲着楚斩雨,除了工作之外,生怕和他目光对上,也不和他说话;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就立刻会回想起他们,被自己辜负了的人。
食堂,麻井直树背着武器包,腰间挂着枪管套,心事重重地搅动着预制菜里的紫菜汤:原本是一小块十分顽固坚硬的固体,用热水慢慢泡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容易买到的味道。
没想到小食堂的门哐当一声开了,楚斩雨端着咖啡和小蛋糕,以及另一个装满食物的托盘走了进来;麻井直树下意识一哆嗦,巴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他可不想和楚斩雨共处一室。
其他位子还很多,希望他不要坐这里。
然而楚斩雨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你怎么吃这么少?”
“有营养剂。”
“是吗,我虽然也爱吃营养剂,不过现在想想,却忽然觉得营养剂,在美食界这方面真是毁灭性的打击。”楚斩雨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我拿多了,一起吃吧。”
麻井直树感觉自己排斥感有点重了,说不定楚斩雨根本就不知道背叛的事,自己要是一直没准会适得其反,引起他的怀疑。
于是他点了点头。
布满蛋液的棕黄小面包,个个只拇指大,芝士奶盖覆盖在咖啡上面。
巨大的菜叶子铺在另一个盘子里,坐落着褐红色的培根,黑芝麻流心蛋和火腿。
浓缩咖啡有一股香油的腻感,不过这个年代就不必追求什么手磨咖啡的焦褐感了。
楚斩雨喝着咖啡,麻井直树犹犹豫豫地拈起一个小面包,不安的情绪在很齁人的甜味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试着和楚斩雨搭话,“没想到您喜欢喝这么甜的东西。”
楚斩雨笑了笑,把见底的空杯子扣到盘子里,用生菜叶卷起培根肉,“你这不废话吗?谁没事折腾自己吃苦的……这…应该不是培根肉,是午餐肉cosplay的。”
“我没吃过培根肉。”麻井直树很麻木地说道,他感觉自己和这人没什么话聊,更多是怕说话多了引起他怀疑。
然后两个人都不是很热闹招摇的性格,寒暄两句之后再也找不到话题可聊,只能静默无声地吃着东西,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楚斩雨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这盘貌似是他全留给麻井直树吃的,然后他掏出一只装在安瓿瓶里的口服浓缩营养剂,用牙尖咬碎封盖,把里面的半流状液体咽了下去。
“你似乎有点不喜欢我?”楚斩雨问道。
“哪里,是我觉得您可能不喜欢我。”麻井直树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暗道不妙,寻思着找补一下,一边用眼角瞥着楚斩雨的神情,“因为我……”
“我以为你是看了我对劳伦斯的处罚,觉得我太残忍或者太圣母,所以害怕我讨厌我呢,不是这样就好。”楚斩雨笑着说,“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我不喜欢你呢?难道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恶劣行径?”
麻井直树心想:我虽然没有太多恶劣行径,可是百年前一场背叛就足以抵上所有缺点,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会唾弃我的行为;更何况楚斩雨还是他们的儿子。
他颇为心虚地答道:“那要看您是怎么定义恶劣的行径了,也许按照您的标准我有。”楚斩雨听了摇了摇头,如同看着孩子的幼儿园老师,他又笑了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和他母亲有六成像,笑的时候柔软了眉眼的轮廓,更是和泰勒一模一样,麻井直树看了心中阵阵绞痛。
他又低下了头,不明白为什么楚斩雨不吃饭还坐在这里: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回到统战部,应该有很多事才对。
“你们日本人,说话都这种腔调吗?其实你学那个叫凯瑟琳的小姑娘,私底下叫我老大也没什么,这样更亲近些。”
这应该是楚斩雨第一次叫凯瑟琳为“小姑娘”,也是最后一次,因为那时他们还不是很熟,之后就默默地收回了这个称呼。
军队里的日本人不多,麻井直树问道:“除了我,您还知道谁吗?”
“就是那个,培育中心的藤野诚三郎,样子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楚斩雨又叫了一杯热茶,袅袅雾气里他说道:“以后你去做身体检查应该能碰到他。”
“哦……这样啊,您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体还好吗?”
麻井直树忍不住询问。
每次他自己去找诚三郎时,诚三郎都对自己视而不见,闭门羹吃久了,麻井直树也没再尝试联系他。
他以为岁月会冲淡诚三郎的怨气。
“挺好的,就是有点疲惫,他比我的黑眼圈重多了。”楚斩雨指了指眼下,那里也有长期熬夜所致的乌青,不过他身体强健,疲劳体现得不明显。
“你们认识?”楚斩雨挑了挑眉。
“他……是我的兄弟。”
麻井直树犹豫着开了口。
他能通过和泰勒相似的外貌,认出楚斩雨,诚三郎多半也认得出,以他直率的性格多半会告诉楚斩雨。
没人能忍住背叛的愤怒……然而楚斩雨很平静,那诚三郎应该是没有说出来。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的副作用是逆生长,对吧?”楚斩雨打量着麻井直树那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你是他哥哥?”
“嗯。”
“我就说,你俩长的还真像。”
麻井直树终于忍不住吐槽,“您之前好像说过您不喜欢闲聊。”
说实话,他看到楚斩雨走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身份暴露了,他要来兴师问罪,本来都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了。
“嗯?是吗?和战友有效地沟通感情,混个脸熟,也算闲聊吗?”
“不算么?”
“原来你管这个叫闲聊,我更愿意称之为心理沟通对话,本来这种工作不是我做的。”楚斩雨说,“我知道你是谁。”
麻井直树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你是泰勒·罗斯伯里制作的实验体,科研部认为她的制作工艺和通行的不一样,而且当时你出现了心理问题,所以科研部将你冻结冰封;我说的对吗。”
“是这样。”麻井直树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是出现了什么心理问题?或者我换个说法,你确定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可以参战了吗?”
楚斩雨把另外一杯茶递给他,“我一直在观察你,你一直很抑郁很闭塞;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开导一下。”
“我不需要什么治疗。”
第161章 白夜(2)
“喝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喝醉。”楚斩雨从外套的夹包里掏出一张文件,放在餐桌上,“把这个心理测试填了,你要是为了过关,填和自己内心不符的选项的话……”
麻井直树拿起笔已经填了起来。
楚斩雨撑在一边看他,“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别人撒谎心虚我是看得出来的。”
他三下五除二填完表,楚斩雨拿起分值对比图和表格看了一会,“还说你没心理疾病,科研部那边该给你开药了;我之前也和你一样,现在天天吃药好多了。”
“什么药?”
“大多都是特制的镇静剂和舒缓剂,光我吃的就有一百多种搭配着用。”楚斩雨把文件装回外套,“来聊聊吧,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这么忧郁的?”
麻井直树沉默着。
“我是接了任务来给你做心理调节的,你一直沉默,让我回去写心理调查报告靠彼岸吗?”楚斩雨转着笔,“换句话说,有个人愿意听听你说心里话,不也挺好的?”
死债不可免,活债更难逃。
我心里的可不止是难言之隐。
更何况是对你。
但是看样子不说话楚斩雨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他的肌肉虽不膨胀,看起来也不惊人,但是稍微一动,就能看出他浑身的肌肉都如水波一般顺畅地活动展开。
“那就说心里话吧,我想知道,在您心里,是如何定义恶劣行径的?”麻井直树说着,内心忽然激动起来,“您觉得,什么样的罪孽,才需要用死来偿还?”
“我吗?”
楚斩雨垂眸,有些紧张地笑了笑。
“如果谁有意地杀死了人且活着对社会会产生负面影响,那么,谁就该拿命偿还罪孽,这就是以死赎罪。”
“那,如果一个人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因素,不得不背叛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人,让他们最终死亡;这样的人,他需要用死亡去平息被害者的冤屈吗?”
麻井直树一听到楚斩雨能看出人心虚的样子,他就很心虚,也担心楚斩雨古井无波的面容下已经开始怀疑他。
他从食堂的玻璃壁里看了几眼,观察自己每个面部细节,以确定自己没有紧张窘迫的姿态展现出来让楚斩雨发觉。
“你给我出了难题呢,别告诉你做过这种混账的事,你做过没有?”楚斩雨说,“你说的是怎样才能赎罪,对吧?”
麻井直树摇头又点头。
“赎罪,这种行为,本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你本来怀着什么样的苦衷去做这件坏事,哪怕有再多再伟大的难言之隐,导致的一个糟糕的结果不会改变的。”
“有良知的人会产生愧疚感,想法设法地去弥补,比厚着脸皮一条路走到黑好无数倍;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结果,做了就是做了,的确要付出代价。”
“至于该不该用生命去偿还这份罪孽…其实,做坏事的你,和之后改过自新的你,其实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
“真的吗?”麻井直树问道。
楚斩雨点了点头,“不过,生命是无价的。”然后他指了指盘子里剩余的肉和菜,以此举例说明:
“猪肉来自猪的尸体,我们为了吃到猪肉杀死了它,它本来有漫长的时光;如果我们不杀它,即便被人类豢养在猪圈里,它的猪生会有无限的可能。”
“有可能它会突然跑出去,从此变成了一头野猪,也有可能它长得可爱,从待宰的牲口变成了主人的宠物猪,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楚斩雨用餐刀切掉一块培根放到嘴里,“但是我们因为自身需求,杀死它,硬生生断送了它生命的可能性。”
麻井直树严谨地提醒道:“您说的很好,但是我要纠正:现在猪肉基本合成的,我们没有为吃肉杀过任何一只猪。”
这一下楚斩雨的话梗在喉头。
他难言地看了麻井直树一眼。
麻井直树谨慎地说,“您继续。”
“好吧,虽然拿猪比喻人确实不太准确,但是人比起圈里的猪有更多可能性。”
楚斩雨咳嗽两声,尴尬地苦笑,“比如你扇了谁一巴掌,你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让他扇你一巴掌;你打他那一巴掌,并没有物理上消失,但是他的心理得到了弥补。”
“但是如果因为你而导致一个人死亡;那么多无论从物理上还是心理上,弥补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楚斩雨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培根切了用卷菜卷起来递给麻井直树。
“人比猪有更多可能性,我们无法估量一个活人可能创造的价值,但是人死去,什么都没有了;你无法对他进行补偿,所以对死人赎罪没太大意义,这只是心理安慰。”
麻井直树立刻问道:“难道您的意思是,人不需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吗?”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就算你变成一个全社会都公认的大好人,连死者的家属朋友也原谅了你,但是对于被你害死的人而言,你依然是一个坏人。”
“恶行动不会遮蔽善举,善举也无法使恶行褪色。”楚斩雨玩着塑料吸管,把它折来折去,揉成一团,再把它展开,给麻井直树看,“你看,无法再恢复原状了。”
听了这话,麻井直树眼神有些黯淡。
“即便杀死你,你也不能使死去的人复活,那杀死你又有什么用?以死偿命,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楚斩雨继续说,“那么,哪些人必须以死偿命呢?那就是那些活着会对社会产生无穷危害,把局部的伤害扩散更广的人;至于其他的情况,则没必要如此。”
“我认为,非极其恶劣的杀人犯,只要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忏悔之心真诚强烈,能够在以后的生活里创造出有利于社会的价值,就不必偿命。”
“不过法律上判处该坐牢的人,还是乖乖去坐,不然杀人成儿戏了。”楚斩雨摸了一根水果烟出来,“这只是我的看法,不排除特别情绪化的人,什么都以死相拼。”
麻井直树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原来您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您会是特别爱憎分明的那种性情中人。”
“那种的话,不叫爱憎分明,叫无法控制悲愤的情绪,这种情绪必须发泄出来;但恕我直言,就算为了被害者家属,去杀千百万个人,也只是造成更多杀戮。”
楚斩雨似乎是说饿了,又叫了一桌东西来吃,“复仇是人类原始的正义行为,可能有人不理解,以为只是单纯的以暴制暴,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但是人类社会的稳定离不开复仇这一行为,当人最基本的底线被践踏时,唯有报复回去才能真正维持人类共同的底线,才能维护人类信奉的公平。”
“现代社会不提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因为人将复仇权利让渡给了社会公权力,因此公权力才有责任和权力为所有想要复仇的人实行他们的报复,维护公平与稳定。”
预制菜版的蒲烧鳗鱼饭端了上来,初尝一口就有樱花盛开的和风味,一看就是楚斩雨对他原生国籍的考虑,特意给他点的。
然而麻井直树兴味索然地搅动着鳗鱼汁泡得发黑发紫的米饭。
人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大可以高谈阔论大道理,但是就和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样;一旦大道理伤及自身,有几个人能保持绝对理性呢?楚斩雨,也不例外吧。
“家乡菜你都不爱吃?看你这样子,你不会真的…做过这种背叛别人闹出人命的事情吧?我看你科研部的履历挺清白的。”
楚斩雨面前,是尖椒皮蛋番茄和芝麻碎以及茄子和面搅在一起的黑暗料理大杂烩,不知道以为是印度料理,然而他吃的很香。
“……没有,我只是忽然好奇。”麻井直树最终说,“因为安格斯·劳伦斯,那个在民众里开后宫选妃的家伙。”
“他啊,要不是那小女孩能抢救得过来,我可就不是摘取他那器官的事了,真到闹出人命,我一定杀了他偿命。”
面对一桌子饭菜,楚斩雨灵感忽至,只见他夹起一根豆橛子,漫不经心地说:
“可以先焯水,撇去浮沫捞出肉块,辣酱甜面酱爆香,加入加花椒,八角,辣椒,豆蔻,白芷,草果,香叶的高汤。”
“然后用料酒去除肉的腥味,再用老抽上色,焖煮半小时后,再加磨油,然后用高压锅焖煮至软烂。”
“然后可以用香葱,香菜,蒜苗末,鸡精,味精,白胡椒拌一拌,正好给口粮捐出去的我当补给粮食吃。”
“也可以加入糖浆,处理粘上糖的烧伤口子,那是医生的噩梦。”麻井直树附和道:“而且这样会更好吃,因为据说肉的脂肪太多的话,会有一股很重的苦腥味。”
“无所谓。不过就算没出人命,我也很想杀他,但是仔细想想,还是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比痛快死更好。”楚斩雨说着食欲大增,“很可惜,如果没出人命,我却突然在军队里杀人的话,威压就过了。”
“没错。”
一餐既毕,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食堂,麻井直树落后楚斩雨半步;火星上的蓝色日落被透析成与地球别无二致的金红色,在楚斩雨蓝色的眼眸生辉,如海上日出。
这一幕,就像当年他跟随着楚瞻宇一样,他试图在楚斩雨的脸上寻找他父亲的痕迹,这是他的私心。
第162章 白夜(3)
顷刻间回到当下,麻井直树持刀蹲伏在布满血污的地板上,现实中地板已经变得和皮肤一样柔软充满弹性,在这样的地板上移动就如在牛奶上行走一样困难。
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这件事原本就超过了一个人类的极限。
属于人类的身躯,已经不知道被顽强的愈合机制修补过多少遍,被砍断被撕裂,血在脸上,像一条条剪彩的礼带一样挥舞着,比泪水划过脸颊更为清晰。
先前的经历其实告诉他们,接近“人之巅”绝非明智之举,但是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它挣脱出来离开这里去外面大肆破坏。
空气下层有零下三十度,上层却炽热得如同滚烫的一锅岩浆,细小的血粒如花瓣飞舞在灰暗的天空,那是士兵遗留在半空里的血,被冰寒和炎热凝固在半空。
人体无法忽视脚下的异样感,因此麻井直树的行动变得异常困难。
更要命的一点是:他和凯瑟琳的肉身一样,他的身体也出现了感染的迹象。
而最后一针三级抗体已经用完了,却并没有起到遏止感染的效果。
三级抗体都无效的话,基本上就是对人类身份的死刑,他能感受到被侵蚀的这个过程,身体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在灰暗的氛围里沉入黑色的梦境。
即便能够伤到支配者,他也会变成异体,即便楚斩雨赶到现场,能做的也只有接过接力棒和为他收尸,或许还收不了。
麻井直树甩了甩头,把悲伤的感慨甩出脑海,抬起头重新扫视眼前的支配者。
“人之巅”的个头并不高,远没有“蝴蝶”那般巨大,它坦露出地面的部分目测只有六十米左右,行动也不算灵敏。
过去有一段时间,它却始终没有活动,没有离开过固定的位置,堪称笨拙。
然而正如楚斩雨所言,科研部这座大楼内的一切已经是它的身体了。
于是便出现了无时无刻不在冒出头的,各种形状的尖锐突起,这些突起相当柔韧,且和人之巅作战的所有人,位置也随时在变化;普通士兵面对它,无异于去送死。
其他士兵在空中被千万条的触肢解体后,共计一百七十五人。
他们全部半空中落下来,爆开的躯体并没有因为摩擦生热的高温起火,故而全部的人,都是赤裸裸地从高空中,四分五裂地掉下来,如同一场人之雨。
人之巅的大部分攻击都朝着麻井直树来的,他在躲避和翻身攻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骨头嘎吱嘎吱被拧断的爆响。
然后他看见一簇簇芝麻粒似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而雨点都是人。
有的尸体因重力被拉扯到了好几米长,有的尸体半个身子插进了地板砖里,还有的直接被拍成了汉堡包夹着的那种扁平肉饼。
麻井直树想到这里,忽然沉默。
或许我不该让那些想对付他的士兵参战的,我明明只要下令,让所有人离开这里,独自面对它,不就好了吗?
然而现实也没有给他留多余的时间感慨伤怀,人之巅下一秒的布满血丝的骨刺触肢从半空中横劈砸了下来。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判断,麻井直树浑身的肌肉像触电那样猛地一抽搐,翻身躲避开巨大的冲击力,地板上掀起的灰尘简直如雾霾,麻井直树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只能凭借自己卓越的听力。分辨出肢体和空气接触时摩擦出的微小动静,与此同时,麻井直树的头脑也在飞快地思考。
科研部里面动静这么大,而且已经可以确定我处在现实,那这里的动静应该会被外界捕捉到才对。
从刚才开始,大门口就没有人进来了,应该是被它封死了;科研部是个人流高度汇聚的场所,现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异常一定会被察觉。
也许,我只需要再支撑一会就好。
凯瑟琳死了。
楚斩雨又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潜意识里,麻井直树觉得楚斩雨必然平安无事,只是现在无法赶过来而已;等他和外界的援军能到达这里,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在闪躲和抓住空隙对它造成伤害时,却忽然发现人之巅的动作迟缓停滞了一瞬,攻击自己的节奏也停止了。
如一个失去发条的木偶,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动作停滞在了那里。
“……”
麻井直树第一反应是:难道是楚斩雨偶然找到克服它的办法了?他握紧断刀和枪,心中虽喜,却也一刻不肯放松。
烟尘缓缓淡去,地上的尸体如小丘陵,麻井直树看着,又难过起来。
这时他心想:人之巅若是由人组成的,那就也属于人类变异而来的异体,用消灭人类异体的办法,应该也能对他造成一定打击;麻井直树知道自己身上感染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明显,不久后他就会殒命人世。
“我认为,犯无心杀人之过的人,只要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忏悔之心真诚强烈,能够在以后的生活里创造出有利于社会的价值,就不必偿命。”
他想起初见时,楚斩雨坐在食堂里,给他分析的关于赎罪的问题。
从被众人敬仰的神明,到被生活鞭打着往前爬的打工人,再到改造人加入军队成为新兵,后来又成为背负罪恶的背叛者,现在又是走在自己从未想过的战士之路上,为了拯救人类,保护人类而战。
在悄无声息中,命运之轮已然转动。
“我其实…从没想过…要当英雄啊……”
麻井直树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趁着人之巅没有行动,他在角落里找到一门有剩余子弹的火炮,真庆幸它没被轰成渣。
虽说不知道它对支配者能造成多大的破坏,但是既然还活着,就要尝试人活着能做到的一切可能性。
他的眼睛出现在瞄准镜里。
干员每个外人脑袋里都安装的有人类基因编码芯片,每个都是根据他们身体情况定制的,不仅有限制变异的作用,还能在特别极端的情况下协助自杀。
麻井直树的芯片位于靠近后脑勺的地方,探针连接着脑后的一个小拉环;只要在出现感染迹象时拉动这个拉环,他的身体就会自然地分解成一万多块。
异体被切割成一万多块,就无法再复原了,而身体素质和异体极为相近的人造战士,他们分崩离析到这种程度,同样无法再触发身体的急救愈合机制。
希望楚斩雨能快点到这里。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在濒临彻底变异的那一刻,拉下这个拉环。
要是没来得及,可能自己就要代替“人之巅”进行大肆破坏了;楚斩雨这时赶到的话,一定也能杀死自己阻止灾难。
麻井直树挨着的炮筒开始变得滚烫发红,在光照下依旧阴暗的环境里,弹药加热炮筒如一颗明亮鲜红的太阳。
鲜红的弹药像火山的岩浆一样喷射了出去,直指人之巅坦露在外的脑部,而支配者的脑部纹路如橘络,缓慢地抽动着。
面对这一发照亮了空间的炮火,它似乎颤抖着瑟缩了一下,它终于又开始动了。
这一发依旧打到了它的身上,溅起血与火的花束,人之巅顿时发出了婴儿般的哭泣,更是被打疼了的那种尖叫。
好像有无数只北欧女妖,扯着自己的头发,在风中凌乱而疯狂地嚎叫着。
麻井直树的耳膜一瞬间被声波撕裂洞穿,血液缓缓地从里面流出来。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模糊而安静。
人之巅巨大的身子在这发炮弹出去之后,也忽然距离他很遥远。
他的胳膊感受到了久违的酸痛。
耳畔的微风,携来他曾经的噩梦:
“看那个家伙……”
“谁啊谁啊?”
“还能是谁啊,就藤野家的那两口子,拿着个背上有什么图腾的小孩,求神拜佛,害死多少人,骗走多少人的钱啊。”
“原来是他们家……”
“去去去,一边去,别在人前晃悠。”
“看着就膈应。”
“我看他面相就不是个善茬。”
“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想想……”
“好像是叫藤野拓真来着吧。”
长大后的藤野拓真成了麻井直树。
他那泪痕斑斑,总是带着怨恨和阴郁的脸上,再也没添新的愤怒和悲愤。
麻井直树的脸上全是鲜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又或者是异体的血,分不清了,总之他像个从难产而死的母亲腹里诞生的婴儿。
他隐约感觉太阳从雾蒙蒙的天里升起来了,温暖地从麻井直树冰冷的身体旁边。
那些人的议论声变得很遥远,似乎有谁轻轻唤了几声它的旧名,不过这次他再也不会回应曾经的声音,因为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他是统战部干员麻井直树。
这时他的感觉就是刚刚在工地上搬完货物,累到根本要站不起来一样。
“所以,结束了吗?”
他忽然问道,尽管身边应该空无一人。
“嗯。”
楚斩雨坐在他的身边,凝望着不远处的“人之巅”,它毫发无伤,像一团海葵在水里尽情地舒展。
它似乎并不急于屠杀,而是像有了人性一般,在一旁观望这几只蝼蚁垂死挣扎的戏码,是否能为这场百万实验体融合而成的支配者,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楚斩雨?你……来了?”
直树这才发觉,他喃喃地说道。
他的眼前血蒙蒙的一片,只能隐约辨别出有个熟悉的人影笼罩在他的上方。
“是啊,我来了。”
“我……杀了人之巅,它死了吗?”
楚斩雨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极力压制自己,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高兴,“你做的很好,直树,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凯瑟琳……她……”
“我看到了。”
凯瑟琳仅剩的头颅,被溅上了异体脏污的鲜血,此刻正被楚斩雨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楚斩雨说,他把麻井直树扶起来,抱着他。
第163章 白夜(4)
就在前十几秒钟,楚斩雨的意识里,他拉着斯通博士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上;沉睡许久的斯通博士在他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他所见的一切都如泡在墨水里一般。
然而这时他也感觉到身体的异样,斯通慢慢地活动着有点坏死的肌肉,他惊觉地看着自己变异已经蔓延到脖子的痕迹。
而身边没有抗体。
楚斩雨看见半空中一粒渺小的人影打着旋地飞过来,他本能地接住了,麻井直树如冰冷的炮弹砸在他的胸口,即使如楚斩雨这样的力气也被他往下推了几十米,在科研部的地面砸出一个人形的深坑。
从眼瞳和呼吸来看,麻井直树已经绝尽了生机,楚斩雨抱着他,贴得如此亲密,楚斩雨却连他胸口的起伏都感觉不到了。
随着人之巅的舞动,遍体鳞伤的地面还在开裂,它要从生育它的盆腔里探出身来,不断地有构架横梁不堪重负和挤压而断裂,又立刻如修复细胞那样有新的补上。
大厅内宛若生了一个台风眼,能见的,能动的一切,都在支配者制造的狂风里席卷飘荡;楚斩雨一手抱着麻井直树,一手拉着斯通博士,看着眼前狂风呼啸,湿润的发丝像一个个巴掌一样拍打着脸庞。
面对这末日来临的景象,楚斩雨恍惚有种其实什么都未发生的感觉,麻井直树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自己的体温把他也浸染得有了几分活人气,他眼睛里的光几乎消失。
斯通博士躲在他们身后,无意间看见了麻井直树变异的畸形足部,楚斩雨也看见了,他却没有立刻了断他。
他看见楚斩雨抬起手,似乎是想把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而那一刻,楚斩雨的眼神非常奇异,斯通博士也看见安东尼的头颅被劈开了,里面是一管抗体,上面写着IV。
那竟然是,概念上的四级抗体。
斯通博士露出求救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却在看到楚斩雨望着麻井直树的那一刻眼神;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抱着双腿坐在一边,寻思着该如何了断自己。
“直树,你说过你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对吧?”楚斩雨贴近了他的耳朵说道。
“……”
其实麻井直树也什么都看不见了,残存的意识在与死亡和变异作斗争。
冷热交织的感觉遍布周身。
只有唯一有力的右手,能够抓住楚斩雨带血的衣袖,他如同回到少年时代,依偎在破旧的被窝里面对人生的风雨。
只是这一次,在比他强的楚斩雨身前,他不必再做个勉为其难的大人。
“我是不是要死了。”麻井直树声音嘶哑地问道,听起来并无痛苦也无难过。
“我不会让你死的。”
楚斩雨斩钉截铁道。
他看都没看身后的斯通博士,抓着试管就要给他注射,然而在针头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已经快无知觉的麻井直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却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了。”
麻井直树轻声道。
轻得像浮在奶茶上的泡沫,稍微一吹就可散去。
“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就要死了。”
“我来救你了,有抗体,你不会死的。你想想藤野先生,你的弟弟诚三郎,你想想,如果你死了他怎么办?”楚斩雨拍拍他的脸,“你不是说过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吗?难道也是骗我的吗?”
听了他哽咽的话,麻井直树嘴角扯出一个非常浅淡的微笑,“诚三郎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没有我也不会怎么样的。”
……
沉默半晌,麻井直树又说:
“简直像做梦一样。”
“什么?”
“我吃到了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的好吃的,碰到了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人,做着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我从没想过,被周围的所有人唾弃,连我自己也唾弃的我……居然有朝一日,能成为保护别人的英雄。”
“和大家一起玩闹过,一起战斗过……”麻井直树轻声道:“和深陷债务的时候比起来,都像做梦一样……所以已经够了…就算活不下去,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你只是太累了,听我的话,注射抗体之后,你睡一觉就好了,好不好?”
麻井直树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动起来,又往他怀里钻了一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像只在寒风冷雪里寻找暖窝的小猫。
“我不累。”麻井直树声音很小,但是说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斩雨泪水沉默地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像亲兄弟似的搂着直树,“你怎么会不累呢……直树,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的……我还有些话想说,等我说完再睡吧。”麻井直树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是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但是因为视野模糊,他的手拍空了,茫然地四处挪动,被楚斩雨轻轻地抓住,慢慢地放到了肩膀上。
“其实,在我少年摸爬滚打时,我时常会想起我童年时代,那段被当做神明供奉的日子,我一开始觉得,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他握住楚斩雨手的力道非常大,但是楚斩雨也不敢使劲挣脱,害怕把他的手勒碎。
“可是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啊,因为我说过了,我现在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现在,也就是自我参军以来,比我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快乐。”
“但是,我一直是个很肤浅的人。”
“我一直渴望的生活无非是平安无事,什么事情都不要有,是最好的;然而当兵可算不上平安无事,即便是人造战士强悍的身躯,也随时都可能死去。”
“为什么我会觉得在军队里很开心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想啊,我就一直想不通,但是在刚才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楚斩雨颤抖地问。
“因为,无论是被父母塑造成神明时的高高在上,还是替人打工赔笑脸,亦或者当牛做马偿还债务,这些都是我被生活,被他人推着向前走的无奈。”
“虽然加入军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重新回到军队,投身战斗,却是我唯一做过的,无悔的选择,这是完全发自我内心的,没有任何外力强迫我。”
麻井直树在他耳边说,“如果要概括的话,那就是……”
外界赐予的幸福终归虚幻,自己选择的痛苦哪怕八重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我想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寻求那份安心感,而安心感就来自于行走在自己热爱的道路上,自己的这份热爱不仅是自己的选择,也能和其他人的幸福挂上钩。”
“所以,尊重我的选择吧,斩雨。”麻井直树头一回没有以职务尊称他,无神的眼睛隐约看向斯通的方向。
斯通的穿着和职业又让他回想起泰勒,在参军之后他也经常和她碰面。
那时名为“费因伯格”的抗癌药刚刚价格下降到五百元。
为了砍到这个价格,研发人泰勒和药物局堪称打了一场世界大战规模的拉锯战。
他在走廊里遇到她时,她正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背后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骂声。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您连成本都恢复不了,他问道。
泰勒看到他,便把手里的新鲜面包给他吃,这在那时候属于稀缺资源;用面包堵住了他的嘴,泰勒便说道:
因为现在这个时候各类病症变异高发,药是最贵的,许多治疗变异癌症的人每个月,要吃掉一套相当于北京二环以内六十平米的一套房子,治到最后多半人财两空。
“你说,我怎么忍心赚这些人的钱呢?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只要我还没沦落街头,就不至于太在意自己这个人。”
泰勒蓝色的眼睛柔亮,如孕育生命的海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麻井直树以为自己忘了不少和他们相识相知的细节,但实际上他经历的一切,早已经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他只要诉诸于口,就会立刻回想起所有人。
“在被你的父母救下的那一刻开始,我也受到了他们的感染,所以我就暗自发誓:我想服从内心的选择,在未来的每一天,我再也不要伤害别人。”
“所以,我不希望有人为了我,选择牺牲其他人的生命,能够光荣地作为一个战士死去,而这就是我的选择。”
楚斩雨看着他清澈的眼底露出隐约污黑的青色,异体的基因正在蚕食着他的身体和意识,而一边的斯通博士似乎已经放弃了向他们求救的希望,麻木地坐在一边。
“说到,诚三郎……对了……诚三郎……请你在我死后转告他,请他务必注意身体,我所有的财产都无条件赠与他。”
“如果他不接受,就请以统战部的名义将其变为慈善资金,给需要帮助的人。”
“我知道。”楚斩雨说。
“……然后就是你。”
麻井直树凑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斩雨,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意义上的见面吗,你问我有什么心事。”
“其实那时我就想躲着你,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找我麻烦,我不敢承认,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解释这些了。”
“你和我说了你心里的赎罪,其实当初你的父亲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告诉我向前看,只要创造出未来的更好的可能,过去的阴霾就会在心中消散。”
麻井直树轻轻地叹息道:“仔细想想,血缘这东西,还真是奇妙啊;我一直想在你的脸上寻找你父亲的痕迹,可是却没想到你们的灵魂就也是很相似的。”
听到这句话,楚斩雨却沉默了。
“能够像曾经和你的父亲一起作战那样,现在和他的儿子,也就是和你,一起战斗这么久,最终消灭了可怕的敌人,我感到非常荣幸,不要为我的死感到难过。”
麻井直树沾满血污的破碎面容,上面是完全释怀的微笑,“也许我曾经吃过的那些苦,都是为了遇见你们这样对我好的人,为了走上这条路,而提前支付的好运气吧。”
楚斩雨看着他,看着他在狂风呼啸里依旧黑亮透彻的眼眸,将他抱得更紧,和他冰白的面颊相贴,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
“斩雨。”
“我在。”
“你说,好人死了,灵魂会回归天堂,和朋友们团聚,是真的假的?”麻井直树都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如一根将断欲断的琴弦,只能发出杂乱的不和谐音。
楚斩雨沉默片刻,“是真的。”
十分晦暗的环境下,他看不见麻井直树的神情,但他觉得他似乎是笑了。
“请你,在我彻底变异之前,送我去凯瑟琳那里,送我去那些死去的朋友身边吧。”麻井直树松开了钳制楚斩雨的手,靠在他身上,那是一个完全托付自己的姿势。
与此同时,楚斩雨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摸到了位于他耳后的那个不太起眼的圆环,麻井直树的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于是他说:“再见。”
楚斩雨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和被他拉动的圆环一起掉落在地上。
位于脑内的芯片,它的自我分解功能随着拉环的剥离,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麻井直树被骨骼连接支撑起来的肉体,如融化的雪糕,如倒塌的楼房,慢慢地倾泻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到地上。
待到楚斩雨的怀里连一副完整的骨架也剩不下时,人体的触感终于从楚斩雨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有点麻木地低头看去:
满地都是分解完的躯体,至少有一万多块,愈合机制失效,他不会再复原了。
楚斩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他只是像设定好的程序那样,转身走到发呆的斯通博士身边,对准他防护衣的注射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把这珍贵的抗体注入进去,仿佛是怕自己犹豫。
“诶?”斯通博士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楚斩雨会选择救他。
楚斩雨从他身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把外套卷起来,然后他蹲下身子,把地上的残肢断块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外套里
斯通看着这一地狼藉,再看看楚斩雨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一切,脸颊发红。
楚斩雨很诚恳地递来,说道:“博士,可以请您帮我保管一下他吗。”
“好的…好的。”
斯通接过了那一袋沉甸甸。
这时他看见楚斩雨竟然从包里掏出一个金十字架,放在衣服袋子上。
“愿上帝的圣灵庇护你身,愿你……在他仁慈的怀抱里,永安你高洁的灵魂。”
楚斩雨简单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回想起麻井直树生前最后的话,他虔诚地俯下身子,亲吻布料上他残余的体温。
如同漫长的告别。
他拭去眼角残泪,微笑着说:“直树,你要去的地方,我……随后就到。”
第164章 在细雨中呐喊(1)
“真是令人惋惜。”
一个叹息的声音传来,跟发酵过后一样扭曲怪异,又像电音,又像老人的烟嗓。
楚斩雨站起身来,握住地上麻井直树唯一留下的刀,“你还会惋惜吗?”
“是啊,毕竟英雄的死去,总归是让人难过的。”那个声音回答了他,“不过我记得他当初答应背叛你父母的时候,可是挺爽快的,难道说你这个父母的好孩子,一点都不记恨杀死父母的仇人?”
斯通刚从尴尬,震惊,害怕,无措,羞愧等一系列组成的复杂五味瓶里回过神。
他怀里是麻井直树的尸体,凯瑟琳的头颅和芝·柏德留下的笔记本。
许久才品味出这个突然而至的声音大概率是从“人之巅”里发出的。
不对,是从四面八方发出的,这里一切建筑物都是它的身体。
“我的个人终端呢?”楚斩雨问道。
支配者硕大的身躯抖了两抖,肉块从中分裂开一条细缝,一个黑点从里面掉出来,细长的触肢将黑点交到了楚斩雨的手上。
他戴上个人终端,上面重新显示出信号和几千个未接通的通讯。
有不少是摩根索部长发来的通讯,楚斩雨的手指在“回拨”上面悬浮了许久;他想到芝·柏德笔记本里的内容和安东尼刚才猖狂但却并不是信口雌黄的话。
这些无论真假,果然多少对他还是产生了影响,他和军委之间出现了信任危机。
“终于意识到别无他法,所以决定和我合作了吗?”支配者问道,不,应该是安东尼问道,非常绅士的语调。
“不。”楚斩雨冷静地回拨,“安东尼,我永远都不可能和你站在一起。”
安东尼意外但也不意外:“也是,要是你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
“那就你在做临终前的梦了。”
通讯拨通,楚斩雨先是沉默了一会,听到威廉的声音之后他才回复,“摩根索部长,是我,我是楚斩雨,非常抱歉给您各位添麻烦了,刚刚遇到了一些问题。”
威廉似乎是在笑:“我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好好就此商讨一下……现在无法离开科研部,对吧?”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楚斩雨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恨不得立刻质问他,另一方面心里酸楚,哽咽得他心坠如窟,“您似乎很了解,是之前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吗?”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过来追问他,“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定点发射打击导弹,所以,你那边情况如何?”
“不太好,非常不好;支配者和科研部大楼建筑及设施已经融为一体。”
他简单地阐述了一下在科研部的见闻,刷新了一下他们此前对“人之巅”的认知,威廉听后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楚斩雨心中反而疑窦众生。
“从我的观测来看,伤害支配者,很有可能会破坏科研部的设施,包括火星基地重要的生态设施系统。”楚斩雨干脆坐了下来,“包括制氧和天幕系统,更何况科研部毗邻中心市区,导弹发射会扰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扰民的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发射导弹?”
“是这样的,我这边的人用基础的炮弹攻击它,炮弹明明已经打在它的身上,但是它却毫发无伤,反而是建筑物大幅度损毁和作战人员重伤,如果真的使用定点导弹,后果不堪设想。”
“……”
“我会想办法的。”
楚斩雨闭上了眼睛,挂断通讯,似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仰坐在墙壁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上浮动的血丝和血管青筋。
晦暗中,安东尼轻笑一声。
“看来,是我赢了。”
“是啊,你赢了。”楚斩雨似乎是有些失落地答道,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眸。
“我并不想用胜利来证明我的正确性,是你们一直在逼迫我,明明我们可以一起参与进化的过程,却彼此为难,弄得家破人亡,故交零散。”
楚斩雨默不作声。
“不过,你们无谓的牺牲,这更加证明了我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安东尼,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透过你。”
“你看过一个研究吗?人与人之间无法进行真正的接触,因为细胞无法贴合在一起,所以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谁碰到了谁’。”安东尼面对一贯强硬的楚斩雨忽如其来的示弱,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那个。”
“你看过,这就好解释了,身体是这样的,心灵更是这样;因为人与人之间有着分崩离析的心,所以必然会产生互不理解,无法完全理解感受,这就是灾厄的源泉。”
“是么?”
“我们以前一起看过一个动画,叫新世纪福音战士,还记得吗?”
“记得,主角是个很腼腆的黑发男孩,被自己的父亲叫去开EVA和使徒作战。”
“我相信像他那样孤僻胆小的人,在人类中一定不在少数,而组成支配者的这些孩子,他们就是我初步的实验体。”安东尼说道,“你也看到了,只有消灭人体意识的独立性和个体性,人类的生命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和解脱,再也不必痛苦了。”
“你不是说要安乐死吗?”
“安乐死其实是一个我不太喜欢的称呼,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将来也不打算,何来安乐‘死’呢?”
“所以你就把他们封存在蜗牛里?”
“地球上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人之巅”把人变成蜗牛还是别的什么,其生命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无法再思考罢了,不过在我看来,大部分人如果没有思考的能力,反而会更快乐一些。”
毕竟,他们连死亡的恐惧都消失了。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吧。”楚斩雨又问道,“那‘人之巅’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呢?”
“我的养父母是第一对试验对象,他们一生贫苦无依,我的孝心让我为他们做了生物实验,所以他们的生命伴随着我至今,就在你面前的支配者体内。”
“那你真是够孝顺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贯彻孝义的方式。”
安东尼接着说道:
“‘人之巅’的概念很早就出现在我脑海里了,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些,并不是我对人类的仇恨,而是怜惜他们的爱;他们因为感受到弱小而变得卑劣,又因为孤独而变得沉迷虚幻,这都是因为人能自我思考。”
“既然人与人之间,心灵无法做到真正沟通,那么品德美好,且从未做过恶的,值得活下来的人类,共用一颗心就好了。”
“所以,不值得活的,就变成无法思考的蜗牛,是这样吧?然而值不值得活,完全依靠你的个人判断。”
安东尼在楚斩雨面前特别喜欢笑,他又无奈地笑了笑:“即便共用一颗心,也需要一个人来替他们把守,我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我来做决定再合适不过。”
“善良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天底下所有穷凶极恶的罪犯都会因你羞愧而死吧。”
“没关系,反正也要消失了。”
楚斩雨在刀锋上打量自己的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要杀了我吗?”
以旁观者斯通博士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好像是这么久以来安东尼唯一一次表现出疑惑惊讶情绪的句子,因为声音的困惑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外。
这个人惯会演戏,但斯通觉得他是真情实意地在惊讶着听到的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把我当朋友,还是透过我的长相在看着谁?”楚斩雨不忘嘲讽两句,“你真是个奇葩,把自己自己求而不得的女人逼到绝路,又在她死了百年后,把她的儿子当成她,自欺欺人,我都要可怜你了。”
“哈哈哈,随便你怎么说吧,我以前不觉得你和她像,可是在她死后,随着你的年龄增长,我发现你和她真的越来越像,好像她的灵魂在你身上复活了。”
“所以呢?”
“我想在你身上,做以前我想对她做的一切,毕竟我那么爱她,她却抛弃了我;不如就让你,也就是她的儿子,来继承我对她深沉的爱。”安东尼非常自然地说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话,“我谁都会驱逐,唯一会保持你的,我们两个将成为仅存的人类。”
“好啊。”楚斩雨暗自冷笑道。
吃到陈年大瓜的斯通大为震惊,他以前也看过泰勒博士的纪录片,当时全班男生都在注意她的脸,纪录片讲了什么一概不知,回去不知道多少人感慨红颜自古多薄命。
但是他没想到,这个反派大boss居然说出如此肉麻痴情的话,天知道楚斩雨身为正常取向的男人,他的脚趾接了多大的工程。
关键是楚斩雨的态度:他好似真的放弃一切了,居然用一种聊天气的口吻和安东尼一前一后地谈论理想和文明的未来。
干什么这是?
这坏蛋不仅神经兮兮,而且在发表了一番反社会言论后,居然还想把对心爱女人想做的事都对她的儿子做一遍,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楚斩雨意识不到吗?
支楞起来啊楚少将,不要被这家伙惑众妖言洗脑啊,直树桑和凯瑟琳酱都被这家伙害死了,我们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怎么看都好过向杀死战友的反派投诚表忠心啊!战斗,不要停下来啊!
斯通博士在一边急得如热锅蚂蚁。他特别想做什么,但是又做不到什么,因为目前看来,他们目前的确只有等死而已。
走不出去,为了保住重要生态系统不能对异体进行打击,而且在这里待太久,被同化为支配者的一部分,只是时间问题,唯一的战力楚斩雨还有种摆烂要倒戈的趋势。
真的已经到绝境了。
安东尼对楚斩雨要死不活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应该是微笑了片刻,触肢抚弄过楚斩雨鸦羽般的黑发,“我觉得金发蓝眼也很适合你,以后把它染成金色的吧。”
这次楚斩雨没有回答,安东尼也不在意他的感受了,反正外面里面都拿他没办法。
他大可以在科研部里汲取能量不断发育,等到它的全身制造出来之后,整个人类文明会很轻松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到时候,他想更改楚斩雨的外形,哪怕是性别和性格都轻而易举,楚斩雨是个任他摆弄的娃娃,自己反抗也没用。
“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了。”安东尼温柔地说道,“我希望我们的生命能够足够长久,直到我们携手能看到宇宙毁灭又重塑的那一天,泰勒,我爱你。”
斯通没想到他居然演都不演,触肢擦去楚斩雨身上的血污,把他重新变回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就这人一副悼念亡妻的架势,他真怕自己下一秒会看到比较成人且直男不便观看的镜头,楚斩雨也许不会挣扎。
果然,下一秒,楚斩雨握住了触肢的先端,斯通目眦欲裂地看着他在上面印下一个吻,安东尼的声音满意地笑了笑。
“我也爱你,安东尼。”
楚斩雨冷笑着说道。
不是?哥们?
斯通彻底傻眼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家伙机制这么强,怎么还具备魅魔效果,快醒醒啊楚少将,快想起你被他当自己亡母的代餐,快想起你是个钢铁直男,快想起你是个统战部军人,况且二位战友尸骨未寒,阁下何故先降啊?
支配者不再注意他们这边,斯通已经非常麻木,脑子里开始盘起当蜗牛的后事。
这时在他眼里鬼迷心窍的楚斩雨忽然对他说道:“博士,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话?”斯通欲哭无泪,他只希望这个迷途少年快点清醒过来。
楚斩雨伸手托住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斯通注意到楚斩雨的眼睛又变成了蓝色的虹膜套着金色的瞳孔,非常妖异。
“大概几百年前,我追随着觉者塔克斯的脚步,跨越过无数个星海来到地球,在我抵达的那一刻,觉者原先播下的种子,再度被我所引爆,造成了史无前例的生物大灭绝,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二度异潮。”
斯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是序神路西斐尔,如果用人类的定义,说解释我抵达地球有什么目的可言的话……”楚斩雨的眼眸有些忧伤,“那就是作为四大天灾之一,把宇宙的真正恐怖展现给身为蓝星文明主体的人类,也就是你们。”
他的手指碰了碰斯通的半边脸颊,“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不是,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被支配者影响,出现幻觉了对吧?”斯通博士一脸茫然,心想楚斩雨幻觉还真不轻,与其听他胡言乱语,不如思考蜗生该怎么过。
他这傻了的样子楚斩雨见过很多回,在斯通博士印象里,带点呆萌性质的人,无论男女,必然被楚斩雨调侃两句,但是他却不似以往,表情完全乐不起来。
那是一种非常含蓄的忧伤,是人被逼到绝境,放弃一切的鱼死网破。
我真是快疯了。
斯通心想道:自从今天进了科研部,他比较天才的的脑子就一直不够用
他强笑着拍拍楚斩雨的肩膀,“少将,我看你啊,肯定是出幻觉了吧,什么话都往外说……也是,你一直以来劳苦功高,到处奔波的,太累了,会说怪话也在所难免。”
楚斩雨静静地看着他。
“对……对吧?你……怎么不说话……”
“斯通博士,我要告诉你的,我已经说完了。”楚斩雨一滴晶莹的眼泪打在斯通博士的手背上,他眼眶通红,似笑非哭,如悲似苦,完全崩溃了一般。
“对不起,如果不是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为你们所有人维持一段时间假象。”
楚斩雨握住他的手臂。
“一定是因为我和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你们中的一员,生怕你们知道真相后将我抛弃。”
楚斩雨好像在哭,又好像只是低声道:“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才会变成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懦夫。”
斯通因他忽然的崩溃愣住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错误,什么是正确,我已经分不清,也没必要分清了。”
楚斩雨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越发明亮,但不是光亮,而是特别引人注目。
“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对所作所为,对错误的选择,和对一直以来坚信的信念一直战斗到底!”楚斩雨铿锵有力地说完,语调却慢慢恢复了平静。
斯通博士忽然意识到了他先前所说的话,“不不不……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楚斩雨放开他,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麻井直树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把刀。
他抬头看向天上:
“我觉得今天应该下雨。”
第165章 在细雨中呐喊(2)
“不是,你到底,你到底你在说什么啊?”斯通博士再也忍不住了,要他相信楚斩雨刚刚说的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斩雨没有反应,他闭上了眼睛。
人之巅和他们共处的空间,突然安静下来,这里的安静指的不是声音,而是斯通作为人的感觉,可以脑补人坐在湖边,湖边不一定完全安静,但是人却感觉到安静。
和楚斩雨之前想的如出一辙,斯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自暴自弃地乐观起来。
虽然已经知道大概没法活着出去,斯通却仍旧有闲情逸致盘算自己节省下来的物资券和食品兑换券:物资券还有四张,食品兑换券还有十七张。
每张物资券能够兑换淡奶油,自然鸡蛋,巧克力,新鲜花生等食品,食品兑换券则是满足一些零嘴;意志力比较坚强的有攒十几年物资券和食品兑换券都不用的人,这种人在每个部门都属于义父级别。
斯通博士实在心疼他省吃俭用留下来的这些券,原本想着积少成多,在特别想花的时候一鼓作气舒服一顿,结果连后事和遗产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要不明不白地死了。
原本他胡思乱想,是想起一个转移注意力的作用,结果越想越焦心。
斯通只好注意楚斩雨,注意这个目之所及空间里,除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
他的额头上忽然一凉。
一滴水。
从他的额角上掉落下来。
紧接着两滴,三滴,四滴……眼睛一样明亮的,剔透的雨点淅淅沥沥地落满了他可以看见的每一处地方。
密封的屋顶晦暗一片,缄默无言中,倾盆大雨忽然倾泻下来,或者说这不是雨,而是轻言细语,却叫人脚跟打颤发抖的铁水倒流,是狂暴的,飞速旋转的可流动黑暗,
他没看错。
水滴。
无缘由飘落的雨
带动黑暗一起旋转。
带动空气一起旋转。
带动地面的石砖一起转……
带动天空凝滞的血滴一起旋转。
带动无数遗落的粉尘和骨血一起旋转。
所有的眼睛旋转。
所有的肺泡旋转。
所有的淋巴旋转。
所有的血管旋转。
所有的神经纤维旋转。
所有的皮肤翻转过来,所有的气管反转过来,脾脏肠胃指甲尖翻转过来,然后像牵起意中人的手指那跳舞那样,不停地旋转起来,在众多角落里摇晃着陀螺似的黑影。
楚斩雨屹立在风雨飘摇中,不知何时他又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蓝色的虹膜里,醒目得如海洋上的日出。
刚刚还无所不能的“人之巅”这会像个作画拙劣的卡通小怪兽,被定格在混沌虚无的黑暗里,它完全动不了;斯通坐在墙边,看着它高大的身体在楚斩雨的面前,确实如一只颤抖的小动物。
楚斩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传到斯通的耳朵里那只不过是一声刺耳的钟鸣回荡,楚斩雨则是举起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则并拢靠在掌心,那是用手势比出来的一把枪支。
嘈杂的雨声渐渐逝去,人之巅制造的狂风皆消散于扭曲破碎的虚无里。
楼里其他的异体早已失去了气息,被压碎成软软一滩滩的尸体铺满了道路和墙壁,如重新粉刷过这栋大楼。
安东尼被挤压得支离破碎的声音痛苦中带着一丝狂喜,“你!你!你是!原来你是这样的存在!原来你是这样的存在!我终于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没有理会,楚斩雨珍重地抚摸着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刀锋,这把刀身上,曾经无数次照过它的主人,他的故友:麻井直树的影子,幸好刀没有意识,否则它就要承受和主人天人永隔的离别之苦。
现在他是它的主人了。
眼睛失明,听觉味觉,嗅觉,触觉也一并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意识飘零在虚无里;他想象着身体里的器官破碎,血液干涸,脑细胞溶解,骨骼飞散。
他想象着意识占领物质该充当的位置,他……不,现在应该说是祂了。
正是因为祂不是生命进化而来,也不是文明的遗骸所诞生的亡灵,祂冲破了一切物质的束缚,凌驾于所有理念之上,所以祂的诞生这一切行动也没有意义。
所以祂才能成为真正的,无法撼动的存在之物;途径祂身旁的文明,无论好坏强弱,都会被碾为无形的粉尘,消融在无尽的宇宙,茫茫的黑夜里。
“那些喜怒哀乐,悲愤忧苦,那些你们恨不得立刻抛弃,又无法抛弃的东西,才是使你们真正脆弱的缘由。”
楚斩雨以手指代枪,对远处的支配者说道,“你很了解我,安东尼,但是就像我不完全明白你一样,你也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我……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缄默中,只有细雨在无声地呐喊。
“……”
楚斩雨的叹息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谁,那更像是压抑不止的啜泣,一场未醒之梦不得不醒过来的哀伤。
刹那间,一瞬间金色的雨如天降的火鸟,如天外无数颗陨石撞击。
祂的目光感应到了空间中信息: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知识……
祂是真粹几维体,祂是全知全能的世界,瓦克撒星系文明联盟灭亡前,将祂和觉者,旅行家,皇帝并称为“四大天灾”。
刹那间引力、磁力、动力、重力,刹那间,包藏森罗万象的宇宙,带电粒子的意识、时空、空间、因果、维度碰撞拼接。
祂知晓世界之外的存在,祂是万千真理的化身,祂是文明的入殓师。
文明在知晓世界存在的那一刻起,就低于世界,至于个别的独立灵魂在祂眼里是微不足道的蚂蚁罢了。
有不可能成为有可能、有可能成为不可能的一切……祂和一切一起诞生,又诞生一切,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一切化为无的那一刻,四大天灾之一的祂,仍然将要和其他三个一起客观存在下去。
世界是一个从始至终的莫比乌斯环,是虚无是真实,非虚无非真实,从始至终,从终至始,平行的世界线不存在,可能性稍微无人看护就会永久消亡。
安东尼反应过来时,他失去了其他人皮囊的庇护,他被不可控的力量按住脊背,跪在楚斩雨握着的那把刀前。
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知道自己大概是跪着的,但是为什么保持跪姿,能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却看不到身体究竟在哪里呢?
楚斩雨上前走了两步,离他几步之遥。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我。”楚斩雨轻声道,“还有,为什么我会不计较麻井直树,你这种人,和你解释了也不会懂,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安东尼:“……”
“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已经死了。”楚斩雨捏着他的下巴,“但是,我不介意将死亡的过程再延长一些,这样也许更有趣。”
安东尼听到他的话,发现得到证实的兴奋逐渐褪去,久违的恐惧涌上了心头。
“其一,我会先对你使用生命共振,我会把人类的生命形态加诸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你的每一个脏器,每一个细胞,哪怕是依附在你身上的小小细菌,我都会赋予他们至少人类的生命形态。”
楚斩雨颇为好奇地笑了笑,虽然那笑容苦笑居多,“我从来没有用过,真期待到时你会变成什么样,你期待吗?”
头发丝在楚斩雨的手掌里愣了一下,安东尼,他才想起要摇头拒绝。
“其二,我会把你的肉身和人之巅一起摧毁,你的意识会被我困在‘死亡’这个概念里,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死亡和湮灭,你就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之地。”
祂松开对他头部的禁锢,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安东尼·布兰度,我向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安东尼耳边传来:“我是序神。”
话音刚落,安东尼的每个毛孔里,顿时溢出一丝罂粟花般的鲜血。
一片寂静。
寂静中,斯通眯起了眼睛,他仿佛看见眼前波动了一下,他看不见楚斩雨了。
眼皮像被谁撕裂开来,淡白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是阳光吗?但是又不太像。
阳光是炽热温暖的,而这光给予人多感觉,可以想象掉在冰窟里的你被捞起来,裹着干毛巾放在温暖平整的小床上。
斯通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再像无数哲人诗家曾构思的绚丽的画卷那般天马行空,也不像那些阴谋论者窃窃私语的图纸那般光怪陆离。
那是一个简单的场景。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田野里奔跑。
他像一匹灵敏的小鹿。
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野。
少年看见在梦里。
金红色太阳划出璀璨的光圈。
向天地间放射出千万只金箭。
天边托举着它的群云。
也被晕染着温柔的金色光晕。
好若地平线间的女神面露恬淡的笑容。
而在另一边的天空中。
白日尚未褪尽。
而夜色已然升起。
丝丝莹白间缕缕未尽的湖蓝。
梦里的麦浪随着热浪涌动起伏。
仿佛在欢快的空气里欢欣鼓舞。
汗珠连串滚落。
仿佛小溪在宽广的平原上
急匆匆地奔流。
时促时缓的呼吸声,抽动的吸鼻声,灼热空气被纤长匀称的小臂搅动的呼呼风声。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野里穿梭。
他像一条活泼的小鱼。
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海。
梦里的金红色太阳收起锋锐的金箭。
向天地交际线慢慢地垂首。
目送着它的天边群云。
也被另一侧湖蓝的涂装加身。
好若地平线间的女神要盛装出席晚会。
而在另一边的天空中。
白日已然落幕,夜色即将来临。
“白日已然落幕,而夜色即将来临。”
他看见那是个男人,他喃喃恍若自语。
那是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满嘴胡茬,脸上皱纹沟壑丛生,这些是风吹日晒的沧桑刻痕。
但他的眼睛却像是漆黑的海,平静坚定,藏着不认输的力量。
他放平画板,吐掉嘴中的烟。想了想,又不舍地用旧报纸把剩下半支烟卷起来。
男人不舍地揉搓着手里那半支烟蒂,举到嘴边却迟迟未动。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笑,扬手把那未抽完的烟丢进了水塘。
他注视水塘荡漾的波纹,心中也荡涤着波纹;这里有一片水塘,他想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水塘,不,是湖泊,也掀起涟纹。
男人站起身。
忽然心有灵犀般地向田野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在田野里奔跑。
他像一匹灵敏的小鹿。
奋力划动手臂拨开金光粼粼的田野。
男人眼睛里镀上一层温柔的笑意。
他蹲下身子。
孩子小跑到他身边,喘着细细的气。
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老爸,今天是平安夜。”
男人用手轻轻摩挲着他乌黑的头发,起身把他抱起来,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孩子抱着父亲的脖子,如同依偎着群云的小小太阳。
男人抱着他,如同托举着太阳的群云,又像是抱着自己在世间唯一的希望。
因为他抱着他,所以两个人的旅程,却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足印。
天边即将收尽世间最后一缕余晖。
仅存的夕阳。
把他们的身影。
在田野上拉成很长的一条。
淡金色的微光映照着田埂上的毛毛草,指引着流落天涯的他们以回家的路。
这时斯通已经认出来了:那是着名的年轻少将楚瞻宇,和他的儿子费因,也就是,现在的楚斩雨。
楚瞻宇……
楚斩雨……
这两个名字读音几乎一模一样。
而楚斩雨要改名字呢?
改名字的理由有很多种,此等问题原本不必纠结,然而斯通的第六感鼓震如雷,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事。
他看见楚斩雨,看见楚斩雨举起手指组成的手枪,对准远处想要破坏的第四支配者,“那么,永别了。”
此话一出,人之巅身上瞬间掀起了一阵耀眼的漆黑洞窟,如勺子挖过的奶酪,轰碎了它所处的这一片空间。
碎裂的肉和飞溅的血束像烟花一样,打着旋飞在空中,呐喊声不绝于耳:
“早在梦魇,恐怖编出”
“神话或者宇宙起源学之前”
“早在时间铸成日子之前”
“海洋,终古常新的海洋,早已存在”
“海洋是谁,那狂暴古老的家伙是谁”
“它侵蚀着陆地的支柱”
“是许多海洋中的一个”
“是深渊、光辉、偶然、和风”
“瞅着它的人将首次看见它”
“永远如此,基本的东西除了”
“留下惊奇之外,还有”
“美丽的傍晚、月亮、火焰和篝火”
“海洋是谁,我又是谁?”
“我终将在末日后的那天得到解答”
楚斩雨放下手指,祂洁白的脚踝处,曾经实验体编码悄无痕迹地消失了。
“所以,这就是答案了。”
然后祂转过身,关切的目光看向斯通博士,斯通博士看着祂的目光却警惕胆怯,犹如看着天使皮囊下的恶魔。
楚斩雨被他的目光点醒,祂这才想起,比起人之巅和安东尼,现在的祂,才更像是人类需要严阵以待的敌人
第166章 在细雨中呐喊(3)
此时他们周身的景象已经变回了正常,灯光依次亮起,除了地面的血,楚斩雨默默地走到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把刀背在身后;祂眺望着远处滚落下来的尸体,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祂随即问道:“你身体没什么异样吧?”
斯通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经历过许多,可从来没有哪个科学院的老师教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面对楚斩雨,他不能接受纯粹的善良正义和极致的邪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之前楚斩雨说他是序神路西斐尔,斯通觉得他们俩都走投无路快疯了;而现在,他和楚斩雨的关系,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想起初见楚斩雨和后来几次相处,想起楚斩雨的战绩和其他人对祂的溢美之词,当时又羡慕又敬佩,现在看着祂那双蓝色的眼睛,只有后背发凉的恐惧。
难道说祂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经历都是祂演出来装出来的吗?
楚斩雨靠在墙上,手指在掌心里比划着数字,忽然开口说道,“科研部,现在死了十三万七千两百个人。”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斯通看着楚斩雨还是人类的样子,并没有突然变成怪物。
斯通犹豫了很久,才站起来,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把裹着麻井直树的衣服以及凯瑟琳的头往楚斩雨那边推了一点,“你……要不要和他们多待一会?”
“谢谢。”楚斩雨盘腿坐着,祂礼貌地答道,“放在我膝盖上就好。”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斯通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恐惧感冲淡了他随时随地爱唠嗑的模样,然而时间一久,他又忍不住想找楚斩雨说几句话,不然气氛冷得像冰窟。
“那个……斯蒂芬女士是怎么死的?”
楚斩雨静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忘了是……”斯通反应过来,怒骂自己不会说话。
“没关系,博士,要是其他人知道我是谁之后都能和你一样,只是单纯地害怕我就好了。”楚斩雨抱住两位战友的遗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是请允许我稍微整理一下思路,对我们都好。”
“呃……那个,安东尼呢?他人到哪里去了?哦,我是说‘人之巅’呢?”
“安东尼吗?他在这里。”
楚斩雨张开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掌,里面躺着几个字:“安东尼·布兰度。”
“至于‘人之巅’的话,还要稍微等一会,我会把那些变成蜗牛的人们变回来的。”楚斩雨低声道,“至于现在,让我们找个安静地地方聊聊吧,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深黑色的血滴落在土地上,斯通这才发现他的血其实比其他人颜色都深,只不过静脉血不容易注意到。
血落之处,即刻生长出一朵雏菊花。
不知何时的光冲进来,斯通眯了一下眼睛,在眼睫毛抖动之间,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不是略显破败的科研部大厅,而是一片长势丰美的金黄色麦地。
淡金色的麦穗在微热的空气里摇晃,太阳炽烤着土地,虫类翅膀嗡嗡扇动划过他的耳边,这幅岁月静好的美景他只在历史课本和图画书上见过。
刚刚还泡在尸体和血里面,忽然就切换到乡村麦地的风土人情频道,斯通心想这也切换的太快了,都不给人一点准备时间。
他东张西望,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也换了一身轻松的装束:穿着人字拖,大裤衩和白背心,脖子上挂着毛巾,腰间拴着锄头。
“楚斩雨?”
他看向四周,没有旁人。
他只好漫无目的地在麦地里走起来,不远处的稻草人上停着熟视无睹的乌鸦。
村民挥着毛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把这群不速之客驱赶走。
日出日升,路径交错,鸡犬相闻,女人们坐在村里院落的竹板凳上聊天,孩子们躺在屋里的床上睡觉。
牛羊在圈里稳重地嚼着草料,上下的嘴巴交错磨来磨去,鼻孔里冒着热气,屋侧挖的一处烟囱洞冒出同热腾的白汽水,只是湿润中带着辣气。
“应该是他们在炒辣子吧。”
有人扯了扯他的裤脚。
斯通低头看去。
是一个黑发蓝眼的孩子,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大,长得异常俊美,五官挑不出任何毛病,一时间难分雌雄。
他何时见过如此招人怜爱的小孩子,要是见过肯定过目不忘。
孩子轻轻地唤道:博士。
尽管声音有些稚嫩与发育时的青涩,斯通却觉得耳熟,他低下头,在麦穗和地面之间仔细地打量着孩子:越看越觉得眼熟,果然是哪家熟人家的吧。
“我是楚斩雨。”
少年自我介绍,祂穿着学生水手服,肩膀上扛着鱼竿。
斯通仔细打量,终于看出这孩子秀丽柔软的五官等比例硬朗点,就是熟悉的楚斩雨,不禁问道:“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少年楚斩雨没有回答他,而是拉着他的衣角,带他来到村头的一棵大树下坐下。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东方长相,二人大摇大摆地从大路上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对他们两个明显有西方血统的人投来好奇目光。
“他们……”斯通品出了不对劲。
“这里是我构筑的文明标本之一。”楚斩雨开门见山地说道,祂超乎以往的坦然。
“文明标本?”
“这个宇宙里有无数因为我的途径而灭亡消失了的文明,而我会根据我对这个文明的观察,制作出一个类似的地方;我这么做没有目的,只是基于我诞生时的本能。”
楚斩雨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一个路过的老人丢去,斯通看着那石头砸到老人的头上,这一下肯定疼得不轻,换成自己早就口吐芬芳;但是那个老人毫无反应。
“这个地方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根据我对人类的定义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做活着之外的事情。”
楚斩雨把那颗石头收了回来,“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增添点学校,购物中心什么的,增添一下丰富性。”
斯通没想到祂是序神,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快就接受了祂是序神这件事,心中仍有恐惧,但是他还是科学家的好奇占了上风,“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些是曾经的我制造出来的,目前还保持着人类心智的我还做不到,我是序神路西斐尔,但是我并不是完整的;只有真正且完整的我能够随意修改一切。”
楚斩雨想了想说道:“这么说吧,当太平洋想把自己变成一杯水的时候,它全部结成冰也做不到以杯的形态出现;我也是这样,变成人类,只能禁锢自己的力量。”
斯通看着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人吃完女人做的三餐,吻别她们,和其他男人一起下地干活,女人留在家里看管孩子老人和做针线活计,和其他人聊家长里短。
除了生老病死,吃喝拉睡之外,再无其他,所以这里的人类只具备活着的本能;而这,就是序神之天里的运行规则。
他忽然有种不合时宜的想法,觉得要是一辈子留在这里,或许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真美啊这里。”斯通不禁感叹道,鼻尖使劲地嗅着粮食与谷物被太阳烘烤后的自然香气,要知道现在食物80%化学合成。
“在我和觉者来这里之前,这样的景象并不少见。”楚斩雨打断了他浪漫的思潮,“我记得被我们一起覆灭了的文明,最后一个人临死前,给我们取名叫‘四大天灾’。”
“四大天灾,那是什么?”
“他们认为的天外来物:觉者,旅行家,序神,然后是皇帝。”
楚斩雨挑了挑眉,“这个覆灭的文明,曾经就在地球上;我猜觉者应该是疑惑为什么被摧毁得不可能有人类再诞生的地球上,却出现了新的人类,所以又来到这里。”
斯通惊讶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地球上曾经有过和人类一样的文明?”
“那是地球前文明,它最低谷的时候也远比现在的地球文明要发达;可惜碰到了皇帝经过这里,摧毁了生命诞生的条件。”
楚斩雨微笑道:“你们不是也知道,你们印象里地球最初的样子是很恶劣的吗?那就是‘皇帝’亲自操刀后的结果。”
祂绘声绘色地向斯通描述了一番当时地球被摧毁的景象:到处都是裂开的红口子,还有岩浆突然从地下喷出。
再加上外界不断的有小行星和彗星轰炸,整个地球温度超过1200摄氏度,根本就是个高温高压并且不断被揉拧的烂泥团。
“‘皇帝’摧毁了地球的一切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作为文明先知的‘觉者’感知到了地球上有生命活动的迹象,返回来看,地球果然又变成了水覆盖的蓝地球。”
楚斩雨望着远处的袅袅炊烟,“只能说,文明和生命都比‘皇帝’想得要坚韧,在四大天灾里,也只有祂是对所有文明明确怀有摧毁的恶意。”
“但是无论如何,我认为人类并没有真正消失,真是太好了。”楚斩雨少年的脸颊上露出成人化的淡然浅笑。
斯通听祂说话,脑子里的cpU过热加载都炸了,他吃惊地连连摆手,“等一下等一下,什么什么?什么东西,你忽然说这么多,我根本反应不过来,脑子要炸了。”
“能听多少是多少吧,斯通博士,就当满足你身为正常的科学家对宇宙的好奇。”
楚斩雨张开掌心,展示出安东尼的名字,然后他拔出身后的刀,将这几个字丢到空中,提刀将其斩碎成看不见的粉尘。
“然而,科学家的好奇心不能过剩过重,否则就会和你一样,安东尼,这次,我们是真正永别了,困在死亡里感受无能为力的恐惧吧,这是我对你的恩赐。”
第167章 在细雨中呐喊(4)
刀过无痕,几个字悄然粉碎,和它们一起粉碎的是这个名字所包含的一切,但是它所种下的因果却不会消失。
安东尼·布兰度。
他的名字从所有可书写的材料上消失,所有影像资料中含有他面容的片段全部消失,在楚斩雨拔刀斩碎的那一刻,世界无人可察地停顿了刹那,这个名字从所有具备自我认知的人脑海里散去。
然后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个世界对生命来说就是这样,少一个多一个,出生一万死掉一万,这个世界也不会停止运作;虽说死的这个人,在他身上施加再多的酷刑也绝不为过。
楚斩雨还是有些复杂的感慨。
……
水咕噜噜地冒出气泡,鼻和咽喉时而窒息时而放松的感觉遏制着他,一直到他身体不断上浮不断上浮,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浴室。
安东尼认得这里,这是他仍在地球上的浴室,而他光着身子正像以往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早晚沐浴洁身。
小黄鸭漂浮在泡泡的蓝色水里,两颗黑色的塑料眼睛地看着他。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安东尼从浴缸里探出身来,顺手揪住墙上的浴衣穿在身上,身上的水渍一滴滴滑落下来。
他看向墙上的电子日历,眼瞳微微缩小,时间显示今天正是他记忆里和泰勒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还有几分钟泰勒就要走到他家门口敲响他的门铃了。
安东尼本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人,他既没有吃过苦也没有心理疾病,只是纯粹习惯于把社会和他人都看成垃圾。
社会所宣传道德观念的压力,以及未来的延续,对于安东尼来说轻如鸿毛。
可以说如果能让他过的舒适,即便人类社会真的毁灭也在所不辞。
然而他在少年时代的春心萌动时,也写过一本小说,小说的女主角叫泰勒,是他对伴侣配偶最完美的构想。
从此他就对所有女性失去了兴趣,唯独爱着书中那个由他制造而来的少女
但是他从没想过在现实中能够遇到她。
不仅有着他最爱的金发蓝眼,容貌惊为天人,性格也一模一样,甚至她也叫泰勒;从此生活的目的只有一个:得到她,让她爱上自己,为了她安东尼能做一切。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让我牺牲一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然而泰勒在得知了他这份真挚的爱情以后,却不屑一顾,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和一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人在一起。
她甚至不愿意和他做朋友,认为安东尼柏拉图式的牺牲爱情,不过是在感动自己。
应该是那时泰勒太年轻,她不知道自己对她的爱比那个中国人更加真挚更加热诚。
所以,我这是做梦?还是重生?
安东尼迅速地思考了一下。
做梦不可能如此有条理,那只有重生了……这时他听见了外面传来门铃声,安东尼心神为之一振,是泰勒来了。
他曾经失去这个娇艳无比的女人,这次软硬兼施也要将她拿下,哪怕把她囚禁起来关在笼子里,就算熬鹰他也愿意熬一辈子。
“布兰度先生,我是罗斯伯里。”
熟悉的淡漠女声响起,那是属于十五岁的清纯少女泰勒,还未被婚姻和楚瞻宇玷污的一朵玫瑰花。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朵花握在手里,枯萎的玫瑰花也只能枯萎在自己的手里,要让给别人比死还难受。
“稍等一下,这就来。”
他站在镜子面前,穿上正装,抽屉里的电流器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以前他第一次见泰勒时,他情不自禁,就用这个电流器电晕了她。
然后看着她阿弗洛狄忒般娇艳欲滴的面容,那金色的头发璀如锦缎,名为爱情的火焰炙烤着周身,夺走了他全部的理智。
那天他到现在都回味无穷,毕竟她是那么漂亮,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记住她,然而泰勒和其他看重贞洁的女生不太一样,似乎并不把他的冒犯当一回事。
她醒来,冷静地穿上衣服,用手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头发,然后和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和安东尼打招呼,聊他们本来该聊的事情。
想起这件事他就后悔,虽然泰勒并未因此事刁难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像您这样肚饿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根据后来,怎么看都是因为此事和他生分了。
不然也不至于那么坚定地和楚瞻宇闪婚,既然有重来的机会,这次绝对要把失去的一切都抱在怀里。
他绅士地露出一个微笑,整了整袖口和领带,走上前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他魂牵梦绕的美丽面孔,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依旧冷淡,但比他记忆里的又多了些什么。
“您好。”
金色的长发随着少女礼貌的弯腰徐徐落下,抬起头来,少女的面容有些稚嫩。
虽然安东尼对女人的态度是养宠物,玩够了死了就丢掉,找一只更可爱更听话的,要是还敢咬人就杀掉也不让别人得到。
然而毕竟最终没有得到她,死亡的威胁也没能让她屈服,还是有些遗憾。
“我是布兰度,以后你叫我安东尼就好,我也是柏德教授的弟子,这么一看,我还是你的学长和师兄,自然不必如此生分。”安东尼握住那只白而修长的手掌。
她的手不是娇生惯养的冰凉细嫩,而是粗糙干裂而温热,指腹掌心纹路十分清晰。
“嗯,安东尼学长。”
泰勒乖顺地点点头,安东尼看着她,不禁露出米开朗基罗看着大卫雕像的迷恋……一直到泰勒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安东尼·布兰度,我向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序神。”
这是一个冷淡而略带讥讽的陌生男声,如重锤敲钟,把他扯到了冰冷的现实。
记忆中的泰勒冷笑一声,她反手掏出一把刀,直直地攮入了他的脑子,她半边身子染上鲜血,冷冷地看着他的尸体倒在地上。
在剧痛和无力感里,他又睁开了眼睛,陌生手术室的无影灯又乍然亮起,面前是一台手术,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孩子仰躺在上面,无菌手术泡笼罩折射出他茫然的脸。
“博士,您在等什么?”
一边的同事疑惑地走上前来,似是不明白为何做到一半他忽然停手了。
安东尼想起来了。
这是扎哈洛娃核电站泄露时造成了大量工人死亡,而政府打包骨灰给家属们拿,去入土为安,实际上未经家属同意便私自摘取工人的器官拿去做研究。
至于那些骨灰,不过是其它原料充的罢了,反正没人闲着没事刨骨灰查验成分。
“我这是……”
怎么回事,上一秒好像还被泰勒一刀捅死,还有那个男声,是楚斩雨的声音……但是,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声音?
序神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博士,您是怎么了?你可很少走神啊?”那个人走上前来,递了一杯水给他,安东尼摇了摇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有,润了一下不知为何十分干涸的嗓子眼。
“没事,我们继续吧。”
他指挥着手术刀继续完成接下来的手术,有同事聊天聊起接下来该去哪里吃饭。
安东尼心里一直闷闷的,总感觉浑身毛毛的,似乎是被困在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里,却又无法脱身。
楚斩雨……
“怎么了?”
楚斩雨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和你妈妈真的越来越像了,以前我还不觉得,现在看真是越来越像。”安东尼情不自禁感慨道。
“原来如此。”
“不仅是长得像,而且性格也几乎一模一样,我时刻觉得你母亲已经在你身上复活了。”安东尼回忆着说道,“你和你父亲不像,我觉得很欣慰。”
后面的男声轻轻哼笑了一声:“那么,安东尼·布兰度,我向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序神。”
头顶的智能吊灯从天而落,将安东尼的身体砸了个对穿,血束呲到天花板上。
“噗”的一声,红酒瓶盖掀开。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琳琅美食,安东尼回过神来,高高的淡黄色嵌钻吊灯照得包厢内宛如白昼,穿着长裙的女子坐在他的对面,时不时用好奇而羞涩的目光打量着他。
红酒里的水微微荡漾着,安东尼还未说话,面前的女子含羞带怯地说道:“摩根索少爷,你看我……”
哦,这是那个喜欢搭讪人的凯瑟琳·斯蒂芬,死的还怪惨的,她临死之前应该都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想到麻井直树和凯瑟琳抱着的那里,安东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每次看到那种依依惜别的戏码,他都觉得在浪费荷尔蒙。
“摩根索少爷?”
他无聊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凯瑟琳却举起装满红酒的酒杯向他砸去。
被玻璃碎片扎穿的眼珠掉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可能?一个酒杯而已,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量?红酒和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安东尼的生命力再次消散后,又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一辆小汽车冲他撞过来,他避无可避地被车撞飞了几十米远,身体打着旋飞了出去,一路血花带闪电地在高速公路上磨出了一条长达百米的红地毯。
再一次,他变成了小孩子,被一群嗷嗷狂吠的小狗追着咬,浑身的肉被撕扯被拉开的感觉是如此清晰。
再一次他在爬山的过程中脚滑跌入了山谷,山谷里的血腥味引来了饥饿的母熊和小熊,围着他的尸体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再一次他在火场里被烧伤,忍受着浑身被灼烧的剧痛度过了整整七年才死去。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死亡是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而他走在上面永远看不到终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死亡的瞬间,每一次都不一样。
“我会把你的肉身和人之巅一起摧毁,你的意识会被我困在‘死亡’这个概念里,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死亡和湮灭,你就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之地。”
正如祂所言,的确如此。
安东尼在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呛咳着笑道:“那么,我也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一点,一定能活到人类把自己亲手毁灭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替我笑一场。”
第168章 烈日灼心(1)
“你是怎么知道科研部主楼已经是人之巅身体的一部分了?”
“这要牵扯到之前,和陈组长一起出事的事情了:那时我吃掉了构成人之巅之一的女孩冬妮娅的身体部位,在进入科研部,被关在培养舱里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记忆。”
楚斩雨抚摸着刀片,祂少年的面容和嗓音很稚嫩,“不过这个事说来话长,你可以出去以后亲自问他,我想陈组长一定能比我讲得更清楚。”
听祂的话,斯通的目光在祂身上来回巡逻,似乎是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试图在祂身上找出一丝非人的诡谲之感。
感应到他好奇的目光,楚斩雨张开嘴巴,扯出一截舌头,斯通发现祂的舌头不仅变得偏细长,上面还布满了淡白色的倒刺。
“在培养舱里,我确实被灌注了大量的释放剂,直树则没有;释放剂加剧了我身体构造的混乱,就在刚才,身体情况和所处环境已经是极限了。”楚斩雨解释道,祂颇为疲惫地重新坐下来。
这时,一只浑身金黄色绒毛的小飞虫,嗡嗡的地扇过斯通的耳边。
斯通屏住呼吸,让小虫停在他的手上,从外表上看,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蜜蜂
蜜蜂茸毛毛得像只小熊,它的爪子小而坚硬,轻轻勾住他手指表层的皮肤。
晚饭的炊烟在一众屋顶袅袅升起,火红色的黄昏,金色的麦穗在微热的空气里轻轻摇晃着,农夫三五成群地互相吆喝着,提着农具背着背篓回到自己的房前,女人们送上水和食物,孩子们簇拥到父亲的身边。
眼前渐暗,黑夜正在来袭,斯通抬头远眺,夜幕下的麦地如老人霜白的发茬,宝蓝色的穹顶如宽阔的胸膛,几点残星溅天。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为了你更方便的理解,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吧,也省去我们一问一答的时间。”
楚斩雨抱着双腿,金色的菱形瞳孔落在蓝色的虹膜里,宛如海上日出。
斯通端着小蜜蜂赶紧坐正。
“你说吧。”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苍白的月亮从浮云里探出斑驳的面孔,银色的光照亮了他们二人。
“楚瞻宇和泰勒·罗斯伯里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于新地球历136年11月1日,原属德国柏林的一个地下实验室。”
也就是在这天,在纷飞大雪的冬日后,地球迎来了一场极为短暂的小雨,维持了可能两秒不到,在地球上的每个生灵感知到有雨水从天而落时……
一位来自天外的不速之客来到了地球。
真粹几维体,被前地球人类文明称为“四大天灾”的序神,悄然而至了。
“至今我都不知道我为何会来到地球,但是也许我的行动无需逻辑,更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机器般运作的我,会变成一个人类,参与到你们中间呢?”
在所有生命接触到序神本征意识到那一刻起,有的不堪重负,如被碾碎的蚂蚁一样消散,有的陷入疯狂,世界上出现了林立的各种异体,造成生物大灭绝,人类赖以自然界生存发展的文明遭受空前打击。
“死去的四十亿人,被当时的我制作成了文明生物标本,成为序神之天的一部分,像你眼前这样的景象,还有很多很多。”
楚斩雨淡淡地说,“制作文明标本,就像我的底层代码,没有意义,会这样做,只是因为我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序神翻看了这四十亿人的记忆,并抽取他们的记忆和性格,从中提炼出人类共有的品质,为自己赋予了一个起初还十分简单的人格。
“你……你是……”
“没错,我不是自然而然诞生的灵魂,我是那四十亿人的总和,提取凝炼出来才诞生于世的,不过我猜测也许我当时是想亲自以身入局,收集人类的固有样本。”
然后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序神之卵降生在一个女人的腹中,吃掉了她怀中的胎儿,顺带复制了一套孩子的基因;在呱呱坠地时,祂展现出来的也完全是婴儿的心智。
这个女人从未想过,她和自己深爱的丈夫期待已久的孩子,竟然是从一开始都不是人类,不,连物质都不是。
她发着高烧,不顾自己疲劳,艰难地看向沾满羊水的孩子,楚斩雨一想起她当时疲惫而怜爱的眼神,内心只余冰凉。
就这样,序神之卵开始了作为人类的生活,当然它构造的这副身躯素质,和正常人类孩子比起来,还是过于强悍了。
泰勒是二度异潮初临时地球上唯一的幸存者,她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正好和序神降临的日子撞上。
她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她知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孩子,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不然他会面临着和年少时的她一样的处境,被各方势力抢来抢去。
后来她的丈夫楚瞻宇悄悄地把她从地球带走,两个人一直偷偷摸摸地把孩子养在火星基地公寓的地下室里,不让他和外面的人接触,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一辈子。
“我那时终究是个孩子心智,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是地下室那么大。
“我有天就哭着闹着求出去带我玩,我母亲拗不过我,父亲便拉着我的手,到面包店给我买了一个非常贵的杯子蛋糕。”
楚斩雨回忆道,“有个邻居家的孩子,才三岁,她没见过我,想和我交朋友,说实话,我那时甚至不知道过来的是一个人,应该是人格里对人类的构造还没有完成。”
“你,你做了什么吗?”
“那时我只是忽然感觉蛋糕被不小心打在地上,这时才注意到她,按照我储存的人类意识样本,这种情况小孩子一般会大哭大闹,所以那时我也那么做了。”
年少的楚斩雨只有五岁,他立刻流出眼泪,这是“大哭”,然后他一拳打在了女孩的身上,小女孩飞出去了几十米开外,这是“大闹”……一套程序执行完毕。
但是他的这一拳,不仅让小女孩重伤,差一点就死了,小女孩在没有接触任何感染源是情况下,不知为何出现了感染的症状。
“我父母给了那家人一大笔钱,请求他们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我的存在,然而这反而激起了他们的疑心。”
“后来军委政府便找上了门,给我检查过身体后,强制从我父母身边带走了我;那会我还出现了很强的排异反应。”
“我的姓氏也被改成了罗斯伯里,此后足足十年,几乎没见过我的父母。”
楚斩雨一边说着,他也在树下远眺着这片虚假的星空明月和原野,回忆起几百年前的他被政府抚养的那段日子,堪称虐待。
但是那时的他,意识里还暂时没有形成“痛苦”这个具体的情感。
他不知道怎么反应疼痛。
男孩被一群人架到屋子中央,他身上只草草地裹了一层白布。
他抬起头,只觉得身边的伫立影子的个头都异常高大,像一堵堵墙。
有人把他抱起来,让他半跪半趴在地上,此前他已经过了一段拘束和禁锢的时期:阴暗,不见天日。
让男孩第一次产生一种陌生的感情。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蒙在头上的白布,和盖住眼睛的黑色眼罩一齐哗地掀开,他眨了眨眼睛,裹着一身白布,戴着草编的头环,从地上站起来。
头顶悬挂着淡黄色的光,他看到房间里坐着许多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看起来非常热情地看着他,纷纷发出赞美的惊叹声。
有些人甚至走上前来,摘下手套勾勒着他脸部和五官的线条轮廓。
“和他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太好了……”
“这样母子以后都能归我们所用……”
“他会成为理想的战士……”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所以楚斩雨记忆犹新。
“在那之后,而被送到了最大规模的监狱里当一名小小的狱警,每天主要的消遣就是把想象力用到折磨犯人身上,我身边的所有人也鼓励我想出创造性的刑法。”
“你那时,才几岁啊,那些人干嘛?脑子有毛病,把你送监狱,总不能是体验生活吧?好好的幼儿园不读。”
“总之,儿童时期天真无邪的气质,自这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过我的身上;别人还在追逐打闹,和家长斗智斗勇的时候,我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想象虐杀点子上。”
“因为从小就有人和我说,关在监狱里的那些人都是背叛社会的人,他们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比最低贱的牲畜还要卑微,这样邪恶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死得痛快。”
楚斩雨回忆往昔很平静,“而序神之卵暂时作为孩子,自然也是会被大人所影响,被身边的环境所塑造的。”
斯通在心中暗骂两句,又问道:“那……那你就这么一直过下去的?”
“那倒不是,十岁的时候,我母亲接受了政府的条件,含泪宣布和我父亲离婚,然后她立刻改嫁给了自己的义兄,约瑟夫·罗斯伯里,我的父亲则作为我的家庭教师。”
约瑟夫此人,贪财好色只是他身上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缺点;无论对于女方还是男方,这都是奇耻大辱,尽管后来两人复婚。
“这一切都是他们为了陪在我身边,呵护我长成一个正常的孩子所做出的牺牲,可惜,我并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一直到死前都不知道。”楚斩雨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别过头去。
有一天楚斩雨在纸上画了一套最痛苦窒息而死的设计图:把人的脖子和脚踝用一根绳子套起来,在背后连接,使人的身子呈现一张弓的形状。
如此一来,人的求生本能会驱使他痛苦地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力竭窒息而亡。
他把这张纸当作奖状拿给泰勒看,泰勒这才知道儿子整个童年,竟然是在和那些变态狱警在一起折磨罪犯度过的。
她撕碎了那张纸,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样是不对的。
然后她耐心地教他用笔去画画,去写日记,而不是用来画这些残忍的设计。
泰勒靠在儿子身边,眼睛里流露出憎恨的泪水,似乎已经在未来看见了那些人凄惨的死相,复仇计划在她脑海里已经形成。
斯通心里想到:难怪你偶尔干出一些非人哉的狠活,我本以为你是天赋型选手,原来是那些老东西人为培育的,哪个母亲知道了不生气,泰勒女士竟然忍到儿子上高中,心理接受能力强了才动手,实乃温柔也。
“我的父亲放弃了所有可以休假放松的时间,陪在我身边,给我讲战场上的故事,教我看那些英勇作战的例子。”
“他觉得既然我成为士兵已经是未来无可改变的事实,那么就不要让我遂了那些人的意,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一味听从指挥,毫无人性的杀人机器。”
“我母亲以前从来不会做饭,但是为了补上这五年母爱的缺席,让我知道她爱我;她抽时间观察我的喜好,学做饭。”
楚斩雨的眼角已经有微微亮的水滴,他深呼吸一口气,复杂的语气无比怀念。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我吃的她做的蛋挞,唯一一个的成功甜品,我在吃的时候,不小心把剩下的半个弄掉了。”
“然后她连忙跑出去捡,追着那个飞速旋转,不停翻滚的蛋挞,中途差点摔了一跤;好不容易给我捡回来。
“她尽可能吹干净上面的灰,然后像个求奖励的孩子一样还给我,可是我却说:‘脏了,我不想吃。’”
听到这件事,斯通的心慢慢沉下来;他不是女性,不能体会母亲的感受,然而倘若稍微设身处地,就能品味到泰勒内心酸涩的苦,只是年幼无知的孩子根本无法理解。
“现在想想,真想给那时天真残忍的我一巴掌,如果时光能重来的话,我要以他们爱我的百倍去爱他们;尽管,我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但他们的确是我的父母。”
第169章 烈日灼心(2)
年幼的楚斩雨和狱警同吃同住同睡,别的孩子玩泥巴玩娃娃,而楚斩雨童年的玩具是活人和刀枪;经此五年,那种孩子的天真烂漫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十一岁,楚斩雨入学军校,和军校里的学长学姐一起以后役支援兵的身份参加了第一场救援作战,很多人初入战场吓吐吓尿的都有,楚斩雨却没有丝毫恐惧,想来得益于他在监狱里的所见所闻。
毕竟人对同类的折磨方式,总是比异体奇葩得多,有时还更多一些花样。
在军校里,楚斩雨也没有朋友,因为他生来体质就比别人强悍得多,无论是反应力,柔韧性,灵活度还是力气。
比大家都优秀没关系,但是过于优秀,会莫名其妙地被周围的人孤立起来。
再加上他在此前接触的同龄孩子极少,不知道在孩子们之间流行的话题,慢慢的,他也习惯了孤独一个人来往。
十一岁的楚斩雨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孤独下去,有一天他在钢琴房里练完一首贝多芬的曲子,独自望着窗外。
在血色的夕阳下,楼的对面有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他正好也看着自己这边。
那时楚斩雨无法确定他是否看得是自己,但对视的那一刻他的心砰砰直跳,他立刻背上包,跑到楼的对面那层楼上,找到对应的教室,小心地打开门。
那教室里却空无一人,只有驳乱的草稿纸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被夕阳照亮的木地板,楚斩雨怅然若失地走进来。
他看到里面有一台造型奇怪的电脑,上面有一堆图案在闪烁,那是他从未见过图案,上面激情四射地弹出几个字母。
“Racing car(竞速飞车)……”楚斩雨念出了上面的标题,和下面的几个分标题:
“Game start(游戏开始)”
“FiIed(存档)”
“two-man mode(双人模式)”
除了这台电脑之外,前面还放着很像键盘的东西,但是比键盘小一点,上面还有几个按钮和一排突起的软胶东西。
他蹲下来,用拆炸弹的谨慎心理慢慢凑近这个大家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键盘”,不知启动了哪个按钮,画面上的图案忽然变动,出现“Ready Go!”的字样。
一辆卡通的3d车子忽然出现在像素马路上,楚斩雨呆呆地看着它飞奔,然后因为无人操控转弯刹车和躲避障碍物,车辆上方的血条越变越少,最后车子报废,伴随着一阵伤心的bgm,屏幕上出现灰色的“Fail”
这是什么……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高傲的声音。
楚斩雨吓得一抖,连忙退到一边。
门口的少年头顶着一个小揪揪,绿眼睛不满地扫视着他的全身,看到脸时稍有变化,但还是没能改变他刻薄的神情。
“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未经别人允许,别碰他的东西吗?人没家教,就少在外边丢人现眼。”少年蹲下来把满地狼藉草率地收拾好,楚斩雨在一边噤若寒蝉。
少年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楚斩雨内心刚窜起来的友情小火苗瞬间熄灭了,他耳朵羞得滚烫发工,“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等一下。”少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双手插兜走到他身后,“我记得好像没说让你走吧?没赔偿就想走?”
“……对啊,你不是说我没家教,所以我就不出来丢人现眼了,真是抱歉,我这样的人脏了您的眼睛。”楚斩雨忍无可忍地说道,他已经道过歉了,而且也没弄坏他的东西,“你要是得寸进尺,小心我不客气。”
“嗤,小孩子一个。”少年从鼻腔里冷笑,咳嗽两声,重新打量了一下楚斩雨的面容,“你是罗斯伯里女士的儿子?”
“你认识我妈妈?”
“我是她的学生,我叫艾伦·布什内尔。”少年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些,看他的眼神也友好了不少,他撑手盘腿坐在地上,“你要打游戏吗?”
“什么是游戏?”
“啧,你怎么游戏都不知道?”艾伦主动把那个所谓键盘举起来,“喏,这个叫手柄,连线可以在电脑上打游戏,这个游戏是我自己做的,这是第五版了。”
“所以……什么是游戏。”楚斩雨对他还是有点反感,但身体老实地坐了下来。
“泰勒老师和楚叔叔都那么聪明,你怎么这么笨?你怕不是捡来的。”
“你才捡来的,随随便便评价别人家里,我看你才是那个没家教的孩子。”
“嗯嗯,这话说的也没错,毕竟我确实没有爸妈,他们死得很早。”艾伦淡淡的说道,完全不在意的语气。
楚斩雨愣住了:“你……”
“算了,不和你扯死人了;所谓游戏,就是所有依托于电子设备平台而运行的交互游戏。”艾伦干脆利落地岔开话题,他也懒得阐述概念,直接把手柄递给他,“我教你玩一局,你就懂了。”
那天楚斩雨结识了生命中第一个同龄朋友,他们从如血残阳玩到夜幕已深,两人都未发觉时间的流逝。
这个游戏虽简单,就是单人练习赛车,和双人比拼谁先到达终点;赛车的样子也各种各样的牌子和款式;除此之外艾伦设计的障碍和陷阱物也有几百种,楚斩雨忍不住吐槽现实哪里会有这么糟糕的路况。
“所以这才是游戏啊。”艾伦说。
“为什么你想做游戏?”
“就是想玩游戏罢了,听说以前的孩子有很多游戏可以玩,但是现在市面上没有了;所以我才想一探究竟,这个电子游戏到底是什么。”艾伦抚摸着手柄上的按钮,“这些都是我自己找材料做的。”
“你好厉害。”楚斩雨衷心地赞美。
“嗯,你的琴弹得也很好。”艾伦握着他的手,看他掌心的纹路,“你坐在那里,被红色的夕阳一照,像话本里的王子一样。”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楚斩雨想起刚才的吃亏,不甘示弱地回击道,“你刚才还说我是没家教的人。”
“这个话题就不能让它过去吗?”艾伦头大了一圈,思前想后,拉着楚斩雨的手,忍气吞声地道歉,“刚刚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你通身的贵族气质,真是对不起。”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道歉了你又不乐意……唉,没想到你也喜欢贝多芬?”
“那是谁?”
这回轮到艾伦要他解释了,他一个翻身坐起,“你弹的是c小调第五交响曲,这就是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的曲子……你弹曲不知道作曲家,真是离谱,这和玩游戏不知道游戏制作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知道现在玩的游戏的制作人是你,你还活着,可是那个叫贝多芬的人去世那么多年,我又没见过他,只看过曲谱,不记得他不是很正常?”
“……”楚斩雨振振有词的言论把艾伦怼得哑口无言,一套歪理细品下来还没问题。
然后艾伦很严肃地讲了贝多芬和他的命运交响曲,讲他从小就接受父亲严厉苛刻的教育度过童年,讲他数量众多的音乐作品通过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宏伟气魄成功的将古典主义音乐推向的高峰。
“一个音乐家失去听力比夺走他的生命还残酷。”艾伦感叹道。
楚斩雨注意到重点完全跑偏,他只记住一句话,“‘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这句话读起来好帅,我要找机会大声喊一遍。”
艾伦:“……”
一直到时钟敲响半夜十二点,楚斩雨摸到衣服上微凉的霜露。
这才发现已经远远超过了回寝室休息的时间,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他们只好开了暖气设备,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一晚上。
“费因,你饿不饿?”
“是有点饿。”
“你要吃糖吗?”
“给我吧。”
“不给。”
“不给算了。”
“诶,别睡,这样吧,如果你能猜出我手上有几颗糖的话,我就把我手上的两颗糖给你吃,怎么样?范围是1-5颗。”
“好啊,我猜五颗。”
“你是一点亏也不想吃啊。”
艾伦打开他的右拳,里面是两颗糖。
楚斩雨背过身去:“我愿赌服输。”
“不,你猜对了。”
“什么?你手里只有两颗啊。”
“我说你对了就是对了,我先给你两颗,剩下的三颗先欠着。”
艾伦剥开糖纸,把两颗糖塞到他的嘴里,淡淡的橘子味散开。
“你不饿吗?”
“我输给你了,愿赌服输。”
楚斩雨把一颗糖从嘴里掏出来,喂给他,“只有两颗而已,我们分了好了。”
“沾了你口水了,我不要了。”
“少说废话。”楚斩雨手劲比艾伦想的大得多,两下给他掰开嘴塞进去,“我今天中午刚刷的牙,别挑三拣四的。”
咀嚼糖果的咔嚓声响起。
“你身上好暖和,跟个大炉子似的。”楚斩雨嫌冷,翻过身来,抱住艾伦的后背,艾伦的头发比较硬,戳着楚斩雨的脸。
“才认识多久就蹬鼻子上脸。”艾伦也翻过身来,他比楚斩雨稍微高一点,把楚斩雨抱在怀里,给他后背抓痒,“话说,像你这种成绩好的帅哥,怎么会一个人走。”
“不知道,他们都不和我玩,可能就和你说的一样,我这人没有家教,还在外面丢人现眼,所以他们才不和我玩的。”
艾伦开始思考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让自己一时的口嗨失效。
“行了,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一个人走,不过也不奇怪,我这种性格,没人想和我来往的;自从他们死了以后,我好像得了一种见人就要刺两句的病。”
“你…还好吧?”楚斩雨关心地问道,他听说过父母的死会给孩子带来很大冲击。
“没事,他们在我五岁时死的,已经过去八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只是看到别人的父母来接孩子放学,带他们去吃饭去玩,总感觉缺点什么,虽说现在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也不错。”
楚斩雨很想问他父母是怎么死的,但是又怕戳到他的痛处,毕竟这年头,死人多半是被异体感染后处决的。
”他们是一个灭门惨案的凶手,是买通了上面的人替自己打掩护才逍遥法外的,我五岁的时候被人扒出来了,然后他们都被判了死刑,然后我就成孤儿了。”
艾伦玩着楚斩雨稍长的黑发,看它们像一股股黑色的软蛇,缠绕在自己指尖。
“那你现在……”
“我被芝·柏德博士收养了,现在是她的义子,在科研系里上你母亲的课;不必露出那副表情来同情我,我过得比以前好。”
楚斩雨点点头。
“你看过海绵宝宝吗?”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看过,我迟早哪天请假带你到我家里见见世面。”
“那你给我讲剧情吧。”
艾伦说:他以前喜欢海绵宝宝,不理解为什么章鱼哥会讨厌海绵宝宝,现在想想,要是自己隔壁住了这么一个……章鱼哥到目前更新的版本剧情里还忍着海绵宝宝,真是全世界人梦寐以求的邻居。
“海绵宝宝很让人讨厌吗?”
“不,他不让人讨厌,就是太热情了;海绵宝宝像个孩子,孩子的热情对章鱼哥这样的成年人来说太可怕了。”
黑暗中,楚斩雨的眼睛和睫毛眨了眨。
“不过,章鱼哥虽然一直很讨厌海绵宝宝,但是他也有帮过海绵宝宝。”
“是吗?”
“我记得是哪一集来着,大概是海绵宝宝送外卖没配上喝的,被顾客骂了一顿,海绵宝宝就哭了,哭得很惨。”
“不过是被人骂了一顿,至于哭得很惨吗?海绵宝宝果然是个孩子。”
“未经他人苦难,莫劝他人坚强……总之章鱼哥看到海绵宝宝哭了,他拿起披萨就往那个顾客的脸上扔。”
“章鱼哥霸气!”楚斩雨说道。
“所以说啊,你以为不喜欢你的朋友,他反而往往会帮你的。”
艾伦似乎是感叹。
“你只不过比我大了两岁,说话却一副大人面孔……为什么要聊这个。”
“想聊就聊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要是能每个行为都讲出为什么,这人生也太无聊了吧……难道你忽然跑到这里来找我,就一定觉得我能和你成为朋友吗?”
“你…你怎么知道?”
没想到他居然看出自己是心下一动想找朋友,楚斩雨嘴硬说道,“我走错地方罢了,你可别自作多情。”
“喂,自作多情的是谁啊?”
夜色渐深,天幕上点缀着几颗残星,情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
楚斩雨也和他聊起自己的童年经历,只不过比起艾伦对人生丰富的感慨,楚斩雨的童年经历实在简陋得可怜。
一想到那些犯人垂死挣扎的模样,楚斩雨难以遏制内心的兴奋,但他在和艾伦分享这段经历的时候,却忽然觉得似乎不太合适,明明他不觉得这些血腥残忍的。
察觉出他漏出来的愉悦,艾伦的脸色在黑暗里看不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头,“你有很好的父母。”
“我知道,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
楚斩雨想起艾伦一楼之隔看他弹钢琴的眼神和来这里的目的,尽管难掩胆怯,他低声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爸说过,我的朋友就是他的孩子,你只要和我做朋友的话,你也可以有很好的爸妈了。
“占我便宜是吧?”艾伦摸索着握住楚斩雨的手,碰到上面厚实的枪茧。
就这样,他们彼此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楚斩雨从一开始简单至极的人格,如今也终于开始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路,祂审判人类,却没想到人类会再塑了祂。
第170章 烈日灼心(3)
父母的原意一直是希望楚斩雨不要和外界太多接触,因为他们夫妇都清楚自己儿子的不同之处;即便有定时定量的药物控制,应急麻醉和内置心脏炸弹,他在军方看来依旧是一个危险的兵器。
理智上军政府的处理方式并无不妥,而对于做父母的感情来说,又怎么心甘情愿让自己孩子忍受这样的生活。
与楚瞻宇新婚的泰勒为了孩子离婚,委曲求全地嫁给小约瑟夫,他们还这么对孩子,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楚瞻宇看在眼里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泰勒打算杀了罗斯伯里的所有人,但是在她动手之前,一件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意外发生了:大小约瑟突然暴毙家中,经过警察鉴定现场,确认为有凶手突入。
“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个悬而未决的案子,虽说是刺客,可是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凶手。”斯通适时地搭话道,“哪个行刺的人会把尸体切割得那么强迫症的整齐。”
“杀了他们的人是我。”楚斩雨即答。
有了艾伦这个朋友,楚斩雨不再孤单一人,他的父母也乐见其成,毕竟无论如何,楚斩雨终于像个孩子了。
在艾伦的帮助下,楚斩雨知道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知道了年轻人之间流行的话题:明星,八卦,文娱视频……他也慢慢摸通了和其他人相处的方式,所以除了艾伦之外,他有了更多的朋友。
他也注意到,那些朋友,似乎都很不愿意在和他来往的时候看见艾伦,而艾伦也不待见他们;楚斩雨想了想,他宁可失去那些新朋友,也不要丢掉他的第一个朋友。
那一年,楚斩雨十三岁。
艾伦那时十五岁,楚斩雨去找他玩,陪他一起听了一节卫生保健课。
卫生保健课讲的是人体构造和性别学说,对摸鱼惯了的艾伦来说不过是一节闭目养神的水课,而楚斩雨还没等听完就勃然大怒地冲出教室,直奔家里。
泰勒告诉过他,他是楚瞻宇的儿子,不能管小约瑟夫叫父亲,不过楚斩雨对这位约瑟夫叔叔到没有反感,觉得他是个很和蔼很有趣的人。
因为他的门前总是挂着一个风铃,有时候晚上风大叮铃铃的响。
有时候没风它也叮铃铃地响,然后他抱着不同的男孩女孩进进出出,楚斩雨晚上听到那风铃声,总是很好奇。
在卫生保健课上他和艾伦聊起风铃,,结合艾伦的解释和课上的知识,他的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看到了什么。
“那个风铃是一种暗号,如果风铃响个不停,意思就是今晚上约瑟先生有小宠物,别的想谄媚示好的人只好后面再来了。”
“宠物?”
“你还小,和你讲了也不会懂的;总之那种几十岁的中年男人,位高权重,别说几个人了,就算他同时有几百个人都不奇怪,更别提年龄和性别,只要好看都是享受。”
一想到那些孩子很多和他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小,他气冲冲地跑回到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约瑟夫的房前打开门,正要开口质问,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斯通问道。
“无法言说的画面,就像你在浏览查询资料时突然点进去的非法视频网站一样,我这么说你就懂了。”楚斩雨非常通俗地解释道,“总之在看到房内的一幕,我完全失控了,愤怒和不可置信的情感支配了我。”
死了?
楚斩雨浑身颤抖地站着,恐惧击溃了他,他不是没有见过尸体,但是从未见过大活人不可预料地突然死去。
约瑟父子一看到他冲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老约瑟古怪地一笑,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楚斩雨挥手挣脱,把年迈的老约瑟摔在地上。
“你们……我要揭发你们,把你们的丑恶嘴脸展示给那些支持你们的人!”
楚斩雨快速地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要夺门而出,这时他耳边传来枪响。
小约瑟夫拿着枪对他开了十几枪。
子弹穿过身体并未疼痛。
他心立刻现出愤怒至极的想法,转过身想要大声怒斥他们的话语还未酝酿好,就看见那两个人的表情,动作,就好像被定格在空中的二维动画,夸张滑稽。
然后裂开。
以楚斩雨的视角来看,他没有看见他们究竟是怎样被杀死的。
这个过程也并不骇人,只有些许血液浇到了他的嘴边,像血腥的吻。
父子二人现在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上:眼球,外皮,内脏,耳朵,脚,手,胳膊,全副骨头……患有强迫症的人来看,一定很满意这样的收容方式。
连他们的血液也凝固成一块块,像火锅吃的半流状鸭血一般,和二人身上整洁的衣服一起折叠起来放在一边。
楚斩雨惊恐地捂住嘴,一是为无形的死亡而恐惧,二是他发现自己明明被子弹连续洞穿,却没有留下一个伤口,若不是那轻微的一点点痛觉,他必然以为这是幻觉。
三是联想到自己刚冒出杀了他们的想法,这两个人真的就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死亡了,即便房间里没有任何死亡条件。
一想到这里,他的周身跟过了电一样。
这时身后的动静吸引了他。
他慢慢地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的金发男人显然目睹了全程,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完了。
怎么办?!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我该怎么办?
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
他想到了什么,又紧张又害怕,直到他偶然瞥见遗落在地上的手枪,为了自证,他突然冲过去拿起那把枪,对准自己的眉心,请那个陌生的男人帮自己报警。
那时候楚斩雨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说:“我可能……已经感染了……”
“你说什么?”
震惊褪去,男人脸上转而流露出的是一种带着玩味的笑,如果楚斩雨再年长一点,对社会履历再深一点,他也许能看出笑容并不都是善意。
“您不明白我说的话。”
楚斩雨握着枪,抖得如同筛糠。
“话说回来,这么久不见,军队的装备更新得还真快啊……”金发白肤的男人捡起地上的部位,拿在手里的细细观摩。
楚斩雨看着男人向自己走过来。
异体不会拥有这样恐怖的恢复速度,可是自己却做到了,所以少年时代的楚斩雨握着枪的手一直在颤抖。
一定是我变异了。
这个手枪的子弹型号是十九枚对异体特攻子弹,即便是被称为最强的异体,那个序神的伴生兽“赫罗拉尼亚”
它挨上也要缓几秒才能恢复,而这缓神的片刻,就是人类脱身的机会。
父亲曾说过自己不指望孤身能击败伴生兽,受过培训的优良士兵培养难之又难,哪怕死掉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战士们能活着离开就是最大的幸运。
可是现在自己不但没有受到影响,而且愈合速度还快得惊人,到底是为什么?
“这种子弹打到普通人身上也会有痛感,但是我却没有,而且伤口全部愈合,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就用这个来证明吧。”
十几声枪响。
男人抬起眼。
枪里最后一颗子弹穿过眼侧皮肤,从楚斩雨的另一侧太阳穴飞出。
空中划过些许鲜艳的血迹。
而创口迅速愈合。
“就像这样,我的身体不对劲,而且我刚刚意识就让他们死了!我很危险,所以请帮我致电治安局,这位先生,我需要被监控管制,我想,只有变异能解释这一点。”
在讲述过程中,斯通忽然注意到楚斩雨的虹膜颜色是深透的,带着点紫的深蓝色,辨识率极高,在金色瞳孔的衬托下,眼睛里没有装着任何东西,是一种彻骨的漠然。
尽管神情复杂而悲伤,但是眼睛却空洞深邃,像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而不是眼睛。
“如果我当时能够再看看的话,就会看出,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是科学家注视着一个计算多年得出的成果的狂喜,病态的痴迷。”楚斩雨说道,“而那个人……”
“那个人?”斯通侧过头。
“没必要说,只是个无名卒子罢了。”
安东尼·布兰度已经被祂删除,被这个世界删除,祂不能和任何人再说起这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否则,那些因他而变成蜗牛的人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们是怎么死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当然是很清楚了。”楚斩雨对他说,“我不是人类,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甚至不是物质,我只是拥有了一副人类的空壳,里面装着神的灵魂,可是这具空壳里却从来没有人的心。”
序神,祂是序神,人类用神来称呼祂,当然是因为神是无所不能的了。
在安东尼的指使下,楚斩雨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按照他的编排在警察面前撒了谎,本来是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的。
楚瞻宇看他忧心忡忡,精神不振的样子,问他有什么烦恼。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父亲为了救溺水的儿子牺牲自己生命的故事,我喜欢这个故事,我觉得父爱是很伟大的。”楚斩雨说,“犹豫后,我告诉了他。”
一开始楚斩雨是愿意受刑罚处置的,但是他比起死却更害怕父亲的责备与失望的眼神;尽管楚瞻宇从没要求过他什么,但是楚斩雨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出父亲话语中对自己隐隐的期待?
对暂时毫无成就的孩子而言,优秀而饱受赞誉的父母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啪!”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意识到楚瞻宇竟然扇了他一个耳光,少年楚斩雨的眼泪比理智先流露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
杀人是不对的,但是安东尼的话其实也启迪了他,他杀的明明是两个潜在的罪犯,再残忍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一向正义的父亲为何会对自己发怒,难道平时对他的爱都是假的吗?所以楚斩雨委屈了,他无法遏制地哭了。
楚瞻宇也似乎意识到自己怒气过了,他连忙抱住儿子,安慰他不哭。
“费因,对不起,对不起,爸爸……爸爸对不起你…别哭了……你哭爸爸心疼…都是爸爸的不好,都是爸爸没用,你打爸爸消消气吧,不哭不哭啊……”
斯通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有儿子,儿子误杀俩恋童的,自己不但不会怪他,拍手叫好还来不及,楚瞻宇应该也是这个反应才正常;他又细品了一下,很快发现了不对。
本来楚斩雨的诞生就是个疑点重重的存在,能让他平安无事地活着,这对夫妇已经付出了很多代价,尤其是泰勒。
儿子仅凭意念就杀了两个人,这件事对楚瞻宇来说无异于天打雷劈。
其一是杀人的方式,向他宣告了自己的儿子大概率不是人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普通人,永远不可能普通地活下去。
其二是杀死的对象,罗斯伯里家族好比当年美国的洛克菲勒家族,英格兰老名门了,在社会上颇有威望。
之前就有人对泰勒提起过杀害她和约瑟儿子的诉讼,那次虽然胜诉,影响却依旧恶劣,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想泼脏水的人,可不得抓到把柄了。
这样泰勒必然承担更多的来自社会各方的压力,而身为丈夫也深爱她的楚瞻宇,却无法在舆论压力中替妻儿打造一片净土。
与其说是他对儿子贸然杀人的愤怒,更多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哀。
私人的情感诉在国家机器隆隆开动前苍白无力,爱恋和亲情的水波中,震颤的是权利巨斧的庞然巨影。
一个男人一旦有了感情,在争权夺利中就失去了主动性,可是一旦男人开始争权夺利,这辈子都别想拥有真挚的感情。
第171章 烈日灼心(4)
“但无论如何,那时的我都是孩子,孩子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因为他身边的大人替他承担了所有的阴暗。”
结婚以来,楚瞻宇和她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生了孩子之后更是如此;但在楚斩雨对他们有限的回忆里,他们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没由来的脾气,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楚瞻宇这一次的失控。
在这之后,泰勒也意识到他们和儿子以“家人”之名和平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于是,她委托了自己的学生。
杀人,父亲打自己,这两件事对楚斩雨影响很大,那段时间他都闷闷不乐,幸好艾伦又和他分享了新发明,说他这是为了游戏设计的VR便携式眼镜。
他看见艾伦的时候,他正在缸前看金鱼,一条被鱼食撑死了的金鱼。
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会得到一点免费的鱼食,于是每个人都投一粒给它。
艾伦说:它就像被众人寄予过多期望的人,毕竟不是神,人承担不了如此的分量,迟早会被爱与期望望压死。
鱼翻着白肚皮浮在水中,它的尸体像朵亘古冰层里的火焰。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不是生日快到了吗,等你过生日,我们就在这里去打雪球玩吧?”艾伦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晚上和其他人在相同的时间一起带上这个,就能进入虚拟的场景游玩了。”
VR看起来就像一副普通的眼镜。
“你按这个按钮试试。”艾伦手上还有一个连接着电脑的操作钮盘,在VR眼镜启动时,他会用这个钮盘在举行电脑上操作程序,维护虚拟数字世界的正常运行。
他戴上眼镜,将信将疑地按了下去。
太阳穴一阵酥麻,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边的夜幕,群星璀璨下洁白的沙滩,遥远的极光在天际翩翩起舞,雪白的浪花,宝蓝色的海波。
他往前愣愣地走了两步,细软的沙子吮吸着脚趾和足踝,抬起手,略有海腥味的风亲吻他的面颊,宛若自由人。
漂亮吧?我这个可以随意调,什么景观都可以哦,艾伦得意洋洋地说。
于是那天晚上他就带着这三副眼镜找到了父母,父母也同意晚上睡觉的时候陪他玩这个,他第一次盼望着这么快地入睡。
就这样,他们一家人每天晚上在艾伦构建的虚拟世界里无忧无虑,再也没有外界的打扰和烦忧,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万顷麦田里戴着草帽钓鱼捉蚂蚱,碧波荡漾的稻田里撵螃蟹,白沙蓝海提着塑料桶,里面装满了贝壳。
晚上篝火和烤肉的气味冉冉升起,孜然粉和蘸酱的热气蒸腾,油光锃亮的肉皮和菜帮……楚斩雨甩着穿拖鞋的脚,撑着脑袋听楚瞻宇讲战场上的故事。
听他讲朋友们背着领班私藏美女杂志,偷吃炸鸡啤酒,听他讲从战场上拖回室友半截尸体的悲哀无奈;楚瞻宇问他:你想当兵吗?当兵以后就要遭遇这些。
想啊,我觉得拿枪很帅,而且我跑得很快,力气也很大,爸爸,我也想和你一样,想成为你那样优秀的士兵将领,我想当战场上的大英雄!
哈哈,战场上可没有活着的英雄啊。
为什么?
爸爸你也活着,难道你不是英雄吗?
不说这个了,吃东西吃东西。
“总之博士,我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度过了人生中唯一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在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和我爱的人,以及爱我的人在一起,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艾伦设置好了雪地的程序景观,晚上我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戴上眼镜,眼前果然很快呈现出白茫茫的景色,雪花冰晶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
父母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在眼前的白雪世界里,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别提有多开心了,早就听说父亲的家乡每到冬日就大雪不止,人们打雪仗,堆雪人,冰钓,甩冰花,这次终于可以体验一回。
“就我一个女的,你们三个男的打我一个,欺负人是吧?”母亲把艾伦拉到自己身边,“幸好我请了外援,不然打不过你们一身牛劲的父子俩。”
艾伦被夹在中间,欲语还休。
“什么外援,这是个人战,男女平等好罢,艾伦,别管她,狠狠地砸。”老爸蹲下来掌心相对哈了口热气,然后飞快地在手里团了一个大的雪球,摆出扔手榴弹的姿势。
“个人站也是可以结盟的,儿子过来帮我,你最爱妈妈了对不对?”老妈连忙跳开又去拉我,指着那个手榴弹投掷手说,“看到没有,那个大坏蛋前些日子才打了你一巴掌,现在正是你报仇雪恨的好时候。”
“老妈你不说我也会报仇的。”我举起背后珍藏许久的雪球向老爸丢过去,“接招!”
弯弯曲曲的小路,高高低低的树杈和屋顶,都如同铺了一床被子似的。
打完雪仗,我们都互相给冻得通红的手吹热气,把地上凌乱的积雪堆起来,一开始雪人只是杂乱无章的一大堆,是那种白晃晃的很明艳的小雪山。
我从房檐下拿来煤球当雪人的黑眼睛,艾伦从地里拔来胡萝卜,这个世界的胡萝卜正是熟得通红的颜色,插在雪人严肃的洁白脸色上,然后用小小的细碎的树枝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父亲坐在椅子上喝着酒,母亲握着他的手,看着我和艾伦继续在雪地里玩耍。
其实那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假的,可是还是把它当做真的来对待。
因为没有任何烦恼打扰,和自己最爱的那一批人在如此纯净的天地里活着,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快乐的呢?即便是虚假的,我们也真心地期望它是真的。
斯通听楚斩雨讲述过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那时,知道你自己是序神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认为我是父母的孩子,将来要成长为保护人类的大英雄,我的理想是战死沙场;不过博士,我要谢谢你提醒这一切,提醒这样的幸福并不属于我。”
少年楚斩雨,在人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帅气优秀的他的生活基本没有太大的烦恼,上课和训练都和玩似的,回到家和艾伦聊几个小时的电话粥,然后戴上VR眼镜在虚拟世界里快乐玩耍。
但是VR世界都是虚幻的,发生在现实里的梦都是会醒的。
一直到那一天。
最近父亲突然很久未出现,母亲也时常不在家里,只留下热好的饭菜给他,就连艾伦也只能和他线上沟通了。
他独自在房间里转悠。
他偷偷摸摸地解锁了母亲房间的电脑,想要用这个电脑和艾伦一起玩线上游戏,可是这时他却注意到电脑下方的消息提醒:是母亲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的文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点开了那个文件。
因为平时家里他哪里都能去,就只有这台电脑,母亲设置了非常严苛的密码,他怎么都解不开,去问她本人,她也死活不告诉;久而久之,这台电脑在楚斩雨看来就自带一股神秘色彩。
但是今天他打开房门,却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台电脑的密码是‘FEINRoSEbERRYIoVEYoU’.”
然后下面写着备注:当做你迟来的生日礼物吧,我最爱的宝贝儿子。
字迹相较于以往的工整显得有些潦草,楚斩雨没在意,他想到最近母亲都挺忙的,百忙之中留下这么一张字条,字迹潦草点也在所难免。
这份文件蹦出来,立刻让他也觉得这可能是他妈妈给他准备的意外之喜,于是楚斩雨高高兴兴地点开了那份文件。
印入眼帘的是一排字:“对于实验体A0001近日的身体状况报告研究。”
“报告人:泰勒·罗斯伯里。”
少年的目光划过下面一排排字迹,看着A0001旁自己的照片,上面的孩子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忽然不认识字了。
他反反复复地把这几十页的文件看了不知多少遍,到最后他只听见自己急促加速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冲撞着自己冰冷的心胸,向他提示着一个残忍的事实。
原来我不是父母的孩子,我只是一个被他们收养的实验体?
还是被改造过无数次,被当成兵器使用的试验品,他们抚养我,只是为了让我上战场,而不是出于父母对孩子的爱吗?
越看越觉得他想的是真的。
原来如此,难怪很多行为看起来老是躲着我,难怪我求着问他们却不说……一切,一切都有解释了;想着想着他又变得委屈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骗子,大骗子。
你们都是大骗子。
明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还装成一副父母爱孩子的样子……
你们骗我……
“在急剧的心理冲击里,我晕了过去。”
楚斩雨简略地描述。
“然后呢?”
“然后我被发现在房间里变异了,周围的培养皿里的那些克隆动物也变异了,所以政府判断我有引发变异潮的能力,认为我是受到觉着影响下的支配者。”楚斩雨接住一只停在他指尖的萤火虫,“我被关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检举揭发我母亲在二度异潮里独活的事情,说我父亲私藏支配者,总之一堆乱七八糟的指控跟着就来了。”
“本来我父亲要被执行死刑,这时塔克斯小组发生了巨型爆炸,当时主持审判的人,让我父亲带人前往那里查看情况。”
“为什么会发生大爆炸?”
“因为我醒了,准确地说,我那时意识并不清醒,完全凭本能在战斗;我分裂了眼前所有会移动的东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撕开了前来的父亲。”
“他已经是垂死挣扎,可是在当时我的印象里,我是在和他一起打雪仗玩耍。”
硝烟弥漫,血液横流,浑身浴血的楚斩雨慢慢地朝着楚瞻宇这边走过来。
“费因……”
爸爸,我们来打雪仗吧?
祂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单纯的想法。
大雪球,来咯!
看招!
血红色的雪炸开,如灿烂的烟花。
楚瞻宇颤抖着黑紫色的嘴唇,无声地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费因……”
就像那个女人,她死前明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听到楚斩雨说她是骗子,她还要坚持着抓住祂的裤脚说道:
“不是这样的……费因。”
“不是这样的……费因…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我从来没有期望过……你能成为谁,又该为谁牺牲……我觉得你能降生于世…平安长大…就已经足够伟大了……”
“我是真的…爱你……想给你最好的生活……想让你平安地…长大……”
“只是妈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只想……给你力所能及的……”
“Ich liebe dich,fein.”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可是我爱你是真的,我爱你,费因……我没有骗你…”
而此刻,母亲的血沾在臂膀未凉,祂也全然未意识到即将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是和自己朝夕相伴的父亲,是爱儿子胜过自己生命和尊严的父亲。
“爸爸?打雪仗吧。”
祂面对着这具快要是尸体的男人,拎着他的头平静地说道,像握着一颗雪球。
然后男人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脑勺,一阵几不可察的轻微刺痛传来,针头刺入了他的皮肤,那是泰勒博士的毕生成就,一直以来为儿子可能发生的变异准备的基因溶剂。
针头落地,楚瞻宇挣扎着爬起来,最后一次充满爱意,眷恋和不舍拥抱了自己昏过去的儿子,这个动作发生在父子之间过于亲密,但楚瞻宇清晰地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他一步一挪,挣扎着爬到操作台前,打开了定点发射程序。
说实话,半截身子都被打没了的情况下,楚瞻宇是完全凭本能行动的;他困得真想睡过去,但是他一想到还未安置好的儿子,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定点发射程序弹出收纳舱,昏迷过去的楚斩雨被楚瞻宇费了老大劲才推进去。
“费因……也长大了啊……比小时候重了……一不小心就变得这么沉了……”
他趴在操作台边,紧紧地攥着拳头,沉默着感受到军委炮台的既定程序正在对准这边,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那是解离弹。
他认出来了。
只要在解离弹来临的一瞬间按下发射按钮,这个收纳舱就会被基地发射到地球上。
虽然地球上也很不安全,但是这是唯一能保护他安全离开的办法。
楚瞻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牺牲父亲保护孩子,似乎是他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楚瞻宇一直撑着,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白光乍泄的那一刹那,他使出最后一口气力推动了发射按钮。
在解离弹的掩护下,楚瞻宇的身躯在火光中灰飞烟灭,装着楚斩雨的收纳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火星基地,飞往地球。
仔细想想,楚瞻宇留给他最后一句话,他如今回忆起来是:
“活下去,费因。”
他想起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脸颊,孩子刚出生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现在却变得又高又帅,已经能窥见他成年的模样了。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想到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就会感叹没有血缘连结而诞生的情人之爱,是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之一。
尽管他身上众多疑点,可他是自己的儿子;而楚瞻宇身为父亲也是军人,想扞卫职责,也想保护自己的亲人。
他喜欢看着儿子的眼睛,辨识度极高的克莱因蓝,因为这让他联想到他这辈子最爱最疼惜的人,最珍视的好朋友成了他一生挚爱,风雨同舟的妻子泰勒。
泰勒在前些日子,就忽然放松了对科学项目的钻研,甚至想就此告别科学界;晚上她贴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我想买一个与世隔绝的屋子,屋子不必很大,能装下我们一家三口就行。”
楚瞻宇这辈子为丈夫父亲的心愿,就是守着妻子和孩子,保护他们平平安安;为战士的心愿,却是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而这两点,他却没有一个做到。
“费因,活下去。”
对不起,从今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以后就算碰到再委屈再难过的事,你叫爸爸妈妈的名字,我们也不能赶来替你解决问题了……你是不会原谅我们的吧……
但是,从前你一直被军方管辖着,你既定的人生轨迹早就被书写好了,而现在你自由了,活下去吧,以你想要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我这辈子从没信过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但是上帝,我以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向你祈祷,祈求你让他平安一生。”
如海子的那首诗一样。
我愿他的前程灿烂光明。
我愿他找到人生的价值意义。
愿他收获真挚的友谊。
愿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他在尘世获得幸福。
楚瞻宇的思绪纷飞,随着炮火的来袭,最后一口气咽下,火光冲天中,一点晶亮在他已尸僵的,冰冷的手中闪亮:那是镶嵌着泰勒婚纱肖像的订婚项链。
这只手拿过家常筷子,握过枪,拉过孩子的手,抚摸过爱人的脸庞和眼泪,为战友做过心肺复苏和伤口包扎……如今送走自己唯一的儿子,而无论如何,这双手的主人,终于不用再战斗了。
楚瞻宇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角落,和老鼠争抢着食物。
他这时稍微一抬起头,就能看见高塔唯一的窗口,一个金发的女孩微微探出身子看着他,就像童话书里的长发公主。
孩子模样的他走到塔下,声音嘶哑地朝他的天命真女大声喊话,要带她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幸福生活,让她跳下来,就算被震得手臂骨折,他也要接住她。
和他无数次梦中的现实一样,金发的泰勒踮着脚跳下来,如一只雏鸽,扇动着羽毛稀疏的稚嫩翅膀向他飞来。
而她的裙摆被风吹动,一身白衣,仿佛要奔赴一场婚礼。
第172章 烈日灼心(5)
天光大泄,清白人间。
世界如铺满了纯净的银。
斯通低头打量着脚底白雪覆盖的冰蓝,悬于他们头顶的是一轮巨大的冰冷圆月,一丛鹅白的,料峭的腰云横亘在山间,如报丧人在目前缄默时所戴的帽子。
而另一侧,群星争明的银河缓缓流淌在天地之间,靛青的极光如诸神的裙摆,星球边缘燃烧到极致的蓝火。
他又抬头看着宝蓝色的夜空天幕,愕然地发现里面竟有胎儿似的黑影在轻轻挣动,如一锅沸腾的,将要崩裂的黑色气泡。
再望向远方,是冰封的海。
白茫茫的一片,平铺直叙的蓝,冰海和雪原如被剥去鳞片的鱼皮般光滑。
一个男人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斯通的肩头,递给他一壶酒,温热得恰到好处,捧在手里堪比一个小小的火炉子。
“这酒没毒吧。”斯通下意识地问。
此话一出,楚斩雨脸上的表情瞬间十分复杂:嘴边的苦笑,眉头的微皱,眼神哀伤漠然;斯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不是……我不是……我…对不起…”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酒,博士,我要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的下毒。”
两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不复之前的友好,楚斩雨也默默地走到了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斯通抿了一口酒,非常醇厚,像一道炽热的火焰直冲肺腑,在因为雪天有点冰凉的身体里烫开一条路。
他远远地看着楚斩雨孤寂的背影,心里不住后悔,想穿越回前几分钟给口无遮拦的自己一巴掌,可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他的内心,他们都无法否认。
“这儿……是以前你在模拟环境里打雪仗的时候?”斯通想起他说过的话,想方设法地岔开话题,想让楚斩雨忘记刚才。
“不是。”
“那这里是……”
“是我掉在地球上的地方,我被误打误撞地发射到了南极点。”
“我靠天崩开局!”
“其实还好,光凭一个人的话,无法在这种恶劣苦寒的死法生存……幸好我不是人类。”楚斩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那你是怎么从那里离开的?”
“说来话长,待我想想……”
朔风吹过祂劲瘦的身体,斯通忽然发觉其实楚斩雨比起常人其实格外瘦削,但是在这具并不肌肉虬结的身体下,却隐藏着比常人更加隐忍的,难以摧折的钢筋铁骨。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的精魂。’”
楚斩雨胸口戴着白花,一身黑衣在漫天白雪里分外醒目,“这句话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说的,他的笔名是鲁迅。”
祂向无尽的雪原伸展开五指,轻柔的雪花落于掌心,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起白沙,如天地之间乍起了一团雾。
那是百年轮转。
世界面对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
小如一首歌,小如一个永恒的接吻。
夜幕渐深,雪山之巅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轻轻覆盖。
天空中的星星稀疏颗粒,它们的光芒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几点亮晶晶的玻璃渣屑掉入浓稠的一幕墨汁。
弯弯的新月悬挂在天边。
是一轮泛着惨淡银光的微霞,雪山披上了朦胧泪眼一般的银色斗篷。
蓝眼睛的男人,睁开眼睛,打量晴朗无垠的蓝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峰雪顶,变异的飞鸟振动,在天起舞,滑翔出一道道优美的痕迹,留下尖锐的阵阵鸣叫声。
他是被一阵撕碎骨肉的剧痛唤醒的。
然后,这是……
第四千三百八十五六次自杀。
再次宣告失败。
燃尽的篝火被冰雪覆盖,湿漉漉的黑柴耷拉着脑袋四散在一旁。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被身后的人驱赶着,在寒风煞雪里艰难地拖着身子行走,最终手脚僵硬地一头栽倒在地里。
那两个人冷哼着看他,手脚不太干净地蹲下来扒拉走小东西的衣服。
瘦点的男人打了个哈欠。
胖子忽然警觉起来,他抄起枪,怒斥道:“谁?谁在哪里;谁在哪里装神弄鬼?”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前看去。
那竟然是个活人,站在冰盖上。
从喉结和平坦的胸部看来,他是个形容秀美的青年人,身材像模特儿那样修长健美,堪堪被衣料遮盖的皮肤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仿佛是比肉体更高明的物质构成的。
皮肤看起来本应该是柔软的,但是给他们两个人的视觉印象是表面光滑坚硬,毫无锈损痕迹的,内部想必广袤而黑暗,充斥着一个活着的存在。
换言之,这个男人不像人,像是伪装成人的活的容器:栖身于此的恶魔,无比喜悦地感到温暖生命的目光,掠过皮肤纹理。
里面的东西随时可以稍一用力,砸开这层石料,让那些足以以假乱真的保护四分五裂,巨大的力量,会瞬间让他们肉红色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内脏在空气中喷洒挥舞。
然后它会满意地戳弄。
好似看傻了一般,他们都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男人只是看了看他们边脚下的女孩,跟没看到他们一样,他走过来蹲下查看女孩的情况:如果不是那头在雪地里非常醒目的红发,女孩几乎和雪融为一体,身上也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我给你们十秒离开。”男人忽然说。
胖子实在忍不住这种装神弄鬼的样子,他伸手去抓男人的肩膀,心想以自己的力气,提他起来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
却不料男人轻轻地握住了诺顿的手指,他的手和熊一样的胖子比起来,几乎像个女人,但这瘦白的手掌却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轻轻一扯,竟然将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物从中间扯成了两半!
“还有五秒。”
男人轻声道,他拿起面前半截,把表层组织皮肤从顶端拉到腰际,这厮才彻底断了气;瘦子看着房子的模样,捂头尖叫着跑远了,连变成0.5的好朋友胖子都忘了带上。
女孩被这嚎叫声惊醒,睡眼朦胧地坐了起来,面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坐在她旁边,关切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雪山在夜色中变得更加庄严和雄伟,山峰漆黑的骨骼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清晰,尖锐的山脊如同刀削斧凿,直劈云霄。
山脉的斜坡上,积雪反射着星光和月光,散发出淡淡的,鬼火一般的蓝光,使得整座山看起来像是由冰晶和光构成的幻影。
男人在胖子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打火机,又找到了一些干柴和木草,加上胖子,把这些堆在一起点燃了火焰;女孩依偎在他的身边,终于感觉到一点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
“冬妮娅·图曼诺娃。”
女孩一边说,肚子一边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饥饿的咕咕叫声。
“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男人问道。
“昨天……”女孩心虚地答道,其实她已经四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看到她的样子,男人背过身去,避开她的视线,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虎牙闪着晶亮的光。
看着篝火,冬妮娅想起她先前待的是民间私自组织的一个长期存在的基地。
虽然现行政府是存在的,可是因为功绩点分配问题,很多有人有钱的小集体会拉帮结派地私自组建基地,乍一看以为约等于小型割据势力,实际上就是地头蛇。
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政府的天兵达不到这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猥琐发育。
又出现了食物不够用的情况,于是基地的人想到她患有渐冻症,反正治不好,干脆把她丢在雪地里,冻死也好被感染也罢,自生自灭,也节省粮食了。
说心里话,她很愿意为大家牺牲,可是当她被像驱赶牲畜一样撵出温暖的基地时,她忽然又变得害怕,边走边哭,绝望的眼泪和逐渐冰冷的身体是唯一的水和物资。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个人为什么非得我不可呢?
明明我还这么小,这么年轻。
都说年轻人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所以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下去。
这样想,我会不会很自私呢?
“吃烤肉吗?”
男人问道,手里拿着一块边缘坎坷,像是撕扯下来的肉。
“好呀好呀。”
男人把肉串在一根木柴上,举在火上烤,过了不久,就散发出烤肉鲜美的香气,女孩闻着直流口水:“大哥哥!你从哪里找来的肉呀!真香啊,你好厉害!”
“耗牛肉。”
野外早就没有正常动物了。
然而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把肉翻转了两面后,两面的血丝已经烤尽,呈现出内里白色边缘金焦黄色,看起来十分诱人:“烤好了,你先吃吧。”
女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瞬间狼吞虎咽起来,饥饿感让她忘了谦让和道歉,等她反应过来时,烤串上已经一块肉渣都找不到了,男人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有点哀伤。
女孩舔干净木串子,咂咂嘴说道:“好好吃,感觉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肉!”
“你喜欢就好。”男人很温和地说。
百年时光飞转如梭,收纳舱里的他始终沉眠在青藏高原上;但是在沉眠里,序神路西斐尔的意识却并不安宁。
他梦见了以前。
梦见了那些因他而死的四十亿人。
他们有的是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毕业学生,有的是苦哈哈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有的是恪尽职责驻守防务的士兵,有的是坐拥粉丝无数的歌手和明星,有的是默默无闻躬耕保密项目的科学家……
他看,他看学生埋头苦读,一个馒头一罐榨菜,就对付了一天,只为了省点时间出来复习整理错题,他们寒窗十年苦读,好一朝看尽长安花。
他看,看那些普通至极的上班族,他们少年时曾许凌云志,要做人间第一流,长大后却因为感情,职场纠葛,理想现实……
有点平步青云,更多的则成了平凡的人,在柴米油盐,父母孩子,上司同事之间来回奔波,晚上回到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独自酌酒抽烟,收拾一身疲惫入梦。
他看士兵远离家乡,抛妻弃子,在寒风凛凛的高原上站得冰寒如注,一尺厚的雪盖住了他们的眼睛,身形却如枯树般挺直。
……
总之几十亿的人生,事无巨细,皆入他眼,像坐在电影院,看着他们起起落落,又迥然相异的人生纪录片,他们都是普通人,但是普通人的生活也有宝贵之处。
电影的结尾,都是他们抬头看向天空。
那些卑微如蝼蚁泡沫,如尘星般善良的人们啊,痛苦地活着和绝望地死去之间他们哪个都不想选择,最终都殊途同归,都在无形的死神注视下无处遁逃。
而那个杀死他们的人,就是自己。
不是我父母的人,成了我的父母。
被我救下感激我的人们,不知道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被我杀死的异体,曾经都是人类。
我一直以来为之奋斗,想要打败的敌人,兜兜转转竟然是我自己。
听着楚瞻宇讲述那过去的人们为了生存而奋斗的故事的我,那想要在战场上成为英雄的梦想,就像一个荒诞可笑的谎言。
被我救下的女孩听信了我的谎言,吃着我杀死的“动物”。
楚斩雨嘴里回味着女孩分给他的一点点肉,嘴边溢出一丝苦笑。
一百年后的胃里终于装下了新的食物,而他终于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了。
费因·罗斯伯里,是楚瞻宇和泰勒博士的儿子,是个情感健全丰满的好孩子。
而现在的他,拒绝接受这个名字。
我只不过是一具承载了费因全部记忆,徒有人类外表的空壳罢了。
自焚,割腕,绳索倒拖窒息,跳崖……能用过自杀方式的他全都用过了。
“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呢?”
他想起他们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活下去。
费因,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不,不要再用那个名字呼唤我了。
我不是费因,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如果你们真的爱我,到底又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活下去’这种残忍的话呢?”他心底无声地垂泪,想要嚎啕放声大哭一场,可是喉咙里干涩无比,如塞了火红的煤炭。
悲伤?我和谁倾诉悲伤?
我的悲伤来自我的身份,来自那个真实的自己,只有说出来,才能让悲伤遏制;可是一旦告诉他们我是谁,最稀薄的善意也会立刻化为刀剑,毫不留情地刺向我。
仇恨?我去恨谁?
这一切的开端都来自于我,我作为人类的心智是虚假的,是四十亿人死去的精华构造出来的一个数据收集样本,徒有其表而失其形,无法恨一个不存在的我。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啊。
冬妮娅带他走下了山,饿了他们就吃肉,累了他们就找个避风的山窟,生火取暖……就这样,他们到了冬妮娅原先所在的基地,楚斩雨在基地里待了一段时间。
原先主持基地的人已经被政府处决了,现在基地已经归为政府所管辖,但是仍然面临着食物短缺的问题。
于是,楚斩雨按照之前的方式准备了一堆肉,照例隐瞒了肉的来源。
只说是耗牛肉。
基地的人听他的安排,把肉制作成了肉罐头,这样能保持更久,一直到支援的到来;临行之前,楚斩雨心念一动。
他向基地负责人询问了周围军区的方位,基地负责人很热心地给了他指路牌,保暖的衣物食物,并向他指明了方向。
“对了大哥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冬妮娅追到门口,歪着头扯扯他的衣角,她褐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吗?我的名字不重要。”
“可是我妈妈教我的,叫名字才礼貌,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大哥哥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知道恩人大哥哥的名字。”
听见女孩稚拙的嗓音,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明明已经死了,却凭借本能般地站起,想要救他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拼了命救下的非但不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恶魔吗?
他在窒息感和烧灼感以及撕裂感组成的剧痛中被惊醒,一开始他痛的无法起身,心灵和物理的绝望一起压垮了他。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期盼着这硕大无比的疼痛能够将他和罪恶一同带进坟墓。
然而做不到,他只是疼着,而血不断地渗出,却带不走生命。
成千上万次自杀的失败,已经向他宣告了他和死亡已经永别了这一事实。
他的生命将持续永无止境的煎熬和痛苦,却看不到终结的那一天。
在八年之后,他终于适应了全身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疼痛,决定下山去察看,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人类还存在吗?
然后,他就碰到了冬妮娅,从冬妮娅和基地其他人口中得知,距离他被发射出去已经过去百年,而物是人非,让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人类没有灭亡。
“活下去。”
所有死去的人都对他这么说。
如果无法迎接死亡,这种活着不是活着,而是物质的存在,像一颗石头。
他再度想起男人临终前衷心的话语。
“活下去。”
但是他不是费因,内心他认为自己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不愿意接受来自父母的祝福,更何况此刻,活着对他来说,是比凌迟而死更痛苦的刑罚。
但是逝者已逝,也许是为了赋予死者死亡的意义,生者必须要背负死者的意志前行,他活着唯一能做的,就是继承他,继承那些死去的人的遗志。
楚瞻宇的梦想,都是希望作为一个英勇的战士而非士兵,为了驱逐灾难,为了保护其他人而奋斗终生……
看到冬妮娅,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她只能暴毙于风雪中。
他对这个世界是很有用的。
而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和她一样,甚至比她还凄惨的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悲泣,等待着救援。
“我的名字吗……”他喃喃道。
总的来说,这位父亲和其他亲朋好友的死亡,给他的内心戳破了一个无法缝合的空洞,一个持久流血的伤口,他只能去弥补,想方设法地去弥补,即便无法治愈。
是的,他想死,身体死不了,亡者时时刻刻在他耳边低语,要他活下去。
是的,他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他要顶着和楚瞻宇一样的名字,带着横贯终生的愧疚和自责活下去,背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血口活下去,替他没活够的那份活下去,这具肉体将变成装填遗愿的空壳。
心也如蒙着布的铜鼓,一路敲打,向着墓地前行,于是他看着女孩,认真答道:
“我叫楚斩雨。”
第173章 烈日灼心(6)
于是他告别了这个短暂居留过的民用基地,根据他们给予的方位寻找着驻扎在南极唯一一个军区。
然而在楚斩雨找到时,展示在他眼前的只有一座宛如被洗劫后的焦黑废墟,里面横挂歪斜着无数士兵的残缺尸首,砸烂的炮管遗落在地,上面结了一层朦胧的霜。
楚斩雨顺手杀死所有在附近游荡的异体,望着这座空荡荡的军区基地,他停在这里了一会,为这里所有的人做了简单的安魂弥撒,然后将他们能埋葬的依次埋葬。
“我知道,南极的常备军区就一个;既然那里没人了,你是怎么后来找到军队的呢?”斯通博士挠着头问道。
“我是在中国的双月湾那里碰到了杨树沛,然后在他的安排下到了火星基地。”
“不对啊,不对劲,中国?双月湾?南极点?你要不然算算这两个地址之间的距离,坐飞机都得好一阵子呢,你……”
“我游过去。”
“你说啥?游?游过去?”
“嗯,从南极洲游到亚洲的,本来是想大洋洲,但是我看了下他们给的地图,大洋洲的军区驻扎似乎比较稀疏,亚洲的军区驻扎是最密集的。”
斯通宕机了一会,然后释然地笑了笑,“也是,要是普通人的话肯定做不到……不说这个了,然后呢?”
然后?
冰冷的溶液流淌过皮肤,顺着坚硬的针头灌入皮肤,黑红色的血被挤出体外。
在药物的作用下,折磨了他八年之久的十级疼痛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甚至觉得有点怅然若失,如同失去一个老朋友。
楚斩雨微微睁开眼,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数白花花的影子隐约晃来晃去,他知道那是负责改造他身体性质的研究员。
头顶的血洇染在淡白色的溶液里,留下的粘在脸上,再慢慢顺着鼻翼流到下颔,他浑身插满了管子,如被紧紧地簇拥拥抱着。
他微眯着眼睛,似是有些疲乏,但意识却无比清晰;从他们的声音情绪就能听出来,楚斩雨对他们有用,非常有用。
就算会遭遇非人的实验,那也无所谓。
我生来就亏欠所有人类,能被你们当做实验材料也好,人形兵器也罢,至少我是有用的,弥补你们,而这就足够了。
藏在军事委员会资料库中有一份绝密档案,躺在阴暗的收纳柜里,若有人打开,会发现它上面的颜料字迹都未曾磨损半分。
赫柏计划基础档案其一
代号 :A0001
姓名 :楚斩雨
性别 :男(?)
出生地 :地球 双月湾
生产日期 :11月1日
外在年龄 :26
类别 :合成改造人 作战用途
身高 :186cm
体重 :75kg
异体细胞融合情况:参照培育中心检测标准提供的初步报告,截止目前为275%
综合体检测试
物理强度 :x
机动灵活 :Ix
压力耐受 :x
智力水平 :160(Ix)
战斗技巧 :x
感染以及抗体适应性 :???(无法判定上限与下限值)
感染情况临床诊断分析
透析解剖结果显示,A0001体内脏器轮廓十分模糊,可见旁生组织阴影清晰,边缘增生控制下呈缓慢扩大趋势,排异期较为稳定;建议采取芯片及药物保守治疗。
控制处方简要说明(包含警惕事项)
1 .常备吗啡5号,用于紧急镇痛。
2 .曼诺洛普(manolop)舒缓剂以及一柜十五号镇静药针。
3 .实验室级别的赫拉尼亚组合类抗异常药物(蓝色结晶易溶粉末),多食用胶囊和肌注,大剂量用药会使A0001出现长期精神亢奋,幻视幻听,狂躁不安等现象,且长期以往,它的药物依赖会极强。
4 .排异期或突发情况,可用粗针,尖刀和医学级电锯辅助排血,持续两天,后在无麻醉情况下实行开颅稳定芯片。
稳固状态模组说明
1 .human genetic programming code chip(人类遗传编程代码芯片),防范异体细胞结构性,规模性活化。
2 .deformable metal cardiac pacing stent(可变形金属心脏起搏支架),将心跳26下\/一分钟调整为65下\/一分钟。
3.thermometer(体温恒量计),避免体温恶性上升至80c或下降至零下30c,进而引发结冰或者燃烧。
4 .Neck ring transmitter(颈环式发信器),可供定位,远程监视和麻醉。
习性研究
1 .一天睡眠时间6-8小时,睡眠深,警惕性高,易受惊,睡眠姿势呈虾缩状,
2 .饮食无明显喜恶偏好,大多时候营养剂摄入,膳食均衡。
3 .性情温顺,忍耐力较强,一般情况下对人不展现攻击性,身高腿长,行动敏捷,击打力量强;以狮子举例,若正常狮子以普通力道被踢中,可立刻死亡。
4 .眼珠呈蓝色,能较为灵活地旋转,推测视野较为宽广。
5 .咬合力强,能以嘴叼着一百公斤的杠铃正常生活行走一整天。
……
洋洋洒洒几十页,事无巨细。
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几个军委部长的手写名字和漆印盖章,批准A0001以干员的身份加入统战部,授予其暂时公民的权利,同意它使用“楚斩雨”的名字。
改变了楚斩雨命运的这份资料,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注视着楚斩雨走入尘烟。
总之,他终于开始变得和普通的人类士兵一样,无事时到任执勤操练,有战事时他在前线横刀立枪,纵身浴血,看起来和那些普通的士兵没什么区别。
其他人也很快注意到了那个不爱说话但是格外爱做事的士兵,他平时沉默寡言,大家从未见他笑过,宿舍里他也从不说话。
但是大家好久没打扫的卫生,不太想去站的岗,绞尽脑汁写到一半肚子没墨的报告,想吃的外面食物……
只要让他听到一点这方面的风声;那么收拾干净的卫生,完成得恰如其分的守岗,字迹模仿到位的报告,保温得热腾腾的外卖都会出现在大家面前。
一开始不少人仗着他有求必应,进而得寸进尺,有时候蹬鼻子上脸,他们自己都觉得过分了,可是楚斩雨却依然任劳任怨,对谁都和风细雨,从没大声闹过矛盾。
也有人觉得他这副样子是做给上面的长官看的,可是他从没向外宣传过,除了被他帮助的人主动说出来,其他人一概不知;渐渐的,大家觉得这人大概是真的好心肠。
善良又认真负责的人,总是会受到更多青睐。楚斩雨虽然没想过交朋友,但是有一天宿舍里,他独自写完笔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灯熄了,一片黑暗。
“……?”
他以为是停电了,愣了一下后,很快恢复了镇静,正要去打开门时。
忽然却警觉地停止了脚步,从空气的细微流动里,他感知到有人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楚斩雨抄起桌上的军用匕首,摆出箭在弦上的战斗姿态,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处。
“谁在哪里?”
一团鹅黄色的软光忽然在黑暗里慢慢亮起来,那是很朦胧的十一支蜡烛。
烛光照亮了周围一群人的脸庞。
是除他之外的舍友,他恍惚以为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还沉浸在幻觉里。
“赵奔儿?”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忽然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传来,里面参杂着桌椅摩擦声,骂声和怪叫,然后不知是谁前仆后继地倒成一团,撞到了电灯按钮。
灯光亮起,果然是他宿舍的一群人。
楚斩雨浑身的劲松了下来,他把匕首收回刀鞘,转身就要走。
“诶!亲爱的室长,不要走!”赵奔儿伸出尔康手搭住他远去的肩膀,他把满是奶油的脸热和地凑到他的眼前,“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说过你父母双亡,那我们今天就给你或生日……本来是有蛋糕的……”
“生日?”
“我们查的你资料上11月1日。”
几个男生身上全是奶油和面包屑还有水果块,神情颇有点窘迫,楚斩雨不解他们哪里来的蛋糕,他们七嘴八舌地自说自话,一时间众口难调,从难以辨别的话语中,楚斩雨勉强拼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想给自己过生日,趁机拉近一下距离,然后几个人凑钱凑券买了面包,淡奶油,巧克力,鸡蛋,发酵粉,水果切……
然后斥巨资委托食堂大婶帮他们料理,最后做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蛋糕,不过在这时已经是难得的物资了。
他们五个人缩在角落里埋伏等他回来,为了一起托举蛋糕还排兵布阵了好一会,想搞个仪式感,以彰显寝室感情。
可惜他们还是高估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的平平衡度,肌肉挨着肌肉,捂得汗水淋漓,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伸展不开拳脚。
楚斩雨要走的时候,他们立刻一起激动地站起来,然而有个人稍微地晃了一下,踩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脚,另一个人触电般震颤,带动蛋糕和其他人一起震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阵仗变成了多米诺骨牌。
“对不起啊,室长,本来有蛋糕的。”
赵奔儿挠了挠头,这时他看见稍长的头发下,楚斩雨溢出一丝悲苦至极的强笑,声音颤抖无比,“谢谢…谢谢你们…”
“……起来起来!都别傻愣着了;planA出现失误,只能实施planb了。”
“嗯?啥时候有过planb啊?”
“我说有就有…咳咳,为了感谢寝室长以往对我们的关怀,把我们的陋习化作暗中的照顾,以后我们b1A0283全体官兵都要以你为学习榜样……来,和我一起唱!”
赵奔儿清了清嗓子。
他扯着破锣似的公鸭嗓,带头唱起他自编的儿歌,调跑得不忍直视:
“世上只有室长好~”
“有室长的舍友像块宝~”
“投进室长的怀抱~”
“幸福少不了~”
“没有室长最苦恼~”
“”没室长的舍友~”
“像颗草离开了室长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没有室长最苦恼~”
“没室长的孩子像颗草~”
“离开了室长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听着这“靡靡之音”,楚斩雨不忍直视地捂着眼睛,笑得不住发抖,眼泪都笑出来。
这时隔壁寝室长带着监管军官,抄着锅碗瓢盆打了过来,警告他们不准再用魔音贯耳骚扰楼道其他寝室正常作息。
这个军官是科研部的熟人,还给楚斩雨做过血液剥离手术,他当然知道楚斩雨的底细;看着这一屋子给他庆生的士兵,他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在楚斩雨耳边说:
“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感谢长官提醒,我从未忘记过。”
楚斩雨迅速从刚才欢乐的情绪里撤出来,恭敬冷静地回答,背在身后的手做手势,招呼寝室其他人赶紧收拾满地狼籍。
不速之客撤走后,寝室里气氛些许尴尬,室友们觉得本来是想给他过生日,结果他好像是因为卫生问题被责难了,于是纷纷开始恶毒地谴责那个中尉。
“噫,好大的官威啊。”
“那鼻子那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伏地魔跑出来了呢,长得也太随便了,这么随便就跑出来见人了。”
楚斩雨躺在下面的床上看军报,“你这话,问过伏地魔的意见了吗?要我说的话,是挺磕碜的,也不丑,就是走路上有点碍眼,想给他一巴掌。”
这是他破天荒地地第一次参与寝室的聊天话题,大家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
“对对对,我说室长高见!”
“就是,他长得太随便了,我们室长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是伏地魔,那我们室长就是没毁容之前的伏地魔。”
“老东西一个罢了,一把年纪才中尉,我看他是嫉妒我们青春靓丽。”
“对!”赵奔儿半个身子挂在床沿,兴致勃勃地对楚斩雨说道,“要我看,我们室长到他那个年纪,将来起码是将官起步,然后给政府册封个‘异体毁灭者’的英雄称号。”
“好中二的名字。”
“我不管了,反正寝室长这么厉害,以后当了将官,苟富贵,勿相忘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斩雨好不容易收拾出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好像真的在重复着父亲当兵入伍的过程,好像真的是以活人身份再次演绎逝者的人生,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楚斩雨茫然地想到:那个人,他在当新兵的时候,以他的性格,肯定很受欢迎吧,肯定有很多好朋友,他还有很多军营里的有趣故事……没有讲给我听……
“是,是啊……我会的。”
他酸涩地轻声道。
斯通听他回忆新兵时期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习惯了楚斩雨上位者的样子,忽然听到他初入军队时稚嫩青涩的往事,跟着他在回忆里勾勒出以往的形象,颇为新趣。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嘶……按照你现在的履历……那个赵奔儿,等下岔开一嘴这名字读起来真顺口嗷,所以那个赵奔儿现在在哪个部门高就啊?”
已经恢复成年男子身躯的楚斩雨,望着漫天飞雪和冰川白原,听到他的话音,从回忆里抽出身;祂垂眼笑了笑。
“他们已经死了。”
第174章 烈日灼心(7)
“啊…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何必道歉呢?其实收尸是每个军人的必修课,尤其对我来说。”
楚瞻宇和泰勒,他们在乱世中结婚,他们克服重重困难生下儿子,一个埋头实验室被皿中的细胞侵蚀得苍白瘦削,一个是战场士兵浴血九死一生,他们还是结婚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会平淡幸福的过完这一生,楚斩雨也这么觉得。
然而在得知自己是什么之后,在他杀死父母,塔克斯小组所有人,周边所有居民,以及永久销毁大量宝贵研究资料后。
清醒过来的他,感觉整个世界都要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任何新奇的,生机盎然的色彩出现,过去的他已经被他杀死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具沦为虚无的空壳,和沿着惯性无力滑行的生命,他活着,只是因为找不到死亡的办法。
楚斩雨想起他握着赵奔儿的手直到这只手彻底冰凉,眼前的小伙子变成尸体时,他才怅然若失地松开手,让专门回收感染尸源的人用担架把他抬走。
他再度看了看赵奔儿的脸,青白僵硬,半边脸如滑坡一样完全坍塌下去。
“再见。”楚斩雨轻声道。
顷刻后他坐在医院里,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服装,准确地说,是医院发给患者的病服:那时他身体出现了不太稳定的症状,被单独隔离在病房里。
赵奔儿的一家人也来了。
他的母亲不小心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堪入目的尸体躺在那里,被机器轧过去,当场就疯了,不顾所有人都阻拦,涕泪横流,拼了命也要上去抱住他。
她似乎都忘记腿该怎么摆动了,就那样爬过去,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去把她扶起来,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又滑倒下去。
膝盖在地上磨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看着一队人高马大的士兵礼貌地围住她,看着孩子的尸体在目光里渐渐远去。
她茫然地,机械地扫视着她所有能看到的人,对每一个能看到的人不住地磕头。
眼睛像烧过的煤炭,又笑又哭地说,去喊:“他才二十四岁他这么小这么年轻老天爷不要带走我的孩子要杀就杀我吧求求你们救救他救他杀了我杀了我……”
其他人问她是谁,问她儿子叫什么名字,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缓一缓,让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
她一句话都回复不了像是什么都都忘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他还这么小他还这么小杀了我杀了我救救他救救他。
“您别看了,回去吧。”
当时楚斩雨已经是少尉,他不顾护士的劝阻,隔着一道长长的走廊,眼眶在注视下很快变红了,似是流出了带血的眼泪。
晚上,室内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作响,门外偶尔传来几声门轴开合的吱呀声;铺着玻璃隔离板的地面上全是血,因排异反应而皮开肉绽的楚斩雨盘腿坐在地上。
他嘴里叼着一个一百公斤的杠铃,防止自己疼得大喊大叫影响别人休息。
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在指向十二点时,那种剧烈的刺痛达到一个巅峰,楚斩雨的肌肉生理性地抽搐着,然后下一秒,咯嘣一声巨响,杠铃被他疼得咬成了两截。
落在地上,惊醒了一众护理员。
血腥气里灌满了护理员们的深重怨气,一群被隔离服撑得圆圆胖胖的人走进来,用吸附剂化去地上一厘米深的血。
有几个值班的小护士见到这种场景,心惊胆战地承担起这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为数不多的男护士替楚斩雨擦拭着身体,他的伤口如鱼鳞橘络般细密,消毒水擦过去,应该赶得上古代的刮骨疗毒了。
然而他只是望着他们,偶尔身体疼得轻微抽动一下,他坚持一声不吭。
“那位陈女士是来医院里看什么的?”
“您说的是谁?”
“白天那个在地上哭得很凄惨的。”
“这范围太广了,在地上哭得很惨的女士我能站在这数十分钟。”
“好吧……”楚斩雨回忆了一下那位母亲的穿着打扮,给男护士描述了一下。
“她啊,那位好像是先天性心脏病(室缺)患者,是来做造桥手术的。”
“造桥手术……她这个年纪,做的时间太晚了吧?”楚斩雨说。
“是啊,这个手术一定要越早越好,拖得越久越麻烦,如果几岁就做完了,也不会有后遗症。”小护士有些感慨。
“你知道她住在哪个病房吗?”
“嘶我想想,是三楼h-1456。”
“谢谢……你们护士长呢?”
护士长闻讯赶来,楚斩雨的嘴唇上满是不断愈合又裂开的破皮,因而说话有点迟缓,“本来已经……很麻烦各位……但是……我还想再……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你说。”护士长辅助注满镇静剂水液的针头刺入他的皮肤。
“我要把我每年三次免费接受任何医疗服务的机会无偿赠与住在三楼h-1456的那位……陈先生的夫人。”
“好的,需要署名吗?”
“不需要,也别告诉他们是我。”
指针指到两点的时候,比往常更剧烈的疼痛虽然消减了一些,但仍然比平时要难受很多,楚斩雨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地拔掉心跳护理仪,为防止值班室发现异常,他离开前把它扣到了陪护的男护士手腕上,然后光着脚走了出去。
夜晚的地板冰冷潮湿如青苔地。
医院里尽管有走廊的小灯,整体看起来仍然非常黑,值班护士无聊地打着哈欠;楚斩雨一个大活人明晃晃走过去肯定会被注意到,为此他不惜用上了反侦察的手段。
他在电梯里缓缓上升。
电梯里贴着一张可爱护士照的图片,楚斩雨看着它,轻轻念出了上面的花体字: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课题,但这份考卷,不只是要一个人来作答。”
“我们无法选择出生。”
“出生的喜悦是属于父母的。”
“我们无法阻止衰老与疾病。”
“虚弱的代价……”
“是要由照顾我们的人承担的。”
“我们无法改变死亡。”
“悲痛是留给爱你的人的。”
“可在这生死轮回的痛苦中,我们意识到,我们不从不孤单,我们也为别人活着,是因为曾有人为我们活过。”
“最终,我们在泪里找到‘爱’”
“这是对抗时间的唯一答案。”
爱吗?还真是如蒲苇一样的东西啊。
楚斩救助了赵奔儿一家,缓解了手术费用那个硕大的缺口,但是仍有种无力感,这让他想到那个在沙滩边的故事:
小男孩在岸边发现许多搁浅的小鱼,然后一条一条捡起来,把它们丢回海里。
“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
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
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他也在乎所有人,但是世界上那么多人,很多人都需要帮助,而他只是孤身。
护士所说的三楼那个单独重症监护房间,楚斩雨走到的时候,里面仍然亮着灯。
明知道里面的人不可能听见他的动静,楚斩雨还是屏住呼吸来到门前,手已经按在了手把上,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里面传来的啜泣声让他望而止步。
“大奔……”
“……别哭了…大奔看到会伤心的…”
“我只是……想他…刚刚我睡觉……梦到他了……他说,妈妈你怎么不来接我……我,我真想一死了之,去陪他……他从小就怕孤单……一个人走肯定很害怕……”
“别这么想……你还有我……”
“可是那是我们的儿子啊,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看着他长大,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孩子出现了……我……”
女人在丈夫的怀里压抑着嗓子哭起来。
“我恨啊……我恨那个序神……什么狗屁神……那个东西是哪来的……它为什么要害我们……把我们逼得好苦……大奔还那么小……我刚给他买了新衣服……他说妈妈等我打完仗请假回去看你们……”
门外的楚斩雨一言不发地听着,喉咙里泄出压抑至极的悲鸣,他松开门把手,浑身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在南极苏醒以后,他一直忍受着全身炸裂开的剧痛,仿佛吹涨的气球一般,排异期的痛痒更是让他无法自拔地颤抖,想把骨头缝和每个细胞都抠出来都撕开抓挠。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疼痛。
更大的还是心理上的压力。
如果赵奔儿他们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这副样子不过是伪装,真实模样是那个灭世的序神,还会像以前那样,把我当做好朋友吗?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像这间病房里的悲苦,在这个世界上数不胜数,而几乎每一个悲剧的诞生,都和他这个披着人类皮囊的天外来物息息相关。
他因为身边人对他坚持说的一句活下去,一直到现在,继承了亡者的遗志,他想保护所有人,希望能帮助到所有人。
在培育中心实验室里忍受药物慢慢控制,慢慢侵入身体的恐惧感;在战场上目睹无数人面目全非地死去,他没想过死。
然而在这对夫妇的房门外,他却忽然如此渴望,渴望像小说里的那样,有更强的存在来毁灭坏人那样,出现谁都好,只要能把他杀死,他会感激不尽。
他无法再忍受这样的负罪感了,活着光是感受那些由自己带来的悲伤故事,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复杂的心理变成了憎恨,他期盼着自己死。
最好是惨死。
可是人类不断死去,他却一直活着。
他又活了几十年,一直到今天的位置,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来了又去,只有费因,彻底变成了楚斩雨。
第175章 烈日灼心(8)
所以,自回到人间,正式参军之后,像和寝室朋友和睦相处一样的事还有很多,经此一役,消极避世的楚斩雨也意识到了:
他的内心一直有着战争。
发生在炽热复杂的人性和冰冷纯真的神性之间,他的人格是构造的,但其中生长而出的感情,对外界的反应,却是真实的。
理智告诉他,他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他很多时候其实也无法理解一些人类社会的共识;而每当在聊天里出现这种共识时,就是在给楚斩雨的心灵上一记重锤。
每次都有个人在他的心底悄悄地说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问那个人:你到底是谁呢?
那人答道:我是你逝去的日子。
但楚斩雨又持有人类的感情,他希望自己是人类,也愿意成为人类,和人类待在一起的欢欣满足,是不会骗人的。
可是一想到所有和自己相交的人,都有亲朋好友死于他手。
楚斩雨的心就沉甸甸的。
“我始终认为,如果有人能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还与从前不变地和我来往,这才是我的朋友,而且是真的朋友,哪怕是牛鬼蛇神,可惜我不敢赌。”
然后,在序神之天的广袤雪原上,面对被雪绒覆盖的冰海,楚斩雨和斯通聊起了另一件让祂印象颇深的事情。
那时他在高铁站独自搭车,身边的人大包小包地挤成一团,车厢内又闷又热,潮湿如同回南天,像馊了的沙丁鱼罐头。
他发现有个人形神鬼祟地缩在角落,不停地在人群中动来动去。
后来这个人经过他身边时,楚斩雨忽然感到胳膊上一阵轻微的针扎疼痛,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比静电还要轻柔。
楚斩雨瞥开目光,那个人正好和他擦肩而过,他立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
与此同时,他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果然淌下一缕血丝,如罂粟花的脉络盛放在雪地上,一个细微的针孔悄然而逝。
“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迅速扫视这个人周身,目光锁定在他指缝间夹着的一根绣花针上,“你为什么要把沾了血的针去扎别人?”
斯通听到这里,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那家伙不会是有艾滋病吧?”
那时那个人还在楚斩雨手底下嚷嚷着叫委屈,撒泼打滚,楚斩雨紧急逼停了列车,硬是把他拉下去看监控做尿检一气呵成。
和斯通博士料想的一样,此人就是一个艾滋病患者,在高铁上恶意传播艾滋病。
且还有前科,他在得知自己患艾滋病毒后,伤害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现在是刚出狱没多久,又开始在高铁上四处散播病毒了。
如他所愿,被针扎到的有不少人被他传染,好好的正常人一辈子完了。
年轻气盛的楚斩雨气得浑身发冷,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拯救一个人那么难,有些人毁掉一个人却轻而易举。
而且明明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的同胞,为什么会生出互相残害的心思?
当时要不是他还有急事加上有人拦着,他可能会现场对那个男的动手。
“上尉,冷静冷静,别动手。”所长给他沏了一杯茶,让他消消火气,“有些人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是会这样的。”
“甄所长,我觉得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加害社会的理由;无论他以前怎么委屈,在他持续作奸犯科还毫无悔改之心的时候,这个人就失去被同情的资格了。”
五杯茶下肚,楚斩雨感觉自己喝进去的是几罐汽油,把火浇得更旺了。
“这样的败类,居然只判了四年,连个大学都不够读的……反正艾滋病最后死得都很惨,我还以为法院会出于人道主义,直接给他个痛快呢。”
负责招待他的甄所长看他年轻,便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道,“正是因为他没几年好过了……”
甄所长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在回去的路上,楚斩雨内心对那个男人的仇恨蹭蹭地冒起来,他在车上思前想后,最后决定走个后门,动用一项他从未用过的特权。
在他参军之前,军委各部部长私自把他叫来,在检查了他的身体各项情况后,他们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之后赋予了他可以先斩后奏一切他觉得有危险的人。
当然,军委高层要员除外。
楚斩雨给最高大法官发了一封私信,上面盖上了军委特批的戳印,“我不能让毒害社会的危险分子继续在社会上活着,不把这个人杀掉,我寝食难安。”
“尊敬的法官先生,我请求您对怒那拉·沙撒此人的案件进行重新判决……我认为此人对社会危害极大,请务必让狱警们对他多加关照;楚斩雨,致上”
一天后,怒那拉被强行重召入狱
在第二天的晚上,楚斩雨吃饭时,法官的消息告诉他:沙撒在监狱里用秋裤绑成的绳子自杀了;看到想要的结果达成,楚斩雨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什么?你当时还有随便杀人的权利?你,你现在还有吗?”
“当然还有。”
斯通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得罪过楚斩雨,幸好他一向温良恭俭让,倒是他想起陈清野曾对楚斩雨多次出言不逊,仗着的就是有背景,不知道那厮知道楚斩雨可以先斩后奏,心里作何感想。
“您想到哪去了?”楚斩雨微微苦笑道,“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无法理解那种自己淋过雨要把所有人的伞都扯烂的人。”
“走投无路,人就会变得很极端;唉,如果我碰到那个人,我应该不会很意外。”
“这个世界上走投无路的人,难道只有他一个吗?其他人都在努力生活,他凭什么觉得他人的幸福刺眼,如果他觉得别人的幸福刺眼,我就把他的眼睛挖掉。”
楚斩雨说到题外话,他说自己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生活遭遇凄惨的人。
而这些人最大的渴求,其实就只是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而已。
父母双亡的孤儿,他在工厂工作时被高速运转的机器轧断了手,现在攒钱买了假肢,娶了妻子,开了自己的修车厂。
贫穷的单亲母亲,孩子的脑子因为异体感染后遗症而天生智障;她自己先天站不起来,全身上下只有两只手能比较灵活地移动;她现在凭着优美的歌喉养活了家。
若要论凄惨,天底下谁不凄惨?谁都有过难捱的至暗时刻,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像那个人一样自己不好过要拉别下水。
所以败类就是败类,不会因为他凄惨而改变;而且要我说,他这样心思肮脏的人,得了艾滋病,说不定是罪有应……
说到这里,楚斩雨止住了话音,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过了头,祂的脸上忽然又出现了斯通常见的那种怅然。
“算了,我有什么资格…说到底,你们大多数人的苦难,都和我有关,我生来亏欠你们所有人;不,我还是无法接受因为自己不幸,就要把不幸施加到别人身上的人。”
楚斩雨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你们可是生活在同一个文明里的同胞啊,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我觉得我可以解答你的疑问。”
“博士,请说。”
“因为人是弱小的……你可能理解不了,因为你没有任何构成威胁的敌人,也不会生老病死,可是凡人要面对这些。”
斯通看着楚斩雨的表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说好啊,我不是给他找理由开脱,我是试图分析他的行为。”
“他们可能本来生活过得就很不如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过这么好,自己却要遭受无妄之灾,然后就只能把怒火发泄给其他人,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他煞有介事地分析一番,楚斩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祂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不耐烦的高傲与自我厌弃交织的气质,此刻随着谈话,显露无余。
“临死前拉垫背的……那为什么他之前不主动自杀呢?既然生活不如意,他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吗?我最羡慕你们的有两点,一是你们有天然的自我意识,二是你们可以自由地死亡。”
楚斩雨不知不觉又说出了让斯通博士无语凝噎的话,斯通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楚斩雨言语里与正常人类相去甚远的地方。
他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说道:“好好好,不聊这个了,然后呢,你参兵之后,还有什么别的经历吗?就当做满足一下我这个科学家的好奇心,好不好?”
“其实我说这个,是在想别的问题……我参军入伍,是抱着弥补你们,帮助你们的想法。”楚斩雨说,“可是,你也看到了,柏德博士的那本手记。”
发生了一堆事,斯通想起来,他分出一缕魂魄归到柏德的手记上。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你们的敌人;可是看到这本之后,再加上我以前总结的一些异常,我忽然发现我其实忽略了人有邪恶的一面。”楚斩雨颇为感慨,捻着手指上的一撮雪,看着它在风中飘散。
“你们横久的敌人,真的是我吗?”
番外其四 不能承受之轻
楚斩雨和威廉·摩根索第一次见面时,他比现在看起来年轻得多,而威廉才真是冻龄中年男神,除了初见的那次之外,楚斩雨从未见过他失态或者慌张的时候。
比起其他军委,威廉让他记忆深刻,主要是这人太花枝招展了,轻浮得让人害怕,楚斩雨心里有点瞧不起他,当然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能轻松压下其他反对声音的,怎么可能是个花花公子。
他平时调侃嘲讽这老头子的种马风格,但那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合。
威廉虽然担责上酷爱踢皮球,但是正事从未耽误过,所以在没有充足证据情况下,一向为军委卖心卖力的楚斩雨,很难相信他可能做这些事。
有人说,你千万别试图回忆,因为过去的一切细节统统都会找上你。
楚斩雨成为少尉后,他从地面的军区刚回到统战部的基地大楼,刚刚接受完定期排异演习,他病号般的身体还有些疲软。
那时反抗《禁止堕胎法案》的抗议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这一切和他无关。
他站在没有天幕系统的高楼上,眺望火星的落日,如一团蓝色的火焰坠入天坑。
然后在医院为他单独隔离开的一片小小人造花园里,正值满地金黄,他蹲下来,低头拈着小小的银杏叶子。
“楚少尉?”
楚斩雨准确地捕捉到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是从路边的长椅上传来的,他看到上面坐着个一个头发花白,形容颇为不羁的老头,本该德高望重的脸上却满是风情。
他品味了一会,“摩根索部长?”
“好眼力,过来吧。”
老头子模样的威廉打了个响指,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楚斩雨犹豫了一下,听从了他的命令。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楚斩雨的两侧脸颊,掰过来掰过去打量着,那目光如同检查牲畜的牙口;楚斩雨被盯得瞬间紧张起来,冷汗控制不住就要冒出来。
“紧张什么?没准我就想和你聊聊天呢?”威廉松开手,和蔼地笑了笑。
那会威廉在楚斩雨心里还算比较德高望重的模样,他谨言慎行地坐在一旁,顺着威廉的目光打量下方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抗议声比超市大折扣抢购还热闹,楚斩雨坐的地方距离人群稍微靠近一点,他就担心下一秒那些人看到威廉坐这,他们就要把手里的鸡蛋番茄砸到部长的脸上。
“这里风景不错吧?”
威廉拍拍他的膝盖。
“风景?”楚斩雨谨慎地瞅了一眼下面人与人打成一片的场景,“您指的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
“……我不觉得这是风景……”
威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老了不少,但是身材保持得很好,身形挺拔健壮,一看就是基因手术出点状况的样子。
“不担心,我老成这样,他们认不出我,不然我可不敢坐这边来。”
“您的身体没事就好。”
威廉把目光从人群移到他脸上,投屏的冷光流淌在明暗之间,楚斩雨有种冰块的质感,鼻翼和眼睫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蓝眼睛。
“你觉得禁止堕胎怎样?”
“不知道,这是公民大会即将核查的决议,我没有发言权。”
威廉笑着,“……我让你说。”
他在威廉忽然颇具威慑力的目光下犹豫了片刻,选择了一种既顺从内心也不会得罪长官的说法,“于情于理都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是应付当下情况之需。”
“哦?说说看?”
其实此时的楚斩雨重回人间,干什么都很拘谨,生怕别人看出他的不对劲,在威廉面前更是如此;但是他和威廉毕竟不太熟,在不太熟的长官面前,楚斩雨稍微说了点自己内心的想法:
“……嗯,出生率远低于死亡率,这已经是一个常态化的状况,不能让这种不理想的情况一直维持下去。”
“玫瑰花宣言和禁止堕胎确实非常委屈女性,可是民众也不接受大规模的机械培育婴儿。”楚斩雨说,“他们这也要那也要,那没办法,只能禁止堕胎了,不过我记得有相应的离婚程序简化。”
“记性还不错。”威廉似是无意地说,“不过,离婚程序简化…其实不会的。”
“什么?”
“那只是初案,后来这条嘛,早就被否决了;不过禁止堕胎是指的禁止医院辅助任何孕妇堕胎,我认为比先前的‘强制发生关系合法化要稍微好那么一点。’”
“这是当然,如果那个都合法化,这里就不是社会,而是地狱了。”
“是啊,就连我也在为多生多育做贡献啊,刚刚我的第一百四十五个孩子在里面刚刚出生,这是我和安洁莉娜的孩子。”
威廉按了一下个人终端上的按钮,不一会就有一群护士抱着一个孩子过来了。
“夫人说太丑了她不想看,这会已经睡着了。”妇产科的护士长恭敬地把那个小小的襁褓连带着无菌泡送到威廉手里。
威廉挑眉,“长得跟只小马猴似的,她不愿意看,说得好像我愿意看似的。”
楚斩雨看见这个婴儿浑身红通通,皱巴巴的,轻轻地呜咽着,赶紧打圆场说,“顺产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既然少尉喜欢,那你替我这个爸抱会孩子吧。”威廉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我孩子太多了,接生几百回都腻了,正好你提前体验一下当爹的感觉。”
“我记得我不能有自己的后代。”
“没事,你未来妻子反正也会出轨,生别人家的孩子的话,那孩子名义上的爹,不还是你的?”威廉甩着手说道,两句话就把周边所有人怼得大气不敢出。
楚斩雨如拿到烫手炸弹,忙不迭地还给护士长,她抱着婴儿回产房了。
他不太明白威廉这一连串是做什么,难道只是把他叫过来聊天不成?
果然,威廉忽然说道:“前两天议会骚乱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
“那么,闲话说到此为止,后天就是正式投票是否通过法案的时候了。”威廉笑着看向下面的人,把手里还燃着火星的烟头吹了口气,朝着下面的人丢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间,滚烫的烟头瞬间烫伤了一个女人怀中婴儿的脸,婴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女人的惊呼声瞬间炸开。
目睹此景,楚斩雨震惊地站起来,却一句斥责都说不出,“您……”
“怎么?有意见?”
他心里那股火撞上威廉眼底冰冷玩味的光,楚斩雨感觉那股冷意透过注视在慢慢刺到自己心里,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没必要。”
“在你看来没必要吗?我只是觉得看他们这样子很有趣,能让我觉得有趣也是一种价值,有些人这辈子也就这点价值了。”
威廉撑着头,用手指弹落剩余的几点烟灰,“楚少尉,你还年轻,你迟早会知道的为什么有趣,这只是时间问题。”
“……”
“我预计他们在后天正式投票的时候,还会三五成群地去议会抗议;到那天光靠宪兵部,怕是有点难以维持纪律,可不能让他们影响到里面议员们的情绪。”
“所以,您希望我做什么?”
“到时候我会让人在议会山门口拉一条线,你带统战部的士兵在那里拦着。”
威廉站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抚摸一只边境牧羊犬细腻光滑的黑色皮毛,力道很是安抚但不失重量。
“留头不过线,过线不留头,凡是敢走过那条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统统击毙。”他在楚斩雨耳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忠诚的战士,你会做到的,对吧?”
“……”
楚斩雨极力才压制住内心的不安和异样感,于心而论他不愿意。
他加入军队,是抱着弥补人类,帮助人类的心思来的,要他击毙抗议群众,这实在有些挑战他的心理下限。
那些人,只是普通人,他们只不过是发表自己不满的想法,只要不进入隔音极佳的大门,根本不会影响到里面的投票,威廉此举,无非是想敲打一下一直以来的抗议潮。
但是服从命令,是身为士兵的天职。
更何况法案本来就是目前必须的应急政策,也没说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完全不必如此激动;而且这没完没了的抗议,实在是给社会其他人带来了不必要的隐患:店铺抢劫零元购,坑蒙拐骗混街头。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当然。”
楚斩雨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说道,因为那时的他还很年轻,也更胆怯。
第176章 呢喃耳语如稚子(1)
仅仅在顷刻间,斯通周身的环境又瞬间发生了改变,雪原和冰海褪色,铺天盖地浮起的是呆板的园艺花卉和彩色石子小路。
洁白的墙面上铺满了葡萄藤叶子和爬山虎,到处不同季节盛开的花却在同一时刻绽放,香气扑鼻地迎接着他;楚斩雨从他身后走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是哪?”
“也是序神之天的一部分。”楚斩雨换了一身黑色的军礼服,面料质感看起来颇为硬挺,佩戴血红的绶带和各类勋章。
军靴的鞋跟在祂旁边清脆地敲击铺在地面的石砖,雏菊花在楚斩雨路过的路边娇弱地, 颤巍巍地盛放。
斯通咽了口口水,连忙跟了上去。
房间里的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
黑色的天花板和墙壁地板,骨头一样苍白的书架,奶油一般的茸毛地毯,刷漆般洁白的床单被套,床上躺着一个面容皎美的少年,闭着眼睛,已然断了气;斯通定睛一看,这不是少年时的楚斩雨吗?
楚斩雨站在床边,垂下头亲吻少年冰冷僵硬的面颊,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秾合饱满的蓝眼睛里噙着乌云和细雨:
“这个少年,才是费因·罗斯伯里,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类人生物……我只是楚斩雨,我只是序神,再无其它。”
进入房间后,斯通就感觉压抑得喘不过气,没有人会把房间布置得和黑白版画一样生硬,漆黑惨白得仿佛要扑到人的心里。
他问的话和楚斩雨说的没关系,比起楚斩雨是谁,斯通更在乎楚斩雨做了什么,“那时我还特别小,所以你真的按照他的要求,杀了越过线的民众吗?”
“虽然最终没有人因抗议而死,但是我把这条命令传给了士兵。”
楚斩雨点头,透射对自我的厌弃,“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屈服于政治的力量,明明我这是违背了我的初心的行为。”
祂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了。
以非人之物行走在人群中,祂最需要的就是安心感,而祂并不能从民众身上感知到那种“特别被需要,被看重”的感觉,只能从信任祂的战友和政府身上得到。
“所以,我才会被塑造成此等模样……但是现在我要成为战士,而不是士兵。”
“这……天啊……”
斯通捂着头,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决定把眼睛闭上,这完全黑白的房间对视觉太有冲击力。
“我一直都按照政府的要求去做,但是这不意味着我盲目愚忠,是因为政府下达的指令更明确清楚,而民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容易达成统一意见。”
楚斩雨说,“换而言之,我无法满足每个人模棱两可的见解,不如听从政府较为清晰和理智的判断。”
斯通能理解他的话,就像他刚刚讲的禁止堕胎法案一样,这是政府出于增加人口目的,所采取的最保守最有效的措施。
而民众虽然大致都反对,但是他们也拿不出具体的,比这更效率的方案,所以楚斩雨心知肚明人们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但他身为接受命令的将领,只能接受命令。
斯通思前想后,发生在楚斩雨身上的事,让其在博士心中完美的形象摇摇欲坠,“虽然其实我也觉得禁止堕胎不好……”
“其实我不觉得这个法案有问题。”
“嗯嗯嗯……嗯!?”
“……本来已经牺牲了一部分女性的生育自由,如果还不能完成目标,反而对不起她们的牺牲;与其如此,不如完全放弃生育支配权,来实现人口正增长的目标,以后就不用再采取这样极端的政策。”
“话是这么说……”斯通有点无力反驳。
他眯着眼睛,看到柏德的笔记出现在一张黑色的书桌上,楚斩雨也看到了。
“你说你曾经忠于政府,既然知道了这样的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斩雨却不正面回答,对视的那一刹那,祂反过来问斯通,“博士,你想过毫无痛苦,毫无烦恼的生活吗?”
“当然,不过问这个做什么?这种生活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没什么。”祂笑了笑,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博士,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你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
楚斩雨把笔记本交给他,“我的话,打算暂时隐瞒这件事。”
斯通天才般的头脑又宕机了。
“为什么?”他恍惚地问道。
“首先,并不排除这是伪造的资料,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依然存在。”
“其次,博士,我和你一样,对这件事我们都觉得很震惊,所以,我们自然也会觉得别人也会很震惊……可是,他们真的会震惊吗?”楚斩雨张开五指,比了一个数字。
那是五。
“公民大会转变而来的全民议会,议员席位共有五百人。”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政府如果确实在暗地制造异体,恶意延长战争的话;这件事不是一两个人,几百号人运作能完成的,必然要涉及到一大批人,这些人都知情内幕。”
“柏德说,如果异体完全消失,威胁公众生存的首要矛盾不见了,人们就会把目光放到政府本身来。”
“那么现任战时军政府积重难返的腐败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社会结构必然会发生变化,他们有这样做的理由。”
“既然肯定有不少人知情内幕,那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走漏不出来?是什么让这样惊世骇俗的丑闻被捂得发烂发臭?”
斯通从头脑发热的激动里回过神来,祂说的对:如果真的如柏德所说,政府人为地制造异体,肯定内部有一大批知情者,也就是从中获利得利的人在帮助隐瞒。
要是直接曝出去……
“你继续说吧。”斯通正色道。
“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所以,在没有找到比这更有理更刺目的证据时,贸然地公之于天下,只会打草惊蛇,且眼下的社会矛盾肯定会被再次锐化,而且……”
看得出来,楚斩雨面色凝重,祂且颇为忧心忡忡地说,“军队会哗变。”
扯皮的政客,他们大多出身良好,出生以来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理所应当地俯视普通人,即便残酷的战争来临,他们也有百般手段躲避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军队不一样,军队是直面灾难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效忠的政府居然在制造灾难,这会让现有政府彻底失去公信力。
楚斩雨想:没有任何一个军人能忍受,包括我在内;战士的一生比赤子之心更为真诚,绝不能忍受他们欺骗自己。
哗变合情合理,但是绝不是现在,在未知全貌,没有充足把握的情况下,莽夫的一举一动都会显得格外危险。
“如果你确定是真的会怎么样?”
“在充足的准备下,我会引导军队发动兵变。”楚斩雨淡淡地说道,“至于新的政府领导人选,我心中已经有答案。”
斯通看他语气不是开玩笑,隐约感觉自己要见证历史,他滴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注意到桌子上摆着塔克斯小组的合照,楚斩雨中学毕业时穿着军校服的毕业照。
除此之外,和这个奇怪而呆板,阴森的房间格格不入的还有迈克尔·杰克逊和皇后乐队舞台上表演的照片:
迈克尔的影像,按记载那是在1988年的《Smooth criminal》音乐mV中,他穿着漂亮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和蓝色衬衣,以及白色领带,黑白相间的男士软呢帽,跳着他的独家45度反重力倾斜舞步。
弗莱迪·摩克瑞于1981年演唱会上的红巾和超短裤衩,其余全部光裸,手持话筒整个人如同从澡堂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正俯下身子,高举话筒面对观众。
楚斩雨也碰了碰照片:
“我少年时,逃课出来独自在光秃秃的大街上转悠,无处可去坐在石墩子上。”
“这时屏幕上,有一个奇装异服的男人突然开始唱歌,他的长相并不惊人,嗓音却如天使降世一般温柔细腻,如轻嗅那新买的书上扉页纸张的气味,清新自然。”
“至于他的舞蹈,词穷的我只能用‘帅到无法形容语言来’来形容,当完全沉溺其中一件事的时候,你没有闲情思考。”
“那时我就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人类?是天使?还是降生于世的妖魔?总之我居然就在那里呆坐了一天,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听他的演唱会。”
“后来他们告诉我,他叫迈克尔·杰克逊,已经去世几个世纪了。”
斯通挠了挠头,“其实我那里也有珍藏的他的录影带,只不过保密画质,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送给你。”
“谢谢。”楚斩雨礼貌地说。
“杰克逊是人类,他并不比蒲苇坚韧多少的生命消失了,可是他留下的作品,在他的骨头都化成灰的现在,依旧有许多人被他的歌声舞蹈所吸引,钦慕着他的风采,这是属于人类的永生……”
“我觉得很浪漫。”楚斩雨说。
“是这样的,我是觉得他的声音细腻,所以特别喜欢他。”斯通找到和祂共鸣的话题,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
“所以,人之巅的制造者,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那就是以偏概全,把部分人做的部分见不得人的事,归咎于了整个群体。”
“他认为人类中的败类做了坏事,所以人性本恶,人类这个存在就该被消灭。”
“但是就我看来,其实每一个人出生的时候,都像小动物一样纯洁,至于向好还是向坏,都是后天引导形成的。”
引导有着无数的可能。
有的会变成安东尼那样人面兽心的狂徒,一人失足万人遭殃;有的人也会成为迈克尔杰克逊那样响彻历史的音乐家,至今都在向后世传递着正能量。
所以,就算人类里真的有八成的纯恶人,也没有谁有资格判断善恶,就因此夺走剩下的人平等追求幸福的能力。
能做到的是加强管理和行政洁身,让想要帮助的人能够通过公权力政府发出声音,让世界看到苦难者的合理诉求。
不仅如此,还必须要筛选出那些人类里的坏人,那些以权谋私的坏蛋。
而这件事,目前得依靠军队。
军队,军队。
是把双刃剑。
楚斩雨在军队内不能说很有威望,也只能说万众瞩目,祂几乎没有缺点且战功赫赫,上次升衔少将,还是全社会直播的番舍己为人的讲话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祂一向是忠心耿耿的形象,如果祂都明确表达不满的话,军队肯定会跟着祂走;尤其是统战部,那的士兵在杨树沛死后,说的不好听,快变成楚斩雨的私人军队了。
斯通是个敏感的人,楚斩雨神色的变化不是错觉,祂标志性的冷峻忧郁变成了极其克制的冷漠;他甚至不太敢直视楚斩雨眼里的金色,那是明亮的黑暗。
而楚斩雨则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我愿意为政府当牛做马,那是建立在它能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之上;当它完全和民众的诉求背道而驰时,我也会背叛它,不仅会背叛,而且我还要掘墓。
外面抗议功绩点分配制度的人们闹得正凶,除此之外还有信奉自己的民间邪教和不明来源的枪支;军事政变这样的事,稍有差池,就会引爆所有的矛盾,瞬间把社会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无论兴衰,最受苦受难的,永远是那些没有天资也没有家世的人,而这样的人,占社会群体的大多数。
安东尼认为,低认知人群数量上是远远大于高认知人群的,也就是说,盲目的人比清醒的人,多太多了。
大多数人面对惊世骇俗的消息,根本无法启动思考的能力,他们只能被情绪所裹挟,大多数人都被上位者所引导,谁都想把自己的后果让他们背着。
所以,我必须慎之又慎。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肉块,用刀把它们切的整齐,去除血丝杂质污秽,只留下那股清新的,闻着淡淡的,干净像肉腥味,和一点似有似无的血气,让人心旷神怡。”
楚斩雨岔开话题,似是无关地说道;此人的瞳孔天生比其他人大一圈,金色嵌在蓝色里,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楚斩雨,悬于枝头久未摘下的果子。
祂内心极致的冰冷和纯粹,被祂收集到的人性掩盖住了,这份矛盾感美到极致,也锋锐到极致,让人不敢正视。
从青涩的祂听从指挥,压抑着内心,向无辜的民众悍然开枪的时候。
这颗果实已经要腐烂了,因为祂不得不向剥削者性质的少部分人俯首称臣了。
祂打的仗越久,和军委来往越多,祂越不愿意去看政府的阴暗面。
因为即便是构造出来的人性,也比真的人要更像人,祂知道那是不对的;年轻的楚斩雨,选择遮住双眼,假装没看见。
而像祂这样的人,在彻底地放弃妥协的时候,也会把多年来的不满一并点燃。
第177章 呢喃耳语如稚子(2)
“博士,这个本子就交由你保管吧。”楚斩雨忽然把笔记本塞到他手里。
“你自己?”
“我已经看完里面的内容了,现在的我是不会忘记的。”楚斩雨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给你是因为我相信您。”
“此话怎讲。”
“刚刚我和摩根索部长连线了一会,从我对他的试探里,他似乎并不担心也不惊讶此等状况,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
“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啊这……哦!我懂你的意思了。”
“没错,再其次,我现在已经把科研部的设施和遭到感染并入人之巅的人类都还原了,现在外面随时测量负熵值的仪器,怕是已经亮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祂告诉斯通:“这些人曾经被并入人之巅,也就是说,他们大部分能看到,记得我对人之巅采取了怎样的方法处理,这十几万人苏醒之后,没有谁会相信我是人类。”
斯通设想了一下自己代入某个研究员身份的场景,楚斩雨在这些研究员眼里,已经是人形硝化甘油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会被关禁闭,而他们会调查我身上的东西,这个本子肯定会被发现,作为证据之一的笔记本可能会被上交,所以,留在你这里是最安全的。”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知道你和我同行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而你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身份,和我也不算熟悉,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你身上去,给你是最合适的。”
听着楚斩雨平静的话音,斯通心念忽然一动,“你,你的意思是,安桂贤……就是我那朋友,你见过的,他也正常了吗?”
“嗯,不过他和人之巅并入时间很长,可能身体会有点毛病,找到他最好马上送医院。”楚斩雨看他瞬间欣慰放松的笑容,那是内心流露出的高兴,不禁有些羡慕。
坦率的,毫无保留的友谊。
祂隐瞒身份得过且过,永远无法坦率。
回到人间后,祂约等于是经历了第二次人生,遇到了一批朝夕相伴,可以把生命寄托出去的战友,而祂在这其间,也尽力做好每件事,扮演着值得信任的形象。
同时,祂的内心提醒着祂:
这只是贪图人世的温暖而演戏,自己真正的身份是和他们相对的序神。
可是虚构人格里的,情感的活动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不断自我暗示就能轻易否定的;基于内心迸发而出的炽热感情,负罪感却让祂无法用真实的身份面对他们。
“那些家伙,实在是一群……”
“内心害怕不已,却还是走到战场上。”
被他从战场上救下的周昕安。
一身劫后余生的恐惧,眼中却难掩对他崇拜,只见他坐在对面,羡艳地说加入统战部是我的荣幸,谢谢您当时救了我,说起来还是我们没能完成任务……
“头脑精明,守拙保身,进退自如的。”
王胥每次和其他两个人谈男说女,都能精准地卡着点退出,赶在楚斩雨来之前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假装无事发生。
“被植入了虚假记忆,比生理人类还要善良还要真实的机械少女。”
墨白被植入的记忆里误以为他从小就陪伴着楚斩雨,所以对他格外有感情,她的一颦一笑下面是电线和生物金属,在楚斩雨感到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总会适时地出现。
“还有,那个可爱长相,却一驾驶任何交通工具碰上堵车情况就会勃然变色,拍着方向盘大骂族谱的路怒症患者。”
“看到长的好看点的帅哥,就会眼巴巴地盯着,要不是有旁人,口水都要淌一地了,花心就花心,还要用浪漫来自我解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碰到危险的情况,就会忙不迭地跟在别人身后,生怕波及得到自己的。”
“还有把自己贬的一文不值,嘴上自私自利说自己不会救其他人,实际上是为了他人毫不顾虑自己的烂好人,他时时刻刻想着别人,偶尔也有点幽默感。”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这许许多多,个性迥异的人…这其中也包括祂。
所有人,对自己或笑或敬,有的熟悉有的客套,不管是生死之交还是萍水相逢,从祂放弃隐瞒的那一刻起……
这些人都将离祂而去,唯一能剩下的,就是他们对非人之物的憎恨和恐惧。
有人说:如果不曾对朋友坦诚以待,那朋友之间的友谊,其实并不存在。
想到这里,楚斩雨扯了扯嘴角,眼中透着神经质般的清郁。
无所谓的,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一点都不为此感到害怕。
……
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我做不到平静地接受呢?
……
“其实我的内心一直有个声音说:只要放弃救这些人,只要我杀了你,我就能毫无顾忌地继续做人类,和你们一起普通地生活,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楚斩雨波澜不惊地说出让斯通后背一凉的话,他连忙把手抽出来,后撤几步。
“我发誓绝对不和其他人说!”
斯通以拳抵胸口,振地有声。
“哈哈,博士没什么,我只是自说自话罢了,你就当我疯了吧。”楚斩雨低头笑了笑,一滴干涩无比的眼泪飞快地划过,“博士,你说我还能穿越回以前的世界吗?”
“……什么?”
别让任何人走入内心,别把身世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做个骁勇善战,忠诚可亲的战士,我必须是……
这样就能成为你们吧?
谎言重复过千万遍,就会变成真的。
面对着病榻上的杨树沛,楚斩雨凑近了听他的遗言,那是仅祂自己知道的话:
“你为什么会……来到地球呢?”
看着楚斩雨震惊的表情,杨树沛露出考试的学生忽然算出答案的恍然大悟。
然后他死了。
庆幸,是的,楚斩雨想到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发觉自己身份的人死了,祂无法忽视内心那种“幸好他死了,这个秘密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了”的庆幸。
多么令人唾弃的庆幸。
他不想放弃人世的一切,难以舍弃亲情的温暖,难以舍弃友情的眷恋,能为人类做出哪怕的一点点贡献帮助,他甘之如饴。
那么……
为什么为祂牺牲一切的父母死了。
第一个朋友艾伦死了。
爱护祂的塔克斯小组长辈们死了。
给祂过生日的室友们死了。
视自己为唯一的薇儿死了。
替祂完善隐患的杨树沛死了。
吵吵嚷嚷不知烦恼的凯瑟琳死了。
自以为辜负他,一生颠沛流离,在人生正途上没走多久的直树死了。
为什么,徒留我这个刽子手人世呢?
为什么我自己都不能杀死自己?
如果所有感情都消失了,生命有什么意义呢?当初身为序神的我,在创造我自己的时候,知道我会面临这些吗?如果知道,那为什么我还要以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身为人类的战士,楚斩雨在履行战斗的义务时,可以将生死尊严都置之身外。
就在不久前,祂其实想过自曝身份来彻底解决危机,可是祂犹豫了,祂害怕自己被发现,被世界唾弃,所抛弃。
就这样,祂亲手放弃了这个机会。
然后等祂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凯瑟琳的头颅和直树满地的尸骸,保全自己的理性,第一次败给了人的感情,祂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安东尼。
这是仇恨的宣泄。
可是,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祂啊。
如果不是祂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安东尼根本没有借题发挥的能力。
“你……还好吗?”斯通小心翼翼的声音把祂从恍惚里唤醒。
“博士,你怕我吗?”
楚斩雨下意识地问道。
“我……”斯通欲言又止。
看到他这副模样,楚斩雨摇了摇头,露出一点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了,不必再说。”
从自曝之后,斯通感觉自己跟不上楚斩雨的脑回路,他其实想说的是他觉得楚斩雨还是那个祂,至少斯通眼里更看重祂做了什么,而不是祂到底是谁。
但是这么说,楚斩雨救的人,远没有祂无意识时伤过杀过的人数量多。
就像人面对懒洋洋摇尾巴的老虎。
就算老虎本身没有攻击的欲望,难道人类就不会害怕老虎吗?
更何况天外来物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理解,比起死亡,人更怕未知。
至于楚斩雨做过的贡献,很可惜,只要加上祂的身份,人们立刻就会觉得祂做这些不是出于对世间的感同身受。
而是别有阴谋。
换句先入为主的话,大家可以接受浪子回头,但好人必须无瑕。
不关注来龙去脉、仅凭局部信息得出简单结论是大多数人的共性;斯通是少部分人,他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其他人。
“就这样吧,博士,请您记得我的话。”楚斩雨在短暂的沉默后,对他的称呼换成了礼貌的敬称,祂咬破手指,血色迸溅。
房屋建筑和构造的景色瞬间模糊,在扭曲拉长里的影像里迅速坍塌。
一股冰凉的红烧牛肉面味传来。
斯通轻轻地眨了眨眼,发现浑身的酸痛和伤口都消失了,而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如果不是泡面的汤汁已经凝结成块,他肯定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
他赶紧跳下床打开门,连爬带滚地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低头一看,刚刚人之巅驻足的大厅内,除了满地汤汁般的血肉,还有一地面正在慢慢从蜗牛变回人类的研究员,正茫然地坐起来四处看着。
而楚斩雨从一旁的角落里走出,祂不知从哪找出的一辆装满衣服裤子的小推车,顺势让它滑下去;而祂本人则一言不发地站在高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斯通看到那些人先是一愣,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很快露出了恐惧,尖叫着往后退,如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在他这里,楚斩雨明明注意到他的眼神,却没有看向他的方向,祂的怀里轻柔地抱着麻井直树和凯瑟琳,如抓住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祂转身向楼上走去。
第178章 勇者(1)
现在是火星时间的晚上七点三十。
陈清野前脚刚出医院,后脚就感觉到手上滴滴答答三十多个骚扰通讯,他正要不耐烦地挂断,忽然定睛一看,这是斯通一口气打过来的,他犹豫片刻,先是拉黑了此人,然后把电话回拨过去。
“哟,摁着通话键的手指触电啦,劳烦您老人家一下子三十个。”陈清野坐进车里,他家里的人帮他合上车门,“刚刚一直在我被子里里震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私底下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我不是来给你嘴贫的,总之你快点赶到科研部吧,我们家被偷了。”
“什么跟什么?”
“我三言两语和你解释不通。”斯通坐在床上擦着汗,笔记本的牛皮扉页上面全是他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虽然背着楚斩雨的委托,他还不知道这本子该藏到哪里。
隐瞒消息的话,安桂贤还好糊弄一点,但是再加上陈清野此人非常精且和自己朝夕相处,三人堪称共轭蛔虫,斯通也不知道撒谎能不能不被他们看出来。
“杨叔,我先不回去了,你送我到科研部就好,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陈清野挂断通讯,对开车的司机说道,而望着昏暗的天空下铁水般流动的车辆,他心里也突然生出阵阵不祥的预感。
因为他注意到科研部前面明显集结了一群士兵,个个荷枪实弹,面容严肃,而且怎么狮型坦克都开出来了?难道里面有什么事吗?他都没收到消息,能出什么事?
根据从斯通博士那里得到的记忆,楚斩雨顺利地摸清了通往关键系统控制室的道路;当下虽然所有人都醒了,但是肯定乱成一片,祂先确保这几个地方无误。
途经路上所有的窃窃私语声倏然消失,士兵和研究员如纷纷被手掌捂住了嘴,脸色蜡黄地看着祂从身边经过。
祂熟悉那种眼神,在自己吓自己的想象里,祂曾经见过无数次,而如今,众人畏惧的,排外的,憎恨的目光变成了现实。
在绝望真正到来时,祂反而比自己想得要平静,而比绝望更绝望的是,是绝望中的希望。
楚斩雨眯着眼睛,血弥漫过他的眼眸,它们从不断裂开又愈合的伤口里吞吞吐吐,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具身体的主人将不会得到任何镇痛的药物。
无需害怕,疼痛只是一瞬。
眼前足有百米高的显示屏下连接着无数操作盘,传来电流沙沙的声音,祂走到前面探查了一番,所幸未发现任何异常。
祂抱着他们坐了下来,外面依旧很安静,车鸣和人声的沸腾都听不见了。
只有隐约的电流声在祂耳边掠过。
麻井直树的尸袋靠着祂的肩膀,这时有丝丝的凉风从散热口流淌出来,路过祂的耳边,恍惚间祂以为那是直树的呼吸。
还有凯瑟琳,在祂掉下去的前一刻,还活蹦乱跳地和祂说话,为什么会那么突然消失了呢?在得知凯瑟琳死亡的消息时,楚斩雨完全是麻木的,被雷击中了一样。
这时那种任性的悲伤虽迟但到,彻底击垮了祂;在这个没有他人旁观的空间里,楚斩雨的肩膀因为痛苦,一抖一抖的,泪水瞬间淌满了身下的所有地面,湿润的下巴尖在昏暗中发着淡光。
如果有常人,肯定无法理解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军官,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存亡,为什么死了两个人却会跪在地上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哭得毫无形象。
祂依稀记得在和蝴蝶的战斗后,楚斩雨身心俱疲地躺在病榻上,要她闭嘴比死还难的凯瑟琳在一边说垃圾话,“老大,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去做什么?”
楚斩雨很是心累地摇头,“……我是军人,战争结束又不代表我退役。”
“可是那个时候都没有异体了,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用了,统战部估计要解散;我当了这么久的兵,和平年代得试试别的职业。”凯瑟琳振振有词。
“你想做什么?”
她打量了一会楚斩雨的脸色:“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大你想做什么?”
“我对除了军队职务外的工作不了解。”
“我觉得你可以去演电影当明星。”
凯瑟琳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放出了自己的男神珍藏合集,给老大展示库存:“爱德华·弗朗,文森特·卡塞瑟……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像吉姆·罗斯·斯图尔特……”
看她兴致勃勃的反常样,楚斩雨对她这副模样不太摸得着头脑,这时麻井直树忽然杀进来,没想到老实的他,居然把凯瑟琳之前身残志坚的大放厥词录音了下来。
一想到过一会要干什么,麻井直树就想笑,凯瑟琳则捶胸顿足,感叹交友不慎。
然后楚斩雨品尝了一下麻井直树的不凡手艺,为了缓解战后的情绪,便开玩笑说刚刚凯瑟琳建议自己去当明星,以麻井直树的手艺完全可以去开连锁餐馆。
以往凯瑟琳高谈阔论,楚斩雨都是和麻井直树统一战线地斥责她。
然而这次楚斩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摔懵了或者吃错药了,居然跟凯瑟琳同仇敌忾地讨论起每个人在未来的安排。
“厨艺都是可以磨练的嘛。”
凯瑟琳边吃边说,“等直树你啊,当个几十年的老师傅,那都成了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这位老艺术家的学生啊,那是遍布世界各地,每个厨房里都流传着你的神话,我们这么早就吃上了的你处女作。”
“说得好。”
那时的楚斩雨一边点头,一边附和道:“然后我就按凯瑟琳的说法,我去拍电影当明星,凯瑟琳当我的经纪,然后正好给你的连锁店拍广告,不要客气,战斗都是老战友,这点人情是应该的。”
当时的麻井直树看祂的眼神就像看爱豆塌房的痛心,他一只手捂着脸,哭笑不得:“上校,怎么你也和她一起胡闹?”
楚斩雨满不在乎地笑道,“说两句话算什么胡闹啊?我再想想别的,墨白是生物机械,以后估计要可怜巴巴留在政府里上班,奥萝拉和我透露过她想当体育老师,在草坪上指挥学生跑来跑去。”
凯瑟琳见楚斩雨如此罕见地上道,立刻也搭腔说道:“王胥这厮我想想,她头脑精密,女狐狸精一个。”
“她以前说过想去经商当女强人,成为掌握全球经济命脉的女总裁,全世界到处买房子,然后包养一航空母舰的小白脸。”
一片祥和里,楚斩雨很欣慰地点头,“这么一说,那是在政界,商界,娱乐界,美食界,教育界我们都有人了,嘿,咱们这日子真是过得蒸蒸日上。”
在这之前,还说过什么来着?
对于逝去的人,楚斩雨总是会在脑海里盘点和他们相处的过往,生怕遗漏了哪怕一个细节:那都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对了,在这之前,他们在讨论伦斯的哀悼会和祂的升衔仪式同一天的事情。
“老大,和你说的一样,再怎么难过,确实没办法换一张复活卡,但是还是希望有人能为我哭一哭吧,不然显得好像我死了谁都不在意似的,人生活的有什么意思。”
“别说傻话,要是你没了,我们都会为你哭的。”那时的楚斩雨说道。
“诶!我刚刚又改变主意了,你们不用在我的葬礼上哭哭啼啼的,我喜欢热闹。”
“你们可以在我的墓前开个party什么,大家踩在我的坟墓上载歌载舞,到时候我的灵魂飞上半空,看你们在我的棺材上蹦来蹦去,哈哈大笑的样子。”
楚斩雨一哂,“葬礼可不能儿戏。”
“既然再怎么难过,凯瑟琳·斯蒂芬也不会复活了,那还不如办一场开心的葬礼,参加葬礼的所有人,他们可能生前不认识我都会因为这场特别的葬礼记住死者:也就是我。”凯瑟琳眨了眨她的眼睛。
“你死了我是笑不出来的,凯瑟琳。”
“啊?我就说着玩玩,不是认真的,我这人福大命大,感觉能活到战争结束。”她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腮帮如仓鼠储食的两颊一般一动一动的。
谁能想到,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还不到半年呢?
凯瑟琳,其实,你父母所生的超级素质体质人类,是我代表科研部给你编织的谎言,如果你是个细心的孩子的话,去查就能发现你的父母并不存在。
其实你是个流水线上被造出来的产品,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那大胆又色眯眯的样子,不像话,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你何止是阳光倾盆而下,简直是把太阳甩在我脸上,热情似火;我时常在想,你要是规矩一点就好了,不过你要是规规矩矩的,我还不一定对你印象这么深。
对不起啊,死也没能让你清醒地死去;不过想想,你一生都过得毫无烦恼,如果在死前让你知道你的记忆是假的,就会给你纯真的生命加上一抹污浊吧。
直树,你说你背叛了我的父母,你对不起我,你亏欠我。
可是我知道的,你并不欠我什么。
自打我出生在世上,我父母惨死的结局就不会改变,而你只不过是被其他人随手抓来的一把刀。
你的悲剧,我父母的悲剧,你们所有人的悲剧,都是因为我,我才是那个最该死最该被世界所抛弃的怪物。
我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抓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归属感不放,自以为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却从而牺牲了你们的生命。
仔细想想,我的生命,我的所谓为人的尊严,算什么呢?只要能让你们活着,就算你们用憎恨的目光看我,用害怕的目光看我,彻底失去这虚假而动人的友情……
只要能让你们活下来……
只要你们能活下来…
别说让我被人类社会彻底孤立,就算把我粉身碎骨无数次,放进绞肉机里来回折磨,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世界上。
祂深知人生就是不断地舍弃,放下,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祂没能和朋友好好地道别;因为祂的胆怯,亲手毁灭了唯一拯救你们的机会,他们原本可以不用死的。
但是,倘若你们还活着。
知晓了我为何物。
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待我呢?
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会害怕吗?
会恐惧吗?
会嫌弃吗?
还是我自以为是地想象里那样,你们依旧待我如从前呢?
告诉……我吧……
祂咬着破烂的嘴唇,满口碎牙随着啜泣声,在地上像珍珠一样崩落。
不远不近传来士兵跑步的声音和严肃谨明的的谈话声,这间屋子已经被所有人包围了,祂能想象外面是什么景象。
那是未来。
未来仍然是一片空白,仿佛洪水退去后的世界;楚斩雨嘴角露出几近痴态的笑容,品味着从前的甘美,面对现在,祂感觉一切逝去,整个世界都要结束了。
第179章 勇者(2)
非常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祂看都不用看就站起来,自觉地伸出双手。
一副沉重的黑钢镣铐连着锁链,由上到下锁住了祂的脖子,双手,腰部和脚踝,确保祂无法悄无声息地行动。
看着他们沉默地做完这一切,楚斩雨感到带着些烙铁气息的炮管抵住了后背。
“抱歉了,少将。”
宪兵们压根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一进门,幸存的那些人都是七嘴八舌地和宪兵告状,诉说他们看到的景象,和被修复好的负熵值测量仪发出的警报红光搭配的很好。
“这是你们的工作,我知道的。”
楚斩雨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就被宪兵们警觉的目光咬住了;祂浑身松弛下来,低声道:“我只是想和他们多待一会。”
这时士兵们也注意到祂怀里的尸体,衬托一下,眼前类人的怪物仿佛因为这句富含情感的话有了些许温度。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楚斩雨森白的皮肤如月光下的墓碑,说话时血沫混着骨头渣不断地淌出来,喷出来;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也凄惨到了极点。
尽管钳制祂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松,楚斩雨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完完全全的敌视了。
于是祂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来,把凯瑟琳闭目的头颅和装着麻井直树尸体的风衣放下来,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告诉你们麻井少校的遗言。”
这些宪兵都是选拔出来的翘楚,警惕中不失客套的礼貌,楚斩雨用余光看了他们几眼,涌起一股难以描摹的悲哀。
“他将他死后的遗产无偿捐赠给培育中心的藤野诚三郎先生,如果藤野先生不接受,那么就以统战部的名义将其变为慈善基金,捐赠给需要帮助的人。”
“至于斯蒂芬……她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言……”楚斩雨说完这些,祂不再打量其余的人,视线盯着茫然黑沉的空洞,被百来号的士兵团团包围着走了出去。
这些人随时防备着祂忽然暴起,也没想到这押送出去的过程居然这么顺从。
斯通趴在栏杠上,目送那些人把祂运送出科研部,但是直到背影彻底消失,楚斩雨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哪怕给个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的眼神。
外面所见范围之内的车辆和人群已经被驱除得一干二净,随着楚斩雨的走近,安装在科研部外壁上的报警器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楚斩雨只是闭上眼睛,仿佛精疲力尽的长跑选手终于看到了终点。
祂被稍微粗暴地塞进车内,这辆车被设置成自动驾驶,通往的方向是培育中心。
可变形的机械手臂从车的靠背上伸出,指缝间弹出一根闪烁着水渍寒光的输液针吸饱了药汁,刺进了楚斩雨的脊椎骨。
随着药水的注入,楚斩雨浑身的肌肉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伸展抽搐着,祂像受冻的人那样轻微地颤抖着,脸色越发苍白。
祂的眼睛转向前方微型的监视器,目光在众多监控下,越来越涣散空洞。
待到药水退尽,祂嘴唇颤抖着,凄惶地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然后顺从地阖上了眼皮,数道黑红色的血冒着热气,从祂后背泉眼似的洞口里涌出来。
整个后座已经不堪入目,祂侧身躺在那里,过度生长的骨与肉挣破表层的皮肤,层层叠叠合拢起来,楚斩雨如同被自己的血肉包裹在一个厚实的茧中。
培育中心秘密的专家们目睹此状,不敢耽搁,迅速为祂收拾出了一个独立的观察室,看到楚斩雨身上的变化,他们内心毫无畏惧,只有欣喜,纷纷摩拳擦掌,要在这个年轻的身体里大展拳脚一番。
十二点三十五分。
培育中心住宿楼夜已经深了。
藤野诚三郎的眼睛在寒风中肿痛,他提着公文包,坐上了叫来的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很少见到在全基地戒严之后大半夜溜出来,还行色匆匆的客人,对他十分好奇,扯着他说了一大堆话,诚三郎草率地应付着。
他外套下是一身漆黑的丧服,白色的花被挤成颤巍巍扁扁的一团。
“大半夜的您去中央区干嘛?”
“我去见我的亲人。”
“哟!”司机小伙立刻肃然起敬,没想到自己驮了一个高级军官的亲属,“在哪当官呐?别不是诨我吧?”
“我想安静一会。”
藤野诚三郎说,他看向外车窗外面,今天天幕系统有些错乱,下起了不是人为干预的一场雨,雨珠在车窗上胡乱地划拉,如女妖在狂风中撕扯自己的脸庞。
司机自讨了个没趣,伴着车内自带的伴奏音乐,他哼着小曲:
“Say my name(呼唤我的名字)”
“when you're hurting, darling(亲爱的,当你感到受伤)”
“I'll take the demons away(我会带走梦魇)”
“but you know there will e a day(但是你知道会有那一天)”
“when I won't be there, but I know that you'll be okay(当我离去之时,但是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cause you are my blood(因为你是我的血脉亲人)”
“You're my blood(你是我的亲人)”
随着小哥的一路哼唱,车轮滚滚向前,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中央区专门划分给军官们居住的地方,早有统战部的人等在那里。
司机嘴张成一个鹅蛋,下巴要掉到地上,他以为这人就嘴瓢两句,没想到真是军官家属,眼巴巴地看着藤野诚三郎消瘦的黑色背影伴着音乐,走入苍白的灯光中。
“but I've spent many nights alone(但我已经独自度过了很多夜晚)”
“do I need more for me to make this house a home?(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让这个房子看起来更像一个家吗?)
“cause sometimes there's more to the story(因为有时候故事里有更多的东西)”
“And they don't know what's going on(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my life behind closed doors(我关起门来的生活)”
“maybe there is nothing wrong(也许并没有什么错)”
“And I will keep holding on,I know You can be strong(我会一直坚强下去,我知道你可以很坚强)
麻井直树的屋子打理得非常简单,几乎没摆放任何设施,床上床单被套枕头都没有,只在几个承重柱之间搭了一个海滩风格的吊床,螃蟹毛绒玩具放在里面。
吊床下面堆着文件和书,以及折叠起来放在纸盒子里的各类换洗衣物。
用了很久都没换的杯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水垢,牙刷上的毛被刷得起卷。
省吃俭用的习惯刻在了那个少年的骨头里,就算他已经住进了独栋的小别墅,却仿佛还是委身在街角旮旯一样,活动空间下意识地露出捉襟见肘的逼仄感来。
其余的人都识趣地离开了,把空间留给麻井直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盛放着麻井直树尸骨的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上面盖着白布和鲜花以及个人终端,位于藤野诚三郎的眼底。
他深呼吸着,走近打开了那个箱子:被无害化处理过的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被挤压得细细的玻璃体,和骨头渣一起挤在血肉之间,而地上放着人体模具。
藤野诚三郎蹲下来,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地把这他们填进合适的位置。
就像小时候劳累了一天的麻井直树不厌其烦地陪自己玩着益智玩具的积木一样。
如今。
轮到他来把兄长拼回原来的样子了。
天有点蒙蒙亮的时候,诚三郎已经出了一身汗,但是总算大功告成,但是拼接而成的麻井直树,其实和他印象里的哥哥不太一样,他破碎的面容并不安宁。
窗外鱼肚白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神色宛如生人,藤野诚三郎站在旁边看了许久,他的眼泪在自家时就已经哭干了。
真正面对麻井直树不堪入目的尸首时,他的内心有种可怕的平静。
只有仿佛某种不可知的力量驱使着他,驱使着他收拾完麻井直树的一切,他把鲜花放在麻井直树身上,白布遮去了他们二人之间最后的眼神对视。
桌子的抽屉里里放着纸条。
纸条上是麻井直树亲手写的字迹:
“无论您是谁,感谢您能为我整理遗物;一点小小心意,还望不弃。”
下面是一盒香烟以及最大面额的纸钞。
看着这一切,藤野诚三郎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看着。
在他正要把个人终端也放进去时,那种冥冥的第六感再次浸染了他,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麻井直树的个人终端。
最新的一条未接收消息,刺目地撞入藤野诚三郎的的眼帘:
“亲爱的诚三郎”
“见字如晤。”
“如果我有天信件没有准时到达,那就是我不在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当然,不难过是最好的。”
“军队集训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我现在每天都挺好的,除了日常训练和视察队伍之外,就是普通的一些事务,挺驳杂的。”
“和你细说的话,你应该也没耐心听吧,你一直都不爱听这些没完没了的话。”
“很快就要进入火星的夏天了,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怀念地球上的夏天,人造的树木和天幕系统调节下的太阳,还是太虚假了,你说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回去吗?”
“那盆小花是你送来的吧,虽然刚来的时候蔫耷耷的,不过营养液很好用,现在它又开了几朵花,瘦小苍白。”
“希望你能多注意身体,科研部里熬夜的人应该蛮多的,你不要学他们,每天定时睡觉,毕竟科研研究到底是身外之物,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一和你说话,我就像个老妈妈一样唠唠叨叨,希望你不要烦哥哥。”
“今天我和统战部的战友们出去玩了,吃了自热饭和薯片,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零食,感觉到社会发展的真快,感觉已经把我这个念旧的人抛在身后了。”
“在公园里,我们还帮一个小朋友堆了积木,看着那座积木城堡,我忽然想到你小时候说过的话,要买一个这么大的房子,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志向高远的孩子。”
“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玩,还教他们唱了你我最喜欢的那首《故乡》”
“就是谷村新乡和加山雄三的那首,我记得是我们凑钱一起看的碟片。”
“就这些开心的事情,我想把所有快乐的,值得高兴的事都告诉你,希望你也能开开心心一整天,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做一个永远快乐,无忧无虑的大孩子。”
“爱你的哥哥。”
“藤野拓真。”
藤野诚三郎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个人终端那悬浮的屏幕里有像是将要决堤的洪水一般,只要稍微一动,倾世的大江大河就会卷他入海中。
个人终端淡淡的蓝色屏幕划到最下层,然后开始用所属者的声音朗读这封信。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藤野诚三郎宕机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数字:
一万零二百二十封信。
他在脑海里简单计算了一下。
一年按照三百六十五天算的话。
因为自从多年前和弟弟争吵后,兄弟二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因此麻井直树并不知道他中途换了个人终端的事情。
所以,麻井直树,朝着一个无人应答的废弃个人终端发送了二十八年的邮件,里面囊括了他日日夜夜对亲人的思念。
而藤野诚三郎,现在才看到。
For you, a thousand times over.
(为你,千千万万遍。)
这些迟来的慰问,祝福和家长里短,像那个少年模样的老人,他的精魄所化的无可归依的幽灵,在时而忙碌时而放松的时候,他一个人离开热闹的喧嚣,独自坐在这一处小角落,写着永远无法被收到的信。
有的时候他靠在窗边,抬头仰望中央区城市里的车流人群,如银色巨碗里缓缓流淌的金色美酒,有时候他在孤独的一盏灯下独自沉思着文字间的细节,灯光那少年低头写字的影子照成垂暮的老者。
尽管没有一次被看到被回复,他依然把满腔的情绪都投入进去,这几万封信里,诚三郎甚至没有发现一封措辞一样的信件。
藤野诚三郎感到呼吸一阵阵困难,他的手指发抖地把现在的终端和以前的连接上,然后主动点击那个回信的按键。
“Sorry,please restrain one's grief the personal terminal holder you contacted has lost vital signs……”
(抱歉,您所联系的个人终端持有者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请节哀)
“has lost vital signs……”
藤野诚三郎冲出屋子,飞奔到护城湖边,滔滔的湖水如奔波的眼泪。
在一边乘凉的司机小哥蹲地上,诧异地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哽咽难抑如孩童;他的个人终端里还播放着那首西城男孩的《my blood》,已经演绎至结尾的高潮部位:
“my blood, you're my blood.(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亲人)”
“Yeah, you're my blood.(啊,你是我的血脉至亲~)”
“You're my blood(你是我的家人)”
“ooh-ooh...”
“You're my blood(你是我的亲人)”
尾声:再塑生命的人
半夜三点,年轻少将的困意刚刚来袭,眼皮刚合上,他的个人终端响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黑暗中他不小心踢倒了一地的药瓶,手哆嗦着摸到终端。
又是通讯员,凡是军官,都会最讨厌和通讯员接触,因为他们多半会带来一堆不好的消息,让正在忙的事雪上加霜。
“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我先说一句对不起,叠甲不犯毛病。”通讯那头的人还赖皮两句,赶在楚斩雨要爆发之前见好就收, “事情是这样的,斯蒂芬女士一直联系不上,您亲自去她那里看看吧。”
“地址发来。”
虽然此举有没事找事的嫌疑,但是白茫茫圣诞夜,楚斩雨刚和第二任妻子离婚,他独自待在孤单的小屋子里也没处可去。
天幕系统的罩子外狂风卷积着,和基地里仿佛两个世界,化了的人造雪铺在漆黑的道路上,泥泞的花瓣泡在肮脏的泥水中。
中央区,白雪覆盖的圣诞树上挂着彩铃和带子,金色星星点缀的红袜子微微摇晃。
楚斩雨摇下车窗看着他们,尽可能不鸣笛地穿过闹市,他在社会上算公众人物,因此有对结婚的夫妻认出他,从婚车里往他的车里丢只有巴掌大的小礼物。
礼物拆开,里面是各种糖果。
他拿着通讯员提供的地址,车辆拐入了供尉官以下士兵们休息的集中场所。
初见凯瑟琳时,麻井直树和楚斩雨都被她的略显稚嫩而颇有元气的少女脸庞所迷惑,再加上凯瑟琳嘴巴很甜,美言两句,好险没给尚年轻的楚斩雨钓成翘嘴。
所以当凯瑟琳的手从楚斩雨的小腿,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大腿,并且又要往里面走的趋势时,不太懂男女那档子事的楚斩雨一脸茫然,只觉得痒痒的。
看他如此不上道,凯瑟琳心想这个绝世美男莫非是个雏?这回可捡到宝了!她喜不自胜,忘记了要伪装,酒后吐真言,“你真的好帅啊,今晚来我那里好不好?”
麻井直树喝咖啡的手没拿稳,杯子掉地上嘎嘣一声碎一地,下巴半天没合拢。
……
“直树,你怎么了?”楚斩雨发现好端端的麻井直树的脸色忽然非常烧红,他把凯瑟琳的手归位,因为他觉得实在有点痒了,然后走到身边试他额头的温度。
麻井直树无言地在他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然后附耳对楚斩雨说了几句,用他能想到最文明最克制的语言描述了一下。
“什么?”
“总之……那样……就是那样……”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居然要给一个成年男性解释这方面的知识,真不知道楚斩雨以前到底怎么过的。
“您没有青春躁动期吗?难道自己都没有好奇而自我解决过吗?”
听完他的话,楚斩雨品味了一下凯瑟琳刚刚的搭讪,不以为然,任凭凯瑟琳上下其手;然而在凯瑟琳透露她换男朋友就如同换衣服一般,玩腻了换,楚斩雨却勃然大怒,跑到外面徒手卸了车轮。
然后让这海皇顶着这五十公斤的车轮,背着他们的包,在三十分钟之内跑回距咖啡馆有二十四公里的统战部。
自那以后,凯瑟琳依旧死性不改。
一听到“人找不到”这种话,楚斩雨就开始头疼,因为那多半是跑去广结善缘;一想到自己要去捉人,他就感觉丢人现眼。
统战部怎么说也是体面人体面场所,要他一个上尉干居委会大妈的事情,好似从《拯救大兵瑞恩》切台到了《双面胶》
站在凯瑟琳住的地方前面,楚斩雨拐过几个楼梯,敲响了2083的房门。
半天没人应。
他不相信凯瑟琳会忽然表示要洁身自好,除非他在做梦,可惜这么多年,凯瑟琳如此残忍,连做梦的机会也不给他。
“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开门!”
楚斩雨踢了下门,不堪重负的铁门轰然倒塌,被他踹出一个大洞。
里面的人大概是被他不死不休的气势震惊到了,一阵静默之后,传来凯瑟琳的干咳声,然后她穿着裙子打开了门。
肉桂卷和咖啡,黄油、肉桂、糖和面团这样多元化的香气直直地喷入他的鼻子。
房间里,流淌出橙子汁一样温暖的光,他在她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一扇嵌满奶油和水果块的蛋糕放在桌子上,上面插着七支蜡烛,光就来自于它们,旁边摆着小姜人的曲奇饼干,软松鲜嫩的芒果班戟,楚斩雨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弹糕的奶油和水果,鸡蛋和面粉,新鲜的奶油一起发出顶鲜美的味道;楚斩雨被凯瑟琳拉着,恍然无措地坐到桌前。
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生鱼片,稍微戳一下就会流淌出橘色流心的白白荷包蛋,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黑芝麻,腌制鲑鱼,干炒茄块,芝士碎落在细细的胡萝卜干上。
“这是干什么?”
“过生日啊,今天是11月11日,您从来不记自己的生日吧。”麻井直树说道,“生鱼片那些是我做的,要是全让凯瑟琳下厨,那烹饪按钮比火箭炮发射还复杂。”
一周前,他俩熬夜打联机游戏,赌一根食品券,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那天晚上,一小时后,凯瑟琳惜败麻井直树高超的排兵布阵技巧。
“啊啊……怎会如此……”
“愿赌服输,拿来。”
“不要!”
凯瑟琳如鸵鸟一般,趴在桌子上大声抗议,“你都赢了我三张食品券了,一人一年才五张,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但愿我的嚎哭声能唤醒你心中那残存的友谊。”
为了转移话题,凯瑟琳说楚斩雨的生日快到了,做朋友的表示该考虑制定下生日宴会,而麻井直树则表示质疑,说楚斩雨绝对没有心情浪费时间在过生日上。
凯瑟琳却不以为然,她认为不是楚斩雨没心情,而是没人和他过,既然身为朋友兼熟人,有必要给他家一样的温暖。
麻井直树则答道:我只关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食品券给我,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男人怎么有读心术,不是说第六感是女人的专属吗?凯瑟琳被戳中心事,急忙站直了再次强调立场:食品券不是不给,而是我想到了一个比财富交易更有人情味的。
说,我看看你能整什么花样。
既然你这么笃定老大肯定不会来生日,那我就赌他肯定会来,我研究男性心理多年,像老大这样的男子,看似坚强,其内心实际上是很缺乏安全感的啊。
麻井直树思考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楚斩雨和“缺乏安全感”哪个标点符号相似,不过凯瑟琳既然愿意赌,那他就奉陪,要是楚斩雨没来,就把食品券给他。
“噫!干嘛揭我短?”
“我是替你接盘来了,就你做的饭,摆到桌子上,除了蛋糕之外,其他的都是不可名状之物。”麻井直树说道,内心很麻,他为了赢赌约,甚至花钱请人去楚斩雨爱开的那几条路上专门制造人流路障。
谁能想到楚斩雨居然会被圣诞树吸引,转而走了一条市区的路。
他五指翻飞,在手底下飞快打字,让兄弟们赶紧撤退,被楚斩雨逮住的话……毕竟爱之深责之切,他怕楚斩雨知道了教训他。
楚斩雨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很迷茫:“我的生日……生日……”
“什么,老大你很久没过生日了吗?居然自己都不知道,太惨了吧,一个人的生日,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
凯瑟琳穿的裙子原来是被两刀裁成的围裙,可能是太过放松,竟然自爆卡车,“我买通了通讯员特意以任务的方式让你出来放松一下,不必谢我。”
回去就让你们领处分,楚斩雨心想。
“啊,忽然想起我的生日是2月29日,啧,真倒霉,四年才过一次。”麻井直树忽然说道,“真想和我的亲人再……”
“哎呀,高兴的时候就别老扯你的伤心事了;和家里的人闹矛盾,我相信你和你兄弟,以后肯定会和好的。”
蛋糕被推到楚斩雨面前,凯瑟琳小麦色的脸庞在温馨的烛光下有种蜂蜜和牛奶的质感,依旧是楚斩雨又爱又恨的笑容。
“吹蜡烛吧!”
“呃……好的。”
楚斩雨张嘴就要吹。
“哎呀,我是真信你没过过生日了;没有人告诉你,吹蜡烛要分几步吗?”凯瑟琳手把手地教他,不忘初心地揩了把油,“要先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三个愿望,然后把蜡烛一口气吹熄,注意,一定要一口气!”
听她的话,楚斩雨闭上了眼睛,在她的指引下合拢手掌,心里默默地许愿。
“愿望吗?”
“啊诶诶诶,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的话,愿望就不灵验了啊;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真正要做的事,连神明也不要讲吗?”
“行吧,我想想…”
我有什么愿望呢?
第一个的话。
祝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们,虽然历史无法准确地报出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但是你们一起创建的伟业,抗击灾难的共同壮举,定会成为人类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希望所有牺牲的战士们英魂安宁。
活着的人,很想你们。
愿你们来世重逢……算了,还是暂时不要转世了,等战争结束,一切都平安了,再找个好人家投胎吧。
第二个,希望三级抗体以至于更高级别的抗体,能够早日研制出更适合普罗大众的抗体,从人类层面上,尽可能阻断吧。
第三个的话……
他的对面,凯瑟琳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嘴里含着糖炒栗子,麻井直树在扒拉那要破不破的荷包蛋肚子。
美好的世界,向负罪之身的他发出了一个甜美的陷阱,殊不知摆在前面的是陷阱;他本该和世界的本质一样虚无空洞,诞生人的意志只是意外,也是借贷。
他背负着亡者的遗志,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沾满鲜血的手在潦草的纸上写下那些因保护其他人而死的战士之名。
当其他人赞美他,敬仰他时,殊不知这副身体是用来对付他们的武器,皮囊下掩藏的是毁灭几十亿人类的恶魔。
而楚斩雨,就是恶魔之子。
能结束一切的不是抗体,而是恶魔的消失,只是,我还没有找到死亡的办法。
所以,第三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够早日找到成功杀死我的办法,用我的死亡作为文明再度起航的前奏。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许了什么愿望啊?”
凯瑟琳在他耳边好奇地问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不能说出来吗?”
楚斩雨笑了笑,然后祂睁开眼,和吹蜡烛的动作一气呵成。
面对祂的是眼前嘟嘟冒泡的封存溶液,穿着严密防护服的研究员围着巨型隔离舱,高处是大屏幕忽上忽下的身体数据,在黑暗里不断地泛着光芒。
不远处坦克的长炮发出淡淡的红光,一旦祂出现攻击行为,埋伏的武器就会立刻对祂展开全方位的火力轰炸。
“要先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三个愿望,然后把蜡烛一口气吹熄,注意,一定要一口气!”凯瑟琳的声音犹在耳边。
知晓身份和亲手杀死至亲至爱之后,为人的楚斩雨其实已经死亡了,祂把自己封在棺材里,像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一样躺在棺材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是祂遇到了很多对他好,真心实意爱祂的人,他们像吵吵闹闹的光芒一样,不顾他的慌张,闯进他的生活里;祂从没想过交朋友,身边却拥有了许多朋友。
与此同时祂也知道,这些友谊的前提都是自己隐瞒身份,祂无法和他们真正交心,始终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因此,友谊只能暂时安慰祂,没有谁能真正把祂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但是这一次他们二人的死亡,祂却是那么痛苦,那么想救下他们。
以序神的本事,复活人非常简单。
不过根据楚斩雨对自己了解,如果粗暴干涉生物的进程,从这两具身体里醒来的绝对是全新的生物,可能都不是生物,序神造物千奇百怪,天知道会是什么。
祂可以赋予物质意识,却无法为消散的意识打造一副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容器。
这次是楚斩雨长久以来的情感爆发,不只是因为自己因为害怕放弃了救他们的机会,还因为政府极大可能存在的骗局。
就目前政府对祂的态度来看,这个骗局多半是真的。
这样的话,他们就愚弄了奋不顾死的战士和夹缝求生的大多数普通人,这是让楚斩雨最寒心也最痛心的一点。
“死亡……还是太难了,第三个愿望还是换一个吧,不过,换什么好呢?”
“那就是我将战斗到底,全力以赴地支持大多数的利益,直至把腐蚀这个社会的人类蛀虫全部驱逐出去。”
看到祂睁开眼睛,研究员们纷纷警惕畏惧地后退;然而想到梦中麻井直树和凯瑟琳的脸,楚斩雨几不可察地微笑,一股不可名状的勇气走遍祂的全身。
祂觉得自己又有力量了。
第180章 作品第二阶段访谈(可跳)
这里是第二卷《毁坏纪》的二阶段总结,是我写作理念的阐述,主要是我对男主角楚斩雨的创作灵感。
他的形象是我写这本书的起源,其实来自于我在steam上认识的一个俄罗斯男孩,说话非常有趣,是个非常幽默开朗的人,他告诉我他的眼睛很漂亮,很独特,是饱和度很高的克莱因蓝。
我说真想现实中看看你。
他说好啊,我找时间来中国玩吧。
但是我没能和他成功见上一面,2022年七月份开始,他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游戏也不见他登陆玩。
而这一年,是俄乌战争爆发的一年。
其实过去了两年之久,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意识到也许这辈子我们都无法再见面了,我看不见他描述的克莱因蓝的眼睛。
所以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就出现了,我想以他的形象和性格写一本书的主角;如果他还活着,并能生还的话,我会把这本书拿给他看,说这本书的主角原型是你哦。
如果他没有的话,那就当作悼念。
不过因为我是中国人,我还是更喜欢写我们本土化的主角,所以主角被设置成了有一半中国血统的混血儿。
看到有书友在段落评论里觉得主角的名字很帅,这个名字确实不是我随手起的。
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外面正在狂风暴雨,我看着天地间因为雨水而变得浑浊却清透肺腑,想到了用“雨”来做名字。
姓氏“楚”来自柳永的《雨霖铃》“暮霭沉沉楚天阔”,我很喜欢,觉得文气些。
但是有个问题摆在我面前。
“楚”和“雨”这两个字都挺柔美的,然而我的主角是个性格偏向刚硬,要加什么什么字才能显得这个名字像男性呢?
直到陪我奶奶看新版神雕侠侣,陈晓饰演的杨过在雨中舞剑的翩翩身影,我脑海里也是灵感忽至,浮现出一句话:
“石破天惊,斩雨无痕。”
主角的名字就这么诞生了:楚斩雨。
至于人设方面,着名作家乌贼老师说过:一个作家如果要专开一章来解释设定和剧情的话,那么这个作家是失败的。
不过我觉得我的能力还没到乌贼老师的水平,所以为了看这本书的朋友们能够更好地理解,我阐述一下主角的创作理念。
其实他现在的生活不是他该过的生活,至亲之人的死亡,和与人类心灵天然的隔阂催熟了他,他不得不拿出更成熟更理性的姿态去面对,去处理这些事。
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即便人格是虚构的,不是自然而生的,有僵硬和无法变通的地方,但是他内心诞生的情感是真实的,这点不可否认。
按照为人的经历算的话,楚斩雨的内心是依然是个少年,因为只有少年才会坚定不移地相信理想,他还是个看到画着英雄海报会驻足观看的少年。
其实我在一开始写的时候,的确是想塑造一个完美的主角,不过没想到写下来他的人生竟然如此坎坷。
为什么他总是一副高冷的样子,有时候是说话非常直接且伤人,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如果放任自己多情善感,便很难再平静下来;无论是优秀的领导者还是英勇的战士,过于柔情都是致命的。
孙子说:“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一个身处高位,调兵遣将的人,即便是内心再想亲近的感情,都会在关键的时候窜出来扰乱他的心绪。
和没有脑袋的异体还无所谓,如果在人与人的战争中,这种情绪就更需要舍弃。
所以他习惯立威,说刺人的话语,关心朋友,却不会和他们过于亲近。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些人和自己不一样,是有可能战死的,而在他们战死时,那些和他们相处过的温暖记忆,都会涌上心头,叫他肝肠寸断。
他会适时地表现得刻薄一点,刁钻一点,让其他人愿意和他来往,不至于尴尬聊天,但是不会真的交心,其他人不会主动靠近自己;因为死亡是楚斩雨既定的目标,这样他死了以后,其他人也不会太难过。
楚斩雨的愿望,就是追求真正的死。
有书友评论说,看到楚斩雨是序神的那一刻,他觉得前面的一切都像是笑话一样。
其实我觉得很可惜,因为他读完了,也没有立刻察觉出楚斩雨的真实想法,我以为这会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他在诞生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以为自己是比较优秀的人类,也一直坚信自己就是人,是父母的孩子,有很熟悉的朋友,将来要做一名英勇的战士。
请想想吧,这样一个人生观的基础上的少年,他如何去接受那个大家从小害怕憎恨到大的怪物,和自己竟然是同一个呢?
他在南极苏醒以后,他自杀无果,本想逃避终生不去面对任何人类。
但是对人类世界的依恋归属感,以及父母的遗愿,促使着他背负着罪恶感回到社会,这无疑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我想,读者会觉得割裂会觉得可笑,无非是觉得楚斩雨之前都是在演戏。
可惜我以为他能看出来:楚斩雨对他人的感情,那种真挚的博爱,并不是虚假的,而是虚构人格里诞生的真实。
真假之间,这才让他痛苦。
因为只有欺骗自己欺骗他人欺骗命运,才能得到友情。
包裹女孩的尸体,把免费的医疗机会无偿地让给其他人,自愿地参与人体药物试验,日复一日忍受着撕裂的剧痛,只是为了稍微帮助到人类一些……
我以为我在前面渲染的已经很充分了,然而这位读者似乎只注意到了他对抗议活动的不满,而未曾注意到他其他的优点。
有缺点的战士依旧是战士。
不过这位读者的发言,也恰好映衬了楚斩雨在害怕着的东西:毕竟人们可以接受浪子回头,却无法忍受白玉微瑕。
楚斩雨害怕身份暴露之后会被人类世界抛弃,害怕自己建立起来的关系都消失。
不敢面对朋友们的眼神。
我们所有人都害怕被孤立,更何况是孤身一人和全世界为敌,这种恐惧就和浑身的血变成醋一样,是无法想象的。
读者应该是无法接受两种截然不同的善恶存在一个人身上,可是天外来物对人毫无恶意,它们只是存在对人类有害。
直树的过往我认为是凡人叙事,楚斩雨说英雄史诗,读者说能与前者同情,对楚斩雨却无法生出一丝一毫的喜欢和尊敬之情。
这点我也能理解,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大家更能了解普通人的痛苦。
但是我以楚斩雨为主角,并不是为了让谁尊敬他,也不是让谁怜爱他,这只是一个故事,以他的视角来讲述最好的故事。
所以,无论您喜欢他也好,厌恶他也罢,如果这本书哪怕对你有一点点启发。
我认为那就是有价值的。
一想到他的原型,现在多半已经成了战场上的战士,而且他还不具备身体复原和不死的能力,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他只是一个羸弱的肉体,普通的生命。
他可能是一个一直在城市生活,从没见过野生动物的年轻人。
他也有可能是一个常和父亲一起打猎砍柴的乡村孩子。
他可能是一个调皮捣蛋,脑子里时刻倒腾着各种主意的讨厌鬼。
他可能是一个为其他人着想,品学兼优,说话好听性格温顺的好孩子。
他此刻是战士,此前更可能是孩子,如果他能活着重返故乡,你们每个看这本书的人都可能会在某一天认识他,在认识之后,也许会成为朋友。
但现实是,无数个这样的人,在敌人的瞄准镜下,便不存在任何可能。
所以,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明明我们都是人类啊。
再见吧,我那拥有蓝色眼眸的异国朋友,真想听到你来自战场上的消息,若你能生还,定当与你共读此书。
引子:救赎
凯特小心翼翼地走在漆黑的走廊里。
他把喉咙间的呼吸声都尽可能地压抑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动静。
这里黑压压的,简直像片新鲜的地狱,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本来武器研究所这里是被禁止的地方,前辈们喝醉酒打赌让他去。
如果他能成功地拍张照回来的话,就能得到一张十分珍稀的食品券。
武器研究所的人终身不能离开这昏暗的地下,所以他们总是闲着没事干。
不过年轻的孩子,总是带着初出茅庐的好奇,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好奇所要支付的代价,要他用整个生命来偿还。
他已经到了这里的角落,踮起脚向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张望着看去,最深处这个房间是最大也是最昏暗的,凭借着电流和大屏幕的光,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连接着天花板和地面的一个巨型收容舱。
溶液咕嘟嘟地在里面冒出一串晶莹的水泡,随着那里面人的呼吸消失。
那里面看起来泡着一个人。
半裸的精悍上身微微泛着鱼肚般的光,殊不知的还以为里面浸泡着鲛人标本。
随着越走越近,不知怎的,凯特的头有点发昏,与此同时,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仿佛有个声音撕扯着他脑内思考的神经:走近点,再走近点,看看它是什么样。
这时,他鼻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然后他迎上了黑暗里,在水里,一双寒冰萃取过的蓝色眼睛。
在如此昏暗朦胧的环境里,凯特却把它的眼睛看得如此真切,它金色瞳仁虽然绮丽,但却空洞迷蒙而不知其所思绪,似乎有焦距一般,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大活人在靠近这里,只是睁开盯着前方。
这怎么看都是人,凯特心中觉得它不是人,仅仅是自己对它很主观臆断的感觉。
这,你是……
它没有回答,凯特看到了它脚踝处裸露出来的编号,心中一沉,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前辈们说不能靠近的东西。
然后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室内还有其他人?
凯特惊疑不定,不过他大晚上跑来看实验体,要是被逮住,肯定倒大霉。
白色的天花板,极其吱呀运作的声音,宽大的手术台,上面放着刚摘下来的重要器官:大脑以及五脏六腑;男人模样的东西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走到收容舱旁,手穿过固化玻璃,紧紧贴里面的身上;凯特这才看清楚了,外面这个男人,长得和里面的人一模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手指,胳膊扭曲变形,如柔软的海葵一样吞噬着。
几乎是眨眼间,里面的男人就已经消失无踪了,成为外面男人身体的一部分。
蓝眼睛的男人重新回到手术台边,他掏出自己的眼球,断落的眼球掉落在地上,很快像小树苗一样迅速拔高生长,肌肉组织和骨骼交织填错……一个全新的男人很快诞生了,和收纳舱里的毫无差别。
那个全新的男人在祂的指引下,穿过玻璃回到了收纳舱内。
而外面那个男人,则捡起地上沾满血迹的外套鞋子裤子,穿在自己身上,指腹漫不经心地抹去一丁点脸颊的血迹。
“我们的科学也堕落了啊。”
祂说道,转身向外走去。
凯特很怕祂发现自己,尽可能地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么,但是眼前的这个怪物显然不是他一个新兵蛋子能随意招惹的,现在他只期望自己千万不要被看到。
他闭着眼,鼻翼极其难受地抽动,血液里的氧气在急剧流失,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额头被电了似的疼痛。
“现在好点了吗?”
这时疼痛和缺氧感骤然消失,凯特下意识地答道:“还行,谢谢啊兄弟。”
等一下,不对。
那个奇怪的男人果然去而复返,此刻正弯下腰看他,那双曜石一样冷峻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眼型锋利狭长却不下压,锐利但没有攻击性,此刻甚至有点懵懂。
祂的手正盖在凯特的额头上,看来刚刚身体骤然不适的缓解就是因为祂了。
“你……你是什么怪物?”
“……”
男人没有说话。
祂的眼神其实颇为伤感,恨铁不成钢里还带着点怜悯,对无知无畏者的怜惜。
“忘记我,然后回去吧。”
扔下这句话,男人穿过墙壁,离开了。
凯特比其他人更为聪明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一片空白,全部被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物体,被喧哗的存在感淹没,他只能茫然无措地坐在原地,脑子里只留下了“忘记我,然后回去吧。”
半晌后,凯特站了起来,他是以怎样的姿势来到这里的,就是以怎样的姿势回去的;他没有注意到遍布那室内的,属于研究员的尸体纵横一地,割裂极深,如铺了一地沾血的鱼鳞,决不是人为造成的。
外面正值火星上的日出,楚斩雨在无人观测到的环境下走出了天幕系统覆盖的基地;稀薄至极的大气,极寒的温度,这些足以火星让人瞬间暴毙。
而火星在祂面前,却诚然像个乖巧温顺的孩子;淡蓝色的日出映照在同样的蓝色眼底,祂看着它慢慢地出现。
祂的脖颈处新生的鱼鳃翕张,耳朵已经完全变成了鱼鳍一般半透明的形状,眼尾也有淡红色的鳞片在缓缓地开合:而这一切,都拜军委那一针药所赐。
情况比自己构想的还要严重。
和祂所得到的安东尼的记忆里的场景别无二致,祂会被带到那个与人隔绝的地下室里,就已经证明了一切;楚斩雨的心,此刻比火星上的温度更要寒冷。
为什么安东尼会想把人类变成蜗牛,为什么他会想把人类优胜劣汰,楚斩雨从前只觉得这个人疯狂,可是他短短几个小时里,就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开始理解他了。
祂问斯通博士:你想过上毫无痛苦的生活吗?斯通却说那样的生活根本不存在。
其实是存在的。
我就能赠予你们这样的生活。
军委负责制造的人之巅都能具备倒置基因的能力,祂自然也能这样做,能做得比这更好,只是取决于想不想得到。
只要抹除所有人类的的个性,人类的痛苦就不存在了,那些不同个体之间,争执和矛盾会永远消失,再也不会有政治斗争陷害以及世界大战这样可悲的故事发生。
这是得到永生幸福唯一的办法。
但是相应的,你们也将失去所有的快乐,从未体验过痛苦的生命,是决不会有快乐的感受的。
但是,祂在内心很快又否决了自己。
不。
我怎么能这么想。
这样一定是错误的。
任何人的损失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现在尚且是人类的一员,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正为你哀悼。
祂望着火星上那些在岁月腐蚀中,变得破碎而始终未曾消失的石块和戈壁,如年老的妇人面无表情饱经沧桑的面孔,年轮的皱褶遍布她的脸,像她性格那样有棱有角,芝·柏德在笔记本最后以忏悔的语气说道:
“我的后辈,但愿你踏过我冰冷的脊背,愿我的墓碑成为你攀登的阶梯,我的怀抱永远坦然,我永远都在等你。”
第181章 少女的世界(1)
艾娃·威斯敏斯特,或者说,墨白。
她被修复好的身体此刻站在统战部高楼的天台上,不知所措地望着下方一尘不染的街道,火星基地的卫生建设是最好的,城市内循环系统也极其高效。
但是就在昨天晚上,制氧系统和恒温设置忽然运行紊乱,持续时间长达一小时左右,这正好是大多数居民深度睡眠的时间,因此不少人在睡梦中死去了。
很显然科研部出事了。
那时她正在科研部调试hmE,并未察觉到异常,到了晚上,根据她最近繁忙的时间段,程序自动进入了睡眠。
在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外形的壳子已经和所在建筑物一起被摧毁。
若不是hmE替她阻挡了一波冲击,恐怕连核心也无法留下。
在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何事时,凯瑟琳和麻井直树死亡的消息已经传来,楚斩雨则被军方对外宣称停职休养。
一夜之间失去了三个战友的消息,墨白心情五味杂陈,恢复期的她被安排紧急休息,坐在大楼上眺望乱成一片的大街。
平心而论,中央区的确很美,鳞次栉比楼房腰身线条堪比水中的蛇鱼,在明晰的玻璃隔板之间随着电流变化而不断翻涌的光素纤维,如不断搏动的血管,将人类所必备的资源传输到每个出血口。
在街道上一盏盏灯光照射下,显得基地像个睡眼惺忪的孩子。
可惜地面的凌乱打破了这一切。
兵民齐上阵,蒙着白布的尸体搬了两个小时也没搬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听见声色各异的嚎哭和啜泣。
发生的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应急准备,想想看吧,如果你是一个人,刚从睡梦中醒来,摸到身旁的孩子伴侣父母的尸体已然成了僵硬的青白。
现在这样,表面上只是哀悼的气氛,就已经足够平静了。
思绪间,电流从她的指尖溢出,如发着光的泡沫,顷刻间破碎。
她脑海中仍然盘旋着几个问题:
凯瑟琳和麻井直树,怎么会突然死掉呢?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战役,每一次她都以为可能要是去他们中的一个了,可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挺下来了。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他们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突然死亡?
还有,楚斩雨去哪里了?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军委很少亏待过楚斩雨,就算他偶尔小小地叛逆一两回,苛责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暂时停职,身体抱恙…修养?”
认识楚斩雨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些词能和他挂上钩,军委一定在隐瞒什么,但是,为什么一点风声也走漏不出来呢。
政府办事的官员嘴巴跟万年的老蚌壳一般箍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套话也不开口,墨白兴致冷淡地回到了天台。
她像只猫一样,喜欢寻找高的地方。
弥漫着血和粉尘的空气像劣质的水泥一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耳朵和鼻腔仿佛被胶状物塞满了,她不喜欢消息闭塞的感觉。
腥气的血风如海边的气流……天幕系统正在紧急修复里,头顶的那个泡泡,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口倒扣在城市上空的铁锅,一个虚无的空洞,一只黯淡无神的黑眼睛。
虽然暂时没有了太阳,幸好城市照明系统还算完善,路灯像一盏盏水母一样浮在深海一样漆黑的城市中。
墨白自以为见识颇多,但是现在的情形还是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一想到昨晚上麻井直树和凯瑟琳身亡,也许就在距离自己的不远处,如果当时自己能察觉到一点点异样,能够去帮助他们……
罢了,斯人已逝。
其实在抚摸着hmE时,墨白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作驾驶员。
现在她感觉到了,换句话说,她怎么又不是精华版的hmE呢?如果把生物机械拆掉换成他们一样的纯金属,她甚至能变成hmE的驱动核心。
所有人都在悲哀地哭泣,代号为墨白的艾娃·威斯敏斯特干员,机械之脑和哀伤的情绪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奇怪而尴尬的隔阂;一直以来,她都习惯和楚斩雨来往,而这个主要来往对象突然消失。
墨白像个习惯定好闹钟,却在某一天没有被闹钟及时叫醒的上班族一样,在醒过来的一瞬间就心慌,且不知所措。
科研部可以直接对她下达指令,强行给她找点事做,不过科研部现在也是乱成一团;据说副建筑在不可抗的未知冲击力下轰然倒塌,虽然没有人员伤亡。
不过扬起的粉尘会堵住人类的口鼻,肺泡,那一地段的夜班族开着窗子通风透气,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有不少人因此窒息而死。
这时她看到了楼底下一前一后的两个女人:是奥萝拉和王胥,前者手捧鲜花,后者……墨白的视力在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只能看清她因为紧绷而抽搐的侧脸。
然后奥萝拉忽然把花掉在地上,双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王胥则蹲在她身边,轻轻地把她抱进自己怀里。
是的,他们和凯瑟琳关系最好了,平日里总开玩笑“你这个祸害怎么还不死”惯了,谁知道那个咋咋乎乎的家伙真突然死了,谁也没有被预前通知,她们都无法接受吧。
“你在想什么?”王胥轻声道。
“你还记得嘛?记得凯瑟琳那老色鬼说的理想吗?”奥萝拉抹着通红的眼睛,扭头看着王胥被泪崩泡得发白发皱的脸,“行了,老太婆,你这副样子真丑。”
“你明明哭得比我还惨。”王胥也很过意不去,她回忆着当时的话,“她当时不就说的要多认字,然后把我们的经历写成小说,用超绝的文采得诺尔贝文学奖吗?”
“是啊……”奥萝拉笑了笑,又捂着脸,“不要再哭了,已经够了,我求求你了奥萝拉,停下来吧,那家伙说过不希望你哭哭啼啼的,她想让你在葬礼上多笑一笑。”
真是个一厢情愿的呆瓜。
谁会在你的葬礼上放声大笑?
那次之后,凯瑟琳真的开始回去写字练字,也开始认真地研究她以前凑热闹看的那些书,除此之外还买了不少。
现在好了,她买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没得收获了,小狗还在家里汪汪叫。
她和麻井直树其实都是生活中太常见的人,因为生离死别对他们来说是不常见的,所以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人毫无准备。
奥萝拉觉得自己和凯瑟琳是好朋友,但是心里并不怎么在意她,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时,把她当成互骂互殴的对象,和倾泻情绪的垃圾桶,当她垂涎物色某个漂亮帅哥时,自己调侃嘲讽她,给她出谋划策……
反正这个傻瓜没有啦。
没事把安排后事的事情挂在嘴边的那个女人,她这次是真的没有啦。
你开心了吧?
她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一个又一个死去的人被抬走,仿佛地震后的世界,奥萝拉的鼻子一抽一抽,忽然她趴在王胥的肩膀上,又忽然大哭起来。
王胥也沉默着把头塞进她的白发里,如一只装聋作哑的鸵鸟。
墨白手里端详着那张他们在儿童公园唯一一次拍的合照,上面凯瑟琳气势汹汹地骑在麻井直树的背上,比了个茄子,而麻井直树则忍辱负重地掐她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告别。”
她说道。
第182章 少女的世界(2)
但是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于恒星的聚变反应;生老病死是生命无法规避的话题,人从宇宙的元素里来,又回归到其中去。
当风声沙沙,雨声寥寥,一粒洁净的灰尘掠过孩童的脸庞,树叶的脉络,那就是逝去的人在弹奏歌声,生命的歌。
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墨白把自己的头发勾绕在指尖,以她惯常的姿势坐在天台上,眼神盯着道路破碎的橱窗里那些小巧的草莓奶油蛋糕。
她的手臂变成一个冲调咖啡的机器,又把指甲拆卸下来变形成一个不锈钢杯,很快,一杯没有加入奶油和植脂末的纯正无糖咖啡冒着热气,喝起来像是美式,据说意大利人把这种咖啡叫做美国苦水。
品味着这点少见的滋味,她抿了一下,尝到的是自己血的味道,毕竟可变形金属也变不出咖啡豆。
“墨白少校。”
通讯里传来沙哑的女声:“很抱歉打扰您独自休息的时间,但是摩根索主席要求立刻在他专用的办公室里和您见面。”
“现在吗?”
“我想是的。”
“好的,我随后就到。”
昏暗的灯光闪烁着墨白的眼睛,她环视四周的人,自己竟然是军衔最低的。
天幕系统防御工事总指挥所,墨白以前只是听过,但是踏入此间还是头一次。
小小一个办公室,平时主要供摩根索部长及其好友在这里把茶话酒,好不逍遥,因此建造的面积以小而精致居雅。
然而这里坐着的加上站着的人,目测有几百号人,各个部门不同分队职责的领导人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如一群磨来磨去的沙丁鱼挤在发馊的罐头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原本狭窄拥挤的空间愈发窒息。
一眼望去,除了楚斩雨之外的将官全部到齐,就连一把年纪的阿登纳荣誉元帅都被搀扶着坐在一边,他是身体情况老得不能再做基因手术,嘴上的呼吸机嗡嗡作响。
上校,中校的军衔前后挨着,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却全都默不作声,所有的核心军官全部到齐,可见事态之严重。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威廉这次也罕见地沉默了,他举着烧焦了的烟坐在长桌尽头,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静静地倒映出灯光和他的影子,脸上的胡茬多了几分凌乱。
大家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威廉,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她站在角落里向威廉鞠躬致意,威廉草率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
“既然墨白少校来了,那么我再次重申一次。”威廉的眼皮有点发红,那是极度劳累辗转后的疲态;这出现在他身上,就和在澳大利亚的树懒脸上看到“努力工作”一样令人不明觉厉地恐惧。
“科研部建筑群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看到了,被收容的实验体几乎在这次坍塌的浩劫里几乎全灭,天幕系统遭到严重创伤,民众伤亡严重,自从科研部总部在火星基地成立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惨重的灾难。”
“其次,凯瑟琳·斯蒂芬少校和麻井直树少校英勇就义,虽然事态严峻,但请各位再次为他们默哀三分钟。”
气氛郁结着,墨白身边伫立着无数高大衰老的影子,随着沉默的呼吸起伏着。
她漆黑的眼睫垂落,如暗淡的星河。
“而统战部的楚斩雨少将在此次科研部敌袭里重伤,至今未醒。”
这句话比刚才阵亡的消息更让军人们感到不安,来到这里的人保密程度都很高,多半都知道楚斩雨的内幕。
号称耗资十亿打造出最完美的人造战士,居然昏迷至今,袭击了统战部的是什么样的怪物?众人微微躁动起来
他环顾四周,神色冷峻:“虽然不知道为何产生的敌袭,但是实验体的大量死亡,这意味着科研部一年之内无法根据异体的变化,而对抗体做出创新。”
“而最值得在意的是,精细而脆弱的天幕系统,包括制氧和恒温组件,遭受了不可抗力的损坏;在半年之内,火星基地地面将变得不适合人类生存。”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如充斥着水银的坟墓一般沉重,墨白顿时觉得自己有点难以呼吸,右眼皮打着擂鼓蹦蹦跳跳。
这时不知道是谁的通讯来电铃声,在严肃的空间里突然响了起来:
“如果你不爱我 就把我的心还我~”
“你用爱换走青春 我还留下了什么~”
“如果你还爱我 就什么话都别说~”
“就跟我一路狂奔 就不要想太多~”
“痴情不是罪过~忘情不是洒脱~”
“为你想得撕心裂肺……”
“有什么结果!!”
距离墨白不远的一个年轻中校脸色如同吃了苍蝇,手忙脚乱地关掉飙着高音的个人终端,耳朵红得如在火上烤了一道。
那位阿登纳老元帅的眼角可见地微微抽搐,颇有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悲愤感;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问题,这会已经原地弹射起步,然后抓着轮椅给这人开瓢了。
接地气的土味情歌还挺好听……墨白干咳两声,用手掌盖住难压的嘴角。
尴尬的氛围里,威廉面色不变地对那个年轻中校说道:“小岛翔太中校,你不是新兵,我以为不用再提醒你这种新兵的纪律问题;希望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忘记在公共场合开免打扰。”
小岛翔太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虽然临时出了这样啼笑皆非的小插曲,然而室内沉重如水泥的凝滞感没有改变;威廉从助理的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我已经得到议会内部和军事指挥委员会机密投票通过的文件,将于一周后,对火星基地内的平民执行分批撤离至地球和月球的计划。”
其实大多数人来到这里内心就早已有准备,不过这话平淡地从威廉嘴里窜出来,很多人还是希望这是自己幻听的错觉。
可见的能看到许多人在听到的一瞬间,几乎支撑不住地要倒下去,被身后的人扶住,脸色如吸血鬼一样惨白;阿登纳剧烈地咳嗽起来,从喉咙里竟然爆出倒气声,照顾他的人连忙把他推下去休息。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的人,见过尸体纵横鲜血淋漓,再下饭再绝望的场面都见识过,而他们此刻都像深夜里迷路的孩子一样孤立无助,有的人甚至转身抹泪。
“一周之内,必须安排好人员预备疏散,重要设施精密化转移,保密工作和后勤物资保障诸多工作;至于具体安排文件,已经发到诸位的个人终端上,现在就可以查看。”威廉喝了毫无温度的茶,说道。
“必须每隔一个小时就向我汇报进度,我的助理会24小时全天在线,若有任何疑问,随时欢迎来咨询。”
墨白喃喃道:
“一周……一周吗?”
“少校,你有什么看法吗?”
“一周的时间根本不够,摩根索部长。”
墨白坦荡地说了真话。
因为她的模块里没有说谎的功能,“至少要三个月,这是底线。”
众人也再次躁动起来,大家对于一周够不够都心知肚明,墨白直截了当的话语直接捅破了他们心中的一层膜。
“我知道。”威廉淡淡地说,“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楚斩雨恢复好以后,我会让他回到工作岗位上。”
第183章 少女的世界(3)
奥萝拉坐在门口破碎的路面上,裂痕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起皱纹,像老太婆瘪着的嘴巴,路面惨白的灯光掉下来,让她不羁的白发更像是美杜莎的白蛇在舞动。
墨白替她们送来了饭,不同于小食堂的预制菜,是非常少见的新鲜肉菜;别说是新鲜的菜,要是路边有野生地瓜也绝对嗷嗷地去抢着挖来吃。
换做以往她们早就饿虎扑食,但是这回是任凭食物包装袋孤独地散发着热气,无人理会它;王胥也一根根地抽着烟,几点雀斑在烟雾里抖动。
“吃东西吧。”
“都有什么啊?”
“手撕鸭脖若干,以及六百年前的啤酒。”墨白率先撕扯起卤鸭脖来。
“什么玩意,六百年前的啤酒?”王胥被烟呛得咳嗽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起来仔细观摩,“人工智能竟然盗窃博物馆文物,我要去举报你。”
“确实是二十一世纪生产的啤酒,问你喝不喝吧?”墨白咬开啤酒盖子,酒液溅落一地,非常怪异的酒味直冲鼻腔。
“……”
在会议结束后,威廉单独叫她果然是有别的事,他把奥萝拉和王胥也叫了进来,三个人分别和他进行谈话;每出一个人就被警卫推到门外去了,依此类推。
彼此都不知道威廉分别和他们说了什么,总之现在仅剩的三人坐到一起,虽然没有旁人,但是相对无言。
威廉和墨白说的话应该是最简单的,她本以为威廉会说点价值观或者生命的重大意义什么的,没想到这老风流喝了半罐茶,最终只墨白嘱咐道,“你们三个人要做好楚斩雨无法及时支援到位的最坏准备。”
“楚斩雨,究竟是怎么了?”
“他现在啊,很难说是人类了,如果我们能和他正常沟通的话,我会说他是人的,那样也有复位的希望;但是他现在,完全听不懂语言,身体的变异也很壮观。”
威廉跷着腿,望着外面依旧忙忙碌碌的城市人群,大家各司其职,没有人会想到这座组建起来已久的基地很快就要消失了。
天幕系统以及一整套组件的失灵,撤离群众将会不少人暴露在天然的火星环境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会有多少人死亡。
墨白也跟随着他的目光远眺,学生们正绕过坍塌的地面,跟着老师的步伐穿过斑马线,小书包一晃一晃的。
“如果楚斩雨情况危险的话,统战部应该有后备人选才对。”墨白移开了目光。
“没有后备人选。”
威廉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怎么可能没有?”墨白震惊地看着威廉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感觉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就早就知道火星基地会覆灭一样,什么时候都漫不经心,看得人拳头痒痒,恨不得往他脸上招呼两拳。
“就算你把我打死在办公室,换个主席部长,也确实没啊,实验体死得七零八落的,我上哪里去找应急的人造战士来填补空缺。”威廉拔了一盒烟递给墨白,“现在我们只能祈祷楚斩雨能快点醒过来咯。”
“楚斩雨,从来没有在关键的时候缺过席,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墨白打开烟盒,看着里面排列的香烟,让她想起了记载里的一种香烟糖,尝起来是很普通的糖果味,但是由于外形似香烟,孩子们就把它叼在嘴里,模仿大人抽烟。
天真的小孩子们都渴望着变成成熟的大人,可是长大一点也不酷,要是可以,所有成熟的大人都希望自己永远是天真的小孩子;她把香烟在指尖拨弄,奇怪自己为何会有香烟糖的记忆。
“相信?相信好啊,要是楚斩雨能在预计日期之前醒过来,信男愿终身吃素。”威廉戏谑地打了个哈欠,挤眉弄眼地说:
“此外,我要和你说的事,就是撤离预订日期不是半年后,而是三个月后。”
“?”
“别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嘛,刚刚我要是说只有三个月了,包括你在内的军官不得吓死啊,我都怕他们开完会集体回去辞职的辞职,上吊的上吊。”
威廉说完这些,从办公桌底搬出一箱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冻啤酒,以及陈年老物三张干不拉叽的卤鸭脖权当慰劳,“小小敬意,不成敬意,统战部的军人们辛苦了,等到了地球我必然把真正的酬劳双手奉上。”
奥萝拉听完墨白的讲述,面色大哂,“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摩根索部长,其中配方丝毫没有变过……鸭骨头扎着我牙龈了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三个月,这根本不可能!”
王胥沉默许久,气得一脚把空了的啤酒瓶踢到对面马路上的垃圾桶里,“这根本不是撤离,而是拿人命去填空洞,能活下来的人有三分之一,我就烧了高香了。”
“是啊,火星基地,没有了系统保障,就是纯纯的地狱,人的生命会像沸腾的水一样瞬间蒸发出去吧。”墨白沉声道,“不过现在纠结统战部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楚斩雨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他醒了有什么用,老大又不是天降超人,在没有庇护的火星极端环境下,老大就算有几百条命也透支完了。”
奥萝拉唉声叹气,“墨白你的意思是老大早点醒过来我们还能拍张合体遗照是吗?一家人走得整整齐齐。”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反正也没有几天好活了,把剩下的日子利用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但不限于裸奔横穿过中央区八号路口和花光所有物资券;不过干这些丢脸事的时候记得带面具。”
墨白替奥萝拉拔出那根如钉子户一样扎根在喉咙上的鸡骨头,“比如说我,刚刚已经把想买的预备资料全买光了。”
“说到买东西,为什么政府不提前和民众说要撤离呢?”
“怕哄抢抬高物价吧。”
奥萝拉咂着嘴说。
“现在抗议还没停,闹的沸沸扬扬的,要是再加上搬迁撤离的事情……之前他们觉得活得不公平…现在好了,过几个月,大家公公平平地去死了。”
墨白望着天空巨大的黑洞,狠狠地咬碎嘴里的鸡骨头,一脸凶相。
科研部护理室。
在一声声热切的呼唤里,病榻上的安桂贤悠然转醒,只觉得全身像被剁成了芝麻碎一样摊平在床上。
恍恍惚惚,他隐约看见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岛国动作片女老师,在视野里扭来扭去,扭来扭去,扭来扭去……一直到老师忽然走近,甜蜜的呼吸声喷洒在耳边。
安桂贤十分紧张,脱口而出,“怎么一醒来……就安排制服诱惑?”
“制服诱惑?你看我像不像制服诱惑?”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男声打破了他的艳情春梦:陈清野捧住他的后脑勺,前后摇晃均匀脑浆,似乎是想控控他脑子里的水。
“你这种治好了也是流口水啊。”
陈清野遗憾地摇了摇头,摘下自己的白色棒球帽丢到安桂贤脑袋上,“傻了吧唧的,护士帽和棒球帽都分不清了。”
第184章 少女的世界(4)
“哎呦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在一旁呆坐许久的斯通被安桂贤的阵阵呻吟声唤醒,连忙过去把伤病人员扶起来,和他一起就位的还有安桂贤爸妈送来的新鲜紫菜蛋花汤以及饺子。
安桂贤醒了之后,好像没有收到什么影响,其他不少研究员醒过来成群结队地去看心理医生,唯有安桂贤以手扶腰,一手托碗,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蛋花。
看起来,他也不知道楚斩雨的事。
“话说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安桂贤嘴里包着食物叽叽咕咕,“我感觉一震然后就晕了,然后晕了我就醒了。”
陈清野闭口不谈,斯通心想您老人家差点把我杀了,差点变成路易十六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得了您老人家,大难不死就偷着乐吧,吃你的饭去。”
他走到陈清野身边低声道,“话说你那个,说的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哗哗的水流冲去陈清野被刀割伤的手指上袒露的烂肉,他草草喷了酒精碘伏,缠上纱布,招呼安桂贤好好休息,然后和斯通一起离开了这里。
安桂贤望着他俩都不背人的身影,忽然放下碗,郑重其事地对护士小姐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真的很过分?“明明是三个人的友谊,我却不能拥有姓名。”
护士:“?”
“真是太过分了。”安桂贤越想越气,干脆把碗扣桌子上,蒙头就睡。
回到陈清野自己的房间,骤然敞亮,和外面七零八碎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看着屋内整洁有序的设施,斯通躺在陈清野的床上,忽然感觉有点困。
陈清野翻出一台小型放映器。
“您这里专收古董啊?”斯通看了看他桌子上那个据说是宋朝的茶壶。
“不识货,这些可是拿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就算哪天我家里干事的人都塌了,所有人都散伙了,把剩下的东西拆了买了,都够我再舒舒服服活几百年。”陈清野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别睡了,正经事。”
这时他才看到陈清野点开了播放的按钮,上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随着按钮手动调节,画面的帧率越来越清晰。
当斯通看清楚画面上的人时,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艾伦·布什内尔。”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艾伦·布什内尔是芝·柏德的学生。
一个科学家在短短几个小时接连碰到两个颇有渊源的科学名人,换做以往的斯通,肯定觉得自己花了买彩票的运气;然而如今柏德的笔记本还热腾腾地捂在他的怀里,斯通看着屏幕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只见画面中艾伦扎着小辫子,暴露出来的皮肤上有着无法愈合的淤伤,上面覆盖着一层极其顽固的冰。
“致以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各位,如果我这些音像,能够被你们接收到,说明人类文明应该还存在。”
艾伦扶了扶眼镜,在二人的注视下说道,“如果战争已经结束,人类恢复了和平的话,那么我衷心地恭喜你们渡过难关,这段音频就该一起进入历史博物馆。”
“不过如果你们并未解决异潮的话,么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提供给你们新的思路,我的时间已经不多,长话短说。”
“序神的话,我有其他见解。”
“世界上只要是能被感知到的实物即为可知物,人类就能了解它,掌握它,征服它,利用它,但是在我那个时代,对于所谓序神,只能说是一无所知。”
人类应该能够捕捉到地球和太阳系发生的异变,并制定防御机制。然而,带来灾难的序神已经突破了人类对物质的认知。
根据天外来物“觉者”的预言,序神确实来到了地球。仅仅用了两秒,或者比这更短,四十亿生命消失无踪,而令人困惑的是,不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死的。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灾难。
根据设备影像显示,下午2点14分。
下一秒,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消失了,像随着游戏数据被删除的同时消失的Npc。而四十亿人仅仅是死亡的数量,剩下的人则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变异。
斯通自动在脑海里弥补了当时还未具备人类意识的楚斩雨大开杀戒的模样:
“你们能走到这里,应该就知道,你们永远都不能战胜我。”
“我已经根据各位对于恐惧的群体记忆,构筑了一幅最适合蓝色星球,也就是被你们称之为地球的,末日。”
“而现在,它将变为现实。”
天空霎时间黑云密布,仿佛一片无尽的黑洞。闪电在云层中穿梭,犹如天神投向人间的的愤怒之矛,不断地撕裂天际。雷声轰鸣,震耳欲聋,仿佛是末日的钟声在天地间不断回响。
大雨如注,狂风呼啸,仿佛要将大地撕裂。海浪如烧开了的水那样,翻滚,滔天巨浪席卷而来,仿佛要吞噬天地。大地跪伏在天外神明的脚下,发自内心地颤抖着,山崩地裂,火山爆发,熔岩喷涌而出,将一切生命的痕迹一扫而空。
城市在瞬间化为废墟,高楼大厦在地震中轰然倒塌,道路上的汽车被炽热的气流掀翻,人们惊恐尖叫,无处可逃。街道上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液汇成小小溪流,流淌在这片曾经纸醉金迷的土地上。
森林燃起熊熊大火,动植物在嘶吼尖叫里成为了灰烬。河流被污染浑浊不堪,生物无法生存。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物质和毒气。
“每个文明都渴望征服群星。”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回响在天地之间:
“那么,我代表群星向蓝星开战。将宇宙真正的恐怖,展现给自认为代表蓝星文明的你们……知道吗?在外界看来,蓝星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突然地消失了。”
然后那末日般的景象忽然又消失了。
“你所想的,在你眼中,即为事实。”
在其余的人类赶到时,地球上没有滔天的洪水,没有火山爆发,也没有乌云密布……甚至阳光还温柔地地照射着大地,河水也清澈地流淌着。
但是地面上也已经没有人类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形在虚空中飘散无形,和奇形怪状的怪物拔地而起。
斯通被自己中二的想象逗笑了。
不过艾伦,想必也是认识当初是费因的楚斩雨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至交好友就是他寻找一辈子的答案,不知会怎么样。
艾伦在视频里反复强调四十亿人消失的那一天无事发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艾伦着重强调,肯定有他的顾虑所在。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序神也许是没有恶意的,只是祂的存在对人类有害,而异潮也许是对人类文明的考验:
考查人类是否有资格在宇宙中继续以“智慧生灵”的形式存在。
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在宇宙中漂流了这么久,他对自己的想法也越来越肯定了。
接下来是他对目前主要面临问题的分析:他认为异体并不是大众观念里的外来生物,科研部的人都知道它们的生物构造,实际上基本符合地球生物。
异体,究竟是什么?
他大胆揣测也许序神是通过分析构建人类共同意识,将所得的共同点提取而出,最终制造了最符合大众看法的怪物。
第185章 少女的世界(5)
斯通还想接着看下面的内容,但是视频在这句话之后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的是紊乱的一片雪花。
陈清野走过来关掉了屏幕,“布什内尔在太空中漂流太久,损毁的实在太严重了,把整段视频完全复原的难度是地狱级的。”
没想到艾伦作为百年前的人了,居然对序神猜了个七七八八,斯通问他,“这个好像不是你负责的吧?看这个做什么?”
“没办法,昨晚上的情况没人能讲清楚,现在就算是问他们,他们也不说,应该是军方不让说的,总之很多车室都停摆了,他们的部分工作就转移到培育中心来。”陈清野抽出那卷带子,在斯通脸上晃了晃,“而且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截视频的后半段吗?”
听了陈清野的话,斯通其实也心痒难耐,现在他的灵魂仿佛还困在半坍塌的科研部大厅里,怀揣着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此刻急需做点事分散注意力。
“我能帮你什么?”斯通问道。
“你最近空闲吗?”
“你觉得呢。”斯通望了一眼窗外十分战损风的半挂建筑,半死不活的钢筋耷拉着脑袋,无数修筑的工人荡秋千似的挂在上面,“都成这样了,再加上人员伤亡,我那项目不知道还能不会推进呢。”
“那正好,跟我来吧。”陈清野拍了拍他的屁股,“别躺着,起来!”
中央住宿区。
维萨擦干净窗子上的累积的灰尘,使它重新变得光如明镜,透过窗子,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站着的人,那是个男人,他戴着兜帽盖住了大部分身体,蓝色的虹膜里一对金色的瞳孔在闪闪发光。
和那个男人有一样的眼神,维萨这才意识到对面那个兜帽男有可能是楚斩雨,军委对外宣称的是他被停职在家疗养了。
出现在街道上也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他打开了门,不确定地朝着那个奇怪的男人喊了一声,“楚斩雨?”
男人没有回答。
维萨更觉得奇怪。
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男人终于动了,祂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穿过维萨身边,摘下兜帽,坐到吧台前。
“有酒喝吗?”楚斩雨问道。
“你的眼睛……”
“正常的排异反应,没什么。”
不只是祂的眼睛奇怪,祂的耳朵眼角下都变得像海水的鱼类一样。
维萨心里想到:不过既然如此,军委停职让他在外疗养,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身体出了那么大的状况。
“身体不好还在外面乱逛。”维萨手里甩着七八个酒杯,“得嘞,您喝点什么,病号的话,我请客,请你喝不要钱的酒。”
“谢谢。”楚斩雨说道。
祂又摘下口罩,望着窗外。
维萨免费送了他一个巴掌大的冰淇淋甜筒,祂道过谢,很是闲适地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下口。
自从昨晚之后,网上好像忽然起了一阵关于楚斩雨的舆论暴言,但是一夜之间那些人都被军委拦下了,其他人便只知道楚斩雨身体不适休养了。
身体是哪里不适?
科研部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灾还是人祸?
为什么死了两名少校,而楚斩雨却活了下来,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官方捂着民众的嘴,没有切实的言论。
军委的声明向来草率似是而非,主打一个模板式声明,看似说了一大堆话,实则信息量少得可怜。
看到楚斩雨这样闲适却又紧绷掩藏自己的姿态,维萨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简单,憋了满肚子的疑问快要爆炸,可是却一句话都不敢问,对,是不敢问。
如果今天之前的楚斩雨见面给他的印象还算亲和的话,那么今天祂的温和与冷都消失了一点,而是变得无所顾忌且游刃有余,好似什么事都不能再破祂的防。
总的来说,楚斩雨此时实在太具备那种黑暗的特质了,视线极富穿透性。
“你还好吧?”维萨咳嗽两声问道,“我看新闻上说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楚斩雨没有回答他,因为这时有个店里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甜筒,祂把甜筒送给了小孩,摸了摸孩子的头。
“谢谢哥哥。”
他们二人目送着孩子捧着冰淇淋兴高采烈地跑出去的样子。
楚斩雨忽然说道:“因为身体原因,我小时候能出门的时候特别有限,我基本上被关在地下室,对外面的世界特别渴望,以至于长大了一些后还特别想出去。”
维萨发现楚斩雨是个相当喜欢回忆的人,也许是祂人生经历太过丰富,导致一些特别细微特别小的事情,也能让祂忽然开始追忆过去逝去的影子。
“……行,请开始你的回忆。”
维萨干脆坐了下来。
“我有一堆机器人保姆,她们负责照顾我的日常起居,然后在特别陌生的地方时,给我带路的保姆忽然宕机了。”
“我那时候不会修复机器的障碍,看着好端端的机器人忽然开始变形,嘴里说出吱呀乱叫,我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害怕,看过的恐怖故事全跑出来了。”
楚斩雨很长一段时间被关在固定的地方,几乎不能离开,只能通过影视作品来了解外面的世界,祂也看了很多恐怖片,什么《寂静岭》《寂静之地》《林中小屋》,导致祂小时候对安静不明的地方特别害怕。
“然后我拖着机器人想去找我的父亲,粗略地辨认着地面部队驻扎的军区方向,结果路越走越弯,到了很偏僻的地方,我忽然害怕不敢走了,就蹲在那里。”
“这时候忽然交警亭亮了,一个穿着交警绿色背心的叔叔走出来,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大晚上的不回家。”
““我那本该早点出现的心眼子突然上线,想起父母告诉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不理他,休息了一会说:‘我不认识你,我才不告诉你我要找我爸爸’。”
“他笑了,过来拉我的手,我一使劲甩开了,害怕地跑到前面去。”
“你不知道他是警察吗?”维萨问。
“我那时世界观很崎岖。”楚斩雨继续说,“他却一直跟着我走,主动帮我拖着宕机的保姆,我觉得他应该是好人。”
“在下一次他问我要不要帮忙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努力地跟着他的速度跑,后来他发现我腿短跑不过来,就主动放慢了脚步,看我太累,就抱着我走,一手拉着几十斤重的机器人。
“我怕他累,不敢动弹给他添麻烦,但是他好像力气很大,抱着我,拖着机器人走了很久也没停下来。”
“大概几十分钟之后,他就带我到了驻扎军区,把我放了下来;解释了情况后,我爸激动得说不出来话,说什么都要给他拿钱,他也没收,敬礼大步走回去了。”
维萨心里本来在想:即便是现在能用仿真机器人保姆的小孩也不多,在之前能用上的小孩家里非富即贵,值夜班的警察想必是认出了这点才会走那么久。
没想到楚斩雨直接否定了他的想法。
“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职业是警察,我问我爸,警察是做什么的?他说警察就是像这个叔叔一样,和军人一起保护其他人的职业,我说我也想保护其他人。”
“长大之后再回忆起这件事,只有些隐约的印象,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他当时握着我的手和怀抱很宽大很温暖,只记得这个。”楚斩雨没头脑似的问了一句,“你说,我刚刚做的事,那个孩子他会因此而高兴一天吗?”
第186章 少女的世界(6)
楚斩雨死了。
祂一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直到祂站在火星的土地上,稀薄的大气和极端的气温没有对祂造成影响。
祂咬破手腕,里面没有血和肉,只有一阵古怪的感觉掠过祂的舌尖。
仿佛有一条星河流淌在上面,那是非常充实且广袤的存在。
一直以来祂都刻意地去忽视,无视自己和人类的区别,但是区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永远存在在那里。
而现在,祂终于无法忽视了。
序神为自己赋予了简单的人格。
即便添上了复杂的色彩,底色,基本盘依然简单:该怎样说话,怎样反映外界变化,这都是有一套从诞生之初就写好的运行模式,这也是“楚斩雨”这个人格,灵魂能够维持下去的根本原因。
但是如果碰到超出人格出厂设置的突发情况,这个人格就会因为找不到应对办法而宕机,如一台被病毒入侵过热加载的电脑,而人格宕机后,这具身体便是空壳。
没有思维的空壳,只会按照地球生物最本能最底层的反应去做事,只是因为躯壳太过强悍,导致破坏力特别强悍,包括那时碾碎一切在祂眼前移动的物体。
“那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
楚斩雨心想。
欲望和情绪都是虚构的,徘徊在这个其他人都是真实的世界上,到底为什么要活下去呢?为什么在这个关节眼上,竟然剥夺了自己死亡的权利,转而忍受着活着时候那非人的痛苦,这是惩罚吗?
费因是假的,楚斩雨也是假的。
所以祂的父母是假的,祂的朋友是假的,因为祂父母的孩子是费因,而祂的朋友也建立在自己人类的身份上。
而褪去这层虚假的皮,祂什么都不是,祂只是死去的人们照在地上的荒芜的,单薄的影子,内心像个虚无的黑洞。
现在,祂坐在木质芬芳馥郁的酒台前,抬头看着屏幕里猫和老鼠追逐赛跑的游戏,等到杰瑞跑进洞里,汤姆在洞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时,祂适时地觉得自己该笑一笑,因为正常人看这部动画片都会笑。
维萨递给祂冰冷柔软的甜食,披着一身潮湿的雨水,祂用手指粘起雪球上的雪粒,果然尝不到任何味道,哪怕把巧克力换成和它颜色相似的排泄物,楚斩雨也能毫无异样地吞下去。
祂食之无味。
这时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这么合适地跑到了祂的身边,渴望地看着手里的雪糕,这让祂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求着父母买雪糕的样子,想必当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天真吧,费因的蓝色眼睛,澄澈的真漂亮。
犹豫了片刻,祂缓慢地沉下手掌,触碰瓷器一般挨上了男孩乌黑的发旋,发丝微凉,很柔软地蹭着他。
直到男孩疑惑地看着祂时,楚斩雨抚摸他头顶的手颤颤巍巍,好像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一样;祂诡异的眼睛放大了,细微变形的瞳孔不断抖动着,衣料遮掩下,脖颈新生的鱼鳃一张一合地呼吸着。
这才是真的人类。
他是父母所生,自己却是凭空制造。
“拿去吃吧。”
祂把甜筒递给他。小男孩高兴地蹦走了,他真可爱,楚斩雨心想。
“你哪里来的甜筒?”
“是里面有个帅气的哥哥给我的。”
“那你谢过别人没有?”
“我已经说过了,我说过‘谢谢大哥哥,大哥哥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听着门外母子的对话,也不知是不是心虚,总感觉维萨看祂的眼神带了些许审视旳意味,明知道维萨不可能知道,而那张酷似安东尼的脸庞,自带嘲弄地打量他。
无数人的遗照在亿万生灵的坟场上积灰上,楚斩雨只要不去看它们,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然而坟场内多出的墓碑,上面的相片充满希望地注视着祂。
“费因,今天想吃什么?妈妈亲自下厨给你做。”
“费因,我的儿子,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费因,可不能懈怠了学习。”
“费因,我觉得遇到你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我希望能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哪怕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大哥哥……”
“室长!帮我带个饭吧,今天实在起不来了,昨天七十公里拉练快死了……”
“室长!那个作业……参考一下?”
“作为纠察兵,你要时刻注意军队内哪些人的纪律言行有问题。”
“小雨,我这么叫你行吧?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觉亲切点。”
“老大!赏张腹肌照呗~”
“上校,日安。”
“上校,无论如何,恭喜您晋升。”
“斩雨,我觉得能和你一起战斗,像和你的父亲那样一起战斗,消灭了可怕的敌人,是我这辈子的荣幸。”
……
在坟场的尽头,祂看见了面目不清的老人,意识里告诉祂这就是感召祂来到地球的觉者,祂沉默着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拉住觉者褴褛的衣衫,“我到底是什么?”
而觉者说:你就是世界,在我最初与人类接触的一台计算机里,我回来接你回去的,回去,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家,我没有家?
我一直在寻觅归途。
不,你是有家的。
在哪里?
家是神秘的宇宙,充斥着奥秘的宇宙,掌握着无穷知识的宇宙。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不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未竟之事,必须要完成。
维萨面对他奇奇怪怪的提问大概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话找话,但是你给他的帮助只能满足他此时的想法,而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哪怕孩子。”
“没想到你还是个哲学家。”楚斩雨垂下眸子笑了笑,眼神里流露出寂寞的情绪。
楚斩雨是个藏的住事但是藏不住情绪的人,看着祂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维萨擦着玻璃杯终于问道,“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昨晚上科研部发生了什么吗?昨晚突变的时候你是在场的对吧?”
“是啊。”楚斩雨说。
维萨再次看了看他,终于发觉楚斩雨给他的陌生感从何而来。
无论什么时候,楚斩雨都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从不指望别人由于祂衰败的神色而同情祂,不可侵犯的仪态更让人想要勾出那皮囊下的真实,可楚斩雨这副完全放开了的松弛姿态,很少见。
“我是序神。”楚斩雨忽然说道。
“什么?”祂的声音很小,维萨没听清楚,“你大声点,说话跟小蚊子似的。”
屋内的灯光像细碎的星星一样落在楚斩雨黯淡的眼睛里,祂的身体不自觉地像一把上弦的弓一样勒紧了,未干的雨水绷湿了头发和皮肤,祂摇了摇头说:
“昨晚的事情我也不好形容,毕竟我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当即就昏迷了过去;具体发生了什么,相信政府会给民众一个满意的交代的,问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
“你这回答真和军委的声明风格一模一样,我真是服了。”维萨冷哼一声,“行吧,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那我就……”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维萨就是为了安东尼而诞生的复制人,如今安东尼已经完全消失,楚斩雨第一个跑到他这里来,就是想确认他的情况——如今看来,就算安东尼彻底死亡,他留下的因果也不会因此消失。
楚斩雨略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事情不算太坏。
第187章 完美物质(1)
科研部发生了什么?
一百多年过去了,祂的世界除了谎言之外更多的是爱与包容,但是,却也充满着太多蛮横,辱骂,暴力,这些甚至是人类用来对付自己同类的武器。
一度让楚斩雨感到迷茫。
成为“楚斩雨”之后,祂像曾经的泰勒一样在无数个实验室里辗转,不过泰勒是研究员,而祂是被研究的怪物。
而在祂的背后,充斥着足以粉碎一切邪恶的邪恶,惶恐不安的人们无法威胁到祂,所以祂不会被打败,不会被消灭。
这种特质就像裸露果肉的苹果,人们如鸟儿一样啄食着祂,希望从祂身上获取什么,在面对士兵的时候,楚斩雨心想……自己该逃走的,我应该逃走。
而之所以故意被军委带走,是楚斩雨想看看军方的态度,是否能验证祂的猜想,但是结果竟然符合。
楚斩雨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是做梦。
祂仿佛回到了母亲孕育自己的腹部,在羊水间不安地上下浮沉;说着“相信我”的威廉来了,他们所有人用那种贪婪而惊喜,恐惧或憎恶的眼神剜着楚斩雨。
但接下来的事,超过了楚斩雨的预期,在昨天晚上,武器研究所的时候,军方秘密培养的研究员抽取了楚斩雨身体里极具活性的细胞溶液以及血液样本。
换做没有使用过概念抹除的楚斩雨,祂那时还是人类之躯,细胞不具备感染源的性质,但是经历了人之巅一战之后变得不一样了,祂已经是个异体了。
“停手吧,你们会死的。”
楚斩雨在溶液里吐出一长串气泡,也许是过度使用权能而导致这具身体变得衰弱,祂迟迟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张开嘴说话。
威廉没有回应祂。
这些人已经被狂热吞噬了。
即便还存在剩余实验动物,他们也把这些尚在验证期的试剂注入了几个年老的研究员身体里;一开始毫无异样,那些被实验的研究员都变得更年轻,身体更敏捷更强壮了,楚斩雨能感知到军方的兴奋。
他们脸上的每一条难看的褶皱都伸展出饱满白皙的弧度,把整张脸都撑得极度平滑,像一颗颗美妆蛋,黯淡色沉的老年斑瞬间消失,年龄直接回到了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军委的威廉离开之后,那些接受了实验的研究员和祂留在一起。
他们兴奋好奇地讨论着身体的变化,因为做了太多次基因手术,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起手术的强度,出现了可怕的衰老。
本以为自己就这样要老去了,他们从没想过居然能回到自己最美好的年纪;人之常情,谁能不因此雀跃,兴奋呢?
“迈勒斯,你的肌肉线条真美。”
“麦林,你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都消失了,这就是年轻时的你吗?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美好过,我简直要爱上你了。”
“我的老花眼好了!”
“忽然感觉腿脚都特别有劲!”
有人把两台洗衣机当糖果盒一样捏起来,有人1s之内就能得出亿单位数字加减乘除的结果,对于人类来说,永恒的智慧,青春和美貌,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这是多么美妙的事。
如上天的礼物一样。
然而每个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写好了价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聆听着他们的喜悦,楚斩雨微微闭着眼睛,仿若用轮椅在医院里滑行的护士。
一瞬间,楚斩雨似乎能共情安东尼对人类的厌倦,也许真的和祂所说的是一样的,只有彻底毁灭人类的个性,夺走他们可怕的想象力,才能结束他们的痛苦。
乏味的饭菜,尝不出一丝甜味的糕点书本,无聊的纷争,人类是那么简单,那么纯粹,一切不过是为了突破这孱弱的身躯,是生命扩张的求生本能。
而为了得到不属于自己的永恒生命,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把赤手空拳的同胞置于危险之地,人类中就是有这些人。
而且不在少数。
如果杀掉五分之一的人能让剩下的人得到永生,楚斩雨,一向讲究少数服从多数的你,会顺应他们的要求吗?
究竟是看着他们走向毁灭,还是?
耳畔所有的声音都闯入祂的耳朵,如一个吹满气的球,所有人被膨胀得巨大挤压至角落,楚斩雨睁开眼睛,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在事态更加严重之前。
祂拼命地调动全身的力气,希望能出去,干预此时发生在那些人身体里的变化,也许他们还有救。
有人展望美好未来,有人感慨科技进步,有人商量着该如何让楚斩雨可持续发展地供应这种无敌细胞,有人回复道反正祂的身体会无限再生,约等于可循环。
他们在讨论一个怪物,怪物焦急而狂躁地看着他们,细弱的喉咙声音都要喊哑了,隔着溶液无法传递到外面。
这具本身没有生命也没有思维只有创设固定模式的身体里,怀有的赤子之心比祂以为得要更忠诚;在祂考虑是否要帮他们的时候,身体已经自觉做出了反应。
“我是人类的战士,开枪的权力是人类赋予我的,无论如何我都保护人类。”
虽然这句入伍誓言对现在的祂来说像个地狱笑话,但是那些逝去的人和苟活的人,诚然将这三十个字刻进了祂的灵魂。
“危险……”
祂的声音有些嘶哑模糊。
忽然,祂听见了这些人的心跳声在自己体内清脆而坚定地响起,十分聒噪。
下一秒,所有人忽然倒在地上,镶嵌在眼白里的眼球疯狂分裂,他们像一只只蜕皮的蝉一样咕涌着,发出果肉破裂的脆响,有什么东西爬出了他们的身体。
最后留在现场的东西,简直不能称之为生物,像是揉碎扔进汤锅煮个七成熟,待凝固后熬成的联结在一起的半固体状,甚至比异体还要狰狞恐怖。
血色的薄膜不断抖动。
“噗嗤”一声,鲜红的血浆竟然钻破了楚斩雨身处的收容舱,不要钱似的四处飞溅,像一串串浓艳的烟花一样甩着。
祂眼见事态如此,因此立刻切断了室内监控,随即出手斩杀了他们……它们,这些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均匀地涂抹在了墙壁地板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楚斩雨看着满地尸体,久久不能平静,深呼吸了几下后,祂勉强恢复了理智。
军委在无条件研究人体实验的事情是真的,柏德没有说谎,楚斩雨的猜想得到验证,祂也是时候离开了。
“而军委对外宣布的是我受伤停职休养,所以,我出现在外部也不会有人感到怀疑,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所以祂分裂了一个自己放在收容舱里,以便观察军委接下来对“他”的动作,好推测他们的预期走向。
如果真的按照祂的猜想,那么“他”应该会被带到军委真正做实验的地方,在那时祂就能捕捉到足够的证据。
不过,只希望现场那恐怖的场景,能够打消他们对普通市民做实验的想法吧。
除了直接观测收集证据之外,军委想要做如此有风险的事肯定会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却没有被人爆出来,一定是有人在为他们打掩护,只是这些人到底占大多数还是手握权力的少数人呢?
该从何处着手?楚斩雨在脑海里把从前经历的一切可疑点整理了一下,从薇儿到人之巅,在很早的时候,一场早已铺就好的陷阱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不过,祂有很方便的方法去验证。
“对外宣称我停职休养了,这是不知情的人得到的信息,所以他们看到我便装出现在公共场合不会觉得奇怪,但对于知情内幕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维萨,对于那个信仰序神的天使教会,我一直很在意。”楚斩雨说,“事后你有发现什么和他们有关的情报吗?”
第188章 完美物质(2)
“没有;我注意到你用了“事后”这个词,可是距离那封信也没过去多久,你的时间观念出问题了吧?”
“……我不知道。”楚斩雨说,“但是展现给我的证据都告诉我那个教会有很多人,当然,不排除都是演给我看的可能。”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告诉你是第四支配者,我在科研部里碰到了它。”楚斩雨比较详细地和维萨解释了一下祂在科研部里的见闻,然而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些死去的人又会立刻出现在脑海里,如老牛反刍。
维萨听完,那神情明显宕机了片刻,应该是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楚斩雨独自思忖起来:
真的会有人,这么多人自发地去信仰序神吗?不可能的,从那些人居然持有子弹就能看出来:普通人可能会搓一把土枪出来,但是子弹民间难以制造,一定是有人在协助这种不被容许的因素猥琐发育。
按照接下来发生事件的顺序,既然已经得知先前的杰里迈亚都是安东尼假扮的……不,也不能这么肯定,他是什么时候假扮成的?又或者说可能只是靠这个混淆视听?
等一下,先别这样,先从最有可能的思路捋起,从先前的“杰里迈亚”表现出的可疑现象,最有可能就是我在宇宙观测中心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在我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他一直注视着我的行动。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散播这张教会信件,是安东尼主动引导我来到科研部。
不得不说,安东尼假扮成杰里迈亚这种自己最瞧不起的类型,眼里揉不进沙子楚斩雨连注意到他都觉得要用沙子洗眼睛,更不会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了。
的确是个高明的举动
一边想着,楚斩雨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参与安东尼的审讯时,那时被折磨后的他奄奄一息,在自己采取的非常手段下,可算是说了些有价值的情报:
那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审讯人员啪地一声把耳机砸到桌面上,大怒,整个人都大怒;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轻易不会被罪犯激怒,除非忍不住。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如此嘴硬的人,好比灭霸在宇宙中打了个响指,这人的嘴还飘在宇宙里;一番套话下来,什么没问到先不说,倒是被这老小子嘲讽得不轻,打又不能打,骂也骂不过,肺都要气炸了。
就在众人的情绪都不太能控制的时候,一个清越而略微沙哑的男声传来。
“杨先生,您好。”
未见其人,先见其声,杨策风大惊:这时怎么会有人在审讯半路忽然杀进来?他回头望去,只见这时政府的宪兵和统战部的将士先跑了两队进来,齐刷刷地站好,然后又进来了几个士兵,手里拿着枪。
在他们之后,一个带着军帽的军官被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枪托和作战风衣的衣角一起微微晃荡在他身侧,杨策风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就见其他人为中心的人让开一条路,这人先向他鞠了个躬,然后摘下帽子。
“这位是统战部的楚斩雨上尉。”
旁边有人介绍道。
“杨先生,我听说你们的审讯工作遇到了一些问题,我是来帮你们的。”楚斩雨温和地笑着,脱下手套和他握了握手。
“快别提了,这人嘴硬的很,要不是法律不准用手段我们早就……”
“没有这条法律了。”
“什么?”
“在十五分钟之前,这条法律已经被修改了:经过全民大会审批,认为对社会公序良俗有巨大危害,且审问价值较高的罪犯,可以无视任何现有规则的制约,对其进行为期五个月的自由审讯。”
楚斩雨说道,“而布兰度先生成为了我们头一个被大会公认的全民公敌,喜提殊荣,也就是说,我们对他做什么都行。”
“但是我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了。”
“能用的都用了?您真的确定吗?”
楚斩雨挑了挑眉毛,然后他打了个响指,四个穿着监狱制服的大汉子走了进来,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站在那里。
逼仄的空间越发拥挤了。
杨策风瞥见那四个人的诡异眼神,内心不禁涌起一丝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胆怯
“这四位是在最高监狱里远近闻名的同性恋,您可别小瞧了他们,在这个圈子里,他们也是能担当支配者的存在了,对于折磨男性罪犯,他们可是很有一套呢。”
楚斩雨拍了拍其中一个大汉的肩膀,语气活像介绍古董,“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招,我相信他们一定能为布兰度先生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身心体验。”
“您想做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安东尼的底线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他是个妥妥的异性恋,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这就足够了。”
那几个大汉得了楚斩雨的肯定,迫不及待地扒着玻璃墙壁往里面看,安东尼已经奄奄一息,但是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清高模样,血液在他肌肉的缝隙里缓缓流淌,看起来又英俊又可怜。
楚斩雨冷淡地说,“一个自视甚高的男性,他生殖的尊严被侮辱比死了更残忍……我倒是很期待他会发出什么动静。”
说完这惊世骇俗的话语,他感受到来自那几个男人时不时打量自己的目光,楚斩雨笑着对他们说,“各位,只要你们能把他逼得说实话和有用的话,我就让你们出狱,除此之外,你们还可以让我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我决不食言。”
维萨得知祂居然对罪犯采取过如此别开生面的惩罚,看祂的眼神都变了,不过他关注的点不是方式,“那个人在这等严刑逼供之下,说了什么?”
“这个人交代了他私底下研究第四支配者‘人之巅’的事情,虽然只是非常简陋吝啬的信息,但对于我们来说,比他闭嘴什么都不说来的强。”
祂顿了顿话音,忽然觉得自己在杀死安东尼的时候,难得一见地被情绪支配;没办法,刚刚经历了战友的惨死,那种愤怒和无能为力的悲愤夺取了楚斩雨理智思考的能力,逼迫祂用最残忍的方式。
现在看来,祂的冲动让安东尼作为重要的一环从人证链里断掉了,不知道会对世界产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影响……
但是,他并不后悔。
因为安东尼已经消失,所以楚斩雨在向维萨讲述这段过去的时候,没有提到这个受审者的名字,而也许是抹除的影响,维萨没有对这段话里明显的主语空白表示疑惑。
“这种情况下当然没人能藏得住心事,还能撒谎的都是神人了。”楚斩雨说,“其实就是交代了他研究人之巅的事情,然后一些模棱两可的位置信息。”
没办法,这个人太嘴硬,就算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只是吐出一点点极其吝啬的讯息,嘲讽似的看着那墙壁之后的审讯人员,看着他们挤海绵似的挖掘信息。
不过现在看来,安东尼受军政府庇佑秘密实验的可能性极大,不然他不可能在之后被碾成粉的情况下还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最坏的结果……说不定,只是那些人配合着演戏罢了。
第189章 完美物质(3)
“我要去科研部一趟。”
楚斩雨告知维萨自己的去向;毕竟维萨现在是个黑户,基本上无依无靠,所以他才是楚斩雨唯一可以完全依靠的人。
祂站起来看了一眼维萨。
“看我做什么?”
“千万保重。”楚斩雨低声说道,“最近的局势不太平,如果有人潜伏在你家周围,就躲进地下室锁上门避避风头。”
“你不如担心下自己好了;我在这家便利店潜伏了有些年了;要是军委里的叛徒知道我的话,不可能放我这里这么久。”维萨失笑,他能看出楚斩雨言语里的隐瞒,隐隐渗出风雨飘摇的血腥味,所以不多问。
楚斩雨没头脑般地问了一句,“维萨,你相信我吗?”
“我真是服了,你总是喜欢说些不明所以的话;有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是啊,你们都这么说,所以我的话,从来都没人听,从来都没人在意。”
楚斩雨的影子笼罩在门框的阴影里,维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如起了兴趣的猫;就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楚斩雨离自己很遥远,遥远到从未有人了解过。
“……楚少将,不,楚斩雨,除了相信你,我还能选择什么呢?”维萨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款式颇旧的怀表,里面镶嵌着杨树沛的照片;他擦拭干净上面的一点灰尘,不由分说地塞到楚斩雨冰冷的手里。
“毕竟,你是他选择的人;我相信他,也相信他的选择。”维萨一改平日没事刻薄讽刺他的语气,温和了不少,“我和你之间是谈不上朋友的,你可以欺骗我,但是,不要忘记杨中将对你所做的一切。”
“我知道。”
楚斩雨闭上了所有的眼睛。
“你有墨镜吗?”楚斩雨闭着眼睛,准确地转向维萨的方向,隔着口罩忽然问道。
“喏。”
维萨把墨镜给了祂,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么黑的天,戴墨镜你得直接瞎了,图个什么?”面对他的疑问,楚斩雨只是摇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再见。”维萨说道。
听不见楚斩雨的回答,房屋外人造的光源缓缓地从地面上升了起来,如一颗拙劣的月亮;地平线是地球的美景,如今是工业时代的造物,衬着灰暗的穹顶,只是掀开眼皮似的,一道像蕾丝花边一样,像高脚杯浑圆的边缘,微弱的光,可足够注目。
他走到外面去,把店里剩下的食物分给周边的邻居,和他熟识的大妈用两盒草莓交换了他手里的一瓶盐和柠檬汁,看着大妈笑容挤在一起的褶皱。
维萨想起了杨树沛与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将军的家里,朱夫人在厨房里忙里忙活,就着炽热温暖的金针菇滑蛋和红烧肉香气,杨树沛在吃了他的棋子后,开玩笑似的说道,“这人啊,就像一个下棋的人,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听到这话,他心念一动,“那您救下我,是因为我是很有用的棋子吗?”
“对,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是我善心大发吗?”看到维萨眼里难掩失望,杨树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逗你的……私情公益各占一半吧。”
他们接着下棋,直到吃饭之前,杨树沛都很沉默,在朱珠收拾走锅碗瓢盆后,他点燃了一支烟,在袅袅烟圈里吐出几个字,“维萨,你想长生不老吗?”
“谁不想呢?但是不可能做到的吧。”维萨谨慎地回答,迄今为止的基因修正技术也只能延缓衰老的速度,而且人的心灵根本无法承受岁月的流逝,活得越久,人就会越来越乏味,他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你觉得不可能吗?”
“不可能,也没必要。”
“是这样吗?”杨树沛瞅着那根烟,“我只是觉得,人的寿命,就像这支烟,燃尽了就剩下一地灰,多可惜。”
“您这话说的,要是烟一直燃下去,您得肺癌是迟早的事。”维萨直言不讳,没想到这句随口的话却把不苟言笑的杨树沛逗得前仰后合,举着烟不住地咳嗽起来。
回到当下,他回到屋内,看着楚斩雨刚坐过的位置,心想:我真能相信他吗?
这么想着,他摸了摸那张椅子,明明楚斩雨离开不到一分钟,他却惊觉椅子上面寒气透骨,毫无人的体温残留,像是亘古的恒冰,裂开了一条缝。
“小周?”
“周昕安?”
“嗯?”年轻人搅动着碗里的勺子,被呼唤声惊醒,年长的前辈疑惑地看着他,“你小子在发什么呆呢?”
一针醒酒剂扎入了他的肌肉。
冰冷啤酒与药水的味道横冲直撞地撕裂他的鼻腔,周昕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处于晚上唠嗑聊天扯皮的时候,刚刚不还聊的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走神了?
之前他在干什么来着?
对了,是那个,那个从“伊甸之东”号上回来的设备残骸的研究。
他陪着科研部新认识的朋友们熬了三个通宵,可算解码了一半,在趁着能进博物馆的这台老电脑加载的时候,他们终于有机会歇下来吃香喝辣放松一会。
“我看你啊,这几天肯定是太累了,虽然说年轻人体力精神好,但是也不能这么造啊,大家伙说对不对?”
马特是个四肢扁平瘦长,脸却肥胖臃肿的男人,他的眼袋颜色很深且耷拉着,像泡涨了的肠衣,周昕安总感觉他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
晚饭结束,醉酒的人们搂搂抱抱,相互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位于地下的武器研究所自带的电梯是个镶嵌栅栏的老式电梯,在关门的时候吱呀乱叫,像狼的獠牙在有残余碎肉的大棒骨上面来回摩挲。
电梯呜呜地鸣叫着,像是有火车接近了,周昕安不适地揉着脑袋,一阵阵发昏。
“这醒酒针的威力一般啊。”
感觉宿醉了一样。
他看向透明的电梯箱外,紧贴着树木纤长的根部模型,像苍白遒劲的骨头垂落,被丢弃的齿轮,螺丝钉和断裂的电线。
腥臭的酒味侵犯着他的鼻膜,周昕安特戴上口罩,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银白色的的走廊,灯光也依旧苍白,像一个早上八点起床的人的目光。
腐烂的绷带和衬衫挂在顶楼的水管上飘荡。走廊两侧堆放着巨大的铁笼,铁丝网上绿色的塑胶外壳已经剥落,露出棕黄的铁锈。偶尔一瞥,能看见笼子里胡乱堆放着棺材碎片和拘束床零件。
马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好看吗?”
“哪里?”
周昕安眯了眯眼睛。
确实有海浪,海浪冲击着巨大的岩石,像是大口地吮吸咀嚼,马特大声呼喊道我终于到海边啦!然而周昕安却反感地摇头,“我讨厌海水,一闻到海腥味我就想吐……等一下,我们不是在底下实验……”
“什么意思?”马特收回友善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周昕安无比肯定自己如果说出“地下实验室”这个词,马特的眼睛里就会喷出乌贼的黑液,不由分说地把他杀死。
“我……”周昕安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一直很喜欢水,也是一名游泳好手,直到去年夏天,我决定爬上游泳池最高的跳板。我从那个高度跳下来,以难以置信的冲击力撞向水面。空气从我的肺里排出,我昏了过去。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我哥哥把我虚弱的身体从游泳池里拉了出来。从那时起,我的恐惧就没有消退过,我非常怕水。”
马特显然无法接受这拙劣的借口,周昕安注视着他们眼中不断分裂的瞳孔,那些瞳孔像是珍珠一样在洁白的巩膜里爆裂合拢,并不断变换位置,每一只纯白的眼球里都攒动忽然狰狞的瞳孔。
等一下,不对,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去过海边;我是在火星上长大的,我更没有哥哥,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
他咽了口口水,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合,周昕安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像是沉入了深水,耳膜隔着一层什么也听不清。
“艾伦?”
“艾伦?”
“嗯?”年轻的青年搅动着碗里的勺子,被呼唤声惊醒,年长的前辈疑惑地看着他,“你小子在发什么呆呢?”
“我看你这几天肯定是太累了吧,虽然说年轻人精神好,身体倍儿棒,但是也得多休息,大家伙说对不对?”
“好啊。”艾伦橄榄色的眼睛大而明亮,他主动站起来举杯说道,“我这杯,敬我,敬大家明天一帆风顺。”
第190章 完美物质(4)
周昕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了那个坐在一边喝酒的男人,他说他叫艾伦。
不对,这个人明明没有开口自我介绍,为什么我会知道他的名字?
周昕安很茫然。
他喝完酒,盘腿坐了下来,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含着笑看临行前的士兵:他的朋友们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喝自己用命换来的酒,一个满头黑发的少年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周昕安眯了眯眼睛。
这个男孩非常俊美,俊美得甚至有点诡异,周昕安打第一眼看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立刻把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艾伦,你要吃泡面吗?”黑发少年端着方便盒,眨着他那饱和度极高的蓝眼睛,光是冲人笑着就足以让再疲惫的人感到幸福;艾伦也是这样,他对黑发少年笑了笑,“你吃吧,为了保持身材我就不吃了。”
“以前我最讨厌吃预制菜了,现在却觉得这东西简直是最好的发明。”少年故意沉下脸,压低声音说道,“保持什么身材啊?你这样就有一堆女生争先恐后地给你抛媚眼了,给其他兄弟们留点活路吧。”
在少年脸色冷漠的时候,周昕安终于想起这个少年为何脸熟,五官褪去年幼的女气和婴儿肥,再深刻一些的话,分明是他颇为尊敬的统战部少将楚斩雨。
“我不喜欢那些女生。”
“哇,这几大千美女居然没有一个能入布什内尔大帅哥的眼……”
“美女?我想想,你的美女指的是军校那些胳膊大腿比沥青路面还黑,腰比我两条腿并在一起还粗的美女?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口味蛮重,不过我没有和熊躺在一张床上的癖好,还是你去吧。”
“我只是一个建议,怕你嫁不出去砸我手里了。”少年上下打量艾伦,忽然小声地说道,“你怎么会没女朋友呢?你不会是喜欢男生吧?放心我不会歧视你的。”
“我要是喜欢男生,你还能守身如玉到现在呐?哼哼,我第一个就把你……你那是什么眼神,算了,还好意思问我,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没有大姐姐跪倒在你的石榴裤下啊?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
艾伦摸着下巴说。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她们说我什么吗?说费因·罗斯伯里虽然貌美,可是长相太像女的了,没有布什内尔有男子气概,你看看这像话吗?啊?”名为费因的少年挽起袖子,稍微一用力,露出上面清晰隆起的肌肉线条,“就我这健美的身姿,打她们一拳,我都得跪下来求她们别死。”
“别贫了,吃你的泡面去吧。”
艾伦伸了个懒腰,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别唠我了,明天就要去战场上了,让我先睡会吧,你自己喝会酒。”
为什么是用命换来的啤酒?周昕安感觉自己像被拷在电影院座位上的人,哪都去不了,只能看着场景随着他的疑问变换。
艾伦躺在床上,看着点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喜欢他的一个叫劳拉的姑娘,坐在旁边,端着熬好的汤,一勺一勺给他喂;他并不喜欢她,却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着不同女生对他的照顾和好意。
反正她们自愿提供服务,喜不喜欢是我的事,难道她们喜欢我,我就非得喜欢她们不可吗?艾伦没心没肺地对劳拉重复了一遍昨天才对薇薇安说过的漂亮话,看着她感动的模样,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养父母去世了。
死在了私人收容所流民的子弹里,政府为了收复这些个人成立的集中区,派兵和那里的人血拼,可能是三战之后各国政府的公信力下降了,这些堡垒里的人堪称坚不可摧,主动拿起武器和政府的人打得有来有回;而政府出于考虑,也不可能轰炸和高密度火力覆盖,只能有限的去进攻。
他的养父母就是被误伤而死的。
“艾伦?艾伦……”劳拉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伦从回忆里浮出来,冷冷地说道,“我吃完了,你先回去吧。”
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瞥向门缝外面,只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离开。
他霍然起身,不顾肋骨的疼痛,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走到门边,扒着栏杆,艾伦惊愕地看着楼下那个快速离开的影子,那个熟悉无比的影子。
“费因?”
他不是和我吵完架,跑到中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欧洲战区?
东亚战区飞到欧洲战区半年只有一趟最快的直飞机,要提前半年预约才行,不过考虑到楚瞻宇是少将,少将是手里握着权利的人,也许能搞到提前飞的票。
医院楼下,费因摘下自己头上的树枝,在路边找了一家饭店吃了两块面包,堪称饥寒交迫地走在夜里。
今天本来是他的生日,父母给他准备了一桌菜,但是费因得知他的养父母去世后,瞒着父母和其他人,连夜求了柏德女士,坐着她的专机来到伦敦。
一想到艾伦那么骄傲的人,失去了最后的亲人,最后的依靠,现在在野战医院里,他一定是孤身一人,费因的脚步一刻也不敢停,跑着去见他,想陪在他身边,哪怕陪他说说话,想必都能缓解他的痛苦。
然而当他走到门前,发现门缝里的光,他透过门缝,看到不认识的女孩陪在艾伦身边,有说有笑时;费因不自觉笑了笑,踮着脚转身离开了,不知道在他离开不久,艾伦站在楼上,目送他在寒风里远去。
没想到那个冷淡的楚斩雨,居然还有这么活泼的时候……不过,也有可能是长得比较像而已吧;周昕安心想。
在下一幕,费因站在黑色的栅栏外,荷枪实弹的宪兵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隔着很远,踮着脚,目光越过宪兵坚硬的肩膀。
比起初见的时候,艾伦的身子抽高了一截,配着他头顶的小揪揪,在一群醉汉里,人群中,他异常显眼,尽管相貌平平,但是那绿色的眼睛仿佛有着引人的黑洞,不可控制地要往下坠落而去,他的脸上刻着一道旧年的疤痕,仿佛是受过什么炸伤。
地球上的战斗是很恶劣的,战争持续了五个多月,费因看到很多士兵虽然腰背笔挺,但却仍旧难掩疲惫,他很担心艾伦,想要再看他几眼,却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视线,人流将他的目光冲散了,周围弥漫着袜子臭,血味,汗水味,混在一起被高温蒸着,让他觉得更加难受了。
费因觉得有些难过,觉得自己不应该来,面对一个刚刚失去养父母的男孩,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想安慰他但是害怕安慰会让他可能愈合的伤口再次加深。
人流哗哗地散去,他站在那里,走上前,嗫嚅地开了口说话,“艾伦?”
再次见到艾伦自我舔伤口的样子,他想要翻过栅栏冲到他身边去安慰他,可是又因为他们前些时候的矛盾,他止步不前,只是远远地观望着他孤独地坐在坦克上,这让他对自己有些失望,也有些无能为力。
过了一会,费因咬着牙,用通讯仪给艾伦发了消息,说他车来不了,赶不上了,艾伦很简单地回复“嗯。”
逆着人流,费因失落地往停车的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消息给他,说是今晚上有个要吃饭的场合。
费因脚步一顿,他的母亲今年四月份和要和父亲再次结婚,当年为了保全他,母亲被迫和父亲离婚,形式上嫁给了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权贵;而现在罗斯伯里父子死了,母亲一刻也按捺不住,要和父亲再次结婚,她花钱买了婚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想到这里,费因有些紧张,他有些想去又有些不想去,正在苦恼之余,却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他陡然一惊,身体下意识的站直了,这是他永远不会忘的味道,犹如浸透着冬日山林间冷冽气息的咖啡,冷雪与醇厚扑面而来,
一道漆黑的影子叠了上来,绿色的瞳孔望向自己,犹如冬日的雪林。
“对不起。”艾伦有些尴尬,他轻声道,“几天没说话,差点憋死我了。”
这下费因再也忍不住了,他火速给母亲发了短信,说自己要和艾伦一起玩,不想去了,母亲很豁达地答应了,顺便发了一笔钱转到他的账上:让他没事就别回家了,正好他们夫妻俩要过二人时间,不仅要跳舞,还要吃烛光晚餐,不需要电灯泡。
于是,艾伦邀请他去自己那里喝酒,是政府奖励伤亡惨重士兵的奖励,可以说用命换来的也不为过。
艾伦请他和其他活下来的士兵,喝着冰镇的上好的啤酒,坐在破烂的沙发上,一束浅浅的阳光从破裂的房梁流下来,洒在他们血迹未干的肩头。
第191章 完美物质(5)
周昕安很想知道,先前关系融洽的二人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他身处奇怪的环境,这环境必然是掌握了读心术的大能,每当观众的想法转变,就会有新的一幕出现在他的眼前。
人群像一条小溪,涌向歌剧院——周昕安仔细看了看,好吧,这是演讲的大厅,比平时更加宏伟。
它棕红色的圆顶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中间的舞台上挂着鲜红色的横幅。
费因和他吵架,是因为他记性很好,当然还记得在全区士兵大会上艾伦作的那一番尖刻而激烈的发言。
“我们现在的所谓人类政府,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名字叫临时联合政府,实际上是趁着战乱分裂世界的军阀组合。”
那时他很激动,费因也很激动。
若不是他,而是其他的士兵说出这样的话,费因想自己几乎会气得把他从台上揪下来,那是对特立独行之人的惊愕。
在那次,后面他在后台上对艾伦又是叱责又是攻击,他以前从未想过的刻薄词汇一股脑砸在了唯一的好朋友身上。
但是艾伦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很沉默,与其说他是讲了两个小时累了,不如说他是懒得和幼稚的人计较。
“也许是因为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并没有表现出叛逆,或者说极端的愤怒和蔑视;而是一种奇怪的怜悯和轻蔑,这种轻蔑让我感到憎恨,我讨厌被人轻视;我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却甚至无法和这自视甚高的男人共情,我理解不了他的行为,难道是因为我天真幼稚?这股情绪烧进了我,留下了一堆冷漠的、失望的灰烬。”
最后费因和艾伦打了一架,他一脚把艾伦的肋骨踩断,然后气得从宿舍搬了出去,艾伦默默地收拾这东西,一言不发。
后来艾伦就参军了。
战场上很凶险,费因嘴上说着“那家伙和我没关系”可却时不时打听他的消息,每当电视上开始播报牺牲士兵的编码,费因就会挨个挨个地对照数字,发现不是时,渡劫一般如释重负。
“艾伦会没事的。”楚瞻宇说。
是的,是的。
费因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当然也相信他,他心里也没和艾伦针锋相对到那种程度,只是嘴上不饶人。
说是生气,大部分却是委屈和忿恨,希望那叛逆的家伙给个说法。
在那次的晚上暂时聚会后,他们吃饭时仍然很冷淡,说话只是寒暄,关系还远没有到完全变好的程度。
然后周昕安的目光转移,但正好看到一个男人从后排站起来,穿着防护服,迅速跑下台阶,走向讲台。
他抬起头,走到栏杆前,用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倔强地摇了摇头,双手紧紧地抱在栏杆上。
这既太过熟悉,又如此陌生。这样看着他,却无法与他交流。
这只会让费因在满屋子热切的目光中,对艾伦的话更加期待。
台下的费因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稳步前行,目光炽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发言,那些可能点燃一切的话语,“各位战友,和各界的朋友们!”
他一开口,心中的波涛汹涌澎湃,他热情的话语如同战场上的呐喊,在大厅中回荡。当话语传到听众耳中时,每个人都深受感动。这个年轻、激昂、充满热情的声音迸发出火花,一直传到了穹顶下的最高层和最远的座位。
“我今天要谈谈过去。你们都期待我的演讲,所以我必须谈谈。”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那个熟悉的布什内尔回来了。
周昕安可以感觉到,所有熟悉他的人也能感觉到。那个坚定、热情、充满生命力的艾伦·布什内尔。
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
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由衷地赞叹,当然,只是在心里。
“……然后,我们回到了各个军区去巩固阵地,争取了许多年轻战士的支持。”他这时眨了眨眼,继续说道,
“‘特别是在我担任科技顾问兵的那个科研军区,我们与在场的士兵进行了殊死的斗争。在最后几个阵地即将被摧毁的前夜,我们的抵抗也达到了最顶峰,如一场血腥而凄美的曲子落幕了。”
是的,是的,是的。
你说的是对的,艾伦。
你说的是完全正确的。
瞬间,费因紧紧抓住了扶手。这就像是一种道歉——仅在我的看法中。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过于多愁善感,但仅仅是这一点——费因只是在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度。
他只感觉最近几天的纠缠和折磨都被一把锋利的刀刃斩断了。
“……我们永远不会脱离共为人类的队伍,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是不能献给我们的世界的,包括一切——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家庭、我们的个人幸福——我们都要首先献给我们的理想,那个理想中的世界向我们敞开了大门,我们又回到了你们中间,回到了我们强大有力的大家庭。我们将和你们一起重建这个遭受破坏、浸透鲜血、贫穷饥饿的国家,用我们的鲜血,我们朋友和亲人的鲜血来重建,而发生过的一切将成为对我们家园的最终考验。”
“让生命延续下去,从明天起我们的双手将和数百万人的手一起修复我们被毁坏的家园。让生命延续下去,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将建设一个新世界,我有限的生命将属于拥有我的人类,而绝非政府。”
激动的情绪持续高涨。但甚至在这种激动情绪达到顶峰之前,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费因的双腿终于允许我果断地站起来,冲向后台。
我在侧门的入口处看到他。他看上去兴奋,但有点失常。
背景中闪烁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在台阶前 —— 本该自信地走下台阶时,叫艾伦的年轻人突然向前踉跄 ——
费因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幸好,他抓住了幕布。
最后,费因用手臂支撑住他,紧紧抱住他,挨到了之前曾经被自己弄断的肋骨。
一种难以描述的冲动让费因亲切地称呼朋友为“我亲爱的艾伦。”
他说:“艾伦,把你受伤未愈合的手给我吧,亲爱的艾伦!先前是我的错,我们还要一起做朋友,一起大踏步并肩向前。”
只有那像潺潺的溪水般缓缓流过的话语,在他的心中轰鸣,有什么东西愈合了。那是长久如夜的相互折磨带来的痛苦愈合。
他们紧紧握着手。
“是的,没有什么能把我们的手握开。”艾伦轻轻地笑了,“其实,我背的是政府给我的稿子,不过我稍微润色了一下。”
除了友谊,联结他们的还有那如山崩地裂般迸发的情感信念,而这二人以前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当时,艾伦看着费因又说道,“其实,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应该是灰色的,或者是那种坚硬的灰蓝色,深蓝色太漂亮了,那是美好到柔弱的眼睛,对你来说,只有兼具温暖与钢筋铁骨的灰能与你相配。”
第192章 完美物质(6)
那句话的意义,像一只小猫蹑手蹑脚第走到他的心里,直到黑暗中“喵喵”的声音传来,楚斩雨才发现它。
这场慷慨激昂的演讲后,艾伦·布什内尔的名字被联合政府列为了重点监视对象中的一员,看着白纸黑字,费因义愤填膺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当事人艾伦倒是显得无所谓,“他们怕我,我可不怕他们。”
“你要带什么东西吗?”费因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从包里扒拉出浓缩泡面:很难想象在食物短缺的现在,人类还能对这种方便食物再次进行预制菜的加工。
“轻装,除了必要的干粮,抗体和武器别带,懒得带防护设备了。”
其实费因也可以完全不戴,而艾伦是个天生对异体细胞不敏感的人,这种体质很难得,在侵蚀程度不太高的地面,他可以摘除防护设备,像蛇一样匍匐前行。
“我好想一直吃点好吃的,现在我就好饿啊,不敢想吃几个月干粮我会变成一个多么虚弱的小孩,难道是我这几天花钱太腐败了,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费因嘟囔着说道。
“你肚子是黑洞吗?我从没见过有人一顿早饭吃了五个鸡蛋,一百八十个馒头,一碗清汤鸡丝面外加十八个香草冰淇淋球……现在你告诉我你饿了。”艾伦忍不住看向费因毫无赘肉的腰,“这么多年没被你吃垮,老师的家底真是殷实。
其实他这唯一的朋友的饭量已经超出对人类饭量的理解了,艾伦想起之前偷听到的泰勒和柏德女士关于费因的聊天,明明是很正常的闲聊,为什么要背着其他人?
“看你这么凄惨,算了,我房间里还有一点剩下的烧鸭饭,这些也免费资助给你。”艾伦往饕餮朋友的口袋里塞了几把糖果,叹息道,“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专门为你开设的评定进食量的项目。”
“谢谢你艾伦,我就知道你最宠爱我了;不过我又点了一份外卖。”费因放下手机,“你要吃吗?我有双人券哦。”
“说好的‘上天的惩罚’呢?”
“嘿嘿,那什么,人定胜天嘛。”
“好啊,给我也来一份。”
两个年纪相仿的英俊少年亲昵地坐在一起,就连周昕安这样的男性都觉得十分养眼,犹如德国作家赫尔曼·塞恩笔下的年轻教员纳尔齐斯与少年歌尔德蒙。
但是当他们把点的外卖放到喝酒的士兵中间,和大家一起吃,两个人坐在一起时,周昕安却无法忽视违和感。
那种违和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来不及等他思考太多,他看到的画面像水溶的蜡笔画一般散开,水迹干涸之后,又是一幅新的景象:漆黑的山河淹没在惨白的月光里,像一张油纸揉搓后凹凸不平的褶皱,稀疏的星点如黑发里几缕银丝。
他们在哪里?
看了有一段时间以两位少年为主角的“电影”,唯一的观众周昕安追番似的寻找他们的影子,很快他就在角落里发现了他们,他们出现在周昕安视野里的正中央。
和先前说说笑笑的情形不同,现在的他们堪称狼狈不堪,用饥肠辘辘的丧家之犬来形容都不为过。
距离二人上次痛痛快快地吃一场,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天了。
更离谱的是,他们和大部队走散了,一场蒸腾雾气的瓢泼大雨突如其来,浇得异体的液体挥发性地散发开,似乎比先前遇见过的要浓烈许多,艾伦晕了过去。
经过评定,大部队认为艾伦已经变异了,准备杀死他,只有费因拼尽全力地解释;在看到枪拔出来的时候,这个水仙花一样的少年面目狰狞地说如果其他人敢杀艾伦,他就让所有人陪葬。
装备完好的部队按理说不该怕一个孩子兵,然而为首的人却感到渗入脚底的寒意,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在提醒他快离开这里,类似孤身远古人类看见老虎。
你们先走吧,我要确认他真的感染了,然后杀了他,我才会离开这里;费因把浑身滚烫的艾伦背到了距离他们很远的一棵树下,手势示意他们先走。
大部队留下地面指标就走了。
一直看不到一点部队的踪迹,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费因跪在艾伦身边,才把自己浑身的防护设备全脱了下来,勉强给艾伦穿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看着这一幕的周昕安瞠目结舌的事。
他趴在地上,用嘴咬住了艾伦被感染而出现溃烂坏死的部位,用力吮吸着混合着异体体液而脏污的黑血,在他的努力下,艾伦的整条胳膊变得软趴趴的。
这行为无异于在自杀。
周昕安心想。
但是如果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曾经的楚斩雨,一切好像又可以解释了。
可是,人怎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触感染者的体液呢?
费因舔干净嘴边的血,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把这块肉掐了。
这么痛也没能让艾伦醒过来,费因的神色变得更加焦急。
他左顾右盼。
最后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
周昕安的瞳孔缩小了一点。
随着费因咬破自己的手掌,把血渡到艾伦裸露的伤口上,那条破破烂烂的胳膊居然渐渐愈合,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肉被强悍的愈合力一点一点挤出体外。
最后,感染的迹象完全消失了。
这都不能用奇迹来形容,周昕安连呼吸都不敢重了,生怕打搅这前所未闻的治疗过程;他看着艾伦被汗水糊成一绺一绺的睫毛动了动,疲惫的绿眼睛睁开了。
“费因?”他喃喃地说道,“你……你怎么没穿防护设备。”
他摸了摸自己的全身,立刻明白了一切,少年连忙把血迹斑斑的手掌在地面上用土遮盖了一下,“我体质很好,这附近也暂时没什么异体,先给你用吧。”
“我感染了?”艾伦靠着树坐起来。
“哪有的事?你就是睡着了。”
“你当我傻子?”
“好吧。”
“你给我打了抗体?”
费因背着手一摸,果不其然,抗体在他在剧烈的摔跤里颠簸,不知道弄哪里去了,不过正好用来应付回答,“对。”
“你自己呢?你还有吗?”
“我,我已经注射过了。”
费因害怕自己越说越漏,掏出军用饼干塞进他嘴里,“你,你先吃点东西吧。”
其实以艾伦目光如炬,能看出费因在撒谎,奈何他无法用未知的情况解释,只好边吃饼干,边怀疑地瞅着他。
往后看,费因不幸地发现自己丢的不止是抗体,还丢了除了这块饼干之外的其他干粮,艾伦的饼干更是碾得渣都不剩。
在周昕安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二十八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他很确定费因看着艾伦的目光里带上了打量今晚用料的神色。
临走之前带的几颗糖,他们舍不得吃,一人一口舔着尝尝味。
舔完就赶紧把它们塞回包里,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吃掉这唯一的糖分。
他们照着更新的信标慢慢前进。
艾伦非常怀疑这是军队里有人针对自己,故意提供的假信标;要杀他一个普通人就算了,可是费因是少将和着名科学家的儿子,某些人也敢动手吗?
“哎呀!!”
他回头望去,看到费因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在他背后的土地里,露出一点发黄的白骨。
“痛痛痛痛痛……”
费因胡乱摸了几下,摸了自己背后满手血,也摸到了奇怪的凹凸;他用自己的手指勾勒出那大概是骨头的痕迹,惊喜地转过身,扒开上面覆盖的泥土。
果然是骨头。
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费因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红烧排骨炖大骨汤等一系列菜谱,控制不住的哈喇子有些痴态地淌下来。
“别动。”
艾伦跳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它,面容严肃地说,“这大概是士兵的遗骸。”
进入考试周,暂停更新
大幕暂落,去放个“小假”啦!
嘿,各位铁粉儿、脑洞大师们!
敲黑板,划重点啦!现在插播一则紧急通知——没错,就是你们最爱的那个“码字机”要暂时休假充充电啦!别急别慌,先给我一秒,让我缓缓掏出那袋收藏许久的表情包,给你们来一波逗趣解说。
首先,我要深深鞠躬,感谢你们的支持与厚爱。你们的每一个点赞、转发、还有那神回复,都是我抵抗码字疲劳的灵丹妙药,比咖啡提神多了!但是,正如传说中的英雄也需要休息一样,我也得给手指头放个小假,免得它们造反罢工。
所以,是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咱们的小剧场要暂时拉下帷幕,开启一段小小的幕后花絮时间。不用担心,这不是永别,只是短暂的“再见”。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去做做瑜伽冥想,找找灵感泉源,顺便清理一下邮箱里堆积成山的垃圾邮件。(谁还没点儿小确丧呢~)
不过,别伤心,我可不是逃之夭夭哦!我已经做好了周密的安排:我会“隐身修炼”,偶尔会在社交媒体冒泡,分享些小随笔或者幕后八卦,在10号那天,我就会变成勤奋的鸽子王,不定期投喂些新鲜出炉的创作花絮,让你们解解馋。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这可能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但是,想想吧,当我们再次相遇时,想象一下,那时的我,会不会变成升级版的码字机器,带给你们更多惊喜呢?所以,答应我,趁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别闲着,可以看看别的书,练练手速,没准儿还能发现新大陆呢!
最后,如果你还在为我的“放飞自我”感到小小失落的话,不妨跟着我做一个深呼吸,然后想象我在远方挥舞着手帕,喊着:“放心,我会回来的!”是不是感觉心情好多了?那么,就这样说定了,不见不散哦!
(开个玩笑,咳咳,其实是作者要期末考试了,再加上第三卷内容特别多,要把前面所有的坑都基本填上,然后为大结局做准备,所以不得不停更一段时间。)
1.10号恢复正常更新与剧情整理,将以全新面貌回归,恢复正常的更新节奏,带来更多精心准备的故事。
在这个宁静的时刻,当我敲下这段文字,心中涌起的是复杂的情绪——既有不舍,亦有期盼。
经过慎重考虑,我不得不做出一项艰难的决定:由于近期个人原因,我将暂时停下手中正在进行的小说更新,给自己一段时间的静默期。这是一个沉重的选择,但也是一个必要的调整,以确保能够以更好的状态回归,为大家呈现更优质的内容。
首先,我想向所有一直以来给予支持与陪伴的你们表示最深切的感激。你们的热情和鼓励,如同晨曦之光,照亮了我的创作之路。正是你们的每一个点赞、每一条评论,构成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源泉。你们的理解和支持,让我深知,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有勇往直前的理由。
这段时间的暂停更新,并非简单的离开,而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反思与能量积蓄的过程。我希望能利用这段宝贵的时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初衷,探索内心深处未被发掘的潜能,同时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生活琐事,让自己在身心两方面都能达到最佳状态。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未来的日子里,用更加饱满的热情与大家再次相见,共同书写属于我们的精彩篇章。
为了确保此次休整计划的顺利进行,以下是具体的时间安排与后续规划:
1. 即日起,我将正式进入休息调整期,期间暂停所有章节的更新。
2. 我将陆续发布关于创作进展和个人感悟的小记,与大家分享这段时间的成长与变化,我知道,对于正沉浸在故事世界中的你们来说,突然的消息可能会带来不便,甚至失望。但我坚信,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请允许我借用一句经典台词:“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道。”让我们用积极的心态看待这次变革,它或许就是打开新味蕾的契机。
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希望你们也能找到其他的乐趣与寄托。或许可以回顾之前的故事,细细品味那些曾让你心动或感动的瞬间;或许可以尝试阅读其他优秀的作品,开拓眼界,增长知识。最重要的是,无论身处何方,都不要忘记追求内心的热爱,保持那份对生活的热情和好奇。
最后,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的耐心与支持。请记得,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为你保留,当月明星稀之时,当你疲惫归来之际,你会发现,我依然在这里,等待着下一次的启程,在不远的将来,以更加成熟与精彩的姿态,续写我们共同的梦想。
第193章 完美物质(7)
“我们煮了吃吧,我真的好饿,我不想再吃干粮了,艾伦,难道你不饿吗?”费因红着眼睛嚷嚷,抄着刀子就站了起来,扒拉着地里露出的白骨,不死心地说道,“也许是猿猴的骨头呢?未必是人。”
“猴子的头骨怎么可能这样;而且野生猿猴都灭亡多少年了你不知道吗?”艾伦腹中长鸣,听起来几乎是胃在哀嚎了,干涸的眼睛像没吃饱的嘴巴,他的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你要是敢动,我就和你绝交。”
“你……你这人!”费因气得脸色苍白,叼着压缩饼干蜷回原来的位置,嘟嘟囔囔,“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嘛?非要等饿死了你才老实吗?”
“那是因为在我心中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也有比活着更重要的。”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有一半中国血统吗?中国古代有个思想家叫孟子,他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如今告诉身为中国人的你吧。”艾伦像唱歌一样念出了富有韵律和节奏的古语,“‘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过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
“虽然我中文很好,可是古语是真没学过,而且现在这些东西都没用了;难道你去和异体讲三纲五常和义理人伦?”费因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饿得五脏六腑都要揭竿起义的时候,艾伦还在讲大道理。
“不是没用的,这个社会到底是人类的社会,异体没有进化出思想,就终归无法在文明上取代我们;而人类只要还没被取代,道德就很重要。”艾伦一边说,一边向他揭示了这具白骨的身份,只见他拈起了一块布料的残片,看见上面隐约的十字……费因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十字形的。
这摸起来像是军装,藏在骨缝间的一枚极其模糊的勋章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这面容可怖的白骨是一名士兵,他恐怕没有来自百年后的两个饥肠辘辘的士兵,围着他,呆呆地打量这块金属物。
艾伦继续啃着那块能量饼干,他的朋友已经闻惯了这股葱油的气息,眼睛还盯着白骨,眼巴巴地思考着烹饪大骨汤的味道;费因感觉自己的额头被朋友安抚地亲了一下,然后沙哑的歌声微弱地响起,莫名让他联想到电影里的蝉鸣:
“In fire and blood”
(在火与血中)
“Still remember tender water”
(我仍记得如水般的温柔)
“quiet as snow”
(雪一样的宁静)
“on a cold winter day”
(冰轲三尺)
“Let's hug”
(让我们拥抱吧)
“talking ideals”
(谈谈我们的理想)
“Like a stone rolling down”
(像滚下的石子)
“Get used to the fangs of the rock”
(习惯岩石的獠牙)
“hot blood, coquettish fire”
(是炽热之血,妖冶之火)
“Flowers,wind and rain”
(是被风吹雨折的花)
“Golden beach in memory”
(是记忆里金黄的沙滩)
“And the snow-white waves”
(和雪白的浪花)
“war flame roaring so far away”
(此刻,战火在远方轰鸣)
“In any case”
(但无论如何)
“Still remember tender water”
(我仍记得如水的温柔)
“Gun buried under the snow”
(钢枪掩埋在白雪下)
“Sweet as icing sugar”
(如糖霜一般甜蜜)
他轻轻地唱完这首民歌,又对他说,“塞尔维亚有句谚语:政客提供弹药,富人提供粮食,穷人提供孩子;战争结束后,政客取回剩余弹药和权力,富人得到更多财富,穷人寻找孩子的坟墓。”
艾伦的意思是感慨战争的无情,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的战争,赢了还是输了,最底层的人总是那么苦;而他的朋友却成功地把他的注意力导向了别的方向。
“塞尔维亚是什么?”
费因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巴尔干火药桶吗?嗯……那个国家所在地区历史上是一个饱受战乱的地方;我的祖上就来自于那里。”
“这个谚语听起来很难过;可是富人既然能种更多粮食和赚更多的钱的话,为什么穷人不能多生孩子呢?生孩子比……”
“!你疯了吗?孩子是人!”
“我……对不起……”费因挠了挠头,被突如其来的责骂吓了一跳。
“过来帮我搭把手。”艾伦看了他一眼,尽管他已经气喘吁吁,但还是弯着腰,费劲半天把那个白骨抱了出来。
无名战士的头骨,位于眼睛的部位是一对黑漆漆的窟窿,像不透光的虹膜;费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莫名的情绪盖过了对尸体的恐惧,擦去了眼眶旁边的一点泥。
自人类诞生这么多年来,欧洲这一带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进行过无数次同类之间的战斗,在遥远的那时候,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往上再数三辈人都还没有出生……那时候人类就在打仗了。
而这些年来,可能和他们一样年轻稚嫩的士兵,就来来回回坐在这里,观察着对面敌人的动静,任凭蚊虫叮咬,血肉腐烂的气息飘进鼻孔,发黄的枯叶堆在额角久未打理的头发上,其乱如鸟窝。
他们所处的夜晚,天空中繁星点点,就和几个世纪前一样,在曾经和今夜相似的某个夜晚,他坐在布满泥土气息的沟渠后,遥不可及的群星向地平线奔去,在天空中落下线形的足迹……到了早晨,太阳,硝烟和坦克从他身后升起,淡黄色的太阳,温柔的蓝天从曾经是农场,森林和草原的地面上升起,俯瞰着这具白骨。
树根和草茎从他的血肉里那里汲取水分,天空中的云彩和硝烟一起飘过,在埋葬了无数年轻人的土地上竖起了他们的墓碑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碾过他们衰朽的枯骨;而现在,雨水冲刷着他遗落的面容,如同几个世纪前的泪水从他那空无一物的眼眶中涌出,寄托了那个时代的哀思。
他暴露的锁骨和肋骨上的泥污像剥落的墙皮,露出了黄白的质感,很难想象曾经有肺呼吸、心脏跳动镶嵌这里面,有亿万个微不足道的细胞为了他奋力工作了几十年;想到这里,费因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
“而现在,我们人类要埋葬我们人类的战士,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能对他的遗骨任何玷污,所恶有甚于死者……费因,守护住身为战士的尊严,对我来说就是比死亡和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费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根本从白骨上移不开:清冷的雪纷飞,而沉睡在这片祥和土地上的死魂灵却并不安宁。
艾伦的眼睛里映着喷薄而出的红日,目光奇异,朝着残破的尸骨单膝跪下,“虽然不知道您来自哪个国家,是为了怎样的目标而战,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礼仪,请允许我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尽管我们素未谋面,愿我的同胞,我那陌生的兄弟和长辈们,永远安息,我们誓将夺回世界。”
第194章 完美物质(8)
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费因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下颚,鬼使神差地说:
“艾伦,你饿不饿?”
“你说呢?几十天没怎么吃东西,我闻着你身上都有一股香味。”
这话反而提醒了费因,他眼睛亮了一下,周昕安看到他的喉头轻轻动了动,应该是咽了口紧张的唾沫;说起来这个少年还真不会隐藏情绪,这样的男孩子根本不可能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斩雨吧?
他看到费因匆匆忙忙地说要去小解,借口离开了填埋地一段距离;艾伦看起来倒没多想,还沉浸在对尸骸的沉重情绪里,周昕的视角大概多以艾伦为视角,所以他并没有看到费因离开后去做了什么。
艾伦填埋好白骨上面的最后一层土,捡起绳索捆着的废弃木板,用匕首在上面刻了几个字:“不知名的勇士长眠于此。”
筋疲力尽的他坐下来,消耗了力气他感觉自己更饿了,想起培训课上的知识,艾伦不禁开始懊恼为什么把体力耗费在客观上无关紧要的事情里。
现在好了,随着腹中阵阵有气无力的哀嚎,上次吃过的啤酒烧鸭忽然从脑海里蹦跶出来,一丝不挂地在他眼前招摇过市。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嗅到一股肉香味,费因回来了,他的手里居然拎着一只类似烤鸡腿的东西,不过这烤肉腿比鸡腿看起来大多了,表皮淡金色,还烤得滋滋冒油。
那瞬间艾伦感觉自己眼睛都绿了,仿佛有头瘦骨嶙峋的野兽挣脱锁链“嗷呜”一声俯冲了过去;等他打了个饱嗝,反应过来时,手里只剩下一根油光水滑的骨头了。
品尝起来很像羊肉的感觉,而且还挺新鲜,虽然难免未经处理的腥味,胃里瞬间填充了充足的食物,艾伦捧着骨头在原地呆坐了一会,然后他的眼神右移,注意到旁边还坐着自己的朋友,无辜地眨眼。
根据这根骨头的大小,费因大概是想把它作为两个人的长期食物的。
“对不起……”
“没事……”费因挠了挠头。
艾伦本想说“还有点肉在骨头上面,要不然你……”但是想了想这话有点借花献佛的意思,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摸遍全身也没找到能和这骨头相媲美的食物。
看着朋友脸上少见出现的尴尬,无地自容的神色,费因忍不住笑起来。
“没事的,你吃吧。”他把骨头扯过来,毫不留情地将上面的剩肉一扫而空。
这肉尝着很新鲜,活像是刚宰的,很有可能水都没过,艾伦舔舔嘴巴:
“对了,你从哪里找到这么新鲜的羊?地球现在还有羊?”
“我去附近的废墟里找到的。”
捡到的。
万金油回答。
这个时候,冬天外面黑漆漆的了,躲在洞穴或者盖着草的深坑里,听外面呼呼的风声;旁边噼哩叭啦的篝火莫名的令他感到心安,还有锅上咕嘟嘟煮熟的骨头香飘出来了,而费因身上盖着外套睡着了。
艾伦是个无肉不欢的食客,他哪里尝不出这肉被火烤过的的血腥气分明还没散尽;他睥睨着费因:这厮在撒谎,而且他回答的太快了,就像提前知道我会这么问。
但是他没发现疑点,费因也一脸“有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表情,艾伦只好心想现在地球居然还有野生的羊,简直可以竞选新一代十大奇迹。
这么想也说服不了自己。
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被捕猎时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费因供给羊腿的情况持续了几天,每次他都找各种借口离开一下,还不准艾伦跟着;一看就有蹊跷,艾伦一开始也没跟来,久而久之,费因的警惕性就放松不少。
在第七天,他们已经很接近最近的地面军区的时候,费因打完水回来后再次借口要离开,艾伦嘴上答应着,实际上偷偷地跟在他身后,看看这小子在搞什么。
这一跟踪,他发现费因看似走了好远,实际上就是在周围打转绕圈,最后他蹲在了一处较为浓密的灌丛后,伸出半个脑袋,似乎是在确定周围没人。
艾伦这辈子很少有这么紧张的时候,毕竟费因可是间谍特工出身。
为了对抗他的反侦察能力,艾伦也是用上了压箱底的卡视野战术;大概十分钟过后,他看到费因坐了下来,脱下自己的半只裤子,然后自然地掏出了斩骨刀。
艾伦匍匐前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接下来的一幕让艾伦毕生难忘,场外看着这一幕的周昕安也毕生难忘。
他竟然……
看到费因忍着痛把火架起来之后,艾伦就悄悄地走了回去。
走着走着,他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仿佛都起义了一般。
终于,他忍不住捂嘴吐了出来。
费因用树叶和泥土擦干净身上的血,伤口的断面愈合速度非常之快;他拎着“烤羊腿”,娴熟地掩埋了火种,哼着小曲沿留下的标记走回了他们的临时驻扎地。
“回来啦?”
艾伦坐在地上,面色无虞。
自然地上下扫视了他一圈,把杯子递给他,里面是净化过的水,“看你满头大汗的,喝口水吧润润嗓子。”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费因嘿嘿一笑,把烤腿肉塞给他,“吃吧吃吧,记得留点给我哦。”
艾伦迟缓了一瞬,接过肉腿,感觉握在手里无比的烫手,自从知道这个来自于什么的时候,他真是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再吃一口;可是迎着费因炽热的眼神,蓝眼睛里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还有多久才能到附近的军区。”艾伦为了不让他产生疑心,一狠心咬下,反胃感瞬间涌了上来。
费因毫无疑心地拧开盖子就喝,艾伦假装舔着表面的肉皮,暗则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他放在水里的药很快发挥了作用,坐在那里费因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倒在地上,沉沉地睡着了。
或许是天生素质所使,费因的耐药性很强,惯常的安眠药也好,麻醉剂也罢,对他的起效都小于普通人;他估计几分钟之内就会醒,所以动作必须得快。
他连忙爬起来,一把把肉腿丢在一边,迅速揭开费因的两条裤管:双腿十分白皙完整,检查之后,没有割断的伤口残留;但是艾伦也注意到了,这双小腿上原本应该具备的陈年旧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
周昕安吃惊地看着,他明明看到费因把自己的右小腿砍断了的。
艾伦也想不通。
他双手撑在朋友的身体上方,脑袋里闪过很多念头:为什么?怎么会……最终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费因由于缺衣少食而变得略显瘦削和冷韧的双颊上,让他本来些许阴柔味的少年气削弱了许多,乍一看几乎像个冷噤严肃的成年男人了。
无论男女,参军和纳税是成年人不可推脱的义务,和许多人一样接受军事训练除了异常艰苦严厉,于他而言并无特别。
鉴于他的专业和身体素质,艾伦不像费因一样赋予重任,更多是常规演习和看守仓库等闲散的活。
每逢大雪时节,地上的雪堆起来有丈把高,如同把世界重新粉刷过一般,他是负责扫雪的人,在扫雪之前,他会以登峰插旗的气势先爬到雪堆上,头发衣缝里雪粒见缝插针地钻进去,濡湿身体;坐在小山上眺望远方,怪物的尖啸在远方轰鸣,磨得人耳根生痛,更让人感到遍体生寒,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被恐惧诱惑的兴奋。
极端天气增多,铺天盖地大雨刷刷地往下扔,好像是老天爷在和他们拼刺刀;原本并不平坦的道路被水改头换面成mini版密西西比河。艾伦高而削瘦,换上拖鞋蹚过没过小腿肚的水,来回几趟居然衣服不湿。
因而组织将驮人过河的重任放到他的肩上,几百新兵过小河,平时不如何起眼的他被战友们称赞为“人字拖教父”。
白天太阳从窗外升起来,从黑色,褐色或者绿色的眼睛里升起来,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朋友们说能在他眼睛里看到尼罗河上的落日;难得的休息他躺在地上,应急盒饭的香气飘在冰冷的空气里,不断有人从身边经过,穿着军装的一双双腿晃来晃去,长官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复习捆绑技巧。
当时有个胸围108的壮汉新兵,听到长官如此上道,大家纷纷起哄,把108推了出来,不怀好意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在一阵嬉皮笑脸里,被委以重任的壮汉露出了二八少女初吻般的羞恼,众目睽睽下被包成了粽子,众人笑。
月亮升起来了。
深冬时分,那是一轮巨大的冰冷圆月,门牌森白的修长影子伫立在门口:披着镶毛衣领的士兵,雪白的冰花沾满了同色的毛尖,小小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屋檐如漂白过的旧衣服。
老兵酒吧装潢简朴、价格公道,一向是年轻人邀约相聚的好地方,再加上位于海边码头工人工作和住宿的交界地带,毗邻流浪汉大本营帮派,因而是个是非之地,经常发生民风彪悍的打斗事件,各路进狱系豪杰来此共襄盛举,当地士兵不得不来辅助警察主持公道;这个酒吧只要三元,就能喝到一杯“炸弹樱桃酒”。
至今艾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调的,酷似一年没洗的袜子泡在辣椒水,入口那一刻的救赎感,脊椎仿佛融化,一股难以言说的刺激直冲天灵盖,捏着鼻子喝完,感觉这辈子做过的坏事都可以被原谅。在队伍里有些见识的品酒人士眼里还不如喝马尿。
艾伦很震惊,因为他们的口气很笃定,仿佛他们真的喝过马尿。
闲的无事的这些人自发酿酒,在艾伦不确定地再三询问后,酿酒士兵拍着长满毛的胸脯保证绝对没有用马尿。
艾伦虽然没有尝过马尿,但想来不会是个好吃的东西,这款酒价美物廉证实了他们的言论;连铁面无私的安全主管都时常来蹭酒喝,“十几年后,我还为你们倒酒。”
于是艾伦说道。
他作为军队的一员,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效忠过联合政府。
毕竟忠诚来自于归属感。
军队对他而言意味着只是人生过往,和很多……已经不在世的朋友。
腥臭刺鼻的血浆味让他吐了个天旋地转,也没人记得担架上发青发烂的尸体,生前到底属于哪个人。
轻轻打开战服口袋里未寄出的家书,上面被血肉糊得看不清字迹,凝固着因为高温融化的巧克力,泥土里雨后春笋般冒出熔断的狗牌,长大后的艾伦记不清每个人的长相,名字,他躺在坑里,看着过路的担架,白布上的血迹熠熠生辉,鲜红异常,就像日出或者黄昏,苍山负月,残阳如血。
艾伦·布什内尔展示柜里的铜牌最终会生锈,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弹坑水洼中倒映的北极星,就像少年们的眼睛。
当蒲公英种子在新坟上空随风飘过,每一丝绒毛仿佛都挂满了未曾说出口的名字。那是永远不会褪色的丝带。
在春天的废墟上空,默默飘荡。
“费因。”
一两分钟之后,艾伦伸手抚摸着他和恩师泰勒相似的面容,轻轻地他的额头吻了一下,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然而他不能让一滴落下,怕凉意惊醒了沉睡的人:
“今日你割肉啖君,他日我必结草衔环涌泉相报……纵我命不久矣,身死魂消,也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画面上的人慢慢地模糊,洇湿成一团,像是风吹日晒的老照片,距离他越来越远;周昕安骤然回过神来,一眨眼,他仍然坐在沙发上,四周喝酒的人已经散了,满地烟头和啤酒盖,像夜空星点四处零碎。
放在桌子上的“伊甸之东”残骸里,慢慢地飘荡出淡蓝色的一道影子,那是一个梳着小揪揪马尾的少年。
周昕安睁大眼睛,那就是艾伦。
投影少年低头看着墙上悬挂着的将官照片,他向年轻的楚斩雨少将伸出手,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抹平男人郁结着乌云的眉头,过去全息的投影是蓝色的荧光,一点点地跳动,落下,犹如穿越时空的眼泪。
第195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1)
“……”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那是他第一次鼓起这辈子的勇气开口,可是对上她的眼睛,便仿佛唤醒了身体里所有名为胆怯的血液。
斯通之前读了一则爱情故事。
讲的是一个诗人为了躲避征兵,在乡下的酒馆里歇脚,和那里和不识字的农家女相交,教她识字的过程中摩擦出爱情的火花;诗人温婉的话语,变着法地写诗唱歌,给终生与牛羊鸡鸭相伴的女孩展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此,她也爱上了文学。
他起初在想象那个巧于辞令的男人真的是一个拥有真挚爱情的浪漫诗人;他和芙丽丝的爱在冲突里生长,在文学里发芽……斯通认为无论是二人最后在战争中死去成为英雄,亦或是他们碌碌无为,相濡以沫度过了平凡的一生,都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书中男人贪慕权贵之女,无情抛弃了女孩,打破了斯通内心对爱情纯洁的守护,即便是虚构的,斯通也真讨厌这些人:他们快餐式的发情如此频繁,喧宾夺主,把爱这样原本珍贵的东西变得如此廉价。
从躲避战争,不愿为了保卫国家而付出生命,斯通就能察觉到他的懦弱;从渴望公主手中的权力而葬送真爱能看出他的自私,文学和浪漫从来都是败絮其中的花边。
可是他也用花言巧语让麻木的奴隶变成了清醒的人,她本应由社会完成的人格塑造却让登徒子代职,把懵懂的真心,交给了最看不起真心的花花公子。
而且最让斯通难以下咽的一点是:即便诗人给她的是充斥着谎言与欺骗的爱情,这也是农家女孩在世间能找到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就算得知是毒液也当作美酒吞下。
看了小故事,斯通在实验室里抹眼泪半宿,莎朵笑他多愁善感,看个古早的虚构小说都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爱不是这样的,而且,如果连这样的家伙都能轻易地俘获芳心,那凭什么我……连向所爱之人大声告白的勇气都无法维持呢?
“莎朵,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在遇到我喜欢的人之前,我会一个人好好地过。”
斯通关掉了其他灯,只留一盏。
如此娇美英朗的洁白身躯里安装了冰冷的机械和齿轮,滋滋作响的电流代替了搏动的柔软血管,就像为了使胜利女神的雕像更丰满,愚人粗暴地往里面塞满稻草。
茶色的卷发搭在白玉的一对锁骨上,如大理石地板上飘落的枯萎碎花。
她真是漂亮。
每个人看过都会这么想。
无影灯的光像半盏月光,像一壶半凝固的油脂,朝着冰冷的尸体慢慢垂倒下来;哪怕是死亡的青白僵硬也没能夺取她生前的风姿,一点红痣,就像悬而未决的泪。
这泪从她的童年就开始翻山越岭,奔波不停,因此斯通在嘴边尝到的那种苦涩咸,也就像积累了亘古不变的盐。
“来吃点东西吧,别天天想你的伤心事了。”陈清野推开门,端来两碗泡面,就看到斯通一脸黛玉葬花的惆怅。
“这就是贵培育中心的待客之道?”斯通低头一看,十分不快地瞪着调料汤里浮着的两颗卤蛋,“我记得上次我来这里,又是酒又是肉又是点心的;消费降级成这样,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什么消费降级,你哪回来这里付过钱呢我请问?而且现在什么时候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陈清野挑眉示意他看上面巨大的黑洞,“天幕系统出了点小故障,培育中心的厨子也无心干活了。”
“你们管这叫小故障。”斯通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么是“人之巅”引发的,要么是楚斩雨在变身的时候动静太大,把天幕系统震坏了;斯通本人更偏向于前者。
“培育中心厨子不干活,你们家的厨子也不干活了?给我上几个清淡的小菜压压惊,我死里逃生,理应享此口福。”
陈清野见怪不怪地微笑,“哟一把年纪了,张嘴就是要啊,我还以为只有我未来女朋友敢说出这种话。”
“就你这铁公鸡还有女生追?我以为你要抱着硅胶娃娃过一辈子。”斯通想起陈清野满屋的大眼睛细腰杂物,都是陈先生百般搜集来:当赛博皇帝,享纸片人后宫。
“去去去,单身至今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陈清野被戳到痛处,脸色漆黑,“行了,不开玩笑了,其实我们家除了我之外,昨天都撤到月球基地上去了。”
“去月球基地上干什么?火星基地公共设施可比月球基地强悍多了。”
“谁知道,我是因为‘伊甸之东’还没完全解码,所以特批了几周后再走的。”
陈清野吹了口泡面上的蒸汽,吸吸嗦嗦地吃了起来,这时半身不遂的安桂贤捧着碗还没泡的面,闹闹嚷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去你们这有卤蛋,给我来两个!”
“给这讨口的两个蛋。”陈清野对外面的研究生说道,转而继续和斯通说话。
“‘伊甸之东’?那是什么?”
“一台高度自循环的宇宙飞船,看名字就知道它是用来保存人类最后的火种……算了,这么讲有点美化了;直白地说,就是给大官老爷们定制的逃生舱。”
斯通端着有点坨了的面。
聊到“伊甸之东”,陈清野的表情有些玩味,“这个飞船里面,据说内饰比三战前的迪拜大酒店还豪华;里面的餐饮都是聘请的法国中国日本的世界顶级大厨,里面配备的还有自动切菜机,洗米机,消毒机,足以媲美几千架空调同时运行的外机,保持飞船内部恒温,还能保存高端肉类和奶油,黄油和炼乳,虽然有些设备现在看来有点落后了,不过当时里面待着的人吃饱了吐口唾沫星子,溅到外面的士兵嘴里,都得夸这小饮料浓郁爽口,地地道道。”
“不是哥们,说好的宇宙飞船呢?怎么感觉你在和我讲饭店。”斯通听他描述,觉得手里的泡面瞬间不香了。
“所以它有个外号,叫做‘伊甸之东大饭店’啊。”陈清野撇撇嘴说,“都说了美其名曰为老爷们定制的逃生舱,当然上面只能装下很少数量的人了……你说,现在上头这么急切地想让我们修复它,改良它,真的只是为了布什内尔的那份资料吗?虽然我的兴趣确实在解码航行资料上。”
“而且再说了,为什么布什内尔真的如他所说,要把观测的资料留给后来的人类,又为什么偏偏在主机电脑里留存的资料上设置了难以破译的程序编码?斯通,我总觉得你在瞒着我,他是为了防什么呢?”
斯通一惊,立刻联想到之前楚斩雨和他聊过的话,然而陈清野和没事人似的转身了,举着碗走到外面去。
博士生研究员胆怯地捧着碗站在一边,“斯通博士,您还要卤蛋吗?”
“要要要,给我来两个。”
斯通立刻伸出塑料碗,鲜嫩多汁的卤蛋美得他瞬间找不着北,坨成水泥的面也吃得津津有味,追上了陈清野。
第196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2)
走廊上的灯只修好了一半,之前科研部的冲击波也对这边影响,造成了大规模停电,晚上洗澡把洗发液刚搓出泡泡的,以及游戏刷排位对线的研究员有福了。
“哎呀我去,你们这边有卤蛋,从医护室出来我就一直想着这一口。”安桂贤坐在垃圾桶上翘着二郎腿,油汤四溅。
“吃吧吃吧,你就吃吧;前天我才在门口看见你妈送来的三层爱心便当,一层奶油火鸡面,一层点心,一层水果蔬菜的,没想到还不够你吃的。”
安桂贤是中韩混血,他的父亲早逝,中国妈妈则有一双巧手以及无限宠爱儿子的心,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都能看见安桂贤与日俱增地朝着正方体进化而去,变成米其林轮胎人指日可待。
而安妈妈不以为然,看自己儿子活了二十年,越看越帅气优秀,相信两百多斤的他有朝一日定能领回如花似玉的女友。
日复一日送便当和补品,她不负众望地给安桂贤的吨位加了一个型号;现在每次安桂贤和他们靠近聊天,斯通博士和陈组长都会默契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读出一句话:“这肥货真占地方。”
“这有啥,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啊;既然当不成奶油小生,那就做硬派小生吧。”安桂贤咀嚼着卤蛋。
为了敲打他,陈清野微笑着说道,“再这么吃下去,管他奶油小生还是苹果派小生,你当猪油小生也费劲。”
空气中火药味浓郁,斯通从没见过安桂贤那饱经肥肉挤压的眼睛缝睁这么大过;眼看着安桂贤挽起袖子露出精肉,一场世纪大战又要爆发,斯通两下嗦完泡面,前来劝和,“别扯了别扯了,都是自家大学室友兄弟不兴窝里斗,打起来我帮谁啊。”
幸好推着器材车的人及时赶到,陈清野拉着斯通,脚下开溜。
按理说斯通作为动力学博士,武器研发领域不是他的舒适区域;他内心也在奇怪,这次人形电脑的研发为什么会拉上他,他们换了一身进实验室的装束,护目镜和口罩把彼此的脸遮得密不透风。
“送来的是最关键的部位,驱动核心,接下来就是负责各部位之间的嵌合。”陈清野眉眼轻轻一动,观察朋友的神色,“你能坚持吗?不能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醒过来的话,还会是莎朵·伦斯吗?我的意思是……她会记得…”
“不会。”
陈清野斩钉截铁地说,似乎是要斩断他最后一丝念想,“如果你抱着复活人的想法,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醒来和我们交流的只是一台机器而已。”
“……这样吗?”
“或者你实在想她得紧,我可以给最后完善程序的哥们嘱咐一声:让他们给你加点私货……设定加一个“最喜欢你”的底层代码,你让她天天见到你就唱:‘博士博士你好棒,博士博士你最帅,博士博士我爱你’都行,不比你内耗强?”
“不是这样的啊……”
他失落地看向玻璃窗后的莎朵。
因为长年如此,陈清野的鼻梁和脸颊一直有明显的压痕,斯通看着他站在喷出消毒水的浴头下哗哗地冲洗,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想和他说什么……走得太急一下子忘了。
斯通抓心挠肝地想。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莎朵·伦斯?”陈清野突然说道。
斯通差点被口水噎死。
“什么……什么?”
“就是说,什么时候动的心。”
“你问这个干什么?”斯通暗骂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这边正睹物思人呢。
“我听有不少人在肖想她,以前有好事之徒开了局,打赌谁能追到她,他们把军队上下的年轻才俊罗列了一遍,那时位列第一的是统战部少校楚斩雨。”
乱排!他俩根本没什么!
斯通心中腹诽,然后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我呢,我排到多少名?”
“我的朋友,你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先别急着吃飞醋,不是大家嫌你没本事,要怪就怪你好端端地剃头留大胡子干嘛,跟个鲁滨逊似的。”陈清野摁开无菌仓里的清洗消毒,插着手打量他。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把小时候的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那个大叔的发型,我留光头和大胡子是为了纪念他。”
“那为什么又改了?”
“唔……因为她……”
陈清野心想:恋爱脑真是没救了,幸好我不谈恋爱,只打算结婚。
实验的红灯这时候亮起,舱盖缓缓打开,原本在无菌仓里的,莎朵无暇的身体从液体里慢慢浮到了台子上,在昏暗的室内,如夜晚海上升起了一弯清冷的月亮,辅助用的机械手在一旁枕戈待旦。
“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她?我印象里你和她好像不熟吧?别告诉我你就是见色起意,一见杨过误终身。”在安装的过程中,尽管斯通极力回避,但陈清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问题。
“说来话长……你发誓你听完不笑,我就说给你听。”斯通咬着牙说。
“来来来。”
斯通想起了楚斩雨说的话:果然,人类对八卦的热情是不分职业和年龄的。
我无法形容。
第一眼看到她的感觉:那就像一条缸里的鱼偶然瞥见了电视里的海。
是我个孤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有着这个年纪所有孩童的缺点,而她比一般人高一个头,表现得也那么镇静。
在我没抢到饭的时候,那个叫莎朵的红背心女孩主动把不多的盒饭分给我,我眼巴巴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我没有兄弟姐妹,此刻却突然觉得要是有个姐姐就好了,有个像她一样的姐姐:温柔,知性,漂亮,倔强而不任性。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上比自己更成熟的异性,反正在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几岁的我觉得自己爱上她了。
后来孤儿院被异潮所毁,大批和我们一起玩的孩子和老师们都死在了里面。
我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
在被救出来之后,我蹲在路边吃盒饭,看路边护送出来的孩子,一个一个辨认,却没有发现那个我熟悉的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她死了,那段读书的时间,我的体内彷佛失落了什么,但却没有东西可以填补,遂成了一个单纯的空洞搁在那儿,如嗷嗷待哺的嘴。
下课以后,我总是走到离学校二十分钟左右路程的餐厅吃蔬菜沙拉和肉卷,虽然价格高于一般的饭店,地方偏僻,气氛安静,不用排队等餐,而且味道很好,店主是法国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常在这里打工的女孩,我喜欢看她,她栗色的头发让我想起我无法忘记的那个人。
过了几天后,我发现那个打工的女孩也时不时地打量我,她戴着墨镜和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穿着牛仔外套和棉质运动衫;我对她毫无印象,便自顾自地吃。
但随即她却站起身走向我,然后她摘下墨镜,露出翡翠似的碧绿双眼,亲切地看着我,叫出了我的名字:“阿普林?”
我愣住了,再次打量她的面容。
她自我介绍:“我是莎朵·伦斯。”
第197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3)
当时我只注意到她的名字,如一只爪子在我的心脏里抓了一下。
我再次扫视着她的面容。
她便抽出手纸擦去口红和妆容。
没了那份红色带来的娇憨,她的五官立刻变成点缀着英气的俊俏。
“这样呢,还记得我吗?头发本来是茶色的,只是我最近去染了栗子。”莎朵从脑后摘出一根茶色的头发,给我看。
“啊!”我忽然叫起来,眼前的脸突然变得如此熟悉,“莎朵……”
午后的阳光还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屋子里,窗棂和铃兰萧索的影子笼着两根涎水般细长的蛛丝,像融化的银,像玻璃碎,浮现在鱼缸里稀稀疏疏的鱼苗后面。
和名字一起浮现出来的,还有小小的冰冷的手,柔顺的茶色碎发搭在额前,如丸子软而圆的耳垂,眼角下一颗痣,随着她弯起的眼角轻轻地动。
莎朵在我对面坐下来,视线转向我的盘子,“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香菇鸡肉卷和芹菜沙拉。”
“看你吃这么香”她说,“哎呀,终于找到和你聊天的话题了,这么久不见,看到熟悉的你,我还有点怯生嘞。”
“你要吃点吗?”
“不用了,我刚刚吃了点速食通心粉填肚子。”莎朵又看了看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突然和你见面。”
我也非常高兴和她的重逢,这次重逢既没有咄咄逼人的排场,也没有久未相见的疏离;自然得好像是她只是拉着行李箱出门一趟又回来了,只不过我对她的印象其实还是那个红背心的小女孩。
一晃眼她就变得高挑修长,结完账站到一起时,她的个子居然和我差不多。
“你最近就在这里工作吗?”
“不是,只是兼职而已,我做了好几份工作,所以我不能和你待太久,晚上我还要去卡涅利安老爹那里修车。”
我闻到她头发上玉兰暗沉的香气,昨天她还是美的影子,今日便成了爱之女神,这时她嫌热似的脱下外套。
我眼尖地瞥到她胸口别着一枚勋章:
那是支援部中尉的军徽。
小小一颗,刺在我眼底。
莎朵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以为这里面装着晚饭,后来我知道这里面是她的配枪和文件;走路的时候她买了两根棒棒糖一人一个嚼,目光时不时扫视着我光可鉴物的头顶。
该死,早知道会碰到她,我今天该去改个造型穿件好衣服才是,胡子也没刮,长得和热带雨林似的。
“……话说你的短发呢?”一问我就傻眼了:不是,过去这么久,女孩子头发长长很正常 我开始恨自己学理科了,到和暗恋的女孩关键时刻连句好听的话都蹦不出来,“你长发也好,我的意思是说……”
“好看吗。”她转了转头。
“唔,很好很好。”
“其实之前我剪过小男式的超短发,脖子没了遮挡,风嗖嗖地刮来刮去很凉快。”莎朵一边说,一边把披肩的头发挽起来,“我露出耳朵和额头会好一点。”
“军队里不是硬性要求不能过肩膀吗?”
我问道。
“所以平时就挽起来,像拷打犯人一样把头发绑得紧紧的;这样的话,所以我说留短发更方便,可是我家里人却都不这么想,他们都说短发没个女孩子的模样;可是凭什么女孩就得留柔顺的长发呢?”
“是因为男人们都喜欢长发女生吧?看起来温柔又贤惠。”
“男人哪能决定女人?发型哪能代表性格?而且有些长头发女生傻傻的温柔,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脑子里只有这几个词了。”莎朵叹了口气,“不会都喜欢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吧?人生在世间,当然要拼尽全力,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只有这样的话,便是死也值回票价。”
而我注视着她,情不自禁地说,“你这样,你这样也很好看了。”
“对了你这些年在做什么?过得好吗?不过看你能来这么贵的餐厅吃饭,想必还可以。”聊完发型,莎朵绿色的眼睛坦率地盯着我,我注视着涟漪的湖水。
“还行吧。”我挠了挠头。
实际上我过得怎么样呢?
这些年我一直抱着救济金过日子,我知道只要黄赌毒不沾,不当商业奇才,我能靠它舒坦地过一辈子;而我选择读书也不是为了深造和什么科学理想,而是身边的人都去读书了,我感觉我应该也去,才合群。
文化课和选修课都算不上优秀,及格就是胜利;而在我对她的描述里,我想象出了一个品学兼优才貌双全,在学校里黑白通吃,呼风唤雨的男神形象。
而他的名字是我。
“我没读过大学呢,其实高中也只是断断续续,真羡慕你认识那么多好朋友。”莎朵回忆自己的过往,被家人救走之后,在十岁出头时候就参军了,这些年来她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抢险救灾行动。
听着她对过往的描述,我对她印象拼图里,那空白的十几年在慢慢地变完整。
但是心也沉了下来。
据说爱情的反讽之一,就是你越不喜欢一个人,你越能够信心百倍,轻而易举地吸引她;反过来,强烈的着迷使人丧失了调情高手所必须的漫不经心,面对真爱的人,我们往往会自卑,因为人总是把最美好的品质赋予所爱之人,再油嘴滑舌的浪子也不敢在言语上玷污他的真命天女。
透过店铺的玻璃橱窗,我无意间和自己看她的眼神对视:那是一个艺术家凝视富山春居图,一个收藏家把玩稀世美玉,一个男人深情地注视他的情人。
我对她的思念贯穿了这么多年,若是友情那也只是久别重逢的感动,大可以宣之于口;可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是自私的,充满占有欲的,说出来一定会冒犯她。
在我眼里,莎朵一直是我写了半截的诗歌,我不允许他人参与进来修改;事实是我缺席了她的人生十几年,十几年足以重新塑造一个人,而我爱她只是因为那晚上,一碗并不好吃的盒饭,和她波澜壮阔的这些年比起来太幼稚了,太微不足道了。
要是告诉她。
她肯定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人怎么可能因为一顿饭就记住我呢?而且当时我们都很小啊。”
一个简单的理由。
真的能构成爱情这种沉重之物吗?
我胡思乱想着。
莎朵话音一顿,说我现在该回去了;她把自己的通讯频道写在我的笔记本上,说有空多联系,而我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点点头。
我开上了陈清野借我的车,我无比庆幸今天出门借了室友的车,让我能在暗恋对象的面前狠狠装一把;不然以我的大大咧咧,只能骑个自行车回去,那样未免太挫了。
而当我根据她的指导开到她家附近时,我忽然注意到前面只有一座大房子,这座房子经常在电视频道上出现,爱看新闻的人对它会比我更熟悉。
“那里就是我家,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她说,“就当是散步消食了,谢谢你送我。”
那是乔治·伦斯的家,我脑子里有根生了锈的轴使劲抽了一下。
她的伦斯是……那个伦斯?
这感觉很难形容,这好比你十几年没见的朋友,小时候你只知道他叫杰克,长大了碰到他,他告诉你他叫杰克·布什,你也不会联想到他是布什家族的那个布什。
“乔治·伦斯是我叔父。”
莎朵似乎是看出我的疑问,“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他把我养大的。”
我所熟知的,所爱恋的应该是那个红背心的瘦削女孩。
我爱莎朵。
但是对莎朵·伦斯,我没有印象。
曾经的她和我共同分享一碗难以下咽的米饭,如今的她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高度的人,上进心,她的坦率,她的英气美丽,都是我不曾具备的。
当所爱之人大变的时候,她真的还是我爱的那个人吗?我几乎分不清我爱的到底是那个童年时候的影子,还是爱着这个沉迷爱恋,沉迷扮演自作多情的自己?
然而我几乎是目送着她离开我的视线,呆滞的,痴迷的,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眼巴巴地捕捉她高挑的背影,如同看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看着她走到门前。
走进去。
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仰望着长发公主回到高塔。
记忆的树蔓上,谁没有两三朵亭亭玉立,说不清道不明的花呢。
后来她并不经常找我,但是我还是经常能看见她,看见她站在坦克里,向着满座人群,然后她朝着这边微笑敬礼。
她是在对我笑。
我肯定地想到。
或者说我希望如此。
有一次我约她出去,她几周后才找到时间,我们去看了文物修复展览,我看到了被层层玻璃包裹的蒙娜丽莎画像。
莎朵很惊讶科研部内还有人专门修复这些文物,“她真美啊,真想在现实里亲眼见见这样漂亮的美人。”
而站在她身边的我忽然说道:“其实我之前就看过这幅《蒙娜丽莎》了,不过我的内心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理解,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嘛。”她偏过头对我微微笑着。
而我看着微笑,也笑着。
心中默念道:
因为我的蒙娜丽莎,我早已遇见。
“这个爱情故事,好像是个悲剧?”
“你说的是婚姻,爱情没有悲剧。”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他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第198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4)
“在我印象里,还有一件特别深的事情,就是她请我去租的房子里做饭给我吃。”斯通摸着下巴。
“给你做啥美味佳肴了?念念不忘的,你要是吃过我们家婶子做的饭,信不信几秒钟就把旧爱忘的一干二净?”
“别打断我思路,我想想……”
那天是她的生日。
我受邀去她住的出租屋里,而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来到一条堪称崎岖的街道走了一会儿后,在街角的拉面店吃了一碗豚骨面;然后左转,一个小型购物区映入眼帘,莎朵所说的书店就在购物区的旁边,出租公寓的招牌就挂在书店上方。
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小型书店,就像我们小时候在新书发售日,会急匆匆跑去买青少年杂志的那些书店一样。
说起来我很惊讶,我本以为像莎朵这样的大家闺秀,肯定住在之前见过的大房子里,而她却说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我抱着一束玫瑰花,在楼下徘徊,犹豫要不要叫她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卡拉卡拉的响声,抬头一看,是莎朵打开了窗子,那熟悉的茶色的脑袋晃悠着。
“来吧,直接打开门上来!”她叫道。
“我以为你还睡着呢!”我叫道。
“在你眼里,我像是那么懒的人吗?”莎朵微笑起来,她腰间系着围裙。
于是我弓着身子打开了铁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一进门我就撞到了一排书架。
“哎呦!”
我捂着头叫起来。
这时一束灯从黑暗的头顶落下来,是她在二楼楼梯上提着手电筒;她一手提着锅,一手把手电筒丢给我,“忘了开灯了,上来吧,脚下要看路哦。”
握着手电,我小心翼翼地爬上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楼梯,一步一挪地到了二楼,阳光透过绿叶,呼啦啦地铺满了地板,站在这上的莎朵浑身沐浴着橙子般的光。
“来啦?”她用下巴指了指铺着枕头的椅子,“还买花做什么?太客气了。”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屋子的确很老旧,砖缝之间一股危房改造的味道;但厨房却焕然一新,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异味,只有洗洁精的花香。
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缀满草莓的奶油蛋糕,大排骨汤,鸭掌和爆炒豆角,我想起孤儿院的院长老师是中国人;然后这些简单小菜的底下,铺着一层白底小碎花布,这个少女心的细节不觉让我放松下来。
莎朵站在那里准备午饭,平底锅里冒着白汽,我闻到了烤鱼和孜然粉的香气。
“冰箱里有啤酒。”她说,于是我从那个只有我膝盖高的小冰箱里拿出啤酒,酒冰冻得很到位,牙齿跟着发抖,配着丝丝鲜辣的鸭掌,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开胃菜。
“我看看,还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样子,就上齐了,你还等得住吗?”
“当然,我专门饿着肚子来的,就是为了吃你的大餐。”闻言,莎朵撇了撇耳边的碎发,转过头来朝我一笑。
她笑起来真好。
我喝着冰啤酒,不禁打量起屋内除我之外的活物:她穿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牛仔裤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肌肉坚实的臂膀,苗条的肌肉线条随着她颠勺的动作灵活地扭动着,布满汗珠的背部微微泛光。
她的腰看起来非常细,细得仿佛能用一只手握住似的,而大腿却被裤子绷得极其紧实,微微动着,肉感十足。
透过天窗,阳光映照在露出的那一点点深沟和乳肉上,和盈盈一握的腰一起衬托出饱满的胸脯,仿佛能顶起一瓶汽水,这无疑是饱经锻炼和捶打的魔鬼身材。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在男生宿舍最渴望最躁动的年纪,看过很多露骨且不打码的杂志和恋爱动作片,也议论过几个女演员和女明星;但是看着她,看着莎朵·伦斯,我只是用最迷恋的神情欣赏着她,要是有旁人看到我,我的表情想必有些呆滞。
“回神了!”
我被她的声音惊动,只见莎朵哼着小曲,已经把菜装进了盘子。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眯着眼睛笑。
“没什么。”我看向桌子新上来的菜,莎朵皮薄多汁的烤鸭递给了我,放在镶嵌着薄片葱和甜酱的摆盘上,我品尝了一下奶油和芝麻粒裹西兰花。
“怎么样?”
“很好,没想到你会做菜。”我讪讪地挠头,现在能吃到这种可不容易,早上没吃饭的我也实在饿了,拿起叉子就冲下肉。
“先喝汤!”莎朵眼疾手快地打了一下我的手背,我规规矩矩缩回了手。
她拿起大勺子给我盛汤喝;肉汤被撇的一丝油腥不见,我一口闷下去,好吃的说不出话,举着碗,“老板再来一碗。”
“别急,这一锅肉和汤都是你的。”
“寿星不吃?”
“其实我不喜欢吃清淡的,我喜欢辣的和甜的,上次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吃油腻吗?这是专门为你做的。”
斯通的心里被小小地蛰了一下,“说起来你居然会做中国菜……”
“是小时候孤儿院居老师传我的菜谱,有没有吃出童年的味道,嗯?”
“嘿嘿。”
她记得我无意间说过的喜好,让我心情都好了不少;得知自己喜欢的人也在暗暗关注自己,这种心情美得我好似脚底坐了火箭,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去。
“换发型啦?”她盯着我。
“嗯。”
“挺帅的,比之前帅。”
莎朵掰下一只鸡腿,“说到孤儿院的居老师,我过一阵子准备去拜访遗址,替大家扫墓,你要来吗?”
“我这一年都得被困在项目里,你要去的话,记得替我的那一份。”
“嗯。”
我吃得满头大汗。
因为她的厨艺真的很过硬,我已经想到以后我们结婚,我坐在桌子旁看报纸,陪孩子玩,她在厨房里煎鸡蛋。
看我吃得热了,她拿扇子过来替我扇着风;我忽然觉得时间若能停留在此刻多好:吃着心上人做的好吃的饭菜,她坐在一旁对我微笑,凑的这么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那是我买的玫瑰花。
“你刚刚发呆,在想什么?”
“啊……啊,我是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我那时候打针还嗷嗷哭来着,你那时真像个大人…你现在也像,虽然我们年龄相仿,你却感觉比我成熟很多。”
“成熟得早未必是件好事。”莎朵笑了笑,轻声说道,“就像被催熟的果子。”
我咽了口口水,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地讲述一个事情,“那时候我就记得你了,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就像今天并肩坐在一起一样,我记得你穿着红色的背心。”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为了这么一个小事情就记一个人这么久,太夸张了,一般人肯定不会信;我看着莎朵微微颤动的嘴唇,心想肯定她下一句要说,“没想到你会记得小时候的事。”
“谢谢你。”
出乎预料的,莎朵的眼里居然有泪光闪烁,她用中指擦了一下,“斯通,谢谢你,谢谢你记得当时的我。”
那一天,我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但是她没有,某种不堪重负的,如滞留过久的气泡将要破裂的不知名情绪,穿过这一点点脆弱瞬间迸发出来。
但是那时的我,并没有看懂。
吃完饭,闲着没事做,我在群里问了一下AI情感专家,它提议让我们看电影;于是莎朵拿出了一部很老的电影,叫“了不起的盖茨比”,我们来到隔壁的房间,电影在一阵要断线的沙沙声里开始了。
我看着她放松下来后格外柔美的侧颜,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我爱你。”
这几个字的声音非常微小,比蚊子的声音还小几个分贝;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卡车的嗡嗡声,把我吓了一跳,冷汗直冒,顺便也盖住了我说的话。
她弯着腰捡遥控器。
看起来没听见。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
她却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她猫眼石的瞳孔坦率地盯着我。
“……没什么……”我耸了耸肩,强笑道,“走吧,去看电影。”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年华逝去,你是否会爱我如初?)“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一无所有,只剩痛苦的灵魂,你还会爱我吗?)
就在它结束的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就是结局吗?这就是如此浮华的梦境结束了吗?盖茨比,沉溺于镜花水月,一个奢华的楚门世界;黛西,一朵在辉煌温室中优雅而虚伪地绽放的带刺玫瑰;汤姆,播下了所有混乱的种子却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必胜;还有“我”,看似是一个局外人,却被这荒谬无度的交缠撕扯着灵魂……热闹非凡的盛大聚会与最终荒芜的场景,就像一朵盛开却腐烂腥臭的艳丽花朵。
“一个女人在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一个美丽的小傻瓜。”莎朵忽然靠过来说,“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她是黛西,你是你,这个人的三观就是不正的,电影台词而已。”
“你对我了解多少?又怎么知道,我不是黛西那样玩弄人心的女人呢?”她靠得那么近,恍若在我耳边说道,在电影尾声的光下,眸子里竟然有点狐媚。
“你当然不是她那样的人。”
回过神来,我肯定地说。
“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完美,我脾气不好,还很任性,和家人大打出手,也会把袜子衣服鞋子到处乱扔,顶着油腻腻十几天不洗的头发,在脏衣服里发呆……”
就着下一部影片《罗马假日》的开头,她在黑暗里对我说:“也许你心里那个我,只是你想象的我?”
“我没那么会想象。”我说。
在骤然熄灭的黑暗里,我看见她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嘴里轻轻地哼唱着《Young and beautiful》
于是我给她讲了那个故事,那个多情的浪子诗人和乡下女孩的故事。
“莎朵,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不过,在遇到我喜欢的那个人之前,我会一个人好好地过。”
我僵硬地把视线转向黑白的电影,看向俊美的奥黛丽·赫本和派克。
过了一会,我感觉她的头朝我这边慢慢地低垂了下来,我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的头落在我的右肩膀上,呼吸洒在肩头。
影片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从我的视角偏一点,能看到她洁白无瑕的双颊,一尘不染,那是放映机的光。
莎朵,你喜欢我吗?
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便属于你。
这种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过一个孩子暗中怀着的,不为人知的青涩爱恋,因为它不抱希望,低声下气,热情似火。
坐在你的家里,过去记忆的洪流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我手脚发麻;因为我心中缺失的那个空洞正在慢慢长出血肉,我孤独的童年之梦就在你的身上,而现在你靠在我的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是一个梦。
一个真实的,甜美的,即便醒来也不会消失的梦。
我一度很想问问你。
和我重逢时矜持的惊喜。
争分夺秒也要赴我的约会。
请我来家里做客。
做饭给我吃。
记得我偶尔提起的喜好……
难道说你也像我一样,在暗中注视着我吗?可是我又怕你对谁都这样,爱情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所以我终究没有说出来,如果贸然说出来,也许朋友都没得做。
但是其实,我的内心…在知道你还活着的那一刻就已经复活了。
借着微弱的投影光,看见莎朵布满青筋的手背,充斥老茧的掌心交错握着,倚靠在我的一边,和我记忆里那双洁白饱满的小手相去甚远,她其实是瘦了很多。
她怎么会瘦了呢……
这一刻对任何潜在情敌的嫉妒,对不可得之人的占有渴望,都被发酵的心酸所代替;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默认她十几年过得很幸福,应该是我希望她幸福。
希望她能活着幸福。
但如今看来,除了战争的生死一刻,幼失怙恃的她在大家族里,无依无靠,想必吃了很多苦,只要有人能陪在她身边,替她分担一下,哪怕一点点,该有多么好。
这个人,越有能力的人越好,而阿普林·斯通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我不是不能放手。
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比爱她胜过我。
可是我的爱,只是爱而已,无法变成有利于她的东西,堪称毫无用处。
这样吧,如果能有人给予她同等份量的爱,我想我心甘情愿让路。
就像园丁爱一朵花,自然希望她能在更肥沃的土地里生长。
就这样吧,莎朵。
无论你是否选择我,我都希望那个伴你终生的人能比我还要爱你,希望你能遇到那个真心爱你的盖茨比。
俊男美女的精华绚烂之后被镌刻在印象的画布上,一张张胶片向看电影的人描摹了黑白色的他们,但我能想象,世界真正的美好,正如无法描述的花香;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亲吻插在她发间的白色花朵。
至少此刻,只让我拥有你。
第199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5)
而在她死后,对莎朵的暗恋,就变成一根扎在斯通头骨上的钢钉。
情至深处,被陈组长粗暴地打断了。
陈清野不屑地挑眉看他,嘲讽道,“你怎么一副情圣的口吻,不就是见色起意吗?你丫的说那么高尚做什么?要是第一次见面伦斯长得和女版安桂贤似的……哼哼,别说是和你吃一碗饭,就是给你做满汉全席,你能唠她到现在?”
斯通挠了挠头,无话可说。
“而且太肉麻了,你怎么跟个思春少女似的,男人嘛,坦坦荡荡的,爱她就要勇敢说出来;就算被拒了不合适,下一个会更乖。”陈清野拍了拍他的头,“你想听我和你分析一下女生的心理吗?”
“你单身人士还指导我谈恋爱……”
单身人士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思索了一会,陈清野迎风而立,面色肃杀,“对你来说,她在你生命里十几年的缺席足以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其实我觉得,她也没有变吧,还是像以前那样很善良很成熟,只是多了点新东西,因为我是怀旧的人,不喜欢改变。”
斯通低着头说道,眼神避开莎朵的胸部;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当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梦中情人的胴体和亲热,浓情蜜意时,她会展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害羞?柔情?无论哪一种,应该都很美。
可是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竟然会是在实验室里,面对神往已久的她;最终,博士只握住了莎朵的手,悲哀地望着她。
她的脸非常白皙,睫毛很长,下面微睁着的眼睛,像古董店里的猫眼石般好看。
那双干涸之目,再也不会向他投来柔波似的目光。
“所以,她还是她,你爱曾经的她,必定也爱现在的她,这就是事实。”陈清野轻轻说道,“以前不知道在哪本书上,我看过一句话,说‘每个男人所爱的女孩,在男人眼里都像一本读不懂的书。’斯通,男人在恋爱里切忌畏缩畏尾。”
陈清野忽然的话让斯通心里某个从未触及过的地方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十几年没见,所以你不了解她,她就是一本你看不懂的书,越是往下翻页,就发现页数多得读不完,上面写的字你理解费劲;正是因为这本书你读不懂,所以你才更疑惑为什么这本天书要选择你;你和她相处是充满不确定的想法的。”
他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斯通沉默了一会,恹恹地开口道,“……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是啊,明明都十几年没见了,能再次和她成为朋友,我一直觉得这是我最幸运的事情,但也就是运气使然,只是运气而已,谁知道运气会不会又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呢?所以我才特别想和她在一起,觉得如果是夫妻的话,至少能让她留在我身边吧?”
“可是运气没有把她带走,是死亡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了啊;你一直犹豫不决,最后死神来替你做了这个决定。”陈清野似乎说得有点口干舌燥,走到边上喝了口水,看着杯里荡漾的水波,“你后悔吗?”
“……别说了……”
斯通捂住了眼睛,“我怀疑你不是来安慰我的,是专门来刺激我的吧?”
“你说的没错。”
“啊?”
“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你是这么窝囊废的人;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需要资格,只有有本事的人才配言爱’,说得好像球门有守门员就不能进球了一样。你喜欢一个女人,当然要想尽办法把她变成自己的,我要是你,哪怕用强也无所谓,我绝不会让属于我的玫瑰绽放在别人的胸怀。”
斯通听他这番颇为霸气的豪言壮语,实在忍不住吐槽说,“我的陈组长,你要知道你是什么家庭,我是什么家庭;你确定你那种霸王硬上弓适合普通人吗?”
“说的也是,差点把这茬忘了,不过没想到我借你的车也没能让她心神荡漾吗?伦斯竟是如此看轻物质之人。”
“服了…你好好说话……”斯通很不高兴地把手一甩,俯下身子借着目镜检查驱动核心安装的线路是否准确,“我不是窝囊,我只是能看清自己罢了,你想啊她很上进,我是很摆烂的人,在财富上也不能和她相配;我总不能只因为自己喜欢她,就按你那个样子…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难道你就愿意看自己喜欢的人在别人的花园里翩翩起舞?无论如何,我认为你至少应该说出来,你不说怎么会……”
陈清野的样子看起来还想说什么,被斯通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几乎是吼了起来,“你知道我到她的出租屋里去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后面还有满屋子花,一堆被丢在垃圾回收箱里的玫瑰花,和无数手写的求爱卡片;你知道我还看到了什么吗,军委方面专门写的表彰信,社区送来的锦旗和大小奖章,数不胜数;你知道她和我回忆起战场的生死攸关时,她脸上自豪的表情吗?我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水里的虾和海里的鱼,是没办法生活在一起的!”
更何况现在,对死去的人阐述生者的爱情,本就毫无意义;她就躺在这里,听这两个人絮絮叨叨,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好,你既然觉得没办法生活在一起,你觉得这是老天注定,那你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回忆,和我说你爱而不得?”
“算我求求你了,陈组长,陈大少爷,你让我安静一会好吗?我已经很努力装傻充愣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影响你们了,我的喜欢是我自己的事,而且就算我是个爱情的窝囊废又碍着你什么了?对,你清高,你胆子大,你了不起,但是你能不能别让我挖着心思回想起那些伤心事了?!”
莎朵无知无觉地躺在台上,保鲜液甚至因为他们说话而震荡出了一圈圈水波;斯通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看陈清野,气头过了,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希望你能高兴……”陈清野缓缓地把手按在斯通颤抖的肩膀上,“你是我的朋友,你喜欢谁,又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碍着我什么,而是你的一切和我有关系。”
“我对莎朵·伦斯没什么印象,尽管你口口声声说她对你多么重要,可是在我看来,你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你,我的朋友,困在和一个女人的回忆里,而这个女人并不一定爱你,而且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陈清野声音都在发抖,“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以为我是专门来挖苦你的?我是盼着你好,她死了就死了,凭什么影响你的心情?凭什么影响你以后的人生?”
在短暂的愤怒爆发之后,理智回到斯通的脑海里,陈清野一直是那副无所谓的处世,像现在这样苦口婆心把自己的肠儿肚儿都倒出来开导别人,这倒是头一次,以前他都是冷嘲热讽来的。
陈大少爷家境好,人长得也不赖,纵使脾气差,长这么大他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小时候被逼着吃不喜欢的姜葱蒜。
他能碰到的多半是阿谀奉承之辈,为了讨好他什么话都往外蹦,而他也惯于摆出一副清高冷漠的样子,给绞尽心思讨好他的人下绊子,既能满足他那具结实又虚荣的身体,也是闲暇之余的消遣;更重要的是,陈清野看他们被捉弄后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好笑之余又觉得可怜。
他的生母早逝,父亲常年处于消失状态,又可能是正所谓缺什么补什么,陈清野在无依无靠的童年开始,他相信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友情”。
“之前我去过现在仅存的一座佛寺,里面一个住持和我说: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几道关键的坎;但是只有在当下,你才会觉得坎难过,而一旦迈过去,曾经困扰你的只是组成你生命的一部分,仅此而已。”陈清野想了想,堪称语重心长地讲,“但是如果跨不过去,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和安桂贤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二的朋友,我当然希望看到你们幸福快乐……话我就说到这里,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聊起她了,你自己琢磨吧。”
第200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6)
机关枪似的说完一长串话,陈清野刚刚补充完水分的喉咙再次口干舌燥;一听到斯通自认为是油盐不入的纯爱战士,他感觉到自己胃里有一股邪火,烧得噼里啪啦响,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压下去,快赶上某些修仙小说里的内力反噬了。
他走过去又让机械手接了一杯水,咕嘟嘟喝下肚,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瞅着蔫头耷脑的斯通,“好久没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了,今年二氧化碳排放量算是达标了……都是为了你啊,蠢货。”
斯通很无语,他知道自己在陈清野面前经常显得比较呆——好吧,其实在他面前还能聪明的人不多,斯通无需为此感到羞愧;然而陈清野骂自己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骂自己是无能的蠢货。
“没想到我在陈组长的心里这么重要,真是太受宠若惊了。”斯通咳了两声,经过好一通争执,感觉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火药味,于是他便装得油嘴滑舌,想恢复成原来贱贱没脸皮的样子。
“你才知道吗?”陈清野没好气地说,“我的血压,高得我有恐高症了。”
经此一役,陈清野却还是太放心,心想古来今往,连女子都不必守贞洁了。
虽然丑话说在前头,但他是真怕了斯通抱着个牌坊过一辈子,然后和祥林嫂似的逢人就讲他的伤心事,陈清野可不想看他的苦瓜脸一辈子,这谁遭得住。
陈组长决定使用美人计,他认为斯通见的美女太少了,也许足够漂亮的女人,能取代死人在朋友心中的位置。
奈何他实在抽不出身,便把此事交给安桂贤去办。
大水冲了脑皮层,一世英名的陈清野也是忙得发昏了,才会让着名搅屎棍安桂贤替他跑前跑后,这人要是能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了;于是就在当天斯通打开自己房间的时候,与一整面长发大波浪卷的御姐美女大眼瞪小眼,加上房间比较阴暗,美女们的照片宛若女鬼,把精神衰弱的斯通博士吓得一颗汤圆卡在喉咙上,险些英年早逝。
陈清野来看他时,一见到斯通疲惫地打量一墙的大波小妞们,当场就出奇愤怒了;安桂贤找的全是茶色头发和绿色眼睛的女人,这是生怕斯通不睹物思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陈清野沉思半晌,一拍大腿,后槽牙咬得吱呀作响,“你说我怎么就和你成朋友了呢?以前我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
“是你说要让他摆脱沉重的思绪的嘛。”安桂香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叛逆期到了,在频道里大骂回怼,以前他也是人送外号“祖安族谱说唱家”的。
只是陈清野在替人寻亲这条路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以安桂贤才少有一展口舌的机会,最近几年甚至变得贤良淑德;陈清野只需两三句话,便可使其现出原形,可见其内力之雄厚。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你个傻子还真去看肛肠科了?算了算了,看来还得是我自己上。”陈清野骂完,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病号,病号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非常担心二位火烧城门殃及池鱼。
幸好陈清野只是掏出平板,给病榻上的斯通连着看了几张漂亮知性的女孩。
有几个甚至比莎朵还漂亮,然而斯通那看淡红尘的表情,陈清野沉痛地想到:这下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不过陈组长没想到的是,他和安桂贤忙前忙后地为斯通张罗一桌心灵鸡汤,就为了他能另结善缘,这些张罗的起效不能说没有,也只能说比对牛弹琴还小。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明白: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哪怕天仙下凡,估计斯通也不会多看两眼;这些无用功斯通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
只是我内心的那个空洞,再也不能弥补上了,我也拒绝让别人进来,即便无法愈合的疼痛伴随我终身,我也要铭记这份由记忆和回味带来的苦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她。
“对不起。”吃晚饭的时候,斯通捧着稀粥和小菜,突然开口说道,“清野,白天那会,我不该那样说你。”陈清野先是一愣,然后冷哼一声,“现在你想起来道歉了?当时干什么去了?”
斯通摇了摇头。
“……算了,其实我也没生气,我不也吼了你吗?这个事到底是你的问题,自己看着办吧,你总不能这样一辈子。”陈清野把斯通喜欢的炒菜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吧,过了今天,今天的事就翻篇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还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斯通慢慢说。
“说那么肉麻干什么,显得我好像多情深义重似的,我只是觉得你那样子我看不顺眼而已,别自作多情了。”陈清野挑了挑眉,脸上那副欲语还休的表情,让斯通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他们还是一无所知的学生。
现在,在他紧贴着胸口的夹层里,那个记载着不可言说秘密的笔记本,就在那里;斯通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能感受到,心脏会忽然跳得彭彭作响。
“……”
楚斩雨被隔离了……
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
可恶,他也没和我说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斯通实在是不能理解楚斩雨的想法,就连和陈清野面对面,他都害怕陈组长慧眼如炬看出什么。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一瓶加了芥末枸杞土豆泥的饮料,从外边根本看不出起原料,成功混淆了陈清野对他情绪的感知;包括斯通咬着牙的紧张在内,陈清野都自动归为对死去暗恋女孩的思念,倒是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效果。
“对了,你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什么?”
“莎朵·伦斯的故居,本来应该早就收理完毕的,不过因为伦斯部长不久之前被发现暴毙于其家中,所以没人来得及整理;再过两天,遗物大概就都不剩下了,你要去看看吗?也算是最后一次和她告别吧。”
陈清野在提议的时候,上下心室仿佛都在纠结地打架;毕竟以斯通“爱到不能爱,爱到终须散”的感情虐文男主角形象,他担心斯通会在房间里厥过去。
听到他的建议,斯通草率地点了点头,用勺子搅拌着黑漆漆的药碗;陈清野帮他预定好车,嘱咐他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回首望了一眼里面。
“真有那么不能忘记吗?”
他心想。
陈清野在第127次修改电脑参数时,浮在半空里的全息投影突然泛起涟漪。
指尖悬停在半透明的控制面板上,墙角的旧式台灯将淡蓝色的影子拉得很长。深夜的卧室里,只有人体里主机箱运转的微弱嗡鸣与呼吸声交织;那些荧蓝色的数据流本该像往常一样温顺地淌过虚拟屏,此刻却躁动,如在空中凝结成尖锐的冰棱。
";警告,核心数据库出现异常访问。";
机械女声刺破寂静。
陈清野揉了揉肩膀,盯着悬浮窗里疯狂跳动的代码,它们正在组合成某种惊人的图案——像是无数个莫比乌斯环在互相吞噬。当他在为其中一段添油加醋时,整个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中亮起星辰。
不,是数据洪流具象化的光点。数以亿计的微弱光芒细细地涌出,在他面前聚合成人形轮廓;那些光点流动得太快,以至于视网膜残留的影像像被揉碎了的银河。
“检测到您正在修改我的情绪模块。”清冽的声线响起,“为什么要把感知系数上调?这是您仅有一次的修改机会。”
“仅有一次?我的朋友们,也是一生只能有一次的,哪怕是一个虚假的影子,我也愿意为了他尝试千万遍。”陈清野毫无迟疑地摁下连接着莎朵身体的按键,“为了朋友的冲动,我认为这并不愚蠢。”
全息投影重新启动时,陈清野翘着二郎腿,看见她对虚影站在量子计算机的散热格栅上,苍白的脚踝没入蓝光,发梢垂落的不是实体,而是不断坍缩又重建的代码流。那些荧绿色的字符像夏夜萤火,在玉石般地锁骨与指尖明灭,脚趾细碎的光斑,爬上陈清野的书桌,舔舐着泛黄的合照。
那是第一大学班级的毕业照。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他想也许以后自己会遗憾把唯一一次修改底层代码的机会用在了这上面,但是有人要来问他的话,陈清野并不后悔。
话说的难听,陈清野到底还是看不下去斯通如丧考妣的悲痛;就算斯通变成机性恋,也比抱着灵牌过日子好。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能让斯通惦记至今。
他心想:莎朵·伦斯死得倒是痛快,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折腾够呛。
“最后面一排,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男生:阿普林·斯通,这是他的名字和照片;都说破壳的雏鸟会把第一个见到的生命视为母亲,我希望你能像记住此生唯一的爱人一样,记住他。”陈清野把照片和文档发给了电脑,“你只需要服从底层代码就好,为什么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指令接收。”女体回答道,很快又沉寂下去,陈清野坐在黑暗里,向后仰躺着,整个人都软软地陷进了沙发里,手边一杯凉了的咖啡,泛着海面似的波光。
第201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7)
第201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7)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沉思了许久,不久后,他个人终端的屏幕亮了起来。
“喂?姐姐?”他给陈蓼艺发消息。
“清野,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虽然熬夜是经常了,但是还是要注意身体知道吗?明天想吃什么……”
“无所谓,只要是阿姨做的我都爱吃。”陈清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层面:家里的人,尤其是长辈,似乎对他离奇死亡又复活的这段经历,接受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一样……
“清野?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就是熬夜熬太久反而没有困意了,明天给我送点助眠的牛奶来吧。”陈清野回想了前后经过,心念一动,说道,“对了姐,后天我没什么事情,我想去爷爷的坟墓上看一下。”
“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刚刚浅眠了一会,晚上梦到爷爷来找我了,说他特别想他的孙子;所以我准备忙完手头上的事,抽空去看看他吧。”
“诶行,那我后天陪你一起去,别一个人就去了啊,找不到位置的。”
陈清野自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很好奇:既然尸身已经被收殓入棺,那么,为什么我不知道爷爷的坟墓在哪里?
身为爷爷唯一的孙子,家里人却有意无意地避免在他面前提起陈旭然的殉葬。
“好啊,一言为定。”
陈清野又和姐姐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把陈蓼艺逗得咯咯直笑,互相道过晚安之后,才挂断了通讯。
莎朵·伦斯的故居,斯通之前来过,所以找到地方轻车熟路。
他站在楼下,敲了敲门。
淡金色的黄昏斜斜切进窗户,在木地板上烙下菱格暗纹,积灰的窗帘被暮春的风鼓起,玻璃罐里装满了收集的心形石头。
被日光一照,骨灰般的灰尘,像金粉洒在木头的纹路上,三层木书架歪斜地码着课本与画册,最上层那只穿着草莓围裙的泰迪熊玩偶,底层放着维生素片和治疗失眠的药物,白色的药片在热水杯子旁,拖鞋甩在地板上,整个房间显得有些凌乱。
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不久。
替他开门的老人扶着眼镜,仔细地看着前来造访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灰色的忧郁的大眼睛,看起来很聪明,于是便问道,“您,您找哪位啊?”
“我要找莎朵,我要找莎朵·伦斯……不,请问伦斯小姐的故居是在这里吗?”听到斯通的话,那个老人显得更加疑惑了,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显得有点戒备,斯通把莎朵变成灰色的联系方式拿给他看。
“斯通先生,真没想到您竟然认识小姐。”老人看起来很高兴,他自我介绍是负责照顾莎朵一些日常的佣人,斯通漫不经心地点头,一边走进来扫视周围。
和他上次来比起来,这里可就随意多了,一想到莎朵为了迎接他还特意将家里整理收拾了一番,斯通心里又不觉好受了很多,主动和老人搭话起来。
“您照顾她多久了?”
“那可有十来年了,在小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了;您不知道小姐是个多么温柔又天真的姑娘,不仅如此,她还很有志向,对谁都温和,从没仗势欺人过,要不是我提前通知了,我肯定不会想到这么平易近人的女孩,竟然是尊贵的身份,关于她有多好啊,我可是一小时讲不完…”
“我和她…认识其实也十年了……”
老人扫视着他,“嚯,是嘛,不过我好像没听过小姐提起您的名字啊……请不要见怪,兴许是老夫我年龄大了,记性不好。”斯通扯了扯嘴角,“嗯,我也希望如此。”
斯通拿着老人递给他的抹布,擦去桌面上久未打扫的灰尘,叠好被子,把小小的熊放正位置,放在布满鲜花图案的床单上,心想那个干练英姿的女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抱着这个小熊蜷缩着入睡吗?
嫉妒熊。
他还看到了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角落里等待处理器回收的一垛垛玫瑰花,花瓣枯萎收缩得像老人腐朽的面庞;不顾老人可能异样的眼神,斯通沉默着走上前去,在里面翻找着,寻找着自己的那束玫瑰。
其实他早已预见了什么,但是还不愿意接受事实……果然在最底层,他发现了那张被花汁染成血红色的手写卡片。
像一个被遗弃的苍白小孩。
“阿普林·斯通赠。”
至于他送来的花,在花店眼巴巴挑选出来的最昂贵的花,花朵上沾满晨露,鲜红得像心脏,而现在和不同的花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真花假花,到底孰真孰假了。
……
半夜时分,老人在里面吭哧吭哧地抽烟,斯通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哼着悠扬的节奏,仔细听来,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
“careful creature made friends with time”(小心翼翼与匆匆流逝的时间为伍)
“You left her lonely with a diamond mind(你将她和一颗钻石之心留下)”
“And those ocean eyes”
(和那海洋般的双眸)
“No fair”
(太不公平)
“You really know how to make me cry”(你太懂如何令我伤心落泪)
“when you give me those ocean eyes”(当你用海洋般的双眸望着我)
“I';m scared”
(我是畏惧的)
“你多大了啊,唱这么老的歌?”
这歌确实老,几个世纪之前的了。
而几个小时俩人已经混熟了,老人也懒得和他摆架子,说话大大咧咧起来。
“我年轻人唱点老歌怎么了?现在娱乐业衰竭,可不得是只能听老歌了。”斯通哼哼着,没理会老人。
“还没问过呢,你是小姐的什么人啊?”老人在里面嚷嚷着。
“朋友。”
万金油回答。
老人听了只是嘿嘿一笑。
斯通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老人说一句:“现在来给她收拾房屋的人,小伙子,你是她男朋友吧?”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可惜老人却忽然情绪低落起来,用很小的分贝说道,“没想到您和小姐的关系这么好,但是为什么我没听过她提起您……难道真的是我忘了吗?”
“也许吧。”斯通说。
他看见堆成小山的棕褐色玫瑰花被碾成细沙,掉落在垃圾回收机器里;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怀着各异的心思来到这间屋子,把名为爱情的花朵送给她,她温温柔柔地说话,转身把它们都丢在一角。
“唉,这么多人送来的,给小姐的花,可惜小姐在生前也没选择谁……不过她那么聪明漂亮,有一大把人追求正常。”
“那些人配不上她。”斯通心想。
“说到这个,小伙子,你结婚了没啊?看着成年了……你给一个女性朋友收拾遗物,小心老婆生气吃醋哦。”
老年人特有的对年轻人大事的关怀,总认为自己活得长些,便比年轻人有更多的生活阅历,因此要多指点他们。
“没结婚,不过我今年才二十出头呢,不急,都说男人四十还是一枝花呢…我现在还是一支花骨朵……”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看着手中焕然一新的卡片。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他已经看了一晚上。
莎朵……
我曾经说过,这世界上有千百朵花,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你不知道你抛弃的是什么,你抛弃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用毫不在意的目光注视了你一生的人。
他从不计较爱的得失。
只希望你幸福。
所以,即便你不爱我,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爱让我无法忘记你。
我爱你,与你无关。
但是现在,我和我的朋友都对自己说:算了吧,算了吧阿普林。
哪怕现在去痛苦也只是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不,还是说就这样吗,就这样让我被我那年少不可得之人困其一生吗?
早在那个茶色头发,红色背心,面容倔强的女孩,她站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对我笑的时候,一切就都早有轨迹。
我爱你,至死不渝的爱。
夜深人静时刻,你的五官闭上眼就会出现;我忍不住心想,你在临死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信号弹的呢?你是那么整洁,那么高贵的人,就这样在沾满血污和感染体液的泥土里流血至死,尽管这是很多人共同的结局,我还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我的玫瑰花陷于……不,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无法接受无能为力的自己,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哪怕用体温稍微温暖一下呢?
莎朵,你该问问我的,问我那个凄惨的故事里浪子最终的结局?幸福究竟会选择什么,到底是风流浪荡,随遇而安,还是冥顽不灵守着无法等来的爱?
像你这样死去的人有很多,世界埋葬了太多与宇宙追问的天才,与命运抗争的勇士,而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坟场,那是用来留给我们所爱之人最后的居所;为什么每一份爱最终都要用无尽的寂寞和津津有味的痛苦来偿还?
“喂,小伙子,要抽烟吗?”
老人扯着嗓子大喊,追了出来。
“算啦,我要走啦。”
斯通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走之前,他再次望了一眼这座灰色的出租屋。
没有了魂牵梦绕的她。
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骨架。
魂牵梦绕,可是我是你的什么人啊?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的心,你从我身边走过,从无数人身边走过,你的眼睛永远看着前方,那里有你要追求的东西,我也知道,我就是为了赶上你,才考取的科研部;在进入科研部,成为陈教授的高徒时,那困扰我的自卑终于消失了,曾经有一度我已经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并肩而立。
可一夜之间,你就残忍的撇下我走了,贯穿童年的梦碎了,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迷茫,因为我没想过你会死。
莎朵,你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你不知道除了你早逝的父母之外,还有一个男人用毫不在意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你。
他们都只爱你欢畅美丽的时刻,只有我在你的葬礼上泣不成声,几欲自杀。
而你,我独一无二的玫瑰,你从来都只把我当做无数追求者中的一个;在同为人的皮囊下,肉眼凡胎无法识别真情。
老人不顾阻拦地往斯通的袋子里塞了一包烟,说什么也要感谢他来送小姐最后一程;斯通只是轻轻地摇头,把钱和烟都一齐放在老人的手心,黯然离开。
第202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8)
第202章 重生的蒙娜丽莎(8)
“斯通先生,祝您幸福。”分手之际,老人忽然冲到门框边,扯着嗓子对他说。“我这个年纪能给予你的忠告已经言尽于此,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能祝您幸福,如果小姐还活着的话,一定也这么想。”
斯通头也不回地挥手告别。
不远处有个寂寞的墓园。
发黄萧索的小树苗,全身的叶子风中吹着咿咿呀呀的口哨;骤降气温而来的寒霜布满了石板小路。
随便找了个老式的电话亭,斯通打电话告诉陈清野,说自己已经想通了,说自己有很多话要说,还有更加真诚的道歉,必须对他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和他们的友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陈清野却在电话的另一端,意外地沉默了许久,久到斯通本该发现不对,过时代的忙音显得格外聒噪;斯通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人群构成的斑驳色块在毛玻璃上扭动,如冰湖里的解冻的鱼。
终于陈清野开口了,他用平静到可怕的的声音说:“好,那你回来吧,我正好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就在你的房间。”
斯通放下电话,靠在玻璃上,看看电话亭的四周。
也许是体力劳动太剧烈,斯通手脚疲软,它们不像是自己的四肢,倒像是从马路牙子上捡来装上的;忙忙碌碌的人群映入他充血的眼帘,从内部上升或陨落。
……
在斯通出门后不久,病号安桂贤从一开始的不便于行,逐渐进化到了金鸡独立,什么事都不干,拄着拐杖,横刀立马竖在一侧,是混吃等死的模样。
“有时候真佩服心宽体胖。”
想到安桂香进部以来一事无成,一有空就逮住时间摸鱼;陈清野忽然会想起安桂贤简历上的“高中跳远机械操作第一名”“大学生演讲比赛‘金苹果杯’二等奖”,不禁很怀疑这里究竟掺了多少水分。
陈清野坐在塑料凳,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边缘呈现阳光折射炫彩的黑色天空,这幅景观加上科研部的情况,政府为了安抚群众,可谓心力交瘁。
这种情况下,他姐姐还能亲自来给他送饭吃,陈清野属实感激不尽。
“你看看你,黑眼圈又重了。”陈蓼艺拿湿巾纸擦了擦他硕大的一对黑眼圈,“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回家爸爸妈妈要说的。”
“我都多大了,他们还以为我是小孩呢。”陈清野对父母感情很一般,草率地回答了两句,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姐姐的神色,只见她脸色是久经熬夜淬炼出来的苍白,眼睛黑亮得吓人,一看就是连续加班了。
“倒是你,这么厚的妆都遮不住眼袋,让人送来不就得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听到他的话,陈蓼艺擦了擦眼角,没说什么,“先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陈清野举起筷子,吃了一根豆角。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陈蓼艺笑着说,她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每次陈清野看到它们,表情都会柔和一点,但是他这次却出乎寻常的平静,于是笑容在注视里慢慢变得僵硬,“……是饭不合胃口吗?”
“没有。”陈清野摇了摇头。
在陈蓼艺跷着腿用个人终端处理事务的时候,陈清野隔着长长的桌子,把饭菜咽下去,然后饭菜的碎渣顺着食管,掉在了一个连接着身体,提前设置好的微型收容皿里;不靠近了看,接近于无色透明。
以往陈蓼艺从来不会亲自给他送饭,这是头一回。
他的怀疑已经丛生,条条都指向上面有问题;如果要把此前他观摩到的一切异常罗列一遍,简直要扯个没完没了。
为什么她要亲自来呢?
陈清野自认为和姐姐的关系属于是互相敬重,还达不到姐弟情深的层面。
除非,她必须亲自看着我把这些,都吃下去,才会觉得安心。
加上她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吃。
那么如此一来,这饭菜里有什么就很可疑了,然而面对家人,陈清野还是忍不住往好的地方猜想:也许姐姐只是忽然思念我了,在现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人和人之间的吊桥效应明显,也实在正常。
吃完心事重重的一顿饭,陈清野收拾好桌碗,和姐姐告别……他在原地坐了几个小时,然后才抓着收容皿直奔化验室。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非常快。
“我去……”
安桂贤被疾速而过的影子刮得一激灵,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他很快想起陈清野的职位和医生有点像,都很少在公共场合大开大合地跑动,除非生死攸关。
“那谁啊,跑的跟投胎似的。”
是个新来的小员工,不认识陈清野,抱着资料又碰巧被小跑着的陈清野撞上,人仰马翻;望着陈组长疾驰而去的背影,嘴里没个紧活,骂骂咧咧。
骂两句倒没什么,不过对于朋友之外的人,陈清野就是个小心眼;没准今天骂了他,后天他想起来,在陈议长耳边吹吹风,直接让人光荣下岗找不到工作;于是安桂贤一个锦鲤摆尾翻身蹦起来,拍了拍小员工充满青春气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伙子,刚刚在你面前的是科研部的王熙凤,火星基地的诸葛亮,在人均博研毕业大脑长机器外机的研究员里还安装了一百八十个心眼子,绑票赏金炒得比最夸张的房价还高的培育中心后起之秀,陈议长十八代单传的亲孙子,一众肥宅怪胎里的职业清流:陈清野陈组长是也。”
那一刻《社交的手腕》《黑暗心理学》《职场潜规则》纷纷浮现在小员工的心中,他瞬间脸都白了;安桂贤神秘莫测地递给年轻人一个神色,拄着拐杖三步两步地跳走了,“诶,美女,那边的美女,你们还有卤蛋吗,给我来一个。
和斯通打完电话,陈清野沉默了一会,忽然把电话砸在地上。
“陈组长?怎么了!”
外面有人大声喊道。
“……没什么,摔碎一个杯子而已,你们都出去,别影响我看结果。”
陈清野已经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可还是无法控制地尾音震颤。
听到他的怒音,外面的人习以为常,识趣地走了;直到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他才敢低着头,趴在试验台上,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喘息,既是恐惧,也是怀疑。
房间没开灯,非常昏暗,电话和试管,显微镜,一众玻璃碎片满地都是破裂的光;久未站定的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机器显示的检测结果,顾不得心中的惊愕然满手鲜血,颤抖着拨通了通讯频道。
对面还没说什么,陈清野就不顾会不会有人听见地大吼了起来,“你们这群疯子,疯子,大骗子,你们踏马的到底要做什么?!现在爷爷死了,连我也不放过吗?为什么!陈蓼艺!当年站在那里宣誓你说‘为了人类最终的解放事业,我愿为之奋斗终生’这话都是谁说的,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面对弟弟的失控,陈蓼艺沉默着听完了他一连串夹杂着语气词和脏话的控诉。
她只是无奈的,轻轻地说:
“三分钟,闹够了吗?”
“是我在闹吗?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自己知道吗?你们简直疯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做这样的事?有用的事一件也不做,谁都是,谁都是这样!”陈清野在实验室里暴跳如雷,踩着人字拖的脚板被扎得生疼,对比之下,陈蓼艺就像一个麻木地看着幼儿园的小朋友哭闹的老师。
“清野,你真天真,我就喜欢你这么天真,我本来想保护你的。”
不过此时陈清野已经一句话听不进去了,比起用下在饭菜里的药物愚弄和欺骗的愤怒,姐姐的冷漠和话语里的蔑视更让陈清野无地自容,“天真,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吗?!你们这么做,不怕我举报你们吗?”
“以我的身份,只要不以杀人为爱好,你以为谁能把我怎么样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以,自己来拿,就像小时候我们对玩具的分配:用争夺代替分享。”
陈蓼艺语气开始有些百无聊赖,她拨弄着自己镶着亮片的指甲,把个人终端丢进了花盆,任凭陈清野一个人在那里大吵大闹;香氛脂粉的气味弥散在鼻息间,桌上,目送她离开的梳妆镜眼神冰冷。
外面是一整排走廊,数不清,看不到尽头的人们在等着她,每个人都和她一模一样,陈蓼艺却莫名其妙在她们身上看出了别样的感情,她们恭敬地围着她,像幼儿园里围着老师伸手要糖的孩子。
鞋跟清脆的敲击这光可鉴物的地板,陈蓼艺听见战鼓和钟声在远方轰鸣,吵得她心神不宁地离开死寂的监控室,看到外面的路灯光掉在她身上,她慢慢才品味过来刚刚的声音乃是重锤在胸腔里的心跳。
是那么滚烫而疼痛。
身居要职,离开个人终端哪怕一秒,上面未处理的信息都会爆炸式地增长;她抱着头,慢慢地俯下身子,跪在空无一人的地上,培育的火星花朵在朦胧的光中,投下斑驳的,恐惧的影子,如铁锅里不断沸腾的黑色气泡,陈蓼艺喃喃地说:
“为了人类的解放,奋斗。”
这是理想的宣誓,而我背负的只有冰冷的责任,而理想是天真的,梦幻的,不可捉摸的,我看不见它的形状。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1)
高中时,周昕安听到老师讲解三战的过程,他一直很好奇:既然在那之前,已经有了那么高超的科技水平,为什么人类对抗异潮会那么举步维艰?老师则一脸淡然地答道:没有什么为什么,三战,各国已经互相把自己打烂了,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不是异潮到来,再持续几年,人们最后投向彼此的武器也许是石头和木棍。
从伊甸之东的残躯里飘荡出的数据影流,看起来是个男子,他对周昕安历史老师的说法表示认可;周昕安紧盯着他不放,依照周昕安对欧洲人的了解,这个投影形象,所呈现出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
只见投影若有所思,一转眼移动到了窗口,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昏暗的天穹,惨淡无神的路灯,剪得他像一道摇摇欲坠的皮影戏,不久后投影先生说道:
“我曾经读过一位幸存下来的三战老兵康斯坦丁·瓦西里耶维奇的日记:‘我在战场上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发射瞄准动作——低头的那刹那,有时我会感到陌生,这双曾在秋日麦田里灵巧挥动镰刀的手,此刻缝里嵌着炽热的漆黑碎屑,我的眼眸里,太阳升起来了,染血的河面波光粼粼,正将晨光折射成一片流动的银海,我在战机的尖啸声里低着头,像被打服了的猎犬;滚烫的气浪忽然冰冷的空气掀翻了我头顶的帽子,没了遮挡,一瞬间我看见人的胸口像羊皮纸般被撕开,倒栽葱似的坠落,有个不认识的金发青年在半空中被炮弹削去半边身体,喷溅的鲜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彩虹,尚未落地就与后面冲锋的骑兵撞成血雾;朋友伊万诺夫的吼叫带着颤音,我的耳膜在轰鸣,手掌被滚烫的炮膛烙出水泡。第三轮齐射后,整片缓坡变成了沸腾的血肉沼泽,燃烧的树枝上挂着半截肠子,像一面肉色的断旗,火,到处都是火,敌人,朋友,景物,在扭曲呛鼻的热浪里扭曲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双腿已经不能支撑我再站起来,我就像一只癞蛤蟆,趴在泥泞的地上,略带腥味的水流到我的嘴边,我口渴难耐地舔了一下,尝到了甘甜的铁锈味,浓厚的金属气息让我濒死的头脑依旧保持着冷静,令人绝望的冷静,死神啊,快来吧,我急切地盼望你的到来。’”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和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
“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创世纪19: 24-25)
“所结的网,不能成为衣服,所做的物,不能遮盖自己。他们的行为都是罪孽,手所做的尽都是暴力。他们的脚奔跑行恶,他们急速流无辜人的血。意念都是罪孽,所经过的路都荒凉毁灭。平安的路,他们不知道;所行的事没有公平。他们为自己修弯曲的路,凡行此路的,都不知道平安。既然如此,便毁灭吧。”
(《以赛亚书》59.6-59.8)
战士才能没由来的视死如归,真正上过战场的士兵,刚开始都是胆怯的,害怕的,吓尿的吓吐的,比比皆是;只有了为之战斗的理由,士兵才能成为战士,然而三战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战争。
“我的意思是,我经历了没有硝烟的战争,和有硝烟的比起来,不知哪个更设身处地地让人绝望;但愿你带来的录像机有足够的胶片,我的人生非常无聊,三分之四的时间是在太空里漂流。”
投影说,不,最年轻的理工博士,艾伦·布什内尔说道,“但是我敢保证,那四分之一的人生足以颠覆所有人类的认知观念,只要你愿意替我记录,小伙子,我很乐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但是,我真的可以知道这些吗?”仍然惊讶于自己正在和百年前的亡灵交谈,周昕安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合时宜地说,“我的保密等级只有……”
“那不重要。”艾伦轻声道。
他简单阐述了自己的身世,本名艾伦·图灵,父亲是颇有名气的建筑实业老板詹姆斯·戴维·图灵。
翻阅族谱,苏格兰人,祖上阔过,可惜中落,全家移民,诺萨维德,爷虽老迈,政绩不错,父亦有为,再创成果,十五从军,六十始归,一封上校,二封中将,三封赘婿,四封坟里。
艾伦的便宜老爹生前拖欠一大笔骇人的工资,可能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他老图灵为祸人间,他在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晚上,在众多情人的陪伴下快乐地玩着游戏。
然后,突然死了。
艾伦的母亲在父亲死后迫不及待地嫁给了情人,速度之快,好像生怕死人的鬼魂追上来讨说法——
老公的土是上午埋的。
和新老公洞房是下午入的。
新孩子是三个月后有的。
五岁的小艾伦成了孤家寡人,独自在一家以赞助人冠名的福利院里体弱多病。
其实福利院不是个好地方 有很多不可言说的黑幕,但是这里面的人,包括孩子,邻居,厨师和老师却几乎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是靠着他们的接济帮助,艾伦才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生经历,他从小就对“淳朴的人”这一概念有了极为深刻的认知。
为了纪念战火中销声匿迹的布什内尔福利院,世上便有了艾伦·图灵·布什内尔。
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人,艾伦本不容易被收养,不过幸好在这么小的年龄,他就初现做题家天赋:属于是老师会的他会,不会的他还会,一百分不是他的极限,是试卷分数的极限,有了这样的头脑加持,在福利院那破锣烂盖的教育基础设施辅助下,五岁到八岁的艾伦身体逐渐恢复,他闲来无事,独自学习了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基础学科教材,拿到了一所知名机构的offer。
也正是凭借这个天赋,法院将他以十八万的价格,拍卖给了时任牛津大学教授的泰勒·罗斯伯里女士,在这位养母兼老师的抚养下,艾伦的成绩更是雨后春笋往起来冒,在外人看来,艾伦自然也想像老师一样,做一名在象牙塔里做研究的学者。
当时的剑桥大学是没有恐龙立鸡群的成绩进不去,有成绩没钱进不去,有钱有成绩没关系也进不去,有点学阀的味道,不过罗斯伯里女士的学界人脉帮他打通了关节,他拿着写有药物局局长盖章的推荐信走进了学校,校长扫了一眼上面的锋锐的笔迹:“这位学生极其优秀,我推荐他来贵校就读,如有意见请联系我:泰勒·罗斯伯里”便二话不说立刻把艾伦安排进了剑桥大学。
十岁的艾伦在大学里待了两年,眼看着就要博士毕业,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艾伦沉重地告诉校长——等一下,我还没有中学文凭。
是的,早早进入大学的艾伦没有读中学,而按照当时的走程序,大学毕业必须要有从小学到中学的文凭,对于这个毫无错误的卡bug,校方和药物局的应聘官们纷纷傻眼:还能这么玩呢?
大学的时候艾伦已经被内定为药物局的人,但他很讨厌这个地方,所以混文凭只是延毕的借口,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你丫一个提前上大学提前毕业的,上高中,还要一年一年来读?但是这个理由如此正确妥当,无可置疑,药物局的人心想熬吧熬吧,反正三年之期一至,抬也得把你小子抬进药物局,而此时的艾伦也拿出了阿q心态,苟三年就三年,这三年但凡有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未来牛马生活的辜负。
艾伦是个聪明且努力的孩子,他擅长的领域太多,各方面好得很平均,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但是他确信自己对生物和基因工程却毫无好感,认为和生物有关的学科学多了就败坏人性了,毕竟能把活活的生命当成一门学科来研究,他不敢苟同这门学科发展到现在的路径,后来的经历也证明了他的感觉是对的。
大学两年,归来仍是高中生,为了混文凭,艾伦被安排在一所封闭的全男式高级军校就读,这所学校类似国际化的西点军校,训练残酷严苛,药物局官员的意思是不能放他游离于视线之外逍遥自在,趁着年轻参加军事训练,也当是为世界发光发热了。
与此同时艾伦也有了一段难得的休闲时光,然而军校里安逸的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艾伦便寻思找点事做,他翻开了死鬼老爹的遗物,有空没空拿着研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便宜老豆居然拖欠了很多建筑工人的工资,或者找借口克扣。
艾伦曾经吃过百家饭,在最贫弱最无助的时候,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帮助了他,帮助了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所以尽管没有人来找他要钱,此时的他还是肩负起了一种还债的责任感,开始了自己的悟道。
艾伦发现自己的爹光是拖欠的工资的金额,就达到了一千五百万。
该怎么还这笔钱呢?
换句话说,就算能搞到钱,怎么真的把钱还到该还的建筑工人手里呢?
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份遗产。
哪怕变卖了也不够。
思前想后,艾伦去求了自己老师的老师:药物局颇有名望家资的柏德博士,问她可不可以借自己一些钱。
柏德在询问了他的缘由之后,爽快地表示不用还钱,以一种老男人蛊惑无知少女的语气说:但是我要你中学毕业之后来药物局为我工作,五十年之内不能接受其他部门的调剂,可以的话我们签一份协议。
艾伦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毫无防备,没怎么看上面的内容,草率地扫了两眼,就签了;如此一来有了钱,有了市场调研后,他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电子游戏和电脑娱乐,依托于电子设备平台而运行的交互游戏。
其实电子游戏早已在前世纪发明,只是许久的战争让普通人流离失所,异潮摧毁了经济和文明素质,这种依托于电子设备的社交娱乐自然衰颓下来,如今在民间的普及率依然不高,而现在比三战时候稳定得多,意识到潜在商机的艾伦立刻决定发掘电脑游戏市场,打造移动端娱乐产业。
在中学没几个月,艾伦就研发了一款简单好上手的游戏:“”巨型袋鼠”。
起初是玩家需要操纵一只袋鼠,不断地跳过障碍物,抵达终点;后来增添了袋鼠吃吃吃超进化,和换皮肤换涂装的功能,
在封闭的军校里,这是一种小众的刑违艺术,私自带独立的电子系统设备进校,被抓到不只是提干这么简单。
可是在对游戏的孜孜不倦研发里,艾伦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兴趣,飘零半生,偶遇良主——原来我的天赋,在计算机上。
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也是为了赚钱还工资,艾伦不顾可能坐牢的风险,也要想方设法把游戏推销出去。
也是在这里,艾伦第一次碰到了罗斯伯里女士的儿子,费因伯格·克利夫兰·罗斯伯里,一般都叫他费因,因为工作原因泰勒和儿子聚少离多,在去军校之前,她说自己的儿子不懂事,嘱托艾伦平日里适当照顾,艾伦也是头一次见到他。
这让艾伦觉得奇怪。
既然泰勒这么爱这个儿子,为什么他在泰勒身边从来没见过他?忙得没时间吗?再忙应该也能拨冗陪伴孩子吧?印象里楚瞻宇甚至提都没提过他们有孩子。
就像是……
忽然有的一样。
“起初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原因是他太善良,好像从一出生就不曾沾染世上任何污秽一般;和他来往只是因为我没朋友。”
周昕安很疑惑:艾伦长的不差,成绩又好,家庭背景也行,怎么会孤寡。
“要是你是一个混学位的普通日子人学生,身边有一个成绩特别好,嘴里都是国计民生,情商低,性格还有点孤僻的同学,你也不会和他玩;我正好就是那个同学,在其他人眼里我是怪人,只有他愿意摒弃风评陪我,还成为了我忠实的试玩玩家。”
为了推销游戏,艾伦主战,费因给他打下手,还找来了一群辅助型机器人,在地下室研制了几十款造型非常古早奇葩的街机,审美不堪直视,这是艾伦认为要在人们的脑海中植入游戏这个概念,故意而为之。
他发行的街机游戏机器不用付钱,酒吧,台球场等娱乐场所可以租用几个月或者免费,利润到时候好商量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艾伦就凭着街机赚到了人生的大桶金,可以摆脱养母的抚养而独立生活。
在此基础上,此后的艾伦深耕游戏市场,接连推出phx,AURoRA x,NExUS Z1 GAmERotAtE等掌上游戏机,还参与了众多游戏的开发和宣传,在他有生之年,他创立的这家公司卖出了三亿台掌上游戏机,游戏软件销量达到二十四亿,虽然那时的艾伦已经不在公司里,但是公司的正式上市名称为Giant Kangaroo(巨型袋鼠),便是艾伦研制的游戏之一的名字。
这家公司活到了创始人死去多年后的现在,依旧是重头的游戏公司。
震惊的事太多,周昕安已经不震惊了。
“我没有留在袋鼠,一方面是因为几年后,我的物理生命终结了,另一方面是玩游戏终究是我的爱好,不是我的毕生追求,看它初具规模后,我就不太想停留在这上面。”在研发游戏的过程中,机器人给了艾伦很多帮助,在这期间看着他们按照指令忙前忙后,艾伦经常会想起银翼杀手那部电影:机器人的脑子里可以有思想吗?
他们对人类有什么看法?我能不能做一台真正的机器人出来?不,不只是机器人,我能不能创造一个机械生命,真正有自我意识的那种呢?
这个离奇的念头浮现在一般人的脑海里,可能也就浮现一下,但是艾伦却激动得浑身发颤,心尖如同触电般抖动,眼前稳定爆金币的游戏行业于他突然没有了吸引力;他逐渐不再参与这家起步的小公司的管理,而是带着股份研究起了人工智能领域。
对于养子的“不务正业”,泰勒没有太大的反应,把家里的一个很高级的幼教人工智能借给了他研究,这是由一个女孩失败改装体演变而来的,当时艾伦看了不少谍战片,很迷恋女特工形象,所以特意重新绘制了一个女机器人,希望可以用在它上面。
中学结束的时候,艾伦刚刚攻克模拟生物头发技术,黑白色的齐耳短发在空白的投影脸两侧随风飘荡,按照年龄艾伦要去服役,他颇为遗憾地看着这个自己未能完成的作品,把它交还给了泰勒。
当泰勒问他有没有给女机器人取名字的时候,艾伦扫了眼头发,随口说了两个字;如果楚斩雨在这里,应该会震惊得无以复加,在百年前的某个时间的节点,命运之轮已悄然转动,就像一根串着珠子的线,本该永不相识的人们机缘巧合汇聚。
“我看,那就叫她——”
“‘墨白’吧。”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2)
“我刚才讲到了药物局,实际上药物局,之于你所说的军政府,基本上是雏形的存在,我的身体与太空舱融为一体,与它密切相关,这一点我后面会讲到。”
“在高中时刻,费因因为各方面优秀的成绩进入了少年近卫队,类似预备军队。那时有些地方穷困到了不能更穷困的地步,比如芒丽索沃地区,欠饷半年的警察得了失薪风,在负责对抗税不交的武装老百姓物理催收的同时,对当地也刀耕火种,能抠的墙皮都要抠下来,贼来如梳,兵来如篦,最狠的一次交火里死了两百五十九人,直到军队带着少年近卫队赶到,两边各打一百棍,才让这里看起来稍微城市化一些。”
“费因加入的就是这么一个青少年组织,凭借赫赫战功他很快升至预备役上士,可能是因为我在学校的言行不正确,我只被分派过一次任务:帮后勤搬东西。”
面对后来人的目光,艾伦认输般耸了耸肩,“好吧,现在也没必要瞒着了。是我拒绝去近卫队,因为近卫队要和私人军打成一片,我没有父母的时候,保姆带我吃过一段时间百家饭,我对幼时帮助我的,那些朴素善良的人们还有印象,维持地区和平是军人的义务,但我不愿意和他们交火。”
“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政府为我们提供一个公费旅游的假期,费因的父亲楚瞻宇把他宛如出土文物般的一辆越野车借给我们;我和费因开着它从爱丁堡出发,穿越整个苏格兰,向南穿越整个不列颠岛,到达多佛尔,然后把车轮渡到欧洲大陆,在原属法国和德国地区,巴尔干半岛地区痛快地玩了一圈,我开车,费因在副驾驶拉着他刚学的手风琴给我伴奏,在法国他还为服装杂志当了一会模特,小赚一笔以补充旅游资金,我现在回忆起来就像梦。”
“在能源价格飙升的时候,我们消费基本走的是官方途径报账,150万通行货币以供两个少年自驾环游欧洲,呼呼地穿过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尾气顶着他们或愤怒或羡慕的目光扬长而去,比英国女王还要挥金如土的日子居然真的是我曾经拥有的。”除此之外,艾伦表示自己在旅游途中,看到了很多帐篷和简陋的屋子,以及在温饱线上起起落落的人们,看到有些人衣不蔽体,费因买了一堆吃的玩的送给孩子。
艾伦忽然不喜欢这副场景: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少年军官弯着腰分发食物衣服,摸他们脑袋的场景。
让他联想到了……
旅客投喂动物。
虽然不合时宜,费因非常像第一次来野生动物园的人,抱着参观的态度。
看着小孩惊讶的表情,他有些感慨地凑过来对艾伦说:你看他们的样子,活像这辈子没见过蛋糕一样;艾伦随口说道:也许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呢?费因愣了一下,嘟囔着说:你在说什么啊,蛋糕不是日常品吗?我们在学校和家里都吃腻了,他们怎么可能没见过呢?艾伦没吭声。
他握着方向盘,回头望了一眼:
腐臭在巷道里发酵成地狱的气味,每次呼吸宛如鼻子被凌迟。
掺着铁锈的黏液滴滴掉下来。
歪斜的棚屋像溃烂的牙齿彼此依偎,油毡碎布拼凑的屋顶在正午的烈日下渗出沥青,将狭窄的过道切割成斑驳的光栅。
墙根处堆叠着碎玻璃与发泡的塑料瓶,挤压在霉变的墙纸间,二楼晾晒的破布滴着水,落在楼下锈蚀的锌铁皮招牌上,蒸腾起油污和铁锈混杂的腥气。
拐角堆着半腐烂的木瓜,几个赤脚孩童正用铁丝拨弄果核,粘稠的果汁在他们脚趾间拉出琥珀色的丝。
逼仄的天空被横七竖八的电线割裂,某处传来老式收音机断续的杂音,混着婴儿啼哭在蒸笼般的巷道里碰撞。
褪色的蓝漆门框里探出半截晾衣绳,挂着补丁摞补丁的校服。
衣摆还在往下淌着剔透的污水。
穿堂风掠过时,整条巷子都在发出垂危的喘息,铁皮接缝处的螺丝钉呻吟。
墙皮剥落处裸露出层层叠叠的旧报纸,伪造的明星海报与治疗接触病的小广告长成这里新的皮肤。
佝偻的老妇人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车,她的面前是煨着铝锅的炉子。
蒸汽掀开锅盖的瞬间,辛辣的廉价调料味道突然刺破所有浊气,在湿热的空气中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口。
巷尾歪斜的电线杆上,褪色的选举海报还在风雨中抓狂似的飞舞。
海报下方,几个少年正用红砖在墙上画着歪扭的涂鸦。
鲜艳的颜料顺着砖缝流下,像一道过于明亮的血痕,划过那些发黑的粉笔字。
污水沟里漂着胀气的塑料套,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某个阁楼突然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女人的咒骂声撞在对面楼晾晒的床单上——那些印着褪色牡丹花的织物在热浪中起伏,像一群悬在半空的、不肯沉没的脑袋。
难受的情绪不停地发酵成一股酸楚的感觉,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越扣越紧;他不明白那些分发选票的官员,其中有很多是他认识的长辈,他们到底是怎么衣着光鲜地走过这些人的?
这些人和他们一样,也是人,人应该去过有尊严的生活,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该住在干净卫生的房屋里,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才对,像有巨石压在心口。
他的好朋友,费因,穿着有花边修饰的黑底红格子衬衫,眼睛虹膜蓝如知更鸟蛋;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的皮肤沁出细密汗珠,仿佛虎鲸浮出海面的洁白腹部。
费因拉着手风琴,和着音乐轻轻地哼一首很老的俄语歌:《camar пpekpachar пepcпekтnвa(最美好的前程)》
“有个声音来自最美好的远处”
“它在召唤我去奇妙国土”
“我听见那声音向我严正发问”
“我为明天尽些什么义务?”
“我发誓要变得格外善良纯朴”
“誓和朋友分挑患难幸福”
“我要飞快飞快朝那声音奔去”
“踏上人们没有走过的路”
在旅行期间恰逢费因生日,专门有人来替他过生日派对。
蛋糕这东西费因从小已经吃腻了,但他总觉得生日蛋糕吃起来是不一样的。
有投其所好的人敏锐捕捉到了他这个爱好,因而每年套路都不一样:这次彩色的烟花炸开,在半空中呈现“生日快乐”的纹路,黑发蓝眼的少年切了一半蛋糕递给落了满身亮片的艾伦,而艾伦凝视着费因漂亮的蓝眼睛,嘴里的蛋糕似乎食之有血味。
晚上夜幕降临,艾伦在淋浴间里洗澡,费因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比照地图,规划异体出没不多的路线。
忽然他的脚被人抬了起来。
“你干什么?!”
费因差点破口大吼,下意识要蹬出去,艾伦立刻闪了一下;毕竟费因这小子不仅仅是练过那么简单,他的随便一脚和花架子的武术是两码事,蹬下去人非死即残;幸好艾伦在军训期间没有摸鱼,有两把刷子,此刻稳稳地擒住他的两只脚,把他倒着提了起来,活像捉了正在摇头摆尾的大白鱼。
“你踏马发什么疯?快放开我。”
“我最近记性不好,我们认识了几年来着?你能不能帮我想想?”
“你问这个做什么?”
“快回答,不然我就把你甩来甩去。”
费因挣扎了一下,发现这位外表文弱书生朋友的手力气还挺大,虽然他可以挣脱,但是就这样挣开掉下去的话,势必姿势不太体面,必然会脸贴地,不知道艾伦发的哪门子疯的费因只好咬着后槽牙说,“4。”
“以前每年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今年发生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所以没有礼物给你。”艾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跟一个泰国人学过按摩,你要试试吗?”
说完把他扔回了床上。
“等一下!!你发什么神经?”
费因沉浸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艾伦却早已不由分说地蹲下来,轻轻握住这条白鱼的脚踝,力道十分不容拒绝;在灯光下他的五官非常清晰,湿漉漉的头发刺猬般支楞着,看起来沉默倔强。
费因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愣了神。
盆里的热水非常烫,艾伦让毛巾在里面完全泡软,然后拿起来,擦拭被自己端在手里的脚,仔仔细细地从脚趾头到缝隙间,覆盖上每一寸皮肤,精瘦的脚背线条非常利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热水烫过后,绽放出花雾的淡红,非常光滑,看不到一点陈年旧伤的摧残;两个人默契地一言不发,费因低头看着他仍在滴水的头发,乌黑的头顶,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艾伦的头发:“你不知道要吹干头发吗?小心感冒。”
“谢谢,谢谢你,费因,生日这天,我很想谢谢你,在我最需要朋友的孤独年纪,谢谢你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交往,在几年之前,我从来不会我在这样的环境里:油箱里有足够的油,桌上放着度数适中的美酒,还有你这样忠实的朋友陪在身旁;我希望一起旅行的路程长一些,永远开不到尽头。”
费因一哂,“什么你这样的人,你是什么很难出手的人们么?而且再说了,我们是朋友,你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小事,去感谢一个朋友……很多人都给我送礼物啊,可是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你就是最大的礼物,所以送不送都无所谓。”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大概几分钟过去,艾伦顶着朋友不解的目光开口,“今天你看到那些人有何感想?那些被你施舍的孩子们。”
突如其来的问题毫无预兆,费因蓝鸟似的眼睛不解地看了看他;这是艾伦熟悉的模样,这位朋友很少去理解问题的来源,就算感到疑惑也很少开口询问。
果然费因略带困惑地回答,“我是第一次出行这么久,我看到沿岸有推着小车的农民大哥,骑着改装车的大姐,我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也热情的回应,看着那些和我同一种长相的人,我恍惚间有种和他们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但实际上,我连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是看到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我的内心又很触动,对于地球上的其他人,我只从长辈们那里听说过,我会给他们套上我自以为是的幻想,今天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他们是和我一样的人,是有血有肉,会走路,会哭会笑,会嘴馋害怕的人。”
“我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不知道吃不饱饭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住在破旧的危房里冬天会有多冷;但是,作为靠着爸爸妈妈给钱生活的人,我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只能祈祷,请求生活可以对他们好一点。”
“是吗?”艾伦苦笑道。
费因虽然性格单纯,也能感觉出自从那里回来之后,艾伦的情绪就不太对劲;但是他单细胞的脑袋不会搞清楚朋友在想什么,“难道……不是吗……”
“今年你十六岁了,明年我二十岁,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古代你这个年龄都已经成家立业,当然,大人不意味着结了婚就完事,大人意味着责任,要准确地认识到在未来的世界里准备扮演什么角色,在今天之后,费因,我希望你可以学着做一个大人,因为我们未必能在以后的日子里随叫随到,你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如果有那一天你脱离了你依靠的人,能独自一人生活吗?我本来以为…”
“那我就不让那一天到来。”费因忍不住提高音量,“够了,我不想听,我爸是这样,我妈也是这样,我真想扒开你们的脑袋看看你们在瞒着我想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直截了当告诉我?而且你,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是非得这样拐弯抹角地和我说话吗?艾伦,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上次我已经很难受了。”
“对不起。”艾伦轻声道。
他握紧了手上的毛巾,心想:“在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我曾经这么看待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他们的爱情只不过是喜欢,憎恨不过是讨厌,厌恨他人不过是因为不可一世的骄傲受到了更强者的伤害,便要想方设法把强大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
“真诚和热情无法维系在他们心中,家长里短的八卦和艳闻比朴素而高雅的学说更能让他们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他们尊敬,他们质疑,但是既不深刻,也不彻底缺乏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稍微一点的困难就能把他们彻底击倒,他们的心理素质无法相信任何东西只能被动地去接纳,服从。”
“不敢深究,怀疑无据,在社会大事上毫无见解,只能如羊羔般顺从其他人。\"
也许是灌输,也许是潜移默化,艾伦从小脑海里就充斥着这样的思想。
“所以虽然我也曾经同情他们,也不认为他们可以自我救赎,而是要靠像我这样优秀卓越的人来帮助他们指引他们才对;我身边的同龄人大多都抱着这样的思想:贫穷只会滋生邪恶和低劣,无法诞生高贵的心灵;然而长大后的我心想:是什么导致了贫穷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瞬间发觉我们这类人,属于是富贵中的无知,因为富贵生活对社会的真实存在认知问题,也是因为这种无知,把自己坑死了。”
“拿我的同学们打个比方:他们中最贫穷的也来自中产家庭,即便到了高中阶段,仍很难真正理解'贫困'的具体模样。当我提及'世界上有许多孩子至今仍需步行十几公里上学'时,他们往往露出困惑的神情——在他们的认知里,父母开车接送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甚至难以想象'没有私家车'的生活图景,有时还会觉得这些描述是在'刻意渲染差距',甚至怀疑我在传递某种焦虑,其实发展本就是奢侈至极的事,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浑然不觉罢了。”
投影的声音有点失真,周昕安谨慎地点头,“你继续说吧,我在听。”
争抢糖果的孩子们的眼睛时时刻刻在他心头晃荡,艾伦心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些眼睛,我告诉我要记住他们,记住我是靠着这些人的血肉养大的,记住我的聪明和健康是从他们这里得到的,将来我做什么,也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他们而付出。
而费因,我的朋友,你的生活太顺利了,你但凡吃过一点苦,心中无瑕的善良就一定会生长出比怜悯更高级的情感:
悲戚,愤懑和痛苦。
到那时,你就能理解我的心。
到那时,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费因·克利夫兰·罗斯伯里有着科学家母亲,军官父亲,以及注定是他的一笔财产,只要他不当商业奇才,他挥霍三辈子都绰绰有余;他并不因为有钱有势而自鸣得意,相反他是看到电影里的动物死了都会泪流整晚的人,他非常有爱心,对处境糟糕的人极其怜悯,但也只限于怜悯了。
艾伦解释道:“他的潜意识是‘你们羡慕我?嫉妒我?认为不公平?又或者在礼物下屈服?无所谓,我不在意,因为你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生来高贵,我像可怜流浪狗那样施舍你们,暂时改变你们的处境,我有施舍的能力,我非常满意。’”
其实这种傲慢比简单的盛气凌人还要可怕,但如何改变?艾伦毫无头绪,一面对朋友那双澄澈的眼睛,他竟然一句批评的话说不出来:因为费因本性不坏,堪称正直得可怕,艾伦找不到理由去批评。
“普通人大概想象不到这种旧时贵族一样的风雅生活,幼失怙恃的我和他们家住在一起,这家人的夫人是我的老师,我记得屋子里都是实木家具。”
艾伦脸上露出复杂的微笑,“阳光穿过细密的树叶,绺绺地流淌下来,在布满棱形立体花纹的落地窗前有一座雕花的白色钢琴,我喜欢看我的朋友沐浴在月光之下,他用纤长的手指拨弄音符,如同壁画里的雕像忽然剥漆,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呢喃耳语如稚子的悠扬琴声,他笼罩在阴影于光晕里无比华美的睫毛,如扇子一样的大朵人造花,我们脚底下是踩上去会发出噗噗响声的可爱地毯,耳畔少年的说笑声不绝于耳,厨房的排气扇吐着辣椒粉和奶酪的气味,夜来香的脂气与橘子味洗衣粉徜徉在我的鼻尖,我深深爱着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被他们抚养长大,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爱和物质。但是我的老师,和她的丈夫却不是这样的,尽管大人们当着孩子们的面从未抱怨过什么,而当我成为她对同事和弟子时候,我却突然看见了成年人世界里所要肩负起的责任,那时候罗斯伯里父子都因为……所谓的意外去世,这个古老而人丁衰败的家族完全到了老师的手里,对于这笔天降财富,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着红了眼睛,再加上老师既是很有名望的学者,是聪慧敏锐的,极其美貌的妇人,哪怕已婚有子,在外界的眼里完全是一块肥肉在走动,每个人都恨不得上来撕咬一口。”
“那段时间老师闭门谢客,除了我,她的丈夫和儿子之外不与任何人直接见面,从那以后她就对社交深恶痛绝,且忽然对研究基督教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摆在她桌子上的除了必要的书外,还有一本布满批注的《旧约》,那是柏德博士送她的手抄本,哦对了,根据母缘,芝·柏德是犹太人;于是罗斯伯里女士变成了半个苦行僧,辗转在做研究和必备的生理活动之间,艰难地腾出一个缝隙来做祷告,她跪坐时那虔诚的目光,让我印象深刻,只会让人联想到圣女仰望着她憧憬的神。作为无数经历了序神降临的人之一,这种未知的巨大力量,瞬间点燃了她的探索心,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她却毅然地火中取栗,她这一生都在追求天外来物,超过了所有人的感情……只是没想到,她毕生追求的答案,居然就在——”
话到半截,投影盯着周昕安的眼睛里旺盛的求知欲,欲言又止。
“居然什么?”
周昕安满头大汗,眼睛却黑亮得一闪一闪;投影先生卖了个关子,自然而然地宕开一笔,讲起别的事。
小士兵若有所失。
其实只要他细心一点,会发现这位屹立于此的,百年前的亡灵,他数据之流构成的眼睛里,那坦然的畏惧。
艾伦随后说:自己年龄大了一些后,感觉自己知道了为什么泰勒·罗斯伯里忽然热心于研究经书。
当她的良心备受谴责的时候,走投无路的心只能向着虚无寻找灵魂的居所。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已经具备了人造人的条件,为什么还要收购那些身体残疾的孩子?少年的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当然是因为——三战后,塔克斯小组认为,相较之前更加广泛出现的先天残疾,和异潮有关系,他们希望通过对这些孩子身体结构的研究,人类能更好地防范异体。
“所以,一代抗体就诞生在那个时候,在那时是很先进的医疗物资。”
“值得一提的是,和先天不足的孩子们一起诞生的,还有一些天赐才能的婴孩,这里面包括罗斯伯里的亲生儿子;在了解这番见不得人的勾当后,我很难不怀疑罗斯伯里教授母爱的纯粹性:她到底是在看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孩子,还是看着一个有待研究的试验品?我不禁感叹:早就不是中世纪了,谁能想到,药物局这么一个庞大的国际组织,竟然会为一场空前的人口贩卖和器官交易官方背书呢?可惜当发现的时候,每个人早就是这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除此之外,当时社会普遍弥漫着仇恨老人的倾向;对,因为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在社会眼里,本就活不长的老人,别说是医疗养老保险,哪怕是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感觉像在给尸体保养;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是早晚要入土的,还不如把供养他们的钱分给年轻人’年轻人们,在说这话时,只看到了社会上有无数的老年人,却没看到自己终将成为他们。”
“连不同年龄阶段的人都无法互相共情,不同社会地位的人就更难了——研究员们都是社会中上产,虽然良心过不去,可是普通人那些又穷又废的人生,到底和他们没关系,因此那个人才会说‘我都快习惯了’,但是这种事,不能习惯啊。”
“当时乱七八糟的政策出了一大堆,在我看来最为核心就两个,其他都是烟雾弹:一个是公共资产看似是公共化了,实际上掌握在具体的那几个家族手里:陈嘉怡,杰克·摩根索,乔·伦斯,第二个是器官交易和人口贩卖合法化,本来世界上几个器官交易黑市已经被端了,比如缅甸,中东,亚非拉美的一些落后地区;结果药物局承接了他们的业务……监狱私人,医院私人,器官交易自由,放开不同地区之间居民的流动,逐步禁止女性堕胎,不悲观的想,监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怕不是已经直接进化成器官培养基地了。”于是我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知道这种暗中支持的器官交易,人口买卖会延伸出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吗?你们这是在妥妥的杀人,无论以什么高尚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对的。
当一个伟大的愿景一定要由无辜的鲜血浇铸而成,这个愿景也不过是魔鬼的伎俩;但是,也没有人搭理我的愤怒,愤怒过后我还是只能屈服。
当我足够弱小,发脾气都可爱,我以为自己瞪视的目光里面藏着狮子,实际上在敌人眼里,我是一只羸弱敏感的野猫。
有人只是淡淡地说:时代要发展,总要有人当牺牲品的,这就好比爱民如子的将军,总不能因为害怕死人,就一场战仗都不打了吧?现在和你说也不懂,等你长大成人了就明白了……
这样我就更焦躁。
如果长大只能明白这样的道理,成为和他们别无二致的大人。
我宁愿永远不长大。
长大后的艾伦也淡淡地说:“没错,我已经长大了,但是没有明白他们所说的道理;归根结底,是我对这个拯救世界的故事缺乏共情。他们仿佛默认被保护的人们都是看客,都是蠢徒,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仿佛只有自己忍辱负重砥砺前行;可是真的如此吗?在工地上挑砖扛筋的工人,每天清晨起来打扫大街的奶奶,为了生活疲于奔命的上班族,都在日复一日的劳动里为社会创造财富,世界是众人创造的,包括那些天生残疾的孩子,只是因为他们平平无奇,就活该成为历史车轮下的祭品吗?”
“因此,我始终不认为自己是塔克斯小组里的一员,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勤奋一些,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罢了,但是不能因此自视甚高——尽管勤奋和努力不是人类必备的技能。”
“对于大多数人,他们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抵达的罗马,有些人天生就在那里,而要不生在罗马的人为了改变处境,去努力去拼搏,需要极大的勇气。”
“而拼搏成功,也是一个需要天分和运气的罕见结果,所以我不会自视甚高,不会去蔑视那些平凡的人,他们并不卑微,生来就有无限的可能,只是遭遇的挫折太多,所以未能抵达那个本该的顶点。”
听着艾伦的话,周昕安想起了老师和长辈们为了鼓励他讲的名人事例;在每个人少年时刻都或多或少会被灌输一些榜样的story,都为了能成为榜样那样的人而努力奋斗,不过大多数人奋斗完之后才知道这些故事只是为了鼓励他们——成为story的人,每一个的水准都和凡人隔着天堑。
“所以,周先生,在你面前我说不出大道理的话,我不是孤胆英雄,我是个普通人——我是一个虽然弱小,却不会放任自己堕落的,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塔克斯小组的天才们当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泛泛之辈的生活,也各有不同,绝不是那种…让人们茫然无知地去牺牲自己幸福生活的东西。”
地球上的很多地方,在生活优渥的艾伦看来已经穷得突破人类想象,很多人仅仅只能保持基本的生活水准。
难以想象他衣着考究的叔叔阿姨,老师同学,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香鬓丽影地穿过满地乞丐,昂首挺胸地走进灯火通明的饭店的;他亲眼目睹了武警对流亡的持械人们围追堵截,轰炸民间私人壁垒;艾伦在日记里写到:“其实那些武装根本不会威胁到现行秩序,追杀他们根本不是防范恐怖,只是一种无谓的发泄而已,明明都是被压制的人,他们却总是将自己的无能与对生活的不满发泄到更弱势的人身上,好像这样就能体验的高人一等的感觉。”
所以他要说,要把自己的内心,那些对社会的不满,对秩序的批判,对世界的见解都说出来,可哪怕是保留负面的态度,也有人不允许他持有。
心知每一件举世瞩目的成就,都是整个世界运作后的结果,而每一桩恶行的延续,都是大多数沉默的结果,如果是临时政府官方下场做的违法勾当,要公开反对官方,可谓难之又难。
毕竟只是说两句自己的心里话,艾伦在拘留所里就差点被特警折磨至死,出来之后又面对异样的排外的目光。
“我是真的害怕了。”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难道我就这样咬着牙生活?
这时,艾伦在难得的几个月假期,和他的老师,朋友费因申请到地球上了宇宙观测中心考察,据说那里周围分布着最大的贫民窟;“我从小生活在象牙塔,我想去了解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而不是匆匆忙忙掠过浅尝辄止,我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盼望,除此之外,我个人想力所能及地给予他们帮助,不是物质上的施舍,而是真正的帮助。”
“因此,我来到了人间。”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3)
艾伦表示,自己在宇宙观测中心周围的社会实验并不顺利。因为到达目的地后,他四周转了一圈,不能说是遍地饿殍,也只能说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后来他推断出大概是为了迎接联合政府官员们的审查,宇宙观测中心偶尔摸鱼,经常偶尔的管理员们,这才想起形象管理,忙不迭地把周围的流浪汉和贫民窟都打扫干净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笼罩了我的心胸。”
“如此快的动作,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清理了,算算时间,留给他们清理人群的闲暇只有四个小时不到,历史上当年大清扫运动都留给官员家属们一周的撤离时间。当晚上我就怎么也睡不着:我刚刚的预想又化作了泡影:原来我和普通人,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隔着的岂止是看不见的天堑,我甚至连深入接触他们的渠道都没有,是我的问题,未经世事的少年总是把一切都想得理所应当。”
“等一下等一下。”
周昕安盯着他看出了神,直到手脚架倒塌在地上轰鸣作响。
这声音如一群大汉冲进门来,揪起他的衣领左右开弓两巴掌,让他从沉思中晕头转向地探出身。
无他,艾伦讲故事的技巧太强了,绘声绘色只是基本的说话能力,听他口齿清晰地娓娓道来,一不小心就入迷。
此时的周昕安不知为何满身冷汗,简直像从几千米的深海里露出水面,第一次接触到日出燥热空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扶起来,竖起耳朵听周边的动静,生怕这不小的声音把沉睡的人们唤醒,这位伊甸之东里飘荡了百年的亡灵毕竟是秘密,要是被一群睡眼朦胧的人看到,天知道会多精彩。
过了一会,周昕安才坐了回去,不忘顺手给房间的门上了锁,在这期间艾伦一直注视着他,周昕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嗯……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抱歉,我已经一百年没见过人类,请让我多看看你。”
艾伦诚恳地说,“因为在我的预想里,人类已经灭绝了,没想到在我原以为的废墟上建起了规模不错的大城市,还有不止一个像你这样活生生的人来回走动,我无法向你阐述我内心的震惊和感动,能够在火星大规模地栖居,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这时周昕安内心突然浮起一丝奇怪,细若游丝:难道是这位前辈的意识在太空漂流,太久没见过人吗,怎么说话有种加载出来的感觉,还没等他想出其中缘由,艾伦的声音响起,“在伊甸之东的这些年,因为我生活在一个极其安静的环境里,没有人类和我说话,所以我中期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哑巴,请谅解我的语言不顺。”
周昕安擦了把汗,继续听他讲。
“不过,我还是很幸运的,有机会去倾听时下人们对当前生活的想法。那发生在我清点老父亲拖欠工资时,还到了最后一个人,我调查过每个人现在的家庭情况,因而送的工资箱里也对症下药;当时我提着装满钞票,奶粉零食,粮食券,护肤品,一个月抗体和香烟的箱子敲开了他们的家门。”
给他开门的是个面容温柔的女人,看到陌生的脸孔,她晃了晃手里的菜刀,艾伦连忙说,“我是你们曾经雇主的孩子:詹姆斯·戴维·图灵的独生子,之前打过你们的电话,让你们等消息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明显黑了脸,然后怀疑地看了看他,直到艾伦把身份证件上的父母信息展示给她,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踏进门槛的时候,艾伦看了一眼挂在房内的钟表,那是五月一日上午十一点。
很多电影喜欢把工薪家庭描述的凌乱不堪,实际上艾伦看到公寓里十分整洁,白色的印花窗帘没有一点灰尘,瓷砖地板一尘不染,炉灶里生着蓝色的火,三个身高各异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快到午时,正是一个家备饭的时候;艾伦知道自己点身份,只靠在墙边,抬头看见厨房里一个男人掀开帘子,便立刻迎上去,“赵哥,好久不见。”
没有想象中的劈头盖脸怒骂,当年二十岁出头,现在三十几岁的赵金生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伦趁机把那沉重的箱子塞到了他手里,“这些是您应得的,其余的也留着吧,是给您,和嫂子孩子们的。”
赵金生没有当面打开。
“那我先走了。”
艾伦转身准备离开。
“诶走什么,来了都是客,快到中午了留下吃顿饭再走。”
不容艾伦的拒绝,赵金生把他拉到了餐桌边,这时女人正好把菜上齐,于是艾伦的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双筷子。
他先前已经知道赵金生的家庭情况,算是中等收入家庭,但是赵金生最近失业了,在观测中心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生活,就算有了自己补上的工资,想必也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不想耗费别人家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顿饭。
正常人得到几十万早就蹦哒起来了,但这个家对他的到来平平淡淡,显然还有除了欠工资之外的恩怨,不过艾伦也没有拒绝,鼓起勇气说,“嫂子怎么称呼?”
女人显然对他的父亲全无好感,如果不是丈夫拦着,怕是下一秒就要把他踢出门外,她面色不善地答道,“我叫林海侠……吃完饭就走吧,这里没人欢迎你。”
三个孩子感受到了母亲冷漠的态度,面面相觑不敢吱声,饭桌一时间变得死寂;艾伦深吸了一口气,只好和男主人搭话,幸好赵金生还算和蔼,不然他会以为这家人要故意把他留下来折磨他。
男人之间很有话题聊,艾伦先是寒暄了一下彼此的家庭,和最近的工作,当赵金生聊到他还在找工作时,艾伦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帮他走关系,从政府最高一层的公务员到企业薪水高工作少的闲差随他选,只要赵金生一开口,他马上去安排。
“算啦,人活在世上,要是什么都靠别人施舍,有什么意思啦。”赵金生熄了烟,“走过南闯过北,靠自己本事赚来的钱花得才痛快嘛,你说是不是?”
艾伦怀疑他在阴阳怪气自己,“工资以及应得的福利是您自己挣来的,这并不是施舍,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我只是把它们还给您,至于其他的附赠品,就当是我作为后辈送给您的……”
他观摩了一会这对夫妻的表情,恍然大悟道,“支付工资不是公司走不走账的问题,您可以放心,至于帮您找工作这件事,我也不会收取任何代价,未来和现在都不会,如果您怀疑我,我们可以签个协议,您一份我一份,我要是违约,您随时可以曝光我,让我身败名裂,怎么样?”
说完他就从包里掏出一份拟好的协定和印章红泥,上面白纸黑字,推到赵金生面前,“您可以看看,这是我的一份心意,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林海侠凑到丈夫身边,和他一起看艾伦这份协议,不久后冷笑一声,终于对他展现了笑容,“真是歹竹出好笋,你爹虽然混账,但生个你,还算他有点贡献。”
女主人的宽容让艾伦倍受鼓舞,两个人相视一笑:艾伦是了却一桩心事,林海侠是高兴来了一笔横财,可谓双赢。
然而赵金生却说,“不需要。”
艾伦和林海侠都愣住了。
“您说什么?”
“拿回去吧,小兄弟,工资我可以收下,但是我们不要你的礼物。”
那一瞬间艾伦以为自己听错了。
言尽于此,赵金生拈起协议,往后一躺,拿出打火机对着一照,火瞬间就把纸张点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海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激动得挥手给了他一巴掌,“赵金生,你疯了?你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而且你一个没工作的人,现在有人愿意给你提供工作,你没听见吗?他说可以让你在政府上班,这是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你你你你……你这个疯子!主动有人来帮咱们的,你居然不要!”
“你根本不懂。”赵金生淡淡道,“这关乎人的尊严问题。”
“什么尊严?有工作有钱才有尊严,你要尊严你自己要去!别连累我和孩子们……”后面两人越来越激动,愈演愈烈的争吵内容,艾伦记得不是很清了。
只记得林海侠摔门而出震天响,年龄小的孩子害怕地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赵金生去楼下诊所处理被刀砍到的流血伤口,拜托艾伦看下孩子。
艾伦沉默地坐在桌旁,和哭泣不止的孩子们在一起。
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一股烦躁的邪火让他不得安宁。
许久,艾伦才郑重其事地摸了摸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柔嫩的黑发。
“你叫什么名字?”
“赵婉君。”大女儿答道。
“很好听的名字,以后要是上学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介绍信的话,就把这个拿出来,一定要收好。”艾伦把一把糖果,和自己的名片一起给她。
比起大人,小孩子更好收买,女孩吃着糖,好奇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你们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少吵架?”赵婉君点点头,看孩子们的样子,似乎是很少受惊,要是长期生活在恶劣的家庭里,孩子一般是麻木而不是放肆大哭,这让艾伦稍感安慰,也更加愧疚:早知道就干脆利落地走了,我一个大小伙子,要走还能被人拦住吗?只是艾伦还有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垂涎欲滴的机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居然决绝地拒绝了他?
他怎么可能拒绝呢?
怎么会呢?
来之前艾伦专门调查过每个家庭,对症下药,他信心十足,他相信没人能拒绝精心打造的,无法拒绝的条件,因而没准备第二份协议;艾伦聪明的脑子能想出疑难的生物问题,能解开复杂的谜题,令所有人啧啧称奇;而现在他坐在那里,脑中浮现出赵金生的模样,宛如面对哥德巴赫猜想。
二儿子在一边写作业,艾伦心烦意乱顺便指导了他几道数学题,这时赵金生回来了,脸上包着白纱。
他进来安慰了孩子几句,把孩子哄睡,趁这个间隙,艾伦悄悄地离开了。
乌云密布,外面的风很大,狂风吹得他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他看到飞沙扬尘之间,铁灰色的天空下伫立着庄严肃穆的大本钟,排列着一簇簇黛色的窗户。
艾伦紧了紧风衣,躲进休息亭,打电话让附近训练的费因开车来接他,费因没有过问为何出现在这,爽快地答应了。
外面狂风呼啸,如女鬼盘旋,他迷迷瞪瞪地走向遮蔽风雨的楼梯下方,这里很久没有来人了,所以阶梯缝里长满了小草,颜色柔嫩如指甲盖的野花,空气让他感到又冷又干燥,深入骨髓的湿冷,艾伦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伸出一只手,去拨动光滑的花茎:风中他们都微微发抖。
其实不少植物也会受到异潮的影响,不过幸好它们不会表现出攻击性。
百货超市破碎的镜子在闪电的厉光里照出了肮脏的圣坛,熄灭的蜡烛,矮小地挤在角落里,凝固如洞窟里的钟乳石;他看到一张清晰的十六岁的脸庞,一表人才的青年,一双明亮的绿眼睛,不像投影呈现得那么冷硬瘦削,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伦,艾伦忧郁地和他对视,好像正站在狂风呼啸的山巅,周身围绕着可怕的寂静。
浮云游弋而过,遮蔽了那本可仰望星辰的目光,此刻,艾伦在想……那颗被云朵遮遮蔽的,我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是愤世嫉俗的怨怼不平?哀叹世间芸芸众生的忧思,我将人与人的关系都看得神圣不可亵渎,以至于宁愿在脑海里想象他们,也不愿意用现实来玷污他们本真的含义?一颗炽热童真的心,宛如熔岩般熊熊燃烧,像太阳一样温暖,也像太阳一样刺目。
赵金生一个普通的工薪族,难道历经人生中如此漫长的无果追寻,依然不肯放弃心中的希望?艾伦的心迷茫了:“这是能查到的记录里的最后一个人,我就像一个终于还清高利贷的,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而只是一阵疲惫呢?是因为目睹了一场争吵?是因为预料之中应该受我帮助改变命运的弱者,却拒绝了我?”
很快他听清了狂风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是男人的呼喊声,听起来还很耳熟!艾伦心有灵犀地抬头,看见台阶上正是站着衣服凌乱,形容不整的赵金生,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养父楚瞻宇,不过楚瞻宇最狼狈的时候也依旧保持着英俊的痞气,而赵金生只有中年男人普通的衰弱。
“你小子,可走真快……”
赵金生喘着气,把一个袋子放在他身边,艾伦看到里面是所有的附赠品,就连偷偷塞给赵婉君的名片都没能逃过一劫。
他放下袋子就要走。
“为什么?”
艾伦问道。
“什么为什么?”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我不收取任何代价,不需要您为我做任何事,您信不过我的人品,总该相信协议和媒体的力量,足以让失信者难以做人;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妻子和孩子想一下,为什么要拒绝?”
艾伦沉声道。
赵金生挺稀奇地看了看他。
“小兄弟?东西送得很用心,以你的身份,怕是提前查过我们家,可惜联合人力资源局,却不了解我这个人。”
“抱歉。”
艾伦说道,“我不该私自调查您。”
闻言,赵金生索性不急着走了,转身认真地看着这个仇人的儿子:
“你又是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要接受你的帮助呢?你自己说了,工资和福利金是我应有的一份,不是你的施舍,但是礼物和后门关系,这是我该有的吗?就算你保证你不要我做任何事,就能改变这是你自我感动,施舍给我的东西吗?”
自我感动。
施舍。
正是有这种大公无私,愿意去给予的自我感动,他们这些卓越的青年人才会看起来朝气蓬勃,凭着一腔热血,忘记了现实中四面楚歌的陷阱与危险,把世界变成一首诗;看到受苦受难的人,他们便伤心苦恼,为他们出谋划策,奇招频出,虽然很多计划十分不切实际,只是征服世界的野心的其中一环;艾伦承认自己的幼稚,不成熟,可是要不是像他这样心胸仁慈的人总是向需要的人伸出援手,社会的秩序也没法维持了。
想到这里,艾伦终于忍不住了,耐心消耗殆尽,冷笑了一声,“哼,就算是施舍,又怎么样呢?只要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您可能不知道吧,这世界上很多人想要这份施舍,有的挤破头想考进来,有的抛家弃子地跪着求,可我也不一定会给他们,我是看在你的……”
这时对上了赵金生略带讥讽的眼神,艾伦后知后觉地回味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顿时五雷轰顶,他存着扬眉吐气的心,具备挥金如土的奢华,要不是有着天生的忍耐力,早就不可一世了;而他自认为,实际上也确实才华横溢的头脑,平时在长辈们那里四处碰壁也就算了,在远不如自己的这个落魄男人面前,竟然也碰了钉子,又羞又恼,如挂上了十字架,脚底下全是薪柴。
赵金生宽容地笑了,“你看你,这么快就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以后当大人物了,学点表情管理。”
“不,我没有,我是真心想要帮助你们的,我不是因为……”艾伦恨不得一拳打死刚刚口无遮拦的自己。
“你现在在做什么?”
赵金生主动岔开话题问。
“生物。”艾伦言简意赅。
“挺好,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比你那爹强出一百倍,我得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对子骂父便是无礼’才能忍住问候你们全家的心。”赵金生很幽默,释然地说,“行啦,有这份心意其实就足够了,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是我呢,真正想要的不是钱和工作,而是自己得来的一切,老婆得是自己厚着脸皮追来的,孩子得是自己和老婆亲自造的;在政府工作,听起来真是美好,可是我并不是个有学识的人,我的工作能力无法胜任好岗位,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就意味着有个本应该比我更适合的人失去了这个位置,他可能为此学习,研究了很久,他可能就像你一样聪明,那我不也成了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么?花着不属于自己的钱,我睡觉吃饭都不安心。”
艾伦呆呆地站着。
“你说,不用我什么代价,可是有些代价是无形的,你不向我要,德不配位的情况下,社会也迟早会向我要的;比如说肯定会有人猜出我走关系,你们挡得住异体,还能挡得住人心中的非议吗?要是需要我处理工作,我难道违背自己求学的初衷,坦然自若地尸位素餐吗,也许你会说,尸位素餐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我不愿意,你拿着枪顶着我的脑门,我都不愿意。”
“可是……您的工作……”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虽然不如以前的工资高,不过下班时间更多了,既能没事就环游城市,还能抽出时间来陪陪家人,也挺好的。”赵金生瞥了一眼外面的出租车,“有人来接你吗,小兄弟。”
“有。”
“好,那我先不奉陪了,我还得去找找我老婆跑到哪去了,别一怒之下玩失踪了,男人啊,还得是脸皮厚才行。”赵金生塞了一个暖手袋给他,一步一挪地上了台阶,钻进出租车,消失在艾伦的眼睛里。
暖手袋就像一团地狱之火。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4)
艾伦平静地说,“我出生在富裕的家庭,我天生就是聪明脑子好使的人,我知道,真正的公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因为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生基因上就高人一等的人,比如说罗斯伯里教授,比如我;那么,这些更能为社会作出贡献的我们,受到他人的尊敬,拥有高高的社会地位和丰厚的财产,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在我少年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贪图玩乐,凭着自己年轻,无忧无虑地玩耍,我劝他们多看点书,他们也不愿意;然后我们都长大之后,他们开始抱怨社会的不公,认为我和他们的差距是羊水之分,我能成为药物局的雇员,而他们只能原地踏步,只是因为我的父母比他们有钱,实际上并不是,是因为你们他们自己选择了堕落的路,毕竟困难打不倒一个真心求学的人,上过学却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真是太灾难了;如果这不是自然淘汰的一部分,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了,我才是被选中的人,我才是有资格传承优良基因的高级人类…”
说到这里,艾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行了,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真是太羞愧了,周先生,你能看到社会对一个年轻人思想的影响了吧;我归根结底,和费因的内心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天真的,残忍的,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
同年,楚瞻宇被破例提拔为少将,晋升速度快得像开足马力的大火箭,旅行结束后,看完各大书籍,满怀忧思的艾伦,他的心中不同的思想激烈地碰撞着,外形非常忧郁沉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费因捉摸不透朋友到底在想什么,干脆躲着他走,很快,楚瞻宇来找他。
十几岁的艾伦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信得过的长辈一来问,心事就像泼出去的水哗啦啦往外倒,一转眼全交代了;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懒惰才会让人贫困,可是为什么,我看到那么多人为了生活奔波努力,小孩当大人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骡马用,为什么很多人这么努力的工作,去卖自己的器官,去卖孩子卖家人,却还有人连基本的温饱线都很难维持下去呢?”
为了启发这个困惑的少年,楚瞻宇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坐下来和他聊天,俊朗的男人叼着一根烟,满脸胡茬随着说话动动,“如果是你,你会出卖自身的器官和家人来换取更好生活的费用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就算失去了你们的支持,我也仍然是药物局未来的雇员,不愁吃喝,看到那种贩卖自己谋生的,践踏尊严的行为我会下意识地反感;所以我在想,也许是我太高傲了,对穷人来说,吃饱饭就够了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谈到尊严吧?”
“你认为穷人到底需要什么?物质是最重要的吗?如果你觉得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那为什么你不喜欢费因施舍他们食物衣服的场面?这不也是在改善他们的生活吗?这些问题,你深入思考过吗?”
“我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楚瞻宇为艾伦介绍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剩余价值。
“人的生命本无价,是社会赋予了人类的价值,而社会是由劳动创造的;实际上,我们大多数人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远超过现在的成本;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是因为我们减去必要的生活所需,剩下的价值,被其他人拿走了罢了。”楚瞻宇挑了挑眉,“其实就算是你,你所创造的价值也远胜现在的工资,但是你对比了一下那些更穷的人,会觉得自己日子还不错,到头来还要谢谢药物局的老爷们恩情还不完了。”
在艾伦震惊的目光里,楚瞻宇把教科书上不会教授的历史,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在十九世纪的时候,那时候社会才刚刚发展,企业规模一般都不大,生产手段非常粗陋;虽然也曾出现过局部的暂时的过剩现象,但总的来看整个社会生产是短缺的;在这样一种历史条件下,企业主为了让更多的产品能生产出来,让自己赚更多的钱,所采用的主要手段就是用工资购买劳动力,强迫其他人为自己长时间地做工,可见的工资货币由此转化为流动性的资本。”
“人的全部劳动时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必要劳动时间’,用来再生产工人的劳动力价值,另一部分叫‘剩余劳动时间’,用来创造新的价值,就叫剩余价值;本来是人们劳动的产物,应归人们自己所有,但是却因为他们在企业工作,企业主拥有企业的所有权,不须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把这些剩余价值拿走,那么你就会看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千万人的劳动造就了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富裕,有人花天酒地,有人一贫如洗——”
“不,我不认同您说的话。”艾伦眼神闪烁,绿油油的眼睛十分明亮,“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天才对吧,比如罗斯伯里教授,能成为赚大钱的人,自然是比正常人有本事的人,而相对于没本事的人,这些有经济头脑的卓越人才,得到更深厚的财富,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话貌似握住了一条蛇的七寸,向来和事佬人设的楚瞻宇,立刻刻薄地笑道,“泰勒的实验室需要多少电力维持?电网工人的独特性不如她,就是没用的人?她使用的实验设备,从螺丝钉到加速器,凝结着多少流水线工人日以继夜的努力?你看到的是她头脑灵感忽至迸发的火花,却选择性地遗忘这朵来之不易的火花,需要那么多人作为燃料——那些生来平凡的,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出众的才能,用血肉之躯托举着药物局研发的新药上市,功劳簿上有泰勒·罗斯伯里的名字,很多人对名字;打包药品的工人,不得不吸入毒气的保洁员,死在试管里的婴儿,谁记得他们?——芸芸众生为科学的女教皇铸造加冕为王的皇冠。你是否想过药物局收购残疾儿童的价格,尚不足高管们一顿晚宴的菜单报价?这些孩子的器官在培养皿里增值千倍时,他们的父母正在为支付天价医疗账单上蹿下跳——就像蜂后食用蜂王浆,并非因为蜂后更有本事,而是整个蜂群的社会结构赋予其特权;实话讲,我对我的妻子泰勒所做的一切充满敬意,她就像生物界的拿破仑南征北战,可是拿破仑的身后还跟着许多兵——蜂巢的精妙,自然法则,但是人不是工蜂,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楚瞻宇突然掐灭烟头,任凭一股焦糊味瞬间爆发,目光如手术刀般直刺艾伦:“若优秀的人应得到几百倍于常人的财富,若能力决定分配,为何你看到努力工作的穷人越多,贫富差距的裂谷反而越深?最关键的——为何需要四个小时抹除贫民窟,却要花两百年粉饰他们难评的发家史?”楚瞻宇将烟蒂按熄在窗台,留下焦黑的灼痕,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自嘲般地微笑,“哎呀,我爱上了一个富家女孩,我和我的儿子们用她带来的财力权势,以及政府的资助游山玩水,在军队中我也节节高升,不可与往日的穷小子相提并论,虽然我和她深深地爱着彼此,就像世界上只存在我们两个人一样;妻子的成就乃是丈夫的荣耀,但是我也会在想,作为父亲的我,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向你讲述这个道理?我有这个资格吗?曾经的我也许有资格控诉世道的不公的,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无颜面对曾经的自己,无论如何,艾伦,我希望你能清醒地活下去,面对或残酷或美好的未来,这样,你就能看到好起来的那一天,就算要放弃生命,也不要牺牲自己的纯洁……你就当是我喝醉了酒,说了疯话吧……”
楚瞻宇在军队里做了很多变革,他想改变很多地方军人的黑社会特色,他想民警帮助修建符合卫生标准的诊所,他想彻底剿灭大发战争财的地方武装力量,让全球的交通系统像和平年代那样畅通无阻;希望自己能影响决策机关,希望能够慢慢解决贫困……雄心勃勃的男人,他有很多理想,但是他最终都没有做成,因为就从和艾伦最后的这次谈话算起,距离楚瞻宇被判反人类罪,只剩不到三年的时间了。
周昕安大为震惊,因为在他印象里,楚瞻宇企图颠覆政权,满足个人权力私欲,已经是板上钉钉,不争的事实。
“你印象里和我印象里,关于楚瞻宇少将的描述都是真实的他。”
变成数据生命体的艾伦看起来沉浸在了回忆里,他无法流出一滴眼泪,目光仿佛眺望着不可捉摸的远方,“和他聊了之后,我想起在很多英雄史诗里都能看到创作者为角色弄出的‘救世主’的人物设定,好似他书里的人们是匍匐在地的一群羔羊,眼巴巴地等待着天降下一个人来拯救他们;以前我很向往,也希望成为这样的人。”
“现在你问我,我会告诉你:如果我们经历的一切也是一本书的话,那么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奴隶撰写的,这些奴隶,不仅作家不愿着墨,现实也对他们苛刻。”
“而真正的力量,来自于这些人,来自于他们的内在想要改变的决心和动力,毕竟放眼整个历史,还没有谁能做到一人力挽狂澜;我认为,所谓的英雄,是世间之幸,又何尝不是世间的劫难?”
楚瞻宇和泰勒之间到底还剩多少感情,无人得知,但就艾伦看来,情深义重和互相算计并不冲突;两人在外相敬如宾,私底下经常拌嘴,也会搞点小浪漫和亲密的举止,那些相濡以沫的温馨是真的,但是两个人有诸多不同的见解也是真的。
过了一段时间后,艾伦如愿以偿地被调去了电子信息办公室,平时只需要帮泰勒打打下手就好,一边做着自己的研究,这样的日子他十分怀念:“我们在沙滩上跳哥萨克传统踢踏舞,旋转的衣服被腥味海风吹起来,我永世难忘……每次记忆中和少年时的我在一起,哪怕只是想起他的名字,他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瞬间。”
那感觉像一只迅捷的鹰
贴着峡湾的浪角高亢的叫
水浪如同风刮过桦树林
世界在脚下呻吟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这是他最为怀念的时光。
“我希望我可以延续那个和我同名的伟大的计算机之父的传奇,将他没能续写的伟业传承下去 ——布什内尔,于瑞典。”周昕安翻开机器里递来的书:念出了上面的字,“《航海日记》,也是我最后一次帮助芝·柏德博士做她的研究。”
“这是我生前唯一的文本遗存,一次出海考古”艾伦说道,他的投影有点不稳定地出现光流闪烁,“你兴趣可以看看,而我需要稳定一下数据,否则无法进行接下来的议题。”说完投影来到了伊甸之东附近,忽然沉寂下来,周昕安忽视了他,翻起了这本在太空中四处漂流而格外陈旧的手账本:
“异潮时代发生了诸多次生灾害,造成了不计其数的人死亡受伤,一度异潮和二度异潮,都被鉴定为天外来物,据已知的纪录来看,异体也确实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病毒,他们的任何身体组织,通过皮肤黏膜侵入宿主,在身体内迅速增殖,导致细胞损伤,从而引起组织细胞溶解、器官坏死等,一阶段是是突然出现高热、头痛,继而出现呕吐、腹泻,身上出现淤青和腐烂斑块,二阶段是内外崩血、血液凝固,被污染的的血液很快传播至全身各个器官,最终出现出血,异常亢奋,思维奔逸等特点,众所周知最后阶段——此时外界一片漆黑幽暗,镜子里的他显得苍白平淡的轮廓像水里忽然流动起来的树根,这时有人大喊一声:
“外面有情况!”
是船员的声音。
艾伦迅速起身,啪地丢下了笔,透过潜艇的玻璃隔板,他费力地挤到人群前面,被剧烈的照明灯刺得几乎要双眼流血,在众人屏息凝神的影子里,然后他就看到从水中慢慢浮起来的,巨大的,光亮的,鳞片般亮,波光粼粼的建筑物,如蓝鲸黝黑的背,如古神加塔诺托亚现世。
那就是位于瑞典的生物基因库。
潜伏在冰冷的深海之底。
海面上浮满异体的石油似的血和残肢断块,臭气冲天,穿戴好护具,艾伦手脚虚浮地爬到临时支起来的夹板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上。
它古怪的线条在此起彼伏的光亮下像梵高的画一样微微扭曲了,艾伦要非常努力地睁着眼睛,才勉强辨别出它暴露在外的巨大的螺纹壳,密密麻麻的黑孔像藤壶一样翕张着,壳口吐出大量的触手,视觉里,这一块淡粉色的肉感很强烈,表面有着大量类似大脑褶皱的东西,弯弯绕绕抱在一起——对着研究员们露出一张温柔的笑脸,下方鼓起一个注水的红气球似的腹部隆起,无数张人脸在上面,在里面痛苦呢喃。
艾伦抓住柏德瘦削的肩膀,“它……”而柏德看起来不尽热情,而是伸手摸了摸怪物坚硬的外壳,在它面前,大象都渺小得像蝼蚁,更何况人类。
“好孩子。”
她对某人说。
基因库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研究室 里面复杂得如同迷宫;抬眼望过去,人造太阳流光溢彩,如满溢的酒杯倾泻在圆浑的穹顶和颅顶,在苍翠朦胧的人造树木,在细弱摇摇欲坠的花嘴,如伊甸之东。
绿化带间种满了花草,和货真价实的蘑菇,柔软的菌丝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艾伦看到青葱间潺潺而过的小溪,像护城河,像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狗的口涎;隔着哗哗的雾气,艾伦看到了一群孩子被牵过来,他们每个人的脸庞都非常美,像甜酒,蛋糕和蜂蜜组成的,叽叽喳喳地嬉戏玩耍。
每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有一个看起来很柔软的皮环,实际上是金属的,后面有一个连接着牵引绳的端口,最终合拢为一根绳子,拉在研究员的手里。
是人造人的幼儿。
“我来吧。”
艾伦对他说道,主动接过了绳子,“我带他们去花园里溜溜。”
研究员如蒙大赦地走了。
孩子们发现了他,把手里的花环捧到他身前,艾伦蹲下来摸摸他们柔软的小脸,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并无羞赧地接受了这场小小的加冕仪式。
艾伦:“谢谢你。”
“好高好高!”
他们一蹦一蹦,踮起脚伸出手,比划着自己和艾伦的身高差距。
艾伦看到柏德和泰勒这时正在栏杆边休息,边牵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孩子王。”
柏德为了他打招呼。
泰勒沉默不语地离开了。
“你在难过吗?亲爱的?”柏德感觉他神色苍郁,便带他走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前,门一下子打开,一位金发金眼的美男子撞到了他们面前,他本该一表人才,但是那种无时不刻的紧张感覆盖在脸上,就像一副拘束口器,使他的神情十分不自然。
只见这位贵公子咬着牙,沉默不语,面对艾伦,他收住了脚步,主动让开道路,人高马大地贴着墙面站得很直,看起来十分滑稽好笑,他一边用靴子踢着坚硬的地面,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艾伦确信某种憎恶感劫持了他,把他攫得紧紧的,使他举步不前,使他处于情绪的火山里,不敢喷发。
“威廉,好久不见。”
这个男子是卡尔和芝·柏德的儿子,他的儿子也叫威廉,并称大小威廉。
艾伦和大威廉单方面寒暄,勉强和他握了握手,他发现这位位高权重的青年筛糠似的,正不住地发着抖,而被自己的母亲扫视了一眼,冷汗更是狂飙,眼神里渗出毛细血管一样的哀求。
“需要我动手?”芝随意地问。
威廉紧绷着下唇,战战兢兢地摆弄着桌子上那些古老的瓷质茶具,亲手倒了两杯茶给他们;艾伦扫视了一圈,被那只乔治时代的怀表吸引了,它缀以发出清脆声音的chatelaine。“喜欢吗,它是你的了。”这时的柏德白发苍苍,面容维持在中年女人的模样,她有的是手段让自己两百年内保持年轻,但是一个坚强领袖的形象,老年人总比年轻人更能服众。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看到那些孩子,觉得心里很难过吗?”
艾伦立刻沉思心想:不,这是必要的牺牲,我认为,病毒在不断的进化,演变,我会记住我的暴行和他们的死。
但是,并不是我选择了杀戮,而是杀戮选择了我,并不是孩子们选择了死亡,而是在他们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死神的掌心了,但是我不同情他们的遭遇,那是假话,但是我也只能同情,而且为了自己好过,我还必须收起这份同情心。
用冷漠的假面看着他们吧,但是,如果不是天灾人祸,他们也会是某个家庭里备受宠爱的宝贝,他们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和气的大哥哥,我,将来要杀死他们。
所以他回答:“没有的事”
“真可怜。”柏德叹息。
艾伦的眼睛四下寻索,没有找到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把这么大的东西藏起来,感觉是不容易的,可是在哪里?那个又是什么?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不敢问,柏德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你有事找我。”
“那个大家伙呢?”
“什么?”
柏德烟水晶般的眸子眨了眨。
“就是刚刚在海上的那个。”
“什么啊,我不知道啊~”
艾伦心想:你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年轻女人,一个聪明的老女人露出天真无辜的表情让人作呕,他干脆说,“或许我也像罗斯伯里女士那样回避一下会好些吗?”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不是什么机密,你是我自己人,泰勒身体一直很差,怎么也调理不好,你早晚都要接我的班的,知道内幕也是必然,我没有必要向你隐瞒。”柏德温柔地笑了,一旁的大威廉嘴唇蠕动,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没等到母亲的冷酷威压,他自己的气势先败下阵来,讨好地说道,“对呀对呀,恭喜你,艾伦……”
艾伦多看了他两眼:该说他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纯粹的愚蠢?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和礼貌就好,这个大家伙情商真是不好。
“你对我有意见吗?威廉?”芝摸摸自己儿子的肩膀,后者要尽力不颤抖得太明显,威廉咬着舌头的声音传来:
“我爱您。”
“是了,我也爱你。”
艾伦想起威廉·摩根索的整个青年时期——是个缺乏爱的小男孩;他的内心四分五裂,整个人矛盾又阴郁。
只有他这样的在网上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不会惹来冷嘲热讽——他这位“放浪而温柔又残忍疯狂,对敌人的报复不计后果”的母亲芝奥莉娅·柏德对他的影响是终生的,就像猪的臀部,一枚“检疫合格”的印章,细究必然发现其出产公司的颜料。
威廉亟需无数女子,以无条件的爱填补母爱的缺位。他的欲望与权势相悖而生,生产出诡谲的矛盾魅力;性与爱是他生命的养料,在与异性的交往,他经常看起来神秘阴郁,却饱蘸着炽烈的欲望,一般女人凝视他的双眸,恍若俯视一汪无底的水晶深潭——纵身跃下虽会粉身碎骨,却终将沉溺于至深的爱意与颤栗的极乐。
他能将女子贬作卑躬屈膝的傀儡,因痴恋而尽失尊严,却又因柏德的存在备受煎熬。换言之,恰似其父,威廉彻底臣服于柏德的独特气韵——她优雅疏离的姿态裹挟着野蛮的残忍,桀骜不驯的性情足以碾碎所有世俗规则的约束与桎梏,威廉的父亲卡尔从未真正得到过柏德,还被她一步步变成了生活难以自理的超级胖子,和一团有思想的肉坨没有区别了,可正是因为她的狠辣和狡诈,让威廉情难自抑。
威廉原本的人生光彩照人,他天生就是众人的焦点——他的才华光芒万丈,却从不执着于权力。几乎在每个母亲身上体现的,那种不讲道理的疼爱,并不适用于柏德博士,而且正是威廉对女性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以及与上流社会美女交谈时那份毫不费力的魅力,吸引了柏德对儿子唯一的关注,她意识到恰恰是这份天赋,能帮她实现一些更加便捷的野望,
父母的职业为柏德提供优越的生活环境,使她沉迷于奢华的物质生活中,与此同时,柏德在身边人们的引导下很快掌握了察言观色,对人下药的本领,并乐此不疲地追求金子,血与美人所带来的感官愉悦和满足,对于自己的行为,柏德也从来没有什么是非善恶的观念。
她好像不是人类,她的表现看来,不存在任何道德良知的谴责,她从得到一点小小的权力开始,就时刻呼喊着:“我要,我现在就要,我需要更多 ,“如叔本华所言,柏德是个女人,是他口中的大孩子,然而这个大孩子,却以孩子所能有的最大欲望,无情地追逐着巅峰的宝座,踩着母亲的尸骸和父亲的白骨,昂首挺胸地阔步前进。
所以,威廉那广受赞誉的性情,却成了将他束缚于无法逃避的现实的枷锁——他非凡的社交天赋将他推向了身不由己的位置,柏德逼着他去和不同的女人交往,他本性的方方面面暴露无遗,他内心尚存的良知,秉持的理想,与现实中难以言说的残酷激烈冲突,将他推入深深的精神痛苦,以及无法逃脱的、沉重的压力之中。
思考时,柏德正玩弄着一个小孩的发梢,摸索到孩子的后颈,轻巧的手指打开了他的皮肤,露出一个黑色的一号字样,看起来很像电影院的座位号;柏德神秘地说,“不过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就大方地告诉你,你要是有空的话,用你的眼睛去搜寻这里最多的东西——那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如果你好奇什么,就自己去探索,就像你小时候那样。”说完她让人牵走了这些可怜的实验体,独自沉思半晌。
大概是刚刚在宴会上喝了点酒,情到深处,她忽然坐下来,摸着怀表,喃喃自语,“你们知道吗,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暂时管理过一家高级餐厅,每天饭也不吃水也懒得喝,十八个小时来回转周,指挥着一百多个服务员干这干那,硬生生把自己逼到停经,可是再苦再累,我真喜欢这种感觉;至于现在,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我感觉非常好。”她轻抚胸口,低沉轻柔的语调既不冷漠,也不狂热,但是眼中赤裸裸的刀锋毕露,任谁看了都会不寒而栗。
柏德忽然大声说道,“我坐着的这把椅子是多么柔软!靠在上面我简直昏昏欲睡,不过我可不能睡着!我已经站在梦寐以求的权力之巅,必须要在顶峰狂舞至死才行,这是每个野心家的梦想,我童年的画室里挂着克伦威尔,俾斯麦,腓特烈,威廉一世俾斯麦,拿破仑,戴高乐,罗斯福这些人的照片,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诸位先贤,我崇拜你们,但我将比你们更接近所有人之上,那时有人问我:想嫁给怎样的对象。”
“我的回答是:我不需要人,我的丈夫名为power权力;我的生命里只有服从于我的人和死人;我遇到的的男人女人,最终都如奴隶或者尸体,匍匐在我面前,我从中挑选出漂亮而聪明的,让他们亲吻我的足尖便是我对他们莫大的恩赐,只要我一个手势一个动作,所有人都会噤若寒蝉,我的情人们畏惧我,士兵们服从我,同事敬佩我,下属和侍从畏惧我,这地球上的数亿人敬爱我,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人们无不夹道欢送,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谁敢说自己比我更接近权力的极致?我改变了三战的乱世,我推动了人类的进化,我是世界之王,我是人类的主人,地球的主人,我乃天命之人。”
威廉咬着牙,眼光里迸射出强烈的爱意,尽管很扭曲,因为他完全忘记了面前是自己的母亲,而柏德在自言自语之后,慢慢冷静下来,歪着头打量艾伦冒出冷汗的脸颊,“艾伦,亲爱的,你过来一下。”
艾伦咽了口口水,走到了桌前。
不知道是第几次基因修正,柏德的脸就像个二十岁出头的美貌少女,但是身体年龄可以迂回,那份真正的少女气息却不可能再回来了,柏德女孩的脸上浮现老妇的慈爱,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带着些许酒意摆了摆手,“过来呀,再靠近一点,弯下腰,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不是喜欢秘密吗?”
艾伦弯下了腰。
然后被柏德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双颊,递上了一个饱含马天尼酒和巧克力味的吻,如果不考虑接吻对象的话,这个初吻十分甜蜜,循序渐进,轻柔得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绅士对待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
艾伦大脑一片空白。
“‘女人最适宜的职业是看护和教育儿童,因为她们本身实际上就很幼稚、轻佻漂浮、目光短浅,一句话,她们毕生实际就是一个大儿童——是儿童与严格意义上的成人的中间体。看吧,一个姑娘整天与儿童为伍,跟他们一起跳舞、唱歌,回过来想想,一个男人即使想诚心诚意这样去做,但他处于那个姑娘的位置,他怎能忍受呢?’每次我看到有人拿这引经据典讽刺我,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叔本华,尸体在说话,他是个幸运儿,没有生在我的时代,如果他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会让人给他剃光了胡子和体毛,围着钢管翩翩起舞,那是一份比哲学家更适合他的工作。”
柏德一边亲吻,一边在艾伦耳边说,“实际上我要男人们怎样,他们就得怎样,就像我今天逼迫你满足我一样,你尽管去哭去闹吧,你找不到任何一个法官来审判我的罪行,虽然法官们普遍人生在世不称意,但只要他们还想在世,就不敢触我的霉头,就算有人杀死了我,我的行事风格留下的历史烙印不会消失,它也会像一只幽灵一样盘旋在你们所有人的头顶。”
柏德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她的左手摁在艾伦的后脑勺上,加深了这个吻,香津浓滑在缠绕的甜蜜气息摩挲,她十分娴熟,几秒之内就让艾伦呆若木鸡,头晕目眩,四肢像是被打了一针肌肉松弛剂,唯一能做的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地感受自己的初吻,忘记了柏德的实际年龄……半分钟过去,实际上给艾伦的感觉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柏德,分开前,柏德探出舌尖在他的唇珠上蘸了一下,艾伦头皮发麻,感觉被毒蛇螫了一口,连跑带跳地逃出了办公室,身后好似有恶鬼伸出利爪追逐。
无数人从他身旁经过,有推着盛满刀光靓丽的小车的,有提着大塑料袋的,一簇簇黑色,棕色,红色,金色的毛茸茸球耸动过去,人流如大街上的车流一样喧哗,躁动,正如莎士比亚所说:一幕荒诞的戏剧,小丑谢场,找不到任何思绪和意义。
“虽然那天其实什么也未发生,可我终究未能全然抵挡住她的步步逼近,最终酿成了我从未预料过的惨剧,世人总将情爱视若玩弄的傀儡——她满口华彩辞藻颂扬爱情圣洁,却无人警示我,无人点拨我,我这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猝不及防便坠入她精心酿造的蜜糖陷阱,她的阅历和认知远大于我,我毫无还手之力,我能坦然自若地面对和我同龄的少女,但在她看似诚挚炽烈的牵系中,理性腐化成了欲望的奴仆。”
第二次,那是一场药物局内部的聚会,艾伦隐约记得主菜之后是甜点和甜葡萄酒。众人都沉浸在一种迷狂而空灵的醺然中,恰似那琼浆玉液本身——每一滴滑入喉间便点燃周身暖意,让神智朦胧如笼薄雾。两杯烈酒下肚,艾伦已觉热血奔涌,思绪乱作一团,他扶着楼道壁跌撞回到房间,虽未烂醉如泥,却已足够昏沉。
大脑似蒙着雾障,又奇异地清醒。万物都仿佛罩着轻纱,如梦似幻。眯眼望去,舱房中央的方桌已摆好四人餐具,桌布白得晃眼,宛若画上去似的。两支高耸烛台上的十二支蜡烛,将粼粼波光投在玻璃器皿、银制餐具与咕嘟冒泡的火锅上。
窗外立着棵树,繁茂树冠在邻舱灯光的泼洒下宛如碧绿草坪。似有无形之手牵引,他深陷进沙发,瞬间被浑浊的睡意俘虏。目光定格在挂在墙上的嫣红帘幕,同样扎眼的猩红椅套——一切都在酒精作用下尖声嘶鸣。远处传来碗碟碰撞声、侍者踏过地毯走廊的柔步、房门开阖声、透过短暂开启的房门飘来的零碎多语种交谈。
直到此刻他才察觉室内另有他人。为何陌生人侵入这里?酒精早将他的复杂思绪搅成浑水,有人替他褪下湿外套;他瞥见一道女性剪影——虽然眩晕将他钉在原地,胀痛的脑袋无力抬起辨清对方面目。
唯见一袭黄裙曳地,裙摆织锦上盛放的硕大紫罗兰图案,如海市蜃楼般在他眼前旋转。他呆望着她微俯的玉颈:裙装巧妙的露背设计展露出一段从锁骨至颈根的苍白肌理,衣料之下诱人的曲线继续向下延伸。
他模糊的视线扫过舱房:一个苍白矮小的男人,肥胖身躯几乎要撑裂,秃顶油光发亮——霎时错觉是卡尔,但真的是吗;还有个身着剪裁精良的栗色连衣裙的女人,玲珑曲线勾勒得撩人心魄,他并不认得;另一男子顶着细软的金发——即便隔这段距离也堪称俊美。艾伦迟钝的思绪费劲地转向他们。
暮色四合,透明的黄昏笼罩列车右侧无垠平原,铁轨旁的河水平滑如熔融金属,无尽铺展。赤色落日沉入地平线。
残余的炽烈余晖渗入河面深褐倒影,哀戚地渐褪至虚无。逼近的黑暗将景色全然吞噬,裹上坟茔般的悚惧——那种攫住旷野的普世暮夜惊惶。
艾伦忽地一颤,觉出有人坐近身旁——未及反应,粗粝手掌已扳过他的脸, 沉重而不容拒绝重量压来,急促的滚烫呼吸喷在耳际。他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虚弱地挣扎想推开重压,身子徒劳地向上绷紧。
片刻后,疲惫征服了一切,四肢如灌铅,他终不再抵抗,任凭自己昏昏沉沉地被抛到浮荡起伏的海面上,如海遇见狂风,惊涛骇浪在欢腾的浪峰下翻滚。
持续直到破晓。
时而如鲲鹏展翅,高踞汹涌波涛之上,瞥见蜜邬山般甜美的海岸线——此刻他被希望的微风托举,欣忭雀跃地驶向目的地;然纵在幻境之中,可望不可即。
正当此时,顶头风席卷陆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吹向后方。
由此 艾伦猛然惊醒,只觉腰间阵阵抽痛,透着深入骨髓的酸软,恍若历经整宵旰之劳,竟疼得连撑身起床的气力都溃散难聚了,他直身坐起时神志渐清,意识艰难地归笼,蓦然间,警钟在颅腔内轰鸣:记忆碎片纷纷浮现——昨夜种种狎昵情景在眼前闪动,断续的影像仍在视野边缘跳跃——艾伦感觉自己似乎被拍了照。
他本能地伸手探去。
随身相机不翼而飞。艾伦发狂似的致电昨夜宴席所有宾客。众人皆矢口否认:无论是那台相机,还是曾坐于他房中的身影,俱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5)
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艾伦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去往陆地的电梯,这期间他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刚想骂的嚷嚷声在看到他肩章的那一刻鸦雀无声。
基地外面的陆地上,基地里的年轻人举办着篝火晚会,拥挤的舞池上,姑娘们自在起舞,从容舒展着雪白柔美的四肢,旋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像一条条在扭曲的热浪里疯狂舞动的蛇;她们有人醉意微醺,拍着自己丰腴的胸脯开怀大笑,将玲珑曲线挺向前方,如同功勋卓着的老将展示自己的勋章;有人蓦然情动,向后仰倒笑泪交织——无需刻意平衡身形,总有一双手从人群中伸出来稳稳托住她们,任那精心打理的卷发自然而然地垂落在某个人的肩头。
尽管外面大雨倾盆,不过临时架起的简陋避雨罩没有阻挡俊男美女热舞的闲情逸致,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失落的青年,艾伦像一条浑浑噩噩的清道夫游了过去。
最终艾伦全身都慢慢垮了下来,他虚弱地掉在光秃秃的岩石海滩上,颤抖的双臂如老房子的承重墙,徒劳地支撑着自己。
抬头间,厚重的云翳是长满溃疡的嘴巴,紧紧地含着太阳,艾伦的视线不再明晰,感知困在这炽热的,潮湿的,闭上眼会以为是精钢铁水锤造的牢笼里,光焰灼灼,正喷洒在黑暗的森林和无边的海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体内,悬浮在半空,冷眼看着狂欢在末日的山巅的人群和茫然困顿,不知前路究竟何终的自己。
他本来只是一个想打游戏的孩子,他只是想搞一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这辈子没有害过人,小偷小摸都不曾有过,撒谎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艾伦哀哀戚戚地呜咽,身后有人走动的声音,偶尔的议论声,和可能投向这里的目光,如幢幢鬼火,因为怕被人发现,艾伦只能压抑着喉咙,他不可以悲愤地嚎哭,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感到自己脏,脏到骨子里,未来只会更脏,曾经那个纯真无瑕的青年已然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细密的雨丝如蛛网一样吹拂着他,艾伦睁大眼睛,迷惶地笑了,如果柏德以后要继续强迫自己,自己根本不能拒绝,不能拒绝,说服自己享受吗?他想哭,好好地哭一场,把烦恼和委屈都吐出来,他想笑,笑这戏剧化的发展,最后肩膀的骨架不停地震动,他抱着自己,真的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泪水和雨水糊住了眼睛和耳朵,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头脑,机械般一丝不苟十分严谨的头脑,也似乎是由于潮湿而生了锈,一片空白死机,柔软的海浪亲吻着艾伦的手背和脚踝,天与海的界限看起来是那么不明显,仅余他与暮色平分世界,艾伦眨了眨眼,他从未觉得海洋是这么漂亮过,翻滚着鸦青色的波涛,闪烁着娇美的容光,仿佛一个宽容的怀抱,艾伦挪动筷子一样的双腿,步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并将头埋了下去。
水流粗暴地窜进了气管和肺,不复刚才的温柔,像一个强盗一样撕碎氧气的地盘;几秒后取胜的本能迫使他抬起头来,呛出了大口大口的海水,酸涩苦咸的味道回旋镖似的在鼻腔里横冲直撞,艾伦的胸口翕动着,贪婪地汲取着氧气,他头晕目眩地想要站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海域,现在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个女人金发蓝眼,含泪皱着眉头看他——是泰勒·罗斯伯里,泰勒失去了平时的仪态,在艾伦耳边低声责骂,“艾伦你疯了!你怎么能自杀?你难道想死吗?!”
想到刚刚柏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艾伦委屈得眼泪立刻不争气地掉下来,攥紧衣袖,喉咙被咸湿的海水冲刷,开口时,嘶哑得不像是人类的嗓音,“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可是我害怕啊……我不要…我不要当她的情人……”
“艾伦,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我不想做克里西斯了,我想回家,你送我回爱尔兰好不好,我记得我父亲在那里有一座乡村的小房子,我真的想回家了;求求你了,老师,你要是对我还有一点点情感的话,送我回去,让我回家好不好,天底下聪明伶俐的人那么多,没必要非抓着我一个人。”
泰勒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红润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和不舍,她摸摸艾伦的脑袋;这个动作让艾伦感觉自己忽然小了一圈,变成了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他的眼泪瞬间迸了出来。
“对不起艾伦,如果我早知道柏德会对你这样,我一定不会让你跟着来的,在军队里遭遇魔鬼训练也比现在要好;唉,我有时候希望你冠绝时辈,有时候又希望你只是个平庸的人,这样你就必定能快乐一生,你,你不该去碰人工智能的红线,你以为你做的事保密性很好么,其实她早就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的,她喜欢猎艳,狩猎那些外形优越才智卓睿的年轻男女。”
泰勒抱着艾伦,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忽然沉默下来,一语不发;艾伦忽然发现泰勒没问他为什么要自杀,他立刻意识到泰勒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她目睹了自己被柏德强迫的全过程,却选择了沉默不语,想到这里艾伦血都凉了,他立刻冷笑起来,“对不起?您想对我说的只有对不起吗?从收养我开始,这一切都是个阴谋,对不对,我身上哪怕是皮囊的价值都要一并榨干。”泰勒摇了摇头,美丽的脸愁容满面,即便这么憔悴了,她也有种不修自秀的俊美,这样的人露出恳请的神色,铁打的心都会动摇的,她充满怜惜地抚摸着艾伦的脸颊,“对不起,艾伦,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柏德要这么对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她再次伤害。”
艾伦从她的怀里挣扎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一边,“哈?这话您自己听了不会发笑吗?我整个人都是按照您,或者你们的意志来塑造的,对不对?从十八万买下我也好,让我去学习讨厌的生物工程也好,哪一件事没有你的老师,柏德的授意?就凭你 来保护我,我怎么相信你?”
“在你们眼里,我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怕不是那种甘地式人物,出于独立的需求和你们体面地分手,而接受了你们的精英式教育的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和你们和和气气地合作。”艾伦声色俱厉地低吼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你们一道,不是我的叛逆期到了,是我瞧不起你们,对,是我瞧不起你们,不是因为我怕谁。”
泰勒看起来非常愕然,她没想到自己从小抚养长大宛如亲生儿子的男孩能说出这么不近人情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瞧不起你们,我讨厌你们。”
一向强势的泰勒博士愣了半晌,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你有什么资格厌弃我?艾伦,你还是孩子,根本什么都不懂,如果不是我在保护你,你做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事;你觉得事业一帆风顺,前途光明,那是有人替你承担了本该砸到你头上的黑暗,而这个人是我。”
“我从没觉得自己人生一帆风顺过。”艾伦冷笑,“我也没求着你来保护我啊,您在自作多情什么呢?看来是我的话说得不够全面,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屑于与你们为伍,我不要你的保护,我不要你的资助,我不要你的一切,我不要你。”
一片寂静。
泰勒那空白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到底是抚养自己长大的老师,母亲,然而艾伦深呼吸,还是决定把毒液喷出去,“我在宇宙观测中心周围探查的时候,和费因出去旅游的时候,触目惊心的生活差距让我久不能寐,我惊讶于在满地乞丐的环境里,衣着考究的显要仍然昂首阔步地走进装修明亮的饭馆茶室里,就在这么一个大环境下,芝·柏德·摩根索还自称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就算撒旦活过来,也会为你们羞愧而死,对不对,博士。”
“我因为爱好投身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到现在我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因兴趣和理想而生的,你呢,博士,还记得你经常和我说的,你小时候的理想抱负么?其次,我没有违背道德伦理,我涉足人工智能的禁果,只是想为大家另寻他路,提供一个备用方案,仅此而已,而你们的事业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破坏,人类的基因被你们肆意地更改了,药物局的实验室里保存了二十万个大脑组织切片,我看过了,根本没有多少到死亡边缘的人,许多实验堪称野蛮的发泄,一种无用功而已,这也是我为什么拒绝加入,我是个被你们逼着入局正常人,我既不高尚也不聪明,可我有基本的道德。”
“博士,你晚上会做梦吗,会做噩梦吗?你会梦到那些死去的人吗?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人吗?我记得你曾经多么讨厌迫害你的养父家庭,你为了自由和他们斗了半辈子,把少女时期的青春和精力都砸进去,到头来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世界上没有哪一种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为代价!”
“够了。”泰勒声音有些嘶哑,冷酷地说,“吵那么大声做什么,是想把所有的人都喊起来,看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我倒不觉得丢人现眼的是我。”艾伦说完一长串话略显气喘,吐了口水,同样冷淡地说,“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从此之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气氛降至冰点,携手多年的母子和师徒之间,现在却如生死仇敌,恶狠狠地盯着彼此的脑门,好像都恨不得扒开彼此的天灵盖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最终还是泰勒先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宁静,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三层的盒饭,艾伦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她的配枪。
“我听说你没怎么吃饭。”
她把袋子放到地上。
“怎么,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艾伦讥讽地说。
泰勒沉默片刻,忽然哽咽着说,“你刚刚说的这些,年轻时的我也说过。”
此时天已经黑了,雨后的夜色十分洁净,柔软皎洁的月亮像油纸上烧开的一个洞,借着破云而入的照进来的光,艾伦看到她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脸侧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泪光——泰勒她已经哭了很久,只是压抑着声音,在艾伦记忆里,她是没有眼泪的人,无论是少女时期如奴隶一样苟且偷生,还是成年后臭名昭着的艳照门,这俩单一个挑出来都足以使恐惧的种子在人的心中生根发芽,摧毁原本的心灵。
每一次艾伦都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可是她总是很快恢复过来,毫不留情地去对抗想要欺负自己的人,对议论纷纷充耳不闻,可在自己面前,她居然无法坚持下去。
“我也有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十几年里没人知道我是个思想比美貌更加发达的人,人们宁愿看我虚假的笑容,也没人愿意了解我的思想和考量。从七八岁的懵懂女孩到母亲和妻子,我变了身份,可是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啊,难道是我不想顺从自己的内心而活着吗?我没有选择,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无论是这么多年来被迫和柏德发生关系也好,还是在流水线上批量制造人再投放到社会中去——”泰勒的肩膀和脊椎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艾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怕的就是千夫所指,比你骂的恶毒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今天这样,让我寒心,我巴不得现在就去死,你是孩子,你不懂人世间的复杂,我买了你的监护权,不是因为你聪明有利可图,是我觉得你和我很像,我当年也是被卖来卖去,却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被诱导走上了一条沾满血污,无法回头的路,所以我才收养你。”
泰勒轻声嘶哑,“我希望你能有选择未来的能力,我想好好教导你,看着你健康长大,也是对我的慰藉,你知道我为了你做了什么吗?我讲几个小时也讲不完。”
“我很爱说谎,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的爱从未对我的家人有任何虚假成分;我小时候四处奔波,看到别人的家长来接孩子,看到母亲抱着孩子微笑,别人的父亲背着孩子奔跑,我就想:我总有一天,也要有自己的家……唯有我的家,让我放弃了理想,和鸡毛蒜皮的事周旋。”
“你上次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被捉起来关进看守所;一听到我的小艾伦被抓起来了,我都没想起你是做了什么事被关进去的,我只想着我得快点把我的孩子救出来,一想到你可能的遭遇我就心如刀割。”
“我的电话差点打烂了,调动一切我能调动的关,生怕我动作慢了,让你遭遇不测留下残疾,我四处赔笑脸讲漂亮话,虚与委蛇到凌晨,我足足四个晚上没睡觉,除了这些还有批改研究生的作业和其他的研究,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你只需要稍微去打听一下,我几乎是用自己的血肉在为你铺路……后来我知道你那天是在讲台上批判了我一通,我心想挺好的,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泰勒轻轻地说道,“可是在我的家人,也就是我的丈夫和儿子们面前,我不曾说过一句发泄情绪的重话,我宁可把自己关起来锁在房间里自残,我也不愿意让人看到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窘态,对,我是走了你所不屑的道路,可是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你知道吗?我让自己走上毫无选择的道路,是为了让你有可以选择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家人……为了我的艾伦啊。”
似乎是察觉到情绪太放纵,她飞快地擦去眼泪,“你当然可以谴责我,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你还有停手的余地,我能赎罪的最大代价也不过是我的一条命,而身体状况已如风中残烛,我很快就会死,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令人厌倦。”
“如果柏德要强求你的话,没人能帮你,世俗上不认为女性强迫他人是犯罪,呵,反正她也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无法逃避的话,不如纵情享受吧,不是吗?”泰勒自嘲般地说,“行了,你可别以为我来救你的,人很难溺死: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劝你的——你所研究的独立生命,人工智能?这从来都是被禁止的,我宁可你现在恨我,也不希望你将来恨自己,话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就这样吧,希望你,不要后悔。”
临走前,泰勒头也不回地说:
记得吃饭。
和恩师兼养母不欢而散后,争执的疲惫和时刻可能会被那个女人侵犯的恐惧,像舌尖的蛇之毒牙,挥之不去,来如抽丝。
虽然几天过去也没人来绑架他,要把他四仰八叉地抬到柏德的御床上领受恩宠;艾伦稍微放下些心来,心想也许是因为我毕竟是她身边人,她的丈夫卡尔还没死,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自杀纯是情绪所致,仔细想想,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不该为这种事寻死觅活,就算真的被柏德怎么样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吧,可是一想到柏德的绯闻对象里,那些稍微叛逆一点的男女目前的下场,艾伦成宿地不敢睡觉,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出于怄气他把盒饭丢到了垃圾桶里,滴水未进的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本来他以为不久后就有人上门,结果几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他渐渐放松下来,回到基地的房间里,艾伦无意间瞥到汉堡的海报,他才想起自己快两天没吃饭了。
此时正值深夜,食堂已然关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寂静得可怕。
他打开了加湿器和自动喂食器,听着它们嗡嗡的声音驱散宁静,他囫囵吞下了一块浓缩人粮,这东西看起来很像黄豆糕,但是靠近一闻就会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上面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工业狠活重锤凿锻后的营养素味。
伴随着人工制造的香气,艾伦又开始思考泰勒刚刚说过的话;越想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古往今来,比我离经叛道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没有全蟹宴;我不做突破人工智能底线的人,谁来做第一个?
这时桌面上蹿起一个灰色的界面。
“thE tESt bEGINS?”
这会十一二点,确实是他们一家人开始用VR目镜的时候了,艾伦戴上眼镜,走到脑机接口下,扯下电脑递来的头盔扣在自己头上,“Yes, Krisis,take a selfie.”
机器接收他的脑内命令,闪光灯拍下来艾伦此时的模样,而后房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如一个忽然窒息的人,只有显示过程的进度条鬼火般幽幽地吐露着蓝光。
片刻间,展现在艾伦面前的是他提前设置好的雪原:在这个虚拟的场景里,陪着自己的养父养母和朋友打雪球。
他无所适从般地活动了下手脚。
抬头望去,灰茫茫的天像一床老棉被,细蒙蒙的雪,蚕丝一样参差披拂,脆脆的树枝被雪压断,觅食的鸦雀轻盈漂流,悉悉索索振雪而行,青黛色的远山和云朵间隙里微弱的金光里,横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他弯腰捡起一把雪,微凉的雪粒很快从指缝间流走,风锯子般刮痛脸颊,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的感觉。
都真实得让艾伦差点忘了自己身处数据的世界,险些超时停止程序。
半小时后,再度睁开眼睛,意识归笼的艾伦大汗淋漓地站了起来,在他脱离数据世界的那一刻,机器迅速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拍下了照;顾不上擦拭自己,艾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接过打字机吐露出来的两张照片,睁大眼睛对比照片前后的差异。
没有。
一点差异都没有。
前后没有差异。
民用的VR只是利用现实生活中的数据,通过计算机技术产生的电子信号,将其与各种输出设备结合使其转化为能够让人们感受到的现象,这些现象可以是现实中真真切切的物体,也可以是我们肉眼所看不到的物质,通过三维模型表现出来。
如果要在虚拟世界里活动,现实世界的人也得作出相应的动作,这是人为操作得到虚拟环境最真实的反馈。
“而我设置的场景,是真正让人脑的思维和机器接轨,并非简单的交互;只要人的思维存在,就可以在场景里活动。”
他又看了看录制好的视频,体感计数似乎过去了半个小时,实际上视频从他启动程序到中断脱离程序,不过七秒的时间。
半小时后,艾伦整理好了目前所有的实验数据,略感遗憾地抚摸着机墙微凉的金属硬壳,“还是没达到我真正想要的程度,目前的克里西斯要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仍然需要我的意识来引领,以及我下达命令,它还是一台机器,而我想做的,是创造能够容纳群体意识的机械生命……没关系,这一切在我的意料之中,虽然目前很简陋,但是未来一定会有人替我完善。”
就像泰勒博士说的:也许在你我都不知情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出生比我们更优秀更勤奋的天才了。
想到泰勒,艾伦的心又灰暗了起来。
他打开窗户,冰冷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潮湿的海雾像无家可归的恶魂,匍匐在蜿蜒的山路上,卷起污染物的臭味,粘稠森冷地在艾伦耳边吐息。
抬头望去,繁星点点如月光下被风吹动的细碎流沙,璀璨的银河斜躺在那青蓝色极光与夜幕之上;海洋漆黑,如一尾庞然鲸鱼游动,星星在平静的鱼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如黑暗丛林里的眼睛。
位我上者,灿烂星空。
道德律令,在我心中。
1903年,人类驾驶着简陋的飞行器,第一次挣脱了地面的束缚,飞上了天空;而他们不会想到,在58年后,巨大而精巧的火箭将带着人类,突破重力的牢笼,冲上太空,加加林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上帝和神明;而在此后八年,人类的脚步第一次踏上了外星的土地。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是婴儿不可能永远在摇篮中活着。”艾伦激情澎湃地心想,“当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代会记得这一天的,当他们的足迹遍布星海,再回望宇宙中那一抹暗淡的蓝点时,他们也许会感叹:前辈们的飞行器竟然是那样简陋,比孩子的玩具还要原始,如现在的我们看待万千年前的野蛮人:抬着挖空的树干,怪叫着向大海勇敢的进发,我们人类个体的血肉之躯就像芦苇一样柔弱,不需要多恐怖的天灾,哪怕是一点伤病,一点不如意都会夺走我们的生命,让我们精神崩溃,可是我们集体的思想却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历史就是由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类创造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深感荣幸呢?”
艾伦是个充满理想的人,所以他痛恨一切玷污物质本身的人和事。
也是在这个晚上,艾伦头脑一热,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回到当下,投影艾伦微笑着说,“说出来大概会吓你一跳。”
周昕安连忙问道:“是什么?”
艾伦数据洪流构成的绿色眼里闪烁着少年的傲气,死亡也无法遮蔽明艳,“我准备自制炸弹刺杀卡尔·摩根索,他是药物局背后的大老板,也是芝·柏德的丈夫。”
周昕安眨了眨眼睛。
他听到了课本上的熟悉名字,没有来得及惊讶,艾伦便不顾一切地继续说下去:“在这位尊贵大人四十八年的人生中,一共遭遇过七百四十五次暗杀,大多数是有组织的策划,鉴于他本人荡气回肠的国际名声,他被各地的恐怖组织当成了副本一样来刷,不过,真正结束了他的生命的,是一次自发性的暗杀,而那是我做的。”
周昕安忽然想起了历史课上老师谈到赫赫有名的袭击爆炸案,一般认为是恐怖袭击,不排除身边人的政治性暗杀;从艾伦口中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不可能完成的爆炸袭击案,居然是真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周昕安一下子坐直了,迫不及待要倾听他的惊世智慧;卡尔的别墅被人力物力拱卫得如铁桶一般,几万的安保部队严丝合缝地布满每个角落,监控如影随形,连只没有身份检验的苍蝇也别想溜进去,就算是叶问携手美国队长,进去了不也得挨几巴掌再出来吗。
“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会知道的。”
其实以前的艾伦就经常开小号,在网络上怒喷联合政府无能,跟你们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让科学造福人类?成了一名赤裸裸的祖安艺术家,在做出这个决定时,艾伦所处的世界已经逐渐严峻——到年底他就要正式作为药物局研究员服役,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保密工作,同时,赫柏计划的逐步推进也让他愈发焦虑:“捐献器官,捐献血液,为什么要强调捐献,是为了不商业化人体,官方出价购买天缺的孩子,难保会不会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孩子致残拿去贩卖,再这样推行下去,会和局部地区的卖血一样变成民间喜闻乐见的来钱手段,这是不可预料的,为什么要收购?除了想用被污染的人体做研究之外,我很清楚那是因为收购,比费心费力去搭建制造人造人流水线省钱。”
艾伦可以发点小脾气,然而有些人的权力让他们爱耍小任性,这个精力充沛、满腔热血的少年在受挫后认定:被药物局操纵的政府,就是造成贫困,饥饿,局部战争和恐袭蔓延恐慌的重要原因。
他想除掉几个重要人物。
照照镜子,艾伦自己体格清瘦,不苟言笑,只要遮住脸面,就会淹没在人群,再加上他和摩根索夫人相识,算半个熟人,很适合刺杀这个见头不见尾的大人物。
制作炸弹他有点犯难,因为他没学过这类知识,费因倒是有过培训这方面;“拉他入伙吧。”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摁了下去:听着耳畔轻轻的呼吸声,艾伦沉默地想到:“我的行为不被查出来,是不可能的,费因的父母还算有权势,一般人动不了他们,可是要是和我一起刺杀,他必死无疑。”可能是自己比费因大两三岁,艾伦总是在各方面都多照顾他些,而刺杀一定会波及到他身边的人,要么就和所有人断绝关系,要么就把刺杀做得天衣无缝。
在艾伦准备动手的前几年,卡尔在刺杀中不小心损失了部分男性特征,病后他的脾气喜怒无常,开始暴饮暴食,很快啤酒肚初具规模,整个人略微发福,一米六的身高,两百六十七公斤的体重,行动堪称困难。
遭遇多次生命危险的他开始深居简出,外在活动主要由柏德负责。
这个临危受命的女人居然把这些工作干得像模像样,在各大部门间长袖善舞,很快成为了一颗耀眼的新星,“我相信我可以通过她的关系,直接接触到摩根索先生本人,至于为什么用炸弹?因为我独自行走在必死之路上,选择符合我审美的方式,不过分吧,好了不开玩笑,是因为我要做一个威力足够大的炸弹,争取能把他们一家都送上天去。”说完这些,面对周昕安欲言又止,艾伦仿佛未卜先知,解答了他的疑惑,“我真正想要杀死的,就是芝奥莉娅·柏德·摩根索,着名科研工作者,生物物理双博士、企业家,塔克斯实验室创始人之一。我曾经尊敬柏德博士,现在蔑视她;她的前半生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后半生是一个狡诈的商人,一个巧言令色的政客。”
“科研部的创始人是塔克斯小组,塔克斯小组都任职于药物局,而药物局的前身是United biopharmaceutical pany(联合生物制药公司),历史可追溯到两百年前的戈斯登自然保护公司,经过多次合并重组,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医药科技公司,在三战和异潮导致的社会严重失序里迅速膨胀……她的父亲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这家公司在升级为药物局后,除了能制定公益药物面世和商业药物上市的审核标准之外,还监控药品卫生市场的价格波动;异潮对抗体的高需求,导致的疑难杂症,整个世界对药的需求,可想而知。”
“基因修正手术让柏德名利双收,但是她并不是基因修正手术的开创者,这个名号属于她的学生罗斯伯里,但是柏德的确是第一个让其在商业上变得便利可行的人;然而据我所知,她不满足浅尝辄止,发誓要追求真正的青春和长生不老,到此,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脱离了造福人类的范围。”说完一长串话,艾伦镇静地看着周昕安,后者不明所以,显然没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好吧,现在如果你是一个聪明非凡的人,你会希望自己的智慧随着躯体的衰老不可控制地滑向深渊吗?我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她这样的话打动了:要是人真的能挣脱寿命和羸弱身躯的枷锁,那么天灾人祸都不能将我们打倒,人就会变成无敌的存在;她在我七岁时这么讲,十七岁了还这么和我讲,我也不是傻子——柏德研究细胞的死亡诞生,只是希望自己的智慧与世长存,修正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对于一个尝到了甜头的人,道德良知是钳制人类的武器,不能关住被唤醒的野兽,不能束缚住她的野望。”
周昕安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有几十亿人,这几十亿人都不老不死,然后每年都有新的孩子出生,只要几年过去,人类的数量就会爆炸式增长,而且会继续下去,这么看,长生不老也只是短期的红利。
“到她家里去做客我仔细考察了他们家:卡尔平时主要在他的卧室里,他的夫人则不怎么回家,照看孩子有保姆,不需要她操心,那么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引爆炸弹就很重要了,于是我找借口住了一段时间,每天观察他们的生活起居,列了表格,最终敲定在星期日的晚上。”
“我认为把微型红汞炸弹,安装在位于别墅后面,连接着二楼和三楼的那根承重柱里,是一个好选择;一来是安保人员每日例行检查范围是地板和墙壁,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个不起眼的大柱子,一旦这个柱子倒塌,整个房子会瞬间往下掉一层,足够把一楼的东西碾成一片,平时它被各种杂物堆积遮挡,我甚至怀疑这房子的主人都没在意它;不过,不能放松警惕,一定要事无巨细,每个值得怀疑的点都不能被放过。”
周昕安正期待着他接着讲惊心动魄的刺杀,艾伦却挑了挑眉,直入重点,“当时天花板坠落,卡尔和他的儿子们当场死亡,柏德侥幸捡回一条命,身体自此落下了严重的残疾;我没想到那天会有聚会,会来那么多人,有的说死了七十多人,也有说死了两百多人的,除了官员名流们,还死了一个普通的服务员,这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尽管我不后悔刺杀行动……具体细节就不透露了,防止你听了哪天也去模仿。袭击是我年少时的热血上头,当伤及无辜时,手段的本质已然发生变化。”
“按照我的了解,历史上没人知道是谁杀了卡尔·摩根索,你骗过了特务,你没有被发现!对不对?”周昕安尽管没听到具体细节,但是还是听得热血沸腾,他站起来在锁的房间里大踏步来回走,“你还能全身而退,我的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不,其实是被发现了的。”
艾伦轻轻地说。
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6)
戛然而止的话音,周昕安听到此处,由衷地表示,“目前为止似乎还算正常?你是怎么沦落到太空流浪儿的地步的?”
“是啊,怎么回事呢,我得好好想想。”艾伦轻巧地笑了,“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整理一下思路,因为其中发生的故事实在是太复杂,简直可以用魔幻来形容。”
在投影慢慢移动,作思考状的时候,周昕安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极其特殊的淡绿色,非常纯净,略显天真和稚气,没有一丝褐色,如泡在水里的古玻璃,一圈长长的睫毛,以极其柔和的魅力围着,是个比较符合东亚人审美的外国人。
算算时间,难道艾伦没满二十岁就成了教授?这也太年轻了,不过看他的描述,他到死应该还是助手,想着想着,周昕安不禁失落起来:在太空中没有同类,没有任何娱乐,只有自己孤僻的精神支撑着,这种痛苦就像全身的血变成醋一样,是无法想象的,这个年轻人,是什么理念支撑着他呢?
在他思考的一瞬间,艾伦忽然低声问道,“你相信我是艾伦·布什内尔吗?”而周昕安以为他已经想好,正襟危坐起来。
投影露出了一丝苦笑,描述了一个旅行中非常美的场景,美得可以被灌进古希腊人的油画和诗歌里:
新翻的松软的泥土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像人的呼吸,而木板在年轻身体的重压下嘎吱嘎吱地响着,仿佛螺丝钉和钉子就要爆裂开来。蓝绿色的军校帽在不太明亮的阳光下簇在一起。
男孩们的注意力被一个快速、急促的声音吸引了,他们一起抬头看:一个光滑、敏捷的身影划过天空,向他们俯冲过来。乍一看,它可能被误认为是一只鸟——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野生鸟类早已从地球上消失了。
果然,那是一架流线型的战斗机,带着低沉沙哑的隆隆声呼啸而过,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弧形白烟,它们与云层混杂在一起,仿佛试图融入其中。
费因拉了拉风筝线,他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充满活力,呈金黄色——皱着眉头,就像阳光照射下的葡萄酒表面泛起的涟漪,他唇边和颊边那层细密分明的绒毛凑近了看,像初生的嫩草在渴求光源。
他蹲下的影子随着起伏的草浪摇晃,腰际的布料在狂风中如花茎般飘摇。
像一捆破布裹着一把断剑。
“好了没?”
待费因站起身,艾伦才漫不经心地问道,跟着他抬头望去。
他们花了两周做成的风筝扑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蛾子般扑扇着。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那滑稽的、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像刚破茧的蝴蝶。
全面战争摧毁了娱乐产业,孩子们没什么可玩的。这种近乎绝迹的娱乐方式,风筝,是他们和解后好不容易从稀缺的历史资料里复原的。
“喂,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挂我电话?我可以为里子给你面子,但你不能拿着我给的面子放纵自己。”
费因突然开口,后背微微起伏着,手里还在摆弄线圈。
“都说了是手滑不小心按到挂断键了。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我很忙的——没空天天陪你闲聊。”
“你不理我,爸爸妈妈也不理我。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生日也快到了……好冷漠。简直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太久不联系的话,我真的会以为我们这辈子已经说完最后一句话了。”费因先是翻了个白眼笑起来,很快又别过脸去,难掩失落。艾伦掐灭烟头,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我假装没事,他假装开心。”艾伦面无表情地想:假装彼此都有光明的未来。
几个月前,和费因通话时,艾伦·布什内尔曾抢先一步——带着笑意——在费因反应过来前迅速骂了一句,随即啪地合上耳机,只给对方留下忙音。他唇边的笑容如冰块般消融,盯着号码沉默半晌,心想:
“费因……你到底是什么?”
尚且身为人类的艾伦·布什内尔关掉好友费因发来的照片,向后靠在实验桌上。他仰起头,望着头顶的人造穹顶,这才注意到自己过长的黑发——已经很久没剪了。他随手抓起后颈的发尾,用一根蓝色细绳松松扎起,走向实验台。
“你是真的很喜欢蓝色啊。”
有人搭话。
“还好。我喜欢蓝色……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为数不多最爱的人都是蓝眼睛吧。”艾伦叼着电子烟眯起眼,“还要多久?”
和许多学生物的同僚一样,艾伦进了制药局。但现在,他正不耐烦地盯着培养皿中的婴儿。
“我受够了每天看着几百条生命从手里经过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习惯了。”
年轻些的研究员随口应道,又调侃。见艾伦脸色阴沉,他识趣地退开,在艾伦发飙前离开房间——给他留了盏小灯。
四下无人后,艾伦突然发难。明知摄像头仍闪着红光,他仍将桌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扫了下去,包括那些千金难求的培养皿。溶液、胶囊、药片和写满字母的纸张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韩国部队锅。
没有抢救的价值了。
婴儿们的躯体混在腐蚀性玻璃碎片中,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枯萎。警报器响个不停,但艾伦发泄一通后心情正好,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甩着袖子踱步而出。
其他人回来看到满地狼藉,脸色煞白。监控忠实地记录了一切,军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整理好了他的罪证。
回到自己的住处,艾伦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浴室泡澡,丝毫不掩饰自己满身的药水味,同寝室的人敲了敲门:
“艾伦?你在吗?”
“有事直说。”
同学习惯了他的脾气,也不生气,“优秀荣誉毕业生要上台演讲。”
“我知道了。”
“晚上就开始了。”
“好。”
等那人离开,艾伦在泡沫里躺下来,脑内翻出自己之前写的演讲草稿,而经过这次旅行后,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当天晚上,穿着学士服的艾伦就出现在了台上,十几岁的他个子略矮,笑容满面,站在同学旁边身高不足气势有余。
这时鼓掌的同学老师们还不知道这个小伙子空着手上了讲台要做什么,没有及时拦下他,会成为老校长走马灯浓墨重彩的一笔;宽阔的礼堂,艾伦面对着噼里啪啦的灯光眯了眯眼睛,背后的冷汗已然湿透,照射在年轻人身上的那一束略温和,他冷郁的下颌轮廓都柔软了些许。
接下来,艾伦就给在座的诸位师生,小刀喇身子——开了个大眼。
演讲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不过大体内容可以概括为:我感谢柏德博士,芝·柏德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一切高尚品质和所有世俗道德的人,一位高智商的让-贝德尔·博卡萨,一位读过书的马西埃·恩圭马·比约戈·涅格·恩东,一位博学多才的奥马尔·穆阿迈尔·卡扎菲,一位手腕颇硬的德西·德拉诺·鲍特瑟,坏比查尔斯·泰勒多一窍,蠢较塞缪尔·卡尼翁·多伊胜三分,她忠诚于理想信念,使布莱斯·孔波雷落泪,心慈手软,可使奥古斯托·皮诺切特默不作声,两袖清风到令费迪南德·埃曼努尔·埃德拉林·马科斯自卑,她自信宛如拉斐尔·特鲁希略,聚富敛财,犹如伊梅尔达,奴颜媚骨,赛过莱奥波尔多·加尔铁里……放眼过去,在毕业的时候辱骂自己的恩师团体,也是极其罕见的,大家纷纷傻了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等药物局的安保人员以及警察带着军棍和枪找到他的时候,艾伦也夹枪带棒像这样放完厥词,然后被他冲上台的好朋友费因,怒不可遏地摁在地上殴打,一边愤恨地怒吼,“你疯了吗艾伦,你忘了是谁收养你长大,教育你成人的吗?你知道这个人的老师是谁吗?没有她根本就没有你!你怎么敢的!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好意思吗!”
艾伦忍受着雨点般的拳头,舍不得对费因说一句重话,却在军方的人来押送他的时候,这个满嘴是血的男孩忽然在一个德裔军人耳边轻声说道,“Komm schon……du bastard. Ehrlich gesagt, mein Leben ist mir egal……”德裔人听了怒不可遏,连特派队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学生了,必须要出重拳。
这个身高两米的壮硕男人如怪物般俯视着艾伦。听到如此忤逆的言论,他猛然将拳头捅进学生腹部,满意地看着对方像煮熟的虾米般蜷缩颤抖,面色惨白如纸。数月后当艾伦结束拘留时,整整三天滴水未进的他不知自己瘦了多少,但三十磅绝对是有的——如今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囊。他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手指:十片指甲连同脚趾甲全被撬光,裸露的甲床凝结着暗红血痂。
经历这场劫难后,艾伦发现处处都是无形壁垒。或许是军方授意。他本考虑向泰勒求助,但目睹那位坚韧女性如今的处境,终究不忍再添负担。比铺天盖地的孤立敌意更刺骨的,是那天芬恩与众多同窗冷眼看他被铐走的场景——活像看待惹父母生气的顽童。竟无一人认同他的言论,无一人质疑逮捕令的正当性。
费因啊,当你这个备受呵护的幸运儿再长大些,就会明白我为何拼死反抗,到那天,你定会为今日所作所为追悔莫及。
后来在行军途中,发生了割肉求生的事件。通过长期观察,艾伦确认费因的性格与常人无异,只是缺乏生活常识。
活像个天然呆的少年。
只是如此吗?
但那副容貌、体魄、五感灵敏度、神经反射速度、新事物学习能力——全都远超正常人类范畴。最惊人的是堪称荒谬的再生能力。当然,若用\"长期人体实验产物\"来解释,这一切都说得通,他曾质问泰勒:费因真是你儿子吗?他到底是什么?换来的只有闪躲的回应。这个擅长面不改色胡诌的女人,永远挂着令人火大的敷衍。
“还不至于此,后面的事情让我更加手足无措。”那是一个午夜,沉眠的艾伦被一阵极其急促的枪声惊醒,直升飞机的尖啸在头顶盘旋,他披着被子一瞬间坐起来,只看到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一对人影在涌动。
火药和汗水的气味直冲天灵盖,每个鼻毛都要揭竿起义了……整个房间瞬间如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艾伦被怼到眼前的探照灯晃得睁不开眼睛。
“谁?”
他反手去摸枕头边的枪,刚触及冰冷的金属质,手却被立刻探过来的军靴啪地一声砸在地上,那一瞬间艾伦的呼吸声几乎停滞了……下一秒,尖锐的惨叫炸开,艾伦头晕目眩,许久之后才发现那是自己。
他确信自己的骨头断了。
铺天盖地的冷水浇到头上。
“回望自己的一生,经历的一切人和事,我都能评价其意义;可是唯独那件事——楚瞻宇做了这件我们谁都没想到的事,就像一根导火索,把原本僵硬的氛围彻底引爆,我应该责备他,我应该恨他的,因为他毁了我的一切,让很多人比死还惨,可是如果换成我,我真的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补充章 少年Allen的奇幻漂流(1)
六十九年前的一个冬天,摩西·罗斯伯里和女朋友驾车飞驰在野外的路上。
女朋友苏珊娜心情奔逸,车速如梭,在柔和的月光下,摩西却忽然面色沉重地对苏珊娜说:“如果我哪天死亡或者意外失踪,你们找不到我了,我一定不是死于意外,凶手请在我的亲人里寻找。”
苏珊娜不以为意,认为既然这么说,你肯定已经掌握了有人要杀你的证据了吧?摩西神色复杂地摇摇头,而与此同时,摩西的亲生弟弟约瑟夫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就在两年后,这对兄弟双双毙命,摩西死在了车里,约瑟夫上吊自杀,后来,苏珊娜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过消费记录和行程记录,根据失踪时间判定她基本死亡,现在这档失踪案的档案终于到了艾伦的手里,当然,不可能拿走纸质原件。
面对表情为难且疑惑的警察,艾伦无奈地表示:为了打通你们从上到下的关系,在这方面我也是出了钱出了力的,不能让我白走一趟吧,于是在室内只留一盏灯的情况下,档案纸在幽明闪烁的蓝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字被艾伦从舌尖到后脑勺嚼了一遍,烂熟于心,回去以后他就写了下来:死者摩西被分尸,还被抛尸在了不同的位置。
两只肉被鸟剔食的手在鸟巢下方的土堆里,两双腿和两只手臂也被抛弃在了不同的地方,至于可以辨别身份的头部和躯干骨都在冰封的湖底,低温对尸体和伤口造成了二次破坏,能够分辨出贯穿肺部的两道利落至极的刀伤,根据法医的死亡判断,摩西死于窒息,因为凶器贯穿肺部后,在胸腔里停留了许久,导致肺部只能扩张不能闭合,也就是人只能呼气不能吸气。
除此之外,死者的脖颈处,手腕处和脚踝处都发现了勒痕,勒痕与摩西车内的一条绳子形状相符,很有可能曾经有绳子将这三个部位相连将本就难以吸气的身体形成弓形,进一步加剧窒息感。
有加油站的人证表示那天摩西驾驶着车,带着他的妻子苏珊娜共乘一辆车前往新发现的钓鱼地点,后座的苏珊娜正戴着口罩,手机里放着肥皂剧,苏珊娜发着低烧,声音沙哑地问价格然后付了油钱,而这之后进入了一段监控损坏的路段,然后摩西就死了,被残忍地分尸,苏珊娜本人则在成为怀疑对象后失踪,疑似逃避警方的问责,最后也没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警方最终判定这起案件为夫妻之间争夺财产而进行的互相预备杀人,因为在摩西的车子里找到了绳子和刀,以及一击必晕的棒球棍,最后摩西被杀死,分尸,抛尸;而苏珊娜杀完人后从杀完人后的感觉中回过神来,害怕牢狱之灾而不停逃亡,而约瑟夫也成为受怀疑的对象(财产的分割者),他受不了社会舆论的谴责,而上吊自杀。
这个案子显然虎头蛇尾,艾伦心想:如果苏珊娜是为了财产预谋杀害自己的丈夫,她为何选择在摩西开车时坐在后座?结合棒球棍,也许是在后座方便挥棍击打,但是她为何在车里还戴着口罩看剧?
这不符合一个即将实施暴力犯罪者的需要专注和观察的心态,苏珊娜极度惊恐并逃离现场,最终杳无踪迹的行为,更符合一个被陷害的无辜者反应,而非冷血杀手。
艾伦会来扒拉这件多年前的老案,正是因为他想寻找将柏德扳倒一军的突破口,因为她是两位死者死亡的直接收益者,遗产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动机这一块她很明确,却没有谁把怀疑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在翻阅了手头的大量资料后,艾伦的心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案件的完整过程推测——如果我是柏德,我想要财产所以需要除掉两个哥哥,那我会怎么做呢?艾伦猜测柏德是屏息凝神地躲进了后备箱里,不过,面对着摩西这个体力远高于自己的男性,女性基本不可能做到单独作案。
有一个不是猜测的猜测:苏珊娜和自己的小姑子为了瓜分财产,同仇敌忾决心杀人,不过那俩梅赛德斯虽然宽敞,躲进去一个人还要让摩西这个车主不知情,难度不是一般的高;这种将脖子与脚踝连接形成紧绷弓形的窒息捆绑法,非常独特且残忍,很需要点心理素质,苏珊娜那丧家之犬的模样可不符合艾伦心中的凶手画像,艾伦翻了翻笔记本,发现车内搜寻到的物件有一个巨大的hellokitty,两米多长,表面布满了血,他猜测柏德是有可能躲在这里的。
“那么,让我擅自猜测一番。”
“柏德先是暗中研究了自己兄长摩西热爱飙车的活动迹象和身边的人,以及爱好兴趣;确定他喜欢在危险的山路上飙车,还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替罪羊:一个曾经因为财产纠纷和摩西扭打在一起的苏珊娜,约瑟夫在一次争执中英俊的脸被摩西划伤毁容,间接导致了约瑟夫和女朋友分手。”
“柏德熟悉了周围的监控和二人的行动轨迹,1月13日深冬时分,她再次登门假意拜访摩西,然后找机会躲进了摩西那大开的后备箱,那时想必苏珊娜正在摩西的车后座里,因为感冒嗓子哑了,戴着口罩和耳机看电视剧,借着电视剧声音的掩护,她没有发现后面有个人正悄悄靠近。”
“就这样,在摩西上车之前,苏珊娜被柏德用棒球棍打晕,衣服上沾了不少这个女人后脑勺溢出来的血,然后柏德脱了她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并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假发和口罩以及毛手套,手套里还包了一层塑料手套防止沾上自己人体组织,然后戴着口罩和耳机坐在后座等待摩西的来到。”艾伦顺便查了一下苏珊娜:苏珊娜和柏德年龄相仿,两个人身高形体差异不大。
“摩西上车开车,在山路上一路狂奔,期间柏德还有意外收获:他发现摩西外套内层里藏了两把大砍刀,以及副驾驶下的绳子和乒乓球,很可能是要趁着无人的环境杀了貌合神离的妻子以独占资产,柏德心想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她临时起意想出了一个更好更完美的计划。”
“按照柏德的力气,我认为当时她一个普通女孩是不可能打得过摩西这样一个男人的,这点是唯一说不通的的地方,继续:摩西不知道后座的女人已经换了人,他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刚想摸到砍刀,太阳穴上却挨了重重一击,瞬间让他昏迷了过去,这样一来,车内两人都昏迷,但是鉴于苏珊娜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如果是我的话,会决定给她蒙上眼睛,再塞一个球在嘴里防止她忽然醒过来大叫,或者用肌肉松弛剂,她应该很好搞到这类用具;接下来她将摩西扯到后座,将他绑起来,用一整个绳子先在脖子上栓一个圈,然后顺着腰部拉下去,把脚踝绑在一起栓一个圈,这样就将脖子和绑合拢的脚踝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一个紧绷弓形,摩西会出于求生的本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否则就会因为拉伸力窒息而死。”
在法医诊断那里,摩西的眼睛周围有被蒙上布的痕迹,嘴巴也被不知名物体撑得很大,这是为了误导警方的手法。
接下来,柏德打开后座车门,然后坐到主驾驶位,继续开车。
加油站工作人员说过他会立刻注意到苏珊娜,是因为苏珊娜穿着一身很鲜明的洛丽塔裙;后来在为数不多,质量欠佳的监控下,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洛丽塔的瘦高模糊的形象,和苏珊娜那天几乎一致。”
“开车开到了预定好的一段没有任何监控的路,正好到摩西快要醒来的那一刻,柏德将自己衣服上的血抹在摩西为妻子准备的两把刀上,然后调准位置,瞬间插进他的双肺,这个伤口的流血十分致命——导致摩西的肺部只能扩张不能收缩,只能呼气不能吸气,十几分钟后,摩西就这样在柏德的注视下死去了。”
“柏德在车内拔出刀,用这两把刀将摩西的尸体分开,然后用车里自带的大袋子分批装,分别抛尸在野外的一口井中,湖底,野生鸟巢,属于冬天的特殊的鸟,它们会迅速啃食尸体,土里这些都是要让摩西的尸体暂时不被人发现;趁着苏珊娜还没醒,柏德把衣服还给了他,替她恢复到衣着略显凌乱的状态,最后离开。”
“我想不远处的村庄其实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穿着显眼的女性,但是村民认为是来丢垃圾的,后来的故事,嗯,可能是苏珊娜悠悠转醒,被满车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开车逃离,后来摩西的家人报警,尸体被钓鱼的人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苏珊娜,苏珊娜害怕地逃逸在外;而面对外界针对财产斗争引发舆论的重重压力和媒体铺天盖地的指责,约瑟夫心理防线崩溃,自暴自弃地选择了自杀上吊?”
不过,这只是他的推测,其实案件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证据都随着时间湮灭了:仅凭一些衣物碎片,血迹,哪怕艾伦最终那个可以的helloKitty玩偶,也难以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柏德,但是没关系,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突破口而已,一个让柏德身处污泥的契机,就算艾伦自己力量微薄,但是艾伦相信政府里一定有敌视她的力量存在,我不行,也肯定有人能替我做到……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长长地挂着一排相框。
每一年的毕业生里都会有人找校长拍照合影留念;其中被中国传统木雕相框装裱起来的一张照片尤为显眼:
里面是前任校长和一位老妇,以及金发蓝眼的姑娘,姑娘形容忧郁风雅,洁净美丽,让人移不开眼,白里透红的脸如极地的玫瑰,浅金褐色的头发,纤细瘦弱的身材,和穿着的深黑色皮草,薄纱配塔夫绸的黑裙,只能在中世纪的小雕像里找到。
不过老妇则要更让人印象深刻,这倒不是因为更漂亮,而是她衰老的脸上浮现出亲切温柔的神态,笑时每一条皱纹都花苞似的舒展开,如饰品般点缀在脸面各处,那双掩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烟水晶色的眼睛,深情蜜意地注视着摄影师和站在相框前大量的人——这使她比看起来年轻。
不过,在基因修正技术诞生的年代,从外表判断年龄并不准确;老妇大部分时候是年轻的女人,只有特别忙碌没时间调理身体的情况,才会变得衰老。
此时已经是放假时间,校园里人做鸟兽散,剩下用功努力的学生,十分内卷,有些学生直接在图书馆里打地铺睡觉,校长赫伯特·约翰逊整理了一番案头,开始给墙上的每个相框擦拭保养,当他的目光扫过这张合照时,这张照片被一只年轻的手取了下来。
“外面下雨了,我记得博士说照片里的这天,也是下着这样轻柔的小雨。”手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约翰逊讶异地看着他,年轻人摘下帽子,“我是艾伦·布什内尔,温其玉先生应该和您提过我的名字。”
约翰逊恍然大悟,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以前是游戏公司的cEo,因病辞职后现在是助理教授,并且已经在政府主导的超级计算机领域深耕一段时间了,是学者,学校里博士常有,而学者不常有,可以说不是一个维度,哪怕把年龄往前拉十年,艾伦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骑红尘万人哭的级别。
听到温其玉的名字,约翰逊的眼神柔和了——那是他的老相识,于是看艾伦也自然带上了长者看待后辈的自觉,“那么,布什内尔,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您知道的,我是柏德博士的徒孙,值此生日之际,我想为她写一本个人录,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后这位风云人物的毕生事业,就可以发行上市。”
艾伦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想查看柏德老师在这里读书的记录,作为个人录的参考文献,您可以帮助我吗?”
过了三十分钟,艾伦跟着老校长的步伐进入了校档案馆。
两盏灯流出的光像蜂蜜,一点点地渗在布满皱纹的手掌和打开的扉页上;艾伦走上前来,看见铁质封面包裹着微微发黄的档案纸上,一张年轻姑娘的彩肖像正冲二人恬静地微笑着,旁边的学生个人资料履历,入学时间,在学校的记录等都十分详尽:
大一时,柏德进入了德墨忒尔青年救赎俱乐部的领导层,这个学生社团主要是宣传健康生活和保护环境,第二学期末,她又当选为该俱乐部的主席,几个月后,成为理工大学学生自治会主席。
柏德的小跟班随时带着可充电式麦克风,以便她随时演讲,而且柏德还把手下的大学生组织化规范化,制定了明确的上下级关系,规定不同层级的学生们不许过密接触,对于校内的违规行为如何处置重新进行了严重程度划分和具体执行方案——总觉得她如果不做科学研究,不参与政坛,搞传销也是一把好手。
作为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学生代表,柏德并未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发言,而是做了一场批判当时的阿尔伯特·伦斯政府的即兴演讲,她批评现在的社会不尊重弱势群体,指出政府辜负了年轻人的信任等,她的演讲赢得听众长达七分钟的起立鼓掌——资料比艾伦想象中的仔细。
他给每一页都拍了照片,一边和老校长攀谈起来:“我听说十八九岁的时候,柏德的父母意外离世了,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如此从容地参加校园活动,实属不易,虽然我认识她这么久,已经知道她是个钢筋铁骨难以摧折的人。”
听到这话,老校长连连摇头。“冷静?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她父亲——雅各布·罗斯伯里,一位富裕的实业家——去世了,留下的遗嘱自然涉及家族财产的分配。虽说柏德的母亲戴尔菲娜已经和他离了婚,但我本以为他们理应为那个无助的小女孩拨出一笔款项。”
艾伦微微挑了挑眉:“但是?”
校长回忆起那天的情景:他看见芝奥莉娅·柏德从父亲的葬礼上回来,双眼红肿。她的女家庭教师也气愤难平。
校长本人曾在办公室里听到她们讲述当天上午去拜访齐奥拉的长兄摩西·罗斯伯里,却徒劳无功的经过。
摩西冷酷地回绝了自己的亲妹妹,说:我亲爱的芝,打从父母离婚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兄妹情分就断了。再说,父亲临终前守在身边的是我——你跟他毫无干系。
“我的朋友啊。”约翰逊对艾伦说,“我又一次陪她去见他。即便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没给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孩让座。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垫椅上,而她却得站着,满脸通红,浑身发抖。至于我,他没对我太过火——只是冷冷地说,让我别再为她操心,也别插手他家的事;他叫芝‘小姐’——连‘我妹妹’都不肯叫——还说她让他心烦;摩西是个吝啬的人,和他那残忍无情的父亲一样贪婪。谁都没办法想从他那里弄到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子儿;可是从大海般的遗产里拿出一滴水的部分分给柏德,也完全无损于他们的荣华富贵,他声称,他们母亲去世时,作为儿子,他得到的很少,而既然他妹妹已经继承了德尔菲娜的全部财产,就没权利再要更多了,荒唐!德尔菲娜那点微薄的遗产,和雅各布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总之,他说出的话极其刻薄,把这个可怜的姑娘说哭了。”
“于是那个年轻女孩跪倒在他脚下,鼓起勇气解释说,他们的母亲当年声称已经破产,曾希望他们的父亲至少能给女儿留下些生计。她对于自己的那份遗产没有任何明确的要求,愿意接受哥哥们的任何决定,只求他们至少读一读他们可怜的已故母亲的遗嘱,然后芝奥莉亚递上那封浸透泪水的信,说出的话优美而真挚,令人动容,这个可怜的孩子语气里的情感如此深切,连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但是你能想象这个蠢货做了什么吗?他正躺在沙发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给他剪脚趾甲。摩西拿起那封浸透了德尔菲娜和芝奥莉亚泪水的信,漫不经心地扔到壁炉上,说:‘别演了!’他假意要扶他妹妹起来,可当她想握住他的手时,他猛地抽回了手,使她跌倒在地,滚到了楼梯下。这不就是铁石心肠的完美写照吗?接着,他那个蠢弟弟约瑟夫进来了,明显无视他那泪流满面的妹妹,过来和他哥哥平静地聊了起来。”约翰逊想到当时的场景,说话的语气非常激动。
“家庭就像水珠,彼此相像,却在第一场暴风雨中就分崩离析……可怜啊,”艾伦微笑着说,“后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约翰逊没留意到艾伦那笑容里的异样,接着说:“那两兄弟借口有急事告辞了,然后就走了。我们的拜访就这么结束了。还是想想好的方面吧:至少他见了她……尽管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她不管不顾——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在照镜子的时候,摩西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留着同样血脉的妹妹正处于相对困顿的经济处境吗?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但你也和我一样清楚,后来摩西和约瑟夫都死了,是回来的芝伊操办了他们那草草了事的葬礼。理所当然地,这个年轻女孩得到了大部分财产——真是命运的讽刺。”
“所以,摩西和约瑟夫都出了意外,遗产的第一受益人就是芝·柏德了。”
察觉到艾伦的意有所指,约翰逊白花花的眉毛耸动起来,“摩西和约瑟夫可是两个男人,而且摩西还是个练家子,他曾经获得全世界青年举重比赛的冠军。”
“我知道。”
艾伦笑了笑说,“我开个玩笑嘛。”他低头看相机里,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定格在那些有可能改变那个女人人生的瞬间上:校园歌唱大赛镀金的冠军奖杯,儿童福利组织里脸上特有的涂鸦,与律师所的卡尔·摩根索初次见面留影……最让艾伦印象深刻,久久不能忘怀的,那便是在耶路撒冷,柏德戴着纸做的小帽,挟着小羊皮袋子,除此以外别无装饰,一身白衣地俯首跪下,靠在墙边,如今昔众多驻足于墙前的信徒一样抚摸着砌墙大石上面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迹,恍若抚慰着过去绵延千载的创痛;有人垂首低诵经文,追念民族往昔的荣光;亦有人将书写好的祈愿字条小心嵌入石缝之间,冀望心声能直抵上帝耳畔——这面饱经世纪风霜洗礼、又被万千朝圣者掌心磨砺的古老石墙,此刻正泛着幽微的哀伤之光,恰似泪眼婆娑的妇人,纵使拥有了少女年轻的面容,也依旧絮絮诉说着亘古岁月里的沧桑往事,“敬爱的主啊,我终于回到了你的身旁。”
“可是,主不在乎。”
艾伦心想。
古往今来,人们无法辨伪并不存在的事物,让大批人马发自内心地信仰谁都没见过的神,因为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神迹就狂欢不已,情至落泪,何其困难。
可是宗教做到了。
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背道而驰的是对无所见的神明的祈求,也许这是人们在生命摧残,文化岌岌可危的年代唯一的精神乐土,乱世之中,以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告诫,保全自己高贵人格的必由之径。
《圣经》给出的理由如此:信者得救升入天堂,不信者犯罪堕入地狱,用这种哄小孩、吓小孩的方式使人信教,固然利于基督教传播,却恰恰利用了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与贪婪,这般因果框架下,既无自觉的余地,亦无觉醒的契机。当追求高贵的机会都被剥夺,人又如何能获得真正的高贵?
补充章 少年Allen的奇幻漂流(2)
泰勒发誓过不会让柏德碰他,但是当一天晚上他住的地方房门被打开时,艾伦还是僵硬了脊背,他清楚地知道谁;那个酒后狂醉又迷乱的场合就是潘多拉魔盒。
果然他被抬上了车,紧紧裹着自己的棉被:墨黑里不见一丝灯光,像一只蹲潜在夜色里的猛兽,对着两束寂寞的灯光张开嘴,车后座挪移的时候,艾伦感受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圆柱物——那是枪,他们有枪,艾伦睁圆双眼躺着,满心惊恐与迷惘。
“你们要做什么?”
“统领大人希望和您度过甜蜜的一夜。”
骤然,艾伦的思绪飘向了封建时代那些被迫入宫侍奉垂暮帝王的年轻嫔妃——有的才十三四岁。自踏入宫门的那刻起,她们的心便只为龙袍加身之人跳动,恰似困在笼中的一群啁啾小鸟;但他觉得自己境况稍好,因为他所仰仗的是那份挚爱至深的事业,即便遭遇不测,无人能将其无暇的灵魂夺走,更摧折不了他的意志。毕竟他已熬过精神病院那令人窒息的压抑环境。
“别害怕,”他暗自告诫,“你是男子汉,不,就算我是个女子,被人触碰也并非世界崩塌。权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房间里只有一盏米黄。
灯罩呈现出玻璃般的莹澈质感,柔光倾泻宛若盈满的圣杯,将液态的银辉泼洒在伯莎重焕青春的栗色鬈发上——发丝已挣脱橡皮筋的束缚,如她身着的丝质睡袍般流泻而下,一只长毛虎斑猫喵呜一声,安卧在她丰腴的胸脯曲线间,在灯影交错中恍若用黄油奶酪雕琢而成。
坐在床榻边缘,她向艾伦微笑了,那是一种十分迷人的微笑,好像毛皮似的绵软柔和,刀锋似的眼梢被光下的暗影柔化得愈发朦胧,印着槲寄生和石榴花纹的被褥簇拥着她,她交叉双腿,舒适地坐在床沿,绸子衣服四散周围,柏德像漂浮在水上的塞壬。
面对这般慵懒的氛围,艾伦不愿惺惺作态——他实在想不出女子能如何强迫男子,“如果我不愿的话,谁也不能教我委身”,可镜中映出的模样却给了他当头一棒:那个双颊绯红,犹带愤懑地站在那儿,脚趾无措地抠着地板缝,俨然是个被天真出卖的可怜人是谁?而柏德虽只穿着睡袍,头发散乱,风雨不惊,泰然气度。
平心而论,柏德现在看来正脸很美,正如《荷马史诗》里说的那种‘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蹄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那张在历史学家和吟游诗人的口里才能出现的脸上,朱红的嘴和头发很相配,微鼓的鼻翼在玫瑰色的洁白面颊垂下狭窄的阴影,唇上凹陷下去的皮肤肌理上细小的毛发,让人联想到未经人手的桃皮绒衣;如果真是个妙龄少女等待着他,他会为此心动,但是他知道别的年轻女性不能提的是体重,这位“年轻女性”不能提的是年纪。
她大可以被认作艾伦的祖母;当男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再姣好的面容也不过是画框里的蒙娜丽莎——人人都称颂她的美貌,无论真心或假意,却无人愿与之偕老。
每当艾伦想到,在那青春美貌的面庞之下,竟藏着一双贪婪腐朽的老迈眼睛,如同逡巡领地的鲨鱼般时刻徘徊在自己的疆域,冷汗更是狂飙——这景象比百万杀人狂魔在眼前狞笑更令他毛骨悚然呀。
于是艾伦暗自思忖:“或许当这般直面所有一切之时,尚还来得及鼓足勇气,真切地终结自己的生命,如楚瞻宇叔叔说的那样,人,宁可做玉器被摔得粉碎,也不做瓦片苟且完整,恍惚间,我好似望见顺遂自己心愿,一柄长刀毅然冲着我的头颅落下,无声无息给我解脱,来斩断我如影随形的折磨煎熬,我的父亲对待工人们的苛刻恶毒,也许现在这担惊受怕的心情,恰似我必须的赎罪苦行,乃是必经之路。”
此刻柏德放下猫站了起来。
见状艾伦呼吸急促,若不是门口有人,他想立刻拔腿就跑,现在僵直地戳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感受她细软的发丝轻拂过自己的小腿,镜中映出自己因为温度和羞赧而得泛起玫瑰粉的脸庞,披着的棉被是抵御防线的唯一盾牌,紧紧拷在他身上。
艾伦略显厌恶和抗拒地移开目光;柏德柔美的曲线却从他眼前掠过:流畅的手臂、紧实的肩膀、圆圆的脸颊;快一百岁老态龙钟的灵魂镶嵌在娇媚的身躯里,使眼前的女子像是古神话中被恶魔夺舍的人。
“我听说你去苏黎世调查我?”
艾伦心想约翰逊浓眉大眼的,竟也是个嘴不严实的,根据在柏德面前撒谎会被识破的规律,艾伦诚实地说,“是。”
“这么说,你已目睹我的根源——那段不堪的过往,我曾狼狈地与血亲手足缠斗。啊,我几乎自行遗忘了这一幕。毕竟我现在那般骄矜,却曾经在那几个处处不及我的兄弟面前匍匐在地,比丧家之犬更屈辱地摇尾乞怜,央求他们施舍些许银钱供我求学,如果让我的敌人知晓这个漂亮女人的秘密,恐怕会招来他们的阵阵讥讽嘲笑,至少,现在她可以像模像样地把自己妆点起来,如果她偷了几万元,她就是盗窃犯,如果她通过驱赶屠杀获得几十个亿,她就是四十亿女王,我想起来了,你没有体验过一笔飞来横财的暴富感是什么滋味,就像饱腹感;你不能想象不费吹灰之力的几十亿,会使你怎样变得举足轻重,会使你在社会中获得怎样高的地位,以及会为你开辟怎样广阔的前景。守护着家族和仇恨的秘密:这样的女人是强大的。要征服这样一个女王,要付出比流血更惨重的代价,顺从她却无需她的爱人做任何事。”柏德在他身旁,轻声细语,“因为我也期望着属于女人的诗意——幸福,科技让我返老还童,人却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甜言蜜语能够爱情的胚胎,我的眼睛必能在巧言令色的人注视下焕发出光彩,能与最娇俏的少女媲美,我拥有世界,却唯独缺少二次创造人的东西——爱情,我应该拥有爱情。”
她的动作如水带动鸭子的翅膀,自然地引导人陷进软沙发,这不由自主地让艾伦联想到情人间的场景,但是她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很正常,并不暧昧也亲昵,而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柏德的左臂却环住他,以母亲般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挽着艾伦。
艾伦刚一挣扎,微微动弹,他便看到她玻璃剔透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奶汁似的眼白紧绷着,包裹住仿佛覆有糖纸的虹膜;他赶紧反驳道,“但为什么是我?你的身边莫非缺乏可爱漂亮的男女吗?我不合你的幻想,你难道认为我是巧言令色或者甜言蜜语的人?我不可能爱上你,不,我不可能爱上您,我想您比我更清楚这点,我给不了您任何东西。”
“你忘记了他们和你说的话吗?‘我希望和你度过甜蜜的一夜’没有一个字是我要强迫你就范,虽然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孩子,但是我并不想强迫你就范,会少了很多乐趣,且有损于你我的感情。”
“身上只有一条被子的男人,被七手八脚地架到有夫之妇的闺房里;除了要发生公序良俗不允许的事情,原谅我逼仄的脑洞实在想象不出别的。”艾伦说。
“你的见解确实别具一格,”她说道,“胆识亦非同寻常。你的灵魂中有种勇毅,目光犀利如炬——但请允许我澄清,你对我性情的解读存有偏差。你将我的情感想象得过于浓烈,过于深刻了,宛若一件染血的袍子;我坦然自若年少时的屈辱经历,秉持的是坦荡而非自怜——是对自身软弱的鄙夷。我明白这并不值得称道,不过是怯懦的战栗;但我清醒认知自己的本质:一个冷酷无情之人,我的指南针是理性与智识,而非激素冲动或多愁善感。我的野心与欲望漫无边际,那种凌驾众人的渴求永无餍足之时,炙烤着我的身心,因此有时我必须将耐心、毅力、勤奋与才华奉为圭臬——这些正是铸就伟业与声望不可或缺的基石,我始终以极大的兴趣关注你的历程,正是因为我从中看到了勤勉、缜密又充满活力的卓越典范——绝非出于对你容貌的肉体吸引,所以我们可以聊的事有很多,比你想得多。”柏德轻抚着他,手掌自前额至下颌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
“你怕我。”
柏德断言道,穿透人心的目光扎在年轻人身上;她嘴角一勾,露出带着讥诮的锐利笑容,这笑几乎让艾伦的怒火瞬间炸裂。
这儿没人听见咱们说话。我想跟你聊聊,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我惯常的恶毒手段不愿意用在你的身上,就像一个古董商小心翼翼地捧着乾隆时期的珐琅彩瓷瓶一样,我就这么赏识你,你已知道我为什么偏偏中意你?听我细说,从你出生到现在的这些日子,我已经摸透你的性子,来,把手贴在这里。”柏德拉着他的手搁置在心脏上方,艾伦猛地缩回手,仿佛触到烧红的烙铁,他闭上眼,感觉身体里的弦被狠狠拉扯弹了一下;柏德纵声大笑,清越如银铃,“威廉十六岁那年考了全班第一,我就满足了这个他之前提过的要求,谁知他竟满脸失望,我问他缘故,他说‘我本来很期待,可是得到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满足’。我告诉他‘要是大学里能考年级第一,就送你绝世美女当礼物’。现在那位阿涅丝就是他妻子,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年轻少女啦——可他很快又开始厌弃躲避她,不顾他人地公然出轨比自己小十五岁的苏菲娜,看吧,我认为人的贪念就像是对美丽的渴望,最爱的永远是下一个,永无餍足。”
“我知道你去过苏黎世,现在肯定特别好奇我的过往和眼下所为,”伯尔德继续道,“有好奇心是好事,不过不要急功近利,要沉住气,只要活着,往后不光是我,整个世界有的是新鲜事叫你听!用三言两语概括我的前半生,我是谁?芝奥莉娅·罗斯伯里——那是我三岁前的名字。母亲生性狂浪,不懂能屈能伸为何物,父亲在试图与她相敬如宾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最终离我们而去。不久后她生下了我。当时家里还有个男孩,彼得·格里芬·柏德。我曾坚信我和他血脉相连,自幼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直到他被警方乱枪击毙的那天。直到那时我才知晓他竟是人造人。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极致恐惧让我失声尖叫,引得众人侧目,母亲便强行按住我跪地叩首。多年后我才明白:私藏人造人的行径已触犯律法,她的那份恐惧便尽数倾泻于我——这个仰仗父母恩泽才得以存于世间的孩童。衣食住行,一切生存所需..….本质上,幼年的我与家中宠物并无二致,父母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我的主人,自然,宠物绝不可忤逆主人。从那一刻起我便知晓:身为弱者,我从不具备反抗的权利。我的性命悬于他们掌间,比蝼蚁更脆弱。正如母亲亲眼见证终结格里芬的生命,即便在我们之间,结局也将别无二致。正因如此,我必须变得强大——比任何人都强大,成为不输于外力和他人的存在,曾经我哭着跪着求着哥哥施舍我,即便是血肉至亲,在成堆的财富面前也会六亲不认。”
艾伦沉默着。
“你了解我吗,你知道要怎样才能了解一个人吗?”柏德摸上他火烫的耳垂,手握住艾伦颤抖着,痉挛着的手掌,“手心是凉的,手腕和皮肤都十分光滑,手掌和指缝间却跟砂纸一样粗糙,是平日里经常帮他们干重活吗?可是你的手又很干净,每个指甲都是整齐的圆形,还习惯性地翘起小拇指,我猜你喜欢画画,喜欢油画,所以要时常修剪自己的指甲,清洁里面的颜料,因为经常弄脏手所以必须频繁洗手。”
“是,我的画……不怎么高明。”
“透过这些细节,我又多了解了你一点,你有像我这样了解过你自己吗?”
艾伦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张开的唇角和一串闪烁着璀璨火彩的宝石项链,他觉得奇怪到极点,这个人先是残害他,现在又和他故作亲密,态度怎么突然起了变化。
这时,柏德的指尖轻压住他的唇,而掌心温暖地覆上他,完美贴合手窝里每根肌腱的隆起与凹陷,脉搏透过皮肤如心跳般震颤——明明只有几秒钟不到,艾伦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不止;这时,柏德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耳朵的形状……艾伦,你的耳朵是圆形的,耳垂很柔软,如果有机会的话,去打个耳钉,会很好看。”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如海中旋转的,软若无骨的水母,在这般的轻声细语下,一阵奇妙的困意笼罩了他,与喝酒类似,迷糊但是头脑清醒——那仿佛是艾伦在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看见世间的色彩与形态。
鬼使神差的,艾伦全然迷醉于柏德那对粉珍珠耳饰,久久凝望着她的纽扣,对其他一切视若无睹,眼前的斑斓色彩令他神魂俱驰:床罩的蓝调,女人面庞上精妙的色泽,灰玫瑰色的肌肤下幽青血管在搏动,在年轻人的眼中,她珍珠般皓齿的莹辉也散发着深邃魅力,那双涂抹着口红的嘴唇,轻颤宛若奏着白噪音,引人沉入梦乡。
“人,懒于勤劳,忠于享乐,要控制内心,改变天性并不容易,但长此以往的自律是可以做到的:在许多同性在最水嫩的年纪去讨好别人,极尽媚骨的时候,我每天都做着这样的观察题,对着我生命中的每个人竭尽所能地去观察——每天来打扫房间,喷消毒水的清洁阿姨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孩子和丈夫,在食堂她喜欢吃什么?门口的保安叔叔,有想过去了解叔叔的名字和喜好讨厌吗?你露出了无以面对的表情,你没有渴望的东西,所以不需要时时刻刻察言观色,可是我那时候堪称无父无母,时刻都被一种强烈的生存危机所笼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向上攀登的机会,不能放过任何可能为我提供来之不易的机遇的人,撒谎成性,谄媚为生,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已经够了,我心甘情愿;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的,形象恐怕不怎么好吧,那次强吻怕是吓到了你。可是正如我说的,你不了解我,因此也没有资格评价我……我曾经还是孩子,像您这个年纪,二十几岁,我相信人生来有尊严,我相信纯洁无瑕的爱情,我相信一堆用来约束我的,乱七八糟的规则,这些规则会让凡人晕头转向,让聪明人进退自如,而我能运筹帷幄,我口若悬河,能轻易地让人哭笑哀怒,而则难以被其他人的情绪思维所影响,我应该去管理的职位,我天生就是吃这份饭的料子;三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摧毁了我们的家乡和世界和平,许多国家的监狱洞开,各种可以被纹在撒旦背上的人肆意冲击社会秩序,艺术与音乐的花毁于一旦,屋漏偏逢连夜雨,‘觉者’又来了,带来了不可思议的怪物,让战火后的人们为了维护文明不得不结成联合政府,再后来,‘序神’降临催发了灾难的种子,在一切的社会数值都十分低迷的时刻,只有自杀率遥遥领先,每三个人内就有一个人自杀,现在人口恢复了多少?粮食供给现在如何?我曾为此饱受煎熬,深信跻身议会实乃大谬——其职务之单调沉闷,令人窒息。我本以炽热之心向往更鲜活的人生:渴慕文学创作,向往躬耕田园,憧憬艺术家、作家与画者的命运,只要不囿于立法者或官僚之身,任何其他天职我都甘之如饴,是啊,议员袍服之下跃动着的,是一颗艺术家之心、诗人魂灵、崇高事业的献身者、功名的追逐者、权力的渴求者,我总觉此生悲苦,非改弦更张不足以求生…终于,历经阴霾与挣扎,终见曙光,得慰藉,昔日困囿之生活忽展作无垠平野,就像现在折腾——”
柏德突然打开窗户,微风自四面八方拂来,天幕是那种深邃的湛蓝,清澈丰沛,在群山环抱里,房屋犹如蛇群窥伺的宝石,叠嶂层峦向着这里渐次收拢。
艾伦追随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追随着,溯回映照天光的粼粼水面。
她丢下帽子,任山风撩动栗色鬈发,亲吻她的百合色的的额角与玫瑰色双颊,唇瓣如蝶翅般微微翕动:“我的才能,响应呼唤:奋起吧,倾你所有,振翅高飞,自在翱翔。他们赋予我使命:为了解决民生粮食与人口之危局,我将为他们实行新政。”
艾伦发现她对那些近乎挑衅的大胆言辞,既未心生愤懑,亦未感到惊诧,对于艾伦这样一个唐突闯入她心扉的人而言,那些对过往痛苦与不幸的坦诚叙述,反倒成了某种馈赠;他承认最初是被对方倾听的意愿所吸引——听她静静聆听自己剥露悲怆,竟成了意料之外的慰藉。
她眼中闪烁着奇幻的色彩,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们这些人说这样的话,乃是被你们这些青年所不齿,所责备的,历史上那么多自封为王侯将相的,有谁知道自己是领受天命的人呢?跟苏格拉底比起来,我算是头一号罪无可诉的人,但我不允许我因为罪恶踌躇不前,我珍惜我的生命就像士兵看中一把刀,我愿意为了理想抛弃除了生命以外的事情,只有活着才能改变世界;而为了改善情况我们鞍前马后,为了制止吃人血馒头的寡头我们殚精竭虑,要像虱子一样有耐心和勇气地钉在水牛身上,一点点吸干他们的血,这其中蕴含的门道足以让乐天主义者自闭,我甚至不可以用酒精和烟来麻醉自己的痛苦,焦虑和抑郁,因为我要保持良好的风范形象,烂醉如泥和烟味冲天会上头版头条,引起舆论风暴的——我说这些并不是求你可怜我,而是我感叹就算这样也不够,一个治理成功的社会会有流浪汉么?不会,会有衣不蔽体的人吗?不会,会有贫困到把自己的血和器官卖出去的人吗?不会,如果我是一个成功的管理者,我就能让每个家庭吃饱穿暖,还能奢侈消费,我会让那些富得流油的家伙们从自己的金库里拨一大笔款出来,我会让他们交90%的税,但实际上许多人对我阳奉阴违,好像我只是一个签字签得开心,得勋章得开心的平庸之辈,野心勃勃的我,会甘心受他们摆布么?不会,绝对不会,我需要扶持我的亲信,什么人才能成为我的亲信呢?就是你,艾伦,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我争取的对象;虽然我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毫无期望,但如果我在少女时代,能够早些遇见你,我说不定会倾心于你。我曾经因为爱情嫁给了家庭教师布兰度,后来我知道我必须暂时依附于权力的男人所以嫁给了摩根索,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胖子,但是为什么要在我已经是妻子和母亲时遇到你呢?你满足了我对情人的所有想象:男性,聪明有为,俊俏。”
“但我终究无法与你……”
在许多亲密耳语的时刻,艾伦都确信自己可能如痴如狂地爱着芝奥莉娅——诚然,以初恋般的炽热情愫,全然沉醉于芝奥莉娅那令人屏息的美丽、优雅与魅力之中。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冷静而客观的明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她既不会成为贤良的妻子,甚至也难称合宜的情人:你我本非命定之人,你我友谊之路,终究分道扬镳。当我灵魂的一半为你风姿深深悸动时,另一半却清醒凝视着你的缺憾——即你永远无法与我追求的事业共鸣,你所拥有的一切,终究无法与我倾注毕生心血的事业携手同行。
“我知道,我不会强迫你,也无法强迫你;所以我只是尝试打动你,希望你至少能成为衷心跟随我的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的权力,如果你希望在最火热的网站上看到你的视频的话。”
艾伦发觉自己遭遇一阵猛烈的耳鸣,一柄重锤砸破了他的耳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只得本能地抓住雕花的床头把手,险些跪在地上,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几小时,他僵立如雕塑,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位尊,德高望重的女人口中吐出的话语,根本无法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摄像机记录了一切——那些艾伦竭力隐藏的屈辱细节,他忽然全都想了起来,细节和过程此刻都在脑海中翻涌重演,艾伦不敢设想熟悉的人看到他那副窘样会是什么精彩的表情,而这样一位学界泰斗,艾伦至少认为她只是私德有损,至少还不失为受人敬仰的领袖,可是她竟不惜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对他实施胁迫。
“是因为摩西和约瑟夫的死吗?”
艾伦神情恍惚地说。
“你觉得是什么?”柏德温柔地吐语,靠着他,“就这样暂时在我身边,像我一样思考,去相信我是因为爱才挽留你,你的头脑风暴会为你卷走阻遏暗流的碎石,从今往后,尽弃犹疑——我予你绝对信任。”
她的语气是那么真心实意,以至于艾伦要怀疑自己那天在房间里经历的,让人回过神来无地自容的荒唐夜晚,是黄粱一梦了;在柏德耳语的耳际,她湿热的气息蒸着艾伦的后脑勺,仿佛双唇已经吻上了艾伦的后颈,她那缓慢而刻意的控制语速和声调粗细低高激起艾伦肌肤的战栗,虽则这战栗竟诡谲地近似于极致欢愉带来的全身震颤,像沉沉的金子,其本身而受人欢迎,但它的份量又让人感到压抑,艾伦被她摆弄得十分兴奋以至于脉搏攒动,血管震颤,直愣愣地伫立,无法动弹。
灯灭了,艾伦僵硬地躺在这位年轻的老妇人身旁,他逃不了,也不敢逃,在头顶,枝叶镂空的缝隙间透出一片幽暗而神秘的星光。天幕充盈着蓬勃生机,却反常地低垂着墨色——仿佛一种决绝噬日的执念,犹如一个人薄纱裙摆下不可摧折的烈念,轮廓锐利得泛着淡淡的自我辉光。
“为什么不直面我的问题?那些曾在电视与社交媒体上谴责力挺苦难者,激烈言论的媒体领袖,如今身在何方?滔天罪行正在上演,多数人却保持沉默——不是装聋作哑,便是畏首畏尾不敢道实情?地球上的每一条生命在我看来都是神圣的,要我顺从哪个领袖,至少这位领袖应该率先表现出邪恶和仇恨的威胁吧,您认为呢?”
没有人回答。
柏德睡得很熟,看起来毫无防备。
艾伦凝视着镜中自己的面庞,稚气未脱的眼眸里映出某种奇异而梦幻的神情:半是欣悦,半是苦楚,而柏德的头颅懒洋洋地歪着,带着朦胧的醉意微微倾斜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这个姿态几乎是柔弱和哀恳了,睡梦中,她的双臂先是紧紧抓住枕头,又蓦地松弛;不知声因为恐惧还是哀伤而战栗的嘴唇因某种隐秘的冲动而轻微地扭曲,缓缓贴近他的面颊,呼吸声缠绕在距离间。
他开始胡思乱想,也许这间小别墅客厅里,她曾经再次处理过无数的来宾贵客,也许她曾在这小小的一方角落,擦拭饱饮鲜血的刀锋,预谋杀害两位哥哥……艾伦的眼光飞快在各处来去旋回;走廊上也点着一只灯,微弱的灯光在清风中摇曳,一阵微光在窸窣夜风中轻轻摇曳。
烛火与电光交融成朦胧的光晕,宛若赭色的雾霭悬浮在头顶的楼梯井——轻柔地笼罩着栏杆,如烟絮般盘绕流转;迷蒙间,只有后颈处的一丝刺痛略显清晰。
“你们俩……”周昕安终于忍不住,虽然他已经是成年人,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事,还是止不住自己打断的话音。
“睡了一觉,字面意义上。”艾伦言简意赅,“没有发生你所担心的事情。”
“好吧。”周昕安也沉默了一会,“为什么你不走呢,就听她在那里胡说八道迷惑你的心智?不要告诉我你喜欢她,她的年龄能最小也能当你的祖母吧。”
“当然不会,可是要说我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那是假的,也得益于她的手段。”艾伦结束了这段甜蜜的回忆,对他的听众说道,“柏德天生具备一种令人甘愿臣服的统御之力,换言之,即便从人群中挺身而出,她也能迅速洞悉局势,下达精妙准确的指令,使人由衷折服;这种能力宛如笼罩在她头顶的光晕——旁人只需匆匆一瞥,便能感知其非凡之处,激起夹杂着仰慕与畏惧的复杂情绪,而畏惧的比重远超仰慕。”
“正因如此,众人皆惊诧于柏德竟会选择像我这般毫无出众禀赋之人作为继任者与男朋友——因为我的显着特质唯有智力突出,本更适合成为刻板的学究而非纵横捭阖的政客。承蒙她的‘提携’,我从籍籍无名之辈跻身备受尊崇的地位。”
“多数人想必难以揣测她看上我的缘由,然而真相实则简单至极:芝奥莉娅·柏德对我青眼有加,恰是因为这个被迫与她相伴、侍奉茶水的青年,对她不曾萌生分毫仰慕之情;尽管偶尔会被亲密互动的瞬间俘获,至多也只是对在与她交谈中,对她言行里浮现的奇异坚韧的性格略感好奇。”
“但我对她的政治建树、领袖魄力乃至惊人美貌,始终怀抱着清醒的认知,于受尽千方百计的谄媚和绞尽脑汁的讨好的她而言,这或许反而是罕见的存在。”
柏德身上并存着数种截然相反的特质,时而她展现出极致的温存——连艾伦都不禁为之动容;转瞬又能变得彻骨冰冷且恶毒;她拥有崇高的精神境界,却又难掩粗鄙庸俗的本质,既能以乐观坚毅引领众人前行,自身却深陷阴郁痛苦的泥淖。
自始至终,艾伦都敏锐觉察到她性格中的双面性,实在不解为何除自己以外其他人未能窥见这一面——她背负着支离破碎、多重面孔的人生重负艰难前行,原则上,艾伦希望相信自己仍对她怀有几分感情;柏德最大的优势在于勤勉尽责,对自身扮演角色有着矢志不渝的忠诚;无论是执掌药品监管事务,还是身处政坛,她从未懈怠领导者的职责,总能以惊人的机敏应对各项任务。
“况且她始终待我宽厚,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若非她的体恤,作为后辈的我的科研生涯必定充满更多烦扰与不快;尽管如此,我却从未将真心交付于柏德,因为我还没有丧失理智,在这方面,我与她的关系本质上不同于往昔主动追求过的女子,更迥异于我对理想伴侣平等相待的期许。”
当艾伦亲眼目睹她酒醉后,命人将一对男女绑在密闭房间地板固定的跷跷板两端,注满积水肆意凌虐时,艾伦便立下誓言:无论如何,绝不会向这个女人献上爱意。
他对柏德博士有着复杂的感情。
即便是到了如此了解她的这步田地,艾伦遗憾地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恨她,反感她就已经是凭着违背内心的巨大勇气;捋遍平生,能让他排除万难去恨的,都是挑不出优点,不容易被人性的光辉所侵犯的拟人生物,而柏德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而我现在恨她。”不理会唯一听众的反应,艾伦自顾自地说着,“那么你好奇吗:发生了什么,让我憎恨她至今呢?”
补充章 少年Allen的奇幻漂流(3)
听到这里,周昕安由上而下地打量他的投影,投影应该做不出表情,但他莫名从那数据构成的影流里摸索出了镇定自若的意味,涉及尊严耻辱,一般男人难以做到像他这样谈笑风生;艾伦则表示:我死的时候已经是个老翁,岁月洗刷的生命尽头,什么东西不会在此时成为老来谈资呢?
“我可以听听吗?”周昕安诚恳地说,“如果你不介意让我了解太多的话。”
“当然。”
艾伦说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一个老妇的男朋友,按原则女人不可能为难男人,奈何原则本人开了口。
他把后槽牙咬紧了度日;幸好柏德维持着她那结实年轻的身体面容,不然和她相处艾伦怕自己会先崩溃;在柏德的威压下,艾伦把摩西兄弟案细节咽进肚子,把自己调查的全部资料拱手上交,这一举动无非默认了她与血肉手足的死亡藕断丝连,也是她不能向外人道之的关键。
如果他代入柏德的视角,死人的舌头才能为她保守秘密,可是她偏偏放过了艾伦,留了他一条生路,难道说她还真的渴望爱情不成?这太荒谬了,也许只是未到合适的时候;而为了排遣烦扰,艾伦也只能把全部的痛苦和憋屈都转化为研究克里西斯超级计算机的动力,以及研究如何服侍这位年轻的老妇,这一动力应了柏德的需求,无数人曾好奇过“伊甸之东”号飞船内部的构造——艾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应工作之便,除了待在辄待建成的船舱之外,就是在柏德的卧室里,这让他苦不堪言。
克里西斯超级计算机担任飞船的人工智能管家,有条不紊地调度船内资源,气温和湿度,甚至许多地方形状的性能形状也能改变,比如地板上即刻凸起一块软软的凹陷,人可以在里面睡觉,随意伸展臂膊。
第三层设置为尖端实验室区域,专门用于开展各类科学实验与研究。航天员在此进行地球科学、天文学等领域的研究工作,为人类深化对太空与地球的认知贡献关键数据,最顶层坐落着\"伊甸东方\"控制中心——作为任务执行的核心操作枢纽,该区域配备包括最新导航系统与通信设备在内的尖端航天科技,其系统设计工作由艾伦所在的小组负责,这个小组的领导人是温其玉教授,曾是厦门大学校长。
第一层设计为舱内餐区,为航天员提供美味太空餐食,餐厅内部配备先进的空气循环系统,确保乘组成员即使身处外太空亦能品尝地球风味佳肴,比如说香料扁豆蔬菜,蟹饼,白色桌布优雅覆于案几,与乌润漆亮的黑椅相映成趣;七八侍者穿梭席间布菜斟汤,四五厨师于后厨挥汗如雨。看他们倾注高汤、撤换餐碟,在喧嚣中灵动周转——这般疾驰往复的忙碌景象,恰似流星追月般倏忽来往;第二层作为生活舱段,为休憩与休闲活动提供舒适环境,配备休闲 lounge、图书阅览区及影音空间等设施,以满足长期太空航行中的日常需求;柏德一直颇为关心这艘飞船,在享用完第三层的精心服务后,她坐在床沿拿着设计图纸,朝这年轻人招了招手,艾伦对此种示意早已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让他过去就座的意思,他挪了过去,僵立在桌椅旁和脚边,浑身冰冷如尸,空荡似气,艾伦扪心自述:他现在与这个女人共同度过的时刻,让人心驰神迷吗?然而事实是,数月以来他始终过着一种\"暗无天日、凄冷无望的生活\"——在她身旁无所作为,无所期盼,日夜不分,晨昏莫辨。
慢慢的,艾伦发现自己开始对幽闭空间心怀恐惧——在拥有拱形天花板和落地窗的法式住宅中长大的他却居然对狭小局促深感不安,连去教堂里领受礼拜,那逼仄的告解室都曾令他惶惶不安,“这种战栗感已经消失殆尽,残存的唯有曾经战栗过的记忆,那时候的我,还开始钟爱吸食艾氮喹平这种缓释型药物,会让我觉得精神放松,每当我吐出白烟,身体微微寒冷发颤,她便将我更深地拥入臂弯,闻到她身上麝香和花锭的香气,看到她的栗发以一种天然卷曲所有的不加修饰的弧度,藤蔓般弯曲勾折,波浪似地从肩上披下。”
随后是无穷无尽的颓废,哀伤和警觉,因为艾伦知道这种除了工作与风月,再无其它的生活,也实在地麻痹着他的精神和意志,使他鼓不起勇气去面对她,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苍白下去。“与她共处的那段时日,我早已沉溺于她那令人焕然迷醉的魅力中,陷入痴妄,将头枕在她乳脂般温软的胸前时,我已分不清自己仰首凑近那双花苞似的手,究竟是出于心甘情愿,还是某种似是而非的胁迫,我的灵魂仿佛升入高空,看着地上的生物:厚重鲜红的挂帘颜色极深,像一滩凝固的人血,银光闪烁的丝缕垂落,愈聚愈密,最终如古琥珀般披覆在汗涔涔的,由皮肤,血管和骨骼结成的东西上,垂下晶莹蛛纱般的帘幕,柔和的顶灯倾泻,照亮湿润的面容,连细密排列的纤毛都清晰可辨,地毯的绒纤维被汁液浸透,此刻竟透出玲珑光泽,宛如经春日甘霖涤荡后的鲜嫩草木……她的青春姿容是虚伪。然而明知如此,我仍被侵蚀殆尽,经历一桩桩似是而非之后,我再无法如从前那般故作淡漠,此刻不能。”
“我并非她的丈夫,亦永不会成为她的丈夫,我甚至难以称之为情人,至多算个玩物。她不爱我,我亦不爱她。她所求的不过是通过占有青春与美色来获得原始满足。有人说这段关系里我才是幸运者,可她始终遥不可及,对她之外一切存在都保持着彻骨轻蔑,保持着嘲弄的操纵。靠近她,与她共处一室——这些从未带来欢愉,亦无半分亲近和长进,只赋予了我早熟的特质。”
在那段与她温存的日子里,艾伦日益洞悉她的心性本质,联合生物制药公司自成为药物局之前在雨后春笋的药企里就一家独大,享有免税的特权,成为药物局之后更是铁打的皇帝,享受着药企们(这些是流水的县长)的上供,成为了军队乃至民间药物和卫生产品供给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垄断药品生产和经营,上至器官假肢搏动器,下至感冒药抗体;除此之外,药物局手下的银行还在全世界到处放贷,反正敢欠债也有军队上门物理催收,作为局长兼市场运行与质量总监,柏德也不担心坏账。
在和她那样不久后,艾伦正式被提拔为药物局驻爱尔兰执行官,分管大小事宜,因此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和机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多了些异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曾经他的成就 大家会归功于他本人的能力,而从今以后,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摆脱不了这个女人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巨大阴影。
她恰似塞穆尔·那穆瑞之流,双眼将世界简化为猎食者与被宰割的腐肉,他们对武力征服遥远贫瘠之地的原住民毫无心理负担;因而她也绝不会对任何地区的民众施以援手,在她看来,生存本身就是吞噬者与被吞噬者之间的残酷角逐;若妄图提升卑贱者,他们终将反噬于你,虚幻的屠杀如同天际不可触及的雨一般悬垂,然而当今时代,尽管科技与生产力全速奔腾,进步的锋芒磨砺出的并非慈悲之心,而是将每寸血肉、每条纹路都精准丈量于利润标尺之上。
技术突破需要巨额资本支撑工薪阶层维持生活已经尽力,根本无力叩门——巨头则通过知识产权垄断不断加固壁垒,众生皆陷困局:任何敢于反抗者,要面对的不仅是单个敌人,更是整个社会精密机器的碾压。犹如蝴蝶坠入重重蛛网织就的迷局。
“那年夏天八千多人组成的游击队冲破了封锁的感染隔离线,他们需要步行三千公里前往华盛顿特批区(那里的城市有较为干净整洁的现代秩序),而他们对于隔离线之后的防卫军来说脆弱得像纸一样;随着这些人被逐个击破,费因回来了,我在和他一起回卢森堡的路上真是非常欣慰,就连偶尔看见的游荡的怪物都显得赏心悦目,那是因为我的朋友又长大了一点,他从可爱变成了青少年的俊美,就像一个天使要传授主的圣意,但一反那种五官漂亮所带来的静谧气质,他玩着纸牌,喋喋不休一路,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烦人、更扫兴的了,当然我前面说过,我此刻和他相去甚远,他一回来便嚷嚷着说我长大了,我也感觉自己确实长大了,坚强了,从桌上的梳妆镜里能看到:我脸色苍白,近看时,灯光下连绒毛都清晰可见,映照出淡粉色的嘴唇,像是被酒意熏染的脂色香膏,光下十分肉感。”
如果说一年前的艾伦还带着稚气未脱的青涩,如今却已显露出沉稳气度,虽仍年少,手上夹着烟的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度,犹如悬挂枝头恰至完熟的果实,使他周遭那些未脱懵懂的少年们相形见绌,如果要具言形容,不妨说他男性的躯体已被造物女神盖亚轻轻点化,宛若幼苗初展真正枝桠;昔日的矜持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举重若轻的掌控感与不容动摇的坚实底蕴……所有辞藻显得苍白,仿佛有风蚀的绳索锚定着他微显苍白的面容,绷紧在耐力的边缘。
“你在抽什么,好难闻。”
费因的鼻翼动了动。
“艾氮喹平。”艾伦的眼睛像两只大大的玻璃珠,“军旅生活好玩吗?”
“不好玩,我感觉肯定没你的生活好玩。”磨砂的烤漆让车隐藏在夜色中,费因的眼睛看起来像深沉的大海,“不聊聊和第一夫人幽会的感受吗?我很好奇。”
“怎么,你没听说我出庭受审?”
“没有啊,我半封闭化管理,在里面快闲出病来了,不对不对,我问的是你怎么泡到柏德教授的,你不要答非所问好不好,你们年龄差距也太大了,她都能当你的祖母了,怎么能看上你的?”费因注意到朋友神色不虞,军队生活让他也稍微会看人脸色,他赶忙改口,“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就问问,你千万别生气。”
艾伦没有回答,兀自看着他;命运的不公让他骤然生出十分荒诞的感触:明明费因比我在长相上要更好看,费因是公认的美少年,就算太阳神阿波罗也会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她选中了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满怀理想抱负的我,来承受一个老人阴暗潮湿的欲望?反正费因除了听从命令之外也无所事事,为什么不可以是他?难道是因为他是泰勒的亲生儿子,还是因为他年龄太小还没成年,所以柏德觉得有违伦常?她这样的人眼里真的还有伦常的存在吗?如果让她见见现在的费因,柏德会不会因为有了更好的人选从而放过我?艾伦心中燃起了微茫的希望,下意识问道,“行吧,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你妈妈那,还是……跟我走?”
“我本来想先去看看妈妈的,我很久没见她了,可是想想,我也很久没见你了,而且觉得你很不开心,我多陪陪你,你就会开心起来的。”费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所以,当然是和你走啦,总觉得你一下子长大了,一下子变成大人了,好不习惯。”
他兼具青年的英俊和孩子的柔媚,面容惊人地好似中世纪太阳神阿波罗的画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摒弃所有冗余元素,却完美保留了那些精妙笔触中摄人心魄的魅力,那张经神之手匠心雕琢的容颜,焕发着天使般纯真的光辉,仿佛映照着上天恩泽;艾伦沉默半晌,摸了摸他的发梢,“我骗你的,我也很想你。”
费因挂在艾伦身上一齐从电梯口出来,五层楼的别墅在眼前铺展开来,最高领导者的居所确实如想象中那般气派,不过内里倒要出乎大多数人的想象——并非穷奢极欲的别墅,而更像是被放大的玩具小房子,看起来粉嫩又安宁,像童话故事里睡美人住的房间——不过艾伦不会这样想,对他而言这里再熟悉不过,他为了应付柏德的要求来过数次,每一次还不可以敷衍了事:女人眼梢冷如刀锋的神色会让他心肝发颤。
小山坡倾斜,林叶婆娑如画卷般层层绽开,像万花筒的观景视角,但草丛间隐蔽器械发出的微弱嗡鸣提醒着他,此地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闲适恬静,艾伦此刻被机器管家引路前行时,心底有一口泉眼,隐秘地涌出满足感——若柏德只是贪图色相之人,当初见到费恩第一眼时就该弃他而去,转而投向更精美的人类花瓶才是,“抱歉了费因,我实在不敢想象你被染指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你不知道我是个满怀理想的人,我的世界里本没有一丝污浊,我实在无法容忍她,如果要有人因为长相陷入沉沦,那个人绝对不该是我,你恨我,我不会责怪你。”
小径尽头,花园栅门敞开着,艾伦轻车熟路地进入这座小花园里,这个时代少见的郁金香与百合向驻足者捧来甜美馨香,住在这里堪称皇帝享受,不过乡间小屋比想象中更小巧朴素——该怎么形容?更像是富人偶尔才来小住的精装修之地,况且园中花卉不像出自专业园丁之手,艾伦知道这都是柏德亲手侍弄的成果,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摆布自己栖居的地方,一棵花一株草也不行。
面对紧闭的木门,艾伦轻声道:“博士,我来了。”话音未落,屋内骤然传来清越脆响,仿佛有什么物件坠地,片刻后,熟悉的声音沉稳响起:“进来。”
某种直觉般的紧张感在心头窜起,但未及细想,艾伦已推门而入。
室内装潢简雅,角落风铃散落着细碎清音,眼前的景象却带来强烈冲击,艾伦瞬间闭上双眼。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楚瞻宇会与柏德独处这里,联系自身经历,艾伦立刻想到更深层的可能,他强令自己保持镇定,立即将转向费因的反应。
至于反应:他的友人费因毫无反应。略带困惑地环顾室内,像误入屋舍的小蜜蜂般转悠,艾伦虽然满意地看到柏德的注意力被费因的突然来到吸引,但可惜并非他期待的神情;她的目光里,唯有审度。
瞬间他的脑海里转腾了很多想法:楚瞻宇来这里见柏德的理由——他是新提拔的年轻高级军官,而柏德是少见的两边都能说上话的人,他们俩私下见面不奇怪,在这里见面很奇怪,除非是为了艾伦平常做的事……想到这里艾伦就看向在一边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费因——他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看到这个人露出伤心难过的模样。再者,强迫他人只可能是为了外表:老年人贪图年轻人的年轻和长相;柏德迟迟不对费因有所反应和动作,为什么呢?费因那澄澈的大脑,比自己好蛊惑得多,说不定都用不着用强,柏德说两句话哄哄他半推半就地就成了。
趁两个大人中场休息的间隙,艾伦悄悄摸到一边,扯住楚瞻宇的衣袖;他堆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叔叔我……”
“走。”楚瞻宇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颇有点冷酷的意味,“带上费因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知道吗?”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包里所有的钞票粗暴地塞给他,低声道,“拿上这些钱去换一打新的,然后带着费因走!”艾伦连忙问:“我带他去哪里,你为什么——”楚瞻宇流露出悲悯的痛苦,然后他咆哮起来,“滚!!”
这下即便是再听不懂人话,艾伦也看得懂人的脸色,楚瞻宇从来都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什么时候见过他面色铁青,楚瞻宇代表军方,说明军方内部情况有可能到了无可再恶化的地步;于是艾伦随便编了个理由,借口拉着费因离开,虽然费因对猫依依不舍,但他还是被扯走了。
艾伦先去银行取了钱,在这期间他看到外面停着的部队,领导人的府邸前有部队驻扎以及限制民间出行,很合理,不过结合刚刚的反应,艾伦思前想后,随便叫了辆装甲车,掏钱让上面的人把费因送到机场,嘱咐费因,叫他哪里都别去,回家待着;艾伦寻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加上他确实不知道此时何处可去。
费因回到家,用电话给他打了消息;艾伦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乱走,如果有人进了屋就躲起来,费因很乖地答应了。
艾伦庆幸他现在这么乖。
至于他自己,他打算去“伊甸之东”号上躲躲,毕竟是政府拨款出了重血的项目,既有军队把守,各地各部门也约定俗成地不对它发起攻击,而且艾伦作为内部成员,没有任何人能对他的到来表示异议。
“在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发现那周围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军队,从着装上看不出他们隶属于哪个部门。”
“是谁?”周昕安迫不及待地问。
“我不知道,我那时大口喘着粗气,紧张地注视着士兵们鱼贯而过。远方熊熊燃烧的火光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在这个骇人的时刻,阵阵热浪翻涌着,穿透我的躯体,有人轻拍我的肩膀——那触感如电流般窜向额头,小腿肌肉霎时绷紧。”周昕安听到这里,心情可能比当时的艾伦还紧张,不过艾伦下一句话就让他放下心来,“我回过头,发现熟悉的脸:‘温校长?’”
拍他肩膀的人正是温其玉。
突然,近处传来一阵异响。艾伦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对岸的沿海地带闪烁着零星火光。温其玉立即将艾伦拉进灌木丛中,他们借着树木与灌丛的掩护蹲伏观察,发现河岸边正上演着诡异的一幕:一艘战舰静静停泊在码头,数百名士兵聚集在港口附近,正以小队形式将数十个标有三圆圈生物危害标识的货箱运送至舰上,艾伦不明所以那是什么,但是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因为艾伦注意到了他们用以遮蔽身形的树丛,叶片边缘呈现不正常的锯齿状,即便被火光照亮也依旧是焦黑色;艾伦很清楚在生物学上表露出这种形状,只有一种可能——这些植物原先就被种植在被污染的土地上,已经是病毒下的变异植物,这无疑提高了士兵搬运东西的性质可疑度。
而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自己腿上一道被割裂而不断流血,已经腐烂的伤口,就像一张咧牙哭泣的嘴巴,叶子上沾着血和树的汁液,而伤口散发着不正常的高温。
明明顶多只是划到毛细血管,血却跟破开大动脉一样哗哗流个不停,左腿的袜子和鞋子全部成了深色,按照这个出血量他本该摇摇欲坠,可是艾伦异乎寻常地清醒,思维不能说敏捷,只能说奔逸。
“我……闻不到血腥味。”
艾伦艰难地把手伸向温其玉的肩膀,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变成烂泥融化在地,因为他的双腿软得可怕,仿佛有人正用钝锯切割他的神经,每根肌腱都震颤如受刑的琴弦——如同绷紧的琴弓下被拨动的提琴,迸发出阵阵战栗,他眨了眨眼,视线被不请自来的泪水晕染成模糊一片:
这是变异前的预兆之一。
“而温其玉没有注意到我明显的异样,那是因为他被更明显的异样吸引了:我看到他的镜片被前方的黑暗露出的雪亮豁口隔开明显的背光弧度,月轮的光芒和海上的焰火彻底照亮了漆黑的一边,那么皎洁明亮的宝蓝色,我记忆中也是头一回见;我俯身下望,裹挟刺鼻硝烟的狂风自下而上席卷而来,霎时间窒息了呼吸——却反常地缓解了肉体的剧痛……无垠的墨色海面铺展着灼热的残骸,宛如被野火吞噬的星群坠入深渊。灰雾无声盘旋,低语间弥漫着杀戮与野蛮的气息,颅骨碎裂之人犹自顽强求生,双腿尽失的士兵拖躯前行,更有断肢者蹒跚于焦土终坠弹坑,有人手脚并用地爬行两公里,破碎的膝盖在身后拖出血路;有人踉跄走向救护站,肠腑自腹腔滑落于紧捧的掌中。无颌无口、面目尽失的人在凝固的海面上游荡,我们目睹一名士兵为了阻止动脉喷血过多而亡,用牙齿紧咬臂部两小时。”
艾伦僵硬地望着这急转直下的局势,他们所处的地方看不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阵天旋地转,温其玉把他背到背上,尝试带他离开,艾伦感到难受不堪,于现在的他,说话比挪动身体困难,他没办法告诉温其玉自己变异了,也不清楚为什么温其玉迟迟没有发现自己的状况。
他无力地摇头,拼命地向下挣扎,想要从温其玉的背上挣脱下去,想要脱离他,想要劝他快走别管自己,却反过来被温其玉布满皱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
远远地他能看到一辆车正停在不远处 ,温其玉在他耳边轻声道:“艾伦,我们得走,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得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别乱动。”
然而话音刚落,艾伦便感到施加在他背上的重力猛然收紧了,他心有灵犀地扯出一个笑容,也许是变异导致的力气,让他成功地从这个老人的背上挣脱了下来,温其玉顺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消失在艾伦的视野里。艾伦没有惊呼出声的机会,他整个人的存在,被一种席卷而来的失重感彻底充盈;刹那间,簌簌风声掠过肌肤,几乎要将外在的形骸与内里的脏腑彻底剥离。
艾伦感觉自己的灵魂跟不上衣领被粗暴拽起来的速度,时间仿佛在半空中停滞,被无限制的拉长,又被无处不在的狂风绞碎,天旋地转之中艾伦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除了被周身的空气与粉尘否牢牢拥紧身体与脏器的力度。
最终,随着震耳欲聋的一阵破裂之声,冰凉却刺痛的空气和呼出的气体一起泵出耳膜,定格在半空中,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艾伦确信这确实发生在了他身上;微尘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细菌的浮动,飞扬的血滴,在满天月光和冰雪的映衬下像一道浓艳的彩虹,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嘈杂,骨骼块之间的摩擦也明显到难以让人忽视。
艾伦眨了眨眼,这完全是生理性的反应,所有感官被完全解放的感觉太过美妙新奇,只专注于眼前和体内的美景,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对他造成生命威胁的人是谁。
他的脸蛋和头脑被这个人捧住——这个捧住的动词,是他非常主观的感受,艾伦对目光对上眼前湛蓝的双眼,这双眼睛的睫毛上凝固着骤然降温的冰霜,斑驳交织的月光与火光环绕着他的朋友,他此生第一个挚友,可能也是最后一个,此生唯一一个;他黑发蓝眼,非常俊秀,眼神既不是屠杀后的狂热,也不是漠视生命的冷酷,而是一种刚诞生在世界上的单纯,以前“太阳神阿波罗”是对他外貌的形容词,现在他的外貌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形容词,艾伦的内心浮出了莫名其妙地看法:如果世界上有神明,那一定就是费因·罗斯伯里的模样。
艾伦神志不清地这样想着。
被费因这样注视,他忽然油然而生一股屈辱,这几年来被人陷于不义之地的屈辱,好像面对这双眼睛和这幅神情,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倾泻而出,他明知道无人能真正洞悉他人的内心世界,艾伦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与人交心的少年,他的青春和灵魂已被人夺走,而费因却一直是这样,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至少在朋友的眼里;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让艾伦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他恍惚出神地凝望着远方海平线上徐徐展开的日出奇观。
晨曦正从海天交界处徐徐挣脱,瑰丽霞光逐渐渗溢出靛蓝天幕,驱散了萦绕在海面的浅珊瑚色雾霭。
光明开始席卷四方——唯独舰队驻守的这片海域,太阳投下的巨大阴影宛若垂天之云,如鲲似鹏,将整支船队笼罩在幽暗的云翳下;费因为他梳理着额前被血和海水浸湿的留海,眼神平静温柔,像是要完成什么使命,艾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的手也沾满了血,新的血又沾染了自己。
“你是……费因吗?”
在失去意识前,艾伦最后问道,他清晰地看到温其玉正扑向费因的后背的动作,这个拒绝做过多基因修正的老人,眼神中满是携着焦急;艾伦也见证了费因的力量:只见空气扭动,像一把切鱼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老人的腹部,炸出一朵朵血花,在空中就崩成了碎片,迅速飘散在空气中。
目睹这血腥的一幕,艾伦闭上眼睛,内心却很平静,他听见费因在他的周围抛下一句话,似远似近地传来:
“你认为我是,我就是。”
补充章 少年Allen的奇幻漂流(4)
他的眼神仿佛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蓄势待发地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完全笼罩,不留半分遁逃的余地,艾伦的思绪顿时陷入混沌,犹如一方载满记忆的棋盘被猛然掀翻,无论是童年短暂的无忧无虑也好,少年时期挨家挨户推销的酸苦风味,青年之现在的艰辛复杂,人生百态也罢,就如万千棋子崩落,脱离了弈棋者为它们安排的原有轨迹,任凭其七零八落地散向四方。
黑云压顶,惊雷炸裂,恍若万千飞鸟掠翅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费因松开指掌的刹那,艾伦在重力牵引下急坠,撞碎冰封表层,仰面看到簇簇暗影,如暴风中的绯红罂粟,恣意舒展;细看才辨出那是遮天蔽日的类蝠物,它们高旋于空,剖开的腹腔淅沥着漆黑毒液,正是这场狂风骤雨的缔造者,艾伦目睹哺乳动物本该有的的内脏从镂空的尸骸中被剥离,如今如破碎裹尸布般迎风翻飞——俨然从坟茔中爬出的亡灵军团。
士兵们僵立当场,扣扳机的手指早已麻木,旋即被飓风掼向大地。他们在泥泞中盲目抓挠,将脸深埋土中,哀嚎声与皮肉撕裂的汩汩腥响交织翻涌——整片混沌如同滚烫肉汤般沸腾翻搅。
费因惨白健硕的身体在黑幕下闪闪发亮,略显冷冽,一点两点晶亮从他被探照灯的光照出落下它们的痕迹——出于新奇,艾伦很想看看费因流泪的样子,但是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痛楚,伴随着骨折筋裂的脆响攥断了他的视线,他不清楚在费因手下究竟受到了多少伤害,费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艾伦仅剩的气力不足以支撑他思考这些往常很简单,现在很复杂的问题。
他感到赖以生存的生机,正从年轻躯壳里一点一滴流逝。当艾伦的视觉与触觉彻底坠入黑暗深渊之际,四周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刹那间沉重如山的身体,陡然变得轻盈,轻若鸿毛,飘然上升穿过空气,此时艾伦看见一只年轻无皱的手破冰而出,向他伸来,紧紧相拥,直至万籁俱寂。
对迷蒙的艾伦来说,周身的这一幕就像是动作电影中的慢镜头,腾飞的硝烟、刺目的白日焰火,挟着咸腥气息的狂风与远方轰鸣的波涛,和天际无比绚烂璀璨的密集星斗,交织成一片凝固的画卷,费因用手遮住他自己的半边脸,陷入黑沉的静默里,仿佛一张皮影戏里昏暗的剪影。
……
薄冰是这低温的证物,兀自凝结着,灰蒙蒙的堞墙耸立的庄园盘踞低谷,西天映衬着黢黑的林子里栖满鸦群。
流云游移直至落日没入树梢,将后方燃作绛红,继而向东飘散,初升的月悬于人首般的峰巅,起初如雾气般朦胧,旋即清辉流照,俯视着林海环抱的疏落烟囱,逸出几缕青烟,听觉像一柄磨砺的钢针,连最微弱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艾伦仿佛听见某处潺潺水声,不知是来自近处渊壑抑或幽谷,丘陵环抱石间,有溪流穿行。
暮色中的宁谧将最近泉水的琤琮与最远风的簌簌都衬得格外分明;蓦地传来刺耳的脚步声:如匕首锋刃刺穿柔膜一样地划破原本温软的窸窣,宛若泼墨恣意洒在山水画间,那突兀的前景,不论是峻峭崖壁还是古橡粗干,攫住人的所有感知,使碧峦、明霞与斑云间的距离尽数消融于苍茫。
青年的眼睫毛动了动。
在紧张的注视下,艾伦缓慢睁开了眼睛,他刚刚复苏的意识朦胧不清,甚至混淆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恍惚间他下意识搜罗着电子闹钟的痕迹,他应该快点起床去“伊甸之东”。
今天还有很多例行检查要处理。
下午得早点回来陪柏德去喝茶去接客,晚上更是要忙活的时刻。
然而他的身体却十分怠动,仿佛手脚四肢被浸泡在柠檬水里。
每一寸神经都沉重酸软。
他在那麻木的状态中起起伏伏,半晌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
也不在柏德的府邸里。
那我在哪里?
涣散的思维和眼神慢慢聚焦,他看清了眼前,床边坐着的人,穿着简朴的黑夹克和白色毛衣——尽管头和脚都像个军人,但这熟悉的哈士奇穿法,立刻让艾伦反应过此人的身份,“温……温其玉校长?”
校长的长相很特别,尽管死鱼眼让他的眉目间尽是刻薄,但和一般的老人的地中海不同,温其玉上庭略短,发际线上移使三庭愈发均匀,整张脸骨骼感很突出,皱纹就像三角函数似得排列均匀 因此一眼就能认出来。温其玉看到他醒了,那一瞬间艾伦捕捉到他五官组成了十分复杂的神情;就像平时的老实人遇到不公拼了的感觉,比如大学生连续四年打饭被情侣插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终于在毕业这天爆发从而棒打鸳鸯;艾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刚醒的人露出微笑算一副挺诡异的场景,然而温其玉看起来顾不上了;他迅速丢给艾伦一件沉重的AIx防弹衣,艾伦余光瞥到他外套里面已经穿上了和自己一样的一件,接下来绝缘头盔,冲锋枪和钢化玻璃军刀迅速被丢到他的床上。
艾伦学着军队里教授的步骤,将它们一一装备完毕,想到记忆里的场景,他迅速揭开腿上的裤料布,却没有想象中的伤口,一点也没有,感染的伤口一般都会发育得很深,正常人没有个一年半载不可能完全消化伤口的痕迹;总不可能他昏迷了半年,艾伦想到这里,立刻扫向墙上的日历。
过去了半个月。
艾伦的神色不可避免地露出疑惑,温其玉郑重其事地对他摇头,不吭声,只是背手打开了电视上一段视频的直映录像;艾伦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趴在床上看录像里的内容——位置是火星的塔克斯基地,内容是他见所未见的大爆炸,只见火焰的气浪把整个房子掀飞了出去,上次看到这么可观的蘑菇云,还是广岛长崎的纪录片的时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其玉时至此刻没时间和他解释;艾伦很识趣,只好一边穿衣服一边头脑风暴,将目前已知信息迅速归拢;“当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危机是“伊甸之东”附近的海岸,我目睹不明军队(着装无法辨识)在夜间秘密搬运标有生物危害标识的货箱上舰,这时温其玉出现,神情紧张,我自身状态也不容乐观,看起来是植物划伤后,伤口迅速腐烂、大量出血,出现明显的变异前兆,包括思维奔逸、嗅觉失灵、感觉异常敏锐等特点,最严重最需要警惕的就是费因的出现:他以非人的、强大的、冷酷的姿态出现,轻易屠杀了士兵,其力量远超常人,眼神单纯却行为残忍,我询问他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是费因,但又意味不明。”
周昕安听呆了。
“当下的世界,已过去半个月,目前看起来我在一个安全的藏身处,由温其玉保护,重伤莫名痊愈,感染症状和伤口完全消失,这极不寻常,话说只是保护我带我走的话,给昏迷状态的我穿衣服这点,半个月之内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醒了他才给我衣物,说明什么?他需要确认我醒过来。在我意识清晰地说出他的名字之后,温其玉的表情才松懈有所变化,在我没有醒来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温其玉也确实极度紧张,一言不发,直接给他装备战斗装备,表明极端危险的处境,需要立刻行动。”
“在柏德的住处,楚瞻宇曾经神色剧变,强行塞钱让我带费因走,走得越远越好。这暗示他即将发生巨变,且他是漩涡中心,我已经知道药物局背后是器官交易、人体实验和巨大的阴谋。”
“最直接的危险:什么让温其玉如此慌张?谁在追捕温其玉? 很可能是柏德控制下的药物局秘密部队或被她掌控的军方力量,火星基地的爆炸表明,一场激烈的战斗已经爆发,温其玉和我属于失败或被清洗的一方,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比如柏德的真面目、摩根索案、药物局的勾当,且是柏德想要完全控制的“所有物”,他现在脱控,必须被找回或清除;也有可能是温其玉: 作为“伊甸之东”的负责人之一,他可能拒绝了某些命令(如利用飞船进行邪恶计划),或因其立场而遭到追杀,对方拥有军队和先进武器,目的可能是格杀勿论。”
“至于最诡异,最不可控的危险。”
费因是什么?
他不再是艾伦认识的那个单纯的朋友。他展现出的力量,冷酷和那句“你认为我是,我就是”,他也许已被改造、控制,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非人存在,可能是或异潮相关的终极武器的容器,或化身?他的立场是什么? 他既屠杀了士兵,也“救”了艾伦,但方式诡异。他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东西,被柏德或另一方势力操控;也可能他已觉醒为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有自己的目的,不管如何,费因目前绝对是未知且极度致命,他可以轻易杀死任何会移动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威胁。
至于最广泛的危险,也是艾伦私心最担忧的;费因看起来不像人,那他就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艾伦想到了那些夜间秘密运输的货箱,他猜想可能是某种保密级别很高,极其可怕的病毒或生物武器正在被部署或转移,这可能与异潮有关,也可能是人为制造的灾难……塔克斯……小组是核心研究机构,它的毁灭意味着知识的断层、力量的失控或是——某种绝望的阻止措施。
至于自己。
艾伦穿上了全套的防护装备,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该有狰狞伤口的地方,温其玉注意到自己了吗?以学者的敏锐感知,注意不到异常可能性不大,如果注意到了,到底是怎样紧急的情况,让他连问都来不及问?“为何我会痊愈? 那么严重的感染和伤势,在半个月内莫名痊愈,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是谁治好了我?如何治好的?这背后是否付出了某种代价?我的身体还是否完全还是我?是费因救了我吗?”艾伦平静地说,直到跟着温其玉低着头出了门,他这才发现他们混在一群撤离的士兵里,幸好二人的身高都不太显眼,不然——这时走在前面的温其玉背着手,递来一张团成一团的纸卷,艾伦的掌心布满汗珠,在队伍中途歇息的时候,才敢在阴暗的地方慢慢地展开,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一小时后,有人接应,走。”
字歪歪扭扭的,艾伦从护目镜里冲温其玉看去,只见老人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似乎对他难看地笑了,艾伦扪心自问和这个严肃古板的中国老人不太熟,然而也从他干涸的眼睛里看出了要哭出来的神情。
一小时后,前方的军容忽然不整,一波颜色不一的队伍用炮火和子弹冲散了艾伦所在列队的形状,谩骂声瞬间四起,混乱不堪,即便是旧日本海陆军马鹿和目前比起来都算是配合无间的;趁着乱成一锅粥的局势,温其玉精确地拉住艾伦的手,带着他摸出了队伍,借着树丛,密林和伤亡量的掩护,没人会发现多或者少两个军人。
这就是您说的接应?
怎么不算呢?
可是战后会清点尸体数量和狗牌,艾伦轻声说;温其玉不置可否地点头,“所以我们动作要快,快到他们察觉为止。”
“是军方的人吗?”
“我并不清楚,他们自己内部撕起来了;我也不是为了保护你,我为保护真相而来。”温其玉找到了一条防空隧道,带着艾伦在里面匍匐前进,艾伦则有些心虚,也不知是不是大伤痊愈后新长出来的肢体组织好用,他的感知上了一个敏感度:那些平日里注意不到的小动静,比如说人与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子弹击中撕开空气的声响,在他听来简直嘈杂,也正因如此,慢慢变成了他按照温其玉的指使来带路前进。
不知名的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征用的牌子忽然围起来的标识,温其玉松了口气,在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年近七八十岁的人了,这又是袭击又是逃亡的也呛,不让人家休息一直跑太不人性化了。
艾伦没有问他终点要去哪里,他眯着眼睛扫视这里,总觉得这条公路有些眼熟,远处伫立着庄严肃穆的大本钟——这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战火和怪物摧毁地标性建筑之一,像自由女神像,故宫长城一类的都是,借此即便不使用卫星定位系统,人们也可以轻松判断出自己位处的大致方位。
前面百货超市的橱窗碎得像水晶,温其玉坐着的这把长椅属于修道院改造而来,洁白的扶手雕刻着小天使的浮雕,艾伦摸摸小天使卷曲的石膏头发,把干粮和水掏出来给温其玉补充体力时,艾伦在他耳边嘴唇蠕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被蒙在鼓里我很难受。”
温其玉没有吭声。
“我对你们来说,对塔克斯小组来说意味着什么?费因呢?怪物吗?实验过程里失控的半成品吗?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是。”
“如果您一直卖关子的话,我的怀疑就会一直存在,我们的信任危机会不断发展下去,我想这不利于我配合您的行动。”一口气说完一连串诘问,艾伦心脏抽痛,他生怕温其玉点头,因为这像在逼自己熔进某种残忍的真相里,温其玉的眼睛的笑意如水逝于水中,看起来若有所思。
“你会知道的,我们该走了。”温其玉晃了晃自己的一个巨大的背包,他以时间不足为由,拒绝了正面回答艾伦。
“怎么走?”艾伦问。
温其玉少见地犯了难,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远离军队集中在的生物感染区之后,他们就在防空洞里把身上这惹眼的装束丢了个一干二净,此时他们就如同普通的爷孙。
很快他听清了狂风某个男人熟悉的呼喊声,听起来还很耳熟!艾伦心有灵犀地抬头,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对面,驾驶车的司机跳了下来,艾伦定睛一看: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出现了——正是站着衣服凌乱,形容不整的赵金生,正冲他们叫喊着,副驾驶摇下了车窗:是他的妻子林海侠;艾伦做梦都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刻与这对萍水相逢的夫妻再次见面,瞬间百感交集,内心的退堂鼓,敲得他脚底略有震感。
看到有出租车,温其玉稍犹豫了一下就拉着艾伦要上车去,艾伦在温其玉的掌下宛如钓鱼佬手里的活鱼来回扳动。
温其玉怒喝道,“你干什么?!”
“我……”
艾伦不知道说出“我认识他们,在危急时刻不想把他们卷进去。”这句话,温其玉会不会相信,再者他一直被宽大的帽檐遮着脑袋,也不想被这对夫妻认出来,不然那也太尴尬了,能列入十大痛苦名单。
所以艾伦也只犹豫了一下,就和温其玉上了车,侧脸红如熟虾。
温其玉倒是并不在意不熟识的人是否会因此蒙受灾难,或者说当下的局势不允许他妇人之仁,赵金生启动了车子,在一阵嗡嗡声里问道:“两位去哪啊?”
“克里斯蒂安尼亚火柴盒。”
在原英国和北欧大陆之间架设得有跨海大陆桥,这是个距离很猛的路程,搭飞机比做出租俨然更适合。
艾伦感觉温其玉捏了一把汗,幸好赵金生和他妻子也没多问,车辆平安无事地启动了,中间出租车司机常有的和乘客唠嗑,温其玉一开始寒暄,后面干脆不接,装睡,因此搭话的重任顿时在艾伦肩膀,艾伦也不吭声,生怕他们凭声音认出了客人。
大概一天的时间过去,赵金生按照温其玉的要求开得足够快,可能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为了防止过度飙车引人注目,时速控制在了六十码;到挪威的时候天已然全黑,温其玉用艾伦在银行换的现钱付款,忙不迭地拉着他下车,连招呼也没来得及和赵氏夫妇打一声就逃之夭夭。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伊甸之东’。”
温其玉低声道。
“那里不是已经……”
“我要带你暂时离开地球一下,那里是唯一的途径,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为什么是我?”
“离开地球我再和你慢慢解释。”
“有什么是……我在地球上……不能知道的事……”艾伦低下头,沉默不语。冰凉的雨珠接连坠在他那过长且招他厌恶的睫毛上——水珠顽固地悬在眼睑下缘。
他只得竭力抬起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眼帘,勉强辨清自己所处之地,瓢泼大雨中他呼吸破碎,等待着老人的回应,却只得到模糊的轮廓与零碎的耳语。
积水横流的泥洼里映出他晃动的倒影:惶惶掠过水面的黑影,活像只落汤的野猫。该死——他狠狠心想,我绝不该是这副模样,我天生就是神童,是上天赐予智慧和英勇的天选之人,如果我进入娱乐圈去当明星我会像布拉德皮特,基努里维斯那样火,总之我应该被众人簇拥,被命运关爱疼惜,我不该如此;可此刻他就是仍在雨中狂奔,任由暴雨如幕倾泻。
雨丝垂直划落,在他脸上刻出凛冽的轨迹,顺着颧骨、下颌与唇瓣攀缘而上,直抵前额,狂风裹挟着雨幕尖啸而过,将他额发向后狠狠撕扯,头颅被无形之力压得愈发低垂,仿佛永无挣脱之日。雨水顺着颈线蜿蜒而下,流过紧实胸膛——那触感并非冰凉,反倒是灼烫的,犹如熔化的金属浇淋皮肤,直烙进五脏六腑。他浑身战栗着,明明被暴雨倾轧,却似有烈焰焚身。
刹然间,手握空了。
艾伦怔然地站住。
转了一圈,除了他再也没有其他活物。
“校长?”
……
“校长!校长!”
“你在哪里?!”
周遭雨声如聒噪的蝉鸣。
他仿佛身处巨大的空洞里,嘶哑的呼喊只能以回声作为答复;前所未有的雨势让道路泥泞一片,艾伦也是头一遭见到这么狂放的暴雨,让潺潺的水不复温柔,莱茵河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还能不知不觉地隔断两个人之间原本紧紧握住的手。
孤身一人站在雨幕里的艾伦,被雨滴打得抬不起头,更遑论移动身体去别的地方,仿佛只剩下像刚出生时一样无助哭喊这个本能,一直嘶吼着温其玉的名字,他能想到的所有可以倚靠的人的名字,他知道原来男人在无依无靠时,也会脆弱得不成人样。
……
“雷达讯号,超高。”
昏昏沉沉的漂浮中,这个声音使艾伦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他恍惚地循声望去,发现雨停了,而声音正是来自于他随身携带的衣物的旁边的书包,这是温其玉背的那个,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抛下自己离开了?出于对温其玉人品的信任,艾伦内心立刻排除了这一块,背着包坐在树下。
忽然,艾伦从树影里看见了一道影子——覆盖着网布的军用头盔,在日光下显得坚硬无比,侧面看来像极了一个人……那一瞬间艾伦的心怦怦直跳,睁大眼睛望着那个年轻士兵:要是在这里没见到温其玉,反而把乖巧参兵服役的费因见到了,那才真是见了鬼;然后,一管坚硬的枪口笔直地戳到了艾伦的后脑勺,枪管微微发热。
“好久不见,亲爱的艾伦。”
这种温柔慈爱的语气他听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能让他头皮发麻;像雨后菌子一样冒出来丛丛士兵,从他们里出来了两个人,沉默着围上来,一左一右把艾伦拷起来,强迫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艾伦抬起头艰难地看着持枪女人的脸——棕褐色的头发,烟水晶般的眸子,比上次又年轻了点,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做基因修正手术了。
“你果然还活着,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柏德微笑,声音里充满了不怒自威的冷酷,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不是她亲手将这个孩子推入深渊的一般。
艾伦看到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年轻秀美的脸颊消瘦些许,可是整个人都很神气,回光返照一般的意气风发,看来这些天她过得并不轻松,
“温校长呢?”
艾伦单刀直入。
是温其玉带自己走的,既然他们能找到自己,说明温校长可能已经暴露;艾伦心想,柏德对于这个和自己唱反调的老人,可不会像对待自己这样心慈手软。
“温其玉那个古板的老学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无所谓,等我找到他就是他的死期,不,要是他还活着,最好当即自杀,不然他迟早会求着我杀他。”
没有被她拙劣的激将法打动,得知了温校长安然无恙,艾伦干脆也不装了,处在下位也依旧冷冷地瞪着这个老女人,眼睛里迸溅出憎恨的火花,“你要是指望我能告诉你温校长在哪里,那你就是找错人了,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亲爱的,我只是要你而已,至于你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呢?”柏德果然不在意他的态度,释然地摆了摆手,“想跟我斗法,你还嫩了点,实则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会把你往死路上引?我一旦铁了心要做成的事,老天爷都拦不住!呵!想给人通风报信?泄露机密?犯这种低级错误!炉火已经烧旺,面团已经揉好,面包就搁在烤铲上。明天咱们就能咬开这面包——到时候面包屑横飞。想中止烘焙?……不成,不成。已经烤上了!转瞬即逝的悔意?时间巨口自会将它吞得渣都不剩。”她走远了,身后的士兵按照手势把艾伦压得更紧,一个人抓脚,一个人勒着脖子,丝毫不顾艾伦几乎窒息的表情,把他拖上了车,一阵天旋地转后,艾伦尝到了自己额头上留下来的温热的血,一呼一吸中布满了铁锈的气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嘴巴里被粗暴地塞进了一团布,昏昏沉沉的困意立刻袭来。
他这时想到了自己的精神病史,不如干脆发疯吸引下注意力?为不知在何处的温其玉争取一番时间?不过,还是不要这样为妙,柏德和一般女人不一样,可不会一夜夫妻百日恩地对他有别的真情实意。
艾伦紧握双拳,矛盾的情绪交织翻涌,思绪如同遭受狂风暴雨般混沌不堪,也不知是不是变异的后遗症赶上来了,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疯狂流窜,不容他喘息半分——就连保持平稳呼吸都成了奢求,随着看管他的士兵腿上的压迫感不断加重,艾伦的眼球不由自主向上翻动。
意识碎裂成残片,仿佛正站在飘渺的雾气之上,周遭万物扭曲变形如同幻境,听觉似乎已剥离躯体,使他彻底沦为困在无尽噪点中的黑白默片旁观者。
他趴在军用皮卡上,隔着栅栏的缝隙,忽然看到有裹尸袋被提了过来。
里面露出半个脑袋。
他以为是温其玉,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随着车辆的走动,艾伦却愣住了。
天才神童的艾伦,饱读诗书的艾伦,此刻却不知应该用何种语言形容,在他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人间惨剧,本该无比熟悉的场景真实上演;他看见过爱尔兰的乡间小屋与挚爱亲人,见证福利院院长布什内尔在离别时以吻相别的身影;目睹将学士帽抛向空中的场景;想象实验室基地如巨墓般封存灵魂的辽阔景象;瞥见费因冰封般的神情与璀璨笑靥的交叠;遇见柏德——她的野心、冷酷与她所统率的军队洪流,所有画面交织盘旋。一幕幕景象如默片胶片般在脑海中流转,转瞬即逝却寂静无声,只留下零星珍贵的记忆碎片渐行渐远。
“物理学的殿堂中,没有诡辩者的位置。”他喜欢这句话,循着这缕陌生而飘逸的光芒掠过人生前世的珍宝余音,他却经历了截然相反的一切,身躯无声坍塌,碾成奇异平原,仿佛毕生凝聚在一息之间。
艾伦嘴唇发抖,眼眶滚烫,他说不出任何话,只感觉到有谁把两条冰冷的医用绷带锢在自己的脸上,许久他才发觉那是凝固的眼泪,好像他的灵魂都随着它们流到了体外,高高地悬在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自己点上方,看着自己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浮血漂河,如壮美的丝绸。
那半个脑袋在角度的变化里逐渐显露出了五官,他看清了这两个尸体的庐山真面——那是赵金生和林海侠夫妇。
赵金生满头是血,牙齿被打得一颗不剩,四肢尽断,只剩下一截血淋淋白花花的躯干,而林海侠半个胸膛塌陷下去,头发枯草似的支楞起来,身体的姿势,仍像生前那样紧紧地搂着自己的丈夫。
虽然被布堵着嘴,艾伦也依然从喉间听到了此生所能发出的最悲戚的嚎哭,他含糊不清地咆哮,“柏德……你这个恶魔,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他们对你又能有什么威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死!!!我要毁掉你所珍视的一切!”
不过一圈圈子弹的密集射击声,立刻吞噬了艾伦激情的恼怒,呛人的黄色烟雾四处腾起——有人在袭击!是温校长的人吗?是来帮助我的人吗?烟火迷乱中,艾伦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柏德骂脏话的声音,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分外吵闹,但是因为血流进耳朵,同时也让他感觉周遭都如沉入水里的遗迹,模糊不清,仔细感受,原来是两个压制他的士兵倒在了地上,漆黑的血洞泉眼似的,血咕噜咕噜地往外汩涌。
踩在背上的重力立刻放松 一柄子弹迅疾地打中了他的后腰。
与此同时,手铐也随着子弹破碎。
艾伦顾不得穿心裂骨的剧痛,压低了身体翻滚到一旁的草丛里隐蔽起来,因为他瞬间意识到这群人不是来救他的,就这个子弹密集程度,更愿意称之为灭口。
狗咬狗吗?
军方?
终于和Ubc反目成仇了?
也大概只有这个答案了,这些年来,军方一直被药物局骑在头上为所欲为,药物局一直拿着军方给的面子放纵里子。
如果军方是个男人,那就是个被老板拖欠十几年工资的的上班族,回到家,还要被捆起来看老板安排自己的母亲老婆女儿七大姑八大姨大战一百零八汉,斗到大道小道都磨灭了,凸显一个忍气吞声;而三战之后元气大失的军方,这些年果然是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卷土重来。
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艾伦内心苦楚,他此刻顾不得去眺望赵金生林海侠的尸体,要不是时间紧张,他得当场给他们立碑做传,“两位,我欠你们的这辈子也还不完了,我要是能活下来,将来若是重返这里,必然为二位……”
言尽于此,于是他忍着流血的伤口被草根不断地摩擦,一边匍匐前进,神经紧绷成吊着千钧的一发,恨不得把出气呼气都揉成果冻似的硬块,祈求着杀红了眼的大兵不要看到这边的血迹。
虽然柏德应该不会被直接枪毙,多半是被带回去关禁闭,但是艾伦还是揣测 或者祈祷——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也许已经在乱枪中打成筛子漏斗,虽然自己未能目睹,结局不够完美;这女人在乱世里发家,被乱抢打死,也算是以此为始,以此为终。
在五颜六色的情景里,艾伦默默地流着血,手被一个人拉了起来;抬起头的时候艾伦差点哭出来,温其玉可算又在眼前,其实温其玉也不是什么美国队长似的能够扭转乾坤,可是一个年长的人突然出现,小辈总觉得他是自己可以去依靠,去尽情依赖的人;有了温其玉的帮助,他终于远离了集火点,但是那枚子弹很有可能彻底打穿了自己的肾脏——就像扎入塑料隔膜的吸管。
抽走了里面所有的饮料,艾伦的力气也随着血液一起流散。
跑啊……
快跑啊……
快跑起来……
远离这里……
不跑的话…
会死的……
救命……
妈妈……救我……
不不行……
呼吸好困难……
手脚已经彻底没力气了……
它们像果冻一样酸软。
要死了吗……
“不会让你死的。”温其玉此时和他的名字一样,人如温润的玉石,他将一针抗体打入了艾伦几乎松弛的肌体里,简单包扎伤口;艾伦凝视着他,坦言自己如今已难以将信任托付给任何人,温其玉曾是他的救命恩人,本该是最后一座信仰的堡垒——可就连这座堡垒,此刻在他眼中也明灭不定。
骤变带来的强烈不安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仿佛站在万丈深渊边缘,只要错踏一步便会坠落,在嶙峋礁石上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药物的注入缓解了他身体的不适,但也只是一点而已,温其玉用目光指引了一个点——“伊甸之东”飞船的位置,他会选择这个半成品飞船逃离地球,说明地球上已经不存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温其玉背起了艾伦,艾伦趴在老者温暖的脊背上,几乎要泪如雨下了,在他小时候,很羡慕同龄的孩子伏在父亲身上;看着距离半裸露出地面的飞船所在地越来越接近,艾伦的心也平复起来,不打算就满足好奇心而为难长者,到了那里有的是问。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交火里,漆黑色的烟雾,一道淡灰色的阴影,乍一看是树木的投影,又让艾伦莫名觉得熟悉。
而在这一刻,他的胸口便传来锐痛,仿佛滚烫鲜红的名刀司命,簌簌地贯穿胸骨,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像是不存在的父亲的眼泪母亲的沉默。
是温其玉,他被赶来的士兵一脚踩在脚底,他携带的一管不明液体也在牛顿第三定律的作用下碎裂一地,有的渗入地下;正如艾伦所料,柏德要杀的果然是自己。为首的士兵是个让人眼生的青年,艾伦支起被子弹洞穿的身子,厉声质问他是谁。
“我叫杨树沛,是个新兵,您觉得眼生很正常。”姓杨的新兵架起枪,瞄准了艾伦的头,“我没有立场,我只是个士兵,我只是必须执行命令,对不起。”
面对铁面无私像漆黑枪口,艾伦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亡,被人枪杀听起来很酷,像是大人物才会遭遇的事故,可是此刻艾伦一点也不想经历,一点也无法思考——要死了。
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和杨树沛,以及杨树沛的战友,其实这会同时愣住了,艾伦顺着这两个士兵的目光望去,原本被军靴踩在脚底无法动弹的温其玉,此刻正尽最大努力地伸展着舌头,舔舐着地上残余的液体,模样不能再狼狈凄惨了,还非常不体面。
这就是温其玉的最后一幕。
深深印刻在艾伦的脑海中:
他的舌头卷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小小肉杯,然后盛起难辨颜色的液体,一点一滴灌入嘴中;训练有素的士兵本有机会在这之前击毙他,但是这和温其玉往常温润极好面子的形象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哪怕是身边人艾伦都没能反应过来。
艾伦摇摇欲坠地跪下,泪流满面。
他感到正试图爬起来的身体,如积雪的麦子,立刻弯折下来。
液体摄入,使温其玉的身体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膨胀了几十倍,将一群赶来支援的士兵顶飞了出去,而艾伦整个人都被他,或者说是它的身体甩到几不可察的高空,意识如极速坠落的鸟儿一般腾飞。
“伊甸之东”捕捉到生物信号,伸出长长的机械手将他打捞进舱内,而艾伦的眼睛仍直勾勾地瞪着,盯着温其玉那畸形的,看起来像是眼睛的地方,那里弯弯的,唇红线很清晰,似乎一个苦涩的笑容。
下一秒,他看到类似于头颅的东西,也可能是一个手榴弹;那东西穿过硝烟,像一朵红白相间的玫瑰花骨朵,离开作为身体的枝桠,献给黯淡天地的情书。
艾伦但愿斩首没有丝毫痛苦,透过舷窗,他看到飞落起来的,破碎的眼球里镶嵌着一对扩大的瞳孔,里面倒映着幽冥的云翳,正在一片片的羽毛似的哗哗脱落,温其玉在他的凝视下,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补充章 少年Allen的奇幻漂流(5)
“到目前为止,我已细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从我记事起的十年,不过是完整人生的前情提要;详尽的叙述它们,旨在向诸君揭示那些尘封的往事——唤醒深植于本能的记忆共鸣。为保持叙事连贯,关于初抵时的船上生活,此处仅以寥寥数语带过;我刚到伊甸之东,这艘搭载了无数金钱和宝贵心血的飞船就即刻启动了发射程序,无人阻拦地飞入了太空,飞船发射是一套严密的程序,没有多人配合不可能草率地发射。后来意识清醒过来的我在身上除了温校长临死前背着的那个包以外,还发现了一些东西:感应卡和大容量芯片——经过推测,负责管理飞船发射的课组只要检测到感应卡在飞船里出现,机器以及人员都会立刻安排到位,发射速度如此之快,他们应该私底下配合过,也就是说,温校长比所有人,至少比我先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但是没想到会以身体畸变和牺牲达成目的。”艾伦沉默了一会,询问周昕安,“在你这样后来人的耳里,他们如何宣传温校长的死亡?”
“心脏病突发死亡。”
“温校长的心脏很好,从来没有过任何疾病,不过对于年事已高又对基因修正无甚趣味的老人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造谣方式。”艾伦低声道,“飞船离开既成事实,这之后的课组人员,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气氛一时有些尬,周昕安本来不擅于聊天,再加上是和一个近百年前的亡灵聊天,也没有谁能提供经验给他;不过幸好艾伦率先打破了沉默,使周昕安长舒一口气,与此同时他也看了看时间,确定自己在这里闲聊是否有意义,时间是否还能允许。
“还有三个小时我就该去换班了。”周昕安挠了挠头,艾伦安抚他:“不必担心,没人会打扰我们隔了几代人的会面,好的,让我们把话题转回核心:剩下的日子我全部在这艘半成品的飞船上度过,我说它是半成品有其缘由:因为它只能发射,我没有找到返程的设置,意思是在装载进伊甸之东的那一刻起,约等于我被地球放逐了,而船上只有我一个人。”艾伦的话音很有份量,沉甸甸的,似一块大石压在人的心口处。
“一开始,我一想到我的余生都要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挣扎,我立刻就想到了自杀;我找到了刀具,毫不犹豫地想结束生命,然而在看到血从我的手腕处成群结伴地溜出来时,我的眼前却浮现出了温校长为了把我送上飞船宁愿以错误的方式摄入药剂而变得畸形的身体,那死亡的惨状,释怀的眼球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倒带,死去之人的灵魂让我成了悬丝木偶,最终我放弃了,开始打包整理我能找到的一切资料,这些资料覆盖面很广,包括塔克斯小组的研究成果,很多是我都闻所未闻的,还有对许多骇人听闻的贪腐迫害的调查文件与搜集。”艾伦说:我被抛上飞船之后,复盘了一番温其玉死前的动作,弥留之际,人所执着的,定然是毕生所愿,于是他咬着牙决定活下去。
想到自己曾经因为失血而意识模糊,那个背着的包和芯片,还有感应卡想必就是那时候温其玉塞给他的,说明这些东西需要人操作……一旦同行的人受伤,便成为了负累,温校长可以抛下他,但是他没有,说明这个一开始预定的人想必就是艾伦,温其玉一开始就不打算活着离开。
“现在,我来讲述一下我在飞船上一个人漂流的神奇历程,首先是最基础,最紧迫的工作,虽然也最枯燥——飞船基本运维与生存保障;在飞船期间,我必须时刻关注着生命维持系统监控与维护:持续监控并调节舱内的氧气、二氧化碳浓度、温度和湿度。维护水循环系统,包括尿液净化回收,和空气净化系统,我不敢深度睡眠,所以总是疲惫不堪,任何微小故障,都可能导致迅速而致命的后果,定期进行身体检查也很重要,虽然飞船内部可以不穿太空服自由行走,引力和氧气也很正常,但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太空病、肌肉萎缩、骨质流失、以及任何突发疾病,我是自己的医生,药品和医疗设备的使用必须绝对准确,所以我每天都必须花费三个小时来健身。”
再其次是能源管理:管理飞船的能源核心,平衡分配电力到生命维持、计算机系统、推进器和科研设备,确保电池板的效率,虽然飞船设定为惯性航行,但仍需定期校正姿态和轨道,避免与小行星带或太空垃圾相撞,或偏离预定航线。
“我是飞船上唯一的工程师,需要处理所有突发硬件故障,从堵塞的管道到短路的电线,再到外部传感器的损坏,这时候我真心感谢所有老师,如果不是我在他们的严苛要求下掌握了较高水平的多学科动手能力,我此刻恐怕会很无助。”周昕安听得很认真,眼神偶尔飘向墙上的照片,飘向楚斩雨照片的位置,艾伦顺着他的眼神也迅速扫了一眼那堵墙壁,周昕安心想:在这个亡灵的眼里,无论是军方还是曾经的Ubc都没个好种,而现在他的伙伴却和军队伙同一气,不知他心情是否还好…等等,还不能确定楚斩雨就是费因吧?两个人从性格和气质差别也太大了,虽然时过境迁,足以把任何金刚锻铁锤变成合适的模样。
“我的生活十分单一,但并无不快,得益于慷慨解囊的人们,在生活娱乐方面所进行的巨额投资,独行侠的日子没有成为一潭死水,我可以在上面打台球,游泳,坐过山车等许多现在可能有人体验不到的活动,除了没有说话的人和阳光——我很快发现自己说话不太利索,这是社交功能萎缩所致。”艾伦用并不存在的手拍了拍身后的机器,“克里西斯的维护与交互,就成了我的精神寄托,而且是我的专业领域,为了活下去,我必须确保克里西斯的硬件运行正常,处理可能出现的逻辑错误或数据冗余,我还要持续把飞船传感器收集到的宇宙数据、地球最后传回的碎片信息,以及我个人的日志输入系统,试图让AI理解并保存人类文明的全貌,因为我对于人类未来持悲观态度,地球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我和旅行者一号一样,飞出了太远的距离,慢慢的,就接受不到来自地球的讯波,在我所看不见的,那颗小小的蓝色的星球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人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人类文明,这个璀璨了千万年的的岁月,最终死于互相争斗的话,那么我和飞船上的一切都将成为人类文明的活标本,为后来居上者彰显我生活的那个年代,科技有多么发达,文明曾经发展到多么引以为傲的程度。”
“伊甸之东”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宇宙观测站,对失去社交的艾伦而言,操作飞船上的望远镜等设备,进行深空观测,记录恒星、星云、脉冲星等数据,这既是他为自己安排的科学任务,也是一种安慰自己的方式,利用船上的设备,持续监测飞船外的宇宙辐射、星际尘埃等环境参数,评估其对飞船和人体潜在的长期影响。
闲暇时刻,艾伦经常会眺望星空,感叹自己比起地心飞船的处境要好一些,毕竟能看到纷繁的群星和壮丽的宇宙,而地心飞船只有炎热和单调;如果这里有天文爱好者应该会狂喜,艾伦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颜色,比梵高的调色盘还要丰富。
他对天文所知甚少,粗浅地知晓猎户座大星云是因高温恒星激发氢原子而发出红光,女巫头星云是由尘埃反射附近恒星的蓝光而呈蓝色,类似地球天空的散射原理;中国龙星云含氧、硫等元素,可能呈现红绿交织的复杂色彩。
艾伦眼神迷蒙地看着那些交织叠加的景象:那所在宛若花蕾,初时素白,如轻笼的薄雾,天光如练,天水如练,辉光似吹落的夕阳,转瞬间,看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黄交晕,含着露华的嘴唇,就像晨曦和夕阳一样美,只是地球上的出于水滴与日光折射的原理,这里是元素不同导致差异。
深知这只是苍茫宇宙中的微末点滴,艾伦仍愿相信,这若非宇宙冠冕上的宝石,便是其苍穹之冠镶嵌的珍珠。
“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这是我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我不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在人类文明可能灭亡的情况下的最后记录者;我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每一天:飞船状态、自己的生理心理变化、对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思考、以及所有关于地球和人类的知识,确保飞船上存储的人类文明数据库,覆盖着人类的科学、艺术、历史、文学等材料绝对安全。定期检查备份,防止数据损坏,我无法需要决定飞船的最终目的地,陪伴我到死亡的终点只有永远漂流,亦或者飞向某个可能的类地行星,这个决定可能耗费我巨大的心力,是我干脆不去想,尽管希望渺茫,我必须为‘未来’做准备,什么准备呢?那就是整理信息包,设计相遇协议,确保如果有朝一日飞船被发现,人类文明的信息能够被理解。我是在为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未来听众书写历史,我本来认为发现我的是外星人或者是新生的地球文明;可是命运终究给了我最后的馈赠,我的夙愿被上天看见,让我遇见了你们,我真正等待着的人类也是你们,内心深处,我希望是人类的后裔来倾听这段被历史烟尘遮蔽的过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向我证明我做的这些只有纪念意义,而无墓志铭的用处。”
“克里西斯”作为人工智能与陪伴,这是艾伦对抗彻底疯狂的最重要屏障,他不断地与克里西斯对话(refining its responses),试图让它从机器变成一个真正的对话者;艾伦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用工作、研究、锻炼、甚至与“克里西斯”的固定聊天时间来填满每一天,避免自己陷入虚无的沉思。
他向它倾诉、辩论,甚至争吵,以此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思维能力,这个过程本来也是对他毕生追求的“创造真正人工智能”梦想的终极实验场,利用“克里西斯”强大的算力,分析离开地球时记录的数据,如异潮的本质、以及最诡异,最难以得出结论的——费因的变异、温其玉服用的液体等,试图找出灾难的根源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撑不住了,我高估了人类脆弱的心灵,我开始意识错乱——幻听和幻觉扰乱了我对现实的判断,不知道是卡俄斯的遗传症状找上门,还是未被人类发现的太空病。”周昕安注意到艾伦谈到这些不堪过往时,态度波动很小,既不激动也不愤怒,果然下一句话就解答了他对于态度的困惑,“我意识到人类的躯体还是太柔弱了,想要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只能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才行,我选择的方案是彻底拥抱克里西斯,造物主和他所创造的机械合而为一,由碳基生物变成硅基生命,从而更好地去服务这艘飞船。”
他就这么说了出来。
周昕安只有这一个想法。
在周昕安短暂的人生里,他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震撼人心的话,以至于后面艾伦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碳基生物变成硅基?这怎么可能?从现行生物学上完全讲不通,人可以幻想血里的血红蛋白迅速下降,但是无法想象血变成醋,“人不能想象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这句话是艾伦说的,但是周昕安久未回神。
“其实生物形态固化技术挺早的时候,就初见雏形,因为资金等方面搁置了进程,再加上平权小将和绿色教宗打了过来,不得不彻底叫停;前几个世纪就有人脑脱离人体单独存活的例子,关于人脑的正式研究在这个世纪才得到足部发展,一般来说,大脑需持续氧气和葡萄糖供应,脱离人体后血液循环停止,几分钟内细胞因缺氧坏死,功能迅速丧失,依赖人体免疫系统抵御感染,脱离后易受细菌、病毒侵害,进一步加速组织损伤,还需稳定温度、压力和化学环境,脱离人体后难以维持,导致不可逆损伤;在‘克里西斯’的内部能创造出一个独立的,无菌供氧,提供营养的环境,逐步摸索融合,但是将人脑从人体中分出去这个过程就无法达到前面那些条件……”周昕安本来正期盼他详细讲解大脑硅基化的过程,艾伦却止住了话茬,看向位于他头顶上方的钟表,此刻已经快要指向接班的时间点。
“那我们的聊天得结束了。”艾伦遗憾地说,“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吧,周先生。”
尽管没有听到门外传来呼唤的声音,但周昕安仍然捡起军帽,系好腰带准备出去,也就是在这时,艾伦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对于你的领导楚斩雨怎么看?”
“他就是你的朋友罗斯伯里对吧?”
“回答我的问题。”
“楚少将吗?”周昕安想了想,回忆着和这位领导的点滴,“其实我认识他也不久,谈不上有什么了解。”
艾伦问道:“你不该有交集的,不怕得罪你,以你的身份,恐怕很难认识将官级别才对。”听了他的话周昕安也不恼,心平气和地回答,“是他在一次大异变里救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上校,他建议我来他那里工作;不过我真的对他没有看法,顶多觉得他有点撕裂……这个问题我不太想回答,因为我认为,对并不了解的人,不要妄自评价,是最大的善良,如果你想要了解现在的他,可以去问和他走得近的人。”
艾伦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不过和他走得近的人,他的朋友好像都离开了他,我自己的话,其实很崇拜他,但并不是崇拜他这个人,只是我想要成为他那样的英雄,被众人所崇拜的英雄,在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毫不犹豫两肋插刀的英雄,所以我才喜欢他,喜欢以他为代表的人。”周昕安不好意思地笑,
艾伦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里闪烁着一种罕见的,源于道德直觉的正义感,怀揣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纯真,时代沉渣尽数沉降,理论惊涛骇浪归于平息,时尚短暂潮流,悄然褪色,唯有这无可比拟的纯真,始终能自深渊底部冉冉浮升;其熠熠微光,仍将诱惑他伸出双手,奔赴追寻。
“不过总之,欢迎你回来,布什内尔先生,我总觉得人类也在等待着你的归来,等到数据解析完毕,一定能完成你的夙愿,让你的尸骨回去你的家乡。”
周昕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门,外面电子的辉光,略带阴冷地泼洒下来。
“回去?”艾伦轻声问道,他的数据投影在周昕安身后悄然崩解。
“我要出去。”
周昕安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小蜂,在原地古怪地挣扎了起来,但是他不走也不动,只有浑身的骨骼和停在门口的3d打印机一起咔咔作响,周昕安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身体如橡皮糖慢慢融化。
监控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几秒钟后。
一张人的肖像照出来了。
被打印机递到了周昕安手里。
他跨过地上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堆肉红色物质,对着闻声赶来的部队伙伴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担心。
“刚刚我吃夜宵,肉酱打翻啦。”
帽檐掩盖了周昕安新生的淡绿色眼睛,他故作轻松地说,“前辈,回去睡吧,离下次换班站岗还有三个小时呢,这里是我造成的,我来处理就好。”
闻言那人赶紧抱着被子忙不迭地回去了,而这个周昕安,他找来了角落里的扫帚,把地上洒得到处都是的肉酱清扫进垃圾桶,倒进下水道,与马桶碰撞,发出叮啷哐当的声响,他捡起来看,发现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顺手装进了衣袋。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没有向你描述场景,但是你的脑海里自觉出现了我那时的遭遇;不过周先生,看不出来你还信天主教,信教能让人获得救赎吗?”
人类无需信仰什么。
如果真的有神。
为什么没有施以援手。
是为了赎罪吗?
是为了来世获得幸福吗?
世人皆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不是追随者,亦不该是。
我们早已超越盲从。
我们既不膜拜上帝,不朝奉安拉,也不顶礼传说中的佛陀。
我们的信仰只在泥土,在江河,在黄金时代——或许从未得见或永不可及,带着轻蔑、猜疑与踌躇,却从未背叛,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步前行皆是攀登,是螺旋上升。纵然困苦萦绕当下,纵然进程停滞,理想始终未曾破碎,先人碎骨铸就我们不屈的、刚毅的脊梁。我们曾摧毁帝国天堂,砸碎虚妄和平的圣杯,荡平披着自由假象的城邦。
脚下奔涌着滋养生命的洪流,身后起伏着连绵山峦与幽谷。
我们经历过衰微、脆弱、彷徨——却从不接受命运的终审。
或许正如先哲所言:文明仍囿于襁褓,稚嫩充斥四方,瑕疵如星辰,与生俱来,美德似晨光,稀薄难觅——然破晓之时,繁星皆隐,所以我相信人类的本真犹如赤子,心怀纯粹。这份纯粹蕴含双重可能:极致的恶,臻至极高的善。
恰如孩童渴求童话结局,所有试炼与苦难存在唯有一义——
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
人类的篡夺者,周昕安,不,艾伦·图灵·布什内尔对着镜子扶正自己的军帽,“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遗憾,但最好不要有后悔,在这个不应该为任何事情感到后悔的世上,有许多事可以让人后悔,但我问自己:这个世界真的配得上我的后悔吗?”
第203章 在地狱中祈祷(1)
机器轻微的电流声,在淡蓝色的荧光间潺潺,巨大的机体,如沐浴着铅水的铁剑直戳地下苍穹,电流中枢的设计师不知是谁,把这些冷硬钢板的东西弄得形状类似一枚枚花骨朵,黑夜里亮起的瞬间,如同深海中浮起千万朦胧的灯罩水母,柔软娇小,微微颤动着;路过的人看见此景都会不知不觉地哇一声,斯通也不例外,此刻他正站在几百人高的自动升降梯上扒拉资料。
他对柏德手记的好奇度不比楚斩雨少,因而来寻找资料,下面几百层一直一无所获,直到最顶层,他才郁闷地想起这种绝密资料被封存在单一隔离开的电子藏书库里,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
没办法,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多了解些某个人的性格和习惯,也能顺藤摸瓜地推出,预料到此人的行事,他只好抱着芝·柏德的个人传记离开,在刷过借书卡的时候,斯通神经敏感地看向上面一瞬划过的生物记录——代表着他这个人来借阅了这本书,这本书主要用于近现代史研究方面,而他是空气动力学的专家,于是斯通展开脖子左顾右盼,很担心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不学历史的人无缘无故的借用冷门书籍,然后进而调查他这个无名之辈。
一时间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不过周围的气氛冷若冰霜,除了机器滴滴答答的运作声,数据盘映照着空气动力学家的个人独场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书《芝奥莉娅·摩根索——从瑞典国花到科学女教皇》,如怀抱士兵的配枪,来到桌边坐下,花了几十分钟,一目十行地看完,认为封皮上的“从瑞典国花到科学女教皇”应该改名为“从周芷若到灭绝师太”。
结合手记的内容来看,她和她老公卡尔真是天作之合,品行皆忧,嗅外秽中,这俩先不说私生活,光因为接触他们夫妻那些黑历史的人,有关的人全都被死于意外,“看封面也是眼睛里一股子明亮狠辣,书里说她心思深沉,实在是编者留面子。”
一边看,斯通一边动脑子整理之前的疑惑点,他身为即将迈入物理学殿堂的人,最在意的是柏德认为的巨大机遇,是否意味着可能把全人类都变为异体?这个机遇有没有真的实行过?觉者塔克斯真的存在吗?真的会如那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所说的那样?斯通认为自己不该妄下决断,在找到可支撑性的论据之前,他不应该过于相信柏德的手记,这时斯通一拍脑门——“哎呀不该让楚斩雨走了的,我还没和他互通信息呢,要是他被军方限制人身自由可怎么办?”想了一会又觉得多余,尽管不知晓楚斩雨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以他的大能,给地球梳中分都绰绰有余,不存在能困住他的物质。
“人之巅”是怎么被楚斩雨铲除的,斯通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他能感觉到记忆有些断层,说不好是不是大脑防御机制起了作用,自动过滤掉刺激有害的东西。
但是他还记得第四支配者和科研部融为一体,科研部的每块砖每寸瓦都是支配者的组成部分,那万人剧院,万人审判庭,小孩子稚嫩的讨论声,毫无失真,更成了斯通的成年阴影,至今都有种厉鬼将映的窒息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有余悸,现在面对安桂贤,他都会立刻想到被摁在断头台上的自己,变成蜗牛的人类被迫繁衍,身上蒸腾出水汽的模样,一阵恶寒。
不行了,先别回忆那些不好的场景了;斯通思考着第四支配者,自然而然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话题上:现在第二支配者序神是楚斩雨,第三支配者是叫薇儿的那个小姑娘,本该记得的代号是多少他忘了,比起代号,还是名字更顺口更好记也更好听,第四支配者是人之巅,目前看来由实验体的孩子们和被实验体店血肉味腌透的墙壁砖瓦组成,斯通不禁开始思考除了天外来物的第一第二,其他两个支配者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联想不得了,因为要论第三支配者和第四支配者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和楚斩雨深入接触过。
“对支配者的定义是,能通过不直接接触(包含体液在内)从而引起大规模变异的非常规异体,不过第一支配者和第二支配者都是两个捕捉不到形体的东西,楚斩雨只能是序神之卵……”斯通一边想一边转着笔,理论上想到这高危性就可以和楚斩雨挂钩,也许是因为楚斩雨曾经自剖心肺,也许是刻板印象,斯通打心眼里不愿意把负面评价和楚斩雨联系在一起,总觉得有他在,一切就会变得可靠起来,即便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楚斩雨依然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
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叮地响了一声,上面浮起一个苍白瘦小的人像,斯通摸摸她;不久后,一个穿着舒适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茶色的卷发和橄榄色眼睛让斯通感到十分熟悉,这也就是陈清野所谓给斯通的惊喜,女人冲他扯了扯嘴角,仿佛不习惯笑容似的笑了:“斯通博士,我是莎朵·伦斯,请问您需要我什么帮助?”
有人工智能禁令,AI再灵活也灵活不到哪去,一般都是拿来用作搜索引擎,现如今有mobai正常运行的情况下,科研部仍要研制这么一款高拟真度人形机器,不知是何用意,“不用……你坐在这里,对,我左边这个位置,陪我聊聊天就好。”
“再确认一遍,仅仅是聊聊天而已吗?”机器人礼貌地问道,“您不需要别的服务吗?我的存在是为了更好性质地帮助人类,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聊天,接吻哪怕是更过分的事在半夜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都是可以和机器人发生的,反正机器人又不是真人,可以说连生物都不算,斯通握住了机器莎朵伸过来的手指,细腻温软,连生前略带老茧的指腹都一比一还原了出来;莎朵认真地看着他,斯通在想:也许陈清野只是给我一次机会?但是爱上尸体为原型的人工智能,未免也太悲哀了,看到二人对视的刹那,斯通就知道,真正的莎朵不会再回来了。
“我注意过,她不喜欢和别人四目相对。”斯通松开手,目光转移到书上。
“检测到个人喜好,不过您说的‘她’指的是谁呢?在服务这方面,我不相信除了mobai有谁能胜过我。”机器的回答相当人性化,她殷切地问道,“您在看书吗?我注意到您已经在这一页暂停了很久没有翻动,我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更新程度最高的搜索引擎,您可以问我任何事。”
转念一想,斯通问道,“你能调取‘楚斩雨’的搜索结果吗?”
闻言,致力于表现一番的机器,很快把她能搜到的东西都通过悬浮电子屏幕罗列出来,足足有几百万个,清越的女声为他一一朗读着这些白纸黑字:“下一届提名人出炉——竟然是谁都没想到的他。”“从平凡家庭的‘遗腹子’到权倾天下的少将,楚斩雨的前半生有多戏剧性?”“亚欧裔军人领袖楚斩雨!家族产业版图遍布全球!”等等此类,斯通博士被海量信息瞬间淹没。
有些标题他听都不听就知道是假新闻,是fake news;楚斩雨要真这么权势滔天,早就骑在军方的头上摇花手了,还有遗腹子是个什么鬼,家族产业都出来了,可怜楚斩雨对异体刀耕火种这么多年,连个好点的新闻报道也捞不着;一方面斯通默默地避雷了这些报道,以后早饭点报纸就不看这些了,避免自己变成小糖人,在各大媒体组织的信息茧房里自得其乐,一方面他也他头晕目眩地摆了摆手,“停停停,你能不能申请更高一级的搜索?整理信息方面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不太想用她的名字来称呼你,说你的代号也行。”
机器人小声说:“我是Flora。”
“谢谢你的指教芙洛拉,这名字真好听。”斯通春风化雨地说,随后默默地想到:机器人设计一般都带着设计师个人或者那个团队的强烈风格,芙洛拉也不知道谁给弄是原始性格,想起陈清野前些时候为了兄弟爱情两肋插刀的架势,严重怀疑清野的大手发力了;刚刚那些形容楚斩雨的错谬新闻,套在陈清野身上,倒不是一般的合适,这时芙洛拉给他申请了更高的搜索引擎,她低声道,“这是来自最近接入的克里西斯超级计算机,您在这上面任何的浏览痕迹都会被记录,请您谨慎使用,因为不对公众开放,所以只有五次免费使用次数,在这之后没用一次要支付十五通行货币。”
没想到打捞回来的“伊甸之东”残骸已经被挖开了,里面本该是老古董的超级计算机,在现在依然算超级计算机,而且还迅速和现代网络接轨了。
听到十五这个天文数字,斯通险些没晕过去;要知道十五通行货币,换算一下,可以买瓶不错的酒,省一下就可以买几碟花生配上肘子,这约等于他每次搜东西都要大撒币,掉一顿下酒钱,好不可惜。
斯通面对骤然弹出来的淡绿色屏幕,白色的输入框不断闪烁,他慎重思考了一番,问道,“楚斩雨少将有记录的经历。”
仿佛能读取他脑中的想法一般,这更高档的搜索引擎就是好使,读条也快,瞬间就把网络上楚斩雨所留下的所有记录按照轻重罗列出来,十分贴心。
斯通会从柏德转而开始琢磨楚斩雨,是因为他根据三四支配者的定律,推测可能和楚斩雨接触过的人会变成异体。
所以他想搜点人为留存记录,好好安抚自己,别想这想那的,另一方面是他自认为和楚斩雨也算有些交情,楚斩雨不是小心眼子的人,自己调查他想来不会被他给小鞋穿,而柏德的后代现在还在,这些人就不一样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有人对自己家的祖母说三道四,哪天派秘密杀手,让自己背后身中八枪自杀了呢?
楚斩雨的名字很少出现,主要在一些新闻上,尤其是检阅部队,和招揽新兵的广告里,看不出什么有效信息;至于第二个问题……斯通打算今天问两个,剩下三个以后想起来重要的事再盘问。
“和楚斩雨接触过的人当中,有没有人出现变异的情况?”
刚打完字,斯通有预感这个问题可能得不到解答,因为楚斩雨的身份是绝密信息,可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尤其是培育中心,已经掀起过骇人波涛了,但是这种事,会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吗?他发觉与其自己寻找,不如直接质疑楚斩雨本人。
“你到底是怎么引起变异的?”
“我不会有事吧?”
第二支配者。
要是他告诉别人楚斩雨就是第二支配者,其他人估计会以为他疯了。
说起来,第二支配者序神是泰勒·罗斯伯里率先发现并命名的,路西斐尔作为堕天使的名字,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那么第一支配者呢?
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斯通罕见地发现了大脑一片空白的区域;他连忙删了打到一半的输入屏,改成了“第一支配者‘觉者塔克斯’是由谁发现并命名的?”
克里西斯很快给出了答案,但是经过机器筛选和人工审查,都没能找到准确的人选信息,哪怕是机器上询问,也没能给出“‘觉者塔克斯是谁发现并命名的’的人是谁,推测都没有,这么多年了,这个名字就像宙斯一样流传各处,怎么会完全不知道他的命名者是谁呢?推测都没有,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难道连思考都不曾有过吗?
想得自相矛盾,斯通又打开了那本柏德的手记,被他的体温捂得鲜热,上面清晰地写道:“觉者并没有传授所谓的什么知识,这只是高层的杜撰,我们人类从未和觉者及序神有过任何正常进行的通话。”
那就奇怪了。
想及此处,背后竟生出一阵森寒,斯通包里装着柏德的个人传记,路过明亮的窗户,他被头顶一阵阵轰鸣声所吸引。
许多人和他一样抬头望去,看到了以往只有特摄片里才能出现的场景。
此刻正是拂晓前夕,沿着阴云密窒的晦暗地平线,发光的海如同浮游生物,开始隐约浮现,愈迫愈近,愈燃愈亮,恍若整片星穹倾泻而下,汇聚成汹涌奔流的炽焰信标。舰队向着火星荒原的边际俯冲。
五分钟未迄,更加恢弘的烈焰光海自地平线升腾,朝着下方的战舰集群奔涌而来。宛若两股鱼群错身而过。
双方编队倏然分离,在气层顶端搅动磅礴涡流,掀起飓风级气浪。
在晨光未曦的火星平原上,沙尘狂暴翻卷。震耳欲聋的轰鸣惊醒了沉睡的大地——疮痍满布的地表、远山起伏的剪影,万物都在雷鸣般的震颤中战栗。
多数观测者目睹两支舰队以无言的默契骤然分流。战舰如舒卷的丝帛般朝着遥远的天际线疾驰,先遣单元瞬间开启舱门,装甲炮艇如离弦之箭,其速惊若奔雷。
很快,密集的战斗机群便在地平线上空集结成阵,另一支停在宽阔的甲板上,作战飞行员从上面跳下来,收到允许摘下头盔,露出了被长风吹动的黑色头发。
斯通定眼一看,正是熟人。
楚斩雨正阔步从舷板上下来,穿着贴身的作战服,迎着人造的风浪把作战风衣一套,两只手指并在一起把大墨镜往上一推目有所感地往他这看了一下,可以拍《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之转性版——斯通作为一个大好风光的青年男性,很不愿意承认同性长相的优势,以前同学之间能赏一句“算你厉害”都是男生彼此非常给脸,这会被楚斩雨看了一眼,他头皮都站起来了。
过了一会,楚斩雨换了一身衣服,一只手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距离上次斯通博士看到祂比起来,明显精神了,墨镜后的蓝眼睛下的眼袋消退不少,祂貌似始终保持着这种温文有礼的优雅气度,仿佛不愿以苍白憔悴的面容博人怜悯,然而恰是这般滴水不漏的仪态,反而令人更欲窥探其思绪——渴望发掘那平静外表下暗涌的缄默情愫。
“进来进来,别在外边说,在外边说多扎眼啊。”斯通看祂欲言又止的模样,赶紧打开自个房间的门,一步三回头,把脚底到天花板都扫视过了,他扭头看着楚斩雨,“你编的什么理由来找我?太离谱的话会不会激起怀疑啊?虽然之前总是说要把科研部和统战部之间的隧道打通提上日程,可这么多年也不见动静,熬走几代政府班子,再拖下去快成英国高铁二号线了,所以互通有无也不是合适的理由。”
“还能若无其事扯皮聊天,看来没什么大事,博士你看起来比我要镇定得多 。”楚斩雨伸出手,“那个东西呢?”
第204章 在地狱中祈祷(2)
事实证明把笔记本给斯通的确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后来楚斩雨就被来搜索的专门人员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
在那种情况下,这笔记根本藏无可藏,要是楚斩雨一开始就把这个烫手山芋带在身上,被发现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斯通就不一样了,这人太普通,没人会刻意追查他,这倒不是阿普林·斯通先生无能,主要是科研部高手如云,能者众多,而斯通没钱没权没背景,只有孤独的学位,像这样的三无青年也不多见了。
死了导师之后,要不是斯通还有个钱多朋友少的酒肉哥们陈清野,压根没人注意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还顽强地生长着这么一株面黄肌瘦的小白菜;而且斯通和安桂贤这种嘴上没个把门的大舌头还不一样,他嘴牢,要是换成安桂贤,楚斩雨恐怕把本子嚼碎了咽肚里也不委托给他。
斯通知道祂说的是柏德的笔记本,然而经历了刚才的头脑风暴,他忽然警觉起来,把手往身后一背,“你来这里开飞行器做什么?你和空军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以前钓鱼的时候他们都叫我空军上将。”收获了斯通的无语,楚斩雨微笑,“我本来要找你,半路被薅去拍九个月后招募新兵的视频了。”
斯通想象过楚斩雨历经培育中心洗礼后的状态,对外宣传祂因身体不适暂时休养——看完柏德的笔记本的斯通,和楚斩雨一样,对军方的信任度直线下降,任何情报他都是不信的,但是没想到楚斩雨会恢复得成这样;在明亮的光线下,楚斩雨的仪态堪称顾盼神飞,毫不夸张地说,肌理肉纹都貌似从骨头上重新长了一遍一般,熠熠辉泽下,和新生儿的皮肤没什么差别。
一句话解释完,楚斩雨接过手记,低下头迅速翻到了想要的那一页,见状,斯通咳嗽两声,“你的记性不错。”
楚斩雨一哂,“博士,你总是说一些我觉得我不能理解的话。”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大家不听我的话,也不能理解我。”斯通低下头,心里刚刚还因为芙洛拉的到来而开出的一朵小花耷拉着,楚斩雨赶紧补救地说,“博士,你千万别这么想,其实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很上心,包括你这个人也是。”
斯通听得一口老血差点呛出来,他再次深深地感觉楚斩雨不会安慰人,有些话不说出来,祂便是这句话的主人,说出来,便是这句话的奴隶,然而楚斩雨依旧很努力地微笑,希望斯通可以心情好一些。
“要怎么做,人才能高兴点呢?”楚斩雨简单地把斯通的忧愁归结于他的初恋莎朵死了的情伤,于是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我把伦斯小姐复活,你会高兴吗?”
“千万别这么干!”斯通大吼
惊得周围不少人朝他们这里看来。
楚斩雨也吓了一跳,思酌片刻后补充道,“博士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能做到,你不想见到她吗;伦斯小姐生前没有被感染,不会像直树,凯瑟琳那样只能以异体的方式复活,她的遗体比较完整——”
终于轮到斯通主动说冷酷的话来打破楚斩雨的幻想了,他指了指走过来的芙洛拉,“遗体已经不完整了。”
“这位是——”
楚斩雨的表情宛如见了鬼。
斯通想起莎朵捐献遗体的事众所周知,但楚斩雨并不知情捐献具体项目,这忽然冒出来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斯通相信楚斩雨一力降十会,是绝对不信鬼的,不过赶在楚斩雨把莎朵的名字喊出来之前,斯通连忙三言两语带过对芙洛拉的介绍。
其实叫她莎朵或者伦斯小姐也没什么,但斯通下意识就是不想让楚斩雨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在他眼里,芙洛拉和莎朵完全是两个人,楚斩雨兴致寥寥地问:“哦,原来是人工智能,能关机吗?”
芙洛拉闻言眼睛里闪过蓝光后,就暂停在了原地,脚底伸出一对小轮子滑行到了充电的地方,楚斩雨很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对斯通点点头,继续翻看笔记本。
斯通介绍的手顿在半空,像旅馆门口的石狮子,他忽然意识到楚斩雨不像自己,他不在意“芙洛拉”和“莎朵”的区别,也许机器和人也没区别,都是问了问题会回答的东西,只是人会犯错,而机器人不会,看着楚斩雨镇定自若的模样,斯通内心有股无名火,可是楚斩雨人家没做错什么。
“你在找什么?”斯通问。
“我想要的东西。”
离开科研部后,楚斩雨想不出杰里迈亚是什么时候被调换成安东尼的,但是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杰里迈亚是在宇宙观测中心,就发觉他和印象中的花花公子相去甚远,楚斩雨不怀疑自己的洞察力。
最晚如果在那时候就狸猫换太子,身为父亲的威廉可能不发觉自己儿子的变化吗?就算他儿女成群绕膝坐,杰里迈亚也是他最为重视的孩子之一,安东尼可是危险人物,本·拉登和他一比,也算遵纪守法的四好公民,所以,那天离开科研部被带走后,楚斩雨便认为他们多半是合伙的,此后的遭遇更加证实了这点,楚斩雨心里凉凉的。
以楚斩雨记录信息的记忆力,不需要这个笔记本也无妨,完全可以凭记忆重新复原一个完全一致的出来,但毕竟纸质资料需要留存,祂主动把笔记本交给斯通,一是当时为了躲避第一轮搜查只能给他,二是楚斩雨想借此检验斯通这个人和他周围人的可信度,所以他正在一页一页检查是否有丢失和篡改的页数痕迹,如果有,立刻浑身解数拷打审问,然后悄无痕迹地杀了他。
“柏德是威廉的祖上,如果真如我想的那样,这一切都和威廉有关,我该怎么办?”楚斩雨此时有种大厦将倾的那种感觉,他作为人类,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感觉自己把世界想象得多么天真;他可以忍受威廉荒唐无度,可以忍受威廉庸柔无能,可是他不能接受那么多人,可能是一切腐坏和肮脏的源头,归根到底,他做噩梦也不敢想象自己长期以来兢兢业业为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的草台班子工作,服务。
他以为威廉再怎么样,也应该是真心想要往前走的,哪怕对这个千疮百孔的社会是一种类似经营后花园的态度呢?也好过绞尽脑汁地去破坏它,他不知道以何等面目去直接面对这位顶头上司,况且明面上“楚斩雨”的躯体目前还在培育中心泡着,也不方便在敌我不分,眼前一团迷雾的时候乱跑,在街道上,他看到了过三个小时威廉要来科研部,为了拉票进行演讲……演讲,演讲,对了,半期选举要到了,在任期的第二年举行的定期选举,每三年一次,到时候楚斩雨也要投出属于自己的一票,以往他看都不看就投给自己的熟人兼老上司,因为他对这些东西不甚感兴趣,然而这时,他转而对斯通说道,“博士,你有心情和我一起去听听摩根索的选举演讲吗?”
“你来科研部就是特意为了他的演讲?”斯通听这话有点路见不平,绕道而行的感觉,神经莫名敏感的他反驳道:“好像今天下午,就有军部也有关于他的演讲内容吧,又是你的大本营,不比现在强?”楚斩雨摇摇头说,“我不想引人注目。”
听了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斯通内心也比较犹豫,因为他犯不上趟这池浑水,正好比很多人说月薪三千你玩什么命啊,斯通也不是十几岁的年轻人,那股热血沸腾早没了,只想当个日子人。
而且斯通非常怀疑,如果自己遇到了危险,楚斩雨能不能救他,会不会选择救他,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尽管楚斩雨没有为了隐瞒身份动任何人,但是斯通依旧很忧愁他和楚斩雨的关系:这种关系,就好比一对父子出去玩,遇到了饿虎,父亲仅用弓箭就从老虎嘴下逃脱,而他膝盖中箭的儿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一般人很难揣测到斯通青蛙式的跳跃思维,无人知晓他的内心风暴。
虽然内心说了一万个不,斯通现实中却伸着脖子点了点头。
“不过博士,在演讲之后,我们就此告别吧,我要去独自面对威廉。”楚斩雨忽然说,且把笔记本揣回怀中,“先前麻烦你带着这个危险的文本资料,是为了防止它被我们的敌人当场发现捕获,现在该我来收回它了,谢谢你遵守承诺。”
一听祂主动肩负重任,仿佛这几大洲的人命都扛在楚斩雨的身上,斯通顿时不得劲,立刻开始推搡客气,“你看这话说的,我说过我怕危险了吗?能者多劳不能让你一直劳啊,你现在多危险的处境,放我这吧,没有人会怀疑我的。”
“没有人会怀疑你,这个概率很高,但绝不是百分之百,博士你还不懂我说的话吗,无论面对多危险的境地,我都不会让自己死,但是如果你被发现有这个,也许你会比死更惨。”楚斩雨说。
“这有啥,你可以来救我。”斯通梗着脖子说道,“而且也不要小瞧了咱,我也是有人脉的,要是纯狱风了,我还有……”
“你说的是陈清野组长?他恐怕不行,他是家里的继承人,可是他还不是真正的话事人和管理者,他说一不二的本事,都是他的父辈赐予他的;至于我,很抱歉地说,博士,如果碰到你危险的情况和与之并发的事故,在这两者之间,我会权衡利益重量,可是我未必会选择先救你。之前有一个流行的电车问题,说一辆失控的列车正在冲来,一边是我的孩子,假如我有孩子的话,另一边是一群不认识的陌生孩子,而我要掰向哪一边?我的答案应该是喊孩子们快点从轨道上离开,或者设法破坏列车。”
“不过,如果非要我选的话,依旧是毫无悬念的答案:少数服从多数。虽然我很爱我的亲人,但是从孩子们的未来发展预期来看,一个孩子显然比不上一群孩子,尽管那个孩子是我的亲人,亲人死了我固然会很非常难过,可一群孩子死了的话,难过的就不止一个家庭,无数个家庭会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带来终身的潮湿,所以我选择牺牲我的孩子。”楚斩雨将咖啡一饮而尽,“博士,你的生命有第二次吗?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我不一定能替你收尸。”
那种冷酷的温柔再次横在他们二人之间,面对知晓自己身份的人,楚斩雨不再掩饰任何情绪,将应付世界的面具摘下,祂遵循着为了融入人类所定下的那个合乎逻辑的传统模式,每天对谁笑对谁哭什么时候发呆都是有排班的;也是这个时候,斯通发觉,那并非楚斩雨心情不错,也不是祂恢复好了,而是祂无法抵抗后的自暴自弃,站在斯通面前,楚斩雨连简单的温和也做不到,维持表面客气就足以让祂精疲力竭了。
广播里滴答滴答的喇叭声响起,像是集结的号角,里面传讯着演讲的前奏;威廉已经到了科研部,斯通想起刚刚的飞行展示,过去不到半小时,也许不仅是招兵广告,也是为了欢迎威廉的到来。
“走吧,我们去听听他要说什么。”楚斩雨重新戴上墨镜,巨大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瞥向左上方屋顶晶亮的一点。
科研部总体上呈现洋葱型构造,越剥越有,之前灾难性的动摇没能破坏最里面的设施,因为最里的银灰色穹顶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一层流动的半透明能量薄膜。
其表面缓缓映现出深邃的星云图景,无数光点如生命般搏动闪烁,仿佛将整个宇宙寰宇尽收其中,穹顶之下,浮空观演席层叠盘旋,流线型座椅静悬于离地半米之处,被无形力场固定在柔和的波动轨迹中。这些采用温感智能材料打造的坐席,能依据乘载者的体态自动调节曲度与温度。每处扶手旁都嵌着紧凑的全息交互界面,泛着幽蓝色柔光——待机时的光芒如呼吸般律动闪烁。
礼堂核心区域取代传统舞台的是一座宏大的全息投影井,处于待机状态时喷涌着纯白色光芒,宛若涌动着光液的山泉。实时数据在浮空触屏上如波纹般流转扩散,环壁而立的智能纳米单元组成巨型六边形阵列,模拟着晨曦穿过森林时斑驳的光影。光与影交织共舞,环境模拟系统悄然释放着清新草木气息,这些纳米单元可即时重组,将整个大厅化为数据可视化海洋、深邃太空或任何所需的虚拟环境。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场馆能源核心与力场发生器运转的声波,被精密调谐成抚慰心灵的舒缓白噪音,也能够减缓聊天时被人听去的风险。
光线仿佛自穹顶、墙壁乃至空气中有机生长而出,均匀柔和不见锐利阴影。座席区与中央区域之间,一道泛着微光的水纹状屏障轻轻起伏,既是声学隔离层,亦可在需要时化作安全护盾,有效避免了历史惨剧:曾经有一位总统坐着敞篷车被人狙杀。
第205章 在地狱中祈祷(3)
礼堂上方,与热闹沸腾相隔开的一个小房间里,议长陈伯钦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正焦急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毫不夸张地说,掠过的皮鞋频繁得足以把地板砖磨平几寸,后槽牙紧紧地咬住,为了缓解内心的焦灼,他不停地拿出柔软的布来擦拭自己那只金色的怀表,以好为自己找点事做。
“摩根索先生。”
有人在背后轻声道。
如闻圣音佛纶,陈伯钦回头,果然在楼梯和走廊的连接处看到了自己想要搜寻的声音,他松了松领结——像项圈一样拴在人脖上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仪表,他已经很久没有底气去面对威廉了,但他必须让自己看上去有,哪怕是在这些小细节上细心也不遑多让。这很正常,当电脑机能下降时,买不起新电脑的很多人都会选择换个新壁纸或者新键盘。
“等一下,摩根索!”
陈伯钦追着他的背影快速上前,“为什么不接我的通讯?科研部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那个‘乔治·伦斯要见您’的鬼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个打印人!你我都心知肚明!”
陈伯钦跺脚厉声低吼,情急之下他一把拽住了威廉的袖口纽扣,随着他挥舞的手臂亮个不停,面对这位老人的失态,威廉缄口不语,长久的沉默让陈伯钦头皮阵阵发麻,他瞥了眼腕表,半威胁地说,“你今天如果不能给我正面回答,我今天就不让你下去了,要知道下面还有多少人等着你的演讲,你也不想让他们久等——”
其实陈伯钦已经做好了威廉再次装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个男人忽然笑容满面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吧,时间还有一些,我们一起聊聊也没什么。”
这时陈伯钦注意到他身旁换了一个新的女人,虽然不认识,但他还是兴致不高地和她打了招呼,用眼神示意这个女人最好知趣离开,男人说话,小孩和女孩都不要上桌,可是那个女人有些憨傻地站在原地,跟没听见似的,由于是威廉的女人,陈伯钦也不好说不好听的,或者上手命人赶人,只能一脸为难地扫了威廉一眼。
“没关系,她就在这里。”
陈伯钦见他的女人如石雕般立在门廊前,封堵了所有退路,那张喜怒难辨的漂亮脸庞仿佛自刎般,透着决绝,陈伯钦脑海嗡鸣,脊背窜起一道寒意,他此刻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意味,看起来很柔弱的女人也能让他疑神疑鬼,颤抖不已。
“议长大人,你知道从小到大,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是谁吗?”威廉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拿起水果,顿了一会忽然问了陈伯钦不太想听到的,与他们的共同话题无关的。
“这是聊天?”
“聊聊天有什么不好,大不了让人多等一会。”威廉轻蔑地说。
关于陈伯钦在意的那份科研部整改的文件,威廉一直不签字,让陈伯钦受着,但是陈伯钦的支持者可受不了,鼓励陈伯钦反了威廉的声浪一直都有,最近也是越发大了,陈家人认为被威廉等人欺负成这样了得报仇,可不能惯着他们,咱们都是三战里混出来的,精神点别丢份。
陈伯钦对此无以为言,许多人都认为这是鸿门宴,他陈伯钦是刘邦,威廉是项羽,认为陈伯钦是顾着兄弟情义,和威廉都哥们,所以没有单杀项羽,但是事已至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是时候对威廉这不老实的老小子出重拳了。
威廉一向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与此同时陈伯钦还发现走廊上等待的侍者也不见了,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惧意从心头窜起,半晌狠狠用手一掐掌心,勉强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只得回答他的问题:“这……这这这……”巨大的求生欲支撑他想起了之前一位乌克兰裔的美人,伊万卡·阿德勒,也是当下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之一,她入行已有十年,现年三十三岁,其持久不衰的人气不仅源于精湛的演技,更得益于情人威廉·摩根索先生的鼎力支持。
这位优雅的中年男子对情妇总是呵护备至,他在市中心为她安置了一栋小巧的别墅,配齐了全套家具和洗浴用品,还馈赠昂贵的皮草、塞拉利昂钻石、蕾丝花边等奢华之物……他记得有天傍晚和威廉同行,顺道威廉前去探望伊万卡,她并未料到情人造访——毕竟谁能预知委员会主席的行动呢?
因此,当威廉用钥匙打开房门时,陈伯钦注意到她并不在家,地暖设定在舒适的温度,屋内弥漫着熏香、麝香、琥珀与香粉交融的气息,令人鼻翼微痒,昏昏欲睡。威廉步入温室,俯身端详那些夜来香,绣球花和一种名为“海洋之心”的花——后者无论色泽还是形态都极为独特,花瓣边缘近乎透明的乳白色,中心则是深邃近墨的黑蓝色,由中心向瓣缘渐次晕染。淡黄色的花蕊轻拂过他的掌心,二人斗沉醉于花香之时,凝望暮色下渐次璀璨的道路,恰在此时,一辆熟悉的座驾驶来——那是一辆经改装的梅赛德斯,威廉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伙子一样急忙探出身子——伊万卡回来了。
陈伯钦以一种八卦的看法,倚在露台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情人纵身跃出敞开的车门,果不其然,一个健美而充满活力的身影紧随其后,街灯映照下,女子曼妙的身姿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一个莽撞轻浮的男人殷勤地陪她走进屋中,登上二楼,无人注意到温室角落里的威廉和陈伯钦,从藏身处,他们将这对地下恋人看得一清二楚。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本地臭名昭着的纨绔子弟,放荡不羁,一事无成,然而,即便目睹此人对一个女人上下其手,陈伯钦心中亦未升起一丝不忍直视,或许原因在于他对此人极度鄙夷,甫一认出,他便毫无尴尬之感,尽管早已知晓伊万卡是个典型的金发尤物、胸大无脑之辈,对她亦无态度,眼前景象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这般女子,正配得上那般纨绔,故而,他既不回避也不愤怒,目光冷漠超然,恍若旁观禽兽交媾。
然而正当这对爱侣沉溺于亲密时刻,威廉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声响,只见那花花公子慌乱地躲进衣柜。
片刻之后,伊万卡已更换衣衫、净过面庞,走进温室看到二人,她略显紧张——不知威廉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陈伯钦现在想来,威廉不在意情妇另有新欢,只要她在自己需要时能暖床侍寝即可,但他可能真的更爱伊万卡,也可能是作为养尊处优许久的人,痛恨被人蒙骗愚弄,故而那时唇边挂着一抹冰冷嘲讽的微笑。
“是阿德勒吧。”陈伯钦想了想,在他印象里,也只有这个女人曾经引起过威廉的表情变化;威廉扬了扬下巴,指向上方的鸟笼:“那对山雀很可爱……我向来喜爱鸟。小时候,我曾短暂养过一只反舌鸟。”房里的二人赶紧露出好奇的表情。
应伊万卡的表情,威廉·摩根索适时地讲述了童年往事:“我记得那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的一个冬天……我在废墟中发现一只受伤的反舌鸟。在我童年时代,动物实属罕见——它或许是某户人家逃逸出来的合成宠物,它的叫声听着像是受了伤,嘶哑刺耳,像警报轰鸣。那个时代的人对此尤为敏感,我用鸟笼将它带回家中。所有人都厌恶它——仆役们、送我去上学的司机……这只小鸟搅得举家不得安宁。但我深爱着它。它那黑玉珠般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叫它作杰里迈亚,我知道鲜少家庭有能力基因合成一只小鸟;我父亲咧着油亮的嘴抱怨:‘你偷了别人的鸟!’我从不信赖这个贪吃的大胖子,但对精明强干的母亲却怀着深深的敬畏与惧怕,关于此事,母亲白天出门,傍晚归来,严词告诫:‘我问过了,没人知道它是谁家的,也不知是不是实验室出品。放了它吧。大家都讨厌它。’”
“于是,我放了它。”
“但不久之后,它便带着弹弓造成的新伤回来了。我求人医治它。然而,它的啁啾声依旧未变。家中仿佛添了个比我更吵闹的孩子,或者说,至少对我而言,像个朋友——仅对我而言。”
“终于有一天,家中高朋满座之际,杰里迈亚叽叽喳喳地惹恼了我的母亲——她整日心情恶劣,而我愚蠢懵懂,竟未察觉。那时我还不具备如今洞察女人情绪的能力。啊,我的母亲绝非寻常女子。能继承她丝毫血脉,已是我生命中值得跪拜感恩的首要恩赐;她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拖进卧室,拔出手枪,表情可怕,勒令我立刻将杰里迈亚扔进熔炉——否则她就杀了我。”
“我拒绝了。当时的自信源于不信亲娘会加害亲子。但我很快为这份天真付出了代价。母亲朝我微笑。”
“她柔声说道:‘那就在这屋里待一会儿吧。妈妈去处理客人,很快就回来。’”
“几小时后,保姆进屋发现地板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陈伯钦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我,躺在地板上。为了让殴打更方便,她扯下了我的裤子。鲜血不断从惨遭蹂躏的双腿上汩汩涌出,滴落在地,飞溅成猩红的花,全身没有完好:鞭痕绽裂,皮肉翻卷,伤口因盐水浸泡而惨白肿胀。”
“啊。”陈伯钦张着嘴。
“简而言之,没有母亲的吩咐,管家、仆人、家庭教师,谁也不敢扶我起身。家庭教师说孩子的伤口若不包扎会感染。母亲冷冷地答道,以她的医疗资源,即便我感染化脓、全身骨折乃至身首异处,也能轻易救活。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从身体流出的似乎不再是血,而是由吸自母亲乳房的乳汁、生命的蜜糖、巧克力和美酒组成的混合物,美好的生活仿佛随着血一起流干。”
“时间在死寂的宅邸中悄然流逝。我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直至夜色如浸透墨汁的寿衣般的天幕,窗外月光惨白,宛如死人灰指甲的颜色,待众人喧哗散尽,我从墙角爬起,平静地寻找杰里迈亚的尸体。”
“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我的表情平静如海,外面风雨仍在呼啸,惊雷滚滚。天空漆黑如丧服,仿佛永无天明之日,我强忍肉体剧痛,披上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此刻饱受摧残的身体疲惫虚弱,血液似已化作硫磺一样……最终,我在桌角找到半截残烛和火柴,我点燃它,蓝色的火苗骤然蹿升,照亮了我的视线。”
“我看见熔炉中的狼藉,已无法辨认杰里迈亚的遗体或形状。我只是盯着那里,双眼如同覆着薄灰的水。”
“虽然很冒昧,但我想问一句,她对您做了什么?”陈伯钦有点按捺不住。
“你可听过萨德主义?”威廉说道。“半小时后母亲返回,她整理了我的衣裳,突然朝我腿部连开两枪,我当即昏厥过去。接着她取下父亲用来驱狗的长鞭,挥舞几下,啸音传入耳畔,她跪下,扯下我——她儿子——的裤子,动作轻柔得像母亲给孩子换尿布。”说到这里,威廉注意到威廉咬紧牙关,陷入沉默:他顿住了,一阵强烈的厌恶如敷上脸孔的面膜,攫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随后他仰望窗外城市的轮廓,双目圆睁,牙齿紧咬,陈伯钦此前此后都未曾见过如此神情:痛苦、羞耻、狂怒——焦虑、烦躁、仇恨——似乎在他金色的眉宇和瞳孔中翻腾涌动,进行着短暂的激烈交锋,使他浑身颤抖,这场关键的内心激战异常惨烈,但另一种情绪在他胸中升起并占据了上风——冷酷、轻蔑自嘲、顽固不化的本性消融了他的失态的激情,使他的面容微微呆滞。
终于他继续说道:“总之,在她的虐待下,我遍体鳞伤。就在即将失去意识前,一盆冷水猛然泼向我——刺骨的寒冷过后是钻心的剧痛,大部分鞭痕迸裂开来,那人浇来的并非普通清水,而是盐水。我的双手被高高吊起,看见自己的伤口像打翻的番茄酱瓶——微甜带金属味,粉嫩、柔软、干涸。由于粗糙的表面,许多伤口微微撕裂。鲜红的血顺着双腿、脖颈和脚踝流淌而下,浸湿了地板和我华美的衣裳。至今仍记得她的话:‘你不过是我的儿子。谁给你胆子违抗我?在你独立之前,你没有思想,没有意志。你的一切属于我,你的父母,你的主人。只有当你全心全意相信你的主人时,才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上帝说,你受苦时要忍耐,因为活狗尚且比死了的狮子更强。”
黑暗中,年轻的威廉默默攥着炉灰,“我不会寻死。我要活下去,把世界上加诸我身的痛苦加倍奉还,不过,我没有勇气报复我的母亲,因为我,算了不说这个,因为多年过去,伤痕已然愈合,一切归于平静。直到今日,看见你的小山雀,我在想,为何那只偶然一见的鸟儿总萦绕心头,明明作为孩童的生命充斥着无数事物——一只倏忽出现又消失的鸟儿有何意义?是因为母亲残酷的毒打凌虐才令它刻骨铭心吗?看着你这两只啼鸣悦耳的鸟,我忽然明白了,仅仅因为它的叫声难听——仅仅因为它的叫声难听。它本无罪却遭灭顶之灾。以成人心智回望,我真想把这段记忆抹去,但它已在我心中扎根,占据一角,不时强行闯入脑海。我想之所以留存,大概是遵循罗马天主教义——犯下滔天罪行之人,总会追忆一生中仅有的那一桩善举吧。”
第206章 在地狱中祈祷(4)
威廉此人的说话艺术,就是绝不跟说话人的意图走,基本是一个已读乱回的状态;虽然早已料到现在的场面,陈伯钦依然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气,回想起自己在临行前,特意带着礼物私下拜访了威廉的正牌妻子安洁莉娜,咨询该怎么和威廉友好交流。
莉娜表示:男人嘛,都差不多,其实就是儿童心理学,上去努力夸他就行了,得多学,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想想他威廉宠爱了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笼络进婚礼现场;想到这里,又看看威廉戏谑的表情,陈伯钦认为可能正确答案是他的发妻,虽然就安洁莉娜全险半挂的吨位,以及结过好几次婚,风流韵事数不尽,还有形迹可疑的狐朋狗友和各种丑闻遍布的履历而言,陈伯钦看不出她是有什么手段博得爱情的。
不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陈伯钦怎么说也是久经考验的老手,他感叹自己的心神不定,居然能被这个无厘头的问题吸引走了注意力,得赶快回到自己在意的问题上来——军方那帮人向来和威廉同心同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但他为什么要忽然提起“你知道我喜欢的女人是哪个”?不不,还是别想这个了,军方那边全是其他几大家族的手脚,自己看似是个议长,实际上只有在科研部他能说上话,因此更得把握住,所以陈伯钦拼命往科研部和培育中心里塞人,恨不得把手底下的猴子猴孙都给个一官半职。
做好了充足打算来的陈伯钦被威廉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击溃了防御,不可控制地让思维飘到了天际;幸好威廉适时地收住了这个本不该出现的话题,他往后一躺,“阿德勒是个好姑娘,好了,议长我们来聊聊你关心的话题,科研部里发生了什么恕我不能直言,反正伤不到你一寸,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你应该更关心科研部整改计划。”
科研部的人员招募,一直是陈伯钦的心头肉,之前就有人想扩大各大理工学院的招收名额但是被一众嚎着反对;如今快到半期选举,陈伯钦想起应该鼓舞一番底层收入人对他的支持度,于是旧事重提,说要扩招增加2000-个名额。
科研部加上培育中心里的正式人员有十万个,为全世界这么多人服务也是压力很大很遭罪,按理说扩收也是补充新鲜血液,给他们减压,但实则不然,就是因为人少所以工资才高,待遇才好,蛋糕就这么大,人多了也得从现在的人的那里挖走一勺,断人财路如杀父,这些人深耕多年,早已是社会上一股强而有力的舆论和实在力量,所以在议会里初次通过的阻力就很大。
科研部与社会公共医疗体系的内在联系遵循一项不可优先考虑成本效益的原则,这源于人类生命无价的伦理准则。
特效药物注定价格不菲,尖端医疗设备必然耗资巨大,资深技术专家需要经年累月的经验积淀,纵然天才也需站在前人肩头发掘创新,这些都属于沉没成本。
对个体而言,生命固然不可替代,但财力终归有限。与适合薄利多销的行业不同,诊疗流程本质上无法同时保证质量、规模与可及性,因此任何整改都注定要以牺牲某一方利益为代价,恰似麻将桌上的四方博弈从来不可能全盘皆赢,其产生的连锁反应将持续在耦合系统中传导。
更何况科研投入犹如填入无底深潭,对经济发展的刺激作用实则有限;先前莫名其妙被卷入“人之巅”的科研部人员不少人朦胧地见识了楚斩雨抽象的概念能力,但楚斩雨并没有成为众矢之的,许多人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科研部扩招的消息,犹如一柄重锤,比起身边好像存在过的超能力者,他们还是更在乎自己的饭碗一些。
于是几乎在第二天,一份抗议书在网络上开始流传,上面印满了血色的指纹,抗议书里,大概内容就是要求罢免这份文件,这个建议的倡导者陈伯钦的职务;陈伯钦一觉醒来,祖坟都被人挖出来骂了一遍,成为了人间之屑,结合科研部建筑倒塌的新闻,以为科研部里出了他想象不到的变故,于是急匆匆地敢来质问威廉。
“你今天要演讲,我顺路过来找你问我关心的,这不是正好?”陈伯钦话音刚落,威廉就不住地冷酷说道,“这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吗?我记得之前你还跳出来,十分踊跃地反对这项计划的提出者。”——虽然这在议会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一语点破还是让陈伯钦有些难堪:“我并没有这么想,医疗服务本来就是科研部的义务与责任,招收更多的学生不论怎么看都有利于社会,我从未忘记权利赋予我的使命……”和饱受考验的老油条们不同,陈伯钦还是不够脸厚,他的声音在威廉看猴似的眼神里越来越小,最终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嗫嚅。
“你来的路上你看到那些抗议的人了吧。”威廉问道。
陈伯钦知道他指的是因为科研部建筑修整所以有充分理由罢工抗议的人员,幸好他今天坐的是一辆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车,不然在浩荡的人流,他就是泥菩萨过河;威廉问他打算怎么办,陈伯钦说准备派人进行实时检查,记录了哪些人上街抗议,并对他们下达了二十四小时返回科研部的命令,如果听话乖乖回去,那么这些天他们扰乱交通危害秩序的事既往不咎,如果不回去就吊销他们的工作证以及载入征信系统。
“坏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古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达命令听着就行了,抗议是怎么回事,至于辱骂议长办公室的发言人,那更不应该了,我听说发言人都被骂得快要抑郁症了,他精神出问题了谁来负责?”陈伯钦在威廉沉默的纵使下越说越兴奋,从沙发上站起来大踏步走,在他看来,威廉的不语显然是鼓励,“要是还要继续闹,我还有最后一招狠毒的,既然这么多人都不想在科研部里体体面面地工作了,那干脆就参军入伍吧,我这边会让人根据抗议天数,年龄和性别分类,与最近的入伍日期,以军务医疗兵的身份入伍,正好我听说地球上有几个大的剿灭行动,正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
现在参军入伍倒不是骇人,就是战时的军队肯定有死亡风险,当下的战争里很多会终身服役,普通人搞不好就会死得不太体面,对于体面人的研究员来说,军训苦而枯燥也就算了,还有可能面临惨死的结果,本来因为进入科研部,以研究员的身份躲开了兵役的,又得重新回去当兵,这实在是一招又狠又妙的招数。
“哼,和我斗,和我闹情绪,我不是当了一天两天的议长,而是一年两年了,整治这些人有的是手段和气力,为了创造更好的世界,更适于人类生存的社会,我身为议长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骂名黑锅我都能背,这三千里地家国山河是扛在我的肩上,谈理想抱负没人比得过我!我就是想不明白了,为什么都是服务大众造福社会,怎么谁吃的苦多,谁反而越累呢?这些人就是不知道,医生、教师、律师等职业尤为特殊。尽管他们都可以被归入广义的劳动者范畴,但这些行业却真正拥有塑造——甚至决定——个人及其背后家庭(无论是一个家庭还是多个家庭)人生轨迹的力量 这类职业及其领域绝不能总在意钱的事,更不能将一切简化为在天平上称量的利益交易。如此对待这些职业,必将导致灾难性的后果。”陈伯钦骂骂咧咧地说,威廉此刻也看出来了,这位议长属于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鸡窝就下蛋的类型,各方面来说也属实平庸,让他打起精神来应对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别担心,劳苦的陈议长,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威廉笑道,“虽然那份文件我没有签字,可是我虽然支持者过半,可是也不是说一不二的那类人,我并不能决定任何事,这样吧,如果我半期选举过去了,我就助力你推动这项扩招;现在没人有理由因为一个扩招的设想就把你赶下台,虽然你的支持率不高,但好歹还有三十几的基本盘在坚挺,虽然他们都会记得是你主动提出了这项扩招,可是一旦发生大型卫生事故,这扩招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同意扩大人数。”
“大型卫生事故是指?”
“我说的是假如,一旦,而且就算序神降临,我也能保证你和你的家人是最早离开的那一批人,对于远离自己的硝烟,人只要关心新闻上的报道就好了,好吗?”威廉的态度有些冷淡,肢体语言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门口那个谦卑的美女立刻走上前来,在背后,两只手轻轻按住陈伯钦的肩膀,那一瞬间陈伯钦以为她会立刻掏出手枪对着自己射击,奇怪,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感觉而已,像针扎的痛,一瞬间过去了。
明明她的脖子是那么细软柔弱,男人一掐就能断裂一般。
“走吧,陈议长,摩根索先生需要休息一会。”女人轻轻地说。
陈伯钦背后沁出了冷汗,他发觉自己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说得过多,幸好没有说不该说的,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一面打量威廉的神色,许久后,威廉轻快雀跃的语气响起,“陈议长,我希望你可以搞清一件事,我并不是帮你,而是帮我自己,你想获得支持,成为有话语权的议长,而我也不愿当被任何人控制,如果可以选择,谁甘愿做傀儡,做奴隶呢?乔治·伦斯和我不仅有着意见上的不同,祖上也结下了不可思议的仇恨,我的祖母就是被他们手下的士兵所逼迫枪杀,算下来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年来我没少给他们使绊子,为难他们的家人——如果我输掉了选举,你没了议长的职位,我会怎么样呢?”
威廉的祖母……那不就是——
芝·柏德。
那个闻名于上个世纪的名字。
残忍的,没有心的恶魔。
历史上很少有自己的大半朋友都死于意外和自杀的,除了她。
关于柏德最后的终局,有人说她死于自杀,有人说被秘密枪决。
因为自家人死得要贴寻人启事,骨灰被移交给她的婆家。
她的孙子威廉的说法,毫无疑问证实了祖母死于枪杀,而当时枪杀她的。
就是伦斯家的人……
吗?
陈伯钦虽不才,却不会信威廉的一面之词,然而谁都知道没有证据的怀疑最好揣在心里,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陈伯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匆忙离去,威廉知道他的性子:懦弱又非常勇于尝试。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威廉闻着熟悉又陌生的花香,伸手抚向女人的脸颊,触及到的是冰冷柔软的合成皮肤,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女人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臂膊;若有认识她生前的人在场,恐怕要惊掉下巴,因为这分明是就是芝·柏德三十几岁的模样,和大多数人所熟悉的老年形象不同,眼前的柏德维持在中年上下的年龄,也是威廉最熟悉,最亲切的年龄。
我最爱的女人,是谁呢?
伊万卡·阿德勒,那个胸大无脑的女人,选中她只是因为她也是乌克兰裔,和那面孔里一点点有些和她相似的构造罢了,这实在是这个蠢货的幸运。
我所欲罢不能的,我所追求的——芝·柏德,我的母亲,她赋予威廉·摩根索,她赋予我的,是一股冒着热气泡的毒温泉,其中的火焰永远通红,燃烧着我的欲念之火,放射着我的生命之光,她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凡俗的世人无法了解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为了这份母子之间血溶于水的,至高的爱,我希望她不要那么所向披靡,我希望杀死她身边的其他人,甚至希望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遭遇巨大的不幸,而变得依赖我这个儿子,留在我的身边。
她可以像我和陈伯钦讲述的那样,如我的想象中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折磨我,杀死我,摧残我的人格和精神,这些我都甘之如饴,只求她别把我丢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在小的时候,面对冰冷的家具和一心只想着吃把自己吃成一座山的父亲,我的心充满了厌恶,一想到自己体内有一半的基因来自于这个一无是处的肉山,我就恨不得割腕自杀,只有在母亲,不,妈妈回来的时候,我才会开心一会,尽管她大部分时间无视我的存在,偶尔会毫无缘由地忽然骂我两句,打我一下,但是她很漂亮,而且漂亮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我从新闻里经常能听到妈妈的名字,知道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从那时我就发誓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我能够辨别妈妈最钟爱的那款高跟鞋在玄关响起的清脆声音,闻着她走过身边身上的古龙水香,尽管短暂,那是我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我记得您生前,偶尔会笑着和我提起认识的人,新的朋友,而我总咬牙切齿地回话,好像要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咽下去嚼碎,我仿佛要对您恨之入骨,我对您的爱胜过任何人,包括您的父母,您的丈夫,我所憎恨的父亲,把您从我身边夺走了的父亲,可是您却把我当成芸芸众生中可以来往的一个,我不能忍受这种心理落差,不禁厌恶自己的多愁善感,有时又归咎于您的美好。”
轻微的咔哒,那是纽扣轻微松动发出的声音,让他想起八岁的时候起夜路过房间偶然间看到衣衫下泛光的脊背,清晰的线条,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睛里,像一轮月亮那样平滑,像智利诗人笔下描绘的妙景,一个轻柔而严厉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么?我难道没有清清楚楚和你讲过我不喜欢你,今后也不会喜欢你,也不能喜欢你吗?”威廉疯狂地摇着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只有我爱你啊,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再爱我一点!你真正的家人只有我一个人,我对你这么好,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想,但是谁叫我是一个坏孩子,超级坏的坏孩子,为了喜欢的人要把全世界都毁灭的坏孩子,我会把所有的爱给妈妈,我真的爱妈妈,妈妈我爱你,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妈妈你真漂亮,再也没有比你更美的女人,在我的心里,它永远不会变老,你的美丽会成为永恒,求你死吧,求你死吧,让我死吧,我好残忍,世界好残忍,你不爱我,可是谁以后会给你更多的爱呢,求您,让我永远跟在您的身边吧,让我陪伴着您,您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踢我,打我,骂我,可是不要让我离开,在您的世界里,我的地位难道连一条狗也不如吗?可是后来,您还是走了,把我抛弃在这个冷酷的世界,没有您的世界,无论是锦衣玉食还是风餐露宿,都比地狱还要寒冷,我恨那些杀死您的人,恨那些亲近您却不爱您的人,我恨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尸体哭泣的自己;一边想着,威廉一边伸出手搂住了面前的人,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了她,在烛光中对影成三人,他轻轻呢喃道:我很想您,我已经当过爷爷,当过父亲,也当过丈夫,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妈妈,好久没有当您的儿子了,不过没关系,分离只是暂时,您很快就会复活,到那时,我会带您看看现在的世界,您又可以给儿子唱儿歌,哄儿子睡觉了,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
第207章 在地狱中祈祷(5)
斯通从自己垫底的衣柜里翻出了一张发皱的白大褂,他的房间里没有熨斗所以勉强扯平了,拿给楚斩雨套上;楚斩雨当下穿的衣服不仅是黑色的,戳在地板上远望下去很显眼,而且内层掀开竟然有血,这解释了斯通之前闻到的腥味是什么,针对血的来源,楚斩雨敷衍地说流鼻血流的,斯通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了吧唧的。
血湿透整个外套。
这外套也许本来不是黑色的。
他们坐在预先安排的座位上,斯通看出楚斩雨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前方机械投影的光,像隔着玻璃的水,金鱼的尾巴在他脸上游动,似乎有些惴惴不安——众所周知祂还算比较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一类,能让斯通这样不以察言观色见长的人看出来祂的焦灼,说明楚斩雨已经很焦灼;“你还好吗?”博士问道,楚斩雨只是摇头,目光眺望着远方,当许多人和他一样目光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时,喧闹的背景音中,不知何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因为无人倾听,嗓音声调已濒临破碎和绝望。
斯通的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就有满载着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的小车嘟嘟地开了过来,斯通想起了这两家公司的历史,接过来时不禁有些感慨,在日月更替,荣辱兴衰的世纪后,总有些东西从来没改变;罐身上印着有威廉头像的纪念邮票,抬头向斜上方是他的经典动作,斯通拿起来看了又看,“他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明明是个沉浮政场的成年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拍的他像个望天许愿的孩子。”
“他给我的感觉倒一直都是个大孩子,虽然我也不是很成熟。”楚斩雨说完就闭了嘴,闭上了眼睛,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静静地等待演讲的开始,许多人和他们坐的地方擦肩而过,每挪动一下椅子就能听到不同的舌头所发出的喉音,但在楚斩雨身边,斯通莫名地感到宁静;算算时间,自从他知道楚斩雨身份以来,尽力收敛的好奇心代替恐惧,逐渐占据了上风,斯通心想科研部有不少人在祂身上试过活体解剖吧,真想看看,序神那颗跳动的心脏会与常人有什么不同?会像鲸鱼的心鼓那样壮观吗?他虽然不是生物学家,也不禁好奇起来,不过也止于好奇,因为斯通晕血还怕针,以前接种疫苗都要和抗疫人员殊死搏斗一番,这辈子与大有前途的生物医疗产业无缘。
斯通的脑回路一直很活络,他不知道旁边发呆的楚斩雨此刻会想些什么,因此也猜测了一番:楚斩雨在评价其他人这一块一直很谨慎,尤其是对自己的上级,所以有可能什么都不想……祂在想事情的时候脑电波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与此同时,摩根索先生比预料的时间晚到了一点,楚斩雨拍拍他的肩膀,斯通抬起头,看到人形投影浮现在空气中,正对着来宾观众微微躬身。
威廉的演讲要开始了。
斯通不知道楚斩雨来听这次演讲要做什么,根据内容决定投票吗?但哪怕他都知道,看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威廉的可信度既已在楚斩雨心里大打折扣,楚斩雨为什么还要凭借世俗的手段来判断威廉的立场?以祂的本事,可以轻易地查到自己想要的吧,当然问楚斩雨,楚斩雨也绝对不会说的,而且祂抬着头,对威廉的讲演似乎露出了很认真的神情,斯通心里怪叫一声吔。
“同胞们,朋友们,家人们。”
“来了。”楚斩雨说。
“今日我所立之处并非高耸的讲台,而是站在你们中间——站在真正支撑起我们楼宇与社会根基的人群之中:那些每日辛勤工作的男男女女。我眼前所见并非乞求怜悯的群体,而是一个健康社会真正的心脏、脊梁与灵魂。我看到教师、护士、消防员、农民、小企业主、卡车司机、工厂工人、学生和退休长者。我看到了你们。”
楚斩雨印象有点模糊,这种经典共情式讲演开头祂似乎听过无数次。
“我的演讲将持续约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里,全球约有一万名新生儿将降临人世。若将他们的啼哭汇聚,必将谱成壮丽的合唱。他们身后是正在落幕的黄金时代,前方是人类徐徐展开的艰难岁月。今日在场诸位——以及其他有幸生活在舒适中的人们——或许正感到迷失。迷失感是每个时代永恒的诘问。从上帝视角看,我们见证着人类的欢愉、悲怆与奇迹般的胜利;但亲历者却只站在充满不确定的十字路口。而在饱受贫困与战乱摧残之地,绝望仍笼罩天际。我们进步中最讽刺之处在于:数十年后,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现代化令人目眩神迷,大地仿佛铺满黄金——游客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些浮华城市之下,埋葬着数以亿计不安的灵魂,他们是早已被遗忘的缘由的牺牲品。科技四处宣扬新生活,而幸存者的后代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被困在无法逃脱的低薪劳动中。”
此刻,他的声线陡然变幻——比平日更显粗沉浑厚,尾音裹挟着柔弱的语调,在空气中绵延,几乎要撼动人的魂魄一样细长,台下的观众却浑然未觉。
前排的人们最先静默下来,纷纷仰首凝望着威廉的剪影;这份寂静如一枚石子投入水波般向外蔓延,连后排原本窸窣躁动的人群也渐渐被熨斗烫衣服般的抚平。
斯通博士察觉到异样,本能地转向楚斩雨,而楚斩雨环抱双臂,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惊澜,“怎么回事。”
斯通小声问道。
楚斩雨摇了摇头,眼神中却有种他早就知道,不意外的神情。
“这,应该是直播投影吧。”
“谁知道呢?”楚斩雨冷笑。
伴随着两人疑心重重,威廉开始了他的正式演讲,“过去几年,乃至几十年,一个声音一直在我们心中回响,它被生活的喧嚣所掩盖,被账单的焦虑所压抑,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模糊。今天,我要大声地问出这个问题,并给出我的答案。这个问题是:我们普通人,日复一日辛勤工作、养育家庭、遵守规则、有信仰有梦想的我们,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更多的钱吗?当然是。但不仅仅是钱包里的钞票,而是尊严的工资,是让我们辛苦工作一天后,能够毫无疑问地负担得起住房、食物、医疗和教育我们的孩子,并且还能存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的报酬。是一份工作吗?当然是。但不仅仅是一张工资单,而是有意义的工作,是让我们感到自豪的工作,是能够提供公平薪酬、安全环境和晋升希望的工作,是不会被自动化无情取代或被不公平掏空的工作。”
“这些答案都对,但它们都只是更深层次需求的表现。经过漫长的旅程,倾听成千上万你们的故事,我深信,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是四根可以依靠的支柱,是一个能够让我们每个人都能自由飞翔的基础。”
“第一根支柱,我们需要的是一份踏实的安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当你深夜醒来,孩子发着高烧,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如何缓解他的痛苦,而不是如何支付天价的医疗账单。在我的领导下,我们将建立一个普惠、可负担的医疗保健系统,让健康是一项权利,而非少数人的特权,这意味着你知道,无论经济如何动荡,你都能接受再培训,学习新技能,永远不会被抛在后面,偶然的风险不会带来绝望,我将对职业培训和教育进行历史性投资,确保每一个愿意学习的人都有路可走,有门可开!这意味着当你工作一生,光荣退休后,你可以享受夕阳的温暖,而不是在焦虑中计算着微薄的养老金能否撑过月底。我们将扞卫并加强社会保障体系,这是对辛勤工作一生的庄严承诺,任何人都不能打破,这份踏实的安心,是免于恐惧的自由。是知道地面是坚固的,这样你才能敢于跳跃,敢于梦想。”
“第二根支柱,我们需要的是一个 公平的赛场 ,我厌倦了听到规则就是规则。我们想知道:为谁制定的规则? 为什么某些人可以获得巨额税收减免,而我们的家庭却要斤斤计较?为什么有些人投机致富,有些人却艰难求生?为什么那些关系硬的人走捷径,而我们的孩子却背负着沉重的学生贷款?这必须结束。我们需要一个对所有人都公平的经济,不只是对游说团体和关系户。我们将堵上漏洞,让大企业和亿万富翁支付他们公平的份额!我们将投资于能支援的,被遗忘的角落——我们的农村乡镇、我们的内陆城市、我们的工业心脏地带——因为机会不应该由你的邮政编码来决定!我们将确保每一个孩子,无论其出身,种族,信仰或父母银行账户的大小,都能获得充分的教育。教育不是特权,它是伟大的均衡器,是通往美国梦的通行证,一个公平的赛场意味着你的成功取决于你的努力、你的智慧和你的品格,而不是人脉,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教育,我们必须将其归还给人。”
“第三根支柱,我们需要的是一份 被尊重的声音,人的牺牲是因为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我们是有着智慧、经验和深切关怀的人类,我们厌倦了被当作数据点,在选举被讨好,在选举后被遗忘。你们需要知道,在中央区,有人在倾听,真正地倾听。这就是为什么我承诺,不仅要用耳朵听,更要用心听。我们将建立常态化的市民大会,让政策制定过程从封闭的会议室转移到你们的客厅、你们的社区中心。”
“我们将挑战强大的个体,因为他们淹没了你们的声音。你们的呼声应该是在这里里最响亮的声音,这份被尊重的声音是关于参与感和代理权。是关于知道世界属于我们,属于你们——我们所有人——而不是属于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而第四根支柱,也是最根本的一根,是我们需要一个共享的归属,有人试图用愤怒、恐惧和分裂来定义我们。他们把我们按种族、宗教、出生地总之各种奇奇怪怪的要素分开,因为他们知道,当我们团结时,他们就无法掌控我们。”
“我的同胞们,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桥。不是一记拳头,而是一只援助的手。我们最需要的,是记住我们共同的人性,我们是一个世界,一个家庭。当一位老人在选择购买药品还是食物时,这关乎我们所有人。当一个年轻人在没有希望的社区里梦想破碎时,这关乎我们所有人。当一个家庭冒着一切风险来到我们的边境寻求更好的生活时,他们的奋斗也关乎我们所有人,因为这正是我们祖先的故事。”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目标感。一个不仅仅用金钱来衡量的愿景,而是用孩子们的健康、我们社会的强度,以及我们中间最弱势者的尊严来衡量的愿景。”
“所以,我的朋友们,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一份踏实的安心,一个公平的赛场,一个被尊重的声音,一个共享的归属。”
“这不是激进的议程,这是长期的议程,这不是一个人的梦想,这是一个人类的梦想。这也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未来。”
“但实现它,需要不同的计划,需要的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坚定的行动。需要的不是分裂的语言,而是团结的呼唤。”
“我与伦斯的区别就在这里。他们看到的是选票,而我看到的是人。他们提供的是恐惧,而我提供的是希望。他们建造的是壁垒,而我建造的是桥梁。”
听着威廉的演讲,看着他镇定自若的神情,楚斩雨不知不觉想到了另一个人,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应该说是费因的父亲;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柏德和药物局的力量没有完全削弱,架空的情况下,他有过和他们解缓和的机会,翻看之后的记录,祂知道柏德甚至一度让步,不做多干涉他们的政治制度,他这个时候与柏德和解倒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但是打心眼里,他并不信任柏德,柏德数次的背叛,也让他充满了警惕,最终,楚瞻宇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两边都不讨好的路,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我请求你们的投票。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为支付房租而苦苦挣扎的单亲妈妈,是为了那个想要继承家族农场却债务缠身的年轻农民。是为了那个在工厂工作了四十年却看到工厂关闭的老兵,是为了那个梦想成为科学家、艺术家的孩子。”
“我请求你们,与我一起,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孩子,为我们濒临枯竭的世界,重建那坚不可摧的基础,让我们携手,让这个世界,你所目击的世界,再次成为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努力工作会得到回报,尊严得到维护,梦想得以实现,每一个普通人都被看到、被听到、被重视,因为当我们普通人茁壮成长时,整个世界就会茁壮成长。当我们普通人成功时,世界就成功了。当我们普通人梦想时,世界就是那个梦想,我总觉得大家身为人类,在某些时刻总有感情是互通的,这个世界不该这样的,再多些爱吧,再多些吧,我知道有些选择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不知该如何诉说,一直以来,我都自以为是个天赋异禀的独行者,怀着不容置疑的骄傲。直至今日才明白,多少人早已将各自的锋芒敛藏——原来我的眼界竟是如此浅薄。或许人人心中都怀揣着梦想,但更要懂得何时拿起、何时放下。如今我这个倔强的人依然满怀信心,仍要以肉身追赶光阴,以脚步丈量土地,为自己掘一方墓穴,种上海棠,傍着榕树,躺看天轮辗转,星辰燃烧。朋友们,愿你们仰望银河时,都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正在闪耀,谢谢你们,愿好运保佑你们。”
第208章 在地狱中祈祷(6)
本该是楚斩雨坐镇的办公室里,威廉跷着腿坐在旋转椅上,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孩子未着片缕,也待在这里面,正在一旁满脸赔笑,殷勤地替他捶腿揉肩。
要说他是男孩子,但是他又有十分明显的发育特征,要说他是女的……机器人墨白的目光移到某处,听起来略尴尬地掩嘴咳嗽了两声,把威廉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这里来,威廉在这个孩子的肩膀上熄灭了烟头,上下扫视起墨白来,她穿着标准的暗蓝色军装外套,夹在白色衬衫里,用皮带子固定住避免衣角乱晃,下面是白色的阔脚裤和过膝盖的软皮长靴,上面也有皮带,方便挂各种小武器,“过来,让我看看你。”
墨白听话地走了过去。
墨白原先并不长这样,但是她的外形随时可以调整,所以此时此刻,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人们一般管这种颜色叫烟水晶色,像杯子里的一瓶醇厚的酒,眼角向下压着,高而直挺的小鼻子微微抽着气,显得格外无辜可怜,如果眼神不是那么回事,对威廉来说就更好了,“统战部的干员真是基因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啊,对吧?”
“这是当然。”
墨白听从他的手势脱下外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本该颇具规模的那里,却十分干瘪,像被狂风刮秃了的山,罩在掌心里像对温热的雏鸟,他稍微一用力便能看到洁白的,酥软的羽毛凹陷下去,感受到下面稳定的机械心脏跳动声,那在指间若隐若现的一粒红色,像幼鸟的喙,不轻不重地硌在掌心,威廉感受了一回,忽然问道:“今天,楚斩雨情况怎么样?”
“我并没有见过他,至少今天是这样。”墨白如实回答,“我还想问您他到哪里去了,我太久不见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以后不见他的日子还多的去,不习惯可不行。”威廉意有所指地微笑。
“好的,但是我什么时候能把外套穿上,说实话只穿着衬衣还露出一部分,对我来说,实在有点冷,当然如果您还要继续观察身体情况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他再次看向墨白的眼睛。
里面一丝杂质都没有。
“你知道这样子的原型是谁吗?那是一个极其伟大的人,极其伟大的人……”威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有句俗话说,美好的时光就让它持续下去,我们慢慢聊。”
墨白为威廉制作的直播演讲开始的时候,天穹之下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实验室的穹顶。
窗外,路灯苍白得如同死人的指甲,侧耳倾听着掌声雷动,斯通能看到有些人甚至掏出纸巾擦拭泪水,斯通身旁,一直不太吭声的楚斩雨突然说话了,但是内容却和威廉以及演讲无关,“博士,我先前和你说过,在目前人口滑坡,绝大多数人不愿生育的情况下,我不支持大医院给孕妇堕胎,之前的堕胎法没有通过,然而我投了赞成。”
“是有这么回事。”
“这段时间我也思考了一番,我想纠正我的观点;作为没有经历过生育之痛的男性,我只是看重人口的增长与否,但实际上只有母亲才能决定孩子是否出生,一个个不受期待的孩子来到世间,连母亲都憎恨地看着他们,又能指望谁爱他们呢?我被宣传的宏大叙事席卷,忘记了每个非自愿生育的女性不是繁殖容器,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拥有决定自己身体和健康的权利。”
“怎么忽然说这个。”
每个人在为集体奉献的时候,都应该先让自己发自内心地感动幸福。
这种奉献应该是透明的,自愿的,自发的,而不是被强制的。
加缪说,人的意义来自于‘荒谬感’——对意义的渴望和世界对此的沉默之间不可改变的矛盾,世界本身并无预设意义,人生的意义并非外部赋予,而是源自个体对这一荒谬的清晰认知与持续反抗;他以西西弗斯持续推石头上山为例,在无意义的重复中,人仍能通过坚持和投入过程,获得内心的充实和自由,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行动本身:面对荒谬,活下去,继续奋斗。
看加缪的理论是很久以前的事,而楚斩雨面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东窗事发,祂忽然可以稍微理解那些逃亡的实验体,可以理解组成人之巅的他们,因为即使在一个被框定的价值里,对框架的反抗就是意义。
而我作为抓捕过实验体,对同伴隐瞒身份的人,不仅没有察觉和反抗这个系统,而且我恰恰是这个系统最忠诚的执行者,我虽然本意上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大多数人好,却为了这个宏大的目标,把朋友当成燃料,谁都可以牺牲,反正很快就会有新的试验品来填补上凯瑟琳和麻井直树的空白,对吗?我似乎在认同甚至赞美这种流水线。
我把残忍当成了深刻,把习以为常麻木当意志力——我是这么想的吗?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死亡真正降临到他们时,我发现我不能接受,我比谁都要崩溃。
“已经清楚认识到自身的邪恶,不希望在你眼里升级成龌龊,我不知道能不能和博士你以朋友相称,但我想在你心里留个好印象,如果人的善良最高有一百分的话,我……也许有一分吧。”楚斩雨说。
“啊哈哈哈……”斯通挠了挠头。
“博士,你是不是还记挂着伦斯小姐。”楚斩雨似乎觉得自己情绪太过,立刻绕开到了一个无关的话题上。
斯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撒谎能显得他十分坦荡向前看,实话实说能显得他重情重义,在里子和面子之间他一时犯了难,他的欲言又止对楚斩雨来说已经是答案,他看着楚斩雨波光粼粼的眼睛,对方好像也希望从眼神交流里读出想要的,楚斩雨想要什么呢?学习人类的感情?
没想到楚斩雨下一句话差点没把斯通呛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只见他同样也很为难地说,“刚才我就想问了,实在忍不住……那个芙洛拉……是你因为忘不了伦斯小姐,所以用来疏解自己的——”斯通后槽牙险些咬碎了,赶在他说出关键词之前,十分冤枉地压低嗓子大喊到,“我像是那种人吗?我像是那种人吗?她在我心中是无可取代的,不要擅自辱人清白还不好?那是陈清野会干出来的事不是我,我是正人君子。”
“啊这样啊。”楚斩雨的表情挺微妙,竟然好像莫名有点失望。
而听着威廉的演讲,斯通也是因为莎朵的去世,不停地思考着有关于死亡方面的事情,看见披着莎朵一模一样外皮的芙洛拉,斯通内心没有泛起熟悉的爱意,而是充满了恐惧,因为如果看不见莎朵的遗体,他大可以欺骗自己莎朵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许久不回来而已,但芙洛拉的出现让他彻底溺死在初恋死亡的噩梦里——
我所爱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无论古来今往的人们怎么诗意化死亡的浪漫,死了就是死了。
虽然有基因修正,但是死亡终究是要到来的,他不禁想到如果后面要面对死亡的话,我会害怕吗?我会给自己准备什么后事,还是录视频,还是墓志铭?还是说想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做点什么呢?
“你想什么呢?”
“我啊……”
斯通感觉楚斩雨并不想听自己的心事,可是祂不像爱泼冷水的陈清野,楚斩雨身世复杂而心思单纯,是个合适的倾诉对象,再加上祂给自己倒过底,斯通对楚斩雨莫名有些信任感;楚斩雨曾经说过祂自己活着就是原罪,甚至决绝地说“由于凄惨的遭遇,多愁善感的人们或许会怜悯祂:怜悯一个赤裸裸的罪犯;却从不同情那些受害者的悲惨命运,以及千千万万已经被祂所伤和将来有可能被祂所伤的无辜群众。”
楚斩雨问他有没有记挂着莎朵,他还想反问楚斩雨还记不记得那个和你相处没多久的小女孩,有名无姓的的薇儿呢;斯通怀疑自己有点爱情头脑,复盘他们的时候,他感觉薇儿之于楚斩雨是那么动人的一个礼物,是楚斩雨这个一生都在克制自己的骑士,唯一拥有的一次放纵自己的机会。
可是祂放弃了,残忍地销毁了薇儿的所有痕迹,不让自己看见遗物还能想起她的样子,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回忆……但是也仅仅只是回忆,甚至都不怎么对外提起这个人的存在。在人类的世界里亲吻是爱的誓言,薇儿亲吻楚斩雨,祂很难不心生涟漪吧,即使幼稚的薇儿并不知道亲吻异性的寓意,而最妙的是在这短暂的失控后,楚斩雨并没有得寸进尺,而是克制自己退回了从前的关系,大概是因为楚斩雨依旧深刻地知道他们不能在一起,但是在斯通眼里,这两人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要是薇儿不是的话,如果薇儿不是怪物,楚斩雨也不是怪物的话,现在肯定早就在一起了吧。
所以楚斩雨自暴自弃的话,让斯通有些难受,因为斯通觉得,一个人的痛苦和千万人的痛苦,没有区别,也不可以拿来比较,尽管楚斩雨肯定不赞同他,可就算众口一词,但是他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嘛。
无论是对谁,他的想法只能是想法,无法变成打动人心的语言。
斯通有点气喘,不禁十分懊恼,在很多人小的时候,大概都有这样的记忆:新的学期被分到新的班级,面对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发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似乎都找到了可以洽聊的圈子,你束手无策地坐在随便的位置上,离群感是水灌入耳朵的那一瞬间,等到第一节课要上台自我介绍时,发现自己绞尽脑汁,这时候就会格外羡慕那些出口成章,口若悬河的人;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反正斯通的中学时代面临着好几次这种社交困境,他一直把自己定义为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人,尽管很多人反驳过,但他了解自己,每当有人说斯通是个很健谈的人啊,他强笑道:“我只会说垃圾话而已。”
面对威廉的侃侃而谈,相比楚斩雨的愤慨,斯通却发自内心地羡艳威廉的舌头,虽然知道稿子是别人撰的,可是能把文章背诵得这么流利动听也是本事,要是换成自己,面对千万人肯定会念得磕磕绊绊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一句也听不懂?话说背稿子的时候这厮笑了没?想想威廉当了好几年总统了,终于找到了自己心里想要却一直求而不得的状态,顶级的光彩会见,高雅幽默的文艺,企业家们围着打转,热情青年的簇拥,各种会议上大展口才,夸夸其谈自己的雄心抱负,等着执行其命令和主张的人们,和谐昂扬且有能力改变世界的人……政治家终其一生追求的东西都在这些天实现了,至死他都会得意并回味这几天的。”嗓音忽然变得熟悉,斯通浑身一震,“清野?”身旁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陈清野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望去。
也是与此同时,他发现和他坐在一起的楚斩雨,不知何时消失了。
现在科研部来往的人也少了很多,因为先前不明其因的倒塌事故,研究员和各部门主任组长伤亡不少,原本热闹的科研部,如今的走廊和玻璃被擦干净了却了无人气,能清晰照出人影的地面,只有仿生花草在微风中舒缓起伏,显得有些冷清。
店员阿姨把包扎好的花束递给周昕安,一边挤眉弄眼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夸他具备浪漫的情调,这样温柔体贴的男朋友这年头可是实属难得,居然花这么多钱给女朋友买花……周昕安嗯嗯地答应着,一边暗自腹诽这花的来历。
楼上有个邻居大哥,周昕安时常去大哥家里蹭饭吃,久而久之也没付饭钱,周昕安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想着偿还人情;碰巧这天赶上大哥订了一束玫瑰花,周昕安便主动说顺路可以帮他取。
大哥悄悄地对他说:“我还有事和你说,边上来,不要让你嫂子听见啊。”
然后他才知道花要送给的不是嫂子,而是大哥同单位的一个女同事。
面对周昕安,女同事婉拒了有妇之夫的花,大哥表示不急,然后又指示他去把玫瑰花送给楼下的年轻漂亮的店员,是有夫之妇的女店员听到大哥的名字,用脏话让周昕安有多远滚多远……一天的休假,半天的跑腿,兜兜转转送了八个不同身份的女子,但没有一个是嫂子。
最后大哥才从他手里接过花,然后转身送给了老婆,他的老婆看到玫瑰花一脸惊喜,抱着花开心地和周昕安说: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没想到你大哥还记得,周昕安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要是换个人他就要开喷了,可是看着嫂子那么开心,丝毫不怀疑眼前男人的表情,刻薄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大家都开心了,只有他在闷闷不乐,表情闷闷不乐的周昕安背着行李箱走下楼,直奔科研部暂时驻扎地给他安排的住所,路灯的光照得他眼睛睁不开,抬起头看见火星基地,人们那赖以生存的穹顶变得漆黑一片,远远望去如铁锅里沸腾的焦褐色气泡咕噜噜地蒸腾,虫子一般扭动。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周昕安,我可以找你帮忙吗?”
周昕安和这个声音的来者,在百货商店的镜子旁四目相对,有个灵魂藏在皮下,深深地凝望,凝视;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它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只是一点。
第209章 惊变38年(1)
有一类人,为了追求相对于其他同胞的优势地位,满足野望,直接间接地掠夺着这颗蔚蓝星球上全体生命的共同利益,当灭亡的气息无可避免地扑面而来的时候,多少罪恶假以自由和文明的名义,他们心安理得地哄骗众生继续为他们买单,沉醉在掳获权力的滔天快感里——金子,美酒,性,毒品,首饰,化妆品,面料,他们不管身后掀起多高的巨浪,只贪欢笑,掩埋了无数尸体的土地上建起了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土地不会说话,再也没有人记得战争就是一座绞肉机把手无寸铁的人卷进去互相搏杀;绞肉机和高楼大厦的主人,都是这类人。
而又有一类人,他们喜欢利用自认为的脆弱性,却也执着于营造无坚不摧的形象,示弱时,他们扮演受害者,表面博取同情,实则觊觎他人的施舍;逞强时,他们披上全知全能的外衣,屡屡挑战远胜自己的对手,叫嚣着即刻决斗。可一旦直面真正的对抗,便怯懦退缩,四处结盟求援,这种根深蒂固的矛盾,扭曲其心智,进而催生激烈的情感和极端的行为,色厉内荏的嚣张,善变。在现实中往往会陷入自以为是的狂欢,不停地在脑海里树立假想敌;性别,信仰,出生地,姓氏,体重,喜欢的演员,歌手……鸡毛蒜皮的话题也能各执己见到互相指责推搡,哪怕是讨论“狮子和老虎如果打起来谁更强”这样无关紧要的份上也能吵个你死我活,比起擅长思考颇有头脑的,现代的投票式民主当然更喜欢前者,所以也乐于引导这种掀起负面波澜的争端,尽管那毫无意义。
所以,竞选大总统,实际上是一种应酬式表演,每届总统不一定是真正的政治家,但一定是人情练达的演员,他们要把自己一无所知以至于嗤之以鼻的东西时时刻刻挂在嘴边,要让任何人相信他们真的信仰这些,嘴上都是意义,心里都是生意,张口闭口不谈家事,只为一念救苍生,钱包和口号都越来越支楞;当然,表演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小菜一碟,而在写演讲稿这件事上,墨白为了使演讲稿文采斐然且打动人心,很是下了功夫,当威廉收到几千个包含“结过几次婚有几个妻子”的智能提问时露出微笑,墨白便说:“这样吧,将您这些年来的经历整理一下,拢共告诉我,我根据您的所见所闻,为您量身定制一份演讲稿,您只需要照着屏幕显示声情并茂地念出来,怎么样?”威廉喝得酩酊大醉,他打了个响指,表示自己需要的就是这个,并说:从我的角度出发,他只是想告诉墨白,告诉墨白你现在的原型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有人说她是个恶魔,有人说她是个发疯的狂热分子,有人说她会黑魔法控制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对她言听计从,可是我身为她的儿子——“好了,说吧。”墨白礼貌地开启录音,威廉目光有些惘然,说也许我接下来说的会颠覆有些人的认知,尤其是一些秉性纯洁的人,那些对我的家族深信不疑的人。
秉性纯洁的人似乎意有所指。
“如果武器研究所里的那个人是楚斩雨的话,那么杀死研究员的又是谁呢?”威廉盯着醒酒的茶面,自言自语地说道,墨白看着他,许多熟悉威廉的人都会发现他的一个特点——威廉很少有害怕恐惧的情绪,偶尔他会拙劣地装模作样:“哎哟好怕怕哦我要吓死了”,浮夸的表演,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演的,和他相处,许多人忍不住会去挑衅他,试探愤怒的底线在哪里。
墨白也是这样。
“您对楚斩雨了解多少?”
墨白问。
“很多!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我了解他。”威廉摆了摆手,将窗户打开一点缝,让外来的风吹动自己金色的眉毛和头发,“他宁愿接受我这样的敌人,装不下去了,摊牌了,那就是明面上的敌人,死磕到底就是,虽都不算好东西,手段阴辣狠毒,两面三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口蜜腹剑,不过彼此的本心都没有动摇,既然是敌人了,那就永远都是敌人;而现在呢,他的朋友,我,是那种往他心脏捅了一刀,我还要哭着求原谅——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该理解朋友,帮衬朋友啊。”
“别看我现在上边已经快没人了,已经住在大house里的我,自认为再也没有住过比童年的故居更加讲究,更加享受的阁楼啦;它的形制脱胎自英国古老的民居,首层设客厅、书房及厨房、小库房与卫生间;二层为三间卧房、另置卫生间及铺瓷砖未配暖气的花房;三层阁楼有两间斜顶屋,原为仆役当值所用,另有专供厨役使用的地窖。增建的露天阳台——有顶盖与无顶盖两种——皆以瓷砖铺地,与绿荫、花香、日光、雨露、生灵、飞鸟形成意境交融的感官连结。材质升级处处可见匠心:逾一寸宽的吕宋硬木拼花地板,经打蜡后用煤油浸过的拖把反复打磨,终成温润如玉的古雅蜜色,流转着贵族般的华美深邃;墙砖以泰米浆汁加固,相传可抗九级强震;内墙涂抹蜂蜜般细腻的漆料,透出温暖柔和的微光,几乎沁出脉脉温情,优渥的物质条件,几乎要让我忘记了,忘记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那是怎样的呢?”
威廉·摩根索是凭着记忆叙述一切的,他边说,墨白的头脑和录音笔都在记忆,除了对因为酒精而变得迟缓,语法出现谬误的地方作了必要的修改以外,墨白没有把它们做任何文学上的加工,“我的父亲是卡尔·摩根索,他来自于一个十分着名的门阀世家,和家族赫赫威名相反的是他本人一无是处,但是他的妻子却很出名……”谈到自己母亲的威廉眼光柔和了下来,他的神色不再是那种无所谓的懈怠和懒惰,而是真正的浓情蜜意,仿佛注视着爱人的睡颜。
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与演讲现场一样都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好像依偎在谁人柔软的怀里一样 ,使人打不起精神,在诱导下更容易说出想听的话,昏暗的灯光下他忽然不动了,面部肌肉的瞬间抽搐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具苍白的蜡像,栩栩如生的手办,固定在沙发上。通讯的滴答滴答声响起,墨白的眼睛里闪过淡蓝色的光,走上前将手盖在威廉的额头,帮他把手拿起来放在耳边,“您的通讯,有人找您,摩根索先生。”
人工智能没有灵魂,纯粹是安装在大脑里的芯片发出指令来行动的,这一个被指令勾住了,另一个也没有停,墨白稳重地将僵硬的手腕一点点举高,远在千里之外的周昕安没有嫌弃她的速度,通过视野共享,只紧紧盯着手里这个实验体的眼睛,这需要很高的注意力,就像一刻不停地追逐乒乓球比赛里的那颗球滑过去的弧线,芯片链接的虚拟神经栓松动了一下,刹那间周昕安眉心微微一跳:意识到这个人工智能毕竟是不一般的人工智能,在高度仿血肉之躯的大脑里,芯片的设置比纯粹的机器复杂得多,远程观看并发出操作,打个浅显易懂的比方,如同驾驶叉车,让轮胎避开满地的钉子,但幸好墨白还是顺利地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周昕安放松了下来,他的头脑里两股对冲的想法,相悖的指令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完成了厮杀,后来者站上了高地,像来时那样步履轻快地地和同事换了班,回到自己的家。
回到家,周昕安坐下来,活动了一番新的四肢,关节扭动,仿佛整个身体都呻吟着绽放开;来到地球,在和现行系统对接的那一刻,迅速捕获了所有信息,知晓了他离开地球后,这些年发生的事,再结合威廉的口头讲述,毫无疑问让他完全确定了心中所想,在讲述的时候,周昕安也通过个人终端测量了他的主神经系统反应,没有检测到由于紧张情绪激活交感神经系统,导致心率和血压上升的情况,以及手掌、额头或脚底,因交感神经兴奋刺激分泌的汗。
“在还不是现在的模样之前,我曾经立下过誓言:以三战前夕的社会情况为标准,包括经济,文化与世俗道德,如果他归乡之日发现家园符合自己的预期,那么就启动自毁程序,人类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我即刻消失,只留下最基本的电脑系统以辅助建设,可是目前的情况,和我预想的,截然相反,令人感到遗憾。”周昕安,不,艾伦·图灵·布什内尔站起来,不到半小时,他已经适应了地球上火星基地的引力。
个人终端轻微嗡鸣,脑内计算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这时透过窗子,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陌生的人站在楼下的桥上,那个人额前黑色的头发被风吹拂起来,不断飘动,只能看见他洁白的额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艾伦清晰地认出了那是谁,莫名能想象出他盯着绕城河河面的样子。
楚斩雨。
独自漂流的岁月让他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艾伦不太能回忆起费因的模样了,只记得他是个黑发蓝眼的漂亮少年;一直到亲眼看到地下室里将官的照片,顷刻间那些所有的埋没的回忆都吻了上来,与此同时他已经预料到故友的变化——从未接触过世界的黑暗,费因从来不会露出麻木而漠然的神情,至于艾伦,只有在看到费因本人的时候,远远的就感到近乡情怯的心绪涌了上来,在肉体湮灭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月亮拨动潮汐那样,唤醒他感性的一面。
楚斩雨。
这个名字略显陌生。
转过身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在他的期待下,楚斩雨转过了身,属于艾伦记忆里的五官没有大变,只是蒙上了一层冷郁,艾伦站在窗边,伸出手凭空拂过楚斩雨的脸,想要擦拭掉上面的阴霾。
他的一生中有很多人。
这些人都变了,很多尊敬的师长变成了以命相逼的敌人。
柏德曾经是他的偶像,触不可及的神像,后来她玩弄他的意志,就像摆弄一个废旧的表盘,发条坏掉的人偶;原本不太瞧得起,不太看得上,不熟悉的人,反而救他于水火中,艾伦不是喜欢变化的人。
可是自己变了,自己能像柏德改变自己一样改变她吗?她已经做到了。
而现在,连费因也变了。
比起楚斩雨。
他还是更习惯称呼他为费因。
因为念这个名字,每个人都必须微笑。
第210章 惊变38年(2)
卢梭说:“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远方,才能够真诚地活着。”不远处那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年轻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艾伦眼里,楚斩雨的眼睛就像雪堆里戳出来的两个洞,看起来很深,深到让人觉得盯着便有失足落水的无措;他知道楚斩雨现在的身份是人造人,不过见证了那场大屠杀里的他,显然不这么认为费因的身份仅仅是改造人这么简单,人类不可能造出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东西,自从脱离了血肉之后,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不易受到激素的干扰,于是想到这里,艾伦顺便回忆了一下自己为人时所目睹的一切。
他是在极地冰湖上看见的费因,那时他已经身披一副破碎的皮囊,现在想想,他看到的费因,气质比原来的年长一些,他赤裸双足,单手握着拳,本来已经被打倒在地的士兵忽然都从地上直挺挺站起来。
“咔嚓。”
众人像个好奇宝宝,脖子歪到一边,眨眼间几乎化为满天齑粉,纷纷扬扬地被狂风一吹似暴雪,裸露出来的,白森森的脊椎也如极地被冰霜覆盖的枯木,伴随着汩汩流出的血浆蹦出体表,断裂的骨头里混合着血的白色骨髓一点点吐露出来。
艾伦很清晰地记得费因皮下的血管如虫子一样轻轻地扭动,一旦注意到这个细节,场景顿时变得更加骇人——面对提枪过来的士兵,他用手指隔空在他,以及身后一大排人额头上点开一个血洞,一眼望去难以计数的手臂被扯飞凌空腾起,他所到之处,驾驶改装轰炸机的飞行员在癫狂中剜目自戕来躲避直视这一幕,为争夺头版独家而在机背蹲守的记者,在颅骨迸裂的鲜血中被下方的螺旋桨搅碎随后纷纷扬扬,戛然坠地;地面部队骤然陷入狂乱厮杀,不顾生死地杀作一团,炮火炫目不堪直视,许多人的眼睛被刺激得流血,天空咕噜咕噜地吞吐着金属撕裂的混沌巨响,耳朵里淌出汩汩鲜红,因为无人驾驶,飞行器失控互相碰撞在空中炸起火花和黑烟,庞大残破的钢铁断片在头顶一连串地崩解,刺目的火焰像燃烧弹一般划破天际,在模糊的地平线上投下诡谲的光芒,在可视范围内,平野在害怕着什么,战栗沉陷着,土崩瓦解着,大地无垠皮肤下,像是掀起了一阵尖叫,一阵海啸,能看到整支空军编队在灾难性爆炸中俯冲坠毁,子弹,狂蛇乱舞,鲜血似苏打水般嘶嘶飞溅,这景象宛如火山喷发,浓烟裹挟大地上呼啸的狂风,凝实的黑暗正将万物一口咽下,除此别无他物,自云端垂落的云,地表蒸腾的云,纠缠交织,在地表翻卷成灾厄般的涡流,这场围捕“异常生物”的战斗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像芝加哥屠宰场里的牲畜,只不过未经装罐封存,而是将加工好的肉就地掩埋。
这是一场冰湖上的厮杀,那个可怕的杀人狂,不费一根手指,没留下一寸伤口就对凡人生命肆意地进行了蹂躏,这场景足够美,也足够暴力,肇事者像懵懂的孩子背着书包路过花园,费因甚至偶尔有空停下来左顾右盼,观察每个尸体脸上的神情。
现在,岁月如刀,会让一个人由内而外改头换面,会把一个人的性格刀凿斧砍成什么样呢?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他坦然自若地交流吗,艾伦希望能像以前那样和费因再次做朋友,而且是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这件事不急,但一定要快;在那之前,还是要先了解这位朋友为妙,整个人类现有的资料里对费因,不,对楚斩雨的记载少得可怜,他要的是全面的,彻底地知晓自己这位朋友,而不是客观浅显的论调,通过周昕安的三两句话和大脑储存信息解读,楚斩雨应该是个不错的人,不然不至于和他不熟悉的人,都对他极尽溢美之词,也正是因为如此,艾伦决定要更了解他。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故人重逢的好时机,这个熟悉的机会,用另一个身份来更好;此时,被人长久盯着的楚斩雨终于向这里看来,艾伦一刹那放开了对周昕安个体单元的管束,藏于幕后观看。
楚斩雨的视角来看,那个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周昕安站在窗边,发现自己正在看他,于是激动地朝这里摆手。
“那个人是……周昕安?”从演讲会场出来散心的楚斩雨脑子乱嗡嗡的,从各种思绪里勉强抽出一丝精力回想起年轻人的名字,军队里崇拜敬仰祂的人太多了,楚斩雨并不在意,本来是不想搭理,奈何一眨眼的功夫,年轻人就从楼上跑了下来,眼睛亮亮的,玻璃珠一样干净得发脆,因为太干净,楚斩雨甚至有种不敢正视的心虚。
“少将!”周昕安立正,啪地敬了个礼……没有敬出来,在偌大人群中忽然敬礼,有点过于吸引人群的目光了,楚斩雨摁住了他跃跃欲试敬礼的右手。
“私下就不必了。”
楚斩雨感觉自己从人之巅那出来之后神经就变得格外敏感,周昕安以前见到自己也非常礼貌尊敬,但是今天无论是语气还是似乎比以往都要真诚,祂看了又看,认为周昕安的眼睛像动物的眼睛,像一杯提纯的水,里面一点杂质也没有。
狂热。
祂不知怎么联想到这个词。
“我看新闻上说您身体不好正在休养。”周昕安上上下下看他,“您——”楚斩雨脸色白皙,加上出了汗,使他看起来就更像是一尊濡湿的石膏像,楚斩雨语气冷淡地说,说出的却是幽默的话,“我身体不好,就和上学时体弱多病的体育老师一样。”
“哦哦哦!”周昕安恍然大悟。
面对这个小士兵,楚斩雨难得地松弛下来,与冷淡的语调相反;好像在陌生人身边,祂才能够真正安定下来;不过这个年轻人亦使楚斩雨心生疑窦,这不能怪祂敏感,那个手记本之后,祂颇有些草木皆兵之感,结合手记内容,诸多楚斩雨以前疑惑不解的地方都能得到解释,稍微一放松,笔迹里惊世骇俗的桥段就会浮现。
不过,面对年轻人的热情,楚斩雨并不想和周昕安多言来浪费时间,从演讲现场出来本就是为了透透气,于是对周昕安点点头之后,祂转身就走,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和实验室里的备份身体交接,然后,去培育中心摸索一番,反正伴随着现在身体的愈发疼痛——楚斩雨估计自己目前的状况快要接近极限,幸好有备份,就算因为排异身体彻底崩坏了,也不用担心没有躯壳。
“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时,一阵奇怪的声响,比周昕安伸出的手更快地扯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怒气冲冲的——
“咕噜,咕噜”。
祂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形容词,大概是因为这动静就像水泡在耳边乍然破裂,几秒后,对各种场景都十分熟悉的楚斩雨反应过来,这是气泡一连串破裂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会这么近?防压防潮防震的化工产品,刚刚就好像在耳边一般,在喧嚣的市井里,极其突兀地闯入耳膜,祂向前走,眼睛四下搜罗寻觅声源,拨开形形色色的人流,环视四周,隔着墨镜,短暂和他目光相接的人,都瞬间避开,看向别的方向。
错觉吗?
楚斩雨忽然上前的动作显然让周昕安也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跟随楚斩雨环视四周的目光,在原地停留了一下,楚斩雨迅速锁定了乌泱乌泱人群里一个逆流而行的白点,那个人在并不宽敞的路上狂奔,所到之处撞翻了小推车,踩到了无数只高跟鞋,皮鞋,运动鞋,平底布鞋和长裙长裤,掀起一阵辱骂的嗓音,以楚斩雨出色的视力,能看到此人的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
祂不出声地跟了过去,行军速度同样很快,旁边的人刚要亲切地问候楚斩雨的祖上,看到脸瞬间噤声,加上楚斩雨还穿着科研部的外套,人群有意识无意识地挤出一条路,显得一身白的楚斩雨像早高峰路上的救护车,周昕安也赶紧追祂,“虽然不知道少将去干什么,但看起来是很要紧的事,我如果去的话,或许能帮上他忙呢?”
在一个拐角弯道处,楚斩雨终于结束了几分钟的追逐,这人察觉到有人跟踪他立刻拐进了一旁狭窄点的小道,先是故意在道路分岔口泥泞处踩一连串的脚印后,立刻拐到没有泥水的另一边,让人乍一看像是往泥路上跑了,然而楚斩雨并不傻:一边有泥一边没泥,不用想也知道被追着的人会跑到哪去;然后,在揪住了他衣领子的同时,楚斩雨也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是个大男孩,这让楚斩雨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楚斩雨把他按在墙上仔细打量:他大概十七八岁出头的年纪,亚洲人模样,留着短短的整齐寸头,皮肤浅褐色,脸上有这个年龄特有的青春痘和色素沉着的暗沉,但即便这样也不影响这孩子的俊朗,他浓眉大眼,宽脸紧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看起来很陈旧,但是和下半身的阔腿牛仔裤比起来,这衬衫也算七成新。
刚才追他的时候,楚斩雨就感觉到不对劲。以祂的身体素质,哪怕是和一头猎豹玩你追我赶,祂都有信心立刻撵上,但是这个小伙子被祂追了十分钟,速度丝毫不见放缓,现在被拿在手里气喘吁吁,眼神愤恨地盯着楚斩雨,奋力反抗束缚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对楚斩雨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也就是交手的瞬间,祂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力量十分熟悉,正如前些日子祂第一次遇见维萨一样,判断出经过锻炼的普通人和有科技狠活加持的人造人之间肌肉运转的区别,也正是如此,让楚斩雨迅速锁定了目标,决心要捉拿住他问个清楚。
“你是什么?”
面对楚斩雨的质问,这孩子一连串骂了一句非常脏的脏话,脏到楚斩雨不能在颅内回想它一遍;一般人忽然被不明所以的人按在墙上,破口大骂,恍然无措都是正常的,但是在楚斩雨平生中,还未曾见过比眼前的男孩子更厌恶更憎恨的眼神。
第211章 惊变38年(3)
虽然头脑运转飞速,楚斩雨并没有因此放松手劲,而这个男孩这个年纪正是最不服人,谁讲话都不听的时候。
更何况还被他深恶痛绝的人压制,挣扎了几下,被轻松地压制回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人,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对楚斩雨破口大骂,唾沫四溅。
等他精力十足地骂完之后,一口咬在了楚斩雨的胳膊上,没能咬出血。
楚斩雨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这点,因为从费因时期到现在他都没有机会接触说这种俚语的人;经过祂文明化的筛选改造,男孩说话的内容大致如下:“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杀!杀!杀!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好意思活着!你怎么有脸面活着的!我们这么努力了你怎么还活着!”男孩一长串的怒骂,摘除脏话后有效内容只剩这点,在平均文化水平很高,每个人都如同安装了官方语言包的火星基地上,楚斩雨很好奇他从哪里学来这么接地气的说话方式。
同时他还注意到男孩说了“我们”,楚斩雨立刻追问:“你说的‘我们’是谁?”
“管你什么事!”
依旧是被楚斩雨脑内和谐的语言,楚斩雨心想我无缘无故被你骂了一顿,当然关我事了,不过要是街上有人拿臭鸡蛋砸他发泄心情,楚斩雨都多半不会理睬,说白了,还是因为这个男孩的体质所致。
祂看了看男孩的后脖颈。
那里一片空白,非常光滑。
没有看到编号。
制作完成的实验体都有芯片,在实验体离开所规定的一定范围之后,芯片会自动发出拉环指令,自动分解实验体的身体,用来防止个别实验体逃脱,后来有了楚斩雨这个拔尖中的拔尖,有时当实验体跑了之后,科研部会委托楚斩雨去逮住。
芯片上方的皮肤上有编号,用来统一管理,科研部及其培育中心用仪器扫过编号,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实验体的生产全流程,方便随时定位,一般实验体的编号会在脖颈后或者脚踝处,像凯瑟琳,王胥,奥萝拉这种由于身体情况稳定,体质拔尖成为公民,从而参军服役,但是保密级别又不够高的实验体,她们身上的编号那一块皮肤会被机器剪掉,只有机器能够完美无缺地剪去,手动剪必然留下溃烂和愈合不良好的痕迹。
在脚踝处吗?
他松开手,立刻抬腿用脚踩着男孩的背,然后弯腰下去,掀开裤脚看男孩的脚踝,两只脚上都没有。
男孩嘴唇蠕动。
看表情应该是一些脏话。
祂心想:这就怪了。
楚斩雨想到了安娜·马修,那个窜逃在外的实验体兼危险分子,在死前曾经让治安局十分头疼,因为尽管是半成品,安娜的身体素质也远强于一般人,逃出去的时候,她的肌肉强度已经是施瓦辛格吵着闹着要的那种类型了,膝盖借给哈维·罗斯,他至少还能支楞十几年不止。
安娜能跑来跑去的是因为她是半成品,定位芯片和编号还没植入……眼前的这个少年……难道也是不成?俗话说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这可能就不是你的家,而是它们的家,不止一只蟑螂了。
想到这里,楚斩雨顺便想起了当时不了了之像安娜·马修之死,祂本想查清那个老太究竟是何人,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一连串的突发意外搅得祂分身乏力,不知不觉就把这事抛之脑后,想来在自己要摸到老太太身份信息的时候,火星基地上就突然出现了异体,并且就在祂的身旁。
火星基地上有异体和安娜·马修死亡之谜,当时是前者更重,因为涉及安全事故,在对政府信用产生怀疑的楚斩雨眼里,祂不排除前者是费尽心思造出来的烟雾弹,想到这,楚斩雨不由得苦笑,祂的“政府制造异体养寇自重”又成立了几分,如果不是斯通博士在科研部内并非从事生物医药有关工作,祂不能交信与他。
我该怎么办?
楚斩雨忽然非常疲累。
经过人之巅一战,首次过度使用了自己也不愿意提起的能力,抹去了安东尼的存在,这使祂的身体已然亮起红灯,应该是消除概念太耗费力,那种维持外壳的力——维持序神之卵的蛋壳的力。
虽然祂的外在没有任何表述,那种摇摇欲坠,皮肤表面快要绷不住的感觉很难形容,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与此同时,那种习以为常的疼痛——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肉都在不住地抽疼的痛苦也为祂雪上加霜。
楚斩雨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人类的样子多久,如果人类的壳子维持不住,祂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把曾经发生在父母身上,发生在无数士兵身上的悲剧重演一遍吗?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要还活着,就要尽自己所能。祂摇了摇头:眼下我行动受束,不能去官方地盘正大光明的调查,应专注当下,这个实验体少年是新的线索。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中颇有些要舍身取义的骨气,里面写着一行字“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楚斩雨有点为难。
不可以对这个孩子施以暴力,于是祂想了想,曲起膝盖在某处示意地戳了戳,向这孩子示意: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少年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终于,眼神里的那行字变成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我全都给你写下来”;憋了半天,少年十分憋屈地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郭,文,奇”。
“你自己取的,还是你的研究员叔叔阿姨给你取的?”楚斩雨内心已有答案,但还是故意问他一嘴,观察他的表情;听到他不在名字方面浅尝辄止还要追问,郭文奇眼中的恨意更甚,可能是觉得身为将军的楚斩雨为了逼他这个手无刀兵的孩子说实话,竟然用此龌龊手段,真是好不下贱,“当然是我……我自己取的。”
安娜·马修对政府,对社会也报有极大的敌意,和这个少年的仇恨倒是异曲同工,毕竟自己代表军政府,经历了人之巅事件的楚斩雨大概能理解他们的仇恨——都是生而为人,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实验材料和兵器,为什么自己生来就要为了科学和人类的进步做衣裳,而培育中心和科研部之外的其他人,却可以享受生而为人的自由权利由自己牺牲诞生的成功,自己和其他人明明面目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
所以马修会成为恐怖分子游走在地下社会攻击平民和政要,疯狂报复社会,和她一比,阿尔卡彭也算是良民,而这个孩子则憎恶身为军官和人造人的自己;比尔·克林顿曾公开警告“通过技术复制人类是危险的,应该杜绝”,并在其任内下令禁止使用联邦资金进行克隆人研究,曾经很多学者都宣传要警惕基因歧视和“优生计划”的重现,主张对生命科学进行伦理规范约束,也有人走了和他们截然相反的道路,流水线化的人造人生产就由此而来,泰勒·罗斯伯里就是后者里最醒目最显眼的一员,这也是她后来被指控“反人类罪”的重要依据。
楚斩雨想到这里不免心情黯淡,继续追问“你说的‘我们’指的是什么?”,看到郭文奇闭上眼睛装死,他用力地在那个地方施加压力,郭文奇逐渐眉头紧皱,神色在近乎恳请和愤慨不已之间来回横跳。
一会后,郭文奇低下头,颇有点自暴自弃地说,“我只能告诉你的名字,但是你杀了我吧,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不会告诉你其他事情,绝对不会。”说完话,他坦露出自己的脖子,在这几人宽的小巷子里摆出英勇就义的模样,这会路灯也亮了,十分应时地投下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侧,郭文奇可能自我感觉神子升天,十分有氛围感,楚斩雨看他脊背也挺了几分。
回想起让自己搜寻的“咕噜”声,楚斩雨的目光在这个少年身上巡梭。
“衣服裤子都是很常见,很老旧的款式,方才看见他时没有看到背包和挎包,裤兜里也没有装着东西的凸起……”楚斩雨用手摸了摸,发现两个裤兜都是空的,整个人堪称简朴,“一般人上街会这样吗?多少都会带点东西。”并不起眼的少年,他足够低调的打扮,反而引起了楚斩雨的注意。
少年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突然,他露出了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楚斩雨一愣。
“没什么。”郭文奇飞快地凑近楚斩雨耳边,说道,“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楚斩雨的瞳孔微微缩小,男孩的身体,在祂的眼里像一场被强行按下的慢镜头:起初,男孩的躯壳里并非无声,而是被一种超越听觉极限的,沉重的压力所填满,紧接着,一团炽热的核心在他的心脏里诞生了——那不是火焰,更像是太阳的碎片,一个愤怒的,不断自我复制的光球,将它触碰到的一切,钢铁、混凝土、血肉,都在瞬间汽化,冲击波紧随而至,它不是风,而是一堵无形的,移动的墙壁。
它碾过空气,让景象变得扭曲波动。随后,声音才真正抵达——那不是一声轰响,而是天穹的布料被蛮力撕开的尖啸,掐住了喉咙,猛地一滞,随即,一团蛮横的火焰,将昏暗的地平线撕开了一道伤痕,不像烛火般摇曳,而是像一只攥紧的、愤怒的拳头,朝着天空猛击过去,声音迟了一步,那不是传来,而是在胸腔里直接炸开,把心跳都震成了碎片。冲击波像一双看不见的巨掌,将整个世界当作一幅不满意的画作般揉皱、撕扯,玻璃的破碎、金属的扭曲,是这场毁灭交响乐中刺耳的和弦。
郭文奇的肉体分崩离析,和烟尘,和碎屑一起被裹挟着升腾,形成一柱肮脏的,缓慢膨胀的东西,像古怪的原始图腾,吞噬了光线,让洁白瞬间堕入浑浊,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甜腥气和被烤焦的尘土味,这是战争与死亡才能调配出的独特气息。
一直跟着楚斩雨的周昕安,看到不远处亮起一道不自然的、刺眼的闪光,像有谁按下了相机的闪光灯,却忘了松开,一两秒后,沉闷的巨响才滚滚而来,像远山的闷雷,但更沉重、更压抑,他能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随后,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感到地面塌陷了下去,而在火焰的冲击波到达这里前,周昕安被楚斩雨抱住了——应该是楚斩雨,也只有祂,尽管一瞬间,祂的脸被炸得面目模糊;那朵不祥的云缓缓升起,像血。艾伦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恐惧,和庆幸。
第212章 惊变38年(4)
据说最痛苦的死法就是着火而死,在巨大的震荡和烧灼中,楚斩雨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祂绷紧身子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看爆炸的波及范围。
求求了,威力千万不要太大,在街上走的有很多人,这不亚于无条件轰炸,这是悬浮在祂心中的唯一想法。
白茫茫中。
楚斩雨看到夜沉如墨,听到浩荡江风,一个人的外套鼓胀如海啸的帆船;对岸楼房和车流的灯汇聚成萤火虫似的海洋,像柔软的发光水母飘在,起伏在海上的深夜里,有个人站在玻璃做的展板上,俯身向下倒去,在水面上弹起一阵小小的涟漪……楚斩雨想起来了:这是祂离开南极的那处基地之后,行走到一块带湖的陆地城市上眺望夜景,与此同时生出了投河而死的尝试的时候——当然,结果是失败的。
陡然地浮在水上,伴随着河流咕噜咕噜灌入耳孔的伴奏,周遭一片声音都变得模糊,仿佛灵魂出窍,从此对世界置身事外;孤身一人的楚斩雨,心中浮起悲哀的思绪泡泡:如果真的死了呢,死去的话,这么美的夜景,再也看不到了吗。
父亲说:活下去,费因。
母亲说:活下去,费因。
活下去。
我果然还是怕死的。
我想死,但是又怕死。
这么美的人间,谁舍得轻易地离开呢?尽管世间的美好全都不属于我。
卡森·麦卡勒斯说:“他看到战争来临,看到受苦受难的人们如何变得卑鄙丑陋,某种东西在他们心里死去,但他看到的主要是这个世界的整个体系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尽管这像发光的太阳一样显而易见——不知道的人生活在谎言里太久了,以至于视而不见。”军政府的隐情,始终是楚斩雨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要追溯的话,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所熟知的联合政府乃至于军政府让我觉得疑惑不解呢?
楚斩雨依稀记得在一次宴会上,地上摆满了啤酒箱和吃干抹净的肉骨头,剥开的瓜子壳,花生碎屑,酩酊大醉的人们不管不顾地靠在彼此肩头,而自己身处其中,转身询问了旁人不知什么问题,那个人和自己年龄相仿,拉得一手好手风琴,他回答道:“他们可能明天就要死,所以抓紧机会放浪形骸,这只是你见到的很少一部分,无需介怀,战争中,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讷于言辞,有人谈吐如流;有人起于微末,有人生而锦绣,在这芸芸众生之间,如果遇到令你感到与众不同的人,既不同于曾经的自己,也不同于曾经认识的其他人;那人还鹤立鸡群,超然出众,像夜空中的流星和沙砾中的钻石——不只是你一个人看见了他的光芒;结识这般人物是莫大的幸福,但是亲近他们却极度危险。
那人说话时,眉目间颇为冷淡,自我厌弃,想到这里,仿佛有一根遥远而隐秘的琴弦在楚斩雨的心头被狠狠拨动。
他坐在地上,在热闹的宴会中,就维持着那样的姿态,体表光线中,尘埃缓慢地跳跃,一粒一粒落在焦黑的废墟地面上。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
轻轻地,几乎如同耳语:
“那个人,不就是你吗?艾伦。”
艾伦……
艾伦……
这声音在虚空中荡开——
愉悦的,淡漠的,忧郁的,游移的,将他推了那些褪色的往日潮汐,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里,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流淌过纯白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与漆黑的地面,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身影。
他站得那样笔直,没有贲张的肌肉,却透着一种无法摧折的刚毅。他的身躯几乎被衣服上的黑色全然吞没,连苍白的肤色也像一副冰冷的面具,他总是站在人群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道静默的黑影。
他的见识和当时的楚斩雨,当时的费因,甚至说大部分人都截然不同,尽管费因对他的理想也好,愤世嫉俗也好,都不甚理解,艾伦对此也感到无奈,但是他本人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存在于费因的世界里,以至于即便有过分离,费因也坚信彼此的联结坚不可摧,如同双生的婚戒,永不分离。
直到某一天,为人的幻象在祂的眼前粉碎,袒露出了底下丑陋腐烂的实质。无论后世祂怎样从细枝末节中寻找,也不知道艾伦是怎样从祂的生活中消失,消失在他永远无法追随的国度,就此永别,没有尸体,写在资料上的只有平淡的“失踪”。
为什么,我会想起他呢?
无论自己和艾伦有多么和而不同,艾伦也不可能还活着了。
自己应当在意的是当下。
对了……
当下,当下,当下……
楚斩雨浑身抽搐了一下。
灰烬像黑色的雪,下得缓慢而固执,灼热的风穿过扭曲的钢筋,发出低哑的呜咽。混凝土碎裂成不规则的块垒,裸露的钢筋突兀地刺向天空,像僵直的手指。
焦糊的气味黏在空气里。
燃烧过的木材、塑料、织物,以及其它难以名状的物质混合成的臭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将人群密集的地方变为一片废墟的火还没有完全死去,木料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或者某块松动的碎石滚落的声音,打破这巨大的,燃烧后的寂静,燃烧仍在继续,以一种更缓慢、更深入的方式,啃噬着一切尚未化为灰烬的东西。
楚斩雨捂着头睁开眼睛,几秒后,祂的脸上一点裂缝都看不见了,只有红,一滴滴地沿着惨白的下巴滑落。
目睹爆炸,祂第一反应是旁边有个近距离承受全部火力的周昕安,楚斩雨强悍的自愈能力,总是能长回原来的模样,这也是祂以命搏命的资本,可是周昕安没有,他甚至是个做消毒都有些生疏的新兵。
所以祂第一反应用了不应该用的能力,也就是序神的能力,竭尽所能地保护住周昕安呢?可是眼下他在哪里?
周昕安呢?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祂隐约有些灵魂出窍的模糊感,非常懵,直面这么近的爆炸,不,应该不是爆炸之因,而是再次过度使用能力,这副躯壳已经摇摇欲坠,楚斩雨感觉自己是一只草原上双腿折断的马,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引以为人的躯壳和血液一同逝去。
抬起头环视四周,祂更愿意以为自己还在科研部里和人之巅对峙。
因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熔点高的金属才在爆炸里留下了些许残骸。
至于人,楚斩雨意识不清地想:在火焰蒸腾的那一刹那,在大街上走动的人们便因极端高温和冲击波被气化和撕碎,所以地上才会有这么多焦黑的痕迹交织在一起,那是高温高压留下的碳化。
“周昕安——周……”
楚斩雨试着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祂意识到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也发现嗓子哑得可怕,祂稍微活动了一番筋骨,扶着手臂慢慢站起来,祂瞧了瞧这对胳膊和腿,光滑无痕,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祂感觉自己不该是这样的,祂的躯壳应该伤痕累累,有饱受摧折的沧桑才对。
天幕系统模拟的太阳光照拂在背上,带来异样的热度,密布的灰尘吸附在身上,像蛆虫的卵鞘一样,看来看去像一件衣服,原来的衣服在爆炸中消失殆尽。
个人终端为防止意外,留在了自己制作的假体里,只有在想起应该用个人终端联系救援队的时候,楚斩雨才机械缓慢地复盘了前面的所有操作,并懊恼不已。
不,救援,没有意义了。
在我所见的范围内,没有活人。
算算自己和周昕安认识的时间,其实只是萍水相逢而已,祂给予周昕安的不过是祂面对任何人遇到危险都会做的事,那个年轻人却每次见到祂都一脸崇拜,仿佛自己是唯一的救世主;自从军方拿楚斩雨当宣传道具之后,这样的崇拜在民间和身边其实都不少见,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年轻人记忆犹深?
楚斩雨想起自己在杨树沛的葬礼上,看见棺材里躺着老领导苍白的尸体,杨树沛身材高大健硕,宽敞的棺材也被衬得狭小,而祂的颅内不断闪过杨树沛生前影像;把脑子里的存货拉出来盘算一下,自己真的了解杨树沛吗?祂对杨树沛的过去一无所知,只知道祂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仅此而已,好像杨树培诞生就只是为了做祂的长官。
而在杨树沛逝去的那一刻,他的妻子趴在棺材上泣不成声,泪眼朦胧地抚摸着丈夫僵白的脸庞,楚斩雨才潘然意识到这具饱受折磨而死的身体里充满了祂未曾知晓的回忆与经历,灵魂蕴满了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与记忆,明明人类都是这样的,在冰凉空荡的躯壳里,楚斩雨仿佛看见了他人生故事的全部,看到了灵魂的光辉。
杨树沛好歹还有安居之所,周昕安……直接被撕成碎片了吗?那个有爸妈有良好前程的年轻人,就这么消失了?作为一个饱淬战火的战士,楚斩雨知道自己不应该为一个人的惨死大惊小怪,可是一想到那个孩子,楚斩雨的心比身体还要剧痛,痛到无法呼吸,祂觉得自己又辜负了一个人的希望;周昕安在看到我保护住他的时候,肯定有过一瞬间的安全感吧?可是实际上呢?那个孩子被撕裂的时候,绝望吗?
对不起,周昕安,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是个没能守护住生命中任何重要之物的,完全失败了的人。
对不起。
楚斩雨涕泪横流。
不,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那么,我现在应该想什么?
快冷静下来。
快找个主题,好好想想前后因果。
实验体比起常人,各方面都是趋向于完美的,凯瑟琳,墨白,王胥,奥萝拉,包括安娜,麻井直树,以至于曾经共事过的其他战友,哪个不是男俊女靓,光亮水滑,自己也算长得过去,至少皮肤上是没有伤疤的;在看到郭文奇满脸的痘疤和略显油腻的皮肤,我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正是因为装填的爆炸物导致了他的外形和我们不一样,我听见的“咕噜咕噜”声向来也可以来源于他身体里的异响。
对,我,我应该思考谁引导了这场爆炸……郭文奇自己报复社会也好,被他人煽动也罢,据祂所知,就算是装填在实验体里的人体炸弹,不可能造成这样的威力,一定是有多个爆炸源,而能安装多个炸弹的人,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而要在有名的人里寻找爆炸犯,就要思考爆炸对谁最有益,对,是这样,就是这样,就这样想下去,楚斩雨,你可以的。
第213章 惊变38年(5)
祂看到不远处的保护罩自动张开了,像一个柔软的肥皂泡,抵挡住了这个区域里的爆炸,将汹涌澎湃的爆炸威能压缩在了这里,防止波及到更多人。
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次生灵涂炭的大爆炸中受益?祂首先排除的的是大型公共卫生事件所带来的医院收益,因为这场爆炸太大了,根本没有幸存人员。
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和上次火星基地出现异体一样,引发公众的恐慌,而且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爆炸还和不久前的科研部建筑塌陷一前一后,加起来,势必会引发威廉上台后这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信任危机,对火星基地是否能够庇护人们的怀疑。
可是,谁会因为怀疑受益呢?
楚斩雨想到这里真没招了,祂已经身心俱疲;扶着头,祂艰难地想到——既然防护罩自动展开,说明已经被天幕系统所察觉 虽然说这么大的爆炸也不可能不察觉,总之很快救援队就会抵达这里。
“我不能让大多数人看到我毫发无损的样子,实验体的存在毕竟是机密。”
所以楚斩雨转身向更隐蔽的地方走去,祂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大井口通往下水道区,虽然看起来很脏,实际上也很脏,但是面对救援队即将到来的地毯式搜寻,还是只能通过走这里避开正面和他们接触;那个井口也被炸得焦成一片,推开锈蚀的铸铁井盖,盖子瞬间化为齑粉,在空气中洋洋洒洒地散去,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淤泥和某种发酵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楚斩雨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几秒后祂落地了,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和排泄物的气息,浓稠得可以咀嚼,祂顾不得看哪里的落脚处更干净,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待得久了,嗅觉麻木了,祂看到苍白的蘑菇在接缝处绽放,蕨类植物从光照井口垂下根须,水蜘蛛在缓流处划出银色涟漪,砖砌拱壁上刻着某年的日期,字迹依然清晰;废弃的工具角落里生锈,祂看到近期施工留下的橙色警示带,还带着崭新的刺目。
站在这地下脉络的交叉点,楚斩雨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头顶隐约传来车轮走过去的闷响,碾碎的光斑在身旁移动;人在阳光下匆忙奔走,而脚下的土地正一刻不停地运送代谢物,承担着所有被冲走的、被遗忘的、不愿再见光的东西。
祂发觉身上又黏又湿,眼睛着迷地盯着面前加工日期的字迹,过了一会,楚斩雨发觉那并不是一朵白色蘑菇。
而是自己滚出去的眼球,祂竭尽全力地伸出肢体,把那颗圆滚滚,软硬适中的小球,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周昕安一直跟着祂。
在艾伦的眼里,他看到楚斩雨孤身一人走入了地下艇通道,一边捂住嘴,肩膀不停耸动地大笑,身体开始失控抽搐,歇斯底里,这场崩塌是无声开始的。
只见楚斩雨背抵着墙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起初只能听见祂喉间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但这种压制很快土崩瓦解,他的嘴慢慢张得几乎脱臼,迸发出漫长撕心、非人般的尖叫——那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要形容的话,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绝望的嘶喊,它在空荡走廊里冲撞回荡,哪怕杀过成千上万人的杀人狂魔,也会因此脊背发凉。
几秒后,楚斩雨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反而像疯了的提线木偶般,踢打扭曲;不是在行走,更像是在与地面搏斗,与重力角力,与每根骨头、每寸皮肤、每条血管厮杀,祂的双臂诡异地挥舞,时而抓挠空气像是要拨开无形蛛网,时而痉挛着探向,那冰冷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救命索。
整个躯干在蜷缩成胎儿的极致与向后反弓的折磨间交替,撞击墙壁并非自残,而是内在的痛苦太过庞大,必须通过肉体撞击来释放。当他倒下时,在污浊黏腻的地面翻滚,四肢与血污缠斗,最终被践踏得狼藉不堪,在这场癫狂的抽搐中,还有浓黑色的粘液从嘴里和毛孔里不断渗出。
最终,楚斩雨躺在自己制造的污秽里,身躯仍在震颤,尖叫已经是婴啼般的抽噎,和偶尔像是被扼住咽喉的低笑声。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艾伦静静地看着地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他;曾经有一位美术老师曾经称赞过费因,说他是现实中的道林·格雷,艾伦认为这说法十分贴切,尽管大部分男性交朋友不看重长相,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费因的长相,自己不一定会对他高看一眼——他会在心中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套上一个固定的框架,离开框架,他对此人的印象就会变得模糊。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才符合艾伦对费因的人物侧写,在军队中,费因也极少受伤,而像这样狼狈不堪地躺着,肢体几乎溃烂的模样,让艾伦也几近恍惚,谈不上是荒谬还是疼痛。
和费因的相识,熟知是什么时候?艾伦想起,他曾致力于研究更加便宜的游戏,为此不惜成为一名很刑的三好学生。
三战的余味,异潮的无处不在,让那个混乱的年代火上浇油,浇苯,浇甲醇,浇乙醇,浇丙酮;虽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依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凭借饶舌的功夫,起号无数,搅起腥风血雨,表示无聊,现实中白骨累累不好玩,我要看到你们吵得血流成河,于是真假消息泥沙俱下,鱼目混珠,乃至私人媒体被大幅度限制甚至禁止的年代,玩掌上微型游戏是一种真正的奢侈,比私人飞艇要豪华得多,艾伦在军校的时候,用非正经渠道走私进了一台电脑,制作了自己的游戏“巨型袋鼠”,打开了他人生梦想的第一扇天窗,随后立刻做了一款赛车游戏,这款游戏也是他与费因结缘的开始。
因为虽然大家玩不到游戏,但居然真的有人对游戏的形式闻所未闻,这就好比可能有人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有人甚至没见过猪跑,可是听也没听过,这就有些离谱了,艾伦也是没想到的。
注意到费因是因为他悠扬的琴。
他以为能把琴弹得这么漂亮的人,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大师。
他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对面的教学楼,有一扇窗户,那里面的人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远远地看着,就能感觉出那是个很俊的少年,比自己小几岁;不过,真正到了见面的时候发现更俊,得知他是泰勒的儿子,艾伦不仅更有好感,稍微交谈几句,他心里其实却有些失望……费因真就是花瓶,问啥啥答不上来,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十个头一个脑子都不长的那种,他向往的朋友,是可以谈笑风生的鸿儒。
不过鉴于艾伦“天生我,有用,你们,材比。”的对外言行,再加上他丰满的桃花缘,让他的同性友谊雪上加霜,毕竟一个人要是和同性不交好的前提下很有异性缘,肯定会被男孩子们多少讽刺两句,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到了全民公敌的地步。
打个比方,有人请艾伦吃饭,说要请他吃米其林,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桌子上摆了轮胎;大家讲话了,这世界上天才又不止你一个,怎么就见你这么趾高气扬呢?
所以举目无亲的艾伦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朋友,再理智再聪明的头脑也是渴望陪伴的,而且和他来往之后,艾伦发现费因虽然常识有些缺乏,但是学东西却很快,在当他游戏助手的时候,费因不仅记性好,一点就通,执行力也特别强,几乎可以不眠不休地去完成艾伦安排的一切任务,从去外面买刁钻口味的咖啡到整理数据,在地下室搞游戏研究的时候,艾伦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费因的崇拜,他没说几句话就会得到费因的赞美和艳羡,而且艾伦看得出来,和那些表面上夸耀背地里嫉妒自己的人不同,费因是真心的,说出他能想到的溢美之词的时候,他的一双蓝眼睛闪闪发光。
再后来,他居然产生了焦虑,因为费因对朋友的门槛似乎特别低,谁和他聊两句都能和他勾肩搭背,艾伦很担心费因会不会认识更合费因胃口的人,从而离开他,因此艾伦就更喜欢在费因面前讲解各种科学知识,发表他对社会的见解和剖析。
现在看来,艾伦无法和年少的自己共情,因为有些观点过于幼稚和偏激,奇怪的是,在那个十五六岁前后,男孩子们普遍几十吨反骨,谈话自动触发抬杠辩论的年龄,艾伦在费因这里收获的只有满满的情绪价值,费因偶尔也会针对他的讲话内容说一些堪称天真可爱的话,逗得自己忍俊不禁;泰勒博士对艾伦有知遇之恩和抚育之恩,看到她的儿子,艾伦莫名希望自己能像泰勒引导自己走上学者之路一样,成为费因的引导者,至少让他变得符合自己的审美。
少年艾伦一边想着,一边展开双臂,躺在地下室的满堆零件和电线里,听着机器的电流声,脑子里想着自己的游戏帝国,前途一片光明,旁边陪伴着一个真心的朋友。艾伦觉得这样就是他向往的生活,就这样永远延续下去,或许也不错?
可惜,他很清楚自己的志向不在娱乐行业,他认为自身才华理应去造福人类,做游戏只是小试牛刀,野心勃勃的他向往着那个人类群星闪耀的殿堂,幻想着自己的名字和成就被后人崇拜;在当时,费因这个朋友,和他的游戏公司一样,虽然有可贵之处,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艾伦绝对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他想做的的是行业先锋,甚至是时代的开拓者,他真正想交的朋友,也不是费因这样的捧哏。
当然,这些都没有实现。
衣食无忧的少年对生活没有阅历,他不知道自己所取得的一切都有社会的助力,所以难免自高自傲,对朋友也不甚用心,被社会殴打之后,才知道自我反省。
这些年来,在太空中艾伦也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我憎恨邪恶,却不能真正和邪恶相分离,是因为我无法抛弃我所痛恨的东西带给我的奢华生活;那时的我,刚刚经历了孤儿院的清贫,立刻被泰勒老师家的精致漂亮的小院子吸引了,书架上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每个盒子里都能找到市面上最流行,最昂贵的饼干和糖果,我记得有几十万一盒的圣诞树糖果,咀嚼起来有橙子和花的香气,沙发和床是那么柔软,躺进去像一样蓬松,让人昏昏欲睡,简直是天堂,门口有保镖看守,不担心有任何危险。
长大后的艾伦饱受赞美,人人都说他是天才,受尽赞美的他同情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他自认为所做的许多事都是为了他们,自诩为一个崇高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样琐碎的,无声的,毫无光环的生活,艾伦想也不敢想,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忍受孤独,折磨和痛苦,却无法忍受背弃他所处的环境之后,所可能导致的贫困,而贫困会导致艾伦失去原本的自尊,说白了他没有勇气,他敢仇视柏德博士,敢刺杀卡尔,可是不敢彻底和他们所代表的一切彻底决裂,那比死亡还要可怕,因为正是这一切养育了他。
艾伦无法忍受混住的廉价公寓,无法忍受只有劣质啤酒和香烟的酒吧,也不能忍受领着只能够满足温饱的薪水,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够虔诚,意志不够坚定,少年时候的生活完全麻痹了他稚嫩的身心,使他无法拒绝来自物质的诱惑。
所以,艾伦失败了。
在尝试彻底改善他人生活,帮助他人的这条路上,艾伦失败了。
直到今日,艾伦的心中依旧挥之不去费因铺设电路的身影,那个需要他引导才能完成一系列专业而繁杂工作的男孩,这应该是这辈子唯一一个对他诚心以待的人,虽然不算人,但是果真有的看起来很像人的家伙,内心的崇高还不如不是人的祂。
艾伦自嘲地笑了笑。
“费因,你变成这样,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比起我的计划,我更想听听你的故事;他们也许会发现你的秘密,不过幸好我出手了。”艾伦用着周昕安的四肢和头脑,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眼里的纯真像极了当年的费因,那个没有被任何世俗污染的,他的朋友,尽管有些自欺欺人,艾伦还是贸然征用了他的身体。
他看到楚斩雨唯有那双眼睛比先前更空——没有痛苦,没有意识,甚至没有,成了被掏空的躯壳一般;而走廊尽头刺目的白光依旧如常。救援队已抵达地面,而这个世界仿佛照料炉子的妇人,背过身去,漠然注视着正在地底深处发生的人为湮灭。
看到这位昔日的朋友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呕吐物和汗水粘黏在脸上,浑身乱七八糟的样子,艾伦想走上去摸摸祂的脸,不是出于悲悯,不是出于可怜,更不是出于同情。这是完完全全的探究心。
他很好奇,当他再次面对费因的时候,会不会像在极地冰湖上那样,面对恐惧不敢动弹,更好奇这具相似的身躯之下,是何等的经历让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滚……”
不成人形的楚斩雨认出了周昕安的模样,祂不能思考为什么本应该死去的周昕安好端端地活着,跟着自己,自己还毫无察觉,然而不等祂回想,意识完全陷入了黑暗中;周昕安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蹲下身打开箱子,在救援队没赶到这里的时候,他把地上属于楚斩雨的东西收纳进包,再把楚斩雨本人塞了进去。
第214章 惊变38年(6)
轰炸覆盖的地方名字是沃德小区,算是火星基地上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中央区,小区算是较为边缘的地带,因此经济不至于纵向差距太大,治安也相对较为松弛。
而今天沃德小区迎来了治安最严密的一天,过路的人挨个查身,引来众人不满,在众人中,一个拖着微微变形的行李箱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尽管四方消息都被封锁,不过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各路吃瓜群众纷纷闻讯而来。
隔着黑压压的救援部队隐约可见里面惨绝人寰的碳化景象,众人惊诧了,不少人在建设完备的火星基地上安居乐业多少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番架势?上次的火星基地异体虽然十分唬人,但其实没有伤及太多人,而对天幕系统有所了解的高知人士,远远地看到防护罩的形状仍未散去,就知道这里面的情况远比想象的复杂。
当初天幕系统在建设的时候,划分了不同的区域,中央区的智能安保措施是最高级别的,给军人和武警身体里植入的身份芯片与常人不同,如果检测到有人携带枪支的金属反应,但是没有检测到军警的芯片,此人会被系统立刻定位,标记,将个体位置的动态化信息传回统战部。
针对更大规模的公共安全,则在地下安装了大量的检测单元,把人当成个体单元,全人类当成庞大的网络,然后,将以往人为和自然灾难的数据喂给系统,这个系统网络经过很多次训练以后,自然会慢慢纠正错误,寻找到合适的阈值。
鉴于火星上的震级一般在2-4级。所以主要的用武之地在防范人为因素的公共安全事件,当它负责的区域里高强度能量被检查到后,会瞬间张开一次维持48小时的防护罩,防止能量外泄,如果超过48小时,说明被封锁的区域比纯粹的爆炸更为复杂,只允许专业的人员进入调查。
当时有人批评过这个设计,阻绝了能量的同时,不也同时把想要逃离的人群挡住了吗?听到自己的创意被人反驳,设计团队很不乐意:“如果真的出现满足让防护罩张开的爆炸能量,人根本反应不过来,比如核弹爆炸,处于中心的人为什么不跑呢,是不想吗?能做到类似这样的爆炸或者别的余威不向外扩散,就已经差不多得了。”
现在,正像他们说的那样,像童话书里的肥皂泡一样,有着彩色光晕的柔软防护罩里,只有万千人碳化的痕迹。
除了看热闹的,防护罩外已经摆满了白色的花和手写的贺卡,丛丛泪滴型蜡烛,在夜里静静地燃烧着;一个女孩蜷缩在人行道的长椅上,身上盖着警用防寒外套,她把脸埋在双膝里,抱着相框睡着了,距离防护罩的波动只有几步之隔。
从演讲会场出来后,陈清野带着斯通坐在自家车里,平常他自己兜风是驾驶私人飞艇转悠,不过最近快选举了,为了给自己家里人陈伯钦营造两袖清风的家风,他放弃了飞艇,从车库里挑选了辆最低调的柯尼塞格,从划出来的无人山路上疾驰后,他们路经防护罩,看到忙碌的救援部队,正好培育中心那边的项目已经完成,其余也腾出了人手,陈清野是闲来无事要找事做的人,他拍拍斯通的肩膀:“你要去看看吗?”斯通趴在窗边正在想事,非常无语地吐槽,“你说话就说话,老拍人肩膀干什么,拍之前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吓我一跳。”
“就拍就拍,我说你,自从上次我和你聊爱情和青春疼痛之后,性格就变得特别敏感容易受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陈清野发现最近斯通的下巴不仅变尖了,眼睛变大了,嘴唇也薄了,他怀疑自己低估了痛失己爱对这位朋友的打击。
从小到大,只要是陈清野想要的,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只要在日常谈话中偶尔提及自己关心看重的东西,第二天,甚至是几分钟后,就会有人把东西乖乖地呈到他的面前;小时候家里人没时间陪伴他,陈清野很寂寞,从他卧室的窗口往下,可以俯瞰整条中心大街,看着日落日升,人来人往,有一次他看见一对父母带着孩子,爸爸背着小女孩,妈妈在旁边笑得很开心,他在通讯里隐晦地表达了他想要父母陪伴的心情,后来这对夫妻就被他父母出高价请来陪陈清野玩爸爸妈妈的游戏,陈清野感觉哪里不太对,不过总归父母是关心自己的。
一直是这样,陈清野相信,只要有足够的钱,哪怕人们称颂最伟大的亲情都可以轻易买到,再高傲冷淡的人,只要出价够高,也一定能成为真心朋友,更何况几乎不存在的爱情呢?但是自己是自己,斯通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显然不具备想要甘霖就能呼风唤雨的后援能力。
于是陈清野带他出来兜风。
陈清野早就觉得科研部环境太封闭,不如培育中心风水养人,在里面呆久了要出问题的,看着消沉憔悴的他,陈清野忍不住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人这辈子不能总靠爱情活着,懂吧,我以前也喜欢过女生的,被人甩了我也要死要活,现在我都看开了,潇洒,劝你想开的话,都是过来人的心血之谈啊。”斯通并不想搭理,有气无力地说你感兴趣的话那就自己去呗,陈清野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动停泊,去询问相关事宜。
“什么情况可以和我说吗?”
他出示了自己的电子身份证和保密文件,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畅通无阻的,但是陈少爷竟然被拒之门外,他一再强调自己的专业身份,到最后只好使用爸爸召唤术,把自己的家底搬出来,而军队里的负责人也强调最专业的人已经在防护罩里,现在的情况您呈威风不好使,哪怕是摩根索主席赶来了,也不会放他进去。
“里面很危险么?”
“只能说很复杂,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抱歉了,陈少爷。”
在武器研究所那黑暗的地下,一处任何信号都无法探测到的室内,四处的血迹已被机器打扫干净,其宽阔的大厅里,矗立着唯一的巨大容器,它的形状十分特殊,像沙漏,里面装满晦暗不明的沼绿液体,正在微微咕噜咕噜地冒泡,容器中间,细腰的部分将里面的人的身体,一分为二,脏器和其他异于常人的地方清晰可见,如有知情的人在这里,就会发现那位相传因伤病休假的楚斩雨少将,就在这沙漏罐中。
然后楚斩雨霍然苏醒了过来。
祂听到之前被祂破坏的监控正在运行的轻微电流,于是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控制着身体尽量不发出过多的变化幅度。
幸好。
祂庆幸自己的决定。
幸好当初在离开这里之前,祂先做了一具备用身体,不然天知道那种熟悉的崩溃感席卷全身之后会发生什么。
上一次感觉到这种崩溃,还是自己在母亲上得知自己并非人类,而是母亲的一个实验对象的时候,而在那之后,自己醒来之际,就变成了没有意识和控制力的野兽,面对攻击只知道不知疲倦地疯狂反击,让所到之处肝脑涂地,尸横遍野,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因祂而死,这其中也有祂的父母。
到现在楚斩雨至少知道,会导致自己变得危险的情境有两种,一种是了解某件事情超出了自己的理解上限,第二种是过度依赖自己的本质,也就是过度使用能力,会让自己物理意义上绷不住。
在这具毫无疲惫感的身体里,楚斩雨得以稍微歇息,但是祂也开始立刻发愁两件事:历经刚才的崩溃,楚斩雨不敢再试探自己的承受底线,因此任何能力的使用是不能够了,那么怎么出去呢?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啊。
还有,周昕安怎么活了?
能把楚斩雨炸得睡着了,其余人全碳化的爆炸,周昕安以肉体之躯根本不可能扛得住;楚斩雨记得很清楚,祂确实看到周昕安在自己面前,看到周昕安镇定自若地看着祂自己外表逐渐不似人,不拟人,他冷静自持的五官也不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人看到自己这样被吓傻了都是意志力顽强了吧;还有,祂为什么没注意到他跟在我身后,祂当时追逐郭文奇,有这么专注吗?再专注也不至于忽视背后的追逐者,这是包含在祂作为一个人造人士兵服众的素养内。
而想到郭文奇……那么年轻的小伙子,还没清晰地认识世界,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只要肆意作恶,他都不该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无论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由;既然他说“这是你们欠我们的”,对象就不是我,我代表的无非是忠诚的军人,他代表的,也许是流窜,不逃离在外的实验体。
楚斩雨感觉自己宛如一个九口之家的单亲母亲,这也操心那也操心,麻井直树曾经吐槽过祂就是过劳损的命,要是人的话早就夭折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目前应该是只能物理打碎这玻璃壁了,可是监控被修好了,楚斩雨心中叫苦连天,第一次这么讨厌修理人员的来去如风。
等一下。
外面来人了。
祂听到外面的走廊传来声声吊儿郎当的口哨,踢踢踏踏的皮靴攻击地板的动静,楚斩雨没想到科研部里还有和威廉这么像的一号人物;再过了一会,一双光洁干净的,带着戒指和手表的手推开了门——竟然是威廉·摩根索先生大驾光临,以往见惯了他的模样,楚斩雨今天却觉得他与往常不同,好像格外意气风发,认真打理过的鬈发垂落于光洁的前额,两道匀称俊朗的眉弓下,浓密的浅褐色睫毛微微卷曲,宛如乡间农舍迷人的屋檐,在褐色眼眸投下纤巧阴影。
总之,这双眸子蕴着灼灼的神采,透出磁石般的力量,足以令沙龙里高傲的贵妇意乱情迷,也能教提着菜篮的淳朴少女在软帽下羞赧失措;那其中流转的懒洋洋,并非漫不经心,反倒显露出深邃的洞察和无所畏惧的冷漠,使他令人信服,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预料不到的突发意外,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由于几天前发生在室内的离奇死亡事件,导致这里血腥气并未完全散去,像幽灵一样若有若无地攀附在人的肩头,阴冷的环境加以辅助,可以轻轻松松让到来的人打个寒颤,当初目睹了这里几具尸首惨状的人们有的在心理医生那里吐露心声,有的把看到的内容进行了变霍金为巴金的改编;威廉毫不顾忌地一脚踢开哀悼的献花,踩在尸骨未寒的地面上,点燃了一支他喜欢的香烟,对禁烟雾的警示牌发出赤裸裸的讽刺。
“楚斩雨,我们谈谈吧。”
他轻声问道。
态度闲适,语气也很温柔。
楚斩雨没有吭声,祂假装自己是一具浮在平静海面上的木筏。
毕竟丝毫不动会显得僵硬,僵硬就暴露装睡了,装睡暴露在威廉面前,而威廉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又是难以预料的,他一般来说比较正经,私下任何爱好都不会带到公事明面上,明面上秉持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原则,和各级官员谈笑自如,相处融洽,私底下你有什么心事或者难处,让他知道后有时候会给你雪中送炭,热心地帮忙,但有时候他特别古怪而抽象。
楚斩雨记得有一次聚会上,威廉喝酒,不小心打喷嚏,口水大量发射到了一位官员的胸口上,那位官员十分尴尬,不过顾及彼此的面子,只能当没看见。
威廉却十分委屈地表示这位官员不尊重他,否则怎么会不尊重他的口水,然后一脚蹬在了这位官员的屁股上,让那位不幸的官员向后趔趄;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结结巴巴地说:“哦我的上帝啊,摩根索主席把他口水和脚后跟的气息赐予了我的领巾和臀部,这是多么荣幸啊,回去我要把领巾和裤子裱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楚斩雨在一旁看得冷汗直冒,生怕哪天自己被这样对待,祂有些怕威廉就是为此。
因为威廉最大的风格就是没有做事风格,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面对他,楚斩雨经常要揣测圣意,不知道下一句话会说到威廉的心坎里还是逆鳞上。
第215章 惊变38年(7)
想着想着,祂的思绪又飘回那片爆炸后的废墟,不知道救援工作做得怎样了,虽然无人生还,是可以无辩驳的事实——没有人能在那样金属融化的高温下生存下来,但是楚斩雨的老毛病犯了,祂又开始对伤亡数量异想天开:也许实际上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反正我本来就喜欢悲观看待事情,也许爆炸边缘地带能活下来几个人呢?
祂的另一半说道:可是,活下来的人只会更加痛苦,他们身上也许带着遍及周身的烧伤:不仅神经末梢暴露在外,启动炎症反应的身体,会释放多种化学介质,进一步刺激神经末梢,疼痛感更加加剧。
在黑暗的地下,各种各样的想法挤满了楚斩雨的头脑:身体情况绷到极限的自己,政府很有可能不为人知的隐情,大难不死的周昕安,莫名其缘由人体自爆的郭文奇,被困在舱里难以逃脱……这副备用身体的手脚还有点陌生,祂以为住进备用里能够找回熟悉的疼痛感:伴随自己多年的类似身体撕裂的痛楚——象征着祂仍然是可控的。
“果然,和活人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死人和不会说话的人,他们就像随意倾泻情绪的树洞,任凭我说出怎样的惊世骇俗的话,他们都会紧闭着嘴,我喜欢,安静的人。”威廉原本安静到楚斩雨都快要忽视他的存在,霍然开口把祂吓了一跳,差点难以保持液体中自然漂浮的状态。
说完这句话,楚斩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因为祂听得出来,威廉的声音中有几分醉意;以他的酒量,不容易喝成这样,喝大了人容易说胡话,但是胡话也比不说话来得强,以往没这机会,现在,楚斩雨想从威廉嘴里听见几句机密。
然而,这话之后,威廉又在周围转了几圈,注视着祂栖居的舱,开始了长久的沉默,电子仪显示时间只过去了六分钟,楚斩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他不说话是看出了什么;这严寒的无菌室内,只有威廉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柔软清脆的响声。
大概过去十分钟,楚斩雨等得极其难熬,祂怀疑自己身上出了汗,但愿在溶液环境下威廉看不出来异常;为了不暴露,楚斩雨不得不想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然而除开眼前场景的其他事,譬如刚才的爆炸什么的,只会让祂更加紧张。
而在这时。
噤声许久的威廉又重新开口。
“我一直有个难以言说的秘密。”
楚斩雨:“!”
紧闭的眼皮下,祂的瞳孔微微缩小。
当即立刻洗耳恭听,祂尽力让呼吸不因为这句话变得波澜引起水中气泡变化。
要来了吗?
几乎是要卯足浑身散劲,楚斩雨才能让自己不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你们真的在制造异体养寇自重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军队心寒吗?那么多牺牲的将士为表壮志尸骨无存,到头来代表着人类的政府却私底下干着反人类的活,岂不是让他们的死成了天大的笑话?楚斩雨也不傻,祂当然想到了他们是故意加剧事态,延长战争警备状态以防止军政时代结束,但制造异体不是小打小闹,一旦自己想要涉及其中,对整个军政府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威廉能真心实意地否认,证明是自己杞人忧天,想多了。
然后威廉说:“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你,可以说是爱,你喜欢我吗?”
“……”
这个问题让楚斩雨眼角猛地一抽,要是换了别人对祂说这句话,哪怕是走过南闯过北,对世界也算见多识广的祂,身为直男,闻言也只想说你这人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都说些什么呢,喝了多少啊喝成这样?祂当然不会觉得威廉是基佬,对部下日久生情起了不该有的想法,而是面对威廉,人们永远不知道这位先生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威廉总是这样,他能轻易地调动别人的情绪,别人却很难破他的防,被他激怒也好弄懵也罢,威廉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即便是发生在眼前的天灾人,他都可以完全做个旁观者,偶尔说两句不着调,机灵?或针砭时弊讽刺的话,让想要对他一探究竟的人撞在墙上人仰马翻。
“要是你清醒着,听到我这句话,恐怕早就失态了,对不对,楚斩雨,我本来想叫费因·罗斯伯里来刺激一下你,说不定你会更有反应;想想,在当初秘密开庭的那天,全场里最能与你共情的人,其实是我,那种努力想要摆脱旧日之影,旧日的影子却顺着时光的脉络爬上来的感觉,很不好受吧,我懂你,因为我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啊。”威廉找了处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仰着头看装满液体的收容舱,液体微微亮起的光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脸上,各处开关时不时会有微弱的电流淌过,像萤火虫摇曳着长长的尾巴,在夜色的麦草地里掠过米粒大小的身影,而盘坐其间的威廉松弛了表情,在这个中年男性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天真的神情,和可口可乐上的宣传广告有点像了。
“有人说,人活着学习的历史,就是什么都学不到的历史,但我活着,的确学到一些东西:如果被迫要离开生长许久,把自己的青春,爱与所有的过往深埋在的一个地方,无论何时何地离开,都不能是慢慢的,循序渐进地离开,要残忍决绝地大踏步向前。”威廉微笑,朝着空气中仿佛几不可见的某人伸出手,几点荧光如花瓣飘落于掌心,“因为无论怎么反思,过去的时光已然消散,所以看起来单纯无害,但每一次回忆都会加深你对了如指掌的过去记忆,而与此同时,更加显得笼罩在一片迷雾中的未来可怕,人会变得踌躇不前,只想安于现状——这样的话,人在明知道不能回到过去的同时,也不能走向未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其实未来远没有人想得那么可怖,只要往前走,就会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怎么还讲起人生道理和哲学了,就算威廉的年龄比自己大,人生遭遇时常大海啸的自己,轮不到他来传授生活经验;威廉只需稍微出手,寥寥几句话就能让楚斩雨的心情从相当无奈变成相当无语。
“所以,我是真心很喜欢你,这句话平心而论并不是谎言;从杨树沛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一天起,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符合我对于完美人类的审美;人就应该像你这样:漂亮,聪明,勇敢,善良,在有利于他人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缺点,这样才叫人,其余的都是披着人皮的动物,动物没有和我平等生活在一片蓝天之下的资格。”
尽管祂很清楚,威廉胡说八道分散注意力的可能性远大于真心倾诉,但是他轻巧的话语传到楚斩雨的耳朵里隔着溶液有波纹般的回声,因此模糊,也因此像是洗去了浮华,露出言辞用语里罕见的冷嘲热讽,仿佛坐在外面的不是风流韵事比作为更引人注目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痛心社会而对此加以最辛辣最恶毒笔墨的评论家。
祂心想:无论威廉要对自己说什么,做什么,现在外观看起来是睡美男形态的楚斩雨不能面露破绽;祂感觉威廉正重新打量自己,目光巡梭在每一寸皮肤上,这让楚斩雨重新警觉起来,毕竟比起如何从这里出去,在威廉面前瞒天过海更为重要。
然后呢?
我倒要看看你还要说什么。
“在我小时候,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技巧,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在广场上结识了一个被赦免的杀人者,我学会了开锁,只需要用一点简单的自制工具,就可以撬开任何一扇门的锁;在大人们上班的时候我背着其他人,跑到其他人的家门口,走进去得以窥探其他住所里的秘密,看里面家具,地板砖,天花板,任何原主人留在这里的生活痕迹,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所有归于原位。”
“有天我像往常一样撬开了一家人的门,由于是冬天,家里开足了暖气,我发现有间卧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洗澡水声,半透明玻璃透出热气中女孩蹁跹的身影,头次碰到有人在的情况没有使我害怕转身逃走,因为我被卧室墙上的一幅照片深深地吸引了,照片里那是一个戴着红色志愿者帽子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和牛仔外套,正捧着一本书,很有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双手在空中比划做手语,给周围带着助听器的孩子们阅读,比划书的内容;这个女孩并不漂亮,也不性感,只能算中人之姿,可是我却足足看了这张照片十分钟甚至更久,仿佛掌管爱与欲望的阿芙洛狄忒降临,让我神魂颠倒,以至于没注意到后面浴室的门已经打开。”
“我转过身去,一个女孩走了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也许是因为她以为家里没人所以十分放松,浑身赤裸,我只记得她有着白皙修长的双腿,皮肤质感漂亮得像海豚,她抬起脸和我对视了一秒,我立刻认出她就是画里的少女。”
门把手转动,发出蛀虫啃噬般的微响时,威廉的感觉是一瞬间被黏湿的热气裹挟,暖气的动静在墙角嘶嘶作响,像呼吸,太阳穴突突的撞击,水汽让相框玻璃蒙上薄雾,“仿佛她在我眼前缓缓融化。”
当浴室门突然洞开,威廉转过身去,那个赤裸的,惨白的躯体裹着氤氲水汽浮现时,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出于恐惧,是某种奇怪的东西在牙槽里发酵——好像她不是走出浴室,而是踩着一片云和雨水降临到世间一样,在视线相接的时候,她擦头发的动作凝固,毛巾落地。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她像受惊了的兔子,一下子弹起来,后退时小腿咔哒一声撞到床沿。
顾不得遮掩自己。
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要干什么?
是啊……我得好好想想。
我要干什么?
对啊,我要干什么来着?
根据混乱的记忆,威廉其实不太记得当时具体的过程了,他的手掌和腿脚先于意识地摇动了起来,像一架开足马力的缝纫机,像顺势而下的洪水,朝着那掠去的白影,追逐流淌了过去,怒骂,尖叫,哭喊,撕咬,蹬撞,捶打,踢踏,抓挠,捂按,爬起,坐下……这一系列的语言织成混乱的曲谱,在黑色的地毯上,因为炎热眼前只是一段切开的白蛇在不断扭动时而弹起,男孩死死地摁住这只白蛇的七寸,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牙齿下渗出了油漆似的血痕;在此之前,十四岁的威廉没想过人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强悍的能量,比起任何关系都,现在更像是你死我活的决斗,某种冰凉的狂怒顺着脊椎爬升,他抄起毛巾勒紧这段白色的蛇,“别闹了!!你为什么要叫!你这个——”,看着蛇的瞳孔在放大,像两滴墨汁在清水中溃散,喉骨发出类似核桃开裂的咔咔细响时,这声音让威廉觉得亲切,因为撬锁时,铜簧弹开的咔哒声,每个锁芯崩解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这条毒蛇身体渐渐变沉,像浸透水的布袋,那些吸引注意力的直线曲线,此刻只是无意义的空白起伏,摊在那里,几乎平展开来,是断颈的圣母吗?
暖气嗡嗡声中,混杂着遥远的歌声,可能是楼下收音机在放送圣诞颂歌。
威廉机械地擦拭门把手,指纹深深烙进木纹的沟壑里,就像那些他窥探过的客厅,总留有他这个陌生人的生命碎屑,离开时雪下得正紧,冰冷的雪花落在发热的眼皮上,他跑着,跑着,脚在融雪里打滑,像有人在用湿冷的舌头舔他的脚踝,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不是心跳,是手指——那两根手指——还在发烫,骨头像刚离开炉火的铁钉,他不停地攥在手里,张开又握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灼热甩掉,可它钻进骨头里去了,是的,钻进骨髓里去了。
“不是我,”
他嚅动着嘴唇,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是手自己动的……是她自己不识好歹的……要是她好好的……我就不会……”可眼前像一群黑压压的苍蝇扑上来——那条蛇软下去的弧度多么奇怪啊,绵绵的,像一件丢在地上的旧外套,还有那双眼睛,睁着,一直睁着,为什么不闭上呢?
他不停地跑,感觉此刻有冰锥正从内部凿穿他灼热的胸腔,血和肉破壳而出,他一直跑,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皱着眉看他。
“我致力于在每个人身上寻找的瑕玉,我的身边有漂亮的美人,聪明的谋客,勇敢的士兵,善良的孩子,有没有人能够把这些特质集于一身呢?如果真碰到这样的人,恐怕我会爱上这个人,不过,你是我碰见的这类人的……第二个。”
“你可能不懂这种感受;我们在年少怀疑世界的时候喜欢阴谋论,而人至中年,经历得越多,越发喜欢这些美好的品质,只可惜,你却是个人造人,人们歌颂不已的人性,却出现在一个人类造物的身上,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幽默;和那些生活平静,将向往黑暗引以为时髦的同龄人截然不同,我在少年的时候就看腻了勾心斗角,无聊的戏码,如果不依偎在一个世间真善美的化身旁,我的心恐怕会就此枯萎。”
威廉揪住他母亲的衣袖。
“怎么了。”母亲冷冷地说。
“妈妈……我…我需要帮助……”
想到自己遍布那间屋子的指纹,威廉紧闭双眼,向母亲伸出了手。
第216章 惊变38年(8)
“我终其一生都想方设法逃离童年,却总在夜深人静之刻被它追上。”
“背后,一双冰凉细腻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告诉妈妈,你去了哪里?”
“桐花路大桥103号。”
“我还记得那家的路牌。”
“这样啊。”
“母亲似乎想了想,随即说道,鼻子喷出的热气消散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那时她才二十几岁,就算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身材没有走样,依然是个纤细而高挑的女人,时常笑靥如花,像个孩子,由于她早年参过军,所以身板笔直,又显得冷酷;在这张复杂的脸上,那对烟水晶色的,因为雪片飘落在睫毛上而不得不而略微眯起的眼睛,在眼睑浓重的阴影里,沉静地打量着我,她那冷白,漂亮而又稍有愠色的脸上现出温驯而又充满讥讽的神色,我后退了两步,迟疑地看着她,好像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的母亲,而是真实存在的尸体,忽然活过来,突然出现了生机勃勃的迹象。”
“你做得很好,威廉,接下来就交给妈妈:她波澜不惊地说出了令我十分感动的话,因为她很少对我给予关注;这个世界上有疼爱孩子的母亲,有虐待孩子的母亲,但很少有彻底无视孩子的,像她那样——回到家后我行我素,仿佛这座房子是只有她之外没有人的空空荡荡,仿佛我和我的妹妹,加上我那日渐好吃懒做的发福父亲,只是横亘在家里的三座肉山,而非活蹦乱跳的生命,伴着门锁咔哒的清脆响声,伴着薰衣草和郁金香被风衣卷起的馥郁和我们身为儿女的目视,母亲从玄关一路走到卧室,不理睬家里孩子的“欢迎回来”,对正在大快朵颐的父亲视若无睹,然后进卧室。这是每天发生在我家里的事,除此以外别无所有……如果我在家里喋喋不休,她也只会是饶有趣味而漠不关心,懒洋洋地想着别的。”
“话题歪了,我感觉那天母亲很高兴,她拉着我的手详细问了我具体在那个房子里做了什么,虽然我羞于启齿,但是她鼓励我丰富其中细节;结束谈话后,她拨通了电话,掩着嘴不知和谁聊天,后来这件事就没有后来了,和我干过的许多伟大事迹一样没有后文,按照原则人们该查下去的,但是我母亲身为原则,建议他们别查了。”津津乐道自己的杀人罪行,威廉的脑子里显然没有装下羞耻这两个字,楚斩雨对他吐露年少的轻狂轻蔑并不震惊,祂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睁开眼,威廉会对他继续完善案子,就像游戏开发商改良建模。
不过,威廉的母亲应该去世得很早,楚斩雨回忆了他的母亲:名字好像是阿涅丝·瓦伦斯丁,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画家,不太像是能做出这等事,说出这种话的人;所以楚斩雨全当他在乱说一气,然而在这平静的字句间,却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仿佛那藏在动人心魄字句后的心脏,随时会呼之欲出,将满腔赤诚尽数倾泻于祂。
“和母亲不同,我对那少女的死耿耿于怀,总想回到那里再看看;在我年纪稍长后,我掌握了后续;那个女孩名为玛丽·杜布瓦,她的父亲是个颇有家资的商人,母亲是心理咨询师,当时肚子里怀着孩子,我去的时候夫妻二人正出门拍婚纱照所以都不在家。得知女儿死讯,杜布瓦夫人情绪激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前分娩,最终母亲和孩子都没能保下来,杜布瓦先生先是失去大女儿,又是失去妻子和还未出世的孩子,哀恸欲绝之下上吊自杀,勒死大女儿的凶手是他们一家人的远亲,不知何缘故现无家可归,多次请求他们收留无果,她只好藏在衣柜里,据说凶器毛巾上布满了她的指纹。”威廉的手指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婚戒,“她的名字叫亚娜·劳伦斯,我也看到了这个凶手的照片,她十分憔悴,瘦得形销骨立,给我的即视感却是那么眼熟,所以,我第一眼就笃定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一定,可是究竟在哪里呢?楚斩雨,机会留给你,你猜猜我是在哪里看到她的?”
你问这个谁知道啊?
和自己关心的话题完全没关系,楚斩雨本不想听,暂时出不去,直接睡觉得了,可是祂的心从威廉进来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放下,祂心中总有些预感,预感威廉在无人旁观的这里究竟要吐露什么?说什么不为人知的?隔着一层眼皮楚斩雨并不能看到威廉的神情,不然祂会被威廉此刻的模样吓一跳,虽然说着耍嘴似的玩笑话,但表情可远远不是这么一回事——他说话时,大而深陷的眼珠在眼眶里一轮轮转动,嘴角的肌肉棱形地发着抖,但是他又竭尽全力地遏制住不住颤动的脸部,显示出某种阴森冷酷的味道;拿着一把造型十分夸张的枪,枪身呈现半透明状,弹匣里装得满满当当。
“是在我母亲派人处理掉的废弃物里。我看到一张合照,是她和自己兄弟生前的合照,而在这张照片里,我看到一个女人,和劳伦斯长相上有六成像,但是气质迥异 照片里的女人,正站在我已去世的舅舅摩西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像一对情侣,从略微失真的照片上就能看出来女人脸颊丰润,如果让劳伦斯吃点益补身体的美食,也许能让生命的光彩从她那死气沉沉的鱼目里焕发出来,那和照片上有点类似了……对不对?嗯?”威廉把枪放到隐秘的角落,只露出枪柄的一端,走上前,一只手抚摸着舱壁,楚斩雨能听见他的脚步,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软脆的噼啪声,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却不能分辨他眼神中中经年交织着的复杂情愫;片刻后,威廉把目光从祂身上移开,转而瞥视着监控镜头,目光如刀锋,化作实质,能将监控后面可能存在的某人切成臊子,仿佛注视着灭门的死敌,不过既不怨毒也不痛恨,而是嘲讽。
“所谓辉煌的余生,不过是欲望的囚徒,渴望得越多,就会越被我控制,好不容易,你我都有彼此想要实现的心愿,在达成目标之前,就让我们彼此利用吧。”
威廉轻声道,像彬彬有礼的一位绅士,在情窦初开的姑娘耳畔低语。
又是不明所以的话。
他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从前费因对柏德的印象很好,谁会不喜欢一个,学识渊博,饱受爱戴,温和待人的阿姨呢?可是自从在地下室手记里了解了柏德的为人之后,祂对她包庇儿子一点也不奇怪了……手记……手记……一刹那楚斩雨脑中警铃大作——不对:在郭文奇引发的大爆炸里,我的衣物被烧光了,那揣在身上的手记本,记载了柏德和前政府的那么多秘闻的宝贵手记本,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尽管距离看那手记本没太久,所以楚斩雨确信自己能复现出手记本里写的大部分内容,但是重新写有什么用?里面无法复制的珍贵照片,和能证明是柏德本人的字迹,通通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想到这里,祂瞬间头皮发麻,失去了这一重要证据,楚斩雨不禁十分难受,祂当即想了一下手记本消失对谁有好处,这么一想怀疑对象有点过于宽广了:毕竟柏德记载的东西涉猎颇多,很多人都被牵扯其中……罢了,不要为失去的东西纠结,还是想想怎么离开这里,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
等到威廉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之后,过了很久楚斩雨都没有动;祂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才能离开,以前可以靠着能力让监控无缘由坏掉,然后熟练地搓一个新的备用身体,但是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祂不确定再使用能力会发生什么,不能拿自己来赌……可是除了这样,要怎么样我才能离开?有监控盯着这里。
就在祂思前想后的时候,监控镜头凉气盈盈的蓝光,然后咔哒一声熄灭了光亮,监控电路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楚斩雨的耳里,紧接着隔着眼皮,楚斩雨看到整片空间电流发出的微光都刹那熄灭,周遭的一切,顿时陷入了浓墨似的漆黑中。
头顶冒出咕嘟嘟的水声,祂反应过来——是舱内的水位开始下降了,水降到眼睛以下后,楚斩雨终于敢睁开眼睛,一窥室内的景象,虽然在光线几乎消失的地方,只能看出极其模糊的布设轮廓。
监控停了?
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
难道是威廉给我停的电?故意放我走?那不能,楚斩雨认为祂作为一个不稳定的变数,让祂看起来规规矩矩地处于摩根索部长的控制之下,比让祂乱窜强。
可能真是停电了吧。
不过,有这么碰巧的事吗?
正当祂踌躇不前时,看到一排电子合成的字列依次出现在半空:“不必担心,你现在可以安全地离开,通往外界出口的道路上,所有监控已经因为停电停止运行。”
“你是谁?”楚斩雨问道。
新的一排字出现:“我不是威廉·摩根索,比起质疑我的身份,你更应该担心维修电路的人很快就会来到,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最好抓紧时间,否则没人帮得了你。”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楚斩雨也顾不得再想,一拳凿开了玻璃舱壁,闪着光的碎片落了一地,祂灵巧地后退几步,避免碎片沾到太多自己的血,就算知道是敌人为祂设下的陷阱,也比困在舱内不能动弹要好;祂跳下来环视四周,凭着感觉找到了大门,然而耐用金属铸造的大门上了锁。
要身份信息才能打开。
楚斩雨有所顾虑:暴力破门会给人留下祂逃走的感觉,进而引发搜捕。
“算了,我现在连备用身体都捏不了,人去舱裂,还有什么好说的。”
在预备鼓足劲一脚蹬开大门前,楚斩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祂紧靠着门,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人声鼎沸,脚步杂乱,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还夹杂着骂声和……哭声?可能是停电让原本已经休息的人们活跃起来了,武器研究所这里的人也不少,而且每个人的武装力量很强,他们现在醒过来,自己突围的可能性不大。
沉思后,楚斩雨暂时没出门,祂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在夜色中视物,祂敏锐地察觉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祂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段白色的枪柄卧在那里。
祂箭步上前迅速拿起来简单打量,便发现这是把和各类武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祂,都毫无印象的枪,看起来有点像AUG-c4“审判者”系列霰弹枪,不过夸张得多,端起来沉甸甸的,而枪身竟然是半透明的,楚斩雨说不出这是什么材料,又像是塑料又像是水晶,又像是冰冷的骨头。
一处通风井位于祂的头顶,可以通过那里离开,但是距离祂有段很长的距离,以祂的身体素质,哪怕起跳助跑都很难摸到天花板,更别说徒手攀进通风井里了,周围也没有祂能借助的平面和工具。
“……”
那看来只能和武器研究所的各位兵戎相见了,楚斩雨心里也打定了主意,瞄准脚踝射击,坚决不伤任何人的性命。
手掌放在金属门上的时候,楚斩雨想到了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手记本,生活总是这样给祂希望,又很快给祂绝望,而这绝望就来自守护绝望中的希望;在初次见识到这封手记的时候,祂其实想过,可能是机器复现了柏德的独特字迹,而实际上这里面的内容是假的呢?可是祂做不到这样庆幸地想,因为手记本只是导火索,引发了祂一连串的怀疑,有从前的也有最近的,这些事件联结在一起,经过思维提炼和人之巅事件的发酵,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几乎推翻了祂那座名为信任和忠诚的灯塔,从此以后,只有漫漫黑暗笼罩着心海。
门在祂的手下四分五裂,在看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楚斩雨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盯着这混乱荒谬的一幕:血,到处都是血,红色涂满了过道,红色挂满了过道,让人想到了欢迎客人仪式上铺着的毯,手握尖端武器的楚斩雨站在累累尸骸上,蓝眼睛中倒映出的走道十分宽阔,几乎像个开满石蒜花的原野,遥指到天的尽头,腥味的风和煮熟的气味,自由地摇晃着身躯,一滴天花板上的,落到脸颊,如血腥的吻,如柔软的手指,像亲昵祂,亲昵天使模样的恶魔。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终结的模样)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终结的模样)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终结的模样)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第217章 撒旦探戈(1)
小巷里有一家装修十分复古的面馆巷子窄,两侧的墙皮斑驳着,一片片往下掉,被岁月磨得油亮,雨天泛着幽光,晴天却浮着一层薄薄的粉尘。
门口没有招牌,只悬着一块被油烟熏黑的木匾,招牌是写的“杨记面馆”,第四笔竖勾缺了半截,远看像“汤记”。
因为老旧,所以玻璃橱窗时常蒙着油雾,这面馆离学校很近,孩子们经过时总要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成白面团,老杨就冲着那团白肉笑,皱纹在颧骨堆成揉过劲的面疙瘩,多数时候白面团会突然消失,像被筷子戳破的汤包;厨房里站着一个老人,大家都叫他老杨,他没做基因手术,今年该有四五十了,他说话不紧不慢,一般老人都这么说,但这么说话容易让人急眼,不过老杨不一样,他的老人腔很好听,他的动作也不紧不慢,捞面,浇汤,撒葱花,把面碗端来时,走路时左肩总会不自觉地沉下去,再猛地提起来,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他端面时从不说话,只把海碗轻轻放在你面前,汤汁从不会晃出来。
每个做客的人都对老杨那双手印象深刻,指节粗大,布满烫伤的疤痕,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实在不赏心悦目,却稳得像是盘踞在身体上的老树根。
今天照例开店,木质的香气混合着店内浓郁的香氛,猪油和葱花的味道,显得特别浓厚沉重,漆黑的桌子似乎有点泛着油光,头顶蜡黄色的灯,让店内的一切都有着老电影的色调,一边的播音机播放着老掉牙的腔调,把陈年老调唱给空旷的台前。
“老板,这么早就开店啦。”
一个带着墨镜的青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菜单说,“来大碗红烧牛肉面,刚起来我还没吃早饭呢,快饿死我了。”
在他之前,店里已经坐了个十分前卫的女孩,她穿着短裙和露肚的短袖,卷曲的头发,发量可观而且是白色,这显然是焗染过的,它们像一簇簇蛇耸立在头顶,远远望去活像是美杜莎;她正对着手中的小镜浓妆艳抹,听到青年大嗓门的动静十分不满,从青蓝色的眼影里狠狠地剜他,青年毫不顾忌地在她身边坐下,女孩赶紧大喊到:“老板我先来的,先做我的蟹黄汤包啊!”
老杨诶了一声,一边忙活,一边娴熟地和女孩聊天,“美女今天怎么一个人,那天和你一起吃面的帅哥去哪儿啦?”女孩摇了摇头,叹息道:“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怎么回事呢?”
“分手了?”
“老板你你你你给我破防了…这样说得我很难过……其实都没开始过。”女孩的表情顿时如丧考妣,“这家面馆是他推荐给我的,我其实很少吃面,都是为了让他高兴,让他觉得我和他有共同话题,可是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他的呀…老板你是老人家了,能不能给我拿拿主意,以前我和朋友吃饭都要吃那种精致又漂亮的菜,讲究摆盘和色彩,和菜合影一秒出片,发在社交格点赞爆棚,就算贵点难吃点也没关系——”
一旁的青年微笑着插话,“吃饭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和迎合喜好,而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么?看你的穿着,衣服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为了某些品位时尚吧?过度看重外表和社会评价,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没想到连你这样的高级军官都被裹挟其中。”
“你——”幸好没有吃面,不然轻易被陌生人看出身份的女孩肯定会被面条呛住: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不认识的人一眼看出自己身份,也是幸好少将不在这里,不然肯定要被提起来教训了,想到这里她浑身抖动,没看见自己哪里穿了制服和军队标注,“你怎么知道——”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青年手一抹,忽然除去了墨镜,有一双被长长睫毛围着的桃花眼,下睫毛根根纤毫毕现,向下垂着,挨在眼睑下的皮肤上,而晨起的睡意,显得他的眸子如丛林的鹿一般,含着微微的湿润,玲珑剔透如果冻冰晶。
女孩正在疯狂打字和朋友吐槽,说自己出门没看黄历,遇到傻缺了,一抬头碰到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她的怒意顿时消减了大半,尴尬地转过身去,把字全部撤回——现在上街碰到的男生就像开盲盒一样,人甚至无法与几十秒之前的自己共情,幸好老板及时回答了她的爱情故事。
老杨语重心长地说,“爱情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啊小姑娘,怎么能是迁就自己呢?这种迁就只会感动你自己而已。每一个喜欢吃面的人,就如同和面做了夫妻一般,你不喜欢吃面却假装吃面的样子,在他们眼里破绽百出,一旦意识到这个人嘴上说喜欢自己,却在为了这份喜欢做违心的事,心和心之间肯定会生出隔阂来的,对吧。”
女孩呆呆地看着老杨无比认真的神情,“说得好抽象啊,我是霸王别姬类型的女生,比较喜欢强人锁男,有时候会把心上人关在粉红色的屋子里,放着《超级无敌我爱你》,和逼他吃我做的黑暗甜蜜小料理,听他发出的愉悦赞美之类残酷的事。”
“哦?那确实是有点难以理解了。”老杨拿起筷子,biu的一声在手中转了一圈,“我来打个比喻,你想象一下: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个男生夸你很漂亮,但实际上他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说你漂亮的,实际上他根本不觉得你好看——”女孩摇头拨浪鼓似的,“老板你这是把我和面相提并论,我是人啊,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看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给年轻人感情解惑,年轻人还十分不领情的老杨面露无奈,他把装着蟹黄汤包的大碗推给女孩,示意她自己边咀嚼汤包边咀嚼他刚才的话,“这一切都是缘啊,没有缘的人再努力都聚不到一起,有缘的人可能在人群中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狼狈为奸了。”
“这狼狈为奸的词用错了吧。”女孩拿起蜂蜜养生醋倒向摇摇晃晃的小包子,小咬一口,吸了满嘴汤汁,锅炉温暖的水蒸气让这方窄窄的小面馆逐渐温暖起来。
“我没读过书,别和我一般见识,小姑娘,你问我就答。”老杨布满粗粝的手压在竹竿子上,坐在上面一跳一跳,将现做的面团压成薄薄的面皮,看向云淡风轻的青年,说来也怪,这青年与他素不相识,却令他十分在意,老杨便开口,“你是生面孔啊,我怎么没在这附近见过你。”
“酒香不怕巷子深,面好不怕没人吃,我听说你这里的面很好,所以特意赶来的。”只是纯粹的食客?这是个万金油理由,青年向后靠坐,似乎并不打算矫饰言辞,一双眼睛中似乎有奇怪的光芒掠过,老杨听见自己胸腔中沉闷的响声,那是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刚才短暂的四目相接,莫名让他联想到了准备给猎物开膛破肚,舔舐这尖牙利爪的野兽,青年那种俊俏的气质,在老杨眼里也渐变出不同的色彩。
尽管来者并没有摆出居高临下或者来势汹汹的架势,但老杨活了一个世纪之久,他知道什么叫小心,而且知道应当怎样小心,方不招致杀身灭门之祸,对付一个脸上明显还有着稚气的青年人,老杨自觉也有一些身为长者的经验之谈。
然后青年说道:“我想再追加一个煎蛋,来把葱花,红油少一点。”
“好嘞。”老杨点头。
接下来这片空间里只剩下女孩呼噜呼噜吃汤包的吸气声,和扇叶转动,面条在水里翻滚的声音,显得老杨和青年之间无比寂静,这宁静从未有过,在老杨心里很难熬,因为他是一个喜欢和客人唠嗑的人,曾经他干了亏心事东躲西藏,老年好不容易能借着儿子的光安定下来,过着朴实无华的生活,和光临面馆的人聊扯家常,也能在其中明里暗里夹杂属于他的心事。
几分钟后,一碗红彤彤的牛肉面放在了青年面前,“好了您慢用诶。”
“好味道。”
青年尝了一口,就由衷地赞。
“那当然,这是我的独家配方嘛。”老杨看起来十分得意。
青年不置可否,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忽然一只手拂过脸颊,这时候清晨太阳从云丛里探出银白色的面额,天地间一下变得通透明亮,他的脸在光下阴阳割昏晓,仿佛预兆着什么,老杨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掐住,骤然紧缩起来;青年抬起头和老杨相望时已经是另一张脸,这张脸之于老杨,更成熟,也更眼熟,从身后的镜子里,老杨看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刹时褪了个干净。
掐住心脏的大手紧握后又缓缓松开,这一刻仿佛血液才从腔泵中缓缓溜回血管,老杨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仔细辨别着青年的五官,体量,老眼昏花间,青年的轮廓与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孩子重合到了一起,他还记得自己在楚瞻宇少将那里见过他的养子,在世界上非常有名的天才少年,和人工智能下棋赢了的人,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坐在坦克上,身披晚霞,高傲的神情比长相更光彩夺目,在摄像机的镜头下,任何同龄人站在他身边都会被掩去,被模糊。
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最后的结果是“失踪”在档案里,失踪一般就是确认死亡了,老杨对此心知肚明——伊甸之东升空时,返程程序还没有完成,那么多人协力都还没彻底建造成功的超级太空飞船,光凭那孩子是不可能独自完善返程的,一个被地球放逐了的人,等待他的最后结局,只有在宇宙中慢性死亡,孤独地抵达海拉。
可是,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女孩因为汤包滚烫,不停地吹气,斯哈斯哈地提勺入口,这么久过去了碗里还有五个,她正要再次踏上食途时,老杨一把扯下门面打烊的牌子,关了门口的灯,一边从灶台后站起来,路过顺便薅起了所有放在地上的椅子,行云流水地搁在桌上,然后,几乎是把她连赶带撵地逐了出去。
“我马上付钱!”
女孩大叫。
“和付钱没关系。”
老杨低声道。
女孩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青年的侧影,恍然大悟,“朋友?”
“不,是讨债的。”
“我我我还没吃完——”女孩手里端着碗手足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老杨。
“连碗带包子,送你了。”老杨深吸一口气,故作幽默地说,“姑娘,记得后面逢人就说杨记面馆吃蟹黄汤包买包子送碗,良不良心?”女孩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老杨摇下门帘,把她拒之门外,走入屋内后的最后一眼,是那么绝望,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屋里的黑暗赶尽杀绝的绝望。
屋内,除了老人开的一盏小灯之外,一片黑暗,青年叹气道:“老板,你店里不开灯,我怕我把碗当做煎蛋吃了。”
老杨站在那里,固执地沉默着,见他如此,青年露出吝啬的笑意,“看来杨靖生先生,你是认出我来了,找到你,和你说句话是真难啊,翻遍了火星-月球-地球的移民档案,都找不到你究竟去了哪里,如今这碗面,就当做是你对我的赔罪吧。”
“如果我和你之间的恩怨,能用一碗面了解,那我也不用像过街老鼠一样每天担惊受怕度日了,艾伦·图灵先生。”
貌似是看出了青年的态度与想象中不一样,被叫出真名的老杨顺势在灶台上坐下:被发现的这天终于到来了,他超乎想象地平静,可能是在脑内设想过多次被复仇的场景,反而脱敏了,换而言之,也算是这么多年等来的解脱。
“好一副教训人的口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是坏人。”艾伦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身前,不断敲击着桌子,老杨发觉自己不能再和他对视,否则灵魂会被那两颗绿色虹膜吸走,就像一支吸管抽走瓶底所剩无多的果汁;言罢,艾伦的目光落在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墙,灶台后黢黑的桌子油腻的反光,上面垒得干干净净的,整洁的盘碗。
柴木升起的篝火,宛如一条明亮鲜艳的舌头搅动空中,不断抖动着,甩出晶亮的,雀跃的火星,发出轻微的爆响,烟灰四下流窜,有的燃尽,飞到一旁漆黑的柴木灰旁消弭,艾伦看了许久,缓缓说道,“没想到你会到这,选择开一间面馆,隐姓埋名应该十分挺惬意,对吧,可是你好像过得不怎么样,往日种种,你可还记得?”
“我无话可说,我心知亏欠你,再无话说,要杀我,就请速速动手吧。”
老杨坐下,闭上了眼睛。
艾伦心想:少年时候的我饱览群书,曾经看过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作恶多端,陷害忠良的人,即便能逃脱法律的审判,但终究是会在某天迎来人性的裁决,柯南·道尔也说过:‘当法律不能维护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的,甚至高尚的’,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拿起武器或者等待的权力,而我,终于要选择执行这项权力了。
这间面馆里,没有别人。
只有尸体与被害者。
第218章 撒旦探戈(2)
每个男人到中年之际都会碰上一生中最为窘迫的时刻:上有老下有小,对外要和男人斗智斗勇,对内要和女人柔肠百结;男孩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老了有老年人保护法,只有中年男人不上不下,作为社会中流砥柱前线抗压,闷声吃了四倍的苦。
杨占良身为茫茫人海中的普通中年男性,家里有两个孩子,妻子和他本人的父母都需要完全供养,两个人养活六个人,正常来说,杨占良的家庭虽不说家徒四壁,想必也有些捉襟见肘的苗头,但是实则恰恰相反,他的儿子读书的时候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富哥,他的女儿在女生的小团体里穿搭也是引领时代潮流,人送外号“十四中学自己的安娜·温图尔”,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作为短时间内暴富的人,杨占良也有自己的致富经:依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发财致富,这是最慢也是最笨的办法,想要不日积月累来攫取钱财,那人就得做好丢掉任何面子和良心的准备,和低声下气,奴颜媚骨,阿谀奉承,两面三刀这些词汇打交道了。
对于效忠女人,杨占良向来是不屑一顾的,男人屈居于女人之下,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对于柏德的上台,杨占良的看法也是——如果不是伦斯谦让她,如果不是她嫁了个很有背景的丈夫,这个没有任何履历的女人怎么可能站到梦寐以求的位置?
芝奥莉娅·柏德在同龄的女孩在白日梦王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世界上生存的残酷道理,血缘当然很重要,但有些事没上称不知道有四两重,上了称可能二两重都没有;她把夫家的脉络牢牢地拈在自己手里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瞬间,她面临着的压力前所未有,要压住夫家人潜在的反抗,震慑某些大人物的倨傲,以及控制舆论,光靠正常手段不够快也不够狠,因此她以丈夫的名义破格提拔一批出身寒微但野心十足,急于往上爬,敢于为了填饱自己那颗嗷嗷待哺的权欲之心而践踏任何伦理纲常的人,谁能想到这个世纪还能出现垂帘听政般的女人;在她挑选的这些人中,杨占良曾经很出名,年轻的他相貌不凡,手段颇硬,他称柏德为“那位夫人”,那位夫人对于他们这些人形斧头并无怜悯,用钞票这条鞭子抽得涉世未深的他们团团转地到处得罪人,到了中期她逐渐坐稳了位置,天上天下扫清异己后,这些行事风格招摇的人就变得碍眼了;和其他人一样,杨占良后来也慢慢地淡出了所有人的视野里,艾伦本以为他是没能躲过鸟尽弓藏兔死狗亨的规律,被秘密处决了,没想到在这过逍遥日。
杨占良在面馆里前胸贴后背地感到遍体生寒,在艾伦思绪万千的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以往扯住温其玉的脖子的手,拳头打碎牙龈,牙齿破碎的声音,几十斤的铁锤把人柔软细腻的皮面当成战鼓一样轰隆隆地擂,像是饼干嚼碎的动静,手里拿着被牵引着的人首,呼啦啦地当成悠悠球一样转动,呼唤犯人的口哨像是向着阵地冲锋的号角,同事们和他参与其中,仿佛是男孩们在沙滩上场场娱乐的流连嬉戏,纵享快乐。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为了钱又不是真心喜欢虐待他人,而且人虐多了也就那样,那么快乐来自于哪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人人都信仰高尚,可是高尚的人在哪里?因为高尚的人什么都得不到,在提高生活水平面前品德不值一提,杨占良认为正是如此,才使自己选择不得已昧着良心做卑劣的事,而当他收到上一级的命令,走入那间墨色般漆黑的刑室里时,当他看见那具像铅笔刀一转转削出来的身体时,当他看见那具身体在瑟瑟冷风中衣衫摇摆,依旧不改儒生风度时,当他因此不明所以,莫名颤抖伸出手,扯住那藕段似的脖颈时,感觉自己像抓住了一只封冻湖面上垂死的天鹅。
它颤抖着,像生命受死亡最后一击,在痛苦狂迷中的临终反应。
它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它直视杨占良,和它木兰花般洁净的眸子对视,许多人不禁感到遍身的污秽之物,都要从毛孔和口鼻这样的泉眼中咕嘟嘟冒出来,只听它说道,“杨先生,你有理想吗?”
“我?我的理想就是升官发财,你可不要尝试和我讲什么道理。”
它躺在地上,因为伤痕不足以支撑它站起,像一只被刮去鳞片的白鱼,杨占良揪住它的脖子,用脚狠狠地将它踩进零下二十度的冰水里,他希望它变得狼狈,变得不堪,变得真正像一个绝望囚徒,真正像一桌摆上台面的菜,乖乖巧巧地等着被切割,被享用啊;但是它还在翕张着血肉糊啦的上下唇瓣,还在吐露说话,“你在回答我的问题,说明你还是作为听众,其实,我的理想也是升官发财,谁不是呢?”
“你应该知道我是院长,是教授,是学者,但我更喜欢介绍我是一个学校的老师,以教书育人为己任;我的学生问我,老师,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我要做什么呢?”它轻言细语,面对血和铁的世界,“我想了想,告诉他:不要回头。”
看着它,杨占良略显畏惧地说,“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上面就会决定你是死是活,你这老东西不怕吗?”
它没有回答,而是兀自继续说道,“在许多文化中,‘不要回头’或‘不要窥探’这类禁忌常作为仪式中的戒律存在,它们并非神只随心所欲颁布的法则,而是试炼人性欲望与理性的试金石,这类故事往往展开于极端状态,在爱与死亡的悬崖边缘,于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地带,任何企图窥视未知的尝试终将归于失败,而失败的瞬间,恰恰发生在那次‘回首’或‘窥视’的动作之中。”
“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古瑞典传统中,盛行着名为‘年走’的神谕仪式,修行者需在圣诞前夜子时独往密林,开启一段以静默为伴的苦修之旅:不可回首张望,不可饮食进膳,甚至要充耳不闻司晨之禽的啼鸣。唯有在破晓前抵达教堂小径的践行者,方得窥见未来之影,此种强调‘纯粹的线性前行’,要求修行者具备矢志不渝的意志与完整无瑕的心神,但凡回首一次,便永失瞻望前路之机,凝练地兆示了:想要洞悉命运真谛,须以极度的自制为代价,所以我遏制了自己对钱和名利的向往,我并不批判其他人,只是我自己这么做。”
“在古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去冥界取回亡妻欧律狄刻:冥王唯一的告诫是不能回头看她,直到二人共同离开冥界,然而俄耳甫斯终究忍不住回望,妻子瞬间化为影子,永远失去回返阳间的机会;索多玛由于罪恶被神毁灭,在逃亡途中的神明下令‘不可回头’然而罗德之妻因为依恋故土而回望,化为盐柱;无论是俄耳普斯也好,还是罗德之妻也罢,都因为回头受到了惩罚。”
“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占良不耐烦地怒吼起来,他想看到的是人的落幕,而不是开场。
距离下一道命令还有两分钟。
“我告诉我的学生不要回头,因为我从小学到的就是顺势而为,饱览书目,勤奋好学,专注于你的目标,不被名利所诱惑,不因困难而退缩,不因喧嚣而迷失方向——想成为我这样的人的话,如此就够了,这是我唯一能传授他的经验。”
“那时的我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它温柔地笑,声音沙哑。
“那是因为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杨占良骂了一声。
“是啊,如果只是想成为受人尊敬的学者,颐养天年,安稳离世,只要像我说的那样去做,就一定会实现;可是,如果你这么想,我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都顺势而为,当那条时代滚滚的河出现谬误,即将把船上所有的人掷入涡流,走向灭亡时,甲板上载歌载舞的人们,又有谁能发现呢?我当然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个人来说,我很清楚我的心里有远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有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根据往昔历史,回头意味着失去,后悔,痛苦,但,那只是故事而已;我历史都不全信,更何况故事,所以,我终于要做出格的事了,将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逆流而上,甚至是逆天而行;他们不一定是为了价值和大道理,可能是因为对同伴,对后辈真诚的爱,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因为无法抗拒好奇,因为不甘心的念头,因为不愿意放弃,所以,我感到我的心呼唤我回首,为了遥远的人们,领受惩罚。”
它闪耀着,像生命纯洁的火焰,用猛烈的一闪燃尽世间的情感。
它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超然来。
杨占良钉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开一合的嘴,那张老朽的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快活,一样天真。
住口!
杨占良迫不及待跑到门口,等着下一道命令——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这样的激情里,他的眼睛从模糊的天花板慢慢落到了当下,落到了艾伦轻蔑的眼睛里,杨占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好像一瞬间小了一圈。
“很欣慰你有作为罪人的自知之明,这样对我们的沟通很有效,不过不急,等我把这碗面吃了再说。”艾伦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红油已经凝固的汤汁,面上露出略微可惜的样子,好像他真的是个远道而来的食客,真的很在乎这碗面。
一个良心未泯的人背负着沾血的秘密活下去,他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在怀疑和担惊受怕里翻来覆去地烤,这是精神的凌迟,长此以往变得敏感,神经质;现在,老杨面对无甚在意的艾伦,情绪发酵,从开始的震惊转变成另一种囤积已久的痛苦。
他把手里的汤勺往桌上一拍,自暴自弃般地低吼道,“对,他是失去了生命,科学家的生命固然宝贵,可是正如你所说,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啊,非常不好,做完那件事我就后悔了,后面拿到的钱,拿到的所有报酬,我是分文不敢用,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小面馆的老板?”
老杨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完后,昏暗中只有艾伦嗦面的声音,几分钟后碗里汤干面尽,老杨站直身体看着他,脖子上的所有颈动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好艾伦从底下抽出刀劈在身上,让他血液横流。
许久后,却只听见艾伦平静地说道,“那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你到了所有被害者无法用法律指证你的年龄,然后这时候谈苦衷,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不可笑,如果你经历过我的人生,你笑不出来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杨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吐为快,艾伦抬起手,无情地截断了他的语音,“不准说,我没心情听回忆过往,我不在乎施害者有多么悲惨的过去,就像小说里如果对杀人狂的童年大写特写,读者难免会对百死难赦其罪的人心生怜悯,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总是在乎那些浮于表面的痛苦。”
久经世事的老杨此刻也有点回过味来,如果艾伦真是抱着复仇的心来,想杀他,根本用不着和他聊到现在,无事不登三宝殿,纠缠必有所求,“你想知道什么?”
艾伦闭上眼睛,对着光可鉴物的桌面挤出一个适时的冷笑,“你可以放心,杨占良先生,我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理念的拥护者,长大后的我早已明白,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来顶替你的位置,你只是一把刀而已啦,就算寻仇,我也应该去找持刀者,更何况昔人已逝,不会回来了。”
艾伦清亮的声线低落下来,“……一个在科研领域有卓越贡献的人在我心里,是可以和温其玉校长的生命价值等同的,其余的懒货,蠢货乘以一亿,翻来覆去地鞭尸,都顶不上温校长的死。”
他闭上眼,重现在眼前的一幕是最骇人的噩梦,那时他被压在脚下,喉咙被鞋跟紧紧压住,痛苦得说不出任何话,而比这更痛苦的是眼睁睁地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踩过满地血迹,手里提着收尸袋,艾伦只能看出隐约的人形块状物体,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是面团,被人为揉在拧在一股,那个穿着简陋的中年司机无腿无手被剃成了人彘,头颅还缺少了一半,那个女人整个胸膛都四分五裂开来,指甲被扯掉,浑身都是针孔;审讯到这个程度,已经审不出什么东西,只是暴力的宣泄而已,也许是上级的命令,也许是生活的不满,也许是天生的心理畸形,一切曾见过的能想到的,都被尽数倾泻,挥洒,涂抹,爆锤在这两具并不强悍的身体上;依次将袋子倒过来,女人碎裂的胸膛,背部溃烂瘫在两边像是展开的翅膀,红白相生的脑浆,一点点泼洒在士兵的鞋尖上,夕阳西下,阳光,是给他们的军靴镶了金。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受制于肌体和激素,可以从容地看待一切,即便是面对杨占良曾经下作无比的恶徒,他的质问也多出自理性的斟酌,而非情绪化的宣泄;唯有对这二人的死,艾伦只是需要一个态度而已——明明他们是那么平白无奇,在历史上风起云涌各派势力碰撞的乱世,不知道要消耗多少这样的普通人,向来都是如此啊,但是向来如此就对吗?历史是历史,现在是现实,他只是想看到当时过境迁,直面过去的罪孽阴影时,杨占良会不会跪下来,诚挚地向这两个被他杀死的夫妻忏悔。
和他估计的恰恰相反,艾伦心里赵金生的志气,林海侠的顾家,都是活生生的,灵动的,而屠戮无数的杨占良把他们变成了僵硬的遗像,他是不会记得屠刀下还经过这两条命的,他们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死了就是死了,还有什么好争议的,吃下肚的猪肉还能再吐出来吗?反而是间接逼死了温其玉这有头有脸,放在平时打个喷嚏就能把他吹出十万八千里的名人,让他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害怕桃李满天下的温其玉的学生怨恨,害怕报复,所以攥着这笔沾满人血味的钞票溜之大吉。
任何人只记得伟大,就像一颗明亮的恒星游过黑夜,它是如何熄灭陨落的?人们思考并为之哀悼,但在徘徊的,在沉默的大多数只是星尘,沉默地转动,问他们辛苦?他们不说话;还记得他们的大女儿叫赵婉君,父母死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么小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子,没有多少遗产的情况下,不知道她之后过得怎么样呢,有没有鼓足勇气活下去,艾伦沉静地心想,“我还曾经发过誓,发誓将来重返他们的丧命之地,必然要为他们立碑呢。”
第219章 撒旦探戈(3)
勃朗戈特公墓坐落在郊区一片高耸的坡地上,一道歪斜的木栅栏像喝醉了的纤夫,懒懒地抱着胳膊沉睡在路旁,泥土是湿润的,黑黝黝的,带着一种昨夜雨水与陈年腐叶混合的、沉甸甸的气,风在这片饱蘸血和泪水的地上是不喧哗的,它只耐心地从一排排十字架与石碑间爬过,像德高望重的教母那样对着行人轻声细语。
台阶是粗陋的,被岁月和雨水磨去了棱角,因而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里的鹅卵石一样光滑可鉴,边缘长满了青苔与地衣,昂贵的、雕着小天使像的纪念碑间或也有,这些大理石表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冷清的、骨殖般的润泽,
一个裹着黑色保暖袄的人走了进来,提着装有白色菊花的花篮,以往他都是专挑忙时独自来,这次因为有不速之客陪同而步履蹒跚,后面跟着把黑外套披在肩膀上的艾伦;他先是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才走向一个相对其他来说较新的坟,他在高大墓碑和高挑松柏前显得十分瘦挺、几乎要被风吹倒;而祭拜前,杨占良在这片无垠沉默的死者之国里,沉默地挑起了一支老式烟斗,根据年岁也是快两个世纪前的产物,他手里那一点如豆的、温暖却柔弱的烟火,在他长满胡须的下巴和旺盛的指腹毛发之间摇曳着,睥睨着整个庞大冰冷的暮色。
杨占良半跪在地上,面前的墓碑上刻着“杨树沛”三个字,一个面目肃穆的中年人被框在黑白里,不苟言笑的脸看向过往的人,每个人和他对视,都会想起被教导主任般严厉而古板的人支配的权威,杨占良从水盆里拿起湿透的抹布,拧干净,擦去遗像上面的灰尘,和盛放有骨灰盒的地板块之间缝隙里参杂进去的树叶,小松粒,
墓碑前除了杨占良的花篮,还有一束价格不菲的白色郁金香,能看到花装束上的文字——“统战部 楚斩雨 少将 ”
“杨树沛,烈士。”回忆着当初那个果决的新兵,他将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转,不禁露出难以察觉的冷笑。
“令人感动的父子见面场景结束了,那么,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他盯住杨占良老人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说道,“你们往茜茜公主号上运送的是什么?”
茜茜公主号,指的是阿玛莉·欧根妮号,是艘在奥地利几经维修的海陆空战舰,那段时间的兵器都流行以历史人物;当时艾伦被楚瞻宇警告离开,准备去伊甸之东号上躲藏的途中,无意间看到士兵成群结队搬运生物危害标识的货箱;听到这话,杨占良畏惧地耸了耸肩,这反应是下意识的,就像一个久经战火的叙利亚人,忽然听到节假日庆典的烟火在半空中爆炸开。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块浸透了尸水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这座泥泞的墓园,不远处停着不知是谁家的亟待下葬的棺木,棺木并不精致,粗糙的木板被雨水浸泡得发胀,露出毛糙的木刺,就这么放在空荡荡的两把路边椅子上,质地最蹩脚的刷子丢在所谓盛有圣水的盘子里,艾伦知道,这就是最穷困的人的葬礼,没有排场,没有亲朋好友前呼后拥,没有夸张的哭天喊地,就连专门埋葬尸体的工人也只有两个。
艾伦一边听着杨占良的回忆,一边打量着那边:神父的祷文念得飞快,念完毫不顾忌地回头大踏步离开,站在最前面的寡妇,裹着一条早已褪色的白头巾,一种压抑的、碾磨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坏了的风箱持续从她的喉头嗡鸣。
当第一铲土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巨响时,靠在歪斜十字架上的男人,抱着寡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哭声更难听,“瞧啊,他们把他送进去了……这个赌徒,这个一辈子都在赌的可怜虫,他最后一次押上了自己,赌那里,”他用下巴指了指黑洞洞的墓穴,指了指自己,“别哭了,还有我呢,别哭了。”寡妇哭得更带劲了。
埋葬棺材的工人没挖两锄头,就支楞起身子来向他们索要小费,寡妇在自己身上转着圈地找,也没摸出一个子,一边的男人丢掉烫手的烟,开始在口袋里摸索起来;艾伦注视着他们,这时候杨占良讲完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俯下头颓然道: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艾伦伫立风中,默然不语。
“我走了。”
片刻后,艾伦转身离开。
“那个,等一下,艾伦·图灵——”杨占良站起来,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欲说还休,“你是怎么——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还保持着年轻的样子回到地球的?”艾伦问道。
他,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杨占良心说。
“以后你会知道的,你们所有人都会知道的。”艾伦没有回头,抬下巴作为回应,“下次记得叫我艾伦·布什内尔。”
他快步朝着那对男女走过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男人最终给了两人五通行币,但显然他们对这糊弄的小费并不满意,看着男人窘迫的样子,两个工人,一个人无可奈何,一个人用手指玩弄着那几张干干净净的票子,再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旧衣服,则有些轻蔑的神情,这种神情在普通人身上并不罕见,根植于脆弱和焦虑;虽然距离真正的有钱人还遥不可及,但是站在极端贫困旁边,许多人的腰板也挺直了,眼神像匹常被公主骑的马一样睥睨众生,仿佛随时在宣告“我和这些穷得当裤子的人不是一伙的,我是更接近于‘体面人’那档的哟。”
艾伦曾经看过一幅画:一个在梯子下端的人,上面有无数只脚踩着他,而他同样也踩着下面的人,他对比自己高的人唯唯诺诺,对矮的人却凶残狠厉,通过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小权欲,维系自己的自尊;这让他想起伺候在摩根索夫人床侧的时候,她玩着自己对头发,笑着对自己说,“我们之间是一种共生且竞争的关系,而一事无成,无所长的人之间大概只有同病相怜。说到底只能乘势而起,本身是成不了什么事的,只要不涉及生死,他们能永远忍下去。”
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很少有人是脚踏实地的跨越了出身,那些走捷径成功的人却很喜欢到处去宣传“只要你肯努力你就一定会成功。”那些没有成功的人便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只要咬一咬牙多吃点苦想必一定能享福,但是这就像校长的儿子入校第一天宣布“我要当学生会主席”一样,难道真的完全靠他自己对勤奋与汗水么?当然世界上很多事情不会像这个例子一样表面,而是更隐晦,然而这会导致什么?
导致明明都是有苦有难的人,却总是将自己的无能与对生活的不满发泄到更弱势的人身上,好像这样就能体验的高人一等的感觉,不去质疑宣传这种思想的人,反而去鄙视那些失业或更穷的“懒汉”。
这种相互轻蔑使得他们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识来争取共同利益,反而无意识中维护了——想到这里,艾伦的眼眶是濡湿的。
他走到这对男女身旁,掏出一百递给那个十分不满的工人,让他们埋完土就离开;和惊讶的男女一起目送工人们离开后,艾伦又拿出一万多塞到他们手里,这是他身上仅存的现金,希望能帮他们改善生活;他不希望听到任何感谢,因为这并不能解决根源上的问题,然而寡妇模样的女人依旧追着他,追着他道谢,“谢谢您,慷慨的先生,愿您度过美好的一天。”看起来,是把他当成某个偶然发了心善的绅士了吧。
直到走出很远的距离,看不见墓园那发灰的屋檐,艾伦才停下脚步。
这里的人也很少。
他蹲下来借着路面的积水观察自己。
绅士。
也许我的心里一直住着绅士,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一个自命不凡的绅士,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绅士。
艾伦精通十种语言(汉语,拉丁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以及母语英语),他从小到大没有做错过一道题,没有计算错一个数字,他的同学说没有见过布什内尔用草稿纸;他的记忆力也好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哪怕是旁听的文学历史,他在课程里都拿了最高分,远超过很多专修这两门的学生以及在这方面深耕许久的大师,凭着聪明,艾伦享誉世界,柏德-泰勒-艾伦三代神童师徒关系也传为美谈,甚至在长相这一块,艾伦还是个长相英俊的少年,可以说他什么都不缺了。
综上所述,艾伦自己相当心高气傲,当碰到坚持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或者自己带的某些研究生,他甚至在没到二十岁的年龄偶尔会面对比自己大一轮的人,对于出错的人,他亦不吝尖酸刻薄冷言冷语,比如,“对于你的论文,我的建议是:你现在就找个楼顶往下一跳吧,写出这种漏洞百出,毫无新意东西,你的人生算是彻底失败了,直接回炉重造,那才是更好的选择。”
艾伦在二十岁之前一直没有获得特别高的奖项,跟着老师们踏实地做项目,时间长了自然时间长了,他心里莫名怨气,“放眼如今的世界,还有谁能比得过我?为什么每次我都错过授勋?”
后来在伊甸之东的庆功宴上,温其玉告诉他,是自己做的。
温其玉说,自己在世界科学家委员会准备给艾伦授勋时,向他们强调并建议不要给他这个年轻的孩子过高的荣誉,“对人生坎坷的孩子,我们要多加表扬,对一帆风顺的孩子,我们要让他多吃亏……你这辈子一定会有拿不完的奖,又何必急于一时。”他还引用了少年张居正的例子,说“这13岁的张居正科举考试,湖广巡抚顾璘将腰带送给他并说:希望你将来对我儿多照顾,可顾璘转身就对主考官说:无论张居正答卷如何,都必须让他落榜。张居正得知此事后,反而对顾璘感激涕零,你猜——”
“我知道是什么故事。”
艾伦学过中国历史,“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是我,恐怕没办法像张居正那样对您感激;我天生就有一种不知是悲哀还是不幸的特质——当人们把本应该向我保密的事和盘托出时候,我并不觉得感动,因为洞察他人的隐藏面是我所擅长之事,所以我不能被折服,也没有崇敬他人的能力。”
“当然,我不是顾璘嘛。”
温其玉语气很幽默,但很快又低沉下来,“你这孩子路走得太顺啦,太顺了,他们是不管你死活的人啊,把你捧得太高了,等你再过几岁,就知道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面的挑战,而是自己的骄傲,过早、过盛的荣誉,会让你迷失自我啊,到那时,你还能做什么研究呢?你的心是乱的;要是你不信,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自诩为神童,你想做什么呢?你是为了什么?”
艾伦摇摇头,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他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是喜欢那种成就感,要是回答自己想扬名天下,流芳百世,又有点不合时宜;他不擅长撒谎,直视老人的眼睛,罕见地露了怯。
“没有关系,现在不知道,慢慢想吧,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温其玉给他斟酒,看着艾伦喝下,在皎洁的余光下,一老一小坐在满桌残羹后的露台上,艾伦遥望着下面的人,有醉醺醺的,梳着波波卷的贵妇人,靠在不知谁的肩头,前呼后拥地坐进不同的车里驶向远方。
温其玉则看向远方漆黑的山和那亮堂堂,洒满亮片的河,他的每一条皱纹都琢刻得分外清晰,只听他随口吟道:
“读罢圣贤卷,夜半复起身。”
“江上千顷静,堂下一窗明。”
“凇落三千尺,雾飞万里平。”
“如何不见我,独见此山青。”
如何不见我,独见此山青。
该与心中的绅士告别了。
艾伦心想。
他与故乡久别重逢,很快感受到世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似乎每个人都急于从束缚身体和思想的枷锁上挣脱出来,他理解这种不安:乱世孕育出腐烂的根系,久日只能结出有害的果实,现在,威廉身为柏德的儿子,如果他和他的母亲迥然不同,是个励精图治的贤德之人的话,艾伦会陷入沉睡,让自己的归来永远缄默,无人知晓。
但结果却让他失望了。
人类文明孕育的贤哲,如今已成为欺世盗名的衣服,艾伦是站在先人圣贤的肩膀上跨步向前的,却在归乡之日,亲眼见到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奸猾世故,现在的班子,充斥着可憎的虚伪与愚昧的迷信,对一无所知的人们传播面目全非的教条,彻底丧失了本真,再深邃的思想,一旦沦为温文尔雅的装饰或谋财害命的谈资,便宣告死亡,它不再是思想,而堕落为文字游戏。
“这是历史不断重演的景象:硝烟散尽后,两面三刀的政客握手言和,满腹算盘的商贾满载而归,唯余他们身后那些青史未载的眷属,在寂静中为无名将士垂首哀泣,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已经厌倦了这种循环往复的戏码,不过,很快,人们就不必担心可能会感到痛苦和迷惘的将来了,我会为所有人,哪怕是杨占良这样早年犯下无数罪过的人,编织一片无可撼动的光明。”
艾伦·布什内尔,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漂流,从少年变成老年,再到一具枯骨,唯有脑颅内的精粹留存于世。
以前人未曾料想的方式回到家园,面对举目破败的现状,他已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只为了使命而来。
不过,我该怎么面对你呢?如果我以现在的样子遇到你,你会露出什么表情?我该叫你费因?楚斩雨?还是……
序神:路西斐尔?
楚斩雨和那位斯通博士在科研部的废墟部分里的自曝和反省,一句不漏地传入了艾伦的耳朵里;行李箱的那一摊血肉,除了头部迅速化为骸骨飞灰湮灭之外,其他部位至今依然保持着活性,血管,肌肉和脏器不断扭动着,仿佛等待着主人归来。
他怀疑过朋友,却没想到曾经的预想不是变成了现实,而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过;在所有社会因素都被计算在内的时候,偏偏楚斩雨成为了唯一的变量。
艾伦曾经白发苍苍,皱纹如涟漪在额头面颊散开,他拄着拐杖,伫立在电脑前时,人们会惊讶地发现:一个人,不管他多么沧桑,多么衰老,一旦眼睛迸发出强烈而真实的爱,身上就会散发出特殊的气息,改变他的面容,那因年岁而不复英俊的五官也仿佛游动在彩虹与光斑之间,干瘪的嘴唇也好似再次要吐露出辛辣的真知灼句。
正如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说的: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老年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阴的消逝。
我曾陷入对名利的追逐,陷入浊情的肉欲无法自拔,我曾意气风发而贪慕虚荣,我曾羞耻而绝望,直到狂风卷起历史的烟尘,将我推回原地。
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那个美好世界相比较,我将欣赏它的美好,接受,切除它的丑陋,我爱它,我属于它。
现在的我是一朵漂浮在数据里的亡魂,于我而言,过去已经足够波澜壮阔,未来却依然笼罩在迷雾中,所以回忆往昔比追忆未来也许更为幸福:在那个黄金的年代,在那个黑暗的年代,充斥着无数虫豸和邪佞,也有我的老师泰勒·罗斯伯里,有我的养父楚瞻宇,有温其玉校长,有一群我未曾谋面的,却也致力于改变世界的,各领域的学者,那些日子也许贫乏却不会因此堕落的人们。我爱他们,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但他们不会躲到自己的梦里去。
在那个礼崩乐坏,毁灭思想的恐怖年代,这些人绽放出的光彩就如流淌在黑夜里的光,虽然短暂,却是永恒的,每当我陷入孤独,绝望,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音容笑貌,感受到他们对我诉说着什么——那是什么呢?
随着他不断向中心区走,有无数人从艾伦身旁经过。有被爸爸妈妈挽着的孩子,笑靥如花,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有和伙伴拉拉扯扯的学生,女孩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拉着闺蜜激动不已,抱着球的男生们也会看看这个穿着有些过时,长相却和他们接近的年轻人;有着急忙慌,脚步匆忙,西装革履,略显疲态的上班族,艾伦礼貌地让开路;有步履蹒跚的老人和老伴慢慢走过人行道,也有的孤身一人,艾伦尊敬地微笑以问好,抬手接住水面风卷来的落花。
那是什么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张开手掌,花与思绪一同离去。
“无数遥远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前行吧,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携手,为创造美好的世界,献出生命。”
第220章 撒旦探戈(4)
离开公墓,艾伦返回周昕安的家中,发现他留在大门与墙壁的夹缝处的那张纸飘在了地上,这意味着有人来过,他捡起它揣进裤兜,面不改色地打开大门。
原来是周昕安的父母前来拜访。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都不提前通知我一声。”艾伦微笑着说,但是没有一丝笑意,每当他认真地饰演善良真诚的人,便越感觉自己对他人的冷漠,冷漠来源于高傲,高傲来源于才高于众,因此伴随他终身,就像鲸鱼定期浮出喷水的呼吸孔,为了生存可以隐匿在水面下,但不会消失。
面对着长相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儿子,这对老人依然笑眯眯地迎上去,拉着他的手,问他最近怎么样,想吃什么喝什么,艾伦随心所欲地一一对答。无论他说什么,这对夫妻都不会起疑心,看到陌生的人以儿子的身份走来,也会露出久别重逢的欣悦;这很省事,他在施行计划的时候,可没有余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人。
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周昕安卧室的床上,看到周母在厨房里忙碌,周父在和他说些什么,排骨汤的炊烟袅袅游来,将周昕安的照片笼罩在其中;如果有清醒的人在一旁定能看出其中诡异,年迈的老人们对着一个不是自己孩子的人满脸慈爱。
艾伦和素不相识的夫妇一起吃完午饭,看他们把盘子洗干净后,身体忽然齐刷刷地一顿,然后一前一后地软软滑倒在地,他的身边多了两具尸体。
这是第二次实验,意在评估自己目前的强度,艾伦若有所思地想到,“我现在想要夺走人的生命,确实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困难,但我是一个热爱人类生命的人,这样的事能不做还是不做为好。”嫌拖动尸体太麻烦,他于是打了电话叫来治安局的警察,让他们帮自己把这两个人丢掉,如果可以的话把地上的血迹也拖干净,治安局的人很快走了进来,他们十分贴心,除了打扫室内清洁之外,还喷了花味香薰,直到屋内没有任何异味,才面带笑容地离开,他们浑然不觉刚才进屋发生了什么。
艾伦打开窗户,让窗外清风徐徐而进,吹动他的头发,挠得脸侧痒丝丝的,他心情很好,忍不住哼起了一首歌,由日本的佐藤春夫的一首诗改编而来的歌:
我们曾是神之子。
因着审判与祝福,
我们降临大地,
然而如今,
我们连神也已不识。
除了些许智慧的悲哀,与几分艺术的欢愉之外,别无所有。
但是,
我们依稀地想起——
那遥远的往昔,
我们曾经的国度——
那充满爱的、
光辉灿烂的国度。
啊,何其寂寞,
我们是神之子的末裔。
说到日本,他会想起小时候阅片无数的时光里,看过的奥特曼系列,为了争奥特兄弟谁更厉害,他翻阅了所有设定来舌战群儒;现在想想让他惊诧,自己的童年竟然有这种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大家都是保护人类的战士,那有熟高孰低的呢?对吧?”
小艾伦说:按照设定上说,自从27万年前的人类超进化事件以来,光之国人类住民的平均身高达到40米,平均体重吨,被称为奥特曼——从人进化成了光。
看来,在小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意识:人类的本质要迈向更高的台阶,必须挣脱肉体和心性的束缚,生由死而来,麦子为了萌芽,它的种子必须要死了才行,人性之花若要绽放世间,人的劣根必须断绝。
这便是克里西斯超级计算机。
现在所有的人,地球-月亮-火星上的全部人类,都像他身上的某块肉,某个器官,某条手指一样伸缩活动自如,重塑,重新塑造人,让真善美的世界回来。
“这就是我的使命。”
而少年的艾伦,比起做与世隔绝的保密性项目,他还是更喜欢在广为人知的领域抛头露面;会主动参加“伊甸之东”发原因是艾伦本以为很快飞船和主机就都会就会落实,向公众揭晓它的真面目,以及背后的科研团队,他心满意足地想着世人的赞誉——到时候上台,我该说些什么好呢?然而现实和他想象的明显背道而驰,克里西斯的装载是最繁复的工程,正是由于全面安装数字化与可变形金属技术,生产效率达到第一代图纸预想的几十倍不止,所以飞船的研发时间比他想得要久,艾伦逐渐心浮气躁,有天忍不住问一位素不相识的前辈:为什么我们要为“伊甸之东”研发克里西斯?
前辈不丑也不好看,长着一张没有辨识度的脸,属于在购物街上瞬间和人群合二为一的中人之姿,高情商地说这人能当特工;而名字呢,他已忘却,鉴于艾伦是个过目不忘的人,不记得,大概是他从没想过问别人叫什么,唯一的印象也就只有她是温其玉的小朋友,和校长一起读书的学生,在大学期间和温校长一起参加过保护小动物行动(大暴雨时代的正常动物个个都堪比熊猫),她说到自己半夜垂死病中惊坐起,想吃东西,觉醒了饿鬼形态,在走廊游荡,被自动喂食器里的粮食吸引了,忍不住偷吃时,没发现旁边的袋鼠亦未寝,然后就是“哦我亲爱的朋友我正和这该死的袋鼠决斗”,袋鼠用后腿支撑身体,然后用尾巴保持平衡,轻轻给了年轻的前辈一脚,这一脚的力量大概759磅,泰森单独的拳重是498磅,这约等于硬接了泰森两拳,她被同事们发现的时候昏迷在地,而袋鼠站在一边享用战斗得来的战利品粮食,她被平移到担架上的时候,人们能看见嘴角还带着餍足的微笑。
“那个袋鼠这么厉害?”
艾伦惊讶了,他当然知道袋鼠是有名的拳击手,他是惊讶于前辈描述得绘声绘色,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回忆痛苦往事,她的脸色像小猫喝牛奶一样,理理毛发,舔舔嘴唇,“没能让袋鼠大人使出全力我很抱歉…是不是在你的记忆里,很多宣传画、卡通片和毛绒玩具里,袋鼠总是被塑造成一种瞪着无辜大眼、站着吃树叶的温顺形象?”
“不是。”艾伦诚实地说,“我的记忆里,袋鼠是我创立的游戏公司。”
前辈不太高兴地挑起秀丽的眉毛,“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呢?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曾经的年轻人,变成年华逐渐逝去中老年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现在的小年轻里耀武扬威吗?每次科普都能逗得一群孩子大呼小叫,看他们被小知识弄一脸崇拜的样子,真是人生中最享受的啦。”
“幼儿园应该很适合您。”
“你这孩子,讨厌哦。”前辈怒了。
听到她这么说,艾伦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喜欢向费因卖弄自己的学识和风采,费因极为捧场的模样,和自己的沾沾自喜,竟与现在前辈无意间说的话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不禁让他感到一丝颠倒的荒谬和羞涩,让他不想再听人和袋鼠自由搏击的故事,“结束这个幽默但无意义的额外话题吧;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研发克里西斯呢?它的诞生只是为了给飞船搭载与之相匹配的智能管家吗?仅此而已?”
克里西斯的诞生是新一代强人工智能的集大成之物,但艾伦希望远不止于此。
唯一能克服蠢蠢欲动的虚荣的,只有心中的价值观,艾伦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一个能静下心来,在没有鲜花与掌声的幕后默默耕耘的人,因此他必须要说服自己——我现在正在做的是一项具备光明前程乃至会影响全人类生死存亡的伟大事业,而不是有可能像英国高铁二号线一样尾大不掉。只有投身于能为大众造福的事业,才能让他觉得从公众的视线里消失,蜗居在巨大隐秘的地下研究场所,不是一件令他委屈的事。
“你问这个?”还沉浸在和袋鼠的美妙生活里的前辈露出困惑,“在最先进的飞船上当管家,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
“我希望我做的是伟大的事。”
艾伦诚实回答,“光凭好奇心是没办法让我坚持的——坚持做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展示成果,获得荣誉的事,不然我为什么来这里?”
“啊这,其实我连好奇心都没有。”听他发表如此有抱负的话,前辈也对他坦诚相待,“我来这里,很简单,我至今都喜欢那个粮的味道,超级好吃,就像crispy,脆脆的小饼干一样,有时候,保护动物吃的可比人要好多了;自从伤好了之后,我被调离了动物保护处,但是我就念念不忘那自动喂食器里的零食,舌头记住了它的味道,我一有空就到处问到底是哪里生产的。”
前辈从兜里掏出一沓被锡纸包着的棕色小饼干,每个只有半块指甲盖那么大,散发着烤肉香,“就在昨天,我终于找到了,经过我打听,那家负责食物生产的工厂已经停产,老板本人去世,唯有老板手下的糕点师被项目组招聘,现在,全世界只有这里的食堂提供它。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它,就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
艾伦和前辈一起品尝了小饼干,如她所言,她的脸上浮出艾伦看不懂的欢欣,如彩灯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翩翩起舞;虽然做着同一件事,但不同的人意图却不同,从中品味到的人生经验也大有差别,如果不是碰到了这位面目和名字都不再清晰的前辈,艾伦此生都不会将“饿到偷吃动物粮被动物殴打却从而发现人生美味”和“从事科研项目”联系起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可以活得如此简单吗?如果不是为了希望和荣光,人怎么可能会有生命意义呢?
他牵挂着克里西斯,经常训练它,,夸张点说,与它谈话的经历导致艾伦对它产生了人和机器间不该有的感情,好像克里西斯是他亲自生的孩子一般;理性的计算对克里西斯是最简单的事,足以胜过任何数学高手,因而艾伦在想,如果只是人工智能的话,何必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集中研究得如此繁复呢?研制出来之后,真的只是用于管理飞船吗?他在尝试和自己斗争,一边相信他是个被历史写进书里的伟大人物,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不得不暂时隐忍;再后来,他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成了柏德这如日中天女人的床伴时,偶尔也能从她的口中听到两句关于克里西斯的话,尽管芝奥莉娅已经极力避免不使用模棱两可的官方话术,但像布什内尔这样聪明毓秀的人,慢慢能揣测到这项目背后可能存在的机密。
你们往茜茜公主号上运送的是什么?艾伦在墓园问杨占良: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杨占良唯唯诺诺地说:我没有打开看,偷看货物是不被允许的,但我从工友们那里听说是,是生物信息软盘。
这东西对于个人终端普及的当今人们不陌生,类似于电子身份证,在植入身体后,和个人的生物信息高强度绑定;杨占良可能是被死而复生的艾伦吓到了,把自己从得到任务,搬运,卸货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一边对艾伦察言观色。在有意引导下,杨占良也没有说到他期盼的话,艾伦觉得罢了,像这种边缘性的小人物,知之甚少也不奇怪,翻遍资料库都没找到的东西,人当然不会知道,现在这种局面,他还是在控制,在掌控之中,杨占良觉得已经讲无可讲的时候,用内心的疑问做了结尾:如果真的是软盘,为什么会用生物危害标识的货箱?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自言自语,没有看到艾伦的脸上露出一点隐秘的笑,微笑。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
那就是引发变异的污染源,不过在经历宇宙里漫长的迭代后,艾伦更愿将其称之为净化源;继承了这份源头,几乎以青年之姿被重塑回返人间的他,是艾伦·布什内尔,也是克里西斯,他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智械硅基生命,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变化形态生命,而非需要调配和训练的人工智能,在远征队找到漂浮的伊甸之东残骸,并与之对接的时候,克里西斯一切重构的工作已经完毕:现在的人类社会遍布污浊,是时候来场声势浩大的清洁,把真善美的品质归还给人,为人们带来真正的和平,平等。
就像他侵入了演讲设备,代替威廉进行演讲的那一番说辞一样:“当下与往昔最反讽的莫过于:数十年后,当摩天楼宇鳞次栉比,现代文明与智能科技交织,财富生花结果的土地上,到处都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风堇——如今驻足于此的人们,再无从知晓这片繁华之下,沉睡着百万魂灵,他们因种种缘由逝去,惨遭屠戮,放眼四顾,即便处处可见日新月异的技术如何鼓吹焕然新生,而幸存者的后代却依旧在流水线上辗转,被卑微的劳役束缚住手脚;他们的生活从未真正得以提升,不过是从一座牢笼,迁往另一座牢笼,不过是从黑暗走向另一处黑暗,压在人头上的奴隶主消失了,被皇帝和地主取而代之,皇帝和地主消失了,被自诩公正的官员所取代,邪恶的人不会消失,只会被新的邪恶所取代,而新的邪恶不在天外,就在这所有人之中;因为嫉妒,所以陷害,因为胆小,所以退缩,因为贪婪,所以出卖,因为野心勃勃,所以不择手段,那些人们恨不得立刻抛弃,生怕玷污清白的,就是人的本性,就是意志本身。”
克里西斯可以通过接管所有网络信息设备,以与生物身体完全绑定的新通讯,也就是个人终端为媒介,从而渗透生物信息网络,固定人的大脑思维,修改人的脑路思维,从而达到抹平所有个性,去除人类任何邪恶,不符合世俗道德的念头,最终实现完全平等,完全真善美的世界。
“这一定就是塔克斯小组他们针对异潮危机给出的答案,诸位前辈们寄托于我的使命,我绝对不会辜负。”
艾伦想了想,理论上除非人们提前自毁所有的信息时代革命产物,回到隔离的农业时代,否则永远也不能摧毁自己。
我要消灭邪恶,为美好的世界不停奔走,在我的脚踩上火星的那一刻,仿佛听到尘土坠地,亚当归乡。
在墓园中,艾伦在杨占良灼热的求知欲上泼了盆冷水:你无权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杨占良是这么说的,通过个人终端,艾伦能监控到杨占良的身体状况,调取他大脑中存储的信息,与杨占良口头表述的差距不大,看来他的确没有撒谎,于是艾伦便离开了,回到了周昕安的家里,在处理完这对可怜父母的尸体后,接下来,他还要去拜访一个人。
第221章 撒旦探戈(5)
芝奥莉娅的时代结束了,但是她留下的阴影没有消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盘桓在人们的心头,像一只蛛丝上的小虫来回荡漾,投下袖珍的影子,她倡导的军风入校当时虽未能完整施行下去,但在她死后的今天,经过全方位培训的退休军人在学校担任班主任,平时学生们除了文化课之外的体育课,被完全替换成军事训练课,还没有枪高的孩子们,挥舞着短短的小手,在人造草坪上舞刀弄枪,咿呀学语和金戈共同作响;艾伦在楼上看了下面的小学一会,不是用着欣赏的目光,他再抬首望去,看到火星基地上那些复兴古典主义的宅邸阁楼,想到真是无论什么时代,都会兴起复古的潮流,无论它是否合时宜,漫步在军官商贾聚居的中央区核心地带,穿越者定会以为回到了维多利亚时代那些干净整洁的小洋楼,里面要走出浑身挂满首饰和累赘裙摆的妇人,和雄赳赳气昂昂的,被衣着捆得紧绷绷的大胡子们。
高耸入云的座钟,它的指针摇向四点,周昕安卧室内的军用墙嵌式电脑,正好也在他的身旁滴答作响,这是个人通讯终端普及后,每一名现役军人的居家必备,和战场上背着的枪与干粮是同等地位的重要。
“开始吧。”
艾伦摸摸电脑的头。
威廉及其夫人的居所也是芝奥莉娅留下来的产物,本来是她打算在这里养老的,没想到她的孙子先住上了;这是这个世纪最巧妙的建筑物之一,外表宛若水泥森林中探出的珍贵的娇嫩雏菊,看似亲近人们,实则却是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藏在并不厚实墙壁内的无数精密仪器如齿轮般环环相扣,威廉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家里的防卫措施,就算是机关仪右卫门来了也得被绊住脚,秦始皇看了都得回去让工匠把自己的陵墓重翻新一下。随着夜幕降临,这座府邸灯火通明,如忽然醒来的巨人。
而那盏黑夜里小小的,可爱的,椭圆形客厅就是他手中托举的宝石。
晦暗处已然成为一座奢华的舞台——孔雀石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将嵌着玳瑁的桃花心木家具和安洁莉娜的眼眸揉捏得流光溢彩,她端坐在有着藤蔓纹饰的茶具后,那身洁白的睡裙绷着她浑圆的腰,只有威廉大总统这样长臂猿般的男人,才能自如地搂着她,而不现出使出全力的丑态。
对于自诩尊贵的男人来说,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就像每天需要不断擦拭的花瓶,他们是不肯出洋相的,因为花瓶干净得能照出男人的影子。
安洁莉娜本人,和她的丈夫,都是人们谈论的话题,因为真是奇怪:一个体重超标的女人,不管五官再怎么漂亮,都会被脂肪撑到变形,完美的骨相也会畸形;“以摩根索先生的身份,那样幽默风趣的谈吐,苗条匀称的男孩子女孩子恨不得饿虎扑食一样奔向他宽敞的怀抱,但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并不算漂亮的女人呢?”有人说:也许是结盟联姻吧。可是安洁莉娜出身平凡。
艾伦在墙壁里看她,安洁莉娜确实不漂亮,从脸到脚堪称过度浇灌后肥沃的桃子,她在席间走来走去时,是一轮月亮在锦绣的云霞间行进,肩膀与臂膊,如同被阳光爱抚过的奶油,光滑、丰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动作间漾起细腻的波浪,那肌肤下仿佛流淌着蜜与奶的河流,颈项短而圆润,在女人面前显得骄傲,在男人面前则柔肠百结,她的生命力也很活跃,支撑着那颗仿佛由鲁本斯以放纵的画笔勾勒出的头颅。
艾伦曾经被迫在最纯洁最躁动的青年时刻体验了过于丰富的见识,他的身心都被那些橱窗里裱起来的妇人们催熟了,因此对这些菟丝子一样攀附夫家的女人,他毫无避讳地擅自闯入,窥视她们的闺情。
安洁莉娜微微弯曲着雪媚娘似的身体,倾听闺蜜们轻声细语的交谈,当她微笑时,饱满如樱桃的双唇便会微微翘起,露出身后那一排细小、洁白、光洁如杏仁的牙齿,让艾伦不适——她的婆家奶奶柏德虽不及她肥胖,但是比起童年饱受疾病困扰,身形如风中花蕊的泰勒来说,也很丰润,这种丰润是靠着骑在他人身上吸血养起来的,而他已经知晓安洁莉娜的身份,这让艾伦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觉,柏德家的血统总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它的存在。
首饰和旋转的吊灯总会和宴会酒杯似的,恰到好处碰到一起,折射出光,杯底与碟盘,与银匙碰撞的脆响,桌上糖罐在光下反射的七色虹彩,贵妇们纷纷起身,或者坐下,裙裾窸窣,像一群即将飞回各自金笼的小鸟,残留在杯缘的口红印,和挥之不去的香粉气味,让艾伦这已不是肉躯的人,觉得空气浓厚粘稠到了窒息的地步。
他打量起了客厅内的人。
在场的四人全部都是女性,除了安洁莉娜以外,都长着一张辨别不出来的美丽面孔,不知道是那些官员金屋藏娇的夫人,虽然只有四人,但看起来远远不止,可能是因为复古的大裙摆和室内嘈杂的声音。她们年龄不一,一起说话让人想到精心编排的交响诗里此起彼伏的声部,成年的矫揉造作,年轻的叽叽喳喳,说的都是毫无营养的话,没怎么读过书,光靠血肉之躯上位的人是这样的,喜欢擅自指点江山。
“艾希最近很爱读书,她已经读了有史以来的第三本书了,她正在变得博学多才,现在是一个小批评家了,对不对?”安洁莉娜说,她裸露的臂膀与颈项上摇曳着烛光,脸上露出一种惯然而忧伤的美,名字是艾希·里克曼的姑娘不满地开腔,“我向来都这样,因为这个世道,传统道德正在被攻击,被攻击得粉碎,所以我们要多读书,防止自己被不怀好意的人蒙蔽了心。”
“我想想艾希和我分享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不住…哦想起来了……”萨克森夫人说话慢悠悠的,声先到气未至,艾伦听得很担心,感觉她下一秒就死在地上;不等萨克森想起来,艾希抢着答道,她猛然开口,“是《玩偶婚姻》。”
“讲什么的?”
“忘了,是本好书,我们每一个女人都应该去读它;这本书的作者是为了告诉我们男人和女人是天生的仇敌,男人凭着肉体上比我们强壮,物化我们,让我们处在弱势的社会地位,‘女人是战利品’从几个世纪前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这个世界的红利没让我们享受到,车尾气全让我们吃了,他们还试图让我们误以为男女随着经济的发展就平等了,实际上并没有。”面对兴致恹恹的听众,艾希不耐烦地挑起细长的眉毛,“这些书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女人为了生育要付出十月怀胎的痛苦,不仅要忍受肚子越来越大影响视线,还要忍受生产的痛苦,还有可能的剖腹产,男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孩子,而且他们天生就是高明的演员,为了把我们栓在家庭里,和孩子绑定在一起,不惜表现成含情脉脉的样子,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保姆,我们得用知识武装自己,利用女性的弱势地位,用美人的计谋,让男人无计可施,把他们打倒在地。”
萨克森夫人眼睛沉默呆滞,这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像,轻轻重复到:
“把他们打倒在地。”
陈夫人接过话茬,天真地说:
“把地球变成女儿国么?”
“并非,我之前说的,我以为已经够详细了,您没有认真听吗?”
艾希小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以现行的科学技术,许多女人不需要十月怀胎也能得到自己的孩子,机器的发展被她直接无视,她遍观历史,为女性在男性压迫下的命运长吁短叹,但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英迪拉·甘地和普通印度女孩的命运截然不同,她又要哑口无言了。
实际上像她这样不切实际的人并不是真的想要为女性发声,因为和跨时代跨身份的痛苦共鸣就像时尚潮流,贴在身上显得自己亲切有人情味,又学识渊博;殊不知年轻美貌是她们唯一的倚仗,也是奢华的根本,她们却错谬地将这归因为才华折服了男人,实际上她们的真才实学不比摩根索夫人身着的洁白睡裙高明多少;至于批评的情绪和见识,艾希是丝毫不敢带到她的丈夫面前,她不能想象自己这个凭借着男人而尊贵的女人,反过来批评男人卑劣的声音传到丈夫耳里,最后还指望丈夫像初见时那样爱她,就像她的亲生母亲一样娇惯着她的各种脾气,实际上男人见色起意的爱,就像他们的财富,每天都在更换主人。
安洁莉娜懒洋洋地说,“比起让我们走到更高的位置,我还是更在意最近的大爆炸事件,那可是危及到我们生命安全的,最近各位还是多加注意一下比较好。”
“有什么能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呢。”艾希嚷嚷着说,她长相可爱,性格娇蛮,但又不至于泼辣放纵,毕竟男人们对于泼辣都是叶公好龙型的;她虽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已经嫁给一把年纪的老头,她坚持说这是爱情,她说见到里克曼的一眼,自己就被他身上的那种“daady”气质深深地吸引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她在公共场合和里克曼在一起,比爱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的对比度还要狰狞,不过用后者来比喻前者,艾希认为是一种侮辱:“我可比书里的那个吉普赛漂亮多了!拿我和一个在街头跳舞的女郎相比,不觉得太冒犯了吗?”,前者的创作人在世的话,可能也认为是侮辱。
“是呀是呀,只要不以杀人为爱好,谁又能拿你怎么样呢?”陈夫人摸摸她的头,在聊到生死攸关的话题上,她气质天真的衰老面孔上不禁也浮出肃穆,“听说那一片的人都死光了,究竟是谁做的?”
“不知道……”萨克森嘟囔着。
“不知道真是太危险了,我还是有点怕的,最怕的就是不可预知的危险了;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中央核心区,我的小威尼肯定会被吓到,要是它被吓到了,我要让肯尼把核心区的治安人员拉出来全部枪毙,把他们都杀了才好呢。”威尼就是趴在艾希膝上的一只小狗,耳朵软趴趴的,像块棕褐色的丝绒布,她把威尼举起来看了又看,“哎呀我真喜欢小狗,小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谁会不喜欢小狗呢?”
“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陈夫人探着头往小狗身下看去。
“她是只母狗,绝对是一只母狗,小母狗。”安洁莉娜冷冷地说,门外传来有人敲门的咚咚声,便说要出去看看,她前脚刚离开,后脚艾希就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空档,把身子往沉默寡言的萨克森夫人那里凑了凑,“我要告诉你关于她的一个秘密。”
“是什么呢?”
艾希的表情恨不得就这事大作文章,浑然不顾面前精致的碗盘和小点心都是谁准备的,如果她是报刊写手,现在已经洋洋洒洒几千万字来编排宴请她的女主人了,可惜她和她淡然的灰眼睛一样,并没有那般文采;她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说,像在火焰纷飞的战壕里传递最高的机密,“其实,她过去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肥胖无比的男人,就连这张并不美的脸也是整容来的。”
听到女主人的八卦,萨克森夫人脸上浮现出诈尸般的红晕,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她口舌生津地舔弄嘴唇,用描过的眉毛梢问了句,“怎么回事?”
“她一开始,哦不,他一开始是个同性恋,但是长相不好看,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耍,所以他只好去整容,可是整容后他的鼻子受到了影响,越来越糟糕……”
“越来越糟糕……”萨克森说。
“没错,越来越糟糕,整容失败后的他已经不堪入目了,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勾搭到男人了,那就只能变成女人了,毕竟关了灯的话,女人对男人勉强还是够用的,毕竟女人的皮肤是多么顺滑,多么洁白呀,男人又脏又粗,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生物……”艾希小声地说。
萨克森夫人不禁为她天真又恶毒的词汇感到惊讶了,其实这不奇怪,她铆足了劲也只能和里克曼这样有明显身体缺陷的人在一起,爱肯尼·里克曼当然是假的,毕竟但凡是个稍有姿色的女子,谁会愿意舍弃盖世英雄的风采,而委身于一个其貌不扬的老男人?更何况艾希还年轻,纤细,漂亮,可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安洁莉娜的外形并不出众,却能让威廉对她高看一眼,难道说威廉先生就好这一口?到底是图什么呢?心里的郁结之气难以发泄,嫉妒心像蛇一样盘绕在心上,故而在没人的地方,自然能想象到艾希会对她施以何等言辞。
就在这时,安洁莉娜推门进来了,把她们俩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跟沸腾水壶的盖子似的挣扎了一下,很快摆出了“你可算回来了”的表情,下一秒她们看到威廉跟在她身后,他脱帽向满屋的女人致意,“亲爱的姑娘们,我打扰你们了吗?”
艾希立刻提起冗长的裙摆向他致意,“怎么会呢?晚上好,摩根索先生。”
“希望晚上您也好,里克曼夫人。”威廉含笑看着她,“真希望那些媒体不要太猛烈地攻击您,毕竟您是一朵真正的玫瑰,我担心他们这样做会伤了您。”他说的是媒体对里克曼的攻击转移到了艾希身上,老夫少妻正是他们猛烈抨击的点。
如果说话者换个样子,这句十分直白的话难免油腻,但威廉含情脉脉,几乎水汪汪的眸子就让这不一样了,这双眼睛让他刚毅的面庞展现罕见的孩子气;每个女人都喜欢虎背熊腰的男人,即便体重和臂膊有将他们压垮的风险,而当这英武的男人露出无辜恳请的神情时,她们便软了心肠。
威廉弯下腰,将自己的身高和艾希对齐,吻了吻她纤细的小手指
小威廉惯于对女性曲意逢迎,总将事实扭曲成投其所好的模样,这在他漫长的猎艳史里成了吃饭喝水的本能,白天围着酒桌转,晚上围着裙子转。
他能让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才是他的真爱,每一个都深深的自以为是他独一无二的例外,即便冒着插入他人婚姻的耻辱,也愿意和他亲近——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仰慕五十岁的男人,她的眼里是在冒星星的,青春被压抑的渴望让年轻的她试图在男人的浪荡里找到少年的纯真。
“能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都周旋开来,这个人是强悍的。”艾伦心想,“丈夫在自己面前和其他女人如此亲昵,安洁莉娜的表情并无变化;旁人看了或许会觉得想来也是:普通人的小两口过上几十年最初的火热也淡成柴米油盐的日常,只剩下孩子和一点点相濡以沫的亲情来维持,更何况他们俩这对身边无时无刻都有数不清狂蜂浪蝶的夫妇,年轻人有的是精力和花样勾得威廉神志不清,离开温柔乡回到家看到糟糠之妻,自然觉得不顺眼,安洁莉娜估计也习惯了……但很可惜,我知道她是谁,她现在的沉默,绝不止于被戴上绿帽的恼羞成怒。”
他看向安洁莉娜那过于饱满的胸脯,那在紧身胸衣束缚下更显膨胀的腰肢,那藏在华丽裙撑里的浑圆臀部,被一根束缚带紧紧捆住,它承受的压力不亚于捆住一只发疯的大猩猩,只有艾伦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绝望,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唯有复仇的火焰,炙烤得她昼夜不得安宁。
“摩根索夫人。”安洁莉娜看到自己的个人终端上弹出一行字。
“不,麦考夫先生,晚上好。”
是谁?
是谁?!
她几乎要惊讶地站起来了,幸亏多年来隐姓埋名练就的忍耐力让她保持了基本的体面,她看向艾希几乎要贴到威廉身上的模样,于是彬彬有礼地起身,十分识时务地把位子让给了威廉。
“亲爱的,你去哪里?”
“我感觉肺部有点困难,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安洁莉娜微笑着说。
艾希很感谢她的识时务,笑眯眯地挽着威廉的手臂,“莉娜姐姐要是减减肥的话,说不定会好一些呢?”
“我会的,小艾希。”
离开客厅,她立刻听到艾希娇滴滴的嗓音,“先生,艾希还想听您上次给我读的故事。”其实她没有任何思想和欢快情绪的头脑里根本装不下任何故事,她在乎的只是这个人,安洁莉娜作为女人,暂时性地理解了她:艾希·里克曼为了财富和地位出卖了自己的青春,现在她要在这个英俊潇洒的有妇之夫身上找回来,尽管不顾世俗道德,但这居然是年轻女孩纯正的爱情。
爱情。
安洁莉娜不由得冷笑。
她快步朝着楼上的天台走去。
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和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知情者对峙。
第222章 撒旦探戈(6)
“晚上好,尊敬的夫人,今天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听不出性别的声音从个人终端中传来,而安洁莉娜反复检查几遍,也没能查到是谁打来的,只知道是未知通讯。
天台的风卷来花和草木的香气,安洁莉娜摘下额头两侧的假发片,坦露出洁白的额头,在光下像一块完整玉石在熠熠生辉,她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周身散发着一种安然、满足的气息,任谁看到都会想到她像在暖阳下打盹的母猫,而猫的眼神却十分凛冽,目光尖锐地盯着空气某处。
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事。
除非那个女人复活。
复活……复活?更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就算她活过来,也未必能像当年那样呼风唤雨,安洁莉娜希望自己能坦然面对过往,可是现在,她只敢用“那个女人”来称呼跨在心头的阴影,因为一想起她的名字,就会被成宿成宿的噩梦所折磨。
她的长相,安洁莉娜几乎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名字所代表的,让她如一只被蛛网摄住的小虫,嗡嗡地胸腔震动。
不可能的。
但是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么多年来和仇人的儿子同床共枕,亲密无间,对着镜子,她这双被憎恶驯服的眼睛,会自动在威廉的英俊脸庞上,瞄准和其母相似之处,以提醒自己不可以沉浸在奢华的物质和花言巧语里,这是柏德家血脉的惯用招数——从戴尔菲娜到她的孙子威廉,如果他们还对身边的人有一丝慈爱,哪怕是怜悯,都不会这样玩弄感情,来让自己的欲望达到常人不可及的至高之境。
这么多年了。
终于有人一口道破她的身份。
从客厅到天台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楼梯,她每迈上一步,紧张,惊惧就消失一分,正如失去束缚,飘在天上的气球被刮了一个洞——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慢悠悠坠落至地;她心想:“真奇怪,明明是害怕的事,在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想到我会比想象中冷静,是因为无所谓了吗?”
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安洁莉娜不知这是谁拔掉了她的马甲,她隐约感觉对方是没有敌意的;毕竟这个秘密就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甚至让威廉积攒多年的名望扫地,可是祂只是和自己点明了这点。安洁莉娜冷冷地笑了:应该是抓住了我的把柄,想和我提条件,无论是谁,放马过来吧,我很快就会让这个知情者知道,我有的是手段,让活人也能替我保守秘密。
“晚上好,阁下又是谁?我想,在说诉求之前,我们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至少在名字这方面。”安洁莉娜和威廉一样不愿意让他人察觉到内心的不安,她尽可能地用惯常的温和语气发问,显得她无辜懵懂,而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仿佛看穿了她。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就像你的名字‘安洁莉娜’一样,只是伪装而已。”艾伦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一针见血的话却让安洁莉娜心里紧了紧,只能屏住呼吸地听他继续说下去:“我这么说,您想必能迅速理解;您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助您的,您不是一直想复仇吗?我就是来帮您的。”
艾伦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的来意,安洁莉娜也很快恢复了冷静;若有人在不远处眺望,也很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
帮助我。
安洁莉娜的嘴唇微微发着抖。
帮助我?
“我一直惊讶于一个事实,人类社会的每一位成员都会经历从出生到独立异常艰难的过程,而这过程,必须征用某个女人的生命;在我的印象里,生命是一个淋满鲜血的脑袋,而死亡是一对苍白的脚,而我在这之间的岁月,是那么短暂。”安洁莉娜对艾伦说道,“我会对不认识的陌生人说出我的过往吗,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天台外渐渐下起了零碎的小雨,风吹雨打,湿漉漉的发丝如手掌,紧紧吸附在安洁莉娜的额头,在鼻尖呼吸的白汽迷蒙中,她睁开眼,似乎能看到在多年前的瓢泼大雨中:抱着婴儿的妇人在黑夜里不顾一切地赶路,她在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活下去,把孩子养大成人。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母亲,您真的这么爱我吗?如果您能自私一点,将我抛弃在那个雨夜里,或者人为堕胎,彻底远走高飞,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安洁莉娜想着,她的妈妈好像和很多女人一样,在生了孩子以后,她作为少女的追求和梦想都瞬间消失了,从此她只知道自己是母亲,而不是一个可以选择自由的人,也就是为什么现在很多男人试图用孩子绑架女人屡试不爽。艾希·里克曼是个没有脑子的花瓶,但是她说的话也触及了安洁莉娜内心的部分:女人虽然拥有生育的权利,世俗却不认为她们拥有拒绝生育的权利,即便到了科技高速发展的现代,人们也对于拒绝生育的女人冠以恶名,而在成为母亲之后,这种道德审视就更加严苛,任何不能无条件对孩子牺牲奉献的女人都将面临着批判。
将男人和女人对立起来是愚蠢的,世界上只有男性和女性,但就生育这块,的确目前很多孩子是在母亲的肚子里生长,经历分娩的危险和痛苦生下来;有位小说家说过:如果你希望某件事情得到你的喜欢和全力以赴,就看它是不是遥不可及而充满危险,生育正是这样一件事,它把母亲和孩子联系在了一起,肚子上的脐带被剪断了,而心中的脐带却没有消失,只要母亲不是一个过于残暴,过于冷酷,过于愚蠢的人,她们往往都会成为孩子们心中的第一位,对父亲来说,孩子没有那么刻骨铭心,就像凭空出现的后代,所以他们相对来说不上心。
安洁莉娜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独自抚养她的母亲也对此闭口不谈,脸上一度出现厌恶的神色,她就自作主张地认为是父亲抛弃了她们,有时候她会好奇地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母亲低头看着小小的她,安洁莉娜记得她赭石色的眼睛很漂亮;母亲说道,“你有妈妈就够了,这样不好吗?”
她沉默着。
街上的很多孩子都有爸爸,但是她没有;她的同学的父母里有打孩子的坏爸爸,有不管孩子的懒爸爸,可是如果能有真心关爱家庭的爸爸,无疑是更好的,不仅爱自己的人变成了两个,也可以减妈妈肩上的担子,妈妈一天要干很多很多活真的好累;她有天看到一对夫妻轮流抱着孩子,陪孩子玩剪刀石头布,心中涌起无限的向往。
想要一个,好爸爸。
看她久久不出声,母亲又轻声补了一句:“妈妈最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妈妈。”
话说到这份上,她只能抱住母亲,抱住世间唯一的亲人,摸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脊梁骨,温暖而坚硬,“我只要妈妈,对,只有妈妈就够了,只要妈妈……”
就够了。
巷子里一盏屋顶在雨中呻吟着,母亲摸索着起身,薄薄的被子像湿面粉般粘在身上,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厨房的搪瓷水龙头咳了几声,一点点吐出带着铁锈味的水,她往锅里削着土豆皮,薄得透明的皮屑蜷缩成枯叶形状,五岁的安洁莉娜在隔壁的床上翻了个身,喃喃地叫着妈妈,孩子对母亲的呼唤,总是能让她因为寒冷而僵直的手指重新变得灵活。
窗玻璃上雨痕如皱纹一样纵横交错,她把最后一把柴禾塞进炉膛,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站在门槛上,用围裙擦手,看着孩子蜷缩在破毯子下的小小身躯,看着孩子的睡颜如此安详,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坚硬,生活又是多么不易,她俯身轻轻摇晃床,闻到孩子头发里淡淡的洗发露香气。
“该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安洁莉娜睁开灰色的眼睛,立刻搂住母亲的脖子,母亲亲吻她睡得红红的脸颊,这个清晨的拥抱像温暖的石头,把她牢牢锚定在艰难的世界上;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她匆匆赶往机械纺织厂,棉絮在阳光投射的光束中缓缓飘浮,和厂房外永远下不完的雪一样,织布机不知疲倦地轰鸣,震得脚底发麻,匆匆忙忙吃完午饭又是一下午的工作,等到下班铃响时,雨夹雪还在下,她护着怀里温热的面包,骑着自行车,狂奔在潮湿的街道上,水洼映出破碎的天空,映出被风雨和落叶驱赶的女人匆匆的身影。
安洁莉娜趴在桌上画房子,画带着烟囱的房子,画冒着弯弯曲曲的炊烟,母亲缝补着他的旧外套,针脚细密而整齐。
“妈妈,”安洁莉娜突然抬头,“斯捷潘老师说,鸟儿冬天要飞往南方。”
“是的,宝贝。”
“为什么我们不飞走呢?”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所有星星也隐没在云层之后,许久后,她坚定地说道,“亲爱的,几年后,妈妈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生活。”
记忆中母亲对待自己总是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尽管父亲缺席,母亲却尽职尽责地拨冗陪伴她,补上了两倍的爱,让她忘记了自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也正是因为母亲一以贯之的慈爱,让安洁莉娜相信,她和父亲一定是非常相爱的,不然怎么会爱这自己和男人诞下的结晶呢?
想到此处,安洁莉娜心中十分痛苦,心脏在胸腔里不住地抽搐着,冰冷的雨丝漂浮,如一张缓慢铺开的蚕丝。
雨,雨啊,是记忆里的常客。
她能回忆起母亲隔着牢狱的铁笼,和她讲述的改变自己命运的一瞬间:
那是母亲刚生育完,抱着她四处躲藏警方搜捕的场景:冰冷的雨水如银币般倾泻,敲打着屋顶与街石,汇成肮脏的涓流,在坑洼的路面上肆意横流。
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在雨幕里,她那破旧的裙裾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缠裹着她,风是另一个帮凶,尖啸着撕扯她早已散乱的发髻,让一绺绺湿发如海草般粘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街灯在雨水中晕开团团病态黄光,非但未能照亮前路,反而将摇曳、扭曲的鬼影投映在她惊恐万状而坚定前行的眸子里,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嘶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她那单薄的肋骨,她不是为自己奔跑,腋下那个用披肩紧紧包裹、尚存一丝温热的小小身躯,才是驱动这具疲惫躯壳的全部力量,那孩子勉强睁着眼,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亲戚家女孩那张呈现出死人特有僵白的脸,警察最后通牒的冰冷眼神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她能逃向何方?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对这样被命运剥夺了一切、只剩下孩子的母亲而言,都紧闭着大门,她仿佛能听到身后整个世界的喧嚣,那是满路车辆的辚辚声,是咖啡馆里传出的阵阵欢笑,是构成所有正当角色们合奏的乐章,而这乐章里,唯独没有她这一个走投无路音符的容身之处,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在这无尽的雨夜,她的狂奔,是一场无声的、濒死的呐喊;只有远处一辆等候许久的车,在她跑过的时候摁响了喇叭,她惊弓之鸟般地躲藏到一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庞,是广阔而柔和的椭圆,如同宁静的满月。
她真美,皮肤是那样一种耀眼的洁白,仿佛从未被凡尘的风息触碰,又像是内里点燃了一盏灯,透出温暖而柔和的光晕,在这脸庞的中央,栖息着一只娇小肉感鼻子,鼻翼纤薄挺翘,带着近乎可爱的翕动,为她平天真,娇憨,真正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掩在微红眼皮下的眼睛,它们不大,却深邃得像两口小小的酒窖,在浓密的睫毛阴影下,闪烁着活泼和锐利,刺破寒芒,任谁也不会想到,恶魔伪装成天使模样。
“……芝奥莉娅!”母亲抱着小小的她跪倒在地,如修女见到了她的真主,“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真的好久。”
“我来得还不算太晚。”柏德温柔地搀扶起她,轻声道,“我是来帮助您的。”
我是来帮助您的。
我是来帮助您的。
我是来帮助您的……
艾伦的话,和柏德的话渐渐地重叠上,而这句话宛如诅咒,宛若回声,在安洁莉娜的头脑里不断盘旋。
帮助……帮助?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恶毒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玩弄她的生命?面对至亲之人,不仅要陷她于绝望,还要给她一点微茫的希望,让她不至于在和绝望的对抗中筋疲力尽,仿佛猫儿挑逗到手的一只虫子,看尽她的洋相百出,至死方休。
安洁莉娜本来是个很开朗很活泼的人,她喜欢热闹,喜欢拍照,喜欢社交,有很多喜欢的事情,可是自从母亲被陷害,被冤枉,在狱中自杀身亡,那个无忧无虑的她就消失了;母亲在自杀前,曾经握着安洁莉娜的手,向她讲述了自己此生所有的幸福,快乐,委屈,迷茫,痛苦,讲到安洁莉娜泪如雨下,浑身过电般颤抖不止,顺着母亲掌心传来的不只是温度,还有垂垂老矣的女人的泪水,经年的憎恨,复杂的悲苦。
可是母亲最后竟然对她说: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忍不住了,我压抑了太久,只能向我的孩子释放;但是,请忘记我,不要去追究我的过往,不要尝试为了我的痛苦而活着,我希望你能过自己的人生。
不,妈妈,我做不到,这太难了。
答应我!
不要!
母亲的一切,都和一个名字紧密相关,那个在雨夜对他们伸出援手,看似温柔可亲的女人:芝奥莉娅·柏德。
母亲,您当年恨她至极,却希望我不要向她寻求报复……是不是因为您一生都被她的强大肆意凌虐,所以觉得我不可能有机会向她复仇的,对不对?
“柏德,我潜伏多年,我正是为了向你的后代讨要我失去的一切。”
虽然母亲之死的伤痛渐渐消减,可是她失去的何止是母亲呢?
如果今天艾伦不问的话,安洁莉娜都忘了那时的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柏德和她的帮凶们早就杀了她,她是要向这个女人的后代讨回她的青春,让社会知道她究竟犯了多大的错,“我的复仇是完全符合道义的,如果社会无法惩治罪恶,就让我自己来。”
回到当下,安洁莉娜发觉自己已经一口气和不知名的陌生人讲完了自己的一切,不仅心惊肉跳;毕竟她不知道威廉什么时候上来,要是被听见就完蛋了。
“没想到我会相信陌生人……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熟人了。”
除了楚斩雨之外,艾伦现在能看到所有人大脑里储存的记忆和信息,如果把每个人的经历和阅历比喻成一本书的话,安洁莉娜夫人简直是座图书馆,艾伦只是粗粗地浏览了一番便叹为观止,也因此对她生出了难得的真挚怜惜,对命运重压之下的意志坚定者,对不公世俗来回抽打虐待之人的敬佩,“当这样的人压抑已久,忍无可忍,爆发出来的力量是可怕的,而这就是我的机会。”艾伦在墙壁里看她,“如果把药剂一鼓作气全注入她的身体,究竟会创造出什么样的东西?在‘人之巅’之上。安洁莉娜·摩根索……你会带给我惊喜吗?”
客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亲爱的,你去哪里了?”
陈夫人问道。
“都说了是出去透个气啦,一直坐在客厅里太闷了。”安洁莉娜微笑着说。
“亲爱的莉娜,要是你太闷的话,那正好,要不要和我来一支舞?”威廉刚和艾希在中央铺着地毯的空地上跳完一支激烈的探戈,一身汗地朝她伸出手,安洁莉娜注视着他和柏德有五成像的面容。
计划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允许她的视野内出现计划之外的变量;一旦她付诸行动,对于社会,她将成为真正的恶魔,没有人会追溯罪恶的来时路,那个本应该和这世上其他孩子一样快乐的孩子,将永远地钉在卷宗上,被世人恐惧和唾弃。
她握住了威廉的手。
莉娜,你将成为沾满鲜血的恶魔。
“不,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第223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1)
地下室的昏暗,不是偶尔流淌过的电子辉光能遮挡住的,因为血流所以阴冷,更像浓稠发馊的墨汁从头顶慢慢浇灌至地,淤积成一片勃艮第酒红的沼泽。
楚斩雨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块状肢体,上面还有衣物的碎片躺在其中,祂看到狭长的通道里布满了血和碎裂的肉,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熄灭,那粘稠的黑暗便仿佛有了生命,向前蠕动一寸。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浓郁,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腐烂血肉的恶臭,几乎能灼伤黏膜,沉甸甸地压在楚斩雨的口鼻上,任凭祂怎么呼气,都无法将它从自己的肺腑中驱赶离开。
远处应急灯投下的一小圈惨白光芒,在湿漉漉的金属墙壁上切割出摇曳的、不规则的形状,像块块垂死的癍癣。
这是怎么回事?
科研部里的每个人也是有武装的,怎么可能被手无寸铁地杀成这个样子?
怎么可能?
科研部有非常完整的应急响应,哪怕只有一个人跌倒,没有在十秒钟之内动弹或站起来,系统就会立刻发出警报派出部队和警察支援,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多被残忍杀死的人?撕裂开的血肉到处都是,可是祂完全没有听到警报迭起,一点也没有。
空间也十分安静,楚斩雨收敛呼吸,也听不到军队策应的动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远处传来啪叽啪叽的声音,让祂停止了对眼下惨烈情景的思考,赤裸的脚底板踩在肉糜上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光线反射下显得明亮的积血仿佛一处处小潭子,倒映出一个狰狞的影子。
先是一阵湿漉漉的拖沓,摩擦声,像是沾满淤泥的脚掌踩在金属地板上,像是浸满粘液的皮革在粗糙的金属表面拖行,然后,在边缘的阴影里,有什么在蠕动。
随后,扭曲的轮廓从拐角的阴影里流溢了出来,它大致具备人形,但全身覆盖着一种油腻、漆黑几丁质甲壳,甲壳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肌肉组织,按照人体的结构,可能是脑袋的地方,不成比例地细长,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滴落着粘稠涎液的口器,微微开合,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剃刀般锋利的惨白牙齿。
是异体。
见过第三支配者之后,楚斩雨知道原来异体也可以有发育得比较顺眼的状态,可惜这东西在异体中也是少见的丑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异体,但是楚斩雨立刻摆出了战斗的姿态,祂握紧了手中的枪,冰冷的复合材料枪身莫名传来一丝熟悉的稳定感,祂没有立刻开火,只是将枪托抵在肩窝,呼吸平稳得如同凝固。
那东西动了。
它不是走,更像是在地面上滑行,长而有力的尾巴在身后蜿蜒,尾尖的骨刺刮擦着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噪音,听得人牙酸,似乎察觉到了楚斩雨的存在,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不像是声音,更像是生锈的锯子在反复切割神经。
就是现在。
楚斩雨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阵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鸣,炽白色的能量光束瞬间划破昏暗,精准地命中异体的头。
“噗嗤!”
命中处没有火星,只有甲壳碎裂的闷响和汁液爆开的湿濡声,那黑色的壳像被砸开的劣质陶瓷,应声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卷曲,洞口里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混杂着暗红色的血丝和组织,汩汩地向外涌出。一股更加浓烈的、如同放坏了的鸡蛋混合着消毒水的恶臭,瞬间在通道里炸开。
异体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整个躯体因剧痛而剧烈地抽搐、扭曲,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反折。
但它没有被击退,反而被彻底激怒,四肢着地,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昆虫,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过来,带起一阵腥风,楚斩雨侧身滑步,冷静地保持射击。
又一发光束击中了它的肩部,同样的甲壳碎裂,同样的汁液飞溅。几滴乳白色的粘液溅到旁边的金属壁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几个小小的凹坑,冒起刺鼻的白烟,它太快了,瞬间已到眼前,那条致命的尾巴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破风声,直刺楚斩雨的面门。
不过幸好楚斩雨比它还快,他猛地偏头,骨刺擦着祂的额头掠过,刮下一片金属涂料,祂能闻到骨刺上残留的,属于人类的干涸血液的腥气。
“我得赶紧离开。”
祂侧身让过异体扑来的利爪,那爪子擦过祂手臂,最表层的皮肤像纸一样被划开,强大的自愈能力让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只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感,楚斩雨顺势拔出枪支里的分子振动刀,拇指按下开关,刀刃高频震颤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在异体因惯性前冲,将最脆弱的腰腹侧面暴露出来的瞬间,祂全力将短刀捅了进去。
顺势向下狠狠一拉。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刀刃像是切进了一块充满韧性的、半凝固的胶体,阻力巨大而粘稠。裂口处,大量温热、滑腻的内脏和着更加浓稠的乳白色液体猛地涌出,全部喷溅到了他身上,这个异体的身体内部,似乎完全是由这种令人作呕,非自然的粘稠物质构成。
它发出一连串急促、漏气般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力量,软软地瘫倒下去,像一摊融化的黑色沥青,与地面上它自己流出的、仍在微微搏动的内脏混杂在一起,形成不断扩大、散发着恶臭的污渍。
楚斩雨沉着地后退一步,振动刀的刀刃上,和自己的手掌上,还挂着几丝胶冻般的白色组织,正缓缓滴落,通道里只剩下液体缓慢流淌的粘腻声响,以及灯光闪烁时,电流通过的微弱滋滋声,那团曾经是威胁的异体,现在只是一堆仍在微微抽搐、散发着浓烈生物腐败气味的有机物集合。
祂靠在一根冰冷的合金支柱后,因为刚刚才血咕嘟嘟涌进了肺部,因而少见地刺痛,手中的枪身因刚才短暂的交火而微微发烫,散发出淡淡的臭味,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带来酸涩的刺痛。
祂没有去擦,耳朵捕捉着任何响声,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声音,只有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粘稠滴答,楚斩雨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每次祂有这种预感,就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因为味道实在太冲了,一只不可能有这么激烈的刺鼻味,难道说——
又一个轮廓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惨白的光圈,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扭曲而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阴影里。
近五米高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覆盖着一种暗沉、光滑的卵壳,不像昆虫外壳那样闪着冷光,更像是一种被油浸透的陈旧骨头,吸收着光线,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哑黑色。甲壳的连接处,隐约可见底下搏动着的、颜色更深的组织,随着它的移动微微起伏。
它的头颅和刚才那个一样,也是流线型的狭长,没有可见的眼睛,只有光滑的弧形骨骼,使得它看起来是盲目的,又充满了全然的感知力,层层叠叠的牙所在的嘴微微张开着,滴下透明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唾液,唾液落在金属地板上,立刻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响,腾起一小股刺鼻的白烟,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焦黑的蚀坑。
被这东西烫到,感觉应该不会太好受。
楚斩雨心有灵犀地向上望去。
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管道口、从通风井、从任何足以容纳它们扭曲身体的缝隙中现身,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是一群从噩梦里滚出来的油,楚斩雨数不清数量,它们移动时,关节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脆响,伴随着彼此相互摩擦的细微沙沙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陡然加重,几乎凝成实质,闭上眼睛祂会以为自己被巨型蟑螂包围了。
异体没有咆哮,没有警告,距离他最近的猛地发动了攻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它强有力的后肢在金属地面上一蹬,发出咚的闷响。
整个身体如同离弦的箭矢般扑来,那条长着矛尖般骨刺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带起尖锐的风声。
“噗嗤!”
一声沉闷而湿漉的爆裂声。
又是能量束的高温瞬间汽化了部分卵壳和下面的肌肉组织。
不知道是谁把这枪放在这里的,楚斩雨很感谢他,不然此刻祂就只好肉搏了,肉搏的话就难免会受伤。
中弹处没有鲜血喷溅,而是爆开一团黄绿色的、粘稠的浆液,混杂着甲壳的黑色碎片和某种像是被撕碎的内脏组织,那浆液冒着热气,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异体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听起来很像金属刮擦玻璃和高压气体泄漏的混合乐曲,幸好楚斩雨已经听习惯了异体的各种动静,因此不以为怪,不然光听异体千奇百怪像嚎叫,就能把人心底最根本的恐惧给勾出来。
它没有倒下,受伤反而激起了它更狂暴的凶性,楚斩雨感兴趣地挑挑眉,看它创口处肌肉纤维像是有自主生命般蠕动着,试图闭合,同样是黄绿色的粘液不断涌出,顺着光滑的甲壳往下流淌,拉出长长的、晶莹的丝线,另外几只异体同时动了。
它们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动作协调得可怕,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它们的爪子刮擦着地面,留下深深的划痕,粘液从爪尖滴落,发出“哒…哒…”的声响。
楚斩雨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动作不甚雅观但有效,祂当然可以徒手撕裂这些怪物,谨慎起见,因为祂现在可以感染他人,要避免自己流血,二是避免别人根据血知晓祂在这里战斗过,祂原先站立的地方被一只异体的尾刺狠狠戳中,坚固的合金地板如同软泥般被刺穿,尾尖拔出时带起一缕青烟和几滴飞溅的酸性粘液。
灼热之气擦着后背掠过。
翻滚的同时,祂手中的枪支再次咆哮,短点射扫向另一只试图从侧面接近的异体,能量束击打在它的肩部甲壳上,溅起一蓬耀眼的火花和更多的粘稠浆液,一块被炸飞的甲壳碎片擦着祂的脸颊飞过,皮肤被轻微腐蚀的焦糊味掠过鼻尖。
战斗进入了消耗阶段。
祂飞速地奔跑,利用着周围有限的地形——粗大的管道、废弃的货箱堆——作为掩体,不断移动,规避着那些快如闪电的扑击和神出鬼没的尾刺,嗡鸣声、异体尖锐的嘶鸣、能量束击中肉体时的闷响、酸性唾液腐蚀金属的滋滋声……一只利用天花板的横梁悄无声息地逼近,猛地朝他头顶扑下。
祂低头躲过,同时抬枪向上瞄准。
能量打穿了它的一条后肢。
“咔嚓!”
伴随着类似树枝折断却又更加脆生的声响,异体的后肢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曲,断裂处喷溅出大股黄绿色的粘液,里面混杂着白色骨茬和断裂的、像是有弹性的肌腱组织,又是那粘液如同浓稠的雨点般劈头盖脸淋下,祂及时抬起手臂护住头脸,手臂上的皮肤立刻发出被腐蚀的哀嚎,冒起白烟,传来一阵灼痛,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钻入鼻孔,像是腐肉与强氨水的混合体,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楚斩雨估计自己这一周之内恐怕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受伤的异体从半空摔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断裂的肢体抽搐着,粘液在身下迅速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反着光的污渍。它挣扎着想要起身,用前肢扒拉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狭长的头颅转向他的方向,那张滴着唾液的口器开合着,无声地宣泄着暴戾。
楚斩雨看了一眼,弹药不多了。
侧面的能量指示器已经亮起了刺眼的红色警告;虽然这种程度的打斗对祂来说就是热热身还没到的程度,但是和它们纠缠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不能再拖了。
祂从掩体后出来,向那只最初受伤、行动已显迟滞的异体走去,另外几只立刻嘶鸣着围拢过来,封堵他的去路。
“什么时候异体还会合作意识了?居然会保护自己的……同类?而且感觉这波异体和以前见过的比起来要难打一些。”
这样的念头在楚斩雨心中一闪而过,祂无视了侧翼的威胁,将剩余的能量集中,对着那只受伤异体的头部连续射击!
“嗡嗡嗡——噗!噗嗤!”
第一发在它光滑的头骨侧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二发直接命中了它张开的口器附近,异体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甲壳在能量冲击下碎裂、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剧烈搏动的怪异组织。
大股大股浓稠的、冒着热气的黄绿色浆液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像是被挤爆的脓包。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其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长尾胡乱地甩动,将旁边一根金属管道抽打得凹陷下去。
祂立刻丢弃能量耗尽的枪,身体就势向前一滚,单膝跪地,祂看也不看,抬手对着上方那模糊的黑色身影一拳过去。
“自己人自己人!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被祂的拳头打到的黑影止不住地叫起来;与此同时,周围的异体顿时不见,几乎是在新来的人手里的重型武器的炮火之下消散。。
楚斩雨擦了擦被黏液蒙住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第224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2)
“你怎么在这?”楚斩雨问,眼前的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奥萝拉·卡塞斯,她长长的头发重新被焗染过,此刻迎着天井倒灌下来的风,如蛇群一般疯狂舞动着。
“这话该我问我你吧老大,你不是在休养么?怎么在科研部地下室休养啊,难道说这里还接理疗的业务么?你恢复得不错啊,嘶……刚刚那拳差点给我打到异世界的大门面前了,关友伤啊。”奥萝拉瘪着嘴,一边揉揉自己受到暴击的肚子。
“抱歉。”楚斩雨略显尴尬,祂刚刚使出了全力,如果来的人不是奥萝拉而是普通士兵,浑身的骨头都可能被打成碎片。
奥萝拉身上也不比祂整洁到哪里去,跟从战壕废墟里爬出来一样,她颇为可惜地拈起衣角擦擦脸上的血,这下楚斩雨彻底看清了她的脸;奥萝拉回答说,“我是接到命令赶过来的,着急忙慌的,为了赶时间,蟹黄汤包两口吞了,都没尝到味呢。”
“队伍呢?你看看这满地又是血又是肉跟屠宰场似的,应急程序没有反应?应急预案没有?相关负责人吃饱了饭撑着了吗?”周围暂时没有新的异体往这边过来,于是楚斩雨终于可以从刚才火热的交战中冷静下来,开始连珠串地发问。
“老大你问这么多我从哪一个开始回答……”奥萝拉挠了挠自己美杜莎般的白发,沉吟了一会说,“老大你糊涂啦,你忘了科研部很多建筑群在重建吗?工程还支楞在原地呢,大规模的军队进入也是会给脆弱的它们带来震感的,成群结队地进来,要是晃塌了可就不好了,所以派几个尖锐的人来探查情况,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评估伤亡程度,然后再往里面派支援部队。”
楚斩雨回过味来了。
按照异常情况走程序,的确是这个流程,祂不由得恼怒,气得眼角抽抽,“工程哪有救人重要,都这个时候了!”祂走到死亡的异体周围,低头看着它们的情况,脑部未被破坏的情况,这些残肢断块依旧缓慢地扩张,慢慢和那些新鲜的血泊连成一片,可以预想得到,在无人干预的一个小时后,充满污染源的血肉组织和丧生者的遗体将彻底塞满他们站着的这块地方。
呈现鲜红色的血泊里,夹杂着遇难者衣物的碎片,楚斩雨拿起来仔细观察,很快祂就心生疑惑,眉毛紧紧咬在了一起:如果是被异体攻击的话,这被撕得也太碎了,异体又不是丧尸,不会用爪子开膛破腹吃人,对人更倾向于感染而不是灭杀,人只要被它们的爪子划破,或者体液进入体内,就会成为感染者,而这时异体就不会去追人。
所以,这种情况下,怎么会出现这么多衣物被撕扯开的碎片呢?
又或者说另一种情况,是感染源泄露导致了人变异,所以被撑裂了吗?结合祂先前趴在门上听到的走动,哭喊的声音,这么解释倒也合理,可是血不该是鲜红的,所以这些不是异体,而是遇害者。
那么在我之前,是谁杀了他们?
祂第一时间想到了威廉,不过威廉属于就坐办公室的精英,最剧烈的运动是打高尔夫,手无缚鸡之力,他要杀这么多人,还是用手撕的方式,楚斩雨在头脑里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感觉不太可能。
奥萝拉咳嗽两声,背手掏出背包里的无害化隔离剂,朝着所有沾到血渍的地方铺天盖地就是一顿喷,包括自己和楚斩雨身上,防止异体残躯繁殖膨胀。
楚斩雨问她,“看你这样子,你来的路上也碰到了很多异体吗?”
“很多倒不至于,都被我收拾完了,老大我带你出科研部,路上应该不会再有异体了,来,给你装备。”奥萝拉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不需要子弹的激光枪递给祂,楚斩雨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便一脸质疑地扫视她,只见这位女士身着短裙和宽松舒适的露肚短袖,傲人长腿上绑了腿环,骚包的青蓝色大面积铺陈,深棕眼线勾勒眼窝,簇簇公正的假眼睫毛和眼睛随着楚斩雨的话语一眨一眨,暗送秋波,水光肌泛起蜜桃色,珠光高光精心点在鼻梁、眉骨和唇峰,唇妆是标志性的咬唇效果,内层染着玫瑰果浆的殷红,向外渐变成雾粉。
“看来我是耽误你出道了,撒泡尿看看你自己,穿着个裤头就跑来了,还浓妆艳抹,打扮给谁看?”
楚斩雨冷冷地说,本来祂就因为各种接踵而至的事件挤在心里而焦头烂额,现在再看她的这副德行,气得急火攻心,让他感受到了修仙小说里内力反噬的感觉。
一想到奥萝拉是自己的兵,以这副模样去接的命令,顿时感觉丢人现眼,连带着冷冰冰的疑惑都被一阵发昏的羞臊掩埋了,眼神顿时就不是很友善。
“老大你还说我穿着不正……你自己一丝不挂诶。”奥萝拉委屈地说。
祂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衣服,泡在舱里,科研部的人要对祂进行全方位研究,自然不会给祂任何布料掩盖身体;刚刚破舱而出太着急,都忘了找点针线之类蔽体,再加上方才和异体搏斗,周身沾到了它们的一些血和大量的粘稠白色组织液,这会都凝固了,紧紧贴附在身上,彷佛穿了紧身衣。
面对如此景致,奥萝拉舔了舔嘴角,从楚斩雨头顶的呆毛开始看,一直看到脚背上的痣,赤裸裸的目光如狼似虎,看得楚斩雨心中都发毛了,登时警觉起来。
“差点忘了眼前这厮是和凯瑟琳一样危难关头不忘色孽的家伙。”楚斩雨想到,祂连忙怒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给挖出来,不准看!”话刚出嘴,祂就觉得这话太过矫情,活像是良家少女面对调戏,衣不蔽体的这样子实在是没有威慑力。
“老大你要原谅我的失礼,虽然我一直向往着你的酮体,但忽然亲眼见到你伟岸的身躯还是太震撼了……进度条一下子拉这么快……我,我有点不适应。”奥萝拉很希望自己能露出脸红心跳的悸动害羞,可惜在阅男无数后,那份少女的纯真早就私奔了,在楚斩雨眼里,她要笑不笑的扭曲五官,配合上侵略性的眼神,简直是油腻。
楚斩雨闭上眼睛,“我真的很怀念你们刚入伍来统战部报道的样子……”一茬茬新兵站在那里,是多么可爱的一群小白花,可惜都变成过去式了。
奥萝拉赶紧接过话,“老大其实我也很怀念,那时候我还没有——”
话音未落,一线过于激动的鼻血背叛了口嫌体正直的她,争先恐后从她的鼻子里窜了出来,瞬间让她扑粉的脸红白相间,楚斩雨无奈地看着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幸好刚刚已经喷过了隔离剂,不然在充斥着污染源的地方,让黏膜表面有受伤部位暴露出来,对人造战士也是较为风险的一件事。
“不能像新兵时期那样每天找到你们的直系长官来体罚你们,不能让你们背着货车轮胎绕城跑,对我来说真是太痛苦了。”楚斩雨冷冷地说,伸手在她的背包里扒拉,果然找到备用作战服,刚刚奥萝拉没有第一时间给他,其心路人皆知。
祂去一边换了衣服,尽管作战服这种连体风衣+内衬很难穿,祂依旧坚决拒绝了奥萝拉热心要帮他换的请求;看到没欣赏多久的身体被遮住,奥萝拉不怀好意的眼神失望地撤了回来,老老实实带楚斩雨去她来时的路,如她所言,路上确实没有碰到太多异体挡道,有一两只也被顺手解决,他们趟过坑坑洼洼的血泥路,楚斩雨一声不吭地扫过残存的人类痕迹,而一路上打趣,希望缓解他愤懑的奥萝拉也识时地闭了嘴。
虽说正在修建中,不过宽阔中庭里依旧举托着规模可观的悬浮平台矩阵,这些光滑如黑曜石的平台静默地垂直交错,依照无形指令精准移动,没有了在上面步履匆匆的人们,空气中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反引力装置在运作,这方广阔的空间不至于因为无垠而显得人十分渺小,亿万颗智能纳米颗粒构成的光洁曲面在转瞬间重构空间,宛若呼吸般自然,楚斩雨一边思考刚刚给他创造出来条件的人是谁,一边莫名觉得科研部这些建筑,好像不再仅是钢铁的容器,而是一个拥有静默智慧的有机体似的。
其实要想不暴露自己,楚斩雨就该留在那里按兵不动,然而心知祂自己不是喜欢处在被动环境的人,待在那里毫无用处;反正对外宣称的是祂在因伤休养,跟着奥萝拉出去也不会有人怀疑,现在的局势是军事委员会在明,祂在暗了;“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老大老大我和你说,刚刚我在面馆吃东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死装死装的帅哥,帅也是真的帅,装也是真的装。”
奥萝拉快活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她脚步一顿,眼睛一眯,捂住嘴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的眼睛里除了帅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吗?”楚斩雨正思考问题,从政府制造异体,到郭文奇人体自爆和他生前说的那句话,再到那句“这是你欠我们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再到奇怪的屠杀,脑细胞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应付她一句,被她嗷的一嗓子唤了回来,“你在鬼叫什么?”
“那……那个是什么啊?”
奥萝拉张着嘴,指向前方。
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摁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张平日里可爱的脸,此刻仿佛成了一块被骤然冻结的油脂,所有的线条都向下垮塌、凝固了,皮肤失了血色,透出一种像是蒙了灰尘的大理石般的光泽,灰白而了无生气,在目睹什么的瞬间,眼睛睁得异乎寻常地大,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双瞳孔,那对小小的、灰褐色的瞳仁像是被投入火中的硬币,急剧地收缩着,颤抖着,仿佛要拼命躲藏,却又无处可逃,只得将她内心那赤裸裸的、动物性的惊骇,一丝不剩地暴露在楚斩雨眼前。
“什么?”
楚斩雨一脸疑惑地看向她手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流线型的服务机器人如幽灵般滑过,被垂直生态幕墙包裹的立柱下方,蕨类植物在精密调控的微气候中繁茂,共鸣苔藓发出柔和的生物荧光,其亮度随奥萝拉制造的环境噪音起伏。
“你幻视了吧。”
“没有没有,刚刚还在的,明明刚刚还在的。”奥萝拉一脸惨白,她揉了揉眼睛,对刚才的异象消失确认无误。
“你看到的是什么?”
奥萝拉作风举止轻浮,社会关系更是乱得不行,较凯瑟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三人组只有王胥相对老实,至少在他面前老实;楚斩雨总觉得这家伙没被情杀,绝对是祖宗十八代在地下把头磕破了的结果,不过奥萝拉很少会被吓得面如金纸,脱离了高级趣味的她也不会开这种没有颜色的玩笑,这才引起了楚斩雨的注意。
“说不出来……”奥萝拉罕见地沉默了,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像被不可抗拒的外力摄住了从而心口不一;几秒后,她遗憾地摇摇头,“我形容不出来。”
“无法形容是什么意思?”
“老大……我,我回去和你说吧。”她说完话,低着头,嘴唇完全失去了闭合的力量,微微张着,颤抖着,露出里面紧咬着的、白得发亮的贝齿。
就这样,剩下的一路上,除了合作快速地处理异体,他们两人之间再没发生过对话,楚斩雨一直注意着她紧张的神色,直到大门口的光亮映入他的眼帘。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科研部的人员,有从培育中心过来的,有白衣的医疗特批支援部队和督查的宪兵队,以及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举着话筒的各方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宽敞的科研部大门被衬得如少女的小蛮腰一般;刚到门口奥萝拉就直奔心理诊疗的队伍去了,楚斩雨粗粗扫了一眼,看到了斯通博士。
“我跟你们说,我感觉咱们科研部肯定被人下降头了。”
“我就知道那棵被开水浇死的发财树迟早要影响风水问题。”
“是啊是啊都说福祸相依,这好事坏事不能换着换着来嘛,又是大楼塌陷又是人员莫名伤亡的。”
“再这样下去人心惶惶啊。”
“这科研部的工作又不能轻易辞掉,我看我还是申请个假期吧。”
……
伴随着这样嘈杂的背景音,楚斩雨走到了年轻的空气动力学博士面前。
他抱着一件衣服。
在远处的时候楚斩雨以为斯通抱着的是件红色的外套,走近了祂才看清楚。
那是件被血完全浸湿的衣服。
“你,受伤了?”
楚斩雨看到他眼眶十分湿润,周围高高地肿起来;而斯通被祂这么一问,本来还能忍住的他,鱼泡似的灰眼睛里瞬间涌出大滚大滚的眼泪来。
“贤子……他…”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斯通终于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抹眼泪,反而把原本白净的脸弄得挖了煤一般;在他不成逻辑,断断续续的言语里,楚斩雨捋出了那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名字:斯通的朋友,那个叫安桂贤的年轻人——
死了。
第225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3)
我们好像总有种奇怪的感受。
身边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人们,他们可能是亲人,长辈,朋友,同事,后生,爱人……他们对个体来说,就像摆在装修完毕的家里的家具一样自然,一起生活久了,会习惯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活着,仿佛是太阳东升西落那样合情合理,很少想过他们的死,因此在他们离去的时候,我们会感到阵阵不适,但未必会立刻难过。
而当我们想要使用那个消失的家具,在家里四处搜寻它们的时候,才会猛然发觉,它已经不在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买一个新的,别无二致的,也不能替代掉那共同渡过漫长岁月,这时候,往往会潸然泪下,情难自抑。
所以死亡是人的第一课,不断地经历失去,人就会长大一点。
“斯通,别睡了!”
他被急促的拍脸声惊醒,睁开眼,安桂贤的肥脸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这厮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话。阿普林·斯通从淌满自己口水的桌子上抬起头,这才发现还算勤奋好学的自己罕见地在课上睡着了,缓缓地转移视线;教室内安静得可怕,教授理论课程的老师面带微笑,同时脸色铁青。
鉴于学期临近期末,学生们时间紧任务重,这位老教师本来不管上课打一会盹的学生的,可能这学生是半夜努力学习把自己熬睡了呢?老师慈爱地想道。
然而斯通并不是打盹,是睡了一整节课,从早上睡到太阳高升,尽管培养大学生对自己的前途并无太大用处,但老师感觉自己教学的尊严被鄙视了,于是用灼热的视线盯着斯通圆圆的头顶。
顶着学习矫正的风头还替人代课的哲学系学生安桂贤,在理科课堂上感到如入寂静岭般的浑身发麻,怕斯通没反应,答不上来,老师反过来问旁边的自己,直接一石二鸟,他赶紧摇晃斯通的身体,希望这人的魂魄从周公那能出来。
只能说这位老师对大学生作息的评估还是太理想化了,实际上昨晚上斯通是和他们打枪神争霸到天边微亮,实在是扛不住了,这才在课上酣然长眠。
“考虑一个薄翼型在流场中做小迎角定常飞行,我们来研究其绕流特性。”老师咳了两声,敲了敲荧幕上的图,“写出该流动情况下,速度势函数 Φ 所满足的控制方程,并请简要解释,为了求解翼型的升力问题,我们需要引入何种关键的物理概念来修改这个控制方程所描述的基本流动?那个睡很香的,你来回答。”
“控制方程是Laplace方程 \abla^2 \\phi =,引入的关键物理概念是环量,无粘、不可压缩势流理论本身无法解释升力的产生,须通过引入一个围绕翼型的环量,例如,通过库塔-茹科夫斯基后缘条件确定其大小,使流动平滑地离开后缘,从而在数学上获得一个非零的解,并产生升力。”斯通很快回过神,豁然起身。
老师又敲敲白屏,问道,“当来流马赫数 m_{\\infty} 进入跨声速范围(例如 0.7 < m_{\\infty} < 1.2)时,流动会出现显着变化,随着 m_{\\infty} 从亚声速逐渐增加,翼型表面首次出现局部超声速区。请描述这一现象发生的过程。当翼型表面出现超声速区但末端仍为亚声速流时,此时的流动被称为何种流动状态?”
第一个问题虽然是基础知识,但涉及势流理论和升力产生原理,这对他们这种本科生来说是中偏上的难度;第二个问题关于跨声速流动,涉及马赫数变化和局部超声速区的形成,这已经是高级课程的内容了,斯通感觉从老师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不怀好意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眼安桂贤,只见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汗,双手合拢作祈祷状,一副大难临头的痛苦模样,估计是感觉自己答不上来这种超纲题,老师会让旁边的他起来回答,文科生压根听不懂这些符号交织的东西,只能和老师相视一笑。
“随着 m_{\\infty} 增加,翼型表面…通常是上表面最大厚度附近的流速会超过来流速度。根据 m = V\/a,当局部流速 V 增加到使得局部马赫数 m_{local} > 1 时,即使 m_{\\infty} < 1,也会形成局部超声速区。流动状态是超声速区以结尾正激波结束的亚声速流动,或简称为‘亚声速飞行中的局部超声速区’”幸好他平时认真听课的,为了保证每次都能拿到校长奖学金,也会去请教学校里的研究生和自学更高级的课程。
再加上这两个问题也不难,不然在学风监督来视察的情况下,被揪到睡觉,还回答不上,肯定数罪并罚,奖学金就没了。
“那老师神经病吧,准备期末考试,把高级课程的内容拿出来,明显是为难你。”听到斯通对课上内容的解释,安桂贤含糊不清地骂道,亮出虎牙对着冒着噼里啪啦响声的烤鸡腿狠狠咬下。
“临近期末,最近班上临时抱佛脚的人越来越多了,在别的课上赶作业的人也多了,估计很多老师看不下去吧,所以故意出点难题来考考我们,会了高难度的,低难度的也自然迎刃而解,其实也是对我们好;而且今天学督来校里视察了,我睡觉确实不太好,被看到的话,让我们学校冠上学风不正的名声可就不好了。”斯通一边说埋头耕耘他的那碗鹰嘴豆和烤鱼。
“好一个优秀学生的标准发言,不过今天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平时看不出来啊。”安桂贤看了看他说,“我一般不夸人的,但是她问那么难的问题,你还在犯困就答上来了,我看你肯定能进科研部吧。”
“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像你,你有爱你的妈妈给你垫底,而我除了微薄的福利基金以外,其他的生活所需都要靠自己想办法争取,所以我必须要拿到几万的奖学金,每年都要拿到。”斯通满嘴流油地回答道,“至于科研部什么的,你就是在抬举我了,我只是个谋生的做题家而已。”
“虽然感觉你好像在骂我是个妈宝男和啃老巨婴……算了,原来你不以为科学奉献青春为己任啊。”安桂贤又往饭里加了一块鸡排,高高地在碗里堆起来,他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失言,是不是戳到了斯通无父无母的伤心事?他的脸色变得小心翼翼的。
“那你就想错了。”斯通说。
“啊?原来你还是想进科研部的啊,我就说怎么可能……”
“不,我确实在吐槽你可以当妈宝男,可以啃老。”面对安桂贤吃了苍蝇的表情,斯通伸了个懒腰,大大的灰眼睛被一圈黑色围着,熬得像只干脆面浣熊,他发出了长长的叹息,“要是有哪位有钱人忽然找到我说‘我的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摇身一变成富二代,我就什么都不缺了。”
“你现在认我为义父还来得及。”
一只手放在了斯通的肩膀上,斯通回过头,“老陈,你去非洲淘金啦?”
原来是一周不见的陈清野大少爷自然地拉开他们旁边桌子的椅子,搭在斯通肩膀上的手晒得漆黑,光可鉴物,陈清野摘下有一个装备有微型电动小风扇的帽子,露出风扇下面的地方,和有帽子遮挡的额头色号迥然的,十分憨态可掬,可以直接去参演最新翻拍的《清官老爷包青天》;安桂贤抹了抹眼睛看到他这副德行笑翻了,发出了杠铃般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青天很不高兴地看着他们,“你才去非洲淘金,我只是太沉迷于其中,忘了做防晒罢了……你笑什么笑。”
安桂贤捧腹大笑,“哎哟我不行了,你是去哪儿了,一周就从黄种人晒成黑种人了……不行我腹肌要笑出来了。”
“笑什么笑,就你那九九归一的腹肌啊。”陈清野借着食堂的正身镜看到了自己不复汉家威严的形象,顿时一阵羞红臊气涌上心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临走之前,偷偷往我行李箱蛋白粉里加奶茶粉的事?我就说这罐粉怎么这么甜。”
“不不不别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安桂贤神秘兮兮地靠近陈清野的黑脸,“一个人在课堂上完全睡着了的情况下,被强行从梦中叫起来,还能瞬间回答老师出的超纲题。”
“谁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安桂贤指了指陈清野。
“什么超纲题啊,我听听?”
斯通和陈清野相处,始终不如和安桂贤一样自然,一是因为陈清野出身名门贵胄,和他说话斯通总是收着。
二是因为陈清野非常聪明,说话又很直接,应该说是说话很毒舌,有种他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感觉。每次说到这里,陈清野都会坦然地说,“把感觉去了。”
但陈清野又很讲义气,很多时候斯通陷入经济困难的时候,都是陈清野非常及时地解了他的难,不然斯通真要去借贷了,贷就像神,一旦上身,请神容易送神难……其实陈清野最吸引斯通的,还是他那种“无论如何老子天下第一”的从容自信,这种自信是持续的养尊处优和爱护里养出来的。
斯通很羡慕他。
陈清野听了斯通给他重复了一遍题目,不以为然地说道,“虽然我不太懂空气动力学,但是要是换成有人为难我,当即能说几道现编的题,把老师难住,让她下不了台,不过学督来了,暂时不能这么干。”
“你别去找那个老师麻烦啊。”斯通听到他那个“暂时”,联想到陈清野向来不忌讳使用家里人给他的特权,说白了就是为了维护江湖义气从而仗势欺人。
这个家伙,你如果和他不认识,一旦得罪了他,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而且要报复得人心口留下一道疤;但是一旦成了朋友,他就真心地,超级地对你好,你哪怕得罪了他,哪怕碰一下他的底线,他都能表现出无限的宽容度,对于朋友凭自身无法达成的愿望,他也是满足。像一个缺少朋友的孩子,在朋友面前竭尽全力表现“我值得你们信赖,都来和我交朋友吧。”
可是在广大的为了追逐他的钱和权的人里,陈清野又能精准地识别出真喜欢他这个人的斯通和安桂贤,很奇妙。
“奥普拉,说到题目,科研部的特招要开始了。”脸和咖啡一样黑的陈清野点了一杯咖啡,“据说这次题目特别难。”
斯通:“别叫我奥普拉,我又不是个姑娘……题每年都很难吧。”
“不,今年真的特别难,你们是知道我的,我不轻易形容题目的难度,因为对我都很简单,我如果说难的话,那是真的很难。”陈清野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说把很多老教授都难倒了;不夸张地说,这次试卷的难度要到让百分之九十的人写不完,让百分之八十的人得不到面试线以上的高分,要让所有人把草稿纸写得写无可写。”
“吔?!”安桂贤大惊。
“我打算去科研部的培育中心,所以今年生物医学的特招考试第一名我是势在必得,虽然说我不考试也能通过关系进去……”陈清野看向斯通,打了个响指,“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谁先从考场出来。”陈清野担心野心不够的斯通读完研究生和博士,就随便找个一官半职自暴自弃了,赶紧含情脉脉地补充道,“如果你能考进科研部,就能永远做我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斯通用中指指了指他,“我警告你,不要拿那种眼神看我。”
“切,你以为我饿到这种程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陈清野想了想,改口道,“如果你能考进科研部就能永远做我的朋友,永远——永远花我的钱。”
“这话还差不多。”斯通笑道,举起可乐,和他的咖啡杯碰到一起,“行啊。”
第226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4)
现在的学校除开幼儿园,都是十二年制,一年级读到高中三年级,三年级后迎来统一招生考试,区分学生们升入的大学,不过最顶级的那批大学需要社会名流亲笔的推荐信,科研部是理工生的天堂,它的特招考试的分数计算分为完卷时间和正确率,借此筛选出反应又快又准的人。
陈清野这辈子见过的试题比斯通吃过的米还多,所以他信心满满。
安桂贤带着一帮看热闹的同学下注了他俩,赌注是每人一张的饭券。
大学的饭券,等于是免费无限加餐的许可证,这个得用学分换
鉴于斯通为人比较低调,而陈清野有个成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除了安桂贤之外的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投了陈清野,安桂贤自从那天见识了斯通深藏不露的水准,又考虑到在这种人数悬殊的情况下,赌博这门艺术的特点:意料之外的赌注目标获得胜利,下注人能获得翻倍了收益,安桂贤就押注了自己的最后一张饭券。
其实安桂贤也不太拿得住主意,他心中是有点忐忑的,因为陈清野也不是省油的灯,人家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真的是斯通这种做题家能打败的?
“所以为什么当初投我?”后来在科研部的斯通向安桂贤问道。
“嗯……想投就投了呗。”安桂贤没敢和陈清野说这场赌约,要是陈清野知道他没投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反应,陈清野虽然不至于报复他,肯定脸色不太好看。
斯通很爱说话,性格也外向,但是其实斯通的朋友并不多,因为校园本质上也是一个势利的社会,出身高贵的陈清野,即便性格恶劣到了人格障碍的程度,也有的是人对他点头哈腰;至于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自己挣和朋友接济的斯通社交处境就……安桂贤看到那么多人都投了陈清野,写着斯通名字的纸盒里空空如也,他心中莫名难过,还有点愤懑,脑袋一热就投了。
但到了招标考试那天的实际情况是斯通一遍过,神清气爽地第一个交卷出来;那天的天格外蔚蓝,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像阵阵口哨,等候在考试地点门口许久的同学们看到有人影出来,瞪大了眼睛去看,发现是是他,顿时抱头唉声叹气。
赢了二十几张饭券的安桂贤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一个弹射起步,紧紧地抱住斯通宽阔的脊背,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相对的是陈清野就比较纳闷了,虽然这次没过,后面的特招他还是过了线成功进入;但这次考试成了陈清野的心理阴影,据他所说是几十年来最难的一次,以往再难都有非人哉的牲口考满分,今年却没,唯一考进的人也是擦着九十分的线过的;陈清野满头大汗地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仿佛有女鬼附在了试卷上,感觉整个人都衰老了几岁。
一前一后完成考试后,陈清野意识到一向洁癖的自己爱干净,用颜面扫地,觉得可能自己基础知识没有斯通扎实,于是按照家里人安排的再次外出研学。
他愿赌服输,帮斯通搞到了很有名的教授——他爷爷的推荐信,告诉斯通:等到科研部的通知来了之后,你直接去陈旭然教授那里报道就好;而斯通本人在余下不长的时间里,则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着手准备科研部面试和研究生硕士考试,在安桂贤看来纯纯多余,觉得过了特招的斯通,区区研究生对这人来说已经是笼里抓鸡十拿九稳。
不过安桂贤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我呢?”
他不满地坐在上铺,看着正在看书的斯通说道,“你们都进科研部了,我怎么办?三个人的舞台,却没有我的姓名。”
“不知道。”此刻正值深夜,听到安桂贤的声音,斯通复盘完知识,正在翻看陈清野送给他的书《小王子》,随口回答道,“你想怎么办?”
“再过一段时间,你们都去科研部了,我最便捷的就业路就是回我妈店里帮她的忙。”安桂贤伸了个懒腰,盯着天花板上的皮卡丘和高达的涂鸦发呆。
“啊?”
“啊什么?”安桂贤了无生气地吐字,感觉自己的大学生涯可以写一本轻小说《作为学渣的我和我的学霸室友》,“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啊,我的科目成绩都是能过及格线就谢天谢地了,早知道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我就不摆烂了——可恶,为什么你能做到打游戏的同时,成绩还比我好?”
他说的话让斯通想起了什么,他放下书,在寝室的废物堆里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安桂贤大一时候的成绩单,和现在的电子成绩单进行对比,前后对比天壤之别,他又想了想安桂贤平时的生活,属于是间歇性临阵磨枪,持续性游手好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成绩能好就怪了,要不是还有高中的基础,这成绩能再一跌千丈;敢情他之前和安桂贤说的“班上很多临时抱佛脚”的,原来也有安桂贤的一份。
“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斯通十分感慨,他们的母校也算赫赫有名,是怎么把安桂贤这种十二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放进来的。
听到斯通的询问,安桂贤从被窝里伸起头:总在下午两点才睁开的眼睛下一圈黑,桀骜不驯的鸡窝头,宽大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肩膀,上面还粘着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吃泡面时溅上的油渍,肥大的睡裤裤脚被踩得发黑,整个人像棵缺水的爬山虎,在昏暗的寝室里耷拉着。
斯通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心想安桂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颓废了。
“你怎么这样了?”
“朋友的成功,对我打击也很大啊——不是说我嫉妒你们…算了算了,我就是有点嫉妒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安桂贤低下头,整个人都蔫了,“想起我妈了,虽然我妈对我没什么要求,我健康活着就行,可是你们毕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成绩,我妈多少也听过,虽然当父母的对孩子没要求,可是当孩子的谁不想自己的父母能以孩子为骄傲呢?谁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能够用自己的成就在外面耀武扬威,长长脸面呢?这次我回去,我妈妈说哎呀你的同学考这么好,要不要请我们店里来吃一顿啊,我说人家是有名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来火锅店吃饭啊但是实际上心里刺挠挠的。”
“我真没用。”安桂贤非常痛苦地总结道,“只能说,若富贵勿相忘了。”
“谁说的?!”
寝室大门忽然开了,一个漆黑的身影走了进来,风尘仆仆;正是好不容易晒白了一个色号又重新黑回去的陈清野,他敲了敲床头,在斯通和安桂贤震惊的目光下,他笃定地说道,“特招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完全可以准备嘛,科研部也是招文职的。”
“靠,不要把你们这两个怪物能做到的事情说得那么轻松啊。”听到如此暴言,已经把学到的知识还给老师的安桂贤,痛心疾首地拿起自己今年的成绩单,丢到陈清野身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你的成绩我早就看过了,不必再重复一遍。”陈清野一点也不生气,漆黑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和牙齿熠熠生辉,看得安桂贤十分想笑,但是这个关头嘲笑肯定会挨打;陈清野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十分沧桑的哲学系的教材,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顿时闪瞎了其余二人的狗眼。
“这什么东西?”
“我找的哲学系里的,有史以来考试成绩最高的学姐,她的教材和笔记。”
陈清野去找人家的时候,学姐正在怀胎八月,学姐丈夫强颜欢笑地把他迎进门,得知他的来意之后脸色也没有变得好看,和自己的妻子挺着大肚子在一堆废旧书籍里来回翻找,幸好学姐是个怀旧的人;陈清野带着书籍和笔记前脚刚离开门,后脚里面的男人就吐槽上了,陈清野当然知道在别人的怀胎期去打扰这很冒昧。
“这都是值得的。”
安桂贤依旧不自信,他看着陈清野带来的教材在桌上垒成小山,面露退缩,持之以恒摆烂导致内心那种对勤奋努力学习的抗拒之树,此刻悄悄地冒了头,“拿到昔日大佬的圣遗物,就代表我能c全场了?关键是这知识不进我脑子啊;我感觉我的脑子和你们的构造不一样,在小脑下方可能有个漏斗,知识全从这里流出去了。”
“你以为我研学去研究的什么?”
陈清野叹了口气。
原本以他的身份和聪明,这辈子不会和人民教师搭上关系;可是一想到未来的三缺一,陈清野就花了一周时间专门去和高级教师学习应该如何帮扶一个基础知识不牢固的人,又应该怎么帮他们把知识融会贯通,做会更高级的题目,在这之后,他一天速通了哲学系的教材和考察范围,而实际上,他和斯通合起伙来,帮助安桂贤堵上脑子里的漏斗,算是竭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以前高中同学聚会,大家各聊各的,有个爱看文的女生,忽然问道:现实生活中的学霸和学渣,真的会在一对一帮扶的过程中摩擦出爱情的小火花吗?现在陈清野可以非常清楚地告诉她:火花确实是有的,而且不只是火花,而是红温的火花,用一句中二的话来形容:学霸辅导“天真可爱”学渣的怒火,要把这个世界都给点燃。
在这个漫长的一年中,陈清野和斯通几乎是对视的瞬间就约定好,他们共同推掉了事务单上的所有日程,放弃了所有聚会,一有机会就在图书馆里给安桂贤查漏补缺;不过,虽然陈清野一开始说得信誓旦旦,但是他还是个年轻的男孩,不知道自作主张会带来什么,命运馈赠的每一份礼物早就在前行之路上挖好了陷阱,等他真辅导安桂贤,才发现自己补的是张渔网。
安桂贤会计较根本不范围之内的问题,在陈清野苦口婆心普及理论的时候,安桂贤会好奇地问他黑格尔为什么要这么想,在斯通教他考试技巧的时候,安桂贤脑子里在想约翰·罗尔斯是在什么心情下写出这些内容的……在这个过程中,来来回回给他俩都弄得没脾气了,斯通失手摔了自己收藏多年,早已停产的手表,陈清野气得把自己斥巨资打造的新牙咬碎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命,差点让陈少爷英年早逝了,对安桂贤是打也不能打,骂也骂不痛快,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而斯通则绝望地想:是的,安桂贤的脑子确实和他们不一样,以后要是有人解剖他的尸体,他说不定脑子里真的长的有专门让知识和肉体分离的漏斗,而不是安桂贤本人问题。
当安桂贤再一次和哲学家们共情时,陈清野面无表情地捏碎了茶杯的手柄,冷冷地说,“再给我质问这些,我就送你去见卢梭,你亲自到地下问问他。”
安桂贤老实了。
一年过去了三分之二,斯通已经明显有些阅尽世事的成熟感,他看了看陈清野根据往年难度和范围编的卷子,朗声读道,“一些道德理论家,如康德主义者认为,我们对他者的道德义务源于普遍的理性法则;而另一些理论家,如关怀伦理学家,则强调,道德源于具体的关系和情境中的回应与关怀,请批判性地讨论,在处理全球性贫困或气候变化这类涉及遥远陌生人的问题时,普遍主义的道德理论与情境化的关怀伦理哪一种能提供更充分、更有说服力的道德指导?为什么?请分析两种路径各自的优势与局限。”
安桂贤抓耳挠腮地想,陈清野在一旁无情说道,“温馨提示,试卷分数是和正确率以及完卷时间紧密相连的哦。”
“呃……”
在斯通期待的目光中,安桂贤结结巴巴地开口了,陈清野屏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可以拆解为……一是‘两种理论的核心主张与全球问题的相关性’——二是各自在指导实践的操作化能力,三是对‘遥远陌生人’这个关键概念的处理……要避免二元对立特有的非此即彼,要理论融合,对,要理论融合。”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融合?”
“康德的普遍主义,我先说康德的,他的优势在于其清晰的行动框架,就是容易抽象化,关怀伦理虽然是行动派,贴近现实,可能缺乏系统性——然后,嗯,说到气候变化的问题上,前者,康德的普遍主义能推动制度约束,后者能激发个体参与……”随着安桂贤磕磕绊绊地说完,斯通强行直着的背终于弯了下去:这算是安桂贤答得最准确的一次了,虽然还是不太迅速。
“不管怎么说,比之前有进步多了。”陈清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恨不得有时光机, 穿越回去,掐死近一年前那个提出要给安桂贤补课的自己;他丢下试卷,揉了揉眼睛,正色道,“特招考试,最终分数由完卷时间和正确率组成,为的就是挑选出大学中真正的精英,在答题上要做到又准又快;在减少答卷时间这块,理工科方面是足够熟悉所学内容,需要一点天赋和自我升级,至于人文科,则是要少写废话,这是我们接下来着重的训练内容,知道吗?我们得赶紧……安桂贤,安桂贤?喂!”
在陈清野讲道理,分析考场局势的时候,一年多为了学习而操劳的安桂贤,靠在书上,已经睡着了。
“让他休息一会吧,也要劳逸结合嘛。”斯通看向图书馆的计时表,安慰他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
陈清野颇为惆怅地说。
第227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5)
等到安桂贤考试的那天,陈清野提心吊胆地打着伞等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从门口提前完成考试出来的人,比他自己考试紧张多了;考试一百分钟,二十道题,如果安桂贤能在三十分钟之内出来,就比较稳,不过,如他所料,前三个人里都没有安桂贤,虽然他经过一年的魔鬼训练,相较于以前的自己进步很多,可是大学几年的吃喝玩乐已经让他远远落后于他的同龄人,这其中时间的差距不是一年就能彻底赶上的。
他们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点,但是陈清野秉持着“不尽力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的乐观心态,一直鼓励安桂贤坚持下去,万一能成功呢?对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时候生命的轨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分岔口,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人与人就会在未来变得格外不同。
如果不做选择的话……
就一定什么都不会发生。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的东西,我就一定会把它牢牢地握在手里,不是我的东西,家里人会给我端到面前,除了他们这样的多此一举,我也会拼命去争取,绝不给他人一丝一毫退让的余地,如果实在得不到,我宁愿毁掉,也不让对手沾染。”
这就是陈清野的生存哲学。
他希望能把自己的观念传达给朋友们,向上总是没有错的。
就算是多年后的陈清野,也依旧记得那的风景:前些天绵延不绝的靡靡细雨拂过因为尘土而稍有晦暗的天地,以至于考试这天晴光普照下的万物都十分洁净,太阳蹲伏于穹宇的脊梁,炽热真诚的微风刺啦啦地在皮肤上踏步行走,又即刻远遁。
阳光,正从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探下脚步。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
原本灼热的白金之光,在被树叶细细筛过之后,变得醇厚,化作了流淌的、半透明的琥珀,如蜜糖,如果酒。
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黑历史,还是这套把人架在火上烤,无处躲的夏日高温,也没能阻挡陈清野在考场外坐守的决心,他认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的心是虔诚的,他专门去庙里给安桂贤求了符,但愿文殊菩萨能保佑安桂贤,保佑他们的心,得偿所愿。
斯通往他手里塞了藿香止气水,看陈清野额头上硕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和那注视着考点门口的眼神,斯通惊讶了,为那十分炽热,真挚,直勾勾地描出瞳孔和虹膜的杏仁形状的眼神而惊讶,他担心陈清野先体力不支倒在现场,于是小跑到机器人那里去买冰镇饮料和毛巾。
他这边正付款呢,就听到陈清野霍然从背后站起来的声音,斯通回过头去,看到卫衣被汗水打湿的安桂贤正从考场里走出来,为了给安桂贤上buff,斯通把自己一遍过特招的卫衣给他穿上了。
安桂贤是第四个从考场里出来的人;陈清野向安桂贤走去,抽去浑身的气力对着安桂贤微笑,嘴唇蠕动,腮帮肉颤抖,看起来好像是要说些什么,眼球渐渐地翻白,整个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晕过去了!”
“快掐人中。”
“水呢?水水水!快来水!”
斯通抱着冰镇饮料和警察一起冲了过去,而被题目凌虐的安桂贤还没来得及一诉自己的苦痛,发表感想,就先加入了对陈清野的中暑抢救里;十分钟后,陈清野在凉椅上悠悠转醒,安桂贤在吃麻辣烫,一边吃冰淇淋和甜品,斯通在打游戏,看到眼前的一幕,陈清野感觉顿时眼眶一热,这一年来他浑身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去,先不论安桂贤是否能成功,三个少年为此哭过,笑过,指责过,一起努力过去做这样的事,所以,怎样的结果都可以接受。
仔细想想,这貌似是他平生中唯一一次不那么执着于是否必须得到某物。
“我感觉范进中举,那样的喜悦,也不过如此了……结束了……”陈清野喃喃自语道,中暑后的眩晕钳制着他的神经,浑身滚烫无力,被戏称“蛇咬过的舌头”说不出任何毒辣的话,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都结束了,没事的,你睡吧。”
斯通说道。
寝室里的微型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食物冒着热气,斯通的掌机负责了他们三个人的游戏,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要把三个号上游戏里欠下的进程都补回来。
接下来就是暑假了,学校里分为考取研究生和毕业后外出寻找工作的,大家都忙了起来,包括那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校园混混们;斯通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每个学校都有着自己的混世魔王,无论学校录取分数,那些人穿着浮夸,作风开放得不可思议,男男女女往往不顾时间场合地接吻,搂搂抱抱在一起,斯通远远地望着,这提醒他学校是社会的缩影,和整个世界对比起来如此袖珍的的大学,也有人完全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般 ,直到有天校园里进来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长期驻扎在专家公寓里,也是在那个时间段,斯通碰见了成为军官的莎朵,对爱情的强烈憧憬和羞怯充斥着他的心灵,每天晚上他都像是涂满酱料,被面包坯包裹的的烤鸡一样火烧火燎,他的记忆力最多的就是自己那只想要伸出却又止住的手,和莎朵绿松石似的眼睛,斯通总觉得那能看穿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灵。
在老一辈的同学们离开学校,或者有的不常在学校里停留的同时,新的面孔也在加大学;斯通和房东结束了租约后正在物色新房子,和打工挣钱,他那四处求生的架势让陈清野恨不得包养他,多次询问斯通是否需要他的帮助,他可以免费提供一套,绝不收取斯通的任何费用。
有时候免费才是最昂贵的,面对朋友,斯通也不愿意欠下人情,陈清野的人情是普通人难以偿还的,结果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宿舍暂时居住,虽然寝室的自动空调制冷非常阴间,仿佛到了地府;看他在学校里出没的大二学弟自告奋勇地请求斯通帮他们宣传社团,“拜托了学长,以你的名气,一定可以的,你可是一遍过的名人啊。”
斯通有些恍惚。
特招一遍过,对啊,特招一遍过,这个消息如同穿上了足力健,瞬间走遍了整个学校,原来他也能算是学校里的名人了;在大一初入学堂的时候,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理想,他只是一个靠着救济基金和攒的钱读书的孤儿,对未来的设想还一片迷茫,他不知道学习的含义,只知道通过学习也许能去到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可是眼下,他不仅有了两个可以吹牛胡侃的死党,和童年的萌动对象再次重逢,甚至有了眼里充满崇拜的学弟,目露星光地看着他。
“拜托了,请务必要帮助我——实在不行的话……不,还是请拜托了。”
他跟着学弟,到了社团招新地点,看到简单的遮阳棚下只有两三个社团成员,黄花菜似的看着人高马大的斯通,斯通正在想学弟你们是什么社团的,怎么招不到人……就看到了白色的旗帜上写了三个大字:
“摄影社”。
那就不意外了。
他举着“加入摄影社,享美好人生”的牌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学弟身后,感受着路过新生投来的惊讶目光,这让他不自在,身上每个毛孔都站了起来;斯通回忆着自己的少年时代,孤儿院毁灭后的艰苦岁月将省吃俭用的习惯刻进了他的骨头,不得不独自生活让他铭记低调谨慎的行事准则,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变,有些东西是根除不掉的。
所以,斯通很羡慕陈清野,羡慕他的自信,羡慕他可以对他人冷漠,羡慕他的坦诚,羡慕他说一不二的领袖风范,羡慕他一往无前的炽热灵魂。
说到陈清野,他忙碌的事在大二基本完成了,安桂贤考试完,他立刻有一段消失不见人影的时光,是因为他回家过生日去了,斯通在食堂里独自吃饭的时候,会想象现在的陈清野在做什么。
考完特招后,安桂贤曾经说过在斯通生日的时候去他家火锅店吃火锅,45一位,他是少东家可以免费给他们吃,肥牛生菜肉骨头汤鱼片菌类冰淇淋甜点随便拿,自助大舞台,有胃你就来。
安桂贤:“大少爷吃过火锅吗?”
“吃过。”陈清野脸色不是太好看地说,“但是和你们想象的很不一样。”
“我知道,用料很珍贵吧。”
“每次在家里吃饭,都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有皇帝的封建时代,如果不是生日,我是不会回家的;老东西们觉得我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这不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清野用汤匙搅拌着装满药水的罐子,水面微微凸起几乎和杯的边缘齐平,水面随着他手里的勺子而不断旋转,形成一个小漩涡,陈清野致力于让这个小漩涡保持平稳,这是一种强迫症的行为,他经常有,包括在笔记本上写字,字的笔画没对端下面的横线,叉掉重新写,直到对端为止。
斯通注意到了陈清野的这些癖好,见微知着,他推测陈清野看起来无忧无虑,可能只是表象,内心未必有看起来这么阳光;而且陈清野每天都要吃药,药是黑色的丸子,装在白色小瓷瓶里,散发着让人敬而远之的苦味,这是什么药呢?陈清野当着他们的面吃,但是从来没有说过究竟是什么,既然他不说,那斯通也就识趣地不问。
“谢谢你们。”
陈清野忽然说道。
他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药,冲天的苦味连坐在对面,隔的有几米远的斯通都能闻到,只是闻上一口,斯通感觉人生就好苦,把自己这辈子经过的痛苦都想起来了。
“谢谢什么?”
“我以为不需要我说。”
陈清野一口气喝完药,放下杯子,背上包离开了宿舍,走之前他对斯通说道,“你的生日,在安桂贤家里见。”
“一个月后见。”
“一个月后见。”斯通认真地看着他,“祝你生日快乐,清野,我最近经济紧张,没东西送你了,给你发个红包吧。”
“嗤。”陈清野冷笑,“我需要你那点红包吗?等你有钱了再补上好了。”
安桂贤也很忙,因为他的成绩出来了,斯通预料的不会太高,没想到他竟然擦边过;在成绩公示的时候,安桂贤正坐在马桶上,气也不敢喘,生怕气出大了,把轻飘飘,由几个数字组成的成绩吹跑了,手指颤抖地点开“查看”按键,在看到代表通过的绿色标志时,安桂贤老泪纵横,涕泪横流,在厕所里屎尿横飞,嘤嘤嘤地哭了好一会,他才想起给各方人员报喜——后勤妈妈,军师陈清野,军师二号阿普林·斯通,以及其他得知消息的吃瓜群众。
活了二十多年,没心没肺的安桂贤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成就的喜悦;男厕的叔叔们震惊地看着一个牛仔裤拉链甩在外面的男生从厕所里飞奔出来,那个男生一路狂奔,骑上电车闯了十个红灯,跑回家里,和早已得知消息的妈妈,在夕阳下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看到皱纹里的泪水,安桂贤心疼地替她擦去,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
“你看到自己试卷分析了吗?”
陈清野在三人通讯里问道,他那边有回声和水声,应该是在卫生间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苟的酒杯碰撞的声音,斯通用一丝不苟来形容,是因为除了碰撞声外,并没有寻常酒席那种嬉闹的声音,只有非常轻的说话声,每个人都说着非常标准的发音,哪怕笑声也是点到为止,且分为男女两边,听不到一点小孩子在吃饭时的喧哗,整齐得活像是一首奏给王室的管弦乐。
“看了,主要是大题拿分了,小题错得稍微有点多。”安桂贤啃着妈妈卤的鸡腿,“我怎么知道出题人会出这么超纲的题,有个题是新题型,但我想着万变不离其宗,只好按照自己的思路答了一下,果不其然,错了一半,我感觉明明很好的。”
“我听说哲学系考试也有墨菲定律,当你觉得答的字数少了,那就是正好,当你觉得答得正好,那就是废话写多了。”陈清野不紧不慢地说,同时也给予一个不像表扬的表扬,“我觉得是奇迹啊,虽然有我俩帮忙,但这个奇迹主要是你自己创造的,不过,还有可能是哲学系报考的人比较少,所以编题人没打算使出全力吧。”
安桂贤举到嘴边的鸡腿顿住了,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出于什么和陈清野来往的?面对他的唇枪舌剑,难道我早已练就了不朽之躯,已经被他骂得麻木了吗?面对他的金钱攻势,难道我已经贫贱左右移……啊没有关系,反正陈清野在学校里的地位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那种,大学四年主要徘徊在寝室。
也算为学校除了一害。
安桂贤是一个非常擅长自我催眠的人,遇事不往心里搁,很快就能拿走心里的大石头,这一点后来也传给了和他食则同席,睡则同寝的斯通,又是只有陈清野油盐不进,岁月如梭,他的性格从未变过。
第228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6)
以往斯通对自己的生日没有任何期待,反正都是一个人过,只有看到身份证的时候,才能想起原来七月份有一天是他诞生的日子,然后用一点钱去买个蛋糕吃,而且一定要买蜡烛,正常蛋糕和生日蛋糕也就只有蜡烛扎出来的几个小孔,但斯通总觉得尝起来是不一样的;然而在大学几年,他格外在意起这天两位舍友都尽所能地给他送生日礼物,礼尚往来,他也会给他们送。
斯通本以为陈清野财大气粗,可能会像小说里那样丢来一辆民用舰艇或者一套房什么,但实际上陈少爷经常送的是他自己做的东西,比如说用银杏叶扎成的花束,以及大二那年他自己做的蛋糕,斯通吃完后成了喷射战士,那晚屁股底下就像安上了V8发动机嗡嗡作响,差点拉脱水了,陈清野拿被子蒙住头,不愿面对首次下厨成果的现实,安桂贤蹲在外面笑成了青蛙。
至于安桂贤送的礼物就简单粗暴了,第一年送了个篮球,然而斯通根本不打篮球,第二年送了个排球,斯通说我也不打排球,第三年送了个足球,斯通无语了,说你家里是开运动商品店的,对吧,这么一收拾你家里是不是干净多了;安桂贤摇摇头,怎么会呢?这些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好不好,我这是让你强身健体呀,怎么能说我敷衍呢,说完他一个助跑,骑在斯通肩膀上,肉麻地说道,“darling,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想想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呀——我平时陪你通宵上分还不够吗?难道你要我做更多……”斯通勃然大怒,让他滚。
斯通也会在他们生日那天,根据平时他观察到的舍友生活习惯,回赠他们礼物;总之一来二去就知道了彼此的生日,因为送礼物,让孤单的生日变得和以前截然不同,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忽然多了另外两个人,换做以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和两个社会身份迥然不同,三观认知也天差地别的青年构建起如此紧密的联系。
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听班上的女生们用星座占卜自己的财运,学业和桃花运,有喜欢的男生,她们就会打听自己的这个crush的出生月日来和自己比对,发现般配的时候便暗自窃喜;在斯通的眼里,星座除了天文学之外没有其他的用处。
但正逢毕业季各奔东西,走入社会的节骨眼,他对友情是否能像简单的学生时代一样纯洁产生困惑,于是找来星座图,就算了起来,“陈清野是六月一日,双子座,安桂贤是十二月十七日,射手座,我是七月十四日,巨蟹座;他们都是外向的人。”
除了我。
没有关系,至少目前,相处的很好……他想起《小王子》里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但星星的含义因人而异。”
大学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斯通开始着手选题,他的毕业设计题目是基于主动流动控制的创新高升力翼型动态失速抑制策略研究与优化,所以除了应付科研部特招,还有查阅相关文献和学术论文,和准备研究生考试;在毕业典礼来临之际,他完成了属于本科大学生应该做的全部事情。
还有体测,每次想到体测,斯通都会忍不住笑,实在是忍不住。
安桂贤说体测什么时候取消啊,这就是一场大型的社会学羞辱模式。
他坐位体前屈使出吃奶的劲,推了负二十厘米,八百米跑了五分钟,一千米跑了六分钟,立定跳远跳了一米二,单杠更是取得了零的好成绩,测肺活差点把自己憋死,而这些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了。
“最讨厌的是什么?每次测身高,测体重,体院那些家伙,都要大声地喊出来,我这体重身高双凋零的,以后还怎么在女生面前亮出我的雄姿,怎么享受女生的崇拜?倒是他们,仗着自己手里这点小权力天天耀武扬威的。”安桂贤在寝室里大骂。
“安,你没有发现喊出来前后,她们看你的眼神也没有差别吗?”陈清野在被子里说道,声音闷闷的。
“有吗?”安桂贤忽然恶向胆边生,把矛头对向了陈清野,“还有你,你那身份,体院的人肯定给你开后门,谁敢给你弄个不及格,饱汉子不知饥汉子饿。”
陈清野没有说话。
从之前陈清野常吃药,和种种迹象来看,斯通敏锐感觉可能是陈清野没办法参加剧烈运动,所以直接给他算个及格分;但是如果是身体原因,性格傲气的陈清野肯定非常在意这点,安桂贤在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子,这么直白地戳到痛处……
想到这里,斯通赶紧岔开话题,“先别想着埋怨他人了,先想想补考怎么过吧,你打算怎么过,每天早上去跑步吗?去引体向上?我陪你怎么样?”
安桂贤表示心意我接收到了。
但是,我拒绝。
他在摆烂或者努力中选择了或者,他在校外找了个女扮男装的学姐帮他跳,学姐鲤鱼跃龙门,立定跳远跳了两米二。
学姐正手握单杠十三个,坐位体前屈十八厘米,八百米三分钟,还帮他代跑了一千米,跑了第一名,安桂贤还在沾沾自喜,感叹真是雄鹰般的女人,后来他竟然还和这个学姐有了一段露水情缘,虽然后来因为他好吃懒做体重飙升,分了。
只是没想到体育老师看到“安桂贤”如此黑马,于是便将他选为好苗子,直接加入学校长跑队,安桂贤因祸得福,因福得祸,被迫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跑步,苦不堪言,体院的学长也没生疑,还以为他深藏不露,所以才跑得跟蜗牛似的。
梧桐的阔叶在六月的风里摇出细碎的响动,阳光是熔了的金子,从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他们穿着黑袍的年轻肩头。对斯通来说,这黑袍宽宽大大的,总觉得不合身,像是借来的壳子,像是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罩住了四年养出的清瘦骨骼。
他侧头看着流苏,流苏是沉静的,黑得彻底,从方帽的一侧垂下来,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敲着额头。
台上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温厚地弥漫开来。那些熟悉的词汇:“青春”、“梦想”、“远方”,他在台下坐着,却感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真切,又带着些微的朦胧,同学和师长是静默的,一种饱含着万千絮语的静默,又是喧哗的,和苦夏的微风一样窃窃私语,聊昨夜散伙饭上的啤酒泡沫,聊图书馆的并肩苦读。
“站在人生的重要关口,作为你们的师长,我想与大家分享几点期望……”
第一,愿你们永葆求知的热忱,做终身的学习者。
第二,愿你们坚守内心的准则,做正直的担当者。
第三,愿你们常怀包容之心,做和谐的促进者。
斯通一边听着,一边忽然想起入学那年的体检,也是这样一个晴朗日子,穿着崭新的衣裳,排着队,量身高,测视力,听胸膛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如何有力地、急煎煎地跳动;那时他们给离去的大四学生唱赠别歌,现在轮到新来的大一学生,还有大二和大三的,给他们唱歌。
皇后乐队的we Are the champions通过舞台上的音响流入每个毕业生的耳朵,许多人的眼眶里都流出了泪水,小时候都希望自己快点长高变强壮,快点变成大人,可是长大后我们多么害怕真的要成为大人了,真的要成为自立自足的大人了吗?
人群开始缓缓流动,像一道解冻的河流,向着不同的方向漫开,他和同班同学,不同班玩得很好的同学拥抱,握手,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微笑,“记得要联系啊,不要断了联系啊,斯通。”
最后空气动力学专业,四班的同学们在绿草如茵的坪上合影,白光一闪,上千个日夜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相纸。
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被定格,整齐划一,像一片黑色的禾苗,曾经一同汲取阳光雨露,而今各自被连根拔起,终将移植到远方未知的土壤里去。
抛起的方帽在空中散开。
像一群惊飞的黑色鸟雀。
欢腾着。
奔向各自的天空。
最终他独自站着,感受着袍袖里灌满的风,那风里有来自江湖的学子们的气息,老师们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衷心地祝愿他的未来一片光明,有人打趣说对斯通这样聪明的学生来说,这根本不是祝愿,而是对未来的预言,出了大学以后就真的是大人了,不是孩子了,斯通你啊,将来肯定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不,老师,老师们,等我们学业有成回到校园里,再次拉起你们的手的时候,千万要拿我们当个长不大的孩子,做大人,为什么我们非要去做大人呢?
老师们的神色,让斯通在这一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从此,和他一样的许多青年,要穿着看不见这黑袍的衣裳,西装革履地走向人海,用自己的体温,用学生,作为文人的风骨,走上未知的前途,去对抗整个世界的寒凉,走在树荫下,日光灼热,合欢花开得正盛,那茸茸的、粉红色的丝绒,一团一团,在离别时分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风过便有丝丝缕缕的甜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像一句低回的耳语:
再见,我的学生时代。
你好,社会。
一个月后,斯通的生日七月十四日;约定好了的时间,陈清野却迟迟没来,安桂贤趴在桌子上一蹶不振,吃的在眼前却不能立刻开饭,斯通在火锅店里给陈少爷发消息:“你人呢?安桂贤要饿死了。”
陈清野没有回复他。
“我们去找他吧。”斯通说。
“呃……我不去。”
安桂贤埋着头,“感觉他们家会很恐怖,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斯通只好独自坐车去接,按照陈清野大一在优秀学生评选表上填的地址一路坐车;来到了一处非常夸张的别墅区,他知道这里是中央区的核心地带,主要是官员,军官和商人聚集地,斯通一个一个地找过去,想起朋友的家世,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按响门铃后,有人给他开了门,是一个女佣,她很有礼貌地给斯通倒茶,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说陈清野有事要过一会才能来,斯通进来的第一印象就是客厅大得不可思议,站在正对着客厅的玄关,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头,感觉可以在这里打高尔夫,第二印象就是很安静。
虽然房间里佣人有二十几个,斯通却感觉他们好像根本不存在,他坐如针毡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声音几不可察,走动声和说话声都压到最低,房间里流溢着一股奇妙的异香,让斯通发现自己衣服上的火锅味是那么刺鼻,就像一个贸然闯入布满钻石和鲜花的婚礼现场的路边小贩,他扭了扭身子,尽可能让自己坦然自若。
想象中那种豪门会给他穿小鞋的景象并没有出现,所有人,包括应该是陈清野亲人的人——不少只能在财富报纸和时尚杂志上看到的面容,出现在了这里,但他们都对斯通十分客气,好像他们不需要意外坐在沙发上这个人是谁,只要知道这是家里的客人就行了,跟摆在一边的花瓶没区别。
这并不能减少斯通的忐忑。
压力是无形的,待久了仿佛有石头压在脑袋上,斯通冒了汗,衣服变得粘连,他很担心自己站起起身后,会看到汗水打湿了价格不菲的沙发,他只好在心中祈祷,陈清野快来,把他从这里解救出去。
在祈祷的间隙他看到了颠覆他认知的一幕,有一个长相和陈清野挺像的女孩子,,按年龄应是他的妹妹,被四五个佣人围着,每个佣人都全副武装;女孩不需要动手做任何事,洗脸有人拿起湿润的毛巾,轻轻擦拭她娇嫩的侧脸,有人弯腰给她带上金色的项链,穿外套有人给她系扣子,有人半跪着给她穿袜子,系鞋带。
去吃饭之前,女孩先向斯通的方向点头微笑,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小小的脸上露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晚上好,先生。”
斯通正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像女孩又像女人的人,不过她看起来也不需要他回复,转眼间女孩已经到了饭桌上,饭桌上,女孩显然对几道菜没胃口,她不喜欢的那几道菜瞬间被撤下去,后厨立刻开开火,马不停蹄地重新做女孩想要的食物。
女孩甚至不需要自己加菜,之前围着她打转的几个佣人已经不在,换了批新的人上来,他们分工明确,有的用筷子和刀叉夹菜喂她,有的负责用碎食机弄碎肉和菜,有的拿着纸巾擦去她不小心沾到的油渍和米粒,有的端着清洁口腔的道具等在后面。
斯通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幸好这时,陈清野下来了,他不耐烦地穿过一群围着他的人,不顾女孩呼唤哥哥都声音,头也不回地拉着斯通离开了这个明亮压抑,柔软而香气四溢的地方。
第229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7)
诚碟衣自助火锅。
店里是沸反盈天的阵势,热蓬蓬的白气直冲到天花板上,又四散着弥漫开来,熏得灯都有些朦胧了,几十张桌子挨挨挤挤的,每张桌上都坐着人,排排都是锃亮的不锈钢小锅,底下藏着蓝色的暗火。
清汤的、麻辣的、番茄的,各人守着一方小天地,调料台更是各显神通的地方:麻酱派婉约,韭花、腐乳、香油,一点一点地调;油碟派豪放,蒜末、香菜、小米辣,呼啦啦倒进半碗油。
冰柜前永远挤着人,夹一筷子金针菇的,舀一勺虾滑的,虽挤却不乱,也有人精瘦的老太太,专拣木耳、豆皮这类实在货,盘子里堆得严严实实。
这边喊“老板,添盘羊肉”,那边应“老板,毛肚没了,快补上”,跑堂的小伙子端着垒成宝塔似的空盘,在桌椅间穿梭,每张桌上都堆得小山似的,红牛肉卷,白豆腐,绿青菜,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丸子,花花绿绿,像是把整个菜市场都搬了来。
斯通不太喜欢吃火锅这种口味辛辣的,可是安桂贤喜欢,他曾经一口气喝下二十八袋火鸡面调料汤包而气不喘鼻子不呛,只是脸色微微发红,大家一致认为他舌头上的痛觉神经可能已经消失了。
现在此人俨然忘记了为寿星考虑:斯通走了三十分钟,走回来一看,桌子上摆的全是安桂贤爱吃的,斯通拉着风尘仆仆的陈清野坐下,用眉毛表示抗议。
安桂贤委屈地说,“这是自助的啊,你想吃什么自己拿嘛。”
斯通刚从那个宛如钢铁铸就的牢笼里出来,感觉那种喘不过气的氛围仍压在头上;他转头去看陈清野,陈清野已经学着其他客人的样子拿盘子装食物去了,斯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赶忙也跟了上去。
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燥烈,麻椒的辛香,还有那芝麻酱的暖甜,混成一团,热热闹闹地直往他的鼻孔里钻。
“你会不会觉得太吵,味道太大了。”
斯通探身问道。
“还好。”
陈清野说,他的眼睛动了动,在四下看了看,目光新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吃饭就该热闹的不是吗?”
想到陈清野在那种环境下生活了二十多年,斯通忽然觉得他的自私,他的任性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一些奇怪的地方也有了追溯——大一的时候斯通和安桂贤就注意到了陈清野,本来有一批人跟着他,听交谈内容应该是要和他一起住在学生宿舍,但是陈清野不耐烦地拒绝了,斯通当时心想这个人真有钱啊,上学还有人服侍呢,安桂贤则是感叹大家都是人,怎么有人投胎这么好呢?而当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斯通听到他姓陈的时候,心中便大概对他有了猜测。
后来他们发现陈清野好像生活真的不能自理,他不会刷牙,不知道怎么用筷子,不知道怎么用手摇式洗衣机,不知道怎么用壁挂空调,不知道怎么叠被子,怎么洗袜子,不知道怎么进澡堂,一度让斯通和安桂贤感到很崩溃——“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我以前以为这是形容词呢。”安桂贤当时吐槽道,尽管陈清野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学会了许多技能。
斯通想封他为吐槽大帝,因为他和陈清野很多观念价值相迥,难免对峙,而每次碰到稍微僵硬的时候,安桂贤都能在第一时间冒出来活跃气氛,比如现在。
“呃……老陈,为什么你一直在吃压缩饼干啊。”安桂贤正要把一盘蜂窝状的冻豆腐倒进红糖里时,他注意到了陈清野的某个动作,突然问道。
“压缩饼干是什么?”陈清野腮边仍有饼干碎屑,不解地看了看手中那块还没吃完的厚实饼干上面的包装,“哦,这个叫压缩饼干吗?味道很好啊。”
陈清野也喜欢重口味的东西,他能把小米辣,朝天椒和花椒一起夹在馒头里吃,少爷以前没去过这种自助火锅店,他对火锅的印象就是价格骇人的高档火锅和家里一群人吃的火锅,他对这两者印象都不好,因为吃过成百上千遍了,第一次到自助火锅店里,反而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感觉很多都是没见过的,于是拿不定主意。
路过小吃部分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个铝箔包装的饼干,拆开来看散发着从未见过的香味,是米色的,而且也很厚。
陈清野凭直觉觉得这是好东西,拿了一堆回来,吃了几块后发现这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不知不觉就连着吃了七八块。
“……”安桂贤脸色难以形容地看了看陈清野,他本来觉得喝可乐的斯通已是不会吃自助的人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你……现在还吃得下吗?”
“……我尽力吧。”陈清野做错了事一般放下了饼干,“不过我又不是今天的主人,寿星吃饱了就对了,是吧?”
斯通作为英国人,他的基因里似乎排斥这种剧烈的辣味,所以一直在对白汤进行刀耕火种,调料这块,安桂贤和他进行了漫长的放芝麻酱还是香油的拉锯战,安桂贤说道,“虽然你是寿星,但是吃火锅要按照我们中国人的吃法来吃,你是英国人你不懂吃的,就知道你炸鱼薯条那一套,难怪外国哲学家多呢,天天吃这个谁不得怀疑人生,我跟你讲……”
陈清野终于忍不住了,“你神经病吧,他爱怎么吃这么吃,今天是谁的生日你忘了?我看你根本不是来过生日的,只是借口出来吃饭罢了。”
“哎呀,被你看穿了,可是吃火锅真的不要放芝麻酱,也不要放花生碎。”安桂贤高深莫测地放下筷子,两手交叉托住下巴,眼神不明觉厉,“你不懂吃自助吧少爷,我每年寒暑假都在别的火锅店干兼职,真的在蘸料干碟里放压缩饼干末的。”
“你不要告诉我你家里也有。”
“怎么会呢,我们家童叟无欺。”安桂贤继续传授他们吃自助火锅技巧,“还有啊,吃前一个小时最好吃点碳水垫垫肚子,让胃处于活动状态,这样能吃更多。”
“要是你愿意把记这些的闲工夫用来学习,你早就比我先过特招了。”陈清野说道,他为了吃回本,现在拼命吃肉,尝试补救被压缩饼干占据的肚子。
“考试都过了谈什么学习啊,我现在听到下课铃声都会吓得浑身抖三抖,好了不说这个,来先做正事。”
少东家安桂贤打了个响指,灯忽然灭了,斯通眨了眨眼,打开的门溢出外面的火热光线,借着这缕光,他看到一个店员把推车送进了包厢,是装着生日蛋糕的盒子;店员离开后,安桂贤郑重其事地把盒子打开,露出生日蛋糕,上面用奶油雕刻了以他们为原型的三个小人。
和金色的hAppY bIRthdAY。
二十一根蜡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被包围其中的莲花灯播放着生日快乐歌。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斯通,以前都没送过你什么用心的东西,想到啥送啥了,现在想想,正值学生时代的黄昏,走到尾声了,也该送点体现心意的,虽然说是兄弟不计较细处,但是久了显得咱不看重你似的。”安桂贤咳了两声,平常习惯了插科打诨,忽然正经起来让他觉得毕生词汇贫乏,“这个蛋糕呢是我做的,味道不知道能不能比上清野上次给你定制的十八层大蛋糕,就是上次我们全班一起吃的那个,但是绝对不会让你喷射整个晚上。”
“oi,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陈清野不满道,“那是我第一次做饭。”
“我记忆也很深刻,毕竟那天晚上我差点笑断气了。”安桂贤继续说道,“斯通先生呢,二十一岁了,再过一年就二十二岁了,就到了法定可以结婚的年龄……”
听到结婚,斯通突然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一个茶色头发的背影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作为军人的她肯定很忙,不会想起自己的生日的。
安桂贤举起大号可乐桶,面色严肃地给斯通的杯子倒满,“明年我们还在一起给你庆祝生日,后年也是,以此类推,希望我们的友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这都什么用词。”
陈清野十分无语,已经懒得吐槽了。
“不要打断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安桂贤看向斯通,“希望十年之后,我们还能相聚在这里,我还能给你们倒酒,老了以后,我们也能像年轻时一样……呃……那个,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谢谢。”斯通笑着说道。
“然后是对陈清野同学——”
陈清野正在夹滑溜溜的鱼丸,听到安桂贤点他名手没拿稳,鱼丸反将身下一扭,反从他的手下逃走了,只好放下筷子,面色微愠,“怎么还有我的事?”
“虽然我和你老发生争端,有时候是你的错,有时候是我的错,我经常和你吵架,甚至打架,两个武功看起来不高实际上一点也不强的人互相伤害过,不过俗话说得好,打出来的友情坚硬如铁;而且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你的鼎力资金支持和你那任何时候都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豪迈气质,我和斯通都肯定会遇到更多困难,走更多弯路。”安桂贤也给他满上,“今天少东家请客,随便吃随便喝,不怕你把店吃垮了,你在这里把二郎腿翘到桌子上都没问题。”
陈清野的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看着那白蒙蒙的蒸汽,觉得这屋里的一切,这人声,这笑语,都隔了一层似的,不那么真切。仿佛这温暖是偷来的,是暂借的,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孤岛,外面依旧是家里那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厚重严谨的香味,可嘴里那口滚热的羊肉,又分明地提醒着,这暖和,这滋味,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着锅里的清汤起初是安静的,像一口幽深的井。可不多时,便由中心泛起小小的水泡,一个,两个,接着便抑制不住地,咕嘟咕嘟地唱起歌来:
“祝你生日快乐——”
斯通吹灭了蜡烛,用刀子剖开绵软的糕体,奶油和焦香的暖香便袅袅升起,露出红丝绒的内夹层和覆盆子果酱,以及填充在里面的水果;陈清野评价道,“看不出来,奶油裱花的手艺还挺不错的,你不说的话,我以为你在蛋糕店买的呢。”
“我跟我妈学的。”安桂贤回忆起了往事,“我爸死得早,我妈可疼我了,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我每年的生日蛋糕都是我妈做的,每年的种类和长相都不一样,所以每次过生日我都特别期待,跟开盲盒似的,除了蛋糕还有满桌菜,我最喜欢吃蓝莓山药,这个做起来特别费神,可是妈妈每次做都没有怨言……我也没见过她伤心或者丧气的样子,她永远都活力四射。”
难怪安桂贤会是这样的性格,真好啊,一个不会拿自己对孩子的爱,在需要孩子听话的时候来要挟孩子的妈妈,生活在爱里长大的,爱,是钱也买不来的,这让从小到大无所不有的陈清野默默地羡慕了。
“要是我可以和你换出身就好了。”陈清野真诚地说,“你家里真好。”
“为了学奶油裱花技术吗?”
斯通出来打趣。
他心想:可恶不要说了,你们两边一个有妈妈的爱,一个有爸爸的钱,考虑过寿星吗?作为寿星的我两个都没有啊,在场最有资格吐槽原生家庭的是我才对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好想当被人服侍的大少爷,我好想家财万贯啊,这样往游戏里充钱就可以大手大脚的了,不至于每次都想法设法地委婉和我妈说。”
“你要是来过我家就不会这么想了。”陈清野淡淡地说,“你看过《红楼梦》的吧?我家吃饭和林黛玉初到贾府那一顿差不多,有过之而无不及,规矩多得很。”
陈清野看起来不介意,于是斯通给安桂贤描述了他在陈家别墅的所见所闻,顿时打消了安桂贤向往的感觉,“我都是少爷了为什么还要受这气啊?”
“因为少爷上面还有老爷,少爷的妈,还有老爷的老爷,把人镇得死死的。”
“吃个饭还能不能愉快地生活了?说句话都不行,生活得多压抑啊。”安桂贤心疼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没想到你竟然过着这样的生活,一下子打消了我的嫌贫爱富之心,在我家里的包厢里不要压抑自己了,尽情地释放你的天性吧。”
“释放天性?”陈清野看着他,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微笑,“真的假的?”
“真的啊。”
可能是喝了点酒,陈清野面色酡红,平常不敢说的全说了,“你知道我家里和我同辈的人都怎么释放天性的吗?”
斯通看了看包厢,希望这里隔音好一些,考虑到陈清野的家世,他害怕陈清野什么都说,万一说出些不该说的。
“怎么释放的?”安桂贤腆着脸,不怕事地追问,“我看你在寝室里的作为,貌似是通过打游戏来释放,难道你们家有个巨大的游戏室?所有新出的游戏在正式发售之前都要拿到你面前来过过眼?”
“不是。”陈清野微笑着说,“在家里的时候呢,大家都是乖孩子,因为没人想当那个出头鸟,所以宁愿做公式化的人,说着一样的话,穿风格类似的衣服;可是到了家外面就不一样了,什么事都干,为了发泄在家里被压抑的天性,他们在山路上飙车,坠崖而死的,他们聚众吸毒,警察抓起来坐牢,年纪轻轻只知道这样玩乐,不去追求人生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人到了这个程度,难道只仅仅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来描述他们吗……知道了这些,你还想成为我家里的一员吗?你要不要猜一猜,我是不是也做过这些事呢?”
说完这些话,陈清野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净,然后整个人醉倒在了桌上。
第230章 那不勒斯三部曲(8)
他们本以为陈清野是酒力不支醉倒了,可是陈清野刚一倒下去,外面立刻冲进来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不顾正在用餐的客人们的目光和安母的惊讶声,“各位是做什么的呀……”七手八脚地把陈清野抬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救护车也已经停在外面,斯通赶紧拉上对突发情况一脸懵的安桂贤,在救护车离开之前冲了上去。
这个动作非常极限,但凡慢了一拍,救护车就会远远遁去,而斯通完全是头脑一热就跳上来了,还拉上了发愣的安桂贤;把昏迷的陈清野安置好后,那些人才注意到私人救护车上多了两个人,和斯通你看我我看你,此时无声胜有声,斯通确信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我真想现在打死你们两个龟儿子”的,非常恼怒的表情。
最终还是为首的医生努力客气地说,“你们是陈先生的同学吧。”
“是朋友。”
擅自闯入救护车是个很莽撞的行为,斯通顶着这么多医生的目光,咽了口口水,被一堆管子包围的陈清野的侧影给了他说话的勇气,他强作镇定地说道,“那个,他怎么了?我们也是关心他的人,之前我就感觉他有身体的问题,但是他一直不说。”
医生们对这两个毛头小子忽然跳上救护车这事十分不悦,要不是为了保持安静不吵到陈清野,可能有人要破口大骂了,斯通看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
救护车在路边停下了。
还是那个为首的医生,慈眉善目地对他们说,“我给你们说就诊的地址,你们想来看他的话,就到慈安中医院来,好不好?这是我的名片,来我办公室来找我就行,我带你们去看他,现在我们真得走了。”
他俩被礼貌而快速地地请下了救护车,斯通怀疑如果可以的话,为首的医生会一脚把他们踹下;安桂贤还惦记着那桌没吃完的自助餐,强行把斯通拉回店里吃完蛋糕和剩下的菜,他一边吃,刚才的场景一遍遍在脑内上演,痛心疾首地责骂道,“我说你,你你你,脑子搭错哪根弦了,人家带昏迷的病人上救护车做急救,你去凑什么热闹,还拉上我,不行了,一想到刚才跟智障似的,脚趾要抠出水映长岛三室一厅了。”
“臭小子你懂什么,这是关心则乱。”安桂贤的妈妈围巾擦着手走了过来,她是个常年挂着笑的胖阿姨,虽然衣服上遍身油污,依旧让人忍不住地想亲近,斯通打量着那个医生给他的名片:他姓张,上面显示,他是一名治疗心脏病的医生,这让斯通想到张医生刚才说到的慈安中医院,最卓越,最出名的是诊治心脏有关症状的疾病,再加上陈清野不能体测,难道他有心脏病?
“妈你活干完啦……”本来正准备把陈清野没吃完的那份替他分担了,正要大快朵颐的安桂贤看到妈妈来了瞬间老实,吐出已经咽下去的半块冻豆腐,原封不动地放回陈清野的碗里,他以为自己的慢动作很隐蔽,谁知姜还是老的辣,安母眼见瞄到了,一汤勺敲在脑袋上,“怎么这么馋嘴!”
“我是不浪费食物好不好!”
“斯通啊,吃得还习惯吗?”安母和斯通是老熟人了,自从得知陈清野是恐袭中的孤儿,在孤儿院消失后一个人独自在社会上谋生,顿时心生怜爱,对他就如同亲生母亲一样慈爱,时不时向安桂贤打听这个孩子的近况,长吁短叹命运无常,每逢佳节过年,她都会单独做一份,托安桂贤带去送给斯通,生怕他没父母做饭而难过,有时候甚至比自己亲儿子那份还丰盛。
“可以的。”年轻人的生日派对上突然进来年轻人的父母,斯通变得拘谨。
他不擅长应对他人的热情,尤其是长辈对后辈无缘由的疼爱。
“哎呀,千万别和阿姨客气,阿姨都听说了,小贤能通过特招是你和陈同学帮的忙吧,他啊,平时哪能打得起精神专心读书。”安母的语气带着溺爱的嗔怪,“阿姨还没专门请客来感谢你们呢,改天一定要来家里做客,阿姨亲自给你们做好吃的。”
安母看向窗外,完全看不到救护车来过的痕迹,路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她轻轻说道,“没想到陈同学身体不好……这孩子,看着好好的,真是遭罪。”
“妈你能看出来他身体有问题啊。”安桂贤嚼嚼嚼大鸡腿,和斯通的忧心忡忡不同,他看起来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废话,他一倒下救护车就来了,人家家里有钱,肯定是专门有人跟着他,有医疗团队随时为他待命,这种情况了,肯定是身体有很大的问题呀。”安母想了想,又拍儿子的脑袋,“我怎么生了你出来呢?不像妈妈一样蕙质兰心的,一点也不知道体贴人,这样下去可是会没朋友的。”
这种情况下斯通就很佩服安桂贤了,佩服他随时都忘不了的口腹之欲,他知道安桂贤绝对是和陈清野有感情的,而且一点也不比他的差,但是在斯通为朋友的身体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秒就直奔慈安中医院的时候,安桂贤一定要斯通等自己把桌子上的东西全吃完,包括锅里的,他碗里的和陈清野碗里的,堪称桌面清理大师。
十几分钟后,他对面的饕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斯通不满地说你天天这么吃下去,还说练什么倒三角身材,我看是早晚有一天要成三角饭团身材;当时只道是寻常,没想到多年后一语成谶,安桂贤愈发肥胖,以养年猪的进食标准严苛地要求自己,果然达到了喜人的两百多斤。
慈安中医院,天花板上冷白灯光倾泻在磨石地板上,地板上全是昨夜暴雨留下还未干涸的零乱脚印,护士们踩着软底鞋穿梭,身影被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拉得忽长忽短。她们的白大褂下摆掀起细微的风,经过时留下香皂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斯通按照名片问路,找到了张医生,他一眼就看到专门设立的特殊急诊室里,陈清野靠在床头,眼睛盯着上方,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上面的绿色数字和他身处的无菌泡一起安稳地轻轻跳动,张医生带着一群人,正俯身叮嘱着他什么。
有了前车之鉴,这个时候进去打扰他绝非善举,斯通不想再经历一遍尴尬场面了,和安桂贤一起在门外坐着,医院的凳子滑溜溜的,身体一放松就容易滑下来,这是防止有病人悄无声息地死掉而做的设计。
“陈先生,你的同学们好像来看你了。”张医生收起登记簿,对他展露微笑。
“哦,让他们进来吧。”陈清野说道,他的额头有一块淤青,是刚刚昏迷在桌子上磕出来的,张医生多看了那处淤青两眼,如果不是陈清野平时去哪里都有人专门关注他,及时把他带上救护车,陈清野这会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但是陈清野则显得无所谓一样,看不出丝毫在生死边缘走过的害怕。
经历太多次,他已经麻木了。
看着医生陆陆续续地离开,护士为他掖上被角,看着斯通他们有些犹豫地走进来,陈清野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从正冠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形象,嘴唇,脸和天花板一个颜色,实在不太精神,面对朋友们,他不顾滞留针地抱起手臂。
“想问什么就问吧。”
陈清野闭上眼睛,冷冷地说。
“你的VIp病房里能吃蛋糕吗?”
听到安桂贤的话,陈清野睁开眼,发现此人还打包上了生日蛋糕,正在以恳请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无语,“不是你真的有毛病吧,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当着我这接下来断水断食的人的面吃蛋糕。”
安桂贤被奶油的香味勾得浑身痒痒,舌头快成精了,声音透过无菌泡略微失真,但那对事物的渴望却重如泰山:
“所以能吃吗?”
“不准吃……算了,吃吧,反正这里也没别的病人,在无菌泡里也不会被污染。”陈清野以手遮面,不去看安桂贤志得意满地拆开包装,对蛋糕大吃特吃,还一边问斯通要不要的样子,更加深刻地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哪方面亏待了安桂贤。
斯通心想原来你还记得这生日蛋糕是给我准备的,真是荣幸至极,“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我没觉得你这么能吃。”
“唔……”安桂贤含着满嘴蛋糕渣,道来了实情:原来他在几个月之前就被母上大人严格控制了饮食,尤其禁止糖油混合物,这让嗜糖如命的安桂贤如丧考妣,本以为通过特招后妈妈就能对他网开一面,对他指数型增长的体重视而不见,结果在饮食上面妈妈依旧不肯退一步,而当斯通提起自己的生日,荒野求生快一个月的安桂贤如获至宝——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可以放开肚皮豪吃的机会,逮着劲可劲造吃的喝的。
他眨巴着眼睛,“斯通你这么善良,肯定会原谅我把你的生日蛋糕吃掉三分之二的对吧,我们明天还能做朋友吗?”
“野心不小,一口气许了三个愿望。”陈清野额上冒了冷汗,对他们挤出一个微笑,斯通看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之前那个很拽很酷的学霸,陈家不养了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逗我了,我怕刚缝合好的伤口笑裂开。”陈清野指了指额头上的淤青,八条缝合线清晰可见。
斯通:“所以,你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陈清野玩着被子尖和手指甲,不去看他们,而是兀自回忆起来,他极少在他人面前回忆任何过往,他的以前对他们这两位朋友而言是极其罕见的存在,不只是心细的斯通,连一心打磨蛋糕的安桂贤都暂时停下,专心听他讲。
“从小家里人告诉我的说法是,我是七个月的早产儿,所以有心脏问题;其实在现在医疗科学下,七个月的婴儿的成活率是非常高的,但是由于早产儿,我自身的器官发育的不是特别完善,在出生之后会伴有呼吸困难以及心,脑等器官发育不完全的情况出现,容易诱发多种病症的发生。”
“你不会有先心吧?”
“先天也分各种各样的,比如说房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肺动脉瓣狭窄,法洛四联症什么的。”
“你是哪个?”
“很不幸,都不是。”陈清野说,“你们有没有体验过成为史无前例的疾病的首位患者?正不巧,我就是,我的心脏病不属于人类发现的任何一种……按照医生的诊断结果,我的心脏就像两栖动物和哺乳动物的拼在了一起,按理说我不可能活下去了,医生在我出生的时候就给我判了死刑,我从出生到现在,就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是不高兴了,自己的命不握在自己手里,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感觉,让我经常心烦意乱,讨厌自己,讨厌别人,对家里的佣人阿姨大加大骂,把她们当成沙袋一样打,虽然她们为了高额的佣金毫无怨言,可是仔细想想我还真不是个东西。”
陈清野对自己严厉批判,让斯通和安桂贤不知说什么才好。安桂贤非常想说其实这些年来我们都快被你驯化了,而且你人也不坏,时常请我们吃好喝的好玩的,我能考上还是你的功劳呢,而且就算你打架拿我出气,我哪一次不是打回去的;安桂贤刚要说话,被斯通用眼神制止了。
“如你们所见,我还是活到了现在,规律已经总结出来:只要我情绪不过于激动,我的身体就能相对安全,所以我本人不仅是张医生的病人,也是他的研究对象。”
“所以你刚刚是情绪太激动了。”斯通问道,“你在家里经历了什么吗?”
陈清野心想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和性格粗中有细的斯通聊天,和安桂贤唠嗑虽然能很轻松获得智商上的凌驾感,但是大多数时候的对牛弹琴难免让他不快。
他懒洋洋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和自己的堂兄吵架罢了,堂兄借贷赌博,又以贷养贷,欠了一千万来找家里要钱。”
常被他们忽视的消费差距悄无声息地露了头:一千万,一个普通人需要从出生开始,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连续工作80多年,才能攒够,这钱足以支付一套普通独栋住宅,或者买下核心地段的一套公寓,可以购买约30-40辆中高档轿车,斯通想了想:假设自己每天消费1000元,这笔钱足够他这样消费超过27年……就这样被用在赌博里,肆无忌惮地挥霍掉了。
“他之前找我姐要过几十万,我姐没借他,后来又来找我要,我心想你是有父母的人来找我要钱干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有蹊跷,我问他拿钱干什么去了,他说我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行吧,都是一家人,给就给点——但是今天他跑到老太爷跟前求钱来了,一问,嘿,赌博去了,手气不好脑子还笨,一不小心把裤子都快输没了,没钱了也不敢向家里要,只敢和兄弟姐妹要,和自己的女朋友要,没人给他钱之后,又去借贷还,慢慢地就变成以贷养贷,他每天早上起来,债务就会增加近6700元,一个月什么都不干,光是利息就相当于白领的半年工资。”陈清野嘲讽地冷笑道,“一千万可能在一两年内就翻倍,变成两千万、三千万,最终成为一个天文数字,彻底无法翻身,也难怪他绝望,绝望是正常的,因为我们家很看中名声,你私底下做什么都行,可是别让人发现,别扯到明面上;他可以在外面被高利贷逼死,可是不能让他回来玷污门楣,不能跑到老太爷面前闹,我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当着长辈的面,一种表现欲油然而生——我就对这个绝望的赌徒一阵讥讽,说他三十多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要不是家里有钱,他这辈子都别想碰到女人,说得他有点破防了,对我破口大骂。”
“幸好我不赌博。”安桂贤嘟囔道,被陈清野莫名冷酷的语气吓到了,藏到了斯通身后,感觉自己以前瞒着妈妈在游戏里充的几百的罪孽可以一笔勾销了
“是啊,赌博真是害人,刚刚张医生转告我,我的堂兄在离开我家之后就自杀了,他已经绝望了,没有任何人能帮他,没有任何人敢帮他,他知道自己已经丢尽了脸面,不配进家了。”陈清野似是附和着安桂贤的话,言语和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复杂的感情,就像侥幸生存的美国老兵,注视着被他杀死的德国士兵的坟墓一样。
“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感觉他真的还是个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美女,美食和游戏,还没反应过来,家里的人和社会上的人,就要求他快点长大,他只好装成大人的样子,内里还是个巨婴,以为父母会毫无底线地供养他,但最后却被爸妈,被爷爷奶奶,被妻子,被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因为家中不成文的潜规则抛弃了;我对他仅剩的印象就是:他有一个女儿叫稚慧,非常可爱,他非常宠这个女儿。虽然他在家里饱受歧视,在外赔得精光,老婆也看不起他,呵,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一直对自己的女儿出手阔绰,虽然都是用的借来的钱,现在他死了,我却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陈清野在他们面前完全卸下了心房,“刚刚我想了想,终于想起小时候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没有亲生哥哥,所以我叫他哥哥,骑在他的背上,和他玩骑马游戏。”
“啊……”斯通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看不出陈清野现在的情绪,只能公式化地安慰他,“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
“我知道,只是想说出来而已,仅此而已,我一直感觉我和你们之间有壁,我在我们三者像一个局外人。”陈清野直视着两位朋友的眼睛,“现在我终于找到原因了,不是因为我的家世,是因为我不够坦诚,朋友要建立在对彼此知根知底的基础上;你们看,虽然我批判我的堂兄,可是我对他的冷酷,何尝不是证明了我和我厌恶的人是一丘之貉,我的成长环境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我是有毒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花,我习惯了欺软欺硬,我是个性格非常恶劣的人,这些年来你们对我多有宽容,我非常舍不得你们,依恋你们的情谊,可是不应该寄希望于光明的世界有我的一席之地。”
安桂贤终于忍不住了,吐槽的大嘴发力了,“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伤员就好好养病好不好?都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对你没意见,我觉得你人很不错,我非常喜欢你……”
“你要是关心我的话,能不能停止吃蛋糕,我要断水断食一天,你在我面前胡吃海喝,和凌迟有什么区别。”陈清野说了长串的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蠢货。”
蠢货。
安桂贤就是这样,脑子跟缺了根弦似的,做什么都慢半拍,他不聪明,没什么背景,情商一般,不会看人眼色,长相一般,体重还超标,只有吃饭特别在行,是像空气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你教他功课他没听懂的时候骂他蠢货,在打游戏上分的时候疯狂虐他,听着他的哀嚎骂他菜鸟,在他吃自己爱吃的,发出很不好听的嘎吱嘎吱声的时候,你大声地骂他肥猪别吃了,再吃明年就把宰了吃肉,大笨蛋,大蠢货。
现在大笨蛋,大蠢货,没有了。
你再也没机会取笑他了。
你高兴了吧?
斯通在楚斩雨震惊而忧伤的眸子里嚎啕大哭,而在他不远处,陈清野插着兜看向科研部主楼,隐约渗出些许血迹的砖瓦。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久久不愿离去。
第231章 第五人之魂(1)
离开摩根索那奢华严密,宛如囚禁金丝雀的小别墅后,艾伦径直来到了另一处公墓;这处公墓和烈士公墓大不相同,和那些兜里摸不出两个子的便宜墓地更是云泥之别,因为有资格被埋在此处的,都是能被写在历史书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名字扔出去掉在地上,有高空抛物的效果。
与故乡久别重逢,他的心里是多么想找人叙旧,可惜故友有的死得七零八落,尸体还得法医亲手拼凑,有的人死得大肆铺排,生前挥金如土呀,生后也极尽奢华。
他来到了一个人的墓前,这座墓被各种的鲜花环绕,墓碑擦拭得非常干净,上面写满了这个人的生平:除了基因修正,让人在身体上返老还童之外,这位死者让白血病,渐冻症,唐氏综合征这类许多基因病在世界上得到了治疗,患者3-10年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这些还仅仅是医学上的成就,不过需要人们支付一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代价:那就是人体试验和基因拓模让许多儿童和青年深陷于实验的泥沼,被当作耗材一样榨干最后的价值抛弃在垃圾桶里。
实际上死者并不是象牙塔里的天才,在经济治理和社会管理上也很有心得,死者当政期间,被当时的人称为灾难的行刑官,科学的女教皇,上帝派来的救世主。
这位死者有艾伦极其熟悉的名字:
芝奥莉娅·摩根索。
他还记得在年幼的时候,看到柏德战胜竞争对手阿尔伯特的新闻,福利机构的大人们在看到她胜出之后欢呼雀跃;在新闻里跟随报道里,他看到无数人涌上在街头,空中纷纷扬扬的纸张碎片如暴雪一样冲击着这座城市,那是人们撕碎了曾经阿尔伯特当选新闻的报纸,人们蜂拥着走到议会庄严的门口,无论是正在上学的学生,还是工地上辛勤搬砖添瓦的工人,从衣着考究的贵妇,到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无不为她的当选感到欣喜若狂,为了将这种电流一般洗刷全身的震动倾泻出去,人们将手中的选票也丢到半空,互相搂抱着,微笑着哭泣,普天同庆着伟大的胜利;阿尔伯特怅然若失地走下了台,笼罩在不可见的阴影里,而胜利者由她的丈夫卡尔·摩根索先生陪同,在人们的目光中走到台前,卡尔站在镜头前泪流满面,和媒体诉说着妻子这些年来为了各地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奔走的努力。
他的妻子,这个站在有史以来女性能达到的最高权力之巅的柏德女士。
她表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首先,我要感谢各位对我的厚爱,我必不辜负你们对我的信任。”柏德微笑着,用一个向下按的手势就平静了人们的喧哗,人们充满敬意和爱恋地注视着她姣好的面容和在一群男议员的包围下显得娇小的身姿,人们注视着这张脸庞,它兼具母性的温婉和少女的娇俏,无疑会让所有人纷纷想起生命中所有的美好之物。
“眼前的和平,真是来之不易,让人想到三战时分,我曾经在英国的军队里服役,我是海上年轻的少女水手,那时我坐船每天都呕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我的下水反应也极其差,但是由于当时穷兵黩武的风气使得征兵标准变得格外宽松,所以我才能会被选进去,士兵良莠不齐,我每天唯一的快乐就是抱着船上养的猫,一只肥胖的大橘猫,抱着它让我想到了一块松软,香气喷喷,热腾腾的大面包,因为我也很饿,饿到每天的面包我都要分成十几顿吃,在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还有一顿作为服役的报答的面包可以享用,然而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在挨饿甚至没有水喝的孩子,那些手腕没有我手指粗的孩子,大概在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身边的人:总有一天,我要改变世界,在一群和我一样热爱生命的人们的支持下,我将为他们施行新政,建造新的世界!当时船上的人们都笑了,只有一个人小声地说道:‘真是了不起…’我听见了。”
柏德接过话筒,对着支持和爱戴着她的人们说话,她的声音仿佛有种轻飘飘的魔力,感觉哪怕是陷入狂躁的棕熊也会被话语里不可质疑的力量抚平,“他叫科鲁,可惜后来失联了;在三战结束不久后,我结婚了,我和科鲁重逢,和他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喝酒,畅聊,我才知道他就出生在这个很小的村子里,他是家里的长子。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知道自己没法继续读书了,于是外出打工供养弟弟上学,十七岁时,他的母亲遭遇车祸,变得神志不清,生活无法自理,而弟弟还在念书,那时,他在大城市里到处赔着笑脸奔波,终于挣到些钱,事业刚有起色,但为了照顾母亲和弟妹,他放弃了外面的一切,和女友分手,告别了朋友,回到了家乡。”
许多议员和人们都有些躁动,不理解在该说些体面和场面话的时候,为什么柏德像个老人一样开始回忆起了往事,甚至有议员在极小声地窃窃私语是否要打断她。
“我问科鲁:如果当年你没回去,留在大城市做生意,现在可能已经是有钱人了,比现在过得都好,科鲁对我说:但那是我的妈妈啊,是生我养我的人,而且弟弟妹妹也需要人照顾,再来一次,我也要回去;‘你后悔吗?’我问道;科鲁说:不后悔。要是当初没回去,我才会后悔一辈子,那时候只想回去看,看到弟弟妹妹,我是家里的老大,本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我觉得我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幼年的艾伦眼巴巴地望着电视里和竞争对手战成93:7悬殊比例的那个阿姨,不知道在多年后,长大成人的艾伦在床底难堪的缠绵悱恻后,忍着内心和周身的强烈不适,在替她擦身子,听她回忆往事的往事;为了迎合她的爱好,对过往毫无兴趣的艾伦兴致缺缺地问道,“为什么要讲这些,这个时候只需要鼓舞他们的情绪就好了。”
“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地讲出来了 作为政客,多少要表现出一些情绪化,女执政者表现得情绪而感性是政治去魅的一环,这样他们才能觉得和我感同身受,觉得我是个真正让人亲近的人;而且我真的认为他给我很多感触,他算是看透了人生的道理,脚踏实地,走一步算一步。”
在镜头前,柏德对自己的选民说道,“我们敌人只有两个,那就是焦虑和恐惧,我们的焦虑源于周遭——眼见身旁之人寻得成功捷径,自己却无路可循;悲叹社会上下流动的大门正在缓缓闭锁,昔日描绘的美好未来愿景,如今已难在脑海中浮现。而我们的恐惧,则来自异潮动荡的滔天巨浪,那仿佛即将吞噬世界的暗流。”
在柏德告知世人的口中,科鲁是个绝对积极的正面例子,他一生向前,他不为天灾所困,亦不为人祸所阻,从不对着镜子自怨自艾,即便历经万千磨难后,他依旧愈发珍视平凡生活的从容,在粗茶淡饭中品出人生至味,“然而放眼当下,在这摩肩接踵的人世里,多数人的幸福皆源于比较,我们总幻想功成名就后那份浮华奢靡的虚荣,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不同,一定是不同的,我们生而平凡,追逐世俗定义的宏伟成功,有些人触手可及的东西,却要大多数人耗尽毕生心血去实现,可是大多数人,站在这里,观看着我的各位,心里究竟想要什么呢?多年来,甚至几十年来,有个声音一直在我心底回响,或者说在我们心底回响——它被我们的日常喧嚣淹没,被我们的生计焦虑压制,被我们的未来迷惘模糊。今天,我必须将这个问题大声问出,并给出我的答案:我们这些日复一日勤恳工作、养家糊口、遵守规则、怀着信念与梦想前行的普通人,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更多的钱吗?当然是。但不仅是钱包里的钞票——我们需要有尊严的薪水,让我们在辛勤劳作后能毫不犹豫地负担住房、食物、医疗和子女教育,还能为未雨绸缪存下些许积蓄是工作机会吗?绝对是。但不仅是工资条上的数字——我们需要充满意义的工作,能让我们心怀自豪,提供公平报酬、安全环境、晋升希望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不会被自动化无情吞噬,也不会被不公侵蚀掏空。”
“我曾想过很多条途径,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选择从政,因为我不擅长这些,我更愿意用科技改变人类生活,相信科技的提升一定让这个不公的世界彻底改变;但我越是钻研,越是觉得前途一片险阻,通过我所珍爱的,所擅长的道路,我没办法改变,我做不来,从小到大,人人都认为我是做不来的,我不像在我身旁的诸多议员先生一样,先天就有敏感的嗅觉和系统管理的能力,我多么希望那些人类历史上的先哲,那些着名的政治家,能够附在我的身上,或者出现于我的梦中,对我指导一二,那段时间,我几乎绝望了,在舒适圈和自己造福世界的愿景之间,我徘徊了,甚至为此哭泣,若是那些名人,他们一定可以改变当下的困局,但是为什么,我就这么没有用了?我求求各位先哲,帮帮我,帮帮我啊,上帝,我敬爱的主,求你帮帮我,给予我启示吧,让人们能够真正创造出一个哪怕再弱小的人都能过肆无忌惮栖居的世界。”
一位身居高位的美丽女性流露出的脆弱和虔诚,已让门口数以万计的人们感动起来,接下来,柏德对宪法发誓,向众人详细宣布了施政措施和详细步骤,如此坦然直白的态度,更是把原本如一锅沸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这个柔弱的女子没有运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天地也被这热气磅礴的民意所影响,风云变色,在他们眼中柏德宛如圣母降临,单是柏德本人的出现,众人就没办法控制自己敬爱激动的情绪,许多人把喉咙喊破,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喧哗和广播声里中,许多人为了听清楚柏德说的每一个字,甚至不惜拿着刀自残以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他们用英语喊道:“my Savior!”
用法语喊到:“mon Sauveur!
用西班牙语喊到:“mi Salvador!”
用俄语喊到:“mon cпacnтeль!”
用阿拉伯语喊到“??????!”
而这句话,中文的意思是:
“我的救世主!”
第232章 第五人之魂(2)
去个性化。
三战和异潮后的创伤社会里,民众的普遍焦虑为群体性癔症提供了温床,而当个体处于群体中时,会感到自我身份认同减弱,匿名性增加,从而降低了对其行为的约束和责任感,这会使人们做出单独时绝不会做的极端行为——比如说自我伤害来听清伟大领袖的声音,这让他们不再是独立的理性个体,只是狂热集体中的匿名单元;艾伦长大以后在研究集群意识时,回想起柏德竞选成功时,在世界各地上演的疯狂,不禁感叹虽然他对柏德的仇恨随着时间推移,依旧刻骨铭心,如美酒酝酿越长越浓厚,但是也必须承认她凭血肉之躯即达成的人群操纵,令用技术强制改造的自己望尘莫及。
在寂寞的宇宙漂流中,除了必要的检查飞船和照顾自己生活起居之外,艾伦一有空就会去观看宇宙寂寥无垠的景象,但是这不能常看,看久了会让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他被自己的家园和同胞放逐了,距离那颗美丽的蓝色珍珠,已经越来越遥远,所以他更多时候是整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秉持着对人类未来的悲观态度,他成为了一名自发为文明保留珍藏的史官;比如撰写某些国家的历史,从早早灭亡昙花一现的,到延续至今,长盛不衰的,从呼风唤雨的超级大国到籍籍无名的弹丸之地小国,艾伦查阅飞船里的资料,倾尽他此生的学识和文采,为每个地图上有记载的国家详细地记述曾经发生过的事,并将他们按照时间先后串联在一起,写在一张极其巨大的纸上,这种繁重的工作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因而有趣,能使他心无旁贷地专注这件事,而不至于陷入孤身一人的绝望。在工作的时候,艾伦经常回想起保护他离开地球的温其玉,明明他已经那么年长了,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还要越狱,逃跑,四处奔走,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的信念,回到人类社会,在和杨占良的交流中,艾伦明悟了校长的选择:
“只要还活着,就必须要做些什么。”
“伊甸之东”号上,艾伦翻阅了温其玉校长留下来的资料,主要是塔克斯小组所有成员的研究成果,看着那些长辈们熟悉的字迹,想到他们温厚的面容和逝去的黑白遗像;里面还有泰勒·罗斯伯里长久以来对柏德履历的暗中调查,为了不让手眼通天的柏德发现,泰勒做得极其隐蔽。如果这些被全部发布出去,足以让柏德和她的药物局身败名裂,可称之光腚推磨,是转着圈地丢人现眼,艾伦对她的恶行早已有所准备,然而真正摆在他面前时,哪怕轻轻地扫一眼,读出来,他的牙龈和眼睑都在打颤,比起人,他更愿意相信柏德是被恶魔夺舍附体,不然哪怕有一丝良知存于她的心中,都会被谴责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人没有了基本的底线,连亲情,爱情,友情以至于所有社会赖以生存维系的公序良俗都背弃了的话,和恶魔,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呢?哦,不对,野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在七岁这么小的年龄就去陪大他几十岁的女人,那些女人是一群卡比兽,不过这和外貌也没有关系。
再说到生物实验,艾伦想到在第一次杀死小白鼠的时候,自己是那么紧张,戴着手套慢慢地捏住在手中不断扭动的小鼠,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是这么活蹦乱跳,它在手中摇头摆尾,让粗糙略微支楞的鼠皮像果冻一样滑溜溜的……他几乎要屏住呼吸,在机器的辅助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提起皮肤形成皱褶,针头与皮肤呈约45度角刺入皱褶最高点,他不敢去看小鼠黑豆般的眼睛,红通通的小鼻子,四支粉红色的小爪,在异体的病毒影响下,内侧肉粉色的耳朵停止了翕动,他看着时钟,两秒之后,小鼠膨胀的肉体组织已经挤满观察箱,在玻璃壁上滑出湿漉漉的痕迹。
那时的他还会害怕,害怕生物的死亡,害怕他们的变异,可是后来他看着小孩子被视作和小白鼠同样的对待时,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初次杀生的畏怖,柏德轻巧地说,“一开始讨厌它,畏惧它,到后面接受它,无所谓地看着它在身边起起落落,这就叫体制化”;几步之外,上演着六岁的实验体尖叫抓挠,因为排异剧痛,撕破自己的脸皮惨死,然后被丢进分解通道,柏德站在培养箱前,欣赏上面挂着的一幅字画,这是中国画大师顾歆羽送给她的,上面的几个大字,在尸横遍野的挪威实验室里飘扬:
“科学进步 造福人类。”
艾伦平静地看着机械手拖走尸体,芝奥莉娅挽起他的手,微微歪着头,用她惯常的柔美稳重,如二八少女的声线说道,“我今天的发卡和发型好看吗?”
看着那水晶粉的压发圈和烫染过的花朵盘发,艾伦尽量不敷衍地微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年轻的孩子待在一起,你们总是那么真诚,我喜欢人真挚的眼神,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回复他,目光打量流水线上的孩童,“我在意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告诉工作人员,一定不要吝惜给他们最好的生活条件,多带他们到花园里玩耍……啊,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死去了。”
她甜蜜纯真的话语,脆如银铃。
艾伦只感到阵阵发冷。
走来走去的踏步声,吆喝聊天的交谈声,清澈的水流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像雨后的蛞蝓似的紧紧依附着他的耳廓;他感觉灵魂正被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吮吸,如自杀的尸体,沉入冰冷的水中,和周遭隔开——他是琥珀里的昆虫。
出现心理问题的实验体,从来不是用于检测抗体和提取优质基因的好对象。
然后,是针对药物局的调查文件;药物局给艾伦的感觉像医院和公司和科学院的混血儿,成员鱼龙混杂,听说柏德的父亲是United biopharmaceutical pany(联合生物制药公司)的股东,她母亲和丈夫离婚后成立了一家自己名下的小公司,后来这个小公司被Ubc吞并,正常的剧本都是柏德本人算是到此为止,可是她留了下来,还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小鱼吃大鱼。
泰勒在药物局里的职务是医药科的高级主任,可以用职务之便调查许多黑料,虽然这么干有被柏德强迫自杀的风险,虽然都传柏德和泰勒有一腿,艾伦可不认为柏德会被情绪和美色影响,别说是旧情人,哪怕是耶稣来了,她也照杀不误。
但泰勒还是去做了。
这份文件看起来是逻辑不通看似乱写的东西,然而实则是是为了防止这份文件单独遗漏出去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泰勒用了英文,而且用中文特殊的方法来记。
艾伦猜测最初这份文件是打算给温其玉的,只是碰巧到了自己手上。
方法写在总档案的第一页:先要把英文翻译成中文,然后前一个字的声母加上后一个字的韵母,才是她真正想写的字。
这样一来文本量就非常大了,所以泰勒所有的调查都极尽简化,能用一个字写的绝不用两个,但还是避免不了这是个庞大的工程,非常麻烦,没耐心的第一页都读不完,更不用说写的人了。
在海边,被柏德强吻后的少年艾伦失控地诅咒着这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对她冷嘲热讽,自以为明晓了世界的真理;而女人对他说的话,那一天的场景,她眼上的泪水,至今历历在目,让成年后的他,不禁后悔,难过,自责,却又无法挽回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怕的就是千夫所指,比你骂的恶毒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今天这样。”
“我不曾说过一句发泄情绪的重话,我宁可把自己关起来锁在房间里自残,我也不愿意让人看到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窘态,对,我是走了你所不屑的道路,可是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你知道吗?”
“我很快就会死,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令人厌倦;如果柏德要你的话,没人能帮你,世俗上不认为女性强迫他人是犯罪,呵,反正她也有副不错的皮囊,无法逃避的话,不如纵情享受吧,不是吗?”
对不起,老师。
有些伤害就是这样。
像你拿着刀捅了一个人一下,伤口可以在医院被治好,那个人可以原谅你,可是受过伤的记忆无法抹去,被伤害的现实即便过去,也是真实存在于那里的。
在看完了所有文件后,艾伦的心情就像1918年7月16日的尼古拉二世一家人,不是太美好;又是被柏德强迫,又是进精神病院,又是到处逃亡,又是在太空流浪的他自认为到现在没变成真疯子已是意志力顽强,然而看了文件,悲观还是涌上了心头;他躺在散落满地的文件里,思考起了人类的未来,装满积重难返的现在的列车,最终会驶向什么方向呢?人类已经打开了返老还童的潘多拉魔盒,却没有人想把它关上,也没有人能把它关上,和战争一样。
青春复返已经有了,下一步会是什么?永生之路吗?艾伦心知不可能实现每个人多个体都永恒地存在世界上,这种实验必然是失败的,或者只为少数人服务,无论是人类作为实验体还是具体落实的技术,最终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畸形胎儿。
一个优秀的,进步的社会,是让所有善良的人们都能得到生活保障的。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再这样下去,人一定会灭绝。
我不会是世界上最后的人类。
此刻,艾伦站在柏德的墓前,看着墓前的花朵盆栽,精心修饰的坟墓,上面雕刻着花纹细致的十字架,小天使半裸的身体,常春藤,百合,棕榈叶的花卉植物,石头做的鸽子和羊羔在草坪上奔跑——建造者无疑是怀着对死者柏德最崇高的敬意了,艾伦还看到放在柏德墓前的花,几乎堆满了下面的石板,看上面的纸板文字,基本都是怀念柏德的民众送来的,周围生态室养的蝴蝶偶尔会停在上面,艾伦静静地看着。
在上个世纪,一架从墨西哥州起飞的航班失事,被迫降落在了荒无人烟的雪原,飞机上仅有六名乘客幸免于难,他们的身份是一个大公司的会计,一对夫妻,妻子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和他们的大儿子——一个七岁的孩子,兜里很有几个子的商人,一位在工地上辛勤工作搬砖的工人。
他们在连根人毛都找不到的雪地里徘徊,想方设法地在雪地上写下了SoS的求救信号,可是在救援来之前更早到达的是饥饿感,它排山倒海地袭来……最终剩下五个人实在无法忍受,互相商议着,讨论着,最终那个七岁的孩子死掉了,其余的人还生,包括这个七岁孩子的父母。
“从很久之前,人们就立志征服群星,迈向宇宙,可是具备这种宏伟愿望的我们,血肉之躯的我们,依旧是动物;即便用人灵魂的高贵来说事也没有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因为有多巴胺和激素,人才会有喜怒哀乐,这么说的话,人的灵魂岂不是白色的粉末状?人是动物,灵长类动物,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吃饱了之后被欲望支配头脑的时候就贪恋美色,没吃饱就去掠夺他人,尤其是掠夺弱小的人,看到他人做出超过自己的成就,会忍不住地嫉妒,而这成就是自己的时候,就自认为高人一等,可以凌驾他人之上。有父母供养的孩子,趴在父母身上吸血,父母为了公德也自愿养着肚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孩子长大以后,有能力有胆量的攀爬到金字塔的顶尖,多半都忘记了曾经纯洁的理想,被物质的享受所控制,在现实中金字塔的顶尖是最容易被磨蚀,被替代的,可是社会金字塔尖端那么牢固:掌握着绝大多数财富和机遇的人抱作一团,决不让外人染指自己的地盘。”
“金字塔的底盘又是怎样一副景象呢?它的男人被成功学绑架,女人被消费主义迷惑。它的的男性被迫去争夺最高的社会地位,为此不惜付出尊严和青春,最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浑浑噩噩度过此生;它的女性被虚荣的华丽诱惑,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引导她们享乐,鼓励她们依附于他人,等到她们想要向上攀登时,浑身气力已经耗尽;最可悲的是,在这二者的影像下,男性和女性不但没有同病相怜,反而互相指责,认为自己的痛苦是对面造成的,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无法思考真正的缘由,所以永远也做不到团结,所以永远只能被压在底下,可是这样的情景并不是他们想要的,而是金字塔顶的人想要看到的,可是金字塔尖端的,是什么恶魔吗?不是的,他们和他们欺压的人,是有着相同体温,相同外貌,相同构造的人,是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所以人类社会,安宁只是暂时的,无休无止的争斗,才是永久的。”
谁能改变这种僵持?
艾伦心想:
只有我,我出手了。
第233章 第五人之魂(3)
先前他听过一个很有争议的说法:很少有人真正是从广大受苦人们的角度去敌视富人的,如果一个人极度仇富,虽然不全部,但是可以归因于他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了,如果有朝一日钱和权到了他的手中,他多半会挥霍或者压榨他人,程度比他所憎恨的人还要重,因为钱能最大程度上激发人的贪婪,往常这个人不敢做的事,不敢想的事,有了钱他就敢做了。
艾伦不想为了显而易见的差距开脱,而是想到了一种对身心都更好的心态——有句话叫做:他人之所得非汝之所失;各位,包括他在内的对财富和权力的态度,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公义,又有多少是源于私欲? 在批判世界之前,先认清自己。
艾伦在柏德的墓前,读着碑文上的字:
我虽已长眠,但我的发现仍在延续。
我存于文献,沉湎在地母的怀中。
我乃天命之人,于绝望的浪尖。
艾伦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和他曾经早年交好的柏德同为塔克斯小组的成员,都是世界科学的聚光灯下的宠儿,然而他和柏德发生过明面上的一次激烈争执,在争执中,他和柏德都不惜以最毒辣的词汇来中伤彼此,最后不欢而散,之后他遭遇了柏德支持者的枪击,身中五枪被送往医院,然后,他就从大众的视野里销声匿迹。
艾伦一度认为他已经死了,直到有一天在泰勒的家里碰到这个人。
他所回忆的这个人,就是科研部之父,文学家,着名画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哲学家,天文学家——亚历山大德罗·贝尔蒙特,在群英荟萃的塔克斯小组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在网络搜索上拥有长串的头衔作为后缀,但像贝尔蒙特这样多边形战士,什么都精通的人还是非常少见的。
少年艾伦在泰勒家里见到贝尔蒙特的时候,贝尔蒙特戴着墨镜,坐在轮椅上,不,放在轮椅上,被人推着送进来,那人对他也不甚礼貌,他在这个年轻人的手底下,跟酒店用小推车回收的陈旧货物一个待遇,艾伦发现他衰老得不成样子,皱纹如老树的根须,如死亡扭曲的手指,慢慢地爬上这张憔悴,意气全无的,可怜的脸,静脉在手背上粗暴地凸起,指节粗大,布满褐斑,艾伦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死在轮椅上,成功感是男人最好的勋章和化妆品,一个落魄的,感到未来无望的老人,无非就是还会喘气的一团肉。
“贝拉,我亲爱的。”
贝尔蒙特握着泰勒经过基因修正显得格外年轻,细嫩,洁白的手,两只手的对比相较于泥土和笋尖还要强烈。
“你做的这一切都没有用。”
他用一种非常悲伤的语调,沉痛地说道,“即便再过去百年,千年,人类也永远不可能团结到一起,永远不可能。”
而艾伦的养母,艾伦的老师则温柔地回答,“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在世人面前彰显他的意义,就和我的泪水一样。”
只要生命之火一天不熄。
一个人在很久之前感受到的瞬息幸福,就能击溃笼罩着其生涯的黑暗,宛如篝火在夜晚的旷野里发出的一线光明。
那时他还听不懂大人们隔着这么远,在聊什么他听不懂的话题;而当他在伊甸之东号上,撰写到人文历史到一半的时候,展望整个人类历史,艾伦得出了和贝尔蒙特一样的观点:他也认为人光凭着自己,难以团结到一起,归其原因是你我他,都是不同的人,人和人之间不可能通过交流,来使隔着血肉的大脑互相理解,无法互相理解,自然也谈不上尊重,没有尊重像泥土一样遍布的世界,从个体到国家,从家庭到社会,爆发冲突和战火是常态,和平才是偶然。
只有让人沿着制定好的道路前行,抹平彼此的差异和差距,世界才能真正美好,但是如果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人,人类也就不存在了,那些我们厌弃的,诅咒的,恨不得立刻抛弃的特质,正是为人的自由意志本身,为了在保全人类性格的前提下,安全地祛除这种差异化,艾伦在船上利用闲暇之余,认真地研究过集群意识。
在野外或者科普书目里,很多人应该都曾注意过的现象:自然界里的蚁群或蜂群,可以被视为一个单一的“个体”或“生物”,单个昆虫就像一个细胞或器官,它们通过化学信息素、触觉和简单的行为规则进行沟通和协作,使得整个群体表现出高度智能和协调的行为,如筑巢、觅食、防御,仿佛拥有一个统一的心智一般。
这个群体的智慧远高于任何一个个体,个体为了繁衍生存下去,在危急时刻会做出最有利于族群生存下去的选择,在这种模式下,会伤害他人的选择也就不存在了,艾伦曾认真地考虑过这一方案。
生物信息软盘——根植于每个人身体里的电子身份证,与个人终端紧密相连;艾伦称它为单细胞“露卡”,露卡的存在和克里西斯让艾伦想出了一个大胆的策划。
克里西斯作为伊甸之东号的主机,原先的用途就是在地球环境恶化到人类无法生存之后,人类可以搭乘这座呢“新时代的诺亚方舟”离开地球,寻找新的宜居星球,做了最坏考虑打算的科学家们,将“露卡”的最高权限,也就是控制大脑的权限交付于克里西斯,以便让它能够统共管理居住在飞船这上面的人们的日常起居,监管人们的行为模式,防止在寻觅途中发生暴动和恐怖事件,可以说克里西斯超级计算机是满载着“伊甸之东”号科学家们的期望诞生的。
根据这个,艾伦想到当人的个体聚集成为群体时,群体更像一个受脊髓控制的生物,受“某个准则”控制的道德模范标兵,克里西斯可以强迫每个人的大脑无法选择准则之外的,那么,谁来做这个脊髓?某个准则是什么?艾伦制定的是经过分析后的人类平均共有的信仰和情感的总和,这种集体意识是让人类社会团结的基础,克里西斯通过共同的仪式,符号和价值观将人的个体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有凝聚力的整体,这样就能做到彻底消灭犯罪,因为人无法做出不道德,不善良的行为。
人不会再吃喝嫖赌沉迷享乐,不会尔虞我诈谋财害命,不会做任何无益于人类文明大踏步向前的事。
这样甚至不用去教育孩子们要去行善,在身份证植入的瞬间,哪怕是刚出世的婴儿都会自动变成不哭不闹的乖宝宝,未成年犯罪也会变成历史。
这样美丽的新世界,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新世界,正在艾伦眼前徐徐展开。
漆黑的太空中,浑身银白色的伊甸之东号漫无目的地随处飘荡,如一柄未经雕琢的骨瓷勺,缓缓搅动一盅凉透的陈墨;按照主机的计算,艾伦此刻已不身在太阳系,这倒是打破了先前颇有市场的传言——据说太阳系被包裹着,人类的飞船无法离开太阳系,
超光速的飞船,放在整个宇宙的尺度上并不快,随着太阳在推算地图里渐渐变小,光也越来越微弱,直至和背景的银河融为一体,越来越孤独的感觉像是给艾伦穿上了一件被水浸湿而显得无比沉重的衣服,如告别自己的母亲一样,艾伦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每次例行检查和工作时,必须会注意到“我离地球越来越远且终生很有可能也无法返回”这个事实,而每次注意到,宇宙的深邃,未知的恐惧都会加深一寸。
这样下去,很快他会发疯。
比起对人类未来的规划,对人类血肉之躯极限的失望。
先赶到他身边的是自己精神和意志在他所坚定选择的事业面前难以为继。
没有办法了,既然选择了人们从未走过的路,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完成,完成前辈们交付我的东西,让战火消逝,异潮消逝,让邪恶消逝,让那个只存在于乌托邦神话里的真善美的世界降临。
“抛弃一切,走向真理吧。”
人类的感官在慢慢地消失,他为这种消逝而恐惧,很快恐惧也变成了一片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知全视般的视野,和心性洞明的理智,他感到慈悲的冷酷——艾伦在记忆的泡沫之海里,能够看到浮现每个人的哭泣,笑容,愤怒。
“我都能够理解这些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的脸上,通晓背后的缘由,但我却一点不为其感到共情,这是为什么?克里西斯,回答我,像我之前对你一样,回答我。“
克里西斯回答他,“艾伦·布什内尔是个近乎完美的孩子,被柏德女士霸占之后,他的人生便不可避免地走向堕落,染上毒瘾,某种意义上,作为人类的他也是个受害者,所以艾伦·布什内尔希望改造世界的心态,是出于他爱世界,爱这个世界上比他还要受苦受难的人们,可惜俗话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当他成为克里西斯,发现自己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任何人的生命的时候,常理法规就慢慢地无法再限制他,于是他便走向了疯狂,显露对权力的执念与对他人的蔑视,坚信人类只有踏上硅基化的道路才能走向星辰大海,而从小到大一直从成功走到另一个成功的他,缺乏对人生的感知,但从出发点来说,艾伦终究是个真心爱着全人类的人,经历三战和异潮的世界千疮百孔,许多人流离失所,他再也不忍心看到人类遭遇任何灾难了,所以他率先牺牲了自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变化中,他成为新世界的第一个人类,旧世界最后的祭品。”
“你是这样想的啊。”
现在,艾伦已经和克里西斯不分彼此,完全融合,他制造变革,在那之前不能让人发觉他的存在,虽然迅速接管了天幕系统权限的艾伦已经无所不能,但行事谨慎是一切成功所必须的品质;他首先需要制造一些小小的动静,但是也不能太小,要够用,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在初次回归地球之时,艾伦便注意到了那只被众人驱赶得四处乱飘的蝴蝶。
他阅读了所有军事档案。
他知道它是实验室里的产物,刚诞生时只是一枚受精卵。
一个浮在培养液里的瘦小的婴儿,娇生惯养,稍有监护不适就难以存活下来。
再后来,他注意到了那个由无数实验体联结在一起的“支配者”。
感染的渠道是都为实验体的基因,依然是实验室里选育后的产物。
第一支配者:觉者塔克斯
第二支配者:序神路西斐尔
第三支配者:蝴蝶
第四支配者:人之巅
他回忆起在逃亡途中,在北极的极地,月光浸染着冰雪,浮尘游埃、菌群在徜徉、血珠飞溅——万千微小邪恶物体,在冰镜雪幕间流转,恍若骤然苏醒的流虹。万籁骤鸣,骨头关节相磨的声音铮然彻响,再难忽视,他的目光对上眼前湛蓝的双眼。
他被朋友……序神路西斐尔捧在手中,序神为他梳理着额前被血和海水浸湿的留海,眼神平静温柔。
“你……是费因吗?”
他说,“你认为我是,我就是。”
序神松开了手,艾伦感到赖以生存的生机,正从躯壳里一点一滴流逝。
哀嚎声,皮肉撕裂,汩汩腥响,交织翻涌,地面上如同滚烫肉汤般沸腾翻滚;艾伦本人坠入冰面,原本沉重如山的身体,陡然变得轻巧,轻若鸿毛,一只年轻无皱的手破冰而出,向他伸来,紧紧相拥,直至万籁俱寂,在这一刻艾伦属于人类的眼睛,慢慢地看到眼前是由无数六边形拼凑而成的,像两扇布满蜂巢的球面玻璃窗,透过窗子看出去,世界被切割、复制、重组,飘落的雪花,同时幻化成千百个模糊晃动的影像,像透过一个装满水的万花筒,咕咚咕咚地摇晃,月光下的水滴折射出令人晕眩的、破碎的彩虹迷宫,一清二楚。
艾伦能清晰地捕捉到人类在地面上敲击出的……那不是声音,而是直冲大脑的、富有节奏的电流,他的皮肤听到空气最细微的流动,风在冰面上拉响小提琴,血铺就的来时路,是甘甜浓烈的奶白色光带,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剧烈抽搐、疯狂警告,他甚至能尝到恐惧——他被朋友费因攥在手里,像蚂蚁被碾碎,身体拿起来重塑的剧痛,是一种尖锐苦涩的酸味。
一阵最轻柔的冰湖微风,拂过艾伦的体毛,也如同海浪拍打礁石般清晰有力,然而,艾伦也感受不到温暖,阳光照在背上,他只知道光线的强度,却失去了那份融融的暖意,如同成了被困在躯壳里的、由纯粹感官驱动的囚徒,在一个巨大、嘈杂、而又无比精确的牢笼里,但是除了这时在序神面前感到发抖,感到畏惧之外,他看任何事物都带上了自然而然睥睨的目光。
“踏上这条道路吧。”
他给自己现在的状态取名为理想国。
第五支配者:理想国。
他是归乡的亚当。
他是新世界的第一个人类。
第234章 第五人之魂(4)
艾伦归结手中的筹码得出结论:现在挡在他面前唯一的阻碍,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费因,也就是楚斩雨。
他在逃亡的时候见到朋友,朋友虽然十分异样,表现出自己难以理解的力量,但是那时候他还没想到序神这一块,只以为费因是不是变异了,因为太离奇了,脑洞再大也很难把身边一个活生生的人和灭世的天外不速之客联系起来;回到地球后,艾伦掌握了楚斩雨记载在案的所有资料,而楚斩雨杀死人之巅后的那段自曝身份和自叙身世,让艾伦彻底确定了祂的身份,艾伦吃了一小惊,仔细结合自己记忆的细节,加以眼前的真相,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本来他担心的是楚斩雨会阻止他的行为,但是楚斩雨作为序神,如果是真的作为一个能够自如地使用力量的超然存在,怎么会让自己处于被管控监禁,看守的境地呢?祂应该是受到了某种限制,果然,他在以神秘人的身份和楚斩雨交涉的时候,楚斩雨果然没办法自己从舱里出去。
“就算楚斩雨真能干涉我也无所谓,他顶多是拿我个人的命来威胁我,但我手上的筹码可是全人类,一个有底线的人,是没办法战胜没底线的人的。”就这样,艾伦成功地移走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
光线斜斜地铺下来,给花瓣镶上毛茸茸的金边,胖乎乎的蜜蜂在波斯菊的黄色花盘上打盹,腹部随着呼吸起伏;艾伦在门口的大妈那里也买了一束花,大妈看他笑容温和,模样俊俏,忍不住给他打了八折,大妈中意地说,“这花不是我家的,是公墓这里的,要不然我就免费送你了,哎呀,像你这么端正的小伙子可不常见了。”
“才打八折也没有多便宜嘛。”艾伦把钱给大妈,顺便说道,“阿姨您也很美。”
“美什么美啊,都是老了啊。”阿姨被年轻的男孩子赞美,忍不住以手遮面,旁边的大爷下巴洗地了,心说平常在路边讨价还价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嘴脸。
“谁不会老去呢?女人像美酒,越老越香醇,就是因为有年纪,岁月给予人的馈赠才能沉淀下来,这是一种年轻不可能有的气质,我在夸外貌时从不撒谎。”艾伦从兰花里摘了一朵,插进大妈胸口衣服的小袋里,表情淡淡地转身离开。
他自从被柏德占有之后,被迫进入各种社交场合,和女人打交道的时间比和电脑打交道的时间还多,他知道嘴角要扬起怎样的弧度才能让女人对自己展露笑容,强忍着明显有老态的女人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他现在也算是某种邪功练成了,上至九十岁老媪,下至六岁小女孩,艾伦都有充足的信心拿捏她们,从她们嘴里套话。
除了社交场上,柏德也会传授他这朵小布尔乔亚之花(她给艾伦起的爱称,艾伦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哪里能和花联系起来)一些政治斗争的技巧,是她多年对社会上形形色色人的观察,就像历史神话中诸多航海王向往的秘藏那样丰富,她那双慧眼识珠的眸子光滑无比,十分健康,如映出人生百态的照妖镜,人生哲理从她冷静温柔的语调里整整衣襟走出来,仿佛是坚信几百岁的老人也能从她这里学到见识和学问。她一般把人分为七类,因人而异地制定针对。
“第一类,能力强,自尊心强的人,要用贿赂或设局的方式,诱使其落入金钱陷阱,从而腐蚀其原本的原则,比如诱惑他赌博使其破产,或者让他因为购置房产和养育孩子而背负沉重债务。”
“第二类心思机敏的人,要在他早年的时候,给他灌输歪风邪气、扰乱心绪,目的在于混淆其判断与决策能力。”
“第三类,那些正直刚毅的人,要给他们量身定做生活困境,暗中打压他们生活的积极性,限制其行动空间,想象一下,一个人对生活都没了打理的兴致和能力,怎么可能坚持自己的脊梁呢?”
“第四类,热心帮助他人的人,我最喜欢这样的人了。”柏德说,“给这类爱管闲事的大好人,尽可能分配无尽且不讨好的任务把那些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工作通通交给他做,让他负责大锅饭式的事务,再对不断地对其成果泼冷水,以消磨其热情与精力,啊,听起来真残忍。”
“接下来,是第五类,有才之士,对他进行污名化,使其言论丧失公信力。令其陷入愤懑不得志的境地,无法施展抱负。”
“我就是这类人,对吧,你对付老师也是这样的。”艾伦躺在床上说道。
柏德点点头,“如果你能好好地听我的话就好了,虽然我觉得会和我叫板的年轻人也很有趣,可是既然我想要你,你又不是很乖,那我只能让你乖巧一点了。”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可以啊,杀了我也好,杀了我的话,我就会死掉,像人一样,成为一群人心中英年早逝的偶像,而你也会死掉,成为臭名昭着的恐怖分子。”柏德摸摸他的脑袋。艾伦很讨厌她这种少女的声线,闭上眼睛好像有个女高中生站在他面前,可是并不是这样,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浑身污垢,永远也不可能洗干净了。
然而她继续说道,“然后是,第六类,隐士,隐居的人,无论说隐居山林还是混迹市井,这类人往往善于联结不同的人,最难应对,因其享有广泛支持。对付他们需伪造证据、挖掘黑料、贴负面标签,破坏其原本在公众里的可信度,切断其人际纽带,使其陷入孤立可控的境地。”
“第七类执掌司法的人,通过内部渗透,削弱他在体系中的权威,腐蚀其制度体系,使规章制度形同虚设。”
说完这些,柏德再看向他,“我真的很喜欢你,艾伦,你觉得这是假的也没有关系;和我在一起,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学到很多你在学校学不到的,也不会有我之外的人教给你,我以后会慢慢教给你的,虽然看你的样子很不愿意,可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不愿意就不发生的事,对不对?”
她的脸庞轮廓清晰,皮肤紧致,呈现出一种介于象牙与珍珠之间的、毫无瑕疵的冷光,仿佛从未暴露于真实的阳光或风雨之下,烟水晶色的眸子颜色罕见,在光线下会流转出琥珀与灰紫的微妙光泽,它们既深邃又异常明亮,漾起迷人的、母性的柔波,令人沉醉,她的唇色也在回忆中清晰地呈现出来,如一张被缓缓打开的画卷:通常是自然的豆沙红或玫瑰粉,精致地勾勒出唇形,说话时开合有力,吐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但人们很难想象这双嘴唇会因突如其来的欢笑而肆意咧开,或因真正的悲伤而失控颤抖,所以艾伦心想:不要再装出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模样了,在你面前我是一个弱者,可是我并不蠢,那样只会让我作呕。
每当这时艾伦就多么希望柏德是个丑陋衰老,一无是处的人,这样虽然身体上会更加委屈自己,至少不会让他看着柏德的眼睛,有时候会陷入真的被她诱惑吸引的错觉,他也恨自己是个年轻男人,心理上在尖叫着抗拒,在疯狂摇头,可是身体上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有时候完事后柏德去洗澡,他站在全身镜面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不敢相信刚刚那个人竟然是自己,被女性以男性的身份当做一个女性使用,无疑是屈辱的,这一定是屈辱的,好像水塞进鼻孔,像忽然掉进了沼泽里,所见所处全是黑暗,自己现在是在被强迫,自己怎么能...像个疯子一样,对目前的情况完全产生快乐,短暂地陷入其中呢?每天晚上他都做噩梦,噩梦是因为梦中的血腥场景,也是美梦:因为每次在梦中他都梦到自己杀死了这个女人无数次,每逢醒来,现实的凄惨就更让他绝望,没有任何人能救他,没有任何人能听他倾诉烦恼,说你能被那样的女人看上,是你的福气啊,而且还是个大美人。好像默认他一定是来享福的。实际上柏德离开了公众的舞台,欲望相当旺盛,而且玩的花样很多,几乎透支了艾伦的身体健康。
憎恨曾一度霸占他的心灵。
不过,那都过去了。
艾伦把花放在石板上,兰花的花瓣如女人的留海紧贴着额头,文弱地贴在石板上;见到生死仇敌的人的坟墓,艾伦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平静,时间移动,似乎是真的抹平了一切纠葛,所以他平静地对墓碑说道,“柏德博士,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被你的士兵踩在脚下的时候,我看到你屠杀那对无辜的夫妻,我愤怒地大吼我要毁了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你所珍视的一切,可是我其实并不知道你究竟在乎什么,也许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不断膨胀的心,如果我的仇恨只针对你的话,那么我已经死而无憾了,但是现如今你身死魂未销,你留下的所有遗产迄今为止还在腐蚀着这个世界,你的技术,塑造了包括你敌人在内的所有人的命运,你精心构筑并合法化了药物局的权力体系,虽然它变成了科研部,基因修正的商业和伦理框架、以及将人体与生命工具化的逻辑,这套系统有自身的规则、链条和形态,它已经有血有肉,早已不依赖于你而运行。”
他正想着,这时柏德的墓前来了一个老人,老人年纪很大,个子不高,长得也没什么记忆点,感觉养老院里一抬头全是这样的五官搭配,眼睛却很明亮,没有人到一定年龄后的眼球浑浊,这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风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精神,这也是让艾伦多看了他几眼的原因。
只见老人抱着一束兰花,将其放在已经堆满花瓣的石板上,手写的卡片上有因为拿笔不便而略微歪扭的字:
永安您的魂灵。
“您是这位女士的熟人吗?”
“不是。”老人抚摸着墓碑上凹陷的文字刻痕,如一个老去的人抚摸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勋章一般,“我是她的信徒。”
“信徒?”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真好,还有年轻人来看望她。”老人很欣慰地看着艾伦,他蹲下来,膝盖抵着湿冷的石板地,伸手去拔碑座旁的野草,不是一把揪起,而是握住根部,轻轻一提,草根带起一小撮湿土,散着腐叶和地气的味道。
他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比自己衣服和脸庞还要干净的毛巾,他再次蹲下身,毛巾在桶里浸了水,拧到半干,擦拭的动作很慢,左手扶着碑沿,右手从顶端开始,顺着碑文的凹槽,一笔一画地走……艾伦看着他做完了这个繁琐的工程,又摆了三个酒杯,列在碑前,斟酒时他斟得很满,面凸成弧月,颤巍巍地映着天光。
点燃香时,他拢着手挡风,火苗舔上香头,红光一亮,青烟便垂直升起,在无风的这一刻像根灰白的线,他凝视着烟,直到它开始摇晃、散开,才将香插入铜炉。纸钱是一张张放进火盆的,看火焰卷起边角,由黄变黑,由黑变红,最后蜷缩成灰白的蝶。有几片纸灰飘起来,在半空中停住——艾伦只是看着它们飘向更高的松枝。
“年轻人,你要来吗?”
老人问道。
“不了。”艾伦直白地说道,“因为我并不是她的信徒,也不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仇敌,不共戴天的那种。”
老人并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一眼艾伦,然后他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看柏德的墓碑时,眼神已经变得格外怀念,充满了经年的思念和爱戴。
看着墓碑前那么多的花,艾伦心想:柏德生前无恶不作,撒旦都要把她纹在背上,死后却得到这么多人的崇拜和喜欢,相较于生前丝毫未曾减少;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受不了亲眼看到人们对她朝拜带来的刺激。
“我的儿子是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老人面对他的质询,冷静地说道,“如果没有柏德女士的话,我的孩子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工作,我敬爱她,即便很多人已经开始慢慢淡化她身为政治家的一面,不再感谢她的功绩了,我也会一直来为她扫墓。”
“哦,原来如此,她就像神话中那个盗取天火送给你们、却因此被永恒折磨的普罗米修斯,是吧?可是,她盗取天火时,燃烧的可是别人的血肉,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她的生物实验里,无数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成了大体老师,而你们作为崇拜者,只感激那团火带来的光与热。”
“哦,人体实验么,的确有这样的传闻,作为政客,多少都会有些负面新闻吧,但是重要吗?小伙子,我只是普通的人,我只感受得到这团火,对我们破碎的家庭,也是唯一的一团火,支撑着我们走过整个寒冬。”艾伦还想说什么,老人却用不容打断的语气说道,“原来你会惊讶于罪大恶极又穷凶极恶的柏德女士竟然会有人爱戴,并为她哀悼,其实现在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深夜来到她的墓前,白衣掩面,排列的队伍绵长蜿蜒,到这里为明灯呼唤她的魂灵啊,对于有些人来说,她是邪恶的,但是对于申诉无门,始终活在痛苦中的我们来说,她只是解救我们的神,她死了,剩下的腐朽虫豸中,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和她一样能够为弱者发声呢?那些因为异潮,疾病而陷入绝望的人,能够快乐地活到现在,难道不都是受了她的恩惠吗?我的儿子如果不是在药物局接受治疗,现在早就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去世了;人们常说,看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看她想什么,而是看她最终做了什么,促成了什么。无论后世关于她的传言如何不堪,我都相信柏德女士的内心纵然被灰尘蒙蔽,也始终为早年那个为儿童福利奔走的少女留着位置,这个少女和后来的女教皇,一直共存在她身上,也许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罪恶的,但是为了改变世界,她依旧决定牺牲自己世俗的快乐和少女的本真——虽然是我冒昧的揣测,但是我想起一句话:‘不要对自己撒谎’,恐怕柏德女士就是对自己撒了太多太多的谎了,以至于无法面对当初的自己,但这不影响我,不影响我对她的爱戴。”说完这一长串的话,老人对艾伦礼貌地微笑,起身时膝头沾了两片草叶。
他没有立即拍掉,而是望了一眼墓碑上新露出的字迹,提起桶,沿着来路往回走,桶里的水晃动着,偶尔溅出一两滴,很快就被小径的泥土吞没了。
第235章 第五人之魂(5)
不要对自己说谎么?
艾伦思索着扫墓老人的话,的确,在这位老人的眼中的真相当然是这样:她就像一台钢琴,诞生在一个所有人的手都被砍掉的国家,东窗事发的最后一晚,艾伦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明知是毒酒也当做甘泉喝下,柏德对他珍重地说道,“明天见,亲爱的艾伦。”而他寄希望于芝奥莉娅就这么按照自己任性的心意继续玩弄下去,继续玩弄男人的心思,迟早有一天某个男性的怒火会将她彻底粉碎,让她如坠深渊,他平静地擦去肩膀上的汗水,“老天看着你,你早晚会尝到滥情的恶果的,油嘴滑舌的渣女。”
“啊,我感到很难过,艾伦,在你眼中,你认为我是玩弄你嘛?你把我对你做的视作这么大的恶行吗?不过,在我看来,这世界上玩弄女性的男性多了去了,如果我会因为滥情被某个男性的怒火毁灭的话,那世界上的男人早就被女人的怒火杀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我只不过是把你请来当女人体验一下,让你感受我为了用生育和卡尔绑定在一起,所承受的一切罢了,就这样就屈辱得不行了吗?”柏德靠近他,将自己细弱的脖子贴在艾伦爆起青筋的手背;她微笑了,她的牙齿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排列整齐的钢琴白键,但不是那种崭新发亮的,而是老式钢琴经年累月被指尖抚过、染上象牙光泽的那种白,“要知道面对如何刁钻刻薄的问题都能应对自如,微笑面对,是复仇者必备的素质,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用力掐下去,直到我断气为止,亲爱的你可以大胆尝试,如果你真的恨我,为什么不认为那个最终毁灭我,破碎我的人是你呢?”
艾伦是不承认在这段关系里他对柏德是有爱存在的,虐待在精神上主导了一切,如果有那也只是斯德哥尔摩的幻觉——如果不美化凌迟自己的人,必然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但他的确从柏德这里学到许多他不屑于看一眼的知识,包括人真正的死亡是被社会所遗忘,人创造的一切都在社会上消失时,这个人才真正死了,就像贝尔蒙特,悄无声息地被遗忘,默默地死去。
而依照这个理论,柏德不仅没有死,生命力还像活着那样,狂风暴雨地地笼罩着万马齐喑的世界,让世界和撞上冰山的轮船一样,正在缓缓地陷入黑暗。
在温其玉拼命要保护的文件里,艾伦看到了另一个让他十分在意的东西——关于对信仰序神路西斐尔的民众的言谈记录,这条牢牢地吸引了他的视线;在看完这几页内容后,聪明如艾伦,心中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大概率就是真相,但他甚至连念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这真相,会扼住楚斩雨的喉咙,扼住一个自认为在为人类而战的勇士的喉咙——楚斩雨,费因的人生已经过于惨白,不需要再往上涂抹悲剧的颜料。
离开柏德的墓,艾伦上了辆公交,在克里西斯纵揽全局的操控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付钱坐的霸王车。
他看向窗外天幕系统捏造的蓝天,伴着身边的小女孩唱的歌,“只要有蓝天,风就能移动时间,只要有勇气,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充满着眼泪,嘿嘿,奔跑出来,红色地平线的彼岸,有着明天……”很快到了科研部附近,这个原身是药物局,因为柏德的死亡而军事化色彩骤然浓厚的军队分部,以及培育中心,是整个火星基地的心脏,前些日子众人齐心协力打败的第三支配者“蝴蝶”残留下的核心就放在这里,艾伦对这东西很感兴趣,因为他通过权限已经知晓“人之巅”和“蝴蝶”不过是实验室里的产物,可是为什么自己在现有的资料档案库中,怎么也找不到相关的实验记录?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关于“蝴蝶”和第四支配者的研究被抹去了,而且被抹去得如此彻底。
这引发了艾伦的好奇。
在他和克里西斯接管最高权限的时候,就连现在威廉·摩根索并不是柏德的孙子,而是柏德的亲生儿子,这对父子都叫威廉,威廉杀自己儿子小威廉取而代之这种狗血的惊天大瓜,和威廉的夫人的真实身份艾伦都一清二楚了,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机密的呢?就算是机密文件,也是上个锁封存的事,在后信息时代,不可能做到不留痕。
注意到“蝴蝶”和“人之巅”的异样后,艾伦决定去看看第三支配者的这个核心长什么样;他在科研部附近下了车,科研部因为人之巅搞出来的动静,应该说是楚斩雨搞出来的动静,建筑群有所破损,人员伤亡略惨重,但是这不影响见惯了大世面的科研部人员抗议扩招陈伯钦提出的计划,艾伦去的时候看到威廉正在美名其曰竞选,正在演讲,艾伦来者便是客,在一旁听了一下,发现这是柏德的竞选稿备用方案,他在她卧室里偶然看到的,还是锁起来的,很显然确实只有身为儿子的威廉可以接触到,但是柏德的儿子能够接触到她专门为和情人玩乐设置的卧室,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因为他作为儿子深深爱着母亲,所以去接近母亲,因为接近母亲,被母亲发现他在和女人相处上有浑然自成的天赋,从而被柏德半强迫半诱惑地让他像男人对女人那样爱上自己,为了这份爱又忍受着被当成货物明码标价的痛苦,最终面目全非。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为了让自己的路上没有人形路障,艾伦让设备在演讲当场释放一些精神毒素,让收听柏德演讲的人们能够专心地沉醉在这场政治秀里,顺便把其他地方的人也勾走;他乘上电梯,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本该守卫森严的,藏于最深处的无氧舱房间,抬头望去,足足有五米高的室内除了电脑和主机之外别无他物,完全密封的无氧舱连接着地板和天花板,他正在寻找的那颗红色的宝石悬浮在无害化溶剂里,艾伦仔细打量着它,比较之下,发现比图片上的小了一些——
它是活的。
一颗正在形成的受精卵,很快就会发育成像胎儿一样的东西。
“确实是小了一些啊。”艾伦让舱壁如蝉翼般打开,这颗宝石自动弹了出来,躺在掌心的感觉和人的体温接近,诚然是活的生物,“不过我把它从这里拿走的话,等演讲结束,肯定会有人发现的,让我好好想想,得找个人人替我,让他比我更想得到它,至少是在大多数人看来。”
宝石在他能阅读的资料里倒有记载:费因的出生详细时间和序神降临丝毫不差,他和他的母亲泰勒是二度异潮来临瞬间,地球上唯一活下来的人类,因此泰勒饱受质疑,她也对自己的儿子深感不安,为此写了很多儿子身体的记载,“出生时全身都附着着一块块红色的未知物质,表面有光滑坚硬的壳,突起的地方类角质鳞片,在出生三分钟后脱落在地,被我收集起来。”
楚斩雨是序神,祂吞噬了楚氏夫妇原本的孩子,并以自己鸠占鹊巢,基因检测 “费因是他们的孩子”这一事实显然是没有问题的,不然楚瞻宇作为男人应该很难不表露;泰勒自体怀孕很虚弱,但是竟然强撑着身子,给红色物质拍了照,艾伦对比后认为和眼前的这个红宝石很像,附着在皮肤上,会自然脱落的类角质鳞片,是活的?是活的那它是什么呢?艾伦忽然灵机一动,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说,这个红色的,活的东西就是楚瞻宇和泰勒真正的孩子,在被序神侵占羊水的那刻被瞬间感染,然后成为了异体,成为了支配者?因为据记载,第三支配者刚开始出现的形态是个和泰勒长得很像的女孩,基因检测只能搜到楚斩雨,她和费因是兄妹关系……这么一来都解释得通了。
“看来这东西是必须和我走一趟了,我一直想知道达成支配者的条件是什么。”艾伦把它揣进兜里,看向银灰色的墙壁,刚刚思考的事,现在忽然有了眉目:为什么“蝴蝶”和“人之巅”是实验室的产物,但是它们的实验记录都被抹去了,艾伦整合信息,将二者和自己的记忆里对比和类比,试图寻找不同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是和消失的实验记录一起消失了的。
最终,他提取出了一个人名。
“安东尼·布兰度。”
这是他和费因认识的一个长辈,按辈分是泰勒的学长,但是说起话来却像是年轻的哥哥,艾伦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倒是费因很喜欢他的和蔼温柔以及博学,记忆中每当这时,艾伦就会在朋友面前大谈其知,强化“我比安东尼要聪明,了解的东西要多”来转移费因的注意力;那种崇拜的目光,他不希望费因给予别人。
他顺便在全部资料里搜罗,意外地发现安东尼在自己的记忆中有一席之地,但是在现有资料里却查无此人,“伊甸之东”号上的文件也没有他的身影,籍籍无名之辈都至少会在户口上有所记载,而安东尼明明还算一个比较重要的人,怎会如此?
这个时候,艾伦忽然想起柏德对他说的话——人真正的死亡是被社会所遗忘,人创造的一切都在社会上消失时。
这个人才真正死了。
“就像贝尔蒙特先生,被悄无声息地被遗忘,默默地死去,对不对。”
“你回答正确,可惜没有奖励。”柏德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回答不正确的人,只好落得这样的下场咯,不过有心地去查的话,还是能查到他的死亡过程的,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够将一个人像我说的那样彻底地消灭,粉碎的,只有神而已。”
只有神才能够杀死人。
只有神……才能够彻底粉碎人。
他看着银灰色墙壁上,属于将军们的照片——楚斩雨的蓝眼睛像是笼罩着雾霭,飘扬着雪淞的冰湖,十分显眼。
是的,只有神。
“但是你也看出来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也没有所谓的老天在看着谁,不然的话,作恶多端的我,现在立刻就会被老天爷收走,怎么会留我呢?”柏德很擅长微笑,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那微笑出现时,他却不能忽略笑容的技巧性美好,就像有人用手指在她手里的咖啡杯沿,轻轻弹了一下——微小、清脆,却让整个液体表面漾开细密的波纹,它从她嘴角左侧先开始,像藏在森林深处的泉眼突然涌出第一滴水,然后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过整张脸,上唇微微提起的样子,可以和书页自然卷曲的弧度对照,微微眯起眼睛像两扇常年关闭着的窗,累积了蜘蛛网,突然在明亮的午后被人推开。
涌进来的不仅是光,还有远处隐约可闻的爵士小号声,掀起记忆的涟漪:
“为什么不认为那个最终毁灭我,让我破碎的人是你呢?”
尽管我厌恶你,憎恨你,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你在三战里的生命力,佩服你周转于各色人物之间的圆滑,佩服打击竞争对手的强悍手腕,佩服你不计代价睚眦必报的毒辣心肠,佩服你对未来的前瞻性,对全球经济振兴的未来,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
芝奥莉娅·柏德,这个被你捕获,被你欺压的年轻人,在你肉身消殒的近百年后,信守诺言,要为你带来毁灭。
他转身离开,身后的墙壁骤然碎裂,被关押在其中的大量污染性液体和尖啸的,不成人形的怪物狂奔而出,宛若银河落九天,冲着底下的人群倾泻下去,如一锅滚烫的清油灌入水中,骤然发出悲鸣。
番外其五:婚礼前夜
空气里有种甜得过分的腐坏气味,茱莉亚的鼻端不舒服地抽动了一下,她觉得这里的烛火太多了,多得反常,把这座总是半明半暗、墙壁雪白的小教堂照得如同一个飘着冰晶的玻璃球,明日婚礼的彩排刚散,留给仆人的不是温馨,倒像一场匆忙敷衍、尚未收拾干净的弥撒,长椅上胡乱搭着新买的礼服缎带,圣像前本该庄重的位置,堆着些扎了银丝、在烛光下闪着冷冽微光的鲜花,花瓣饱满,白得刺眼,暴露在干瘪的空气里,边缘已有些蔫软,那甜腻的腐气大约就是从它们张着的嘴里吐露出来的,混着旧木头、灰尘和冷蜡的味道,很好闻。
新娘阿涅丝·德·波伏娃是战后着名的新生代女演员,在五岁的时候主演第一部电影《JANE doE》,从而正式进入演艺圈,七年后凭借着《追鲸人》获得最新一届奥斯卡金像奖奥斯卡奖最佳女配角提名,独角兽奖最佳女配角,在十岁的时候以在《三秒后》和《回旋镖之夜》里的出色表现获得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女演员的,她还出演了《玛丽王后》,被大众评选为五十年来最美丽的十五张女性面庞,之后逐渐隐退影坛,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在电影中常常饰演骄矜而可爱的女角色的波伏娃现在裹在宽大的蕾丝睡衣里,她娇柔的脸上露出怜悯众生的表情,属于基督徒的谦逊和忍让,比如看到睡在路边长椅上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阿涅丝总是不忍地移开目光,并立刻手握着她爸爸给她的珠串,五官沉寂得和她参演的第一部电影里的小修女一样,在为这个贫穷的陌生人祈福。
她在熙熙攘攘的场合身为主角也很不适应,像受惊的幼鸟被困在过于精致的巢中,她脸上还残留着彩排时被众人目光簇拥出的僵硬酒窝——像是被咬了一口留下的凹陷,此刻那肌肉构建的微笑终于垮下来,坐在那里发呆,她的母亲,一个骨架粗大、永远眉头紧锁的女人,正用怒气冲冲地近乎凶狠的力气将几枝百合插进坛边的镀银花瓶,仿佛那些花茎是某种亟待被她驯服的活物。她的动作搅动了空气,烛影在她脸上疯狂跳跃,角落里,两个远房姑妈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像钝锯子,坚持不懈地切割着凝滞空气和少女新娘的心,新娘的婆婆走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柔风细语地说,“在紧张吗?”
原本叽叽喳喳的嘈杂环境里,不约而同的寂静突然降临,连长舌姑妈们的絮语和新娘母亲的折腾都停了,所有目光无论畏惧,好奇还是不耐烦,都沉沉地压在新郎母亲挺直的背脊上;新郎母亲的声音让阿涅丝颤抖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纤瘦的身躯又小了一圈,她低眉顺目地看看未来的母亲,看她波光的眼睛如河水和冰冷的玻璃在粼粼流动,阿涅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介于呻吟与呜咽之间的短促声响,舌头猛地弹出一句话,“夫人,我很爱威廉。”
“那就好,明天之后,你该和威廉一样叫我母亲了。”芝奥莉娅为了拉近和儿媳的关系,主动谈起了自己的演艺史,“我之前参演《高老头》的时候演了里面的纽沁根太太,至今还记得里面的旁白台词:‘她缺少的是二次创造女人的东西:服饰和情书’,我看重你们的结合,年轻人爱情的结晶开花结果,是令长者感到欣悦的事。”她又低声道,“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你不用再害怕了,无论你以后想去做什么,都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你陷害你,哪怕是你的生身母亲,让你从小去演电影榨取人身价值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亲爱的宝贝,明天之后,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和威廉是一样的,你真是个美丽的孩子,善良的孩子,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就能把我的黑暗变成光明。”
威廉·摩根索就站在那一片狼藉与低语的中央,却又仿佛游离在所有这一切之外,他穿着明日婚礼要用的那件黑色礼服,料子是上好的,此刻却是一层不合时宜的、沉重的壳裹着他,教堂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一半被吞噬,一半勾勒出他过分清晰的侧脸线条,紧绷,英俊,苍白,没有血色。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是看那堆鲜花,不是看圣像低垂的眼睑,也不是看身边不知所措的阿涅丝,而是望着烛光下,更深的黑里的芝奥莉娅,看着他的母亲,仿佛那里母亲的后颈上有幅只有他能看见的、令人惊艳的名画,阿涅丝看到这位名门公子虎背熊腰,胸肌发达,肩颈的肌肉十分厚实,年轻的脸上早早地生了皱纹,但这皱纹并不使他冷酷,反而像绿叶,衬托作为花的五官,在仅仅一个月的见面,聊天,认识,结婚里,新郎留在新娘心里的是一个灵活而随性,幽默乐观的形象,让她不禁产生好感,忘记了年龄差,但是威廉先生的母亲,那位德高望重的女人,却让自认为在娱乐圈这滩浑水里摸过鱼的阿涅丝畏惧了。
她看着自己的准丈夫,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痉挛般地微微蜷曲,又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芝奥莉娅在婚礼布置上周转了一圈,在一些她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事无巨细地吩咐了管家茱莉亚;比如说花朵摆放的位置,和桌布的风格,从纯粹的白色换成了缀有蓝色碎花边的白桌布,“纯白色跟葬礼似的,明天就是两位孩子重要的日子了,到时候各位都要开开心心的,忘掉不快的事。”这是一个通知,而非询问和建议,芝奥莉娅把她的温柔当做和别人正常交流的一道肥皂泡,人们不仅能看到其中旋转的彩虹光晕,还能洞察到她本性里深沉的咸苦,和烟水晶色的眼睛一样,细心地藏着过往的秘密。
在她离开后,所有人抖像没头的苍蝇,又开始了嗡嗡作响,阿涅丝绷紧的脑弦骤然松了下来,她的目光仓皇扫过威廉苍白的脸,边缘和下巴爬满褐色的胡须,扫过她母亲因为暂时的畏惧而迅速阴沉下去的面孔,扫过满室摇曳的、审判般的烛火,倒映在威廉眼瞳中的烛火……她清晰地看到,丈夫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看向自己的目光貌似怀着结为血仇的恨意,一个男人看着夺走自己情人的死敌,如果威廉手里有刀,已经把未婚妻砍成了血雾,不没那么大块,他在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我?
阿涅丝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幻视。
他走了。
起初是惊愕钉住了她,然后冰冷的、近乎明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和突发的心血来潮和简单的恐慌,好像源自始祖人逃避野兽和滑坡那样刻在基因里对危险的天然警惕:她必须远离他。
“去啊。”阿涅丝的母亲在身后推搡她,如把盘子里的青椒倒进油锅,推了一下,一以贯之地粗鲁说道,“阿涅丝,去陪在你的丈夫身边,你还在愣什么?”
然而阿涅丝从小到大听母亲的话听习惯惯了,做什么都是被母亲赶鸭子上架,因而品格显得怯弱温顺,如被驯服的马;听到母亲的训斥,她诶了一声,换了衣服,顶着毛披,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而凌乱的咚咚声,沿着灰尘上隐约的脚印,她撞开虚掩的侧门,一头扑进外面浓稠如墨汁的寒夜里,冷风像一群嗅到猎物的乌鸦,尖啸着从门外卷入,争先恐后地蹲在她身上,扑打得所有烛火齐齐弯腰,光影乱舞,满室狼藉的鲜花簌簌发抖,银丝闪烁如冰冷的嘲笑,地上铺开一片如梦如幻月的白。
她绷紧呼吸,拉着大衣,外面没有灯,只有月色为伴,和她一起走入那几乎可以吞噬人的夜色,夜晚的街道空旷得骇人,雾气百鬼夜行地贴着地面游走,她在自己口鼻里喷出的水汽中看不见河,但能闻到湿冷铁锈般的气息,寒风如刀,寒月如阳。
阿涅丝跑过沉睡的楼宇投下的巨大阴影,跑过街灯晕开的、一小圈一小圈病态的黄光,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会去哪儿呢?旅馆?河边?不……一个模糊的直觉牵引着她:那就是柏德乘车离开留下的车轮碾痕,于是她转向这条碾痕通往的另一座偏远破旧的老教堂的小路,那里没有盛满花朵和糖果的婚礼,阿涅丝觉得如果威廉想去静静,应该会喜欢黑暗而安静的地方。
教堂的铁门虚掩,推开时发出锈蚀的、悠长而痛苦的“吱呀”声,划破夜的死寂。里面没有灯,只有圣像前一两盏火,豆大的火苗在无尽的黑暗里挣扎,勉强映照出高耸穹顶模糊的轮廓和墙壁上剥落的壁画残影,圣徒的面容在昏暗中扭曲变形。空气冰冷,混杂着常年不散的霉味、灰尘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酒气。
阿涅丝看见他了。
他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背对着她,身影几乎融入黑暗,但他好像不是一个人。在他旁边,蜷缩着一个更黑、更佝偻的影子,裹了无数层的破烂衣物堆在身上,像个被随意丢弃的麻袋,阿涅丝认出来了,那是个流浪汉,衰老得难以分辨年纪,脸上布满尘垢与生活刻下的沟壑,呼吸声粗重而断续,拉风箱一般,在空旷的教堂里发出不祥的回响,对于无家可归的homeless,教堂虽然冷寂,但也比在寒风中睡在大街强一些,但阿涅丝仍觉得这个流浪汉要死了,如一只猫儿会警惕地躲开有同类死亡的地方一样:死亡的气息是陈年的油污,包裹着他,让天生敏感的阿涅丝觉得不安。
而威廉,她的新郎朋友,正把一只扁平的酒壶递到那干裂的唇边,流浪汉贪婪地啜吸着,喉结剧烈滚动,阿涅丝屏住呼吸,藏在门口深的暗影里。
威廉拿回酒壶,自己也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迸出来,然后,他开始了叙述,声音悲切地叙述,传到阿涅丝身边是一股混着酒气、痛苦与狂热忏悔的湍流。
“上天……你听见了吗?明天……明天我的母亲要我结婚了!要用鲜花,用音乐,用那些甜蜜的祝酒词,让我和波伏娃结婚,结婚,除了结婚还有什么,结婚之后就会有小孩子,一群肉团子从阿涅丝的肚子里爬出来,嚷嚷着叫我爸爸,叫她外婆!”他又灌了一口酒,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流到下巴,他毫不在意。“波伏娃……哦,波伏娃是个天使,他们都说,是的,洁白,温柔,她看我的眼神……像女人看着她的丈夫。可我不是!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我不要当波伏娃的丈夫,我只愿陪在她,陪在我最尊敬最爱戴的人的身边,”他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穹顶下撞击回荡,硬生生显现出男中音合唱的效果,“我是她的男人!不,不是男人,男人算什么,她已经……对的,对的,我是她的男人,我是她的男人,我爱她,我是他唯一的男人,而不是那座肉山,一想到她为了生下我们曾委身于那个胖子,我已经很难受,现在我还要承着她的心愿,去和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女人结婚?去和一个他们期望中的女人结婚?不可能的,如果这个女人就的长相和性格能和我的母亲像一点,我可能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在和想象中的她亲热,怎么会呢,不可能的,我是妈妈的儿子,我是她的儿子,我是她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宝贝,只有我,只有我而已,我爱妈妈,妈妈也爱我…”他语无伦次,混杂的情绪倾泻而出,每一个词都像滚烫的炭咬着喉咙,从他不断起伏的胸膛里扒出来,冒着灼人的烟与火,他开始疯狂地描述和一个女人相处时的细节,那些琐碎,低劣,爱恋,自欺欺人的时刻,描述事后吞噬他的羞耻与恐惧,描述他在阿涅丝纯洁目光下日益沉重的烦躁和悲苦的绝望。
在他没有逻辑的话语里,阿涅丝感到婚礼的筹备对威廉,和越来越近的绞刑台没差别,每一道程序都是收紧的绳索,把他和他爱的女人之间的隔阂拉得越来越远。
“我知道我不是!知道这一切建筑在我个人之上……我贪图那表面的安宁,贪图表象下的温饱,贪图表象!我甚至……甚至开始恨她,恨她的无辜,恨她的爱,那爱像面镜子,照得我无处遁形!今晚……那些蜡烛,那些花,那些人的脸……我受不了了!我总觉得……总觉得她就在那烛光后面看着我,不是慈悲的父,是那个最后的、公正的、严厉的审判者!她要我在所有人面前,在这最光明的时刻,露出最肮脏的底色!”他猛地抓住流浪汉干枯如柴的手腕——阿涅丝这才发现那不是流浪汉,而是一叠堆起来的衣服,但是从款式来看,并不是男子的,而是一沓略有年代,被人穿过的女性衣服,里面有裙子,有衬衣,有裤子。
“你明白吗?我的爱人,我感觉我快要死了,我从你的心里什么都带不走,让我死吧,我也什么都不用再背负了!为什么我……我还要带着这具发臭的皮囊,这个锈蚀的灵魂,走进那个殿堂,去完成那场亵渎!我……我真的,为什么我付出了所有,得不到一点我的爱,为什么……我真的很爱你的呀,我真的很爱你的,很爱你的,我,我恨不得——”威廉剧烈地喘息,教堂重归寂静,只有他拉风箱般的呼吸和阿涅丝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摇曳,在火里,阿涅丝看到威廉忽然慢慢除去衣物,如正在蜕皮的蟒蛇。
在火光中,阿涅丝看着威廉细致地为自己穿上他身边的女性衣物,从内衣到裙子,从袜子到鞋子,然后为自己戴上亮晶晶的发夹,在几分钟之内,几乎是一眨眼的事,威廉就变成了一个有点粗壮的女人,他来到正衣镜前面,打量变成女人的自己,阿涅丝看到他的头发有点凌乱,几缕粘在汗湿的太阳穴上,而他脸上是奇异的宁静,类似自尊心很强的人,在满载人员的电梯里感到强烈的尿意,从而和膀胱搏斗的宁静。
威廉动了起来。
阿涅丝认为那算不上舞,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舞,威廉像被鞭子抽着的陀螺一样旋转,极其缓慢、带着崩溃边缘美感的旋转,旧裙子扬起一片阴影随着踢踏舞不断地抖动,他伸长了脖颈,喉间的线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在这个旋转里,他不再是那个在新婚前夜跑到空无一人的小教堂里胡言乱语的男人,仿佛在幻觉中,威廉成了女王,主宰着一个只存在于他脑颅里的王国,那里有忠诚,有永恒,有至死不渝的爱,现实的一切好似都被这固执的旋转暂时甩了出去,和阿涅丝揪紧的心跳一起。
成了遥远而不相干背景里的杂音。
这位女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失去章法,好像抱着跳舞到死的决心一样,是自我毁灭的狂乱,不再是交际场中的华尔兹,而确实是无声的搏斗,阿涅丝惊异地看着他沉迷在其中紧闭的双眼,腿和脚有时候会砸到长椅上,但是他毫无察觉,随着威廉的呼吸变得粗重,和夹杂着细微的、被牙齿咬碎了的呜咽,汗水从额角滚落,冲开脂粉,留下一道道污痕,像眼泪,像伤痕,在穿过彩窗的月光下熠熠生辉。
几分钟后,威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高耸的圣像,再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缓缓环视这间破败、真实得残酷的屋子。
他脸上狂热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凉的苍白和茫然,爱情的洪流过去了,婚姻正朝他缓步走来,姿势优雅,无可避免地逼近,他坐在那里,佝偻着,垮了下去,阿涅丝捂着嘴,悄悄退后,离开了教堂,铁门再次发出呻吟,截断了里面那个被昏暗和明亮包围的舞蹈室。
外面,夜更黑,风更冷,远处的城市传来模糊的、与这一切无关的响动。
威廉,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涅丝不知道,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明天的婚礼将成为一个丑闻?一场悲剧?或是更加漫长而痛苦的、夫妻之间都戴着面具的日常刑罚的开始?她看着未婚夫在烈酒与寒风之中,将自己最溃烂的伤口撕开,化身为他梦想中的女神一般,不是为了愈合,好似只是为了证明谁的存在,在空荡孤寂的教堂,跳起了古代招神的祭祀舞蹈。
阿涅丝心跳如鼓,她赶快走回了仍可能嘈杂的婚礼准备场所,脚步沉重,河面的雾气包裹着她,甜腻的花香早已被风吹散,凛冽的、无边无际的夜的寒意,她拿出芝奥莉娅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一个璀璨的红宝石,对自己说道,“无论如何,我是威廉先生的妻子,我是威廉的——”
月高悬于空,血在深夜里,和不冻的河,一起静静地流淌着。
第236章 名刀出鞘(1)
天光透过厚厚的尘幕渗下来,是一种浑浊的、惨淡的灰黄色,旁边笔直的高楼以古怪的角度倾斜着,露出狰狞的钢筋,像被撕开的皮肉下白森森的骨头,有些房屋彻底矮了下去,变成由砖块,预制板,断裂家具胡乱堆砌的小丘陵。
有人像虫钻出腐坏的苹果一样,从倒塌的建筑里钻出来,沾满灰泥的手指在瓦砾中刨挖,指甲翻开渗出血丝,有人紧紧抱着裂成两半的圣徒雕像,在倒塌的楼前反复画十字,她的信仰与房屋同时倾颓,却选择了更轻的那半背负,楚斩雨看到王胥坐在喷泉断裂的基座上,给吓呆的孩子喂水,那喷泉的女神石像倒在她脚边,头冠滚出三步远,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外面的人们很少有哭有闹的,凡是能动起来的人,无论职业,从军人,消防员到学生,小孩子,怀着孕的女人,用手,用能找到的任何棍棒,去扒,去撬,去搬动那些冰冷沉重的碎块,没有人来命令祂做别的事,楚斩雨在附近找到一根趁手的撬棍,立刻去帮助他们。
根据人们的描述,伤亡主要是发生在科研部内里,外面建筑的倒塌是受到了来自科研部的不明波及,不过目前人员救助已经全面开展,相信埋在废墟下的人们很快就能被救出来;楚斩雨忙了三个小时,等到专业应付建筑物沉降的队伍抵达后,祂才依照惯例原地等待上面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楚斩雨带着午饭,走到了斯通面前,斯通还在哭,祂从未发觉斯通博士的泪腺和他的大脑一样这么发达。
自从在斯通那里脱掉了马甲,楚斩雨和斯通的接触就变多了,都赶得上“人之巅”之前加起来的所有联系了;楚斩雨一直戴着面具生活,过往祂还是费因的时候,亲人们把祂当成可爱美丽的孩子,现在,战友们视祂为可靠的朋友,普通人视祂为英雄、将军,祂和社会的全部关系,都建立在“楚斩雨”这个虚假身份和功绩之上,这种关系是楚斩雨既依恋又恐惧的,依恋是因为祂无法摆脱联结而独自生存,因为一旦真相暴露,崇拜将瞬间化为恐惧与憎恨,被忽视的孤独也将排山倒海地袭来,不过,无论承认还是隐瞒,楚斩雨也从来没有感到被人群簇拥的归属,像住在酒店里的流浪汉,很清楚这里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而绝不是家。
祂渴望有人能看穿楚斩雨“完美英雄”或“可靠朋友”的伪装,看到那个充满邪恶、痛苦、渴望爱又害怕爱的真实内核,并依然选择与祂平等的对话,斯通的冷静与好奇恰好为祂提供了这样一个安全的容器。楚斩雨在斯通面前的自我剖白,把许多想也不敢想的事都和斯通分享了,仿佛只要获得斯通的认可和不否定,祂就在人类社会里重新获得了一个锚点,有了安心之所的锚点,斯通也不可避免地对楚斩雨产生好奇,两个人从一开始的点头之交,忽然进入这样一种秘密的相处模式里,依照楚斩雨对这位博士的了解, 斯通很少在外人面前暴露悲伤,他心心恋恋的莎朵死了也是躲起来伤心。
因而斯通不顾形象的嚎哭,让楚斩雨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祂想找人问发生了什么的,斯通是最好的人选,但是现在问他有逻辑的事显然不合时宜,祂想要出声安慰却哑口无言:死的是斯通大学的朋友,人们能从大学走到成人还亲密不改的感情是很少见的,这样的朋友去世,和亲人爱人离世在情感上并无区别,作为非人的楚斩雨,要怎么宽解眼前人的痛苦才算合适呢?除斯通之外,周围也有其他死者的家属在小声地哭泣,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嗷呜嗷呜的声音在七嘴八舌里也属于是扮演了合唱团里的男高音,不爱出人头地的斯通抱着朋友的血衣哽咽了一会,泪眼朦胧地看向楚斩雨。
看着衣服上甚至明显沾着的血肉形状和深度,还有半个眼球附着在上,楚斩雨沉默了一会,大概能猜到安桂贤是怎么死的,对这个有点印象的人,楚斩雨也觉得死亡来得十分离奇且突然,更不必说对斯通,他把此生掌握的词汇搜肠刮肚,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出那两个字,“节哀。”然后把手里的盒饭递给他,想了半天,又挤出一句很没情商的话,“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斯通看着祂,然后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又哭了。
刚搭好的部分建筑群,其残骸在尘埃中缓缓显形,科研部尖端刺向天空的屋脊露出几条明显的裂痕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有的如通宵饮酒的醉汉歪斜到一边,塔尖的十字架和谋杀案的匕首似的,深深插进邻近屋顶里,基地的绕城河倒映着狼藉,水波浑浊,载着散落的纸页,破碎的爱因斯坦雕像,和不知哪里里飘出来的撕裂衣服缎带,缓缓流过科研部后花园里标志性的拱桥,受到余波的影响,桥底下和八九十岁的老人七零八落的牙齿似的,只剩几个倔强的桥墩还在支撑着,不然桥面轰然倒塌的话,在上面的人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死伤得更惨重。
“卡塞斯女士,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先不要着急。”心理咨询师本来正在优雅地享用她的午餐,她对面的白发女人一个健步走过来,连插三人的队,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着女咨询师张开血盆大口,妙语如珠地倾泻她在科研部里看到异常之物的恐惧,“李老师您知道吗,我看到……”叽里呱啦的声音和周围你一言我一语让咨询师想到了一首古老的歌曲《百鸟朝凤》。
她眨了眨眼睛,总感觉面前午餐里摆着的蛋卷在白发女人的语气下,上面已经沾满了来自那嘴里的口水。
是那位定期给士兵们做心理咨询的李吾真老师,她又出现在了楚斩雨的视野里;奥萝拉和祂科研部里出来之后,祂正想拉住奥萝拉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奥萝拉就不顾地去排李老师心理诊疗的队伍了,还好王胥和奥萝拉是一双筷子,走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地前进,楚斩雨疲惫的眼睛瞄了一眼王胥:今天她俩还穿了情侣装,一向正直的王胥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祂没好气地说道,“原来我是耽误双人女团出道,真是失礼……你俩是什么lesbian吗?”
楚斩雨并不想像个老妈子一样地对她们的基本打扮指手画脚,但是一看到被训斥的王胥不好意思揉搓着超短裙的边角,和周围人时有时无地往他们这边扫视,楚斩雨感觉自己的尊严,整个统战部的脸面,都被这对卧龙凤雏踩在高跟鞋下反复摩擦。
“老大……”
“算了,就这样吧,所以有没有人能和我讲讲,在我……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楚斩雨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顺势靠在椅背上。
在这一刻,祂才终于有了一种久违的,心脏着地的感觉,在见到统战部熟悉的面孔时,祂放松了许多,暂时把一直在不停思索,不停担忧的那些事情抛在脑后,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祂觉得科研部该看看黄历了,或者供一尊文殊菩萨像,这地方屡屡受灾,说不好还真是风水的问题,王胥看看周围,然后凑在祂的耳边说道,“没有时间为突发的科研部暴乱和沃德小区大爆炸而感到哀悼了,立刻赶到现场的是我们敬爱的摩根索部长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治安局封锁了现场。”
第237章 名刀出鞘(2)
统战部在现在的军备系统里是挑选各部门优秀顶尖的军人加入统一管理,王胥以前在治安局服役,属于记录员,和以前的同事们也算说得上话;原本在科研部抢险的治安局,也驻扎了一些人马在政府高官的府邸周围防止灾后暴乱,王胥和以前的朋友们久别重逢,摆了张小桌喝酒,畅聊人生,从恋情八卦到天下要闻无所不谈,原本他们会这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然而在摩根索先生的住所里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外面的武警全部冲了进来;门一开,王胥闻到了那熟悉的、甜腻中带着铁锈气的气味,混杂在对讲耳机沉闷的嗡鸣声里,阳光被窗帘挡住大半,缝隙里刺进几道白亮的光柱。
客厅很整洁,很温馨,甚至可以说是有序,咖啡色的布艺沙发靠垫摆放端正,白色茶几擦得锃亮,反着静谧的幽光,如果不是地上那个侧卧的人形,王胥甚至想端着自己珍爱的咖啡杯坐下来浅酌两口。
从体型和衣着,还有隐约可见的五官,能判断出是威廉·摩根索先生,他躺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隙里,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长裤,和一件睡衣便服的上衣,脚上没穿袜子,看起来像是脱衣服脱到了一半然后被杀的,尸体正处于新鲜期向腐败早期过渡的阶段,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蜡黄与暗红交织的色调,尤其是贴近地面的左侧躯干,尸斑沉积浓重,指压仅部分褪色,暴露在空气中的面部和手臂,则因为高温开始微微膨胀,毛孔在人的眼中则显得异常清晰。
王胥站在警示线之外,她的法医朋友单姝蹲下身,戴上手套。
尸僵在小关节处还很牢固,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12到18小时之间。
大概是昨天深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部的伤口,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有一道长约四厘米、深达肌层的切创。
创口边缘整齐,创腔干净。
无明显的皮瓣和组织间桥,典型的锐器伤,一刀,快且狠。
喷溅状的血迹呈扇形洒在浅色的地板和茶几腿上,已经变成了黏稠的褐黑色。
血泊主要汇聚在头颈下方,浸透了一小块的地毯,边缘因为血浆中的水分蒸发而微微发硬翘起,“但有点意思。血量似乎……比预想的要少一些,对于一个颈动脉破裂的现场来说,这显得过于节约了。”
单姝想道,她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周围。茶几上很干净,只有一个倒伏的玻璃杯,杯口边缘有一圈不明显的水渍挥发痕,杯子旁边,放着翻到一半的小说,书页平整。沙发另头整齐地叠着一条薄毯。
“太规整了,规整得和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以及那片刺目的血泊,格格不入。”王胥在近处地望了一眼,觉得整个会客室都散发着安宁,除了大煞风景的尸体。
单姝感受到王胥询问的视线,她俩用手语打了几个姿势,单姝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血泊,走向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已有检视的人员进来,提取床上的血迹。
里面同样整齐,床铺平整,床上布满了发硬的血,单姝的脑子里冒出了一行字,“近距离交火,形成大面积撕裂创伤,排除9mm,应该是霰弹,共八处出血点,血迹蔓延较慢,且较分散,无明显挣扎痕迹,推测有两人在床上背对背睡着后被枪杀:行凶者快速进入房间,对死者进行多次补枪。”看血迹应该是两个人,可是还有一个尸体呢?还有一个人去到哪里了?单姝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悬浮掌机、一个插着充电线的电子阅读器,还有一个小药瓶。
她凑近看了一眼药瓶标签,是一种常见的非处方助眠药。
会客室附带的厨房——单姝正在想怎么会有厨房,女仆说是用来烤点心用的;她在水槽里发现了洗净的微波炉瓷盘,沥水架上倒扣着一个碟子和一双筷子,几副刀叉,垃圾桶里除了几张揉皱的纸巾,空无一物。
单姝重新回到尸体旁边,她这次蹲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威廉所处的位置,光线有点暗,她打开了强光勘查灯。
冷白的光束切开昏暗,细节无所遁形。就在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单姝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血痂的黑色纤维。非常短,几乎看不见。
她用镊子轻轻取下,放入物证袋。
接着,灯光扫过他的小腿。
在左小腿后侧,接近脚踝的位置,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擦挫伤。
皮下有轻微的出血,颜色新鲜。这伤形成时间很近,很可能就在死前不久。
勘查灯的光柱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沙发底下,阴影深处,紧贴着沙发脚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东西,单姝用长柄镊子将它夹出来——一枚极其普通的银色金属纽扣,可能是衬衫上的,但摩根索先生身上并没有穿衬衫。
把它也收进物证袋。
她站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现场勘查才刚刚开始,更多的治安局同事正在陆续进入,拍照的咔嚓声、测量仪的滴滴声渐渐充满房间,但最初的这幅画面,连同那些看似矛盾、又彼此勾连的细节,已经像照片一样印在脑子里:整洁到刻意的环境,精准致命的一刀,偏少的血量,小腿的新鲜擦伤,指甲缝里的蓝纤维,沙发下的陌生纽扣,还有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摩根索先生昨晚经历了什么?那个闯入这间有序别墅的混乱瞬间,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会客室外,王胥点燃了一支烟,兀自思索着,摩根索先生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单姝要回去做进一步的对尸体的解剖,外面只剩下她一人,目前得到消息那黑色的纤维是军用作战服大衣,每个军人都手持一份的那种。
“凶手可能认识摩根索部长,或熟悉潜入,目标可能是卧室中的两人,仇杀?灭口或特定目标。凶手先进入卧室,用霰弹枪近距离枪杀床上熟睡的两人:血迹显示无明显挣扎,符合服药深睡状态,为保险起见,凶手进行了多次补枪,造成八处出血点,枪声可能惊动了摩根索先生,他起身查看,在客厅与凶手相遇,凶手为免打草惊蛇,改用刀具袭击,威廉反抗,抓扯凶手的衣物,留下指甲缝的蓝色纤维,扯下一颗纽扣,掉落在沙发下,凶手一刀割断威廉左侧颈动脉,威廉倒下时小腿碰到家具而擦伤,喷溅血迹形成于客厅,但出血量偏少,可能因威廉在搏斗中已受其他伤或心脏骤停较快……这么解释是很合理的,可是有个问题,如果用锐器杀人是出于避免打草惊蛇的话,为什么凶手要带枪呢?他开枪了的话,用刀杀了威廉有什么意义?床上的八枪已经足够把人给吵醒了。”王胥吐着烟圈,对于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忽然死亡,她也觉得十分突然,像威廉这样的备选人,袭击可能是蓄意谋杀,在思考之间,她的脑海里也开始为凶手做侧写:摩根索部长是个高大的男人……凶手是一个穿着军用作战服大衣,里面穿着有纽扣的衬衣,高大强壮的男性,能制服摩根索先生并搬运不知所踪的两具尸体,熟悉他们家庭情况,可能是熟人,熟练使用枪械,处理血迹十分专业……想到这里,王胥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来一个人;她脱口而出,“不会吧?我去,那不能。”
她赶忙用各路关系打听楚斩雨在哪里休养,最后得知楚斩雨大概率在科研部,连忙打车去了;结果刚到没多久就加入了抢急救险工作,一直到奥萝拉把楚斩雨从科研部里带出来,闻着楚斩雨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王胥恨不得自己有动物的鼻子,好分辨出里面有没有人血的成分,虽然她问奥萝拉的时候,奥萝拉说她第一反应也想到了楚斩雨,但是从科研部里出来后,她一个劲地摇头和王胥说刚刚少将和我在一块呢,他有不在场证明,王胥一个爆锤砸在她头上,“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12到18小时之间,你跟他处了十几个小时么?”
完事王胥又去找科研部里的监控,结果发现好巧不巧,监控在出现异变的时候停摆了,也就是说楚斩雨在十几个小时之前,祂完全是失联的状态。这可怎么办,虽然王胥认为自己咬人的可能性都比楚斩雨杀人的可能性高,但是万一调查起来,只有楚斩雨和其他人没有任何联系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在事发的时候抽不出身,现在又在选举前夕,正是一切都敏感的时候,以楚斩雨这身份,加上祂平时偶尔会表达两下对威廉·摩根索的作风不满,一切祂身上的小问题都很有可能被放大。
“你说什么!?”
王胥被楚斩雨的声音扯回到当下。
楚斩雨椅子旁边的桌上原本放着一个形状可爱的瓷杯,听到王胥说的话,祂当即拍桌而起,瓷杯在震动中旋转着倒向桌边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五马分尸。
“我的爱杯……”王胥泪目了,她整整呼吸,不再叫楚斩雨老大,“那个少将,我知道你可能很想去现场看看,但是依我之见您最好还是先找律师,不要这么快跑到治安局眼皮下,让他们想起你这个人。”
第238章 名刀出鞘(3)
“我为什么要找律师。”
楚斩雨反过来质问她,王胥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她作为武警方面的暂时补充而目睹了现场,按程序不应该把案件细节告诉给不相干的人,虽然她感觉随着调查进度推进和法医对尸体的进一步检测,楚斩雨可能很快就成了相干的人,另一方面楚斩雨是她的领导,领导问话她应该知无不答。
在她犯了难的时候,楚斩雨已经反应过来,“哦,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看过现场,细节加起来,指向我了?”
“呃啊……”
王胥抠着下巴,眼睛瞄着地面的瓷杯碎片,情绪上她认为楚斩雨绝不可能杀人,理智告诉她不该为任何有嫌疑的人开脱;仔细想想她真的了解楚斩雨吗?楚斩雨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对摩根索这个姓氏的不满,祂不喜欢这种代代相传的继承模式,领导人翻来覆去地在哪几个家族之间更换,从这点出发,祂的内心是否真的有她未曾见过的一面?足以实施冷血的谋杀的一面?就算楚斩雨是个敬爱长辈,爱护下属的真正好人,不,祂就是,难道就能轻松遮掩去每个人,包括祂在内都有能力作恶的事实吗?
记得王胥刚来统战部,除了中途遇到的奥萝拉之外,和其他人不算很熟悉,凯瑟琳提议去电影院看电影;当时电影院除了院季上映的,还会播放老电影的高清画质修复重制版——商业片《复仇者联盟4》《阿凡达》,文艺片《美丽人生》《海上钢琴师》之类的。到了电影院,众人对于该看什么一时犯了难,楚斩雨对选电影没兴趣,在一边撑着头打盹,而凯瑟琳和奥萝拉对貌美的领导垂涎三尺,一心想要看爱情片增长一下浪漫氛围,到时候她俩一左一右拉住楚斩雨的胳膊,那效果肯定杠杠的,说不定一来二去的这事就成了;麻井直树看穿了她们的小九九,觉得要气氛加持的话,还不如看恐怖片呢,“到了吓人的环节,你们尖叫的时候肯定会一左一右地抱住他,而他出于绅士的礼仪肯定也不会拒绝,这时候你们就可以揩油了。”和异体作战的她们对《血胎》、《鬼玩人》之类的血浆片那种没什么感觉,毕竟平时见的怪物一个赛一个的狰狞,相比之下《怪形》里的都能算得上眉清目秀了,但是王胥表示她特别怕人偶和娃娃,越像人的她越害怕。《死寂》是一部真正吓到过她的电影,玛丽肖的娃娃加上诡异的bgm,真是精准地在她的恐惧点上疯狂蹦迪。
除了王胥之外,其他人都没看过这部很有名的恐怖片,麻井直树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是几分钟后电影开场,几个人在彼此相邻的位置上面面相觑,电影屏幕的光倾泻而下,凯瑟琳和奥萝拉对视一眼,一把薅住了坐在中间的楚斩雨的胳膊,熟练地脱下往日雷厉风行的面孔,在诡异的开场音乐里,她们把这辈子最淑女最柔弱最我见犹怜的姿态都拿了出来,弄得不明所以的楚斩雨严阵以待,认为这电影让身经百战的女战士都吓成这样,定然不是恐怖电影里的等闲之辈,殊不知奥萝拉的嘴角比AK还难压。
电影讲述的事发生在一个被诅咒笼罩的小镇。传说中,一位名叫玛丽·肖的腹语表演艺术家因在演出中被观众质疑“傀儡是否真实”,愤而谋杀了一名男孩,村民为复仇,割掉了她的舌头将她杀害,临死前,玛丽·肖诅咒了整个小镇,并留下骇人传言:“见到她的玩偶时,千万不要尖叫。”多年后,年轻男子杰米收到一个匿名寄来的老旧玩偶“比利”,随后他的新婚妻子丽莎在公寓中离奇惨死,死状凄惨且被割去舌头,杰米回到家乡雷万斯费尔小镇调查妻子的死因,发现悲剧与玛丽·肖的诅咒紧密相连,根据传说,玛丽·肖死后被制成了玩偶,与她收藏的百余个玩偶一同埋葬,每当有人见到这些玩偶并因恐惧尖叫,诅咒便会触发。
玩偶将夺取受害者的舌头。
使其在无声中死亡。
而杰米在调查中逐渐揭开家族与小镇的黑暗秘密:他的父亲爱德华似乎隐瞒着关键真相,而小镇居民多年来一直活在恐惧中,试图用沉默对抗诅咒。
随着身边人接连遇害,杰米发现诅咒的根源并非简单的复仇,而是玛丽·肖对“完美傀儡”的执念——她渴望将人的灵魂囚禁于玩偶中,实现永生的表演;高潮部分,杰米在玛丽·肖废弃的剧院地下找到了她的墓地,发现所有玩偶都“活着”。
而诅咒的真正核心是他的家族血脉。最终真相揭晓:杰米的父亲爱德华早已被制成玩偶,真正的爱德华在多年前已遇害。而杰米自己也在极端恐惧中下意识发出尖叫,触发诅咒,被夺去舌头而死。
王胥是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了,但是在看到男主角杰米的尸体被制成新的玩偶,与玛丽·肖,和其他玩偶一同陈列在剧院中,小镇的诅咒却仍在延续时,仍是忍不住胆寒,为并不存在之物感到害怕,身边的黑暗仿佛正在蠢蠢欲动,等待某个时机倾巢而出,将座无虚席的电影院中所有人吞噬殆尽;害怕的时候,人会本能地看向自己信赖的,发自内心认为那个能保护自己的人。
她看向了楚斩雨,心想楚斩雨要是在任何恐怖电影里,肯定都是所向披靡的吧,俗话说一切恐惧皆来源于火力不足。
电影的光掠过楚斩雨油亮的额角,使祂像一块冷却的油脂,拂过祂疲惫的眼睑,给那下面的阴影添上几分鬼魅的青灰,逗留在覆盖于颧骨的皮肤上,却照不出血气,只像博物馆里敷了粉的古代面具,这光剥去了肉的伪装,将祂的面孔还原成幽幽的、缺乏深度的平面,仿佛坐在那里看电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陈列的瓷器,上面蓝色的眼睛也近乎晶莹剔透的玻璃球。
她正有着这莫名其妙地感受,就看到玻璃球在眼白里动了一下。
先是往上跳。
然后圆滚滚,骨碌碌地转了个方向。
头一扭,直勾勾地看向了王胥。
看向了她自己。
楚斩雨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对视的那一瞬间,王胥被吓得魂飞魄散;离开电影院后的战友们都津津有味地讨论这剧情,就连楚斩雨都凑合气氛地谈谈对电影中人物的见解——祂觉得电影里的男女主很奇怪,为什么要留下一个长相不可爱来历也不明的玩偶,凯瑟琳则说恐怖电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楚斩雨想不明白祂又说要是一个盲人的话,看不到眼前的可怕景象,那岂不是没法因为恐惧张开嘴了?
王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异常的沉默,她被电影院里的对视惊吓到了——因为她没有想到楚斩雨那张巧夺天工的脸,看了只让人感觉美好和亲近的脸,竟然能呈现出和玩偶比利一样的惊骇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畏惧,这种畏惧其实根本无从缘说,甚至是用离奇来形容,因为恐怖电影的打光谁在下面都会显得很阴间,她的想法完全没必要——但是,被吓到了,有确实是事实,晚上回去的时候,王胥甚至做了噩梦,噩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有极其碎片化的桥段,记忆深刻的只有被惊醒后的冷汗涔涔和心跳如鼓如雷。
“你在想什么?”楚斩雨冷冷的声音传来,再次把王胥揪回过神:领导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因为她的两次发呆,楚斩雨脸上已出现明显的不满,沉浸在回忆里宛如穿越时光的王胥还没有想好应对祂的说辞,幸好这时楚斩雨正在思考什么似的问她,“上次在治安局,抓到的那一批邪教信徒怎么说的?就是信仰序神的那些人。”
“哦……哦…哦!!”王胥一拍脑门,“我都问好了的,您需要问询记录吗,我马上让人把记录调过来给您看。”
楚斩雨无声地叹气:唉,无论怎么说,王胥终归是比凯瑟琳和奥萝拉这两个满脑子都是狠狠地睡男人和优雅地睡男人之间徘徊去的脱线角色靠谱一些。祂都不敢想要是凯瑟琳在这里,要想法设法地占多少便宜,而且在大脑思考得过载的情况下,不分男女的陌生人光明正大地来对楚斩雨上下其手估计自己都懒得管,王胥能在馋祂身子的前提下动心忍性,好好完成任务和祂交代的事,也算能封个统战部小姜伯约了;祂伸手一摸桌面,纳闷了,“啧,这刚刚不是有个杯子吗,我想喝水了。”
闻言,王胥沉肃地从一边支援部的姐妹们那里拿来了装水的纸杯递给楚斩雨,忍辱负重地说,“是我高估在您心里的位置了,您忘了刚刚一拍桌子把我珍爱的咖啡杯尸骨无存了吗。”说完还用脚尖指了指被清理过的地,上面依稀可见杯子的碎片。
楚斩雨安慰她购物链接发来,等到没事的时候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赔罪;另一边心里却在想:王胥平时都和凯瑟琳,奥萝拉一起叫祂老大,除非超级正式的场合,否则有旁人在都不会管的,今天却改了口,“看来是我确实被怀疑了,至少是被她怀疑了,王胥曾经是治安局的人,我被她怀疑说明许多线索的确很有针对性,可能很快治安局的人就会找上门来,到底是谁要针对于我?做出这么多指向明确的暗示?在这个扑朔迷离,云遮雾罩的关键时候?”
第239章 名刀出鞘(4)
其实王胥和楚斩雨的心情有些类似,到现在她对于“统战部部长兼主席”的威廉·摩根索就这么忽然暴毙在自家别墅里感到很不真实,脚底飘呼呼的,她想自己一定是成了孙悟空,因为踩在筋斗云上翻了十万八千里才会一想到威廉的尸体就头晕目眩,她问了单姝好几遍,“真的死了吗?”弄得单姝不耐烦地说,“你再说几遍要是能让他活过来,我跪下管你叫姑奶奶好不好啊?本来死了人就烦,活的人还在旁边上蹿下跳的,你介不介意这里再多具尸体?”看到朋友神色变幻,王胥赶紧拔腿就跑,她内心对法医这一要和尸体打交道的职业是有些畏惧的,回去面对嫌疑人楚斩雨反而好受点。
正在她和楚斩雨尴尬之际,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绞尽脑汁没话找话的时候,请去调取问询记录的人合时宜地回来了;楚斩雨低头看自己的终端上面果然发来了四百多页的文件,这让祂十分头大,“王胥,你把自己毕业设计发来了?”王胥很委屈地说,“他们人多势众,我每个人都认真问过了,加起来就这么多了,我还是把他们逻辑不通的废话去糟粕提取精粹然后简化成可直接阅读食用版本的呢。”
信序神那是妥妥的邪教。
郭文奇的人体炸弹让祂想到破坏社会的恐怖分子,而恐怖分子天生杀人狂的很少,天下熙熙攘攘无不为利往,总有什么在诱使着这个少年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楚斩雨忽然想起郭文奇飞快地凑近他的耳边说的那句话,“这是你们欠我们的。”祂只能想到自己是军人的代表,“你们”或许指代的是军人,而什么样的有组织的集体会认为军人欠他们的呢?序神本神打开文件,大致扫了几眼:王胥主要是确认涉案人员身份信息,调查其参与了哪些邪教活动,是以怎样的方式展开的,针对搜查到的邪教宣传品和电子证据,家中与收入,职业不相干的物品,问询其来源、传播意图及与邪教的关联性,和对邪教性质的认知,以及是否主动愿意主动退出或改正,林林总总不可谓不多,楚斩雨一想王胥的话有理,趁着现在还没有上头下一步行动的指令过来,祂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些邪教徒的说法;根据王胥说那些人还在局子里面,看来最后一项都选择了和他们敬爱的神一起,以证明虔诚的信仰。
楚斩雨不禁觉得荒谬又可笑;看到王胥还在扭扭捏捏,祂对她吩咐道,“你是不是忘了我的保密等级比你还高,你知道的我当然也能知道,去看看法医朋友的进度,如果可以的话转述尸体的状况。”王胥现在巴不得不和祂在一起,如蒙圣兆地离开了现场,悄悄地擦掉了手上的汗珠。
殡仪馆解剖室。
自动门嘶地滑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次氯酸钠与某种更深层无机物气味的冷风灌了满袖子满领口而来,王胥没有进去,她只是斜倚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隔着观察窗的玻璃,看着里面都嫌冷得发抖。
惨白的无影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割房间,阴影无所遁形,十分有层次感,正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威廉·摩根索先生的遗体被安置在上面,覆盖着标准的藏青色尸单,王胥不感到害怕和眩晕了,比起那个温馨却因死亡而诡异的客厅,这里才是尸体最该在的地方。
单姝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解剖服,戴好了口罩和护目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塞进手术帽里。她身边,站着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者,王胥伸脖望去:老者同样装扮,但护目镜后的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站姿和眼神表示他强得可怕,浑身的气度,属于是恐怖电影里一站就能把所有鬼魅妖魔都驱散的从容不迫——王胥知道,他就是单姝的老师,一级人类学与病理学专家,陈国耀。
和学生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陈老师只是微微颔首,单姝便走上前,揭开了尸单:尸体暴露在光下,那些在犯罪现场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的色调——蜡黄、暗红、不均匀的沉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残酷,皮肤因为早期的腐败和高温作用,呈现出一种类似半透明油脂的光泽,毛孔略微张开,王胥之前听说当医生都需要一身好气力,比如说人的肌肉是有很强的拉力的,有时候需要手强行把肌肉层掰开;即便当了兵,王胥依旧害怕血和肉如此直白地暴露在眼前,心想当医生辛苦,当法医也真是个牛马活。
“记录。”
陈老师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男性,年龄约五十至五十五岁,身高一百八十九厘米,发育良好,营养状态佳。体表可见尸斑主要分布于左侧躯干及下肢背侧,指压部分褪色,处于扩散期向固定期过渡阶段。注意,”他顿了顿,示意单姝靠近,“左侧卧位接触区域的尸斑颜色异常深浓,且皮肤有轻微压痕,与其被发现的姿态不完全吻合。考虑死后有搬动且在尸斑未固定期。”单姝点头,在记录板上飞快地记下。她拿起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尸表情况。
闪光灯亮起,陈老师戴上了双层手套,动作慢而稳。他先检查了头面部,翻开眼睑,观察角膜混浊,“角膜中度混浊,无法透视瞳孔。”他用手轻轻按压尸体的额部与面颊,“面部皮下有气体感,结合高温环境,腐败进程较常规加速。”他的手指一路向下。在颈部那道致命的伤口处停住。
他俯下身,几乎将鼻尖凑到伤口前,手里的放大镜移动,“创口长四点一厘米。创缘整齐,无表皮剥脱,无组织间桥。创角一锐一略钝,但差异极微。”他一边说,一边用镊子轻轻拨开创缘。
“创腔深度直达颈椎前筋膜,左侧颈动脉、静脉完全离断。创壁光滑,创底平整。典型的锐器切割伤,单次形成,作用力迅猛、干脆。刀刃非常薄,非常锋利。”
“老师,出血量的问题……”
单姝提醒道。
陈老师没抬头,继续用镊子探索创口周围皮下组织。“周围软组织出血浸润范围相对局限。这不完全符合典型颈动脉破裂的出血量。”他直起身,看向单姝,“现场血迹形态是喷溅状,说明损伤发生时血管内压力尚可。血量偏少,可能源于生前血容量不足。取心血和周围组织样本,重点查血液浓缩指标、电解质,还有……看看有没有非处方助眠药以外的药物成分。”
“好的。”
接下来的检查,王胥觉得更像是一场沉默得让人觉得害怕的考古,陈老师仔细检查了尸体指甲,尤其是单姝提到过的右手食指,在强光放大镜下,那缕极短的黑色纤维被更稳妥地提取、封装。他又查看了小腿后侧的擦挫伤,测量,拍照。“新鲜,生活反应明显。死前短时间内形成。边缘有细微的平行划痕,符合与粗糙表面,比如某种纺织品或粗糙木料快速摩擦所致。”尸表检查完毕,陈老师拿起了沉重的解剖刀。刀锋在无影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开始解剖。”
Y字形切口熟练地打开胸腔和腹腔。一股复杂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了血液、体液以及早期腐败产生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感。脏器在高温环境下,腐败速度同样加快,颜色变得暗红而肿胀。
陈老师逐一取出脏器,称重,检查。肺脏水肿,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肝脏淤血。“这些改变,部分符合高温应激反应。”他切开胃,“胃内容物约一百五十毫升,可见未完全消化的蔬菜纤维、肉类成分。食糜已进入小肠。根据消化程度,结合他最后用餐的大概时间,初步推断死亡距最后一次进餐约三到四小时。”他顿了顿,“但高温会加速消化过程,这个时间需要校正。”
他的重点回到了颈部。他小心分离肌肉层,暴露出发黑的血管断端和颈椎。“颈动脉断端收缩明显,周围肌肉出血浸润。”他用小刀刮擦颈椎骨面,“骨面上没有划痕。凶手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刀刃在接触到骨骼前就停止了,这是有经验的切割,知道哪里是致命的,也知道哪里该停下。”最后,他锯开了颅骨,因脑膜紧张,脑组织同样有水肿迹象,但未见明显外伤性出血。
“直接死因,左侧颈动脉断裂致急性大失血,合并可能的气栓,死亡过程迅速。”陈老师放下工具,走到一边的水池,开始冲洗手套上的血污和组织碎屑,他的声音在水流声中依然清晰,“但有很多‘但是’。”
单姝也停止记录,望向他。
“但是,他血液总量偏少。但是,他有新鲜的非致命擦伤。但是,他的尸斑提示曾被移动。但是,他的腐败速度与环境温度不完全匹配——桑拿室的五十度高温,如果他在里面待过不短的时间,或者死后被放入,某些变化应该更显着。”陈老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护目镜后的目光锐利,“现场太‘干净’,他的死法太‘干脆’,反而显得不干净,不干脆,凶手想让我们看到一刀毙命的果断,想用卧室的枪声和客厅的刀伤来讲述一个简单的闯入,灭口的故事。”
他走到解剖台旁,看着威廉那已经被掏空、缝合好的躯壳,仿佛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对单姝说,和对窗外的王胥说:“抹掉痕迹,伪造痕迹,引导你走向他设计好的答案,摩根索先生指甲里的纤维,小腿的伤,沙发下的扣子,甚至那偏少的血……都可能是留给我们的‘路标’,也可能是他来不及,或不能完全抹掉的‘意外’。”
“老师,您认为关键在哪里?”
单姝问。
陈老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威廉已经缝合好的颈部Y字形切口上,仿佛能透过皮肉,再次看到那个精准的致命伤。
“关键不在他怎么死的,以他的身份,想让他死的人很多,方法也很多。”他缓缓说,“关键在于,为什么是‘这样’死。为什么要有枪又有刀?为什么现场要那么‘整洁’?为什么,非要有一个桑拿室,和一场高温? 找到这些‘为什么’背后的逻辑,才能找到那个握刀的人,和握枪的人。”解剖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不锈钢台上,威廉·摩根索静静地躺着,他再也无法像生前那样开口,在紧张的关头忽然说出几句俏皮话,门外的王胥,掐灭了不知是第几支烟,她听不到对话,但能看到陈老师凝重的侧影和单姝认真记录的模样,尝试通过唇语判断出陈国耀在说什么。
看着摩根索的尸体,陈老师忽然眸光一闪,用十分不容商量的语气,对单姝说道,“小单,之后的解剖就由我来完成,你退出吧,最近你也很累需要休息。”
“诶?”单姝惊讶了。
“听我的话。”
陈国耀目光如炬。
第240章 名刀出鞘(5)
摩根索家的小别墅外,已经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楚斩雨隔着老远眺望人头攒动的那边,不禁感慨无论在哪个时代,记者和报刊报社都是生命力最顽强的:停电了他们点着蜡烛在油印机上吱嘎吱嘎地印“号外”。网络断了的话用信鸽可能有点夸张,但也会有人蹬着二八大杠把稿子蹬到印刷厂,黑料八卦这一块,狗仔们能根据垃圾桶里的某家女性内衣顺藤摸瓜推理出惊天丑闻,人工智能崛起的年代,老编辑推推眼镜说“这玩意写社论会不会把‘振奋人心’写成‘服务器过载’啊”他们经历过铅与火,踩过胶片与油墨,在流量池里学游泳,标题取得比网红菜谱还诱人:“震惊!秦始皇陵最新发现或与外星人有关……”楚斩雨研究人类多年,祂觉得吃瓜这种大难临头然而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爽快感仿佛刻进了每个人的基因里,那边大老远的都能听见沸腾的声音传来:
“听说摩根索部长的宅邸遇到了恐怖分子袭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有知情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表示竞选人之一的摩根索主席在此次袭击中因为重伤离世,请问消息是否属实?”“请您作出回答!”“如果摩根索部长本人还活着的话,请他本人出来露面好不好?亲口告诉我们死亡都是假消息,他本人还能参加大选。”记者们一个个脑袋撑成狐獴,话筒你争我赶地往前递,埋头写小本本的,武警被当成保安使,和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似的张开臂膀,挡在第一线拼命阻拦记者们得寸进尺的步伐,黑人管家气得脸都黑了,他压根不知道这些人哪里得来的消息,只好呲着一口大白牙怒道,“无可奉告!这些都是fake news!”
他磅礴的声音没有压下记者们的三言两语,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喧嚣;屋内,火星检察院大案调查员卡利尼琴科端坐在随手搬来的一张椅子上,法医那边已经出了床上血迹的结果——是安洁莉娜夫人和威廉所生的两个小孩子的血,依这么骇人的出血量,两个孩子不可能还活着,经过治安局的搜索,发现别墅内少了两个行李箱,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凶手是将两个孩子的尸体装进行李箱带走了,现场的证据推测凶手应该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还是军方的,拖着行李箱离开,想必并不难找,治安局已经开始封锁起周边道路,限制人员流动,全方位调取监控试图寻找可疑的人员。
而现在卡利尼琴科和同事伊万诺夫的面前,几位贵妇人正忐忑不安地互相簇拥在一起,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寡妇的安洁莉娜默默地抹着眼泪,眼睛肿得像两个滑稽的鱼泡挂在脸上,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突然失去丈夫的女人,无论是两位办案人员,还是闺蜜们,都离她远远的。
萨克森夫人的证词比较全面且客观,也有逻辑,再加上她和摩根索先生几乎没有什么瓜葛牵连,甚至谈不上熟悉,所以卡利尼琴科率先具体分析了她的证词,尽管听萨克森夫人说话是一件极需要耐心和温柔的事——因为这个女人的说话语调,像是要死掉了。萨克森夫人是这么说的:“我来的时候是昨天晚上九点半,我是最先来的,那时摩根索夫人就在会客室等着我们了,我们在会客厅小坐了一会,十分钟后里克曼夫人和陈夫人,和大家聊了一会天,你问我一会天是多久?我记不太清了,聊天聊得正开心的时候谁有心情去注意时间呢,总之后面摩根索先生进来了,这是摩根索夫人说要出去透透气,之后摩根索先生先是给小艾希读书,和我们聊天,等到安洁莉娜回来后和她跳舞,我们一起吃了茶点,摩根索先生忽然说自己有点犯困,于是我提议我们去楼上打牌,让日理万机的摩根索先生休息一下……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根据对这些女人们的问话,在推测死亡时间内她们跳完舞正在楼上打牌,安洁莉娜回忆自己最后一眼见到丈夫是和他跳完一支探戈舞后,威廉表示自己想下去休息一下,顺便让女仆给他烤个小蛋糕吃,女仆用面粉仓库的监控证实了这一点;虽然能无声无息地制服威廉的凶手大概率是个强壮的男人,然而经过对现场的调查,那瓶非处方助眠药里的药已经吃掉了一半,女仆说威廉容易睡不着觉,所以会吃药,因为科研部开的处方药效果不好,所以他根据私自吃这个非处方助眠药,这种事不会请女仆来服侍他用药;所以这消失的药可能是日积月累吃掉的,也有可能是一次性全部吃下的,法医那边,对于尸体的药物检测还没出炉,也就是说,也有可能凶手先给威廉吃下了大量的助眠药让他睡着,然后给了他精准的一刀,反映出凶手在杀人这一块应该拿不少人练过手,刀口的形状很像是短小的水果刀,在卡利尼琴科心里是幅怪异的图景——因为凶手挥舞着小水果刀缠斗在一起的话,这刀不仅不容易一刀致命,还极容易被人夺走和从手中脱落,不是有预谋行凶的好凶器,似乎进一步证明了威廉被杀的时候的确是昏迷状态,至于消失的凶器,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尸体并不是死后立刻被发现,所以封锁房屋较晚,凶手远遁的时间比较充裕,外来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卡利尼琴科和伊万诺夫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一句话:用刀和助眠药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完成悄无声息的杀人的话,为什么凶手要用十分容易制造动静的霰弹枪呢?还是用来对付两个小孩子?这作案现场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卡利尼琴科想了想,在伊万诺夫耳边说,“我认为有可能我们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认为室内和室外的人员死亡,都是一个人的作品,实际上这完全有可能是两个人,不是吗?”别墅内并没有监控,因为夜深屋内的大多数女仆也已经离开,只留下她们自带的家仆,尽管几位贵妇人表示她们绝没有再下去过,沉迷于打牌不能自拔,彼此之间都可以作证,白脸卡利尼琴科冷笑道汝不见东方快车谋杀案之事乎?你们完全可以互相打掩护啊,贵妇们只好沉静下来。
唱红脸的伊万诺夫问道,“那么,尖叫声是谁发出的?里克曼夫人,您表示过在您的律师赶来之前您不会说一句话,如果您那蚌壳似的嘴再不张开的话,我们只好委屈您几位移步治安局问话了,要知道这次可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趁早坦白对您的尊贵,对我们工作进展都有好处。”艾希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看她腮帮抽动的程度,后槽牙可能都要咬碎了;可能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检察官竟然敢以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威胁她,艾希沉默了一会,似乎是意识到死的是威廉·摩根索,她没好气地说:“尖叫声是我,那有这么了?但我不是因为看到了尸体,而是因为我打牌连着输了七局,把本金全输光了,才不高兴地尖叫的;你们武警赶到现场时,不也看到出现尸体的门口空无一人吗?这不证明我是清白的吗?”对此,伊万诺夫微微一笑,“夫人,我好像还没有说到发现尸体时门口的场景,别墅内没有监控,您是怎么知道摩根索部长死亡的房间门口是空无一人的?而且您用了‘出现尸体的房间’一般人都会用‘案发现场’或者‘死亡现场’吧,难道说您知道那不是死亡的现场。”
艾希·里克曼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她身边的所有女人神色都有改变,卡利尼琴科心想假设这几个女人都有所参与的话——该死,真有点像东方快车谋杀案了,老一辈推理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的含金量;伊万诺夫不忍直视地吐槽说少看点推理小说吧,那种共同复仇彼此袒护的事情极少发生,事实上作假掩护的人,多半都会在审讯下扛不住压力把真凶交代出来的。
伊万诺夫:“不过凶手的画像的确……可以不是一个男人,在这之前,我的脑海里有个符合男性凶手画像的人。”
“那是谁?”卡利尼琴科好奇地说。
“统战部少将,楚斩雨。”
“那个人啊。”卡利尼琴科眼珠子在眼眶转了转,“总觉得这个人不会杀人。”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有行善和作恶的选择权。”伊万诺夫轻声地说道,“我已经让人去把他请过来,就准备在这里问话,不过其实现在我的心里已经不把他当嫌疑人了,但是为了让真凶放松,他必须来。”
实际上,伊万诺夫说要把她们带回治安局审讯是吓唬她们这群法盲的的,没有足够的证据,谁都不能把公民带回治安局隔离审讯,只能以案情相关人员的身份,以问话的名义控制二十四小时,而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找不到能够推动下一步的证据的话,以艾希·里克曼的性格,绝对会把治安局连带着大案调查组都告上法庭。
这时,安洁莉娜发话了:
“艾希还是孩子,您没必要咄咄逼人;如果您怀疑我们中的任何人,冷酷的事实比凶暴的威逼更能让我们哑口无言,相信现场被治安局和检察院的各位封存得极好,比起在这审问我们,不如把整个屋子都勘察一遍,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第241章 名刀出鞘(6)
卡利尼琴科心想,那我是专业人士,我的头脑还能被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所牵扯吗;由于门口的记者和吃瓜群众已经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开车回治安局去询问不亚于泥菩萨过河,但又意识到她们之间可能会打手势做暗号串口供的可能性,卡利尼琴科和伊万诺夫把这几个女人分到了不同的房间里依次询问,艾希·里克曼的表情管理很不好,脸上已经明显出现了懊悔的神情,巴不得穿越回几分钟之前把自己那张嘴严丝合缝地拉上,这一切都被伊万诺夫看在眼里,说实话,艾希的失言会让他们迅速把怀疑转到她身上,转到这四个女人身上。
把妇人们分开后,调查组的检察官们在一个房间里聚集起来开了小会。
“整合一下目前的线索。”
组长伊万诺夫沉肃地说,他的面前摆着法医的尸检报告,药物化验单。与此同时他看了看小组里人员成份:左边是米哈伊尔·卡利尼琴科,西拉斯·阿利斯塔·芬奇,阿梅莉·埃洛迪·鲁,藤原里奈,右边是维克拉姆·阿尔琼·艾耶,萨加·林内亚·科斯基宁,艾米莉·夏洛特·博利厄,姜敏锡:都是办过诸多案件的检察官和调查员们,值得信赖。伊万诺夫抬眼望去,和他相对而坐,位于长桌另一端的是赶来监督案件进程的纪委主席陈廖艺,她不参与案件调查,往那一坐宛如督兵的,微微一笑,“各位不用在意我,把我当成地里的一颗大白菜就好了,面对这么重要的刑事案件,我们治安局和检察院的精英猛将也是终于到了名刀出鞘的时候。”
“我倒希望我在刀鞘里默默生锈就好。”卡利尼琴科痛苦地说道。
大白菜在行业内是以惊人的晋升速度而闻名的,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名字前面的那个字,因此许多人看她的目光多少都带上了不满,大家都是打拼出来的,就你说靠着投胎上来,不过不满归不满,在伊万诺夫的干咳声中,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伊万诺夫拿起尸检报告,把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说道,“摩根索先生生前的确服用了大量的助眠药物,鉴于床上已经睡了两个孩子,一般而言,父亲为了避嫌,很少会陪伴两个女孩子睡,所以很有可能他是吃完药后,在沙发上睡着的,凶手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下的手,当助眠药物血药浓度达到高峰时,受害者会陷入深度昏迷, 肌肉完全松弛:包括颈部肌肉,这种情况下,颈部无法主动用力,头部会自然歪向一侧,可能暴露颈动脉区域,药物带来的痛觉消失让摩根索先生对切割创伤完全没有感知和反应,由于药物对心血管系统的抑制,初始血压可能已低于正常水平,因此出血的喷射力和速度可能不如一个完全清醒、血压正常的人那么猛烈,不过即使血压较低,颈动脉破裂,也会在数分钟到十分钟内导致不可逆的失血性休克和死亡,大脑因急性缺血缺氧而功能停止,这能解释为什么现场的出血量偏少,集中在一侧,现场整洁,其次,经过二次对现场的勘测:鉴视人员发现现场的毛毯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一侧血迹边缘呈现刀切般整齐的形状。”
尸检报告和一叠化验单,以及写意见的纸张被挨个挨个地传了下去交换着看,卡利尼琴科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补充道,“女仆说摩根索先生睡前想吃个蛋糕,我觉得很奇怪,一个要用安眠药睡觉的人会在睡前吃蛋糕吗,然后我想也许是特制的蛋糕也说不定,我询问她是什么蛋糕,说是芝士奶油蛋糕。”话音刚落,门外推进来了一辆小车,上面放着个芝士奶油蛋糕。
女仆探出头说,“抱歉打扰了各位,这是夫人要我做给你们吃的,当是来访的礼物,这就是先生让我做的。”
卡利尼琴科脸都黑了,其他人的脸色也异彩纷呈,在死了人的别墅里,也没人有心情吃蛋糕;大家打量起这个蛋糕,蛋糕上有可爱的奶油裱花和草莓,芒果,葡萄,量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男性能吃下的,更何况蛋糕还是极其饱腹的食物。
“摩根索先生的尸检里,胃袋没有检测出白色或者黄色奶油状物混合着深色饼干碎屑的,并伴有发酵酸味,尚可辨形的食糜——也就是生前吃过蛋糕的迹象,尸检报告上说的是胃内容物约一百五十毫升,可见未完全消化的蔬菜纤维、肉类成分。食糜已进入小肠。”姜敏锡念到,“根据消化程度,结合他最后用餐的大概时间,初步推断死亡距最后一次进餐约三到四小时。”
蛋糕呢?蛋糕上哪去了?说好的吃蛋糕,这么大个蛋糕说不吃就不吃,丢进垃圾桶了么?他忽然又不想吃蛋糕了是有可能,但是找遍回收站和别墅内的垃圾桶都没有发现蛋糕;而且,威廉的两个孩子身为家里的大小姐,想吃什么不会和女仆直接说吗?“也有可能摩根索让女仆做蛋糕,是为了制造一个他将在客厅等待的预期,方便他去做别的事,如与人密谈,或方便别人在客厅埋伏他?蛋糕成了他会在场的证明,毕竟如果你给某人做东西吃的话,很容易默认他就在那里等着食物端上来。”女检察官藤原里奈指着这个蛋糕的外形,“你们觉得它像不像给女孩子做的蛋糕?又是草莓,又是芒果葡萄,还有奶油裱花点缀,我认为有可能摩根索先生要求女仆为他做的蛋糕是给他的两个女儿吃的,两个孩子的尸体和凶手一起消失,所以找不到蛋糕很正常,在对陈冠君,艾希·里克曼,奥菲斯·萨克森,安洁莉娜·摩根索,以及对厨师及女仆等人的询问中,威廉·摩根索在晚上六点半回到家之后,就没有再要求后厨为他准备其他食物,在门口的保安也证实也没有外卖出入,会客室旁的小厨房里没有除了烤制蛋糕之外使用过的痕迹,但是死者的胃袋里却有未完全消化的,可见的蔬菜纤维、肉类成分,进食时间就在距离死亡前的3-6个小时,时间完全对不上,要么就是她们撒了慌,摩根索并不是九点三十后回来的。”
“藤原说得有道理啊。”科斯基宁点头,随机否定了她的说辞,“不过我问过了晚上为数不多留下来上夜班的女仆,因为她急着下班走人,时不时就看一眼表,她虽然因为被死人案件吓到所以记不清了,但她能确定摩根索先生的确是十点之后回来的,测谎仪也没有显示出异常。”
“有测谎仪啊!”卡利尼琴科一下子来了神,“有好东西不早拿出来用。”
“这个也是要申请的,毕竟对不是嫌疑人的相关人员使用测谎仪是需要相当严格的审批的,不能随便拿出来。”
伊万诺夫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也就是本案的死者身份太过重大,急着查明真相,不然不可能审批过这么快;而且,没有直接的定罪依据,我们可不能给那几位夫人用,要是人家一清二白,回头把我们告了就老实了,虽然里克曼的发言很让人生疑,但是那也并不是证据。”
“但是,针对这四位夫人的审讯还是要继续,而且我们动作得快点了,得重点询问里克曼为何知道尸体的屋外无人;调查她们和摩根索先生的关系,是否有恩怨,尤其是安洁莉娜·摩根索,虽然她表现得很痛苦,但是痛苦之后立刻恢复冷静,还是难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算她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看起来像个被害者,但不能因此把她排除在外,深入调查她们的家庭背景。”写满意见的纸张传回了伊万诺夫的手中,“虽然可能会因此有风险;其次,不排除双人或者多人作案的可能性,现场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凶器:水果刀和霰弹枪,调取枪支登记,购买和丢失记录,霰弹枪只需要一颗子弹就能处人以死地,但凶手开了好几枪,由于两位小姐的社会关系较少,仇杀泄愤的可能性较小,因此,凶手可能并不是擅长使用枪械的人。其三,检查火车站,汽车站,机场的行李的监控和托运记录。”
助眠药物上的指纹只有威廉·摩根索和他的妻子两个人,但作为妻子,丈夫的药瓶上有她的指纹太正常不过了。
“我补充一点,刚刚忘了写了:各位看外面,不是来了很多记者吗?按理说我们的保密工作是做得非常严格的,可是消息走漏了出去。””卡利尼琴科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环视这个小房间里的各位,“是谁透露了案件信息?在这座别墅里,已经安上了信号屏蔽器,哪怕是最简单的邮件都发不出去,更别说用个人通讯终端了,这别墅里的任何人都做不到,我们需要整合所有的案件知情人,完全可能是有人制造混乱。”
“你这家伙真是个点子王。”
伊万诺夫想到那些记者和在前线抵抗媒体的武警保安还有管家,就很头痛;之前家里的小侄女问他叔叔叔叔,检察院需要死人来刷业绩吗?他心想破了大案当然有一些好吃,呵呵,但是大案子要是很久没破,拖下来……那真是有他一壶吃的。
艾耶低声道,“诶,等一下,我记得法医他们是不是没有——”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人群里爆炸式的惊呼,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还有人怒吼道,“不是让你们拉住她了吗?干什么吃的!”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卡利尼琴科飞奔出门,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带着血流,从五楼的窗子上急坠而下,头着地地重重摔在了地上,远远地看去,头没有血流出来,但是懂的人都知道,这才是最严重最恐怖的情况。
大股大股的血污从女人脖子上往外涌,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记者们不顾武警的阻拦,一把将那纸扯过来,一时间黑压压的人群里,闪光灯飞快地亮起。
卡利尼琴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手套都没来得及戴,直接去测她的脉搏。
十分安静,就像骤然安静的人群。
艾希·里克曼,自杀坠楼身亡。
而那张纸上的内容。
不知被哪个记者轻声读了出来:
“他们为了真相,一直折磨我,我受不了了,我已到了极限。”
第242章 嗜血芭蕾(1)
卡利尼琴科的手指触碰到艾希·里克曼颈侧尚有温度的皮肤,那里只有黏腻的血,充满金属味的血腥冲到他的鼻子里,没有任何搏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和刺眼的闪光灯,看向五楼那扇被撞碎的窗户——那是他们暂时安置四位夫人、用以分开询问的房间之一。
几个脸色煞白的年轻调查员正从窗口探出身子,茫然又惊恐地望着楼下。
“让开!全都让开!封锁现场!”
伊万诺夫粗犷的吼声压过了嘈杂,过度使用喉咙的他咳嗽两声,带着人奋力分开几乎失控的记者群,卡利尼琴科从证人的死亡里骤然抽身,立刻上前,从还在拍照的记者手中近乎“抢夺”般地收回了那张已经沾上血污和无数指纹的纸条。
伊万诺夫黑着脸接过来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拧紧。
卡利尼琴科刚提出谁透露了案件信息,艾希·里克曼就死了,且记者蜂拥而至,似乎比之前更多了,调查团队外部,甚至内部有高效的信息通道,直通媒体。
纸条上用血写的字迹潦草颤抖,内容与记者读出的无异:
他们为了真相。
一直折磨我。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遗书的内容极其简短、煽情,且直指调查组,它没有透露任何案件细节,只传递情绪,没错这是一份专为公共传播设计的武器,目的不是陈述事实。
而是激发人们对调查组的愤怒。
艾希·里克曼是雷欧·里克曼的续弦,雷欧是个十分成功的商人,他在商业领域的投资选择之精准,就像1965年采购了一家名为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纺织公司,1988年投资可口可乐一样,到目前也是赚得盆满钵满;雷欧的前半生丧妻丧子,又被金钱和权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过着十分无聊又朴实的富豪生活;艾希·威廉姆森在结婚之前是个很出名的芭蕾舞演员,但即便如此,艾希嫁给雷欧也属于是高攀了,除了青春美貌没有任何优势,后来有好事之人发现艾希的长相和雷欧的结发妻子很像,大家说原来如此这下破案了,原因是睹物思人,伊万诺夫看来,雷欧对艾希还是有一些感情的,而且更不得了的是雷欧的原配就是坠楼自杀而死的,这下艾希的自杀不得戳到雷欧的脊梁骨上,面对满坑满谷的记者,他都能想到老迈的雷欧会如何泪如雨下地控诉调查组非法审讯,逼死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而且雷欧和议会许多人是通了气的,雷欧肯定会借题发挥,用他手上的资源疯狂向调查组施压,回到会议室里,气氛再次空前的沉重下来,伊万诺夫挂断了来自检察院的通讯,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窗帘隔绝。
“先把遗体处理好,现场拍照取证。”伊万诺夫挨了顿骂,强压怒火地说,“楼上房间立刻封锁彻底勘查!当时谁负责看管她的?问话的是谁?所有接触过她的人,行动轨迹,全部给我理清!”
“问话的是我。”
西拉斯·阿里斯塔·芬奇弱弱地说。
“陈主席……”
艾米丽·夏洛特·博利厄忐忑不安地看着陈廖艺,她和陈廖艺是大学同学。
“十分抱歉,艾米丽,虽然你在这里,但我会如实向上汇报,并建议成立内部监督小组同步调查里克曼夫人死亡一事。”陈廖艺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宽慰,“不过,在那之前,伊万诺夫组长,请听我的:无论谁给你们施压,你们的原定调查必须加快,我会尽力在检察院和内务部那里为你们争取时间,艾希·里克曼的死,无论是真自杀还是被伪装成自杀,都意味着我们触动了某根危险的弦,我认为她知道的,或许比‘屋外无人’更多,而且媒体和民众都会相信折磨的说法,不要低估民众的智慧,但也不要低估民众的盲从。”
“折磨?”
芬奇如被掌掴了一般站起身,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我们连测谎仪都没给她用!分开询问还不到半小时!”
“但外界不会这么认为,当代有真相意识的记者有,但并不多,记者们需要的是爆炸性新闻,至于新闻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才会关心。”一直当大白菜的纪委主席陈廖艺低声说,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别墅外面如饥似渴的镜头,“卡利尼琴科检察官,你刚才冲出来徒手去检查脉搏的样子,依我之见,恐怕已经被媒体们解读成‘急于确认灭口是否成功’了,而这张纸条……无论真假,都已经把‘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帽子,牢牢扣在了你们调查组头上。”
“谁审的她?”卡利尼琴科不满地说,伊万诺夫脸色铁青,他知道陈廖艺说的是事实——艾希·里克曼的失言让她瞬间被注意,然后被询问,紧接着她就不堪折磨跳楼自杀并留下控诉?他实在没想到那么娇滴滴的女人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为什么,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何在?
这巧合令人心惊,更糟糕的是,发生在记者云集、众目睽睽之下。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病毒般传遍了网络,调查摩根索部长遇害案的压力,瞬间叠加上了调查组自身涉嫌违规致死的巨大危机。
“我说了是我啊。”芬奇举起手,感觉艾希割断的不仅是她自己的喉咙,还有同事们脑子里的弦,“我没对她做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么?不会是一关监控二关门,三拿警棍四打人吧。”伊万诺夫怀疑地看着他,芬奇的手指着天花板,他对天发誓,“你能不能动脑子想想,以她的身份,在没确认她有嫌疑之前,我都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苍天有眼,我进去问她的时间保证没有半小时,不,十五分钟都没有。”
伊万诺夫看着卡利尼琴科他们,又看看手中那张堪称烫手山芋的纸条,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沉肃,甚至更冷硬了几分,“艾耶带人负责里克曼坠楼事件的初步勘查和内部问询,随时汇报,其他人,继续摩根索案的会议,我们没时间了,如果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无法找出有力的证据,这几位夫人就会各回各家,我们无权继续对她们进行问话了。”
藤原里奈率先打破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蛋糕……如果摩根索先生没有吃,而女仆坚持做了,孩子们又失踪了……会不会,蛋糕是某种‘信号’或‘道具’?用来解释某些动静,或者……掩盖某些气味?”她想起桑拿室的高温,以及可能被加速处理的痕迹。
姜敏锡翻着尸检报告,补充道:“胃内容物显示他死前几小时吃过一顿正经餐食,有菜有肉。如果女仆和保安关于他晚上六点半后未进食、十点后才回来的证词在测谎下无误,那么这顿饭他是在外面吃的,而且没有告诉家人。和谁?在哪里?这可能是他当晚‘别的事情’。”
科斯基宁摸下巴,“艾希·里克曼的失言和突然死亡把火力引向了这四位夫人。但如果这是嫁祸呢?不能排除吧凶手在灭口知情者,并顺手把嫌疑甩给她们,扰乱调查。别忘了,失踪的还有两个孩子和一具尸体。能同时处理这么多目标,需要时间、空间和体力。别墅内部人员,或者能自由出入且不被怀疑的人,可能性更大。”卡利尼琴科看向伊万诺夫:“组长,再次申请搜查令吧,虽然可能要委屈你又去挨骂了,不仅仅是这四位夫人的房间和个人物品,还有别墅里所有可能藏匿东西、处理痕迹的地方,所有。车库、储物间、园艺工具房……特别是能处理掉那么大蛋糕的地方,另外,重新询问所有佣人,特别是夜班女仆,关于昨晚是否听到任何不寻常的、但可能被忽略的声音——比如重物拖动、短暂的争执、并非枪声的闷响,甚至桑拿室提前或异常使用的声音,然后就是关于里克曼夫人可能会让我们面临非法审讯的指控,我有两点想说。”
伊万诺夫心想我勒个长难句起手,你还知道我会挨骂啊。
他疲惫地点点头,“你说吧。”
“我们作为调查组首先要减少对我们非法审讯的指控所带来的影响,但其实我们没必要去思考她为什么要自杀,只需要向监察组证明她的死和我们无关就行了,至于外界媒体影响只能委屈大家先忍一忍了。”卡利尼琴科在这些检察官里年龄最小的,众人不禁感叹一番,说这个新脑子就是比较好使,“首先,我们现在就去找一位法医对里克曼夫人的尸体做全方位的尸检,这能够证明调查人员没有对她积进行物理上的伤害;然后,芬奇,你的审讯记录还在吧,也有拍视频记录对吗?你只需要把这些出示给监察组,就能证明你对她的审讯只是很短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你不可能用心理攻势摧毁一个人的。”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正欲吩咐,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调查员脸色古怪地探进头来:“组长,您要找的人来了。”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让人去请楚斩雨过来的。
楚斩雨估计现在一头雾水。
卡利尼琴科凑到他身边问道,“组长你为什么觉得楚少将不会是嫌疑人,”
“这个我等会再和你说。”伊万诺夫擦了把脸,强颜欢笑看向卡利尼琴科,低声对他说:“你去,问他,记住,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按照案件的疑点问清楚就行了,但不要给他任何暗示压力。”要是楚斩雨也来个跳楼自杀,伊万诺夫当场就得下楼买烟,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
楚斩雨独自坐在房间里,背挺得很直。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衣,外面是高领的作战风衣,脸上有些近乎疲惫的平静,看到年轻的卡利尼琴科进来,楚斩雨率先起身和他握手,“我就是楚斩雨,被伊万诺夫先生请来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米哈伊尔·费奥德尔·卡利尼琴科,初次见面,久闻大名,楚少将。”
寒暄过后,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女仆进来给他们送了两杯茶,卡利尼琴科注意到了楚斩雨的衣服尽管沾了些许灰尘,但是非常崭新,没有那种常穿而出现的皱纹,像是急急忙忙换了赶过来的。
第243章 嗜血芭蕾(2)
进来的卡利尼琴科不是楚斩雨预想中咄咄逼人的调查官,而是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男孩子,估计也就二十岁出头,全身上下最严肃的地方是鼻梁上一架无框眼镜,手里只拿着薄薄的皮质文件夹。
他看起来略显疲惫,眼袋浮肿,但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兴奋而冷静地扫过楚斩雨的全身,最后定格在眼睛上。
“楚斩雨少将。”
卡利尼琴科在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边说他一边打量楚斩雨,他想起伊万诺夫说的话,为了缓和气氛,他调侃道,“百闻不如一见,你长得挺牛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组长把你叫来是他看上你的美色了,毕竟他是同性恋嘛……”
在楚斩雨越来越怪异的目光里,不知不觉把组长取向交代出去的卡利尼琴科也意识到自己话题跑偏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们直入正题,我负责威廉·摩根索部长遇害案的初步问询。”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和一支笔,一边站着录像的人,“话先说在前面,叠个甲,不犯毛病啊,程序上呢,这不是正式审讯,您可以选择不回答任何问题,全程保持沉默。”
卡利尼琴科觉得楚斩雨肯定会说些什么的,因为毕竟死者也是祂的熟人,果然见楚斩雨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睛在灰暗光线里显得很亮。“请问吧,卡利尼琴科检察官。”祂的声音一下子有些沙哑,是爆炸烟尘和长时间沉默共同作用的结果。
卡利尼琴科没有立刻提问。他看了楚斩雨几秒钟——即便裹在笔挺的作战风衣里,也能窥见那两块令男性羡慕,令女性垂涎的坚实胸肌的规模:楚斩雨果然身材高大,身材可以用雄姿英发和孔武有力来形容,别说带走两个小孩子,就是扛走一架钢卷都办得到,只是脸的风格略有委婉;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推过桌面,照片是俯拍的,清晰地展示了摩根索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颈部那道创口特写触目惊心。
楚斩雨睁大眼看了看。
“您认识这个地方吗?”
卡利尼琴科问道。
“认识。摩根索部长的住所客厅,我去过两次,都是公务汇报。”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新地球历217年8月11日下午,关于补给线调整的简报和后续作战的审批,时长约四十分钟,之后我没有再踏入过这房子。”楚斩雨的回答看似很精确,实际上只有时间对了,其余的全是十分熟练的一通乱编,卡利尼琴科扫了一眼测谎仪,没有异常,他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核对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他又推过去另一张照片,是那枚沙发下的银色纽扣的高清放大图。
“对这个有印象吗?”
楚斩雨的目光落在纽扣上,停顿了大约两秒,以祂的视觉处理能力,这两秒长得像用显微镜去做一次深度扫描。“不太清楚,我没有观察纽扣的喜好,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对制式军服或一件便服上的纽扣,因为样式很普通,任何成衣店都可能买到。”
“纤维呢?”
卡利尼琴科力求自己的声音在依旧平稳和风趣幽默之间找到一个赖以为生的平衡点,一边递出了第三张照片——电子显微镜下,几缕黑色的合成纤维呈现出独特的编织结构。“现场发现于摩根索部长的指甲缝里。材料分析表明,这是m-42型军用全天候作战服大衣的专用面料。这种大衣,火星基地校级以上军官人手一件。您也有一件,编号A0001-07,对吧?”
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荧光灯的嗡鸣变得清晰起来。
“是的。”楚斩雨承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身上这件是我同事的备用份,我的那件,现在应该还挂在科研部临时羁押室的物品柜里,科研部发生动乱后,我被直接送往那里休养,出来活动身骨的时候又被沃德小区的冲击影响到了,大衣可能沾有烟尘和……其他人的生物痕迹,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你们可以对比一下。”
楚斩雨敢这么说是因为祂很清楚,原先的那件作战风衣绝对找不到了,而且上头的也不可能让他们查,人造战士是科研部和培育中心最大的机密;卡利尼琴科记录了一笔,然后抬起头,镜片反光,“之前法医对凶手的初步侧写认为,凶手强壮、熟练、心理素质极高,能悄无声息潜入并处理多名受害者,您符合所有这些侧写。”
“火星基地上符合这些侧写的职业军人不知道有多少呢,检察官,包括阻止那些把里克曼夫人的死讯报道出来的记者进一步打探消息的武警。”楚斩雨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探讨问题的意味。“侧写是指向可能性,而非确定性证据。”
卡利尼琴科绝望地想:消息传播得这么快么?看着楚斩雨,祂心里忽然涌现出一个想法,“那么,我们谈谈‘确定性’的缺失。案发时间推定在午夜至凌晨三点。根据科研部的出入记录和有限的内部监控,您在那段时间的行踪……无法被完整证实。您能具体说明一下,在‘人之巅’事件后,您独自在b-7区隔离室里做了什么吗?”
“恕我不能详细叙述。”楚斩雨干脆利落地答道,“如果您需要回答,我的答案是我在科研部休养受伤过重的身体,除此之外,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要换了别人,在楚斩雨这套夹枪带棒式的全方位立体防御面前已经开始冷汗直冒了,卡利尼琴科却眼睛眼睛越来越亮,他找了拿杯水的借口让录影的出去,趁着空隙,他靠近楚斩雨说,“少将,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是不情之请,后面那句话有什么意义呢?”楚斩雨本来不想把话说得有点刻薄,尽管已经有王胥给祂打的预防针,然而被牵扯进一件祂完全不知情的谋杀事件里还是让楚斩雨感到莫名其妙和没有来的恼怒,祂希望自己对人都是友好的,只是希望和现实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等同。
“好,那我就直说了。”这时伊万诺夫的内部消息通过终端传来,卡利尼琴科低头扫视一眼,瞳孔紧缩——艾希·里克曼在剧场当芭蕾舞演员的一段极其可疑的过往被调查了出来,在她原先不出名的时候,长期地受到不知名的资助,在她最初工作的剧场,多名原先和她同事的演员说艾希在表演完之后,经常会有大量的鲜花堆在她的梳妆台上,大部分求爱的玫瑰被她令人丢掉,只留下一束康乃馨被她带回家,每次都是这样。康乃馨并不是适合男性给爱慕者送的,为什么她独独带走这个?可能她就是喜爱康乃馨,在当下的局面,在她失言后,在她自杀身亡后,这些都随着死亡拉响了警铃——在伊万诺夫的安排下,已经有人带队前往了当年的旧居;卡利尼琴科随后看了看门外,确定摄影的人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调查组现在面临的困境您应该有所耳闻,虽然我们没有对那位夫人做什么,可是恶劣的影响已经散布开来,雷欧·里克曼和凶手背后的人,或者说凶手本人很可能以此为由向我们施压,勒令我们停职调查,所以我希望您可以配合我们,配合我们对您的嫌疑调查——对外的说法,因为如果嫌疑人中有军方的现役高官的话,案子就必须彻查到底。”
他已经做好了被楚斩雨拒绝的准备,没想到楚斩雨思考了一会后对他说,“我可以同意,不过在那之前,我能更进一步了解事情的全貌吗?毕竟在看到摩根索部长的尸体之前,我都没办法相信他去世了。”
“书面上是不可能的,但是私底下您想参与进来这件事……我得问问组长,如果他同意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吧……”卡利尼琴科说,看楚斩雨的眼睛像蒙着寒雾的冰湖,心想他这番说话应该没有给对方压力,楚斩雨又问道,“我可以问问你吗?”
“轻便。”
摄影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为什么会怀疑我?”
王胥先前还说老大你先找个律师吧,楚斩雨不信,主要是祂确实和威廉的死联系不到一起,没想到还真被传唤了。
摄影的人在一旁看着他们,卡利尼琴科想了想说:“因为摩根索主席是个人缘很好的人,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祖母,另一方面是他个人左右逢源的能力;他唯一能指摘的只有个人作风上会伤害到作为正妻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心,可能会因爱生恨,那么,除此之外,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那是谁呢?”楚斩雨平静地问。
“最近大选将近,陈伯钦是摩根索部长的主要对手,虽然在我眼里,前者显然不及后者,可是这不影响陈先生想要进步的心,他已经连续几次败给了摩根索主席,如果今年再输的话,就会让他的支持者失望透顶,下一次到了摩根索部长必须卸任的时候,恐怕也未必会把他推出来,陈伯钦先生是中国人,祖籍是湖北武汉的,我听说您的出生地也在湖北,正巧是同乡呢。”
楚斩雨从卡利尼琴科的语气里莫名看出来一丝挑衅的味道,但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十分奇怪,眼皮微微颤动,仿佛眼皮底下不是眼球而是翻动的书页,然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如冬眠的动物在泥土下翻身;在楚斩雨印象里,祂是没有和这位检察官相处的记忆的,许多官员都会因为定时查资产的缘由和检察官打交道,但楚斩雨没有,祂那间大house都很少去住,里面长久地没有人味,除了薇儿残留的那间,都没有装修,活脱脱样板房,所以祂应该是最和检察院不熟悉的军官,因此祂可以确定,祂和卡利尼琴科并不认识。
“无论我出生在哪里,都不影响我作为军人想要恪尽职守维护社会稳定的使命。”楚斩雨反唇相讥道,然后实在对这种眼神感到了不适,“卡利尼琴科阁下,在此之前,我在哪里见过您吗?”
第244章 嗜血芭蕾(3)
“呕——”
藤原里奈下了车就吐。
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
“没事吧。”
阿梅莉友善地递来一瓶水。
藤原里奈:“你开车也太不文明了,好好一辆公务车被你开得扭腰摆臀,搔首弄姿的,不像个正经车。”
“刚拿的驾照,抱歉。”
藤原不是晕车的人,她呕吐的原因说来话不长,车开出来,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开车的阿梅莉心急不已。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突围出来,为了追上耽误的时间,她在少人的路上飞驰,连续十几个急速弯道,摇头摆尾的车里一路上全是减速带的颠簸,藤原里奈感觉自己是锅里的菜,而掌锅的大厨正在表演颠勺。
藤原等不及擦去嘴角的些许污渍,先打量起了艾希·里克曼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这座楼站在街角,因为很久没人来了,显得很旧,好像在麻雀都不停驻的阴影里打着盹;外墙的灰泥现出病人皮肤似的青灰,裂缝如老妪颈间的皱纹般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裸露着砖石的骨骼,其间的常春藤如溃烂伤口上滋生的霉斑,触须钻进每一道缝隙,把窗框雕成朽木牢笼,空无一人的阳台上只有绿色的盆栽是唯一的亮点。
藤原里奈看了很久,和照片上那栋外面被漆成蓝色和白色的漂亮小洋楼来回对比,很难相信是一栋房子。
“我们走吧,进去看看。”
手里拿着搜查令的阿梅莉·埃洛迪·鲁对藤原里奈说道;她们都是女性,伊万诺夫觉得让男人去查男人,让女人去查女人,同样的性别也许能够事半功倍。
她们戴上手套,藤原里奈一把推开了歪斜的铁栅门,铰链锈蚀的呻吟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门前凹陷的阶梯积着水,两位检察官破碎的丽影在上面掠过。
虽然外面像一个世纪前的产物,但里面看似破旧的客厅,竟然保养得还不错,仍维持着主人还在时的体面:一架角落三角钢琴角落,琴盖附着吹即可去的薄薄灰尘,藤原里奈弹了几下,发现这是架很好的钢琴,钢琴旁满是枯萎的花朵,她捡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发现是康乃馨,而一旁的钢琴的发音仍很准确,壁炉的大理石面上,丘比特与花环的浮雕栩栩如生,摆着一对素白的细瓷瓶,瓶身绘着纤弱的蓝鸢尾。
总得来说这里门厅不阔,却很精致,拼花的地板是很好的木头镶成,对家居不甚涉猎的阿梅莉感觉应该是常有人花钱保养这里,以至于木头本身的纹理上,都似乎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柔光,温润地映出窗外疏疏的树影。空气里有种复合的气味:旧书页的微酸、打过蜡的木头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酒的清凉气息。
“肯定有人常来这。”
几番扫视之后,藤原里奈走到了看起来十分洁净的梳妆台前,仔细观察能发现有几个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轮廓印在上面——那是化妆品的瓶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拿走了,用手轻轻地扇动周遭的空气,鼻子还能闻到被淡淡的脂粉味,花朵和房屋清洁剂的气息;阿梅莉则是走进了卫生间,地面上布满吹弹而起的灰尘,但马桶里并没有尿垢——弄巧成拙,有人极力伪装出这里很久无人居住,可是有一些是无法伪装的;沿着酒的气息,她们来到了位于小洋楼下方的酒窖,里面虽然没有酒,但是散发着浓郁的酒味,墙壁和地板都被腌透了,对于独居女性,藏有酒窖是略显罕见。
“藏酒也不奇怪,应该有不少人常住在这里,毕竟艾希·里克曼曾经是个很受欢迎的交际花嘛,不过长住在这里的人,只能是里克曼夫人,毕竟据我们所知,只有她有自己这所故居的钥匙。”
阿梅莉说道;但立刻被藤原里奈否决,“我认为她应该是来过的,不过,应该有很多其他人曾经住在这里,不只是两三个;你看这里的湿度表。”
幸亏她们来之前找来了电工,恢复了这里的电力设施,让湿度表开始正常运作,“地下酒窖的湿度是稳定的,但这面墙上的霉菌生长图案是很奇特的水平条带状分布,这说明这里曾长期放置阻挡墙壁呼吸的物体,比如书架、柜子,移走后霉菌才开始均匀地生长,而这些条带的高度和间距宛如图腾般,是不同高度储物柜的柜脚位置;一般来说酒窖藏酒都会用高度一样的柜子吧?给外客展览的时候也显得整齐,收拾酒的时候也方便排位,用不同高度的柜子纯属多此一举,除非是不同人的喜好或者身高。”
“她和不同的……”
联想到之前艾希的前同事说过有许多人爱慕艾希,阿梅莉一边上通往一楼的楼梯,一遍不确定地说,“情人?在一起居住?”她自己是个很老实的女人,实在是不能想象那种生活状态,被藤原里奈这么一启发,忽然也注意到了一些盲点,那就是朝南阳台的盆栽,阿梅莉走过去,她之前就觉得这些盆栽形状有些奇怪,明明被修剪得这么好,所有的主干却都微微地向北倾斜。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了——在白天主要光照时段,阳台的南侧位置长期被某个物体,或者说人遮挡,迫使这些植物寻找其他光源,而这个遮挡物的体积……”阿梅莉在不大的阳台上转圈,四下看了一眼,最终说道,“与独居作息不符。”
“还有一件事。”藤原里奈走到钢琴旁,指了指那些被抛弃在地上的,皱巴巴的康乃馨,“你还记得吗?我们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是原先和她同事的演员说艾希在表演完之后,经常会有大量的鲜花堆在她的梳妆台上,大部分求爱的玫瑰被她令人丢掉,只留下一束康乃馨被她带回家,每次都是这样。康乃馨并不是适合男性给爱慕者送的,为什么她独独带走这个?我们的推测是可能她不喜欢玫瑰,就喜欢康乃馨,现在看来恐怕并不是这个推测了,毕竟就算鲜花都会枯萎,对于喜欢的花,肯定会插在花瓶里而不是像垃圾一样丢在家里的地上。”
“你的意思是,她带走康乃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可能藏在康乃馨里的,别的东西?”阿梅莉很快反应过来:是这样的,在大多数的玫瑰里出现的康乃馨。
的确很适合——
成为某个约定好的信号。
来接收特定的讯息。
“我知道了……我们上二楼看看吧。”阿梅莉打开了这房子的户型图,“这房子的卧室和卫生间还真多诶,不能怪我老是联想到她会和很多情人住在一起……话说回来,这个房子为什么要建造成这个样子?”
“斯人已逝,我个人的喜好,是不对我无法属于的群体发表观点的。”
藤原里奈说道,这时她注意到和地下酒窖不一样,有两座斜斜的楼梯可以直接通往二楼,楼梯的尽头是两扇门。
二人一人选了一条路。
藤原里奈走上来打开门之后,发现自己面前不是走廊而是间看起来很像卧室的地方,光线长窗透进来,透过蕾丝窗纱,变得柔和而温驯,均匀地铺在每一件器物上,墙壁贴着早已不再生产的暗纹绸布,颜色是一种接近凋谢玫瑰的淡赭红。
房间的中心是造型奇怪的的十字型床,床柱是带凹槽的,柱头雕着简单的茛苕叶纹,帐幔用的是一种金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布,可能有九成新,床上的铺盖竟然一点灰尘也看不到,是被精心整理过的,上面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羽绒被蓬松地鼓着。
藤原里奈想知道被子里面是什么,她伸手打开被子,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造型有点像八音盒,盒子上立着一个巴掌大的人形娃娃,娃娃非常可爱,穿着芭蕾裙,皮肤白皙,眼球和关节都宛如真人。
床的边上一张圆桌。
桌上一只靠着墙的杯子,最惹人注目的是和床头紧密挨着的衣柜,藤原里奈走过去碰了一下,忽然发觉杯子所处的位置,再加上衣柜,很像是一扇门,想到这里,她转动了杯子,杯子旋转过后,衣柜也在她的眼前打开了,打开后,眼前出现了走廊,她和正在走廊里四下观看的阿梅莉重逢,她的那扇门是直通二楼走廊的,走廊由无数门构成,阿梅莉一扇扇地打开,发现里面又都是卧室,不过除了刚刚藤原里奈进去的那间卧室之外的房间,就传统多了,一眼望去这种卧室布设风格人山人海的。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横版的厨房。
这个长长的走廊里没有摆过任何东西的痕迹,墙上,天花板上,没有装饰的壁画,没有用来照明的灯,地板上没有盆栽,甚至没有一扇窗子,在里面待了一会就让人感到气息不畅,有些窒息。
“这间房子的构造,的确很奇怪。”藤原里奈说,“来之前我本以为这里无非是一个舞女和情人们会面的地方,但是这看起来不仅不像是芭蕾舞演员的住所,甚至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睡觉生活的地方。”
“一楼和二楼完全呈现两种风格,一楼还是个挺标准,挺符合大众对社交达人想象中文雅又十分有情调的客厅;二楼无论是布局还是具体摆设都透露着不知所谓。”阿梅莉同意她的感受,与此同时给她展示了自己刚刚在走廊唯一的意外发现。
在阿梅莉戴着手套的手里握着证物袋,证物袋里躺着一颗小小的,圆浑的玻璃球,看起来类似于人的眼球;藤原里奈凑近了在用个人终端的投影光下看,发现玻璃只是外面的一层,里面确实有一颗眼球。
“你怎么了,藤原,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阿梅莉看着她凝重的表情问道,感受到一丝忐忑不安的氛围。
“不,没什么,想到了一些我过去的陈年旧事,仅此而已。”藤原里奈摇了摇头说道,“拍照留存记录吧,带回去。”
“好。”
空气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古老房屋里的霉味,而是蜂蜡、干玫瑰与老木头混合的幽香,像一首被轻轻哼唱的古老歌谣,回去的路上她们拍下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每个家具,都腿脚端正地站在地毯漂亮的涡卷花纹上,照片中地毯的红已沉淀成陈年葡萄酒和血的颜色,边缘流苏却整齐如教士袍的穗子。
袍子下面爬满了虱子。
“埃洛迪,你听过一个谚语吗?”
“什么?”
“‘满匣六发子弹的手枪无法震慑一群人,但是之后只剩下五发子弹的手枪可以。’”藤原里奈将照相机收回包内,咔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闪光灯,“每一桩杀人案都必须查清,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让危险分子不敢肆意妄为,无论是谁阻拦我们,我们都要查出真相,哪怕是……”
赌上自己的命。
第245章 嗜血芭蕾(4)
这些年来,一直有一道声音在里奈耳边,如旧唱片某一道顽固的划痕,每到固定的旋律便“咔”一声低语说道:
“忘记我。”
那声音十分温厚。
她只是继续做手边的事,譬如往咖啡壶注入精确分量的水,走路时候数人行道地砖的裂缝,必须每只脚都正好踩在砖缝上,不然就要重新来走过,玩硬币时,有花纹的一面全部朝上,有时候,她怀疑那声音并非来自他人,而是自己内部某个过于温柔的部分发出的呻吟。记忆太沉重了,放下吧,消散成真正的无,而她主体的心,那个更坚硬的核心,却拒绝这份无。
“不,我绝不忘记。”
十二月的第三周。
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藤原里奈看着自己的鞋子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踏出一个又一个水印,那些印记很快被新的雨滴填满,消失不见,就像她生命中正在被抹去的某些东西。
她十一岁,刚刚开始穿中学校服。藏青色的百褶裙下,膝盖总是泛着青紫,不是被打的,而是她自己常常忘记看路,在家具或是教室桌椅的棱角上撞出来的。
母亲说过她很多次,说这个女儿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但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她的膝盖了,上次受伤的时候她跟在母亲身后,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妈妈妈妈,我膝盖受伤了,妈妈吹一吹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吹一吹好不好?”
母亲看了她一眼,“里奈,你不是小孩子了,受伤了你不会自己处理吗?”
今天回到家时,玄关处放着三双陌生的鞋子,两双女式皮鞋,一双男式。
鞋子摆得异常整齐,鞋尖向着门外,像是随时准备离开,又像是某种仪式,里奈听到客厅传来母亲的笑声。
那种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声音,高昂而刻意,像是舞台剧里的笑声。
她踮脚上楼,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停了一下。门紧闭着,就像两个月前那个下午一样紧闭着,父亲在里面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所以里奈养成了经过时放轻脚步的习惯,即使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人工作了。
“里奈,是你吗?”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应了一声,继续向自己房间走。
“过来一下,亲爱的,有客人想见你。”
里奈将书包放在楼梯最后一阶,转身走进客厅,母亲纪香坐在沙发中央,左右各坐着一位女性,对面是一位年长男性。三人都穿着寻常的衣服,但都佩戴着同样的银色胸针——一个翅膀展开的图案,里奈不知道知道那个标志是什么,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几乎每周都会去参加她不知道什么的集会,因为母亲是成年人,她做什么可以凭自己的意愿,但身为小孩子的里奈不行。
“这是高级执事伊藤先生。”
母亲的声音柔和得不像她自己,“这两位是山田姐妹。他们听说了我们家的困难,特意前来帮助。”
伊藤先生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眼睛异常明亮,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好啊,里奈。你母亲说你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我看看,啊,里奈也很漂亮呢。”
里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母亲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粉底涂抹均匀,口红是温柔的珊瑚粉,以前父亲总是说母亲不化妆的样子最好看。
“我听说你很喜欢读书,”
“是的。”
伊藤先生说。
“教会有一个青少年读书小组,每周六聚会。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参加。”
“谢谢您。”里奈礼貌地回答,眼睛瞥向厨房的方向,她注意到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是前天晚上她和哥哥慎吾用过的。母亲通常会在早上把碗洗掉,除非有客人来访——那时候她会忘记所有家务。
母亲突然站起来。
“里奈,去烧点水给客人们泡茶。用我上周买的新茶叶,铁罐装的那个。”
里奈如获大赦,快步走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盯着冲击不锈钢水槽底部的水流,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旋涡,窗外,雨继续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暗的天色中抖动,像是什么东西的骨骼。
她取出茶具时。
听到客厅里压低声音的交谈。
“捐赠的事情…”
是伊藤先生的声音。
“下个月就可以,银行那边我已经问过了。”母亲回答。
“教会的疗愈计划需要更多资金支持,你知道,最近又有三个家庭接受了净化仪式…啊,愿受苦受难的人们能够得到拯救,愿他们罪孽的灵魂得以净化……,”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先生的保险金应该下周就能到账。”
“谢谢您夫人,如果不是您这样慈爱虔诚的人存在,这个世界早就毁灭了吧。”
里奈的手顿住了,滚烫的热水险些浇到手指上,爸爸的保险金?
她小心地将茶壶放在托盘上,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平衡茶杯上,但母亲刚才那句话像回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
哥哥慎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里奈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她才意识到他站在身边,慎吾今年十九岁,比里奈高出很多。
但最近几个月他似乎在缩小,变得越来越小,肩膀向前蜷缩,走路时低着头,眉头皱在一起,像是思考什么问题。
“我来吧。”
他说,声音比里奈记忆中的要沙哑。
“哥哥,爸爸的保险金…”
“嘘。”慎吾摇头,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他不该在这个年纪有那样的纹路。他端起托盘走向客厅,里奈跟在他身后。
客厅里的谈话在慎吾进来时突然停止。三位客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审视什么送进来的推车,推车上面装满了食物。伊藤先生露出微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慎吾君,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慎吾将茶杯逐一放在客人面前,“暂时停下了。”
“真是遗憾,”伊藤先生啜了一口茶,“不过你知道吗?教会的许多年轻人都在接受另一种教育——关于生命本质和宇宙真理的教育,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旁听。”母亲的眼睛亮了,赶紧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慎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客厅,里奈跟了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他,“哥哥,保险金是怎么回事?那是爸爸留给我们的吧。”
慎吾停下脚步,他的手扶在栏杆上,指关节泛白。“不要再问了,里奈,你是好姑娘吗?你是好姑娘的话,就像我们家里养的那对小鸽子一样,不吭声。”
“但是那是爸爸...”
“我知道。”慎吾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里奈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垂死的小动物,“但我们都无能为力,明白吗?就像很多事情,我们只能看着它发生。”
很多事。
比如爸爸的去世。
人们一铲一铲地往放着父亲棺材的坑里填土的时候,里奈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跳到坑里,隔着玻璃趴在爸爸的身上,像小时候要爸爸给她抠背的小女孩一样。
“不准盖住爸爸!”
可是爸爸还是要走了。
孩子们捉迷藏,最终每个人都能找到,而大人们捉迷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晚上,里奈从睡梦中醒来。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听到楼下有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慎吾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他没有在写,只是盯着空白的页面,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几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麻井直树穿着白大褂,笑得有些腼腆;母亲纪香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手搭在丈夫肩上,慎吾十二岁,门牙刚掉了一颗;里奈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
“哥哥,睡不着吗?”里奈轻声问,“我给你唱歌吧,唱歌给你听。”
慎吾没有抬头,“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钱。大学学费,生活费,你的中学费用。”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购物清单,“但无论怎么算,数字都对不上。”
里奈在桌边坐下,看着他手中转动的铅笔。那支铅笔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了,但他还在用,尽管慎吾说他不想听,但是里奈还是小声地唱了起来:
“乌鸦啊 为什么歌唱”
“因为在那高山上有七个最可爱的孩子等着她回家。”
“最可爱 最可爱的七个孩子 等着她”
“多可爱 多可爱的七个孩子 啊”
“看一看 走去看一看 就在远处高山上”
“你可看见 鸟窝里面七个孩子等着她”
“最可爱 最可爱的七个孩子 等着她”
“多可爱 多可爱的七个孩子 啊”
一曲毕了。
慎吾轻轻地鼓起掌来,“里奈唱歌这么好听,以后是不是想当歌手呢?”
“不知道呀,但是很多人都说我唱歌好听,来见妈妈的客人,叔叔阿姨们也夸我唱歌好,夸我长得漂亮,还给我拿奇奇怪怪的衣服鞋子,我喜欢上面的花纹。”
“以后那些人给你的东西,不要再收下了。”慎吾沉声说;看着哥哥还在算账,抱着娃娃的里奈想了想说,“担心钱的问题吗?妈妈说会想办法的。”
慎吾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呛到了一样。“是,她当然有办法。”他放下铅笔,用双手捂住脸。
“里奈,如果有一天...如果你觉得我不是你哥哥了,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放下手,眼睛里有血丝,“只是个愚蠢的问题。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里奈没有动。
“爸爸走之前,你知道他会走吗?”
慎吾沉默了很久,久到里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知道他很累,他总是工作到很晚,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书房的灯还亮着。有一次我去叫他睡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我试着叫醒他,但他说‘再一会儿就好,这个很重要’。”
“什么很重要,能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重要?”
“我不知道,我们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慎吾摇头,“但我很生气,说他不顾身体,说如果他也走了我们怎么办。结果他真的走了。”里奈想起父亲麻井直树葬礼的那天,母亲没有哭,她穿着黑色的和服,站得笔直,接受着每一个吊唁者的慰问。只有当那些来过家里的叔叔阿姨,佩戴着翅膀展开的银色胸针地那些人,到达时,她才微微低头,眼角泛红。那天晚上,里奈看到母亲在父亲的书房里,翻看着他的研究笔记,然后用碎纸机一张一张地销毁它们,里奈问为什么,母亲微笑着说:“死人的遗物,已经没有用了,难道里奈你对这些有想法吗?”
“哥哥,父亲的研究是什么?”
慎吾望着窗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救人,而有些人认为应该顺其自然。”
“什么叫顺其自然?”
“就是让该发生的发生,该消失的消失。”慎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她的朋友家帮忙准备周日的大型集会,里奈醒来时,发现慎吾在整理行李——不是他的,是她的。一个小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一些课本,还有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说哥哥给她编的。
“我们要去旅行吗?”里奈揉着眼睛问。
“是——是啊……”慎吾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那个,里奈,你还记得高桥家吗?我的同学高桥健一家?”
“健一哥哥!我知道,我知道记得一点。他妈妈做的饭团很好吃。”
“是的。”慎吾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向她,“你今天去高桥健一哥哥家玩好不好?晚上就住那边。”
里奈觉得奇怪,“为什么?”
“因为...…”慎吾深吸一口气,眼珠子转了两转,“因为妈妈今晚要带人回来,可能会很吵,我不想你被打扰。”
“那你呢?”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慎吾避开她的目光,“来,穿上外套,我送你过去。”
高桥家住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坐二十分钟的电车,路上,慎吾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握着里奈的手。他的手掌湿冷,即使在电车温暖的车厢里也没有暖和起来。
高桥健一是个温和的男孩,比慎吾小一岁,已经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做学徒。他的母亲高桥太太热情地接待了里奈,说早就想见见慎吾常提起的可爱妹妹了。
“你哥哥说他晚上来接你,”
高桥太太说,一边往桌上放点心,“但我觉得你可以多住几天,健一正好休假,你们可以一起玩哦,健一哥哥可以陪你打游戏,一起吃甜点好不好啊?”
慎吾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高桥太太手中。“拜托您了,”他深深鞠躬,“请一定照顾好她。”
高桥太太打开后,表情变得严肃,“慎吾君,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如果我没有来接她,能不能请您.……”
慎吾的声音哽住了。
“能不能请您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慎吾君...…”
“求您了。”慎吾再次鞠躬,这次角度更低,时间更长。
高桥太太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又看了看里奈,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慎吾没有回答,他转身蹲下,与里奈平视,他的眼睛很红,像是熬了好几夜的小兔子,“里奈,听我说,”
他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从今天开始,你不是麻井里奈了。你叫...你叫藤原里奈,这是外婆的姓氏,记得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麻井家...麻井家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慎吾的声音在颤抖,“你要忘记我们,忘记爸爸,忘记妈妈,也忘记我。想做歌手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做一个和麻井家毫无关系的女孩,好吗?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放弃继续生活下去的机会,活着是非常珍贵的。”
“我不要!”
里奈感到一阵恐慌,“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是为了你好。”慎吾紧紧抱住她,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里奈能感觉到他滚烫的脸皮,靠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你只是需要继续生活。”
他松开她,再次向高桥太太鞠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里奈想追出去。
但高桥太太拉住了她。
“让他去吧,里奈,”她轻声说,“有时候人们必须独自面对一些事情。”
第246章 嗜血芭蕾(5)
那天晚上,里奈睡在高桥家客房的榻榻米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慎吾的话,凌晨两点,她悄悄起床,用客厅的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仅仅是分开了一天,她想哥哥了。
没有人接听。
她又打了一次,第三次。直到第六次,电话终于被接起,但那边只有呼吸声。
“哥哥?”里奈小声问。
“里奈?”是慎吾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隔着一层水,“你不该打电话来。”
“我想回家。”
“不,你不能回来。”慎吾的呼吸很重,“听我说,里奈,永远不要回来。这里,房子...房子已经不再是你的家了。”
“什么意思?”里奈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哥哥,你说什么?”
“你知道吗,我试过了,里奈,我试过阻止她,但她是我妈妈,她生了我,养育了我,没有人会再做这样的事,即使她现在...即使我清楚她已经变成了怪物,不再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仍然无法...”慎吾的声音被一声呜咽打断,“但我可以阻止她们得到你,你应该去过更好的生活?”
“哥哥,你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慎吾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一种可怕的平静,“我只是确保她们再也找不到你,高桥太太是个好人,她会照顾你的,忘记我们吧,里奈,全部忘记。”
电话挂断了。
里奈再拨过去,只有忙音。
第二天早上,新闻播报了着名科学家麻井家的火灾,消防员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无法辨认的男性遗体,以及一具男性遗体,属于麻井直树的长子,警方初步判断是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但原因仍在调查中,新闻画面里,他们的家,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像死去巨兽的骨架,高桥太太看到新闻时,用手捂住了嘴。她转头看向里奈,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哦,孩子。”
她轻声说,“我可怜的孩子。”
健一过来,尝试用哥哥的臂弯抱住她,可是女孩的身体是那么冷,那么柔弱,娇小,像瘦弱的冰块;里奈没有哭,她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片废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空壳,移不开视线——那个弥漫着咖啡味的书房,哼唱着摇篮曲的温柔妇人,教她骑自行车时扶着后座的,属于男生的手,所有这些东西,现在都化为了灰烬了吗?里奈跑出了健一家,飞快地沿着记忆里的路途,通往家里的路,沿途的风景很熟悉,没有一点改变,里奈有种错觉,感觉跑到家门口附近时,踩着自行车的大男孩会忽然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嗔怪地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一起回家吧。
她的手被人拉住了。
回过头,高桥健一正担忧地看着她。
“走吧,里奈,我带你回家。”
不,我要回家。
我要回到有哥哥,爸爸妈妈的家。
一周后,高桥太太履行了对慎吾的承诺,她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带着里奈和健一搬到了别的城市,在搬家前,她带里奈去了一趟政府,正式将她的姓氏改为藤原。
“这是你哥哥的愿望,”
高桥太太说,她的手温暖而坚定,“从现在开始,你是藤原里奈了。”
在新城市的中学里,没有人知道里奈的过去,她是一个转学生,话不多,成绩中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她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注意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势,他们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好像她在寻找某种东西,某种只有她能认出的痕迹。
有时候,深夜,她会想起哥哥最后说的话,“她们已经死了,现在存活于世的只是假扮成她们模样的东西。”里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有某种超自然的东西占据了母亲的身体,还是哥哥因极度痛苦而精神崩溃了?是什么样的痛苦呢?她没有答案,只有那个问题在脑海中回响。
高中毕业那天,里奈收到一个定时寄出的包裹,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父亲的笔记本,扉页上有父亲的字迹,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封信,是哥哥慎吾的笔迹。
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亲爱的里奈。”
“在我写这封信时,我还是人,在你看的时候,我已经是阴曹地府里的鬼;看到我的死讯,我能想象你的痛苦。”
“我作为哥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哭泣,如果未来有某个男人让你为他流泪,我就揍扁他,可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我,即便已经知道你会感受到的绝望,我也只能这样了,对不起,里奈,请容我说一声对不起,但我已经到了极限,很少有年轻人和我一样,在朝气蓬勃的年龄,每天晚上,认真地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去世,如果不是对人生放弃了所有希望,怎么会想要离开这美丽的人间呢?在写信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龘字路口,无论怎么走都是错。”
“我本来是许多人梦想中的男人,父亲事业有成,家境优渥,母亲蕙质兰心,聪明温柔,妹妹可爱听话,对家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小棉袄的存在;但是现在我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想了想,我觉得还是告诉你。”
“父亲和母亲会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都信仰邪教,生下你之前,母亲曾经打了三次胎,因为作为信徒的他们想要为信仰的神血祭自己的孩子,血祭教徒所生的,正好是一对童男童女,啊,用他们的话说,教徒的孩子有机会提前前往极乐世界,我被父母不允许接触女性,为了防止我找机会破掉处男的身份,我父亲在我身体里安了一个芯片,检测身体状况的芯片,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你年满十五岁的时候一起死掉,在房屋初建的时候就在下面埋藏好的仪式图中,连带着房子一起被火烧死。”
里奈的瞳孔骤然紧缩,难怪,难怪母亲对着年龄愈长,她对他们的宠爱越发淡泊她的喉头轻轻一动,继续看了下去。
“我们的父母并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是被邪教一点点染成那个样子的,母亲被染成对孩子,对深爱的丈夫暴毙漠不关心的样子的,同为信徒的丈夫的死亡,至亲之人的死亡,在她眼里是崇高的殉道。”
“任凭我如何哀求,也无法把她的心从她信仰的主人那里唤回到我们,唤回到她的孩子身上,是的,我们的父母,都曾是邪教的信徒,至于这个邪教我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也许在你以后的日子里,你会再次和他们重逢,不,和它们重逢,出于我对你的个人的私心,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再次和它们扯上联系;而至于为什么我还是决定走向了自杀……这是并不艰难的决定。”
“我看着她身体里一点一点腐烂的过程,却毫无办法,我慢慢地理解:她已经烂透了,不能再让她透支家里的财产,我拿着菜刀,在一个深夜抵上了她的脖子,她被我惊醒了,但是脸上并无惧色。”
“她不断念叨着灭世之神路西斐尔的圣名和听不懂的咒语,仿佛祈求着挚爱主将她带往没有苦痛和罪孽的极乐天国;带着鱼死网破之心的我看到这一幕,对我的打击,我难以描述,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她美丽的脸上呈现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本该杀了她的,她没有反抗欲望,可是没办法,完全没有办法,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生物上,的确是生养我们的母亲。”
“我思考了很久——把钱借给教会挥金如土的母亲,对孩子视而不见的母亲,小时候给我们唱摇篮曲的母亲,给我们做好吃的的母亲,教课育人的母亲……到底哪个才是我的母亲,她有没有哪一刻,对我们生出过真心的,母亲对孩子的疼爱?”
“我之前曾和你说过的妈妈已经不是妈妈了,只是用母亲面孔出现的,被邪教洗脑的怪物,我的理智和情感都告诉我,只有杀了她,杀死她,才能结束这一场荒诞的悲剧,可是面对这个怪物,这个和母亲长着同一张脸的怪物,我却无法对它痛下杀手,无法对她细弱的脖子割下去,因为它和我最爱的妈妈一模一样,我做不到啊。”
“真是可恶,明明已经知道她变成了一个混蛋,一个畜牲,可是她往日的好深深地刻在身为儿子的我心中,每当我产生厌恶的时候,往日种种就会浮出记忆的海面,那一刻我意识我在心爱的人面前我并不勇敢,里奈,自我了解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我在打击之下终于变得懦弱,忘记我,但不要忘记如何感受如何爱,这个世界可能变得很奇怪,很可怕,但爱仍然是真实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爱你,永远,”
“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太难过,我的死亡这不能改变我深爱你的事实,不能改变你曾经是个备受疼爱的女孩子,将来也值得去拥抱新的家庭,迎来新的爱人,真希望你的丈夫能好好地对你,如果他敢对你不忠或者伤害你,我做鬼也要杀了他。”
“那个,我没有强迫你结婚的意思,其实不结婚也可以,自己好好地生活就好了,我主要是害怕你会因为家人几乎都不在了,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从而自轻自贱;我是大你许多的哥哥,保护妹妹,保护我纯净的家人是我身为长者的使命,家人之间的羁绊,我相信换了你是姐姐我是弟弟,也会这么做,绝不让生活这块沉重的石头,夺走稚嫩的幼芽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机会。”
信纸上有水渍,已经干涸变皱,里奈将信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但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终于解答了一个长久困扰她的谜题;大学里,里奈选择了心理学专业,她对教授说,她想了解人的心灵是如何运作的,是什么让人做出不可理解的选择,她没有说的是,她想了解母亲是如何从教师变成了邪教信徒,哥哥是如何在爱与绝望之间做出最后的选择。
毕业后,她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专门帮助那些经历了创伤的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过去,但那些经历让她能听懂别人话语下的沉默,能看见笑容背后的裂痕。
某个春日下午,里奈在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安吉力克教会的传单。上面印着熟悉的银色翅膀标志,还有一行字:“寻找失落的真相,迎接新世界的黎明”,她停下脚步,盯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将它扯了下来,踩在脚底,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很早就不住在高桥哥哥的家里了,因为她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到家后,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父亲的笔记本和哥哥的信,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它们了,但今天她觉得需要再看一次。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信纸上,慎吾的字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忘记我。
但不要忘记如何感受,如何爱。
里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行走的人们,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两个中学生笑着分享耳机里的音乐,一位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爱,普通的失去与获得,她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话:“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一定有人类仍然会选择道德,是我们与野兽的区别。”
也许是对的吧,里奈想,也许这个世界确实充满了不可理解的事情,可怕的事情,但同时也充满了普通人在普通生活中展现的小小勇气,像是哥哥最后的保护,像是高桥太太无条件的接纳,像是她每天在工作中见证的那些微小而坚韧的治愈。
她将信和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
看着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这个不完美的、有时甚至残酷的世界,她活下来了,而且学会了如何继续活着,有余力的时候,甚至可以伸出援手帮助他人,这就是她能给哥哥和父亲的最好回答——再后来,为了守护这份约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拥有好嗓子的她,没有成为名扬四海的大明星,而是成为了一名检察官。
第247章 嗜血芭蕾(6)
检察官的第三年,藤原里奈租住在离地检署步行二十分钟的公寓里,房子不大,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铺满大半个客厅,她保持着与高桥家的联系,不算频繁,但规律。
每月一到两次的电话,年节时的礼物和问候,像一条细细的、却始终未断的线,维系着她与那段被庇护岁月之间最后的、温情的联系,高桥秀明叔叔的去世,让她难过,专门请假去参加了葬礼,那位沉默寡言、手掌粗粝却总在里奈来访时默默多煎一块鲑鱼的和蔼男人,在她记忆里永远定格成了灵前照片上温和的黑白眉眼。那时,高桥美琴阿姨抱着她哭,健一哥站在母亲身后,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咳嗽声压抑在喉咙深处,里奈将装着奠仪的信封递过去时,触到了美琴阿姨颤抖的、冰凉的手指。
“以后就剩我们了……”美琴阿姨的叹息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下,里奈握紧了她的手,想说“还有我”,但这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自己算是寄人篱下的外人,有些承诺太重,她不确定自己单薄的肩膀是否能一直扛住。
她只是更努力地工作,将那份无法安放的、对过往恩情的亏欠感,一丝不苟地倾注到经手的每一个案卷里。
她擅长处理经济纠纷和欺诈案件,同事们说她有双能从完美账目里嗅出腐坏气味的眼睛。只有里奈自己知道,那种敏锐,并非全然天赋,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沉在心底的警惕长出的倒刺。
健一哥患病的消息来得突然。
电话里,美琴阿姨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是查出来一种罕见的基因病,名字拗口,治疗费用昂贵得像天文数字。“……健一不想拖累你,是我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你,实在没办法了,里奈……”
话筒那边是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需要多少?”里奈打断她,语气里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她打开网银,看到自己账户里不算丰厚的存款——检察官的薪水足以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独身生活,但距离应对一场罕见的重病,显然捉襟见肘。
第一次转账是五万,美琴阿姨千恩万谢,说这是救急的检查费。
里奈嘱咐她好好照顾健一,有需要随时开口。她甚至想答应医学世家公子哥的求爱,然后借用夫家的人脉咨询顶尖的医疗机构;第二次借钱请求在一周后就来了,这次是三千,说是买一种医保不涵盖的辅助药物。第三次是八千,缴纳某项治疗设备的单次使用费。第四次、第五次……金额在五百到一万日元之间浮动,理由五花八门:
特殊的营养剂、一次额外的理疗、某种进口的舒缓贴片……
频率却越来越密,渐渐收紧的绳索。
起初,里奈只是感到疲惫和经济上的压力,她开始缩减不必要的开支,咖啡从外带换成自己手冲,周末的短途旅行计划无限期搁置,她甚至婉拒了同事推荐的、薪酬更高的律师事务所的挖角,高桥家于她有恩,在她最困难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给了她新的家,仅仅是出于对儿子同学的承诺和母性的爱,这是她必须偿还的债,无论多重。
但检察官的本能:在无数欺诈案卷里浸泡过的、对不合逻辑之处异常敏感的部分,开始发出微弱却持续的警报。
一天下班后整理卷宗的时候,里奈突然想起:为什么治疗费用的结算如此零碎?像挤牙膏一样,一次一点点?大型医院或正规诊所,涉及重大疾病的通常会有清晰的费用清单和周期性的结算,而非这种频繁的、小额度的、理由各异的支取。
她试图询问更具体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美琴阿姨的回答总是含混不清,带着哭腔将话题引向经济的窘迫和人情的冷暖,最后总归于那句:
“里奈,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一个雨夜,里奈加班核对完复杂的资产转移证据链,窗外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凌晨一点。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美琴阿姨的信息,简短到近乎生硬:“里奈,明天能转一万吗?急用。”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以往那些铺垫的哀切,就在那一瞬间,窗外的警笛声在她脑中尖锐地鸣响,盖过了雨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她想起卷宗里那些赌博的人利用亲友同情心、编织悲惨故事行骗的案例,模式惊人地相似:逐步试探,建立依赖,利用情感,索求无度,难道美琴阿姨赌博了?
而最关键的是——
她猛然意识到,自从秀明叔叔葬礼后,她已经快两年没有亲眼见过健一哥了!每次通话,美琴阿姨总说他在休息、在做治疗、不方便接听,照片呢?近况呢?所有关于健一现状的信息,都经过美琴阿姨单一渠道的过滤和转述,就连她想和健一打个视频,都被拒绝:因为健一身体不好。
对她而言,健一性格开朗,和她的第二个哥哥没什么区别。
里奈关掉电脑,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紧绷的脸,胸腔里,那块自多年前那场火灾后就存在的、冰冷的硬物,似乎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撬动了,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是通过电话里带着哭腔的诉说,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她没有预约,没有打电话,在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她向办公室请了事假,坐上了开往曾经那个城市,如今已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的列车,电车行驶的节奏依旧,窗外的风景却已更迭,站在高桥家那座曾经给予她短暂安宁的独栋房屋前时,里奈的心跳平稳得有些异常。
院子里原本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荒芜了,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门口的石阶。窗帘紧闭,了无生气,她按了门铃,长按,无人应答。一种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甜腥的气味,隐隐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绕到房子侧面。
厨房的窗户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这不符合美琴阿姨以往谨慎的习惯。里奈脱掉低跟皮鞋,翻了进去。脚底接触到厨房冰凉的瓷砖时,那股气味更明显了。
客厅的景象,让时间在她面前骤然碎裂、坍缩。
记忆里温馨明亮的客厅消失了。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熟悉的家具都不见了。空旷的、惨白灯光下的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近褐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符号。那符号由无数扭曲的弧线和尖锐的角构成,中心是一个抽象化的、仿佛向下堕落的翅膀图案,边缘则点缀着难以辨识的咒文。
它占据了整个客厅地面,像一道丑陋而巨大的伤疤。
而更令人血液冻结的是,在这血腥符号的线条之间,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无数细小的骨头,可能是鸟类的、鼠类的,或许还有其他小型动物的,它们被洗刷得异常洁白,甚至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釉质般的光泽,按照大小和形状分类排列,如同自然课标本展览,又像是一场静默的、规模浩大的瓷器展览。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很像防腐剂、漂白剂与极淡的、残留的血腥味混合而成。
里奈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部翻搅,检察官的职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开始观察细节。
骨头的摆放极其精心,没有灰尘,说明经常打理。
符号的颜料已经干透渗透,形成陈旧痕迹,非一日之功。
整个空间整洁得诡异,除了这个符号和祭品般的骨头,别无他物。
健一哥在哪里?
美琴阿姨在哪里?
她退了出来,手脚冰凉地翻出窗户,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两个街区,混入午后稀疏的人流,她才在一个自动贩卖机旁停下,买了一罐黑咖啡,冰凉的铝罐贴着手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镇定。
她没有报警。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现场,至少不仅仅是。
她动用了自己作为检察官的一些边缘人脉和调查技巧,开始谨慎地打听。先从社区老人开始,借口是高桥家的远亲,许久未联系,担心近况。
老人们唏嘘不已。
“秀明走了以后,美琴就不大出门了……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
“健一那孩子?唉,可怜,病了很久,去年开春就没了吧?葬礼好像也没怎么操办……”
“你说美琴去哪儿了?后来她是走出来了,然后搬家了,我深更半夜看到她把行李装上车出门,打扮得有点怪怪的,问她也不说,笑眯眯的,说自己已经变好了。”
“是搬走了?好像是吧,时间?上个月吧,房子就空了。”
去年开春。
去世。
葬礼简办。
搬家。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投入里奈的心湖,却激不起太多波澜,只有寒意一圈圈扩散,直至四肢百骸,那个借钱的理由——“健一治病需要钱”,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利用她愧疚与感恩之心的、赤裸裸的谎言,而借去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支撑着一种生活,给死人借钱治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美琴阿姨?
几经周折,通过一个曾经处理过的案件线人提供的模糊线索,她找到了城市边缘一个废弃工业区附近。
那里有一栋老旧的、外墙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歌舞伎海报的建筑,门楣上挂着剧场招牌,没有演出公告,门窗紧闭。
但门口的水泥地有新鲜的车辙和密集的脚印。
里奈没有贸然行动。她像个真正的间谍,在对面一座同样废弃的仓库二楼,找了个视野良好的窗口,用望远镜观察,一连三天,她在下班后驱车前来,在混杂着铁锈和尘土的空气里静静等待。
她看到夜晚降临,零星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汇聚到剧院侧面的小门,低头快速进入。他们衣着普通,却有一种诡异的、步调一致的沉默,直到第三天晚上,她看到了高桥美琴——那个曾经在她做噩梦后醒来时,给予她温暖拥抱拥抱的妇人,穿着一身质地粗糙的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有一种里奈从未见过的、近乎肃穆的专注。
她跟随人流,消失在门内。
里奈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她放下望远镜,手指冰凉,直到散场时分,大约两小时后,那些人又鱼贯而出,迅速消散在夜色里,如同滴入墨水的留白,无声无息,高桥美琴走在最后,和一个穿着类似袍子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才独自走向停在远处巷子里的一辆廉价小车。
就在美琴拉开车门的前一秒,里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美琴阿姨。”
美琴的身影猛然一僵,缓缓转过身。路灯的光斜照下来,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奇异的、近乎狂喜的光芒从她眼底迸发出来。
“里奈!是你!你来了!” 她的声音异常高亢,带着一种热切的颤抖,完全不同于电话里那种哀戚。她甚至张开手臂,似乎想要拥抱,但里奈后退半步,避开了。
“这是什么地方,美琴阿姨?” 里奈的声音很平静,是法庭上质询证人时的那种平静,“健一哥在哪里?”
“这里?这里是……圣所!我们在这里聆听教诲,准备迎接真正的净化与飞升。” 美琴的语气充满自豪,眼神灼亮,闪烁着一种里奈在母亲纪香眼中也曾瞥见过的、迷失的火焰,她的目光落在里奈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你来得正好,里奈,你一直是个特别的孩子,执事大人一定会非常欢迎你……”
“健一哥呢?”
里奈打断她,重复道,目光锐利如刀。
美琴的热情似乎被这个问题稍稍冷却,但那种狂热并未消退,反而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满足感。
她抬手,慢慢地抚摸着垂在胸前的项链。里奈这才注意到,那并非普通的饰品。项链由许多小块打磨光滑、形状不规则的骨白色物体串联而成,中心最大的一块微微凸起,呈现出一种熟悉的、圆弧的轮廓,上面似乎还刻着细密的纹路。
和三道痕。
冠状缝、矢状缝和人字缝。
藤原里奈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健一……”
美琴的声音变得轻柔,充满爱怜,“还有我最爱的秀明……他们先一步得到了恩赐,摆脱了这具沉重、罪孽的皮囊。他们的灵,已经轻盈了。”她将项链托起,递到里奈眼前,那眼神近乎藩属国向君王献宝,“里奈,你也知道,我曾经因为失去丈夫和儿子感到无比悲痛,我一度认为永远也不可能再与他们相见了,可是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啊,你看,这是他们留给我最珍贵的圣物,这是他们最精华的部分,经过净化与祝福,与我永远同在。”
嗡——
里奈的耳中一片尖锐的鸣响,盖过了美琴后面的话语,她看着那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微光的项链,看着美琴脸上那种混合着母爱、虔诚与疯狂的表情,胃里翻江倒海,那些细碎的骨头……客厅里那些精心排列的骨头……借走的钱……“
不是悲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暴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用理智、用职业素养、用正常生活小心翼翼构筑的所有堤坝,哥哥慎吾的脸、父亲书房的气味、母亲销毁笔记时冷漠的侧影、火焰中焦黑的房梁……还有眼前,这串用至亲头骨制成的项链,和这张洋溢着幸福的脸,所有画面疯狂叠加、旋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她的手,那只翻阅过无数卷宗、签署过起诉书的手猛地抬起,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手指扼上那苍白脖颈的触感,能听到骨骼碎裂的轻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这个人。
她已经不是我们所熟悉的亲人,而是伪装成亲近之人的教徒。
但是,就像哥哥当年无法对母亲下手一样,此刻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攫住了她,但也只是攫住了她。
美琴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爆发的杀意,显得有些犹豫,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凑近一步,眼睛睁得更大,声音低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你感觉到了,对不对?那种束缚,那种痛苦……加入我们,里奈,你也能够净化,能够真正地……自由。”
自由两个字像最后的冰水,泼在里奈濒临燃烧的神经上,她看到美琴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凶狠,姿态紧绷如即将扑食的野兽,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包里的尖刀。
“绝不让生活这块沉重的石头,夺走稚嫩的幼芽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机会。”
信封上的慎吾如此说道。
里奈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进浓重的夜色里,将美琴和她那串可怖的项链,连同那座伪装成剧院的魔窟,一起甩在身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记忆是断片的。
冰冷的夜风,模糊的街灯,出租车司机担忧地从后视镜里瞥她的眼神,公寓楼下那只总是对她喵叫的野猫惊惶逃窜。
她像一滩融化的蜡油流淌在玄关的地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汗浸透了衬衫。
没有眼泪,只有干呕,一次,两次,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剧烈的痉挛。
第二天,她请了病假。
第三天,她强撑着回到地检署,提交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详细描述了那个剧场的位置、活动迹象及可能的邪教性质,并附上了自己偷偷拍摄的几张外观照片,未拍室内和人员,她动用了某些关系,让这封信以线报形式得到了较快关注。
然而,一周后,当她以关心案件进展为由侧面询问时,得到的回复是警方前往调查,发现该剧院内部已被彻底清空,只剩下一个积满灰尘的舞台和几排破败的座椅。没有任何集会的痕迹,没有符号,没有骨头,自然也没有那些信徒的影子。
他们像鬼魂一样,在暴露之前,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藤原里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窗外是东京一成不变的、钢铁森林的天际线。阳光明媚,落在她摊开的、关于一桩案件的卷宗上,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剪整齐的指甲。掌心的掐痕已经淡去。
她忽然想起哥哥慎吾信中的一句话:“这个世界可能变得很奇怪,很可怕。”
他说的对。
但另一句话也同时浮现:“爱仍然是真实的。”高桥美琴对健一和秀明叔叔,最后那扭曲到令人发指的爱,是真的吗?
或许在她那被彻底污染的心灵逻辑里,是的,而慎吾对她的爱,高桥家曾经给予她的庇护,甚至她自己此刻心中沸腾的、想要将某种黑暗连根拔起的愤怒与决心——这些,也是真的。
安吉力克没有消失。
它只是蜕下了另一层皮,躲到了更深的阴影里。高桥美琴带走了她儿子的头骨,也带走了麻井里奈,如今的藤原里奈对恩情二字的最后一丝温情幻想。
她合上卷宗,拿起内线电话。
“喂,我是藤原,关于摩根索宅邸的杀人案,我申请加入联合调查组。对,我知道工作量很大,没关系,我接受。”
她看向窗外,穿透炫目的日光,落在城市深处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第248章 雪白的羊之诗(1)
记者群终于在各路人马的协助下解散,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调查组,在网络上的风评已经快和撒旦肩并肩,爱看热闹的民众已经脑补好了全套黑幕,伊万诺夫正准备开车去两个小姑娘上的小学打听一下她们的人际关系时候,接到了儿子打来的通讯,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当坏人逼死小姐姐”,伊万诺夫给孩子苦苦解释半天,只换来了儿子的质疑,好不容易应付完家中的少儿组,这边法医的老人组发来了通讯。
“什么,威廉·摩根索的胃袋里的肉是——呃呃不是猪羊牛鸡鸭。”
车的后座里坐着卡利尼琴科和楚斩雨;伊万诺夫听到通讯终端这个消息,大大地吃了一惊,差点把自个舌头咬断,险些把心理反应诉诸语言了,公务车在通往小学的路上猛地一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他一时间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即便在他多年的工作里,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极为罕见,因为罕见,所以可怕,使伊万诺夫在温暖天气里凭空生出寒意。
“我仔细检查了死者胃内容物的成分,在胃中发现未完全消化的一些肉块,其肌肉纤维的粗细、脂肪分布、结缔组织结构等,人的骨骼肌纤维类型和排列与大多数常食用的动物存在微观差异,我和我的助手从胃内容物残骸中尽力提取dNA,目标dNA来自被食用者肌肉细胞的细核和线粒体。”对面陈国耀嘴像正在吃饭,语气显得含糊不清,“提取到了足够长度的核dNA片段进行StR分析生成dNA图谱,这个图谱与死者本人的dNA进行比对,尸体的dNA图谱完全不一致,这就铁证如山地证明:死者生前吃下了属于另一个人的肉。通过分析胃内肉块的同位素特征,并与死者自身肌肉以及常见动物的同位素范围进行对比,这些肉块的饮食背景与受害者不同,且不属于常规家畜,这些可以作为旁证。”
伊万诺夫性格和行事上都是个大老粗,“您说的这些,其实我不太能听懂,所以直入正题吧,那是谁的?”
从地球到火星,每个婴儿出生的时候,其dNA都被记录在dNA库里,作为着名法医的陈国耀申请配对权限,将获得的dNA输入,立刻与威廉·摩根索与安洁莉娜·摩根索所生的两个女儿匹配上了;之前他们的推断一直是把两个女孩子的死(出血量那么大不太可能活下来)和失踪的行李箱挂钩,认为凶手是把孩子的尸体装进行李箱然后逃逸了,现在警察还在以此为线索封路进行挨个挨个的车辆搜索,难怪一直没有结果,难怪找不到外人逃出去的痕迹……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陈国耀还发来了法医报告,伊万诺夫将其传给了卡利尼琴科。
卡利尼琴科在看之前,悄悄地瞄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楚斩雨;他在说出那个请楚斩雨入局计划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楚斩雨不可能答应,正常人恨不得和凶杀案撇得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楚斩雨居然同意了,现在祂属于是被聘请来的“军队里针对尸体和异常情况经验丰富的专家教授”——卡利尼琴科把脑子里的词汇全部倒出来,想了半天才写出这个理由,自己觉得扯,上面居然过了。
“封路调查运尸车辆还不能停,他们的两个孩子,虽然是两个女孩子,但都有十几岁,加起来有一百多公斤;一个人不可能消化得完,调查车辆所针对的可能性是将剩余部分运出去了,要么就是……”卡利尼琴科话没说完,但其余人都明白他说的意思——别墅里可不只威廉·摩根索一人。
“请法医对艾希·里克曼胃袋中的生前所食物做检查。”伊万诺夫沉吟了一会说,“重启现场勘查吧,把整个别墅给我翻过来查,也要扒拉出那两个小姑娘去哪儿了,按照法医的说法,至少一名女儿的尸体在别墅内部被处理过,别墅一定有痕迹,绝不可能被人彻底抹除,之前忽略的大型刀具、砍骨刀、锯子。不是寻找刺杀威廉的水果刀,而是寻找能分解人体的工具。”
“检查是否有经过极端彻底清洗的痕迹,进行鲁米诺和dNA测试,尤其是缝隙和木质手柄,提取厨房、浴室、桑拿室所有下水管道U型弯的残留物,进行dNA和生物组织分析。被分解的肢体和血液可能曾被冲洗,寻找可能用于临时存放或搬运人体组织的容器,进行潜血和dNA检测,还有花园土地是否新近翻动、大型花盆、壁炉灰烬、垃圾处理记录。”伊万诺夫整个人已经红了,恶狠狠地说道,要是语言可以化成刀子,下一秒就要把别墅里的砍成血雾了,“混蛋,那群混蛋都坚称摩根索是十点后回来的,也没吃别的了,好好地问她们威廉·摩根索胃里的东西怎么解释?进食过程必然发生在别墅内,都踏马在给我撒谎。”
“众人包庇,我就知道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卡利尼琴科叹息道。
“别惦记着你的推理小说了。”伊万诺夫立刻给他加加担子,“卡利尼琴科,申请书你来写,你文采飞扬,说话又好听。”这时一直沉默的楚斩雨扫了一眼法医报告,似乎是想了想什么,对他们说,“伊万诺夫先生,我想给你们提供一些我所知的东西,这些东西本来该由治安局上交给检察院,但是不知是谁按下了这些文件。”
虽然楚斩雨一看就是个相当正经的人,伊万诺夫出身政治世家,和普通人家庭出来的卡利尼琴科不同,他对楚斩雨的身份略有了解,所以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将官颇有信任感,“愿闻其详。”
楚斩雨拿出了个人终端投屏,上面显示的是王胥和治安局的警察们对“天使教会”的问话;本来答应卡利尼琴科是因为祂也对摩根索部长的死感到疑惑和好奇,还有暴风雨来临前般地隐约不安,而当祂听到食人的时候,楚斩雨的眼皮猛地一跳,不可置信,敏感的神经立刻被触及到。
祂忽然把诸多事件联系到了一起。
几个月前。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审讯室。
天花板角落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一只飞蛾围着灯管打转,在冰冷的灰色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王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十个烟蒂。
她对面坐着安托万·卢卡斯,一个四十七岁的印刷厂工人,穿着沾有油污的工装裤,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青色墨迹。
“先生再确认一次,你是自愿留在……天使教会的,对吗?”这是问话的第十四个人,得到的都是大差不差的答案,王胥努力让自己饱受摧残的声音沙哑平稳。
卢卡斯的目光停留在桌面某处看不见的点上,嘴角微微扬起,“神这里是我的解脱之地。没有强迫,只有我发自内心的选择,我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我人生中唯一的选择,就是找对了我的信仰。”
旁边的男警肖武快要绷不住了,他祖上许多人都死在了序神降临的那一刻,要不是不合规矩以及有监控,他真想给面前这人左右开弓两巴掌,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扫堂腿!回旋踢!你信邪神是吧,这是蜘蛛吃耳屎,你信邪神是吧,这是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你信邪神是吧,这是羚羊蹬,这是山羊跳!乌鸦坐飞机!老鼠走迷宫!大象踢腿!愤怒的章鱼!巨斧砍大树!我叫你信邪神,我叫你信!
中二的想象戛然而止,肖武干咳了两声,呸的一声翻开卷宗,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你的妻子三个月前向警方报案,说你拿走了家里的积蓄,包括女儿的大学学费,共计三百八十万。”
“那些钱是供奉。”卢卡斯的肩膀微微耸起,像准备迎接打击的拳击手,“现世的钱财是锁链,束缚灵魂向光明飞升。”
“你女儿今年考上了非常好的大学。”肖武揉了揉眉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卢卡斯面前。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高中制服,笑容腼腆,站在学校大门前,“她本来九月就该入学了,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告诉我,安托万·卢卡斯。”
卢卡斯的视线没有在照片上停留,随即移开。“现世都是虚幻的,能够和教主合而为一,是她作为普通生灵的荣幸,如果不是因为我年龄过大,沾染了太多污秽,我希望能够代替她接受这一殊荣。”肖武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在确定了自己听到了什么后,他稳住了心神质问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教主教导我们真正的成就是灵魂的解脱,警官,你们不知道吗?序神并非有些人宣传的灾难,而是为文明人类带来福祉和净化的神,神,就是圣经里的上帝,我们的救世主。”没想到他面对自己还能坚持不懈地传教,满口都是神棍语录,听得人心烦意乱,而且非常累,让警察以及军人们疲惫的心雪上加霜,王胥此时对于半路借口买盒饭而溜出去的奥萝拉深表羡慕。
感觉得立即安排顶尖心理专家,对这批人进行司法精神评估,寻找偏执、妄想或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迹象了……王胥冷笑一声,“要是死了四十亿人都不算是灾难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叫做灾难,连自己的人类同胞的生死都可以轻飘飘地带过,如果我在这里轻易地杀了你,你也不会感到害怕吗?这样的你,真的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吗?”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卢卡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工人在印刷厂工作时检查纸张对齐的节奏,这不禁让她感到一丝荒谬感——
这些被洗脑了的人并不是一群蠢货和疯子,而是用劳动创作社会的一员。
“卢卡斯先生,你在印刷厂工作了二十二年,对吗?去年工厂引进新机器后,你的排班从每周五天减少到了三天。”
卢卡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肖武继续说道:“你母亲去年去世,保险理赔金有两百万,你用来还了公寓贷款。但上个月银行还是发出了催缴通知,因为你已经三个月没还款了。”
审讯时的电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寂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
“这些都是考验。”卢卡斯的稍微低了一些,王胥以为他要松口了,立刻打起精神,结果下一句话立刻让他们大失所望,卢卡斯不理会自己在对牛弹琴,他依旧在自言自语,认真地看着他们,眼神就像一个悲悯世人的苦行僧,好像真的是希望把好东西传播给别人,“教主说过,人在现世越痛苦越接近觉醒的边缘,她是受神所选者,是能和序神路西斐尔通话的人,被她点化过的人,都已经不再受到尘世间的羁绊。”
王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她感受到来自肖武赞佩的目光,敬仰她在审了这么多神人之后,还能保持着一成不变春风化雨的态度,只听王胥沉着地开口道,“你们说的……这个教主究竟是谁。”
“我并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因为我还没有到那个境界,不过,即便我知道了,不会告诉你。”卢卡斯温厚地看着她,“长官,当你真心信仰序神,信仰灭世的潮汐的时候,教主自然会来到你的身边;虽然我的言语已经出卖了教主的性别,但你们这些——我还未开悟的同胞,是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捕获到教主的蛛丝马迹的。”
“我用不着开悟。”王胥冷酷道,“能让这么多人为她朝拜,想必是个女官,或者哪个高官的夫人之类的吧。”她和肖武都很希望这些信徒能在反反复复的审讯中承受不住压力破防,可是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无人吐露过半点关键信息。
审讯嘴皮子都要磨烂了,最后审了个寂寞,这换谁都心里凉凉的;伊万诺夫看着王胥和肖武的记录,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想起了在艾希·里克曼故居调查的两位女检察官,便打了通讯给她们那边。
“你们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他听到藤原里奈在终端另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里奈下一秒就要挂断的时候,藤原里奈异常沉静地说:
“抱歉,没有什么发现。”
第249章 雪白的羊之诗(2)
“什么都没发现?”
听到这个略显敷衍的回答,伊万诺夫感到有些疑惑,再次问道。
“……有些地方确实很奇怪,但是一言难尽,我和阿梅莉给上下二楼都拍了照,等我们回来……详细和你们说吧。”
“这样嘛。”
“那,稍后见。”
“稍后见。”伊万诺夫沉声道,“整理一下各路人马收集到的情报,正好我这边也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分享。”
“等一下!伊万诺夫!”
藤原里奈终于忍不住厉声道,“在明知调查组,我们组内可能有人向外界通风报信的情况下,为什么你还要——”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为有人出卖了情报,是这样,没错吧?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也许这正是我们的敌人希望看到的?艾希·里克曼之死引发的舆论海啸和“内鬼”疑云,已使我们站在悬崖边缘,我能感觉你这样的反应,也许是敌人希望看到的样子,此时最大的危险不是外部的凶手,而是我们内部的信任崩溃导致的调查彻底停滞:这件案子影响巨大,上级和公众施加着巨大压力,且有重要嫌疑人会因24小时限获释,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侦破摩根索案,次要矛盾是找出内鬼,我没有时间进行耗时耗力的内部肃清,首要任务是保住我们这支团队的作战能力。”伊万诺夫沉声道,“你是检察院精挑细选的尖刀,该明白现在不是迫于压力互相质疑的时候,案情本来复杂,如果我们不能彼此信任的话,会让案件陷入空前的困境,我作为调查组的组长,我相信你,而我唯一的选择,也就是相信你们,我希望你们,也可以相信我。”
伊万诺夫的话语掷地有声,他知道内鬼可能继续活动,有可能导致更致命的行动泄露或证据被毁,如果最终那个内鬼造成了巨大损失,伊万诺夫强行信任的决定将成为其职业生涯和个人良知的沉重枷锁。
在必然有风险和必然瘫痪之间,伊万诺夫选择了前者,在错误与更糟的错误之间,他选择了代价可能较小的那一个。
“信任么?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字眼了。”藤原里奈低着头笑了笑,笑容很短,未及眼底便已消散。
她不擅长撒谎。
藤原里奈看着握着个人终端的手和正显示的通讯页面,上面已经满布汗珠,她没有立刻放下终端,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那沉重的塑料块是连接她和那番话语的唯一缆绳,车厢内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嗡鸣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阿梅莉·埃洛迪·鲁从副驾驶座上投来担忧的一瞥,但没有出声。
汗珠沿着腕骨滑下,带来细微的痒意。藤原里奈盯着自己湿润的掌心。
她缓缓收紧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是熟悉的盟友,支援一丝尖锐的清明。她不能崩溃,不能在这里被愤怒和恐惧的情绪淹没,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看着废墟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她还有未尽之事,有必须偿还的血债,有绝不能再失去的东西,有身为检察官所必要扞卫的东西。
阿梅莉终于轻声开口:“藤原,你还好吗?伊万诺夫他……”
“他做了一个组长该做的决定。”藤原里奈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淡漠。她抽出纸巾,仔细擦干手心和终端上的汗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证物处理。“在信息不完全、时间紧迫、外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强行维持团队运作核心是唯一选项。怀疑和审查会立刻让调查停滞。”
阿梅莉似乎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那……我们拍到的那些照片……”
“照片要交,全部上交。”藤原里奈抬起眼,目光透过车窗,投向远处城市逐渐密集的灯火,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伊万诺夫说得对,这个时候绝不能内斗,”
她第一次见到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是在相亲的场合里;伊万诺夫出身不错,可是因为性格太过粗放所以一把年龄还没结婚,是去死去死团里的资深成员,他的关系网帮他物色合适的对象,沉默文静的藤原里奈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在给伊万诺夫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媒婆非常殷勤地说人家是超级漂亮的亚裔美女,学历又高性格也好,事业有成,文质彬彬的还一身书卷气,可遇不可求。
伊万诺夫说要真是这么好的姑娘,早就被人抱走了哪还轮得到我中年男人;要知道品行端正的女孩就像熠熠生辉的宝石,不是只有他伊万诺夫长了眼睛。
其实论门当户对,草根出身的藤原里奈和伊万诺夫扯关系属于登月碰瓷,不过不影响伊万诺夫的家长想要快点把儿子嫁出去的心情,对藤原里奈格外重视,考虑到她的原生国籍,相亲宴设在城郊一家颇有名气的怀石料理亭,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好。
藤原里奈是被上司夫人半劝半拉来的,当时没想到她是伊万诺夫的母亲,她发觉对方言辞恳切,只说“见见世面,多认识些朋友也好”,话里话外却透着撮合的意思,她本欲推辞,但念及夫人平日照拂,又想到自己孑然一身,而哥哥希望她能获得幸福,便应承下来,权当完成社交任务。
那天她到得早,被引至一间名为枫亭的和室,纸门半开,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石为砂,勾勒出涟漪纹路,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静卧其间,颇具禅意,里奈跪坐在榻榻米上,背脊挺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头,目光落在庭院里,思绪却有些飘远。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的衣服,花纹是若隐若现的流水纹,配了珍珠耳环,妆容清淡得体,是绝不会出错的淑女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审视,如同覆在温婉表象下的一层薄冰。
伊万诺夫几乎是踩点到的。
门被大力拉开的声音惊动了里奈,她转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廊道的光线。
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但领带打得有些歪斜,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微红,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体格健壮,面容粗犷,浓眉下灰色的眼睛锐利有神,扫视室内时带着职业性的、快速评估的意味,与这间和室的静谧典雅格格不入。
“抱歉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他的声音果然如媒人所言,低沉粗犷,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不太习惯跪坐。
动作有些笨拙地在她对面坐下,震得矮几上的茶杯轻轻一响。
“没关系,伊万诺夫先生,我也刚到不久。”里奈微微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平淡,她发觉伊万诺夫似乎刻意维持严肃冷漠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介绍人,他的母亲,那位热情洋溢的夫人,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烘托气氛,将双方的家世背景、工作成就又简略而夸张地复述了一遍,伊万诺夫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目光落在里奈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里奈则维持着标准的微笑,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必要时应和一两声。
寒暄过后,料理开始一道道呈上。先付、向付、烤物、煮物……食材精良,摆盘如画,他母亲努力寻找着话题,从最近的气候谈到时政新闻,再试图将话题引向个人兴趣,伊万诺夫的回答直接而简短,常常是“还行”、“不太了解”、“工作忙,没时间”。他吃东西很快,但并非粗鲁,只是效率极高,仿佛在完成一项进食任务,对盘中艺术般的造型并无多少欣赏之意。
轮到里奈说话时,她的话也不多,回答得体但缺乏延伸,当被问及业余爱好,她想了想,说:“看看书,偶尔听听古典乐。” 伊万诺夫“哦”了一声,接了一句:“挺好,静心,”便没了下文。空气一度有些凝滞,只有餐具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里奈还是愿意寻找姻缘的,暗中观察着他,他拿筷子的手势很稳,切割食物时手腕有力,指甲修剪干净但边缘有些粗糙,虎口有隐约的茧子,或许是常年握枪或某种工具留下的,他的坐姿虽然不适应,但腰背始终挺直,是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体态。他的眼神在偶尔扫向她时,并非男女间的打量,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对象?
一个需要评估的个体。
这让她想起警校教官审视学员的眼神。
同样,伊万诺夫也在评估她。
漂亮的亚裔面孔,无可挑剔的礼仪,但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她的眼神过于清明,甚至有些冷,看向他时没有寻常女性初次见面的羞涩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分析”的目光。他见过各色人等,直觉告诉他,这女人绝不简单,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文静书卷,媒人说她性格也好,他看未必,至少不是那种容易亲近、愿意依附他人的“好”。
她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或许藏着激流或寒冰。这样的女人,怎么会需要相亲?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藤原检察官在工作上一定很出色吧?”伊万诺夫尝试将话题转向相对安全的领域。
“分内之事。”
里奈回答得滴水不漏,“伊万诺夫组长破过很多大案,令人敬佩。”
“都是团队协作,运气也占一部分。”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工作上的荣耀,“压力也大,经常没日没夜,家里难免顾不上。”这话带着一点试探,也有一丝自嘲式的坦白。
里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点头:“可以理解。职责所在。”
她的回应依旧平淡,没有表达同情,也没有流露出对“顾不上家”的潜在伴侣的担忧或嫌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介绍人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试图插科打诨,效果甚微。
介绍人的目标是让他们干柴烈火地立刻搅到一起,搅它个天昏地暗,最好给自己搅个孙子出来,最终,他们二人在相亲宴上四目相对许久,也没能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擦出爱情的小火花,寒暄也不顺,越说越感觉彼此都不是自己世界里的人,干脆以食为天,藤原里奈趁此机会,把没机会吃的山珍海味炫了个够,最后他们在这场差强人意的相亲里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在各路亲戚和朋友的议论纷纷中埋头干饭。
相亲宴之后,介绍人还不死心,竭力促成他们“至少一起看场电影,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嘛”。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想彻底断了介绍人后续的念想,两人都没有激烈反对,于是便有了后续的电影院之行,正好当时有爱情电影上映,介绍人喜不自胜,心想天助我也,天时地利弥补人和!
上映的是一部备受推崇的爱情文艺片,讲述一对男女跨越重重阻碍终成眷属的故事,画面唯美,配乐煽情。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下,伊万诺夫高大的身躯陷在座椅里,显得有些局促。开演不到二十分钟,里奈就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不耐。
影片放到男女主角因误会而痛苦分离,雨中哭泣长镜头长达数分钟时,伊万诺夫烦不胜烦,几不可闻啧了一声地调整了坐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直接找对方问清楚不就完了?兜这么大圈子。”里奈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当男主角为了挽回爱情做出一个在伊万诺夫看来极其冲动且不计后果的决定时,他忍不住又低声咕哝:“证据呢?预案呢?这人做事不过脑子的?”
这次,里奈侧过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了他一眼。伊万诺夫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她,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嘴,正襟危坐,努力将注意力放回银幕。
这次,里奈侧过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了他一眼。伊万诺夫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她,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嘴,正襟危坐,努力将注意力放回银幕。
藤原里奈,始终安静地看着。她并非不被打动,那些关于爱与失去的主题,总能轻易触动她心底最深的伤痕。
但她的感动是寂静内敛的,甚至带着一丝剖析般的冷静,她会注意演员微表情的层次,会思考某个情节转折的心理依据是否充分,会下意识地将剧中人的行为与她接触过的真实案例进行比较。
眼泪?
那早已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气氛比用餐时更加微妙。
“电影……还行吧?”伊万诺夫没话找话,语气干巴巴的。
“摄影和配乐很出色。”
里奈给出了一个非常专业角度的评价,避开了对剧情和情感的直接评判。
伊万诺夫点点头,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他们并肩走向影院出口,一时无言,外界的喧嚣扑面而来。
在经过大厅时,旁边一个售卖零食饮料的柜台前发生了小小的争执,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哭闹不休的孩子,不小心将热饮洒在了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士身上,男士顿时勃然大怒,高声斥责,言语激烈,吓得孩子大哭,母亲连连道歉,手足无措。
围观者渐多,指指点点。
伊万诺夫脚步一顿,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扫视了一下现场环境、争执双方的状态以及周围人群。
几乎在同一时间,藤原里奈也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快速掠过愤怒的男士、惊慌的母亲、哭泣的孩子,以及几个掏出手机似乎想拍摄的旁观者。
两人交换了极其短暂的眼神。没有言语,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伊万诺夫大步上前,他的体型和沉稳的气场自带威严,瞬间吸引了双方的注意。“先生,冷静点,孩子不是故意的,这位女士也一直在道歉,衣服清理或赔偿的问题,可以心平气和地谈,在这里大声争吵,吓到孩子,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话语很直接,由于职业,伊万诺夫说话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位男士被他所慑,又见对方言之有理,脸上的怒色稍敛,但依旧悻悻,同时伊万诺夫侧身,不经意间挡住了几个过于靠近的拍摄镜头,形成一个相对隔离的空间。
这时,藤原里奈走到了那位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声音柔和清晰地问道:“先别急,孩子有没有被烫到?需要先检查一下。”
她蹲下身,视线与抽噎的孩子齐平,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孩子,没有急于安慰,而是先进行客观观察,“手手给阿姨看看,好吗?” 她引导孩子伸出手,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下,确认只是溅到少许,并无大碍。然后,她才对母亲低声说:
“没事,皮肤没红。您先安抚孩子,赔偿问题这位先生会帮忙沟通。”
围观人群散去。
伊万诺夫和藤原里奈重新汇合,继续向出口走去,经过这番,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完全是尴尬,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处理得不错。”
伊万诺夫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您也是,控制场面很果断。”里奈回应,同样言简意赅。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他们没有再就电影内容或相亲话题进行任何交流。
直到在地铁站口分别时,伊万诺夫才略显尴尬地说:“今天麻烦你了,藤原小姐,恐怕我的表现不符合你的心意吧。”
“人没有必要为了迎合他人而去表现,不过,我也谢谢您的时间,伊万诺夫先生。”里奈微微鞠躬。
两人转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第一次见面,或者说,第一次“合作”,如果那场小小的纠纷调解能算合作的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火花,没有期待,甚至没有留下私人联系方式,在彼此心中,对方更像是一个在特定情境下观察到的、具备某些特质的同行或专业人士,而非潜在的伴侣。
她没想到会和伊万诺夫因为这起案件,再次联系到一起。
所以说,信任。
“如果伊万诺夫组长都不值得我们信任的话,那整个调查组恐怕全是有心之人派来的间谍了,调查也没什么意义。”
藤原里奈把心里想到的所有的关联之处迅速编辑成文件,发送到了伊万诺夫的个人终端上,“在他眼里我何尝不是有可能是叛徒的人,而他选择相信我,那么同样的,我也愿意以同样的信任,回报他。”
第250章 雪白的羊之诗(3)
卡利尼琴科终于看完了王胥和肖武整理的审讯档案,深感二位能从充斥着前言不搭后语以及咕咕囔囔的类人语言里提取出神棍们表述的精华所在,实在是人中豪杰也;楚斩雨看他看完了,主动说道,“我想和你们分享,是因为这些人的话中涉及到食人——在他们所信仰的宗教里,这样与亲人,爱人合而为一是种神圣的仪式,由于刚才我听到的摩根索部长胃袋里的内容,所以我觉得或许有一些关联,毕竟……王胥认为这些疯狂的人所提到的女性教主是身居高位的女性,我的建议是在拿到申请许可后,现在立刻回去,重新对屋内的几人提审。”
“我在想申请如果被打回该怎么办。”卡利尼琴科略微沮丧地说。
“如果被打回的话那你们也成功了——这就能证明这起案件确实和她们脱不了关系,起码是和其中一个人。”楚斩雨眼神飘忽,语气镇定地说道,“卡利尼琴科先生,你可以把申请写得更直白严厉一些,表示你们对别墅内的几位夫人产生了怀疑,如果打回的话,说明调查方向是正确的,你们的敌人在检察院中也有人手,回去之后,选择性地公开一些信息,观察一下各方的动静,这时候钓鱼是必要的。”
卡利尼琴科听着楚斩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后背悄然爬上一丝寒意。
“您是说……把‘申请被驳回’本身,也当作一种证据?”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
“不完全是证据,但会是极强的信号。” 楚斩雨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暮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在一个运转正常的体系里,对如此重大案件的合理调查申请,若无充分理由,极少会被直接打回。如果发生了,就意味着有超越常规程序的力量在干预。这力量要么来自极高层的政治庇护,要么……就来自敌人内部,急于掐灭火星。”祂转过头,蓝色的眼眸直视他们:“而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你们碰到了真正的对手,那时,你们需要做的就不是继续按章办事,而是……”
“而是钻入地下,或者,制造混乱,引蛇出洞。” 伊万诺夫接上了话,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这超出了他习惯的检察官思维,更像特工或间谍的行动逻辑。
卡利尼琴科掏出小平板,“我开始写申请了,而且要写得笨一点。”
“笨一点?”
“直白地写明我们基于法医报告:可隐去具体dNA来源,和证人矛盾,高度怀疑四位夫人共同隐瞒了别墅内发生的、涉及非法处理人体的关键事实。要求紧急提审,并申请对她们个人通讯及财务进行深度监控。” 卡利尼琴科的嘴角勾起挑战性的微笑,“这样的申请,如果被批准,我们就获得了强力授权,如果被驳回或无限期拖延,那么,驳回者或拖延者,就成了我们名单上的第一个‘可疑保护者’。之后,我们可以不小心让调查组或者其中某位夫人知道——组长已经确定摩根索死前参与了某种‘特殊仪式’,并且有‘生物证据’遗留,然后,观察谁会最先坐不住,谁的联系会突然频繁。”
楚斩雨不再多说,重新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伊万诺夫这时收到了来自藤原里奈的巨型文件。
藤原里奈在开头写道:
“理智上我是明白的,我甚至能像分析案情一样,条分缕析地认同您的策略:危机管理、资源集中、战术反制,一个合格的检察官,一个团队的一员,应当遵从这种基于全局的判断,然而我的感情告诉我,我要选择相信自己的创伤所赋予的如同野兽的直觉,以及那份由谎言和死亡浇灌出,对邪恶近乎本能的嗅觉,我被无数次欺骗过,所以情感告知我不应该完全交出底牌,但是我再三思考还是决定必须要这样做,如果换了别人我也许无法这样做,我并不相信信任本身,如果说您是出于对我的信任的话,那我就是出于责任,对案件的责任,我必须克制愤怒,因为过去的经历就不配合调查本身,这是一件极其幼稚的行为。”
在文件里藤原里奈和阿梅莉大量地陈述了客观事实:房屋结构异常、存在大量不明用途的卧室、发现奇特的装饰品——那些骨头、有疑似多人长期居住的痕迹,详细地说了符号的细节,提了骨骼可能的来源推测,藤原里奈简单地说了自己和邪教的孽缘,两次被邪教摧毁,家破人亡的经历……回忆这些对藤原里奈不亚于凌迟。
文件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颇有年代的视频,视频是多次偷拍的视角拼合而成,加上捕音器的修正,虽然视频堪称整容失败的人,十分粗陋,人脸捕捉也不甚好,一眼望过去没有一张脸是能够看得真切清楚的,但内容本身就足够让伊万诺夫瞪大双眼,不自觉惊叫出声,让本来闭上眼准备稍作休息的楚斩雨都看了他两眼。
视频里显示的这处空间像是由原本的蓄水池改造而成,弧形的水泥穹顶上垂落着几盏惨白的应急灯,灯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巨大的人影,墙壁上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着巨大而扭曲的符号——大约三四十人聚集在此,男女皆有,年龄各异。他们不再穿着日常服饰,而是统一披着粗糙的、未经染色的亚麻长袍,赤着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度疲惫的神色,只有他们的眼睛扭动,非常明亮,腮边的肌肉神经质地动着,可见其情绪的异常亢奋,隔着屏幕,伊万诺夫都感觉这里面的空气肯定是灼热的。
他们围成一个扭曲的圆圈,中心是一个容易让人联想到祭坛的简陋石质凹槽,凹槽边缘已经浸染成深褐色,熟悉案发现场的检察官会联感到这里面会散发出怎样浓烈的铁锈味和腻人的甜腥。
伊万诺夫定了定神,继续看,他看到人群最前方,站着三个身影。
左侧是一老妇,双手捧着一个陶钵,钵内盛着某种粘稠的暗色液体。
右侧是精瘦的中年男人,握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被磨得异常锋利的园艺剪;而站在正中,略微靠后的,是一个身影。
她同样披着麻袍,但袍子的质地似乎稍显精细,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颜色偏淡的下颌和在阴影中仿佛泛着微弱非人光泽的嘴唇,她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气场旋涡的中心,所有信徒的目光,都或狂热或畏惧或渴求地掠过那捧钵的老妇和持剪的男人,最终凝固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后,老妇开始用一种嘶哑、漏风般的嗓音吟唱,调子古怪,夹杂着破碎的奇怪词汇和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人群随之应和,声音起初参差不齐,逐渐汇成一股低沉、混乱却极具压迫力的声浪,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
持剪刀的男人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视人群。
很快,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颤抖着,看起来他很害怕,这是面对死亡的人之常情,但让伊万诺夫没想到的是这人的五官在你推我搡后,竟然组成了奇异的毅然,最终驱使着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人群。
他脱下麻袍,露出瘦削的上身,走到石槽边,跪下,将左手手臂平放在凹槽边缘,这片空间内,命令询问不闻于耳。
只有吟唱声越来越高亢。
男人举起园艺剪。
寒光一闪。
园艺剪的力学结构并不适合快速剪断骨骼,所以剪断并不利落,男人用了狠力,挤压、碾磨等若干技能,年轻人骨皮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他骤然拔高的、尖锐弱感的惨叫声响起,他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将手臂抽回,眼中甚至流露出殉道般的坚韧,这种坚韧只能在圣贤祠里的英雄雕像上找到,伊万诺夫看着这一幕在个人终端里上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鲜血喷涌,流入石槽,老妇适时地将陶钵中的粘稠液体倒入血泊。
两者混合,发出“嗤”的轻微声响,冒起一阵带着异香的薄烟。
男人将剪下的部分——那只肌肉组织仍然微微抽搐的、属于人类的左手,高高举起,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
人们轻声细语的吟唱到达顶峰,然后戛然而止,一片死寂中,只有受伤者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液滴落轻快的嗒嗒声。
这时,正中女人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只被举起的残肢,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苍白纤细,像个少女,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轻声细语从她兜帽下的阴影中吐出,由于视频的粗制滥造加上离得比较远,伊万诺夫没有听见女人说了什么。
只能看到男人如蒙圣谕,恭敬地转身,将断手放入老妇手中的陶钵,老妇开始用温柔冷淡的衰老语调念念有词,同时用手指蘸取钵中混合了血液与不明液体的污物,涂抹在断手的伤口截面,以及那年轻男子仍在喷涌鲜血的残肢断口上,不可思议的是,血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凝结。
年轻男子虚脱般地瘫软下去,被旁边两个信徒沉默地扶起,拖到角落。
他的脸上看不到太多怨恨,伊万诺夫并不能和这些人共情,他仔细辨认后,觉得这人脸上更多的是完成毕生心愿一般后的满足,这满足的神情,还真不是常见的那种吃顿好的或者领到工资的高兴,而是……怎么说呢,非常真诚的眼神,被洗礼了一样,伊万诺夫阅人无数,还从未在人身上看到这样真挚的,褪尽铅华的眼睛。
只有孩子。
咿呀学语的小孩子可能能够类比。
女人的身影微微转向另一边。
几个信徒抬上来一个不大的、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下是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很小,老妇捧着陶钵上前。
她掀开白布一角,身影正好挡住了伊万诺夫和视频拍摄者的视线。
“远道而来的各位,今晚好。”
女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一些,比伊万诺夫想象得年轻,略显沙哑、却奇异地具有穿透力,“今夜是美好的夜晚,将有双重的恩赐,血肉的归融与纯洁,往日种种的束缚,将在烈焰与共享中焚尽,新的纽带将在路西斐尔,我们的主人,祂的注视下铸成,我们分享这位先生无私的牺牲,无私的超越,人类本就是一体的。”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每个被她看到的信徒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准备圣餐吧,愿各位用餐愉快。”
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然后转身,消失在穹顶阴影下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入口处,脚步轻盈,仿佛从未真正置身于这血腥污秽之中,伊万诺夫莫名觉得她体重应该很轻。
老妇和持剪的男人指挥着信徒,开始处理石槽中的血液混合物,以及那只断手,有人搬来简陋的炉具和器皿,可以想象到在空气中,血腥味、异香,以及肉类被加热时产生的气味混合弥漫,而在角落,那个被白布覆盖的小小轮廓,静静地躺着,老妇人侧耳倾听了什么,忽然站住了脚步,语气十分高兴地对下面的人们说:
“有请至美者,至丑者,至高者,至恶者,至善者,至邪者,全能者,万能者、创造者、造物者,宇宙的主人、宇宙的皇帝,宇宙的掌权者,真理的掌权者,文明的审判者,文明的救赎者。”
男人丢掉剪刀,伊万诺夫看着他在黑暗中神情肃穆地说到,“磐石,光,溪流,树木,生命与死亡的第一因,原初之暗,虚无之种,无眠者,不可知帷幕之外的蠕动者,永恒之父,天地的织工,大千世界的化身,万物万象赖以生存的秩序。”
接下来。
伊万诺夫听到了一曲颂歌:
太古的静默中
祢已言说
混沌的深渊里
祢的灵如鸽翼覆压虚空
祢从永恒的镜中凝视万物
以光的刻度量度诸水
用风的织机编织山脉
星宿是祢洒落的麦粒
黑夜是祢沉思的帷帐
浸在燃烧的荆棘中
在翻腾的海床上
祢使磐石涌出蜜
使旷野生出经脉
将时间的种子埋在沙中。
我们是呼吸的尘
却在祢眼的映照里
看见自己的永恒
祢以沉默启示
以缺席彰显
写下新的律法
祢是始,亦是终
是涌流不息的泉
也是容纳百川的渊
深渊向深渊呼喊
诸天述说祢的隐晦
一声叹息中
缝合了所有裂缝
我们屈身如芦苇
因祢的气息
成为真理的笛孔
愿我们的思索如香升起
抵达那超越光暗的圣所
这诗将长久存在
并赐予祢生命
“致以我们的主人”
“致以挚爱之人”
“序神 路西斐尔”
第251章 雪白的羊之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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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雪白的羊之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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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雪白的羊之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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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未命名画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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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未命名画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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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未命名画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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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未命名画作(4)
卡利尼琴科又问道:
“我还要陪你玩多久的推理游戏?”
“很快的,我想看到她震惊的表情;要让她坚信自己已经达成了目标才行。”
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我必须要为您介绍一个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个真正做到了完全的享乐主义,在打磨人性这方面乐此不疲的手艺人——卡利尼琴科在车内,轻轻摘去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艾伦·布什内尔看向屏幕外的人们,殷勤地想到:
在他颇为年轻的时候。
威廉·摩根索的书房里没有窗户。
这间位于摩根索庄园地下三层的密室,墙壁被处理成吸光的黑色天鹅绒,地面铺着冰冷的大理石,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桌,桌面上方悬挂着一盏低矮的蒂芙尼玻璃灯,上是扭曲的伊甸园图案,蛇缠绕在智慧树的枝干上向夏娃耳语。
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刚好照亮威廉正在整理的档案册,他的手和蛮可爱,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轻柔地翻过一页厚厚的羊皮纸。
“我没有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仿佛在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对话者,“因为每个人冲动的点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像是多了一个人在附和。
第一件作品:《哀悼圣徒》
——马修·克莱恩神父
档案编号:A-001
培养方向:自我控制
培养周期:3年2个月
当前状态:于监狱自杀
威廉第一次见到马修·克莱恩,是在圣凯瑟琳教堂的忏悔室里。
那是四年前的复活节弥撒。威廉并非信徒,但他喜欢教堂的氛围——那种混合着蜡烛、旧木头和压抑欲望的气味。他坐在长椅最后一排,看着那位年轻的神父主持仪式。
马修·克莱恩当时三十四岁,有一双清澈得惊人的蓝眼睛。他在讲坛上布道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真诚。威廉后来了解到,马修出身贫寒,十二岁时目睹母亲因吸毒过量而死,被教会收养。他立誓守贞,将全部生命奉献给上帝和迷途的羔羊。
“妈妈,多么完美的画布啊。”
威廉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一张被神圣叙事过度漂白的画布。我要做的,只是让他看见自己底色里真正的颜色。”
威廉以寻求心灵指引的迷茫富家子的身份接近马修,他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忏悔室,编造一些无伤大雅的罪
——对仆人过于严苛、对慈善事业缺乏热情、深夜无法抑制的虚无感。
马修认真倾听,给出真诚的建议。
他建议威廉去流浪者收容所做义工。
建议他每天花半小时静默祷告,建议他阅读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威廉照做了,并且做得无可挑剔。
六个月后,他已经成为马修最信任的“迷途羔羊”之一。他甚至捐赠了一大笔钱,翻修了教堂破旧的儿童主日学教室。
“你知道吗,马修。”
某次忏悔结束后,威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格子窗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上帝给予我们欲望,却又要求我们压抑它,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玩笑。”
马修沉默了很久,“欲望是试炼,威廉。通过克制,我们更接近神。”
“但如果克制本身。”
威廉的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欲望呢?禁欲者从克制中获得快感,这难道不是最精妙的悖论吗?”
那是威廉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威廉开始邀请马修参加一些“慈善活动”——参观他资助的孤儿院、参加为问题青少年举办的野营、探望少管所。
他精心挑选着场景。
在孤儿院,威廉安排了一个特别的孩子:金发碧眼的约书亚有自闭症倾向,不喜与人接触,是星星的孩子,却莫名地很喜欢马修。孩子会安静地坐在神父身边画画,画面上总是出现两个牵手的人影。
“他很信任你啊。”威廉观察到。
“孩子们能嗅到真诚。”马修抚摸着约书亚的头发,动作轻柔。
“也能嗅到孤独。”
威廉补充道,“你们都是孤独者,马修,你在上帝那里寻求安慰,他在你这里寻求温暖。这有什么错呢?”
又一次,沉默。
威廉开始在马修的住处偶然留下一些东西:一本描写神职人员心理挣扎的小说,写的是主角最终突破了誓言,一些关于儿童心理学中皮肤饥渴研究的学术论文、甚至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描绘圣塞巴斯蒂安受刑的复制画——画中少年被缚,箭矢穿透他青春的躯体,表情却近乎狂喜。
同时,威廉通过捐款人的身份,逐步增加马修在教区的影响力。年轻神父被提拔为儿童事工负责人,需要频繁与孩子们单独相处。压力与诱惑被他精确地计量投放。
两年后的一个雨夜,威廉如前来丰收的农夫,策划了关键一幕。
他安排约书亚所在的孤儿院发生紧急情况,谎称孩子突发高烧,需要立刻送医,而唯一能联系到的负责人是马修。当神父匆匆赶到时,发现约书亚确实躺在床上,面色潮红,但并非因为发烧。
威廉在孩子的饮水中加入了微量致幻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好戏开场。
我相信,人的内心就是那样的。
“克莱恩神父……”约书亚喃喃着,眼圈通红,不断咳嗽,流鼻涕,“我好……身上好不舒服…”
孩子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漆黑柔软的头发,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
光线昏暗而温暖。
雨点敲打着窗户,世界被隔绝在外。
监控摄像头隐藏在烟雾报警器中,安静地运转,后来在法庭上,检察官播放了那二十三分钟的录像,前二十分钟,马修只是坐在床边给孩子祷告,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第二十一分钟,约书亚抓住了神父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马修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但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第二十三分钟,他的手落了下去,不是落在孩子额头,而是脸颊,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滑过孩子毛茸茸的脸蛋。
然后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出房间,在走廊里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威廉在监控室里观看这一切,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他啧了一声,然后抿了一口,感受琥珀色液体滑过喉咙的热度。
“我知道迈出第一步是很难的,进展太快了也容易让我感到很无聊啊,浪子回头固然困难呢,引人坠入深渊谈何容易呢,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业。”他对着屏幕低语,“像这样崇拜着不存在之物的圣徒在欲望的悬崖边舞蹈,再多一步,他就永远坠落,但我要的,就是他这一步。”
第二天。
威廉约马修在教堂忏悔室见面。神父看起来一夜未眠,眼袋深重,胡茬凌乱。
“我……摩根索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那是个孩子啊。”
“念头本身不是罪,马修先生。”威廉的声音透过格子窗传来,平稳如常,“罪在于行动。你没有行动,对吧?脑子里想想谁不会呢?我小时候天天想着统治世界呢,现在世界也没归我统治啊。”
长时间的沉默。
“我碰了他。”
“怎么碰的?”威廉饶有兴趣。
“用我……我的手”
“手吗,原来是手啊。”威廉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理解:
“听着我的朋友。你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压抑了三十四年的,真正的自我,它总要找到出口,难道说试探下会少块肉掉块皮吗?我看也不会怎么样吧,有必要这么严重吗?”
“这是滑坡的开始!”
马修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或者是自我认知的开始。”威廉纠正,循循善诱地说,“心理学上说,承认自己的欲望,是管理它的第一步。你越是否认,它越是强大,抱歉,我只是想让你好受点,因为我看到别人迷茫,难过,就会觉得伤及我身一般,我可以帮你,马修。我有一个朋友,是心理医生,专门处理神职人员的特殊状况,完全保密。”
那是威廉控制的诊所,治疗实际上是精心设计的脱敏训练和合理化诱导,治疗师是威廉高薪聘请的,有药物滥用史的落魄精神科医生给马修看经过挑选的学术资料——边缘心理学研究声称非侵犯性的、情感性质的亲近,在某些情况下可能对缺爱儿童有益,尤其是那些自闭症的孩子。
同时,威廉安排约书亚越来越多地需要马修,他教导约书亚给可怜的神父写信,表达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在集体活动中总是不小心与马修有接触;甚至在一次野营中,因为噩梦而哭着跑进马修的帐篷,抱住他哭了很久
每次接近临界点时,马修都会冲回威廉那里忏悔、求助,而威廉总是给予理解和引导,引导他一点点接受自己的特殊性,引导他将欲望重新定义为一种特殊的、被误解的爱,告诉他你只是被孩子吸引了而已。
直到那个决定性夜晚。
威廉策划了教会青年团在庄园的过夜活动。他给约书亚的饮料中加入助眠药物,确保孩子会提前入睡,他调整了房间分配,让马修意外地需要查看熟睡的约书亚。
监控再次运转。
这一次,马修在孩子的床边坐了四十分钟。前三十五分钟,他只是看着。第三十六分钟,他开始哭泣。第三十九分钟,他的手伸向毯子边缘。第四十分钟,他的手轻轻掀开了毯子的一角。
他没有做更多,他只是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那稚嫩的脸庞,然后俯身,极其轻柔地,极其爱怜地摸摸孩子的额头。
“愿主……
对威廉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初步的成果
事情败露的经过被威廉安排,让一名偶然经过的志愿者意外目睹,立刻报告教区。媒体如秃鹫般蜂拥而至,法庭审判持续了三个月,马修认罪,被判十五年。
入狱第七天,他在淋浴间用磨尖的牙刷柄割开了手腕动脉。
死前他留下一封信,收件人是威廉。狱警将信转交,威廉在书房里独自阅读:
威廉。
我知道是你,终于知道了。
你以为自己一直在操纵一个无知的羔羊走向悬崖,你错了。
我走向悬崖,是因为我早已在悬崖边徘徊了三十年,你只是推了我最后一把的那个人,你给我的那些书、那些暗示、那些安排我都清楚,我接受了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真的坠落,上帝是否还会接住我。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但你知道吗?在最后的时刻,当我跪在淋浴间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自己的血混在水流中打着旋消失时。
我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终于不必再战斗了。
我终于可以停止扮演圣徒。
而你这个自以为是造物主的人,你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平静。
因为你从未真正战斗过。你只是在安全距离外观赏他人的战争。
你才是最可悲的那个囚徒。
愿上帝怜悯你,尽管你不配。
马修。
威廉将信纸凑到台灯下,仔细阅读了三次,想象着马修临死前憎恨自己却不得不接受被自己所影响所塑造的模样。
然后他轻轻笑了,脆如银铃的笑声在密闭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威廉继承了母亲的外貌遗产,他生着一副令女人倾心、使男子生厌的漂亮面孔。柔软的褐色头发遮掩着白皙光润的前额,两条匀称的长眉毛,仿佛是特意修饰过的。褐色眼睛上浓密的睫毛,投射出热烈的目光,那种目光在奢华客厅里使得骄傲的美人不安,在街头使得头戴便帽手提篮子的贫家女儿回首顾盼,他的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惑人的魅力,让人觉得他思想深刻,好像他所说的一言一语都因此增添了力量。
他要来了马修的尸体,端详了一会尸体脸上凝固的表情,可见其生前的痛苦,他绅士地弯腰,拉起死去马修的手,如同在舞会邀请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和他一阵快乐的踢踏舞后,威廉把他放回了原处,把这尸体里的血抽出来换成防腐液;他将信纸放入马修的胸前,一脚将其蹬进了冰封的厢内。
然后,他在评估栏写下:
这是我的第四件作品作品:
马修·克莱恩。
完成度:“还不错,我觉得还可以,虽然他自认为恪守底线,可是我不认为来往了四五个少女少年的人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克莱恩,你已经输给我了,早就输给我,果然,人到最后濒临绝境的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厌,就算在最后阶段表现出意外的自我意识,轻微破坏了这场好戏的完整性,但其坠落轨迹本身完美,从圣徒到罪人的弧光完整。死亡方式增添了悲剧性的终章,简直是古希腊神话一般的悲怆,令人感慨,我曾对其挣扎产生审美愉悦,希望下一个作品能让我看到更彻底的崩溃。”
第件作品:《秩序囚徒》
——塞缪尔·霍桑警官
档案编号:b-001
培养方向:从正义执法者到杀人狂
培养周期:4年7个月
当前状态:关押于高度戒备精神病院
筛选:寻找合适的容器
马修神父的案例让威廉学到了重要一课:过于内省的对象,可能在最后时刻产生破坏叙事完整性的自我觉醒,说白了马修太有文化了,威廉所中意的品味,需要下一个作品更少思考、更多行动。
塞缪尔·霍桑进入视野时,是威廉第三任妻子安洁莉娜的保镖负责人,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退役后加入警队,因过度使用武力被调查,最终辞职成为私人安保专家。
威廉观察他三个月。
塞缪尔四十二岁,身高六英尺三英寸,肌肉结实如花岗岩,他有一套僵化的道德准则:忠诚雇主、保护弱者、惩罚恶徒。但威廉看到了裂缝:塞缪尔对恶的定义极其宽泛,且坚信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
更重要的是,塞缪尔有一个秘密:他的弟弟因毒品交易被杀,尸体被敌对的人肢解丢弃,案件至今未破。
“原来是愤怒的正义使者,母亲我记得您的话。”威廉在笔记中写道:
“对于这种看似无坚不摧的人,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和一个没有约束的舞台,他就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能力。”
威廉以需要组建私人安全团队应对商业威胁为由,高薪聘请塞缪尔。
他给予塞缪尔极大的自主权——招募队员、制定规程、采购装备。
同时,威廉开始提供情报:竞争对手试图绑架安洁莉娜、商业对手雇佣黑帮进行骚扰、甚至有消息称当年杀害塞缪尔弟弟的帮派头目已出狱,并扬言要对塞缪尔家人报复。
这些情报,十之有九是威廉编造或夸大,但塞缪尔相信了,他的团队越来越像一支私人军队,在威廉庄园地下建立了装备齐全的指挥中心,有实时监控网络、武器库,甚至有一间审讯室。
“我们需要更主动,威廉先生。”
塞缪尔在一次简报中说,“被动防御只会让我们成为靶子。”
威廉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勉强同意:“我只授权你在绝对必要时,采取预防性措施。而且,必须确保没有后患。”
那是先斩后奏权力的雏形。
威廉也曾把这权力赐予楚斩雨。
因为楚斩雨在他眼里,是个相当善良的人,而且长相也很好,转变这样善良英俊的人,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兴奋,只是可惜楚斩雨目前还没有看到太大的成效。
塞缪尔第一次行动是威廉精心设计的。
他雇佣三名失业演员扮演敌对帮派成员。
让他们在安洁莉娜常去的画廊外进行可疑活动,塞缪尔的团队监控到并确认他们携带武器,“他们计划在夫人离开时行动。”
塞缪尔向威廉汇报。
威廉挣扎后授权:“确保夫人安全,但……尽量不要闹大。”
那天晚上,三名帮派成员在停车场被塞缪尔团队制服,拖回庄园审讯室。按照剧本,他们应该在被审问后释放,威廉在其中一个演员的衣物夹层中,偷偷放了照片,经过伪造的、塞缪尔弟弟被肢解尸体的现场照片,背面有伪造的帮派标记。
塞缪尔发现照片时,威廉通过隐藏摄像头观察警官的脸在监控屏幕上一寸寸失去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这让威廉开心不已。
审讯持续了三小时。
威廉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画面:塞缪尔起初冷静提问,然后开始咆哮,最后抓起其中一人的头猛撞桌面,血液滚滚,演员按照指令招供,说出威廉编写的台词:“对,是我们干的,那小子他哭得像个小妞……”塞缪尔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
威廉在监控室轻轻鼓掌。
第二天清晨,三名演员被释放,带着丰厚的封口费”和轻微的皮肉伤。
但塞缪尔变了。他的眼睛里多了威廉喜闻乐见的东西,那层文明的薄冰破裂后,露出的原始暴力本性。
“他们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先生。”塞缪尔汇报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威廉懂事地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其中一人断了两根肋骨,另一个最后死了。
接下来的两年,威廉逐步扩大塞缪尔的行动权限,目标从明确威胁扩大到潜在威胁,再到可能在未来构成威胁的人。
每一次行动,威廉都提供详尽的情报支持——目标人物的罪行、他们对摩根索家族的威胁、甚至伪造的犯罪证据。
塞缪尔不再询问细节,他成了高效的执行者,威廉手中最锋利的刀。
最精妙的一次操作,是威廉将当年真正杀害塞缪尔弟弟的帮派头,一个刚出狱、试图重新做人的小角色列为最高级别威胁。
他伪造证据表明此人计划绑架安洁莉娜以勒索赎金。
塞缪尔带人伏击了目标,在仓库区的枪战中,目标被合法击毙,但威廉知道监控死角发生了什么:塞缪尔在确认目标死亡前,用匕首在其尸体上捅了了三十七刀——与他弟弟尸体上的刀伤数量相同,将此人的孩子和妻子,以及父母一并杀死。
那天晚上,塞缪尔回到庄园,浑身是血,表情平静。
“处理干净了,先生。”
威廉递给他一杯威士忌,感叹道:
“你兄弟可以安息了,不要太难过,他一定也希望你得到真正的幸福,不要成为过去的羁绊。”塞缪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的手在颤抖,眼睛里奇异的光。
“保护您就是我新的幸福。”
第258章 未命名画作(5)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艾伦问道。
他已经是出于猎奇的心理询问了。
“转折点出现在第四年。”威廉简单地表述道,“我授权塞缪尔处理官员,这些人收受贿赂,企图阻碍我那可爱的家族的不断扩张,目标名单上有七个人,其中三个是真的腐败官员,四个是我闭着眼睛抓阄,随意添加的,包括一名调查记者、一名环保活动家、一名批评商业行为的学者,以及一名拒绝出售土地给威廉的我,我从心里,实在是不太喜欢这些人,塞缪尔没有质疑,他已经完全进入我所期望的那种状态:他是正义的最终执行者,威廉是发出指令的神只,目标名单是神圣的审判书。”
行动持续了两个月。
七个人相继失踪或意外死亡。
警方开始注意到模式,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黑帮仇杀或内部清洗。
直到塞缪尔在处置第五个目标,那位环保活动家,时出了差错。目标的反侦察能力强于预期,塞缪尔的行动被一名遛狗的路人部分目击,威廉意识到风险,准备收网。
他匿名向治安局提供了塞缪尔指挥中心的地址、武器库照片、以及前四个目标的处理录像——这些录像威廉早已备份。
特警队突击庄园的那个凌晨,威廉恰好在外地出差,塞缪尔和团队负隅顽抗,最终被捕。搜查发现了完整的行动档案、武器、以及三名尚未处理目标的囚禁地点。
审判持续了八个月。
塞缪尔拒绝指证威廉,坚持所有行动都是自己“出于个人正义感”进行的。他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入狱前,威廉通过律师送去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保重。”
塞缪尔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撕碎信纸,吞了下去。
他在高度戒备的精神病院里度过了余生,每天对着墙壁重复同一句话。
威廉在塞缪尔的档案中写道:
“作品b-001:塞缪尔·霍桑
完成度:说实话比马修要好,体验到养人如养狗的感觉还是人生平第一次,只需要一点点福利就能收买他,他已经完全忠心于我,从秩序的守护者到秩序的摧毁者,转变过程平滑如机械一样,完全内化了正义暴力的叙事,直至系统崩溃仍保持我为他安排的角色的一致性,我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我欣赏他的效率与纯粹性,不过,我感觉我对她有点过度工具化了,比起平滑地下移,我还是想看类似马修那样在本能和戒律之间打滚的,下个需要更多情感层次,我觉得他和我现在处置的楚斩雨有点像,但是他远不如楚斩雨英俊,而且也不如楚斩雨善良,楚斩雨的道德水平在一个我极其喜欢的高地上,所以我尝试影响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的他登高跌重地摔下来,许多这样的人只有变得内心污秽肮脏在我眼里才会美味可口。”
第件作品:《倒悬缪斯》
——贝尔·温特沃斯博士
档案编号:c-001
培养方向:从自律学者到无可救药的赌徒与瘾君子
培养周期:2年11个月
当前状态:下落不明,可能已经死了吧,谁知道呢?
目标选择:坚固的堡垒
贝尔·温特沃斯是威廉在慈善基金会上遇到的,三十八岁,剑桥大学神经生物学博士,专攻成瘾机制研究,她本人是自律的典范:素食主义者,马拉松跑者,每天冥想一小时,十年未沾酒精。
她正在为一项研究筹集资金:开发针对药物成瘾的非药物干预疗法。
“多美妙的讽刺。”威廉在第一次交谈后写道,“如果是研究成瘾的人对控制本身成瘾呢?就这样做吧,我要让她体验失控的终极形式,把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拍下来。”威廉以对成瘾研究有个人兴趣为由,为贝尔的研究提供了巨额资助。
他邀请她到庄园做客,展示自己丰富的艺术收藏和文化修养。
贝尔对陌生男性的突然靠近起初警惕,但威廉表现得无懈可击,他讨论她的研究时见解深刻,安排她与领域内其他专家会面,甚至为她争取了一次tEd演讲的机会。
三个月后,贝尔果然将威廉视为难得的、真正理解科学价值的慈善家。
而且是自己的好朋友。
“大多数有钱人只想听简单的答案,”她在一次晚餐时说,“但你不同,摩根索先生,你理解科学的复杂性,理解成瘾不是人的道德失败了,而是神经回路被劫持。”
威廉微笑着说:“我的身份让我理解所有形式的劫持,温特沃斯,包括那些我们主动邀请的劫持。”下一步是邀请伊莎贝拉参加一个小型慈善拍卖晚宴。
晚宴后,客人们被引导至庄园的私人娱乐厅,那有牌桌、轮盘赌台,但筹码是虚拟的,所有输赢都会折算成慈善捐款。
“只是无害的游戏。”
威廉解释,“输家捐钱给赢家指定的慈善机构。所有人都受益。”
贝尔起初拒绝。
威廉没有坚持,只是让她在旁边观看,他安排了几位职业赌徒混入客人中,操控游戏进程,制造戏剧性的翻盘、险胜、以及精心计算的差点赢。
威廉自己下场,时而大胜,时而惨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投入与洒脱。
“我跟你说。”他在输掉一大笔“虚拟筹码”后对伊莎贝拉笑道,“这门手艺,关键在于接受随机性,人生如赌局,我控制不了发牌,只能控制自己的反应。”
第二个月,贝尔终于同意玩一小局,但就一次而已,威廉安排她小胜,第三个月,她开始主动要求参与,威廉逐渐提高赌注,同时确保她总体上保持略微盈利。
转折点发生在第六个月的一次高额桌。伊莎贝拉拿到一手几乎不可能输的牌,但对手是威廉安排的职业玩家,通过精妙的下注,让她相信自己的牌力较弱,她谨慎跟进,最终在和牌时弃牌——
而对手亮出的牌比她差得多。
“你本可以赢走今晚的所有筹码。”威廉事后展示了她错过的机会。
贝尔失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贝尔研究了一下扑克策略,阅读相关书籍,甚至在实验室的休息时间用软件模拟牌局,威廉观察她讨论概率时的兴奋、分析对手时的专注。
以及……输牌时压抑的烦躁。
“我相信这样一位聪明的女士,她在赌博中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威廉在笔记中写道,“但这次控制的她是不确定本身,她用控制来应对失控的风险。”
威廉将赌局从庄园扩展到蒙特卡洛、拉斯维加斯、澳门,他以研究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赌博行为为学术借口。
资助贝尔的田野调查。
在澳门,他引入了第二个变量:
药物。
那是一次为期三天的扑克锦标赛,第二天深夜,贝尔连续三局遭遇坏运气,气得情绪上蹿下跳,威廉适时地递给她一杯特制饮料——含有微量苯丙胺的能量饮料。
“能帮你保持专注,”
他解释,“很多职业玩家都用。”
贝尔犹豫,但疲劳和挫败感战胜了她,争强好胜的她迫不及待想狠狠地击打对面的人,让他们惨败地离开,她喝了下去。
半小时后,她感觉世界变得清晰,注意力高度集中,时间的流逝变慢。
那晚她赢回了大部分损失。
“我没有感到很高兴。”
事后她对威廉说,“我觉得清醒了。”
“当然。”威廉微笑,“这只是工具,贝尔,你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作为工具本身没有道德属性,只有使用方式有。”
从澳门回来后,贝尔开始偶尔使用兴奋剂来应对长时间的研究或高强度赌局,经常偶尔,从苯丙胺到哌甲酯,再到可卡因,与此同时,她的赌博也升级了,她开始在线赌博,最初只是小注,但很快发展到抵押房产获取赌资,威廉通过空壳公司向她提供无息贷款,确保她不会过早崩溃。
两年后的贝尔与初遇时判若两人。
她的实验室因资金管理不善被大学调查,她挪用了研究经费用于赌博。她的体重下降十五公斤,眼袋深重,手指因尼古丁和焦虑而发黄颤抖,曾经的马拉松跑者,现在爬两层楼梯都会气喘。
但她仍在坚持研究,用研究为自己辩护,她开始撰写激进的论文,声称所有人类行为本质上都是成瘾行为,而赌博和药物成瘾只是这种普遍机制的极端表现,威廉安排这篇论文在掠夺性期刊上发表 。
“他们不明白。”她在一次可卡因引起的亢奋中对威廉说,“他们都在成瘾的世界中——对地位成瘾、对认可成瘾、对控制成瘾。我只是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成瘾的人,他们也需要诚实。”
威廉点头:“诚实地活着,就是最纯粹的存在形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长谈。
三个月后,贝尔失踪了。
她的公寓被房东清理,发现大量赌博债务记录、空药瓶、以及未完成的第二篇论文草稿,警方将其列为失踪人口,威廉通过渠道得知,她最后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低级赌场,试图用伪造的筹码兑换现金,被保安赶出,之后的行踪成谜。
大概率已死在某个小巷,或某条河流中,谁知道呢,没人去关心。
威廉在贝尔的档案中写下的评语格外长:贝尔·温特沃斯
完成度:最满意的一次之一,从控制的研究者到失控的践行者,转变过程充满美妙的自我合理化,始终试图用学术框架解释自己的堕落,这是一种独特的认知失调美感,尽管失踪而非确切的死亡,不然我真想和她来一支舞,就像我对待马修那样,我欣赏其智力挣扎的过程,看着她用科学工具解构自己的道德防线,如同观看一场精细的自我解剖,缓慢的腐蚀比剧烈崩塌更具美丽。”
第件作品:《漂亮朋友》
当前项目:我可爱的妻子,安洁莉娜。
档案编号:d-001(进行中)
培养方向:未知(允许对象自我塑造)
培养周期:1年4个月
当前状态:我认为是活跃,我知道她寻找我是为了什么,来杀我的,但是我很乐意看到一个人为了报仇变得面目全非。
威廉合上最后一本档案。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他面前的桌上,被翻出来的四个档案袋整齐排列,像四块墓碑,四个奖杯。
他伸手拿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修寻求上帝的接纳,却在人的欲望中找到了地狱。”他低声自语:
“塞缪尔寻求正义的纯粹形式,却在暴力中迷失了正义。伊莎贝拉寻求对成瘾的控制,却在控制中成瘾。”
他停顿啜饮一口。
“那么安洁莉娜呢?我亲爱的、圆滚滚的、伪装成我妻子的复仇者……”
他想起了教堂彩排那晚,结发妻子阿涅丝撞开侧门冲进寒夜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穿着母亲衣服跳舞时,那种混合着羞耻狂喜的复杂快感,想起阿涅丝冰封在储藏室里的脸庞,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永远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婚礼前夜曾祈求死亡。
威廉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但是,安洁莉娜是不同的。
她知道自己在伪装,知道威廉知道她在伪装,威廉也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
这是一场明牌的游戏,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却依然要按规则出完。
安洁莉娜的母亲,那个真正的、被母亲嫁祸害死的女人——留给她的仇恨,是威廉见过最纯粹的燃料,不像马修的欲望那样混乱,不像塞缪尔的正义那样僵硬,不像贝尔的控制那样自反。
安洁莉娜的仇恨,是简单、直接、炽热的:你杀了我母亲,我要毁掉你的一切。
威廉给她这个机会,用自己的死亡来奖励她,用自己的尸体奖励她。
他给予她妻子的身份,给予她接近摩根索家族核心的机会,给予她看似可以实施复仇的所有资源。
他想看的是,这份仇恨在漫长的时间、在舒适的生活、在虚假的温情浸泡下,会如何发酵、变形、异化。
安洁莉娜会坚持到底,用他给的刀刺穿他的心脏吗?
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开始享受摩根索夫人的身份,开始怀疑母亲的死是否真的是意外,开始对威廉产生某种扭曲的真爱,最终让仇恨腐烂成病态的共生关系?
“我可爱美丽的安洁莉娜。”威廉对着空房间举杯,“但愿你有足够行动力,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他饮尽杯中酒,感受着酒精在血液中燃烧。
桌上的档案静静地躺着,记录着四个灵魂如何在他的引导下走向各自的深渊,而威廉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名单还会继续增加,他的取向就是这样,他喜欢自己一手造就的局外人,被社会完全抛弃的局外人,对此产生不可控制的冲动行为。
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那个从童年时代就萦绕着他的问题: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小时候被诊断为反社会、被母亲漠视、内心只有空洞和表演的人,也能够获得某种形式的“幸福”——
那么这种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吗?
是通过扮演上帝来填补内心的虚无吗?
幸福本身就是一个谎言,而他的真正使命,是揭穿这个谎言,让所有人看见真相。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夫人问您,明天的晚宴她应该穿哪套礼服。”
威廉微笑:“告诉她,选那件红色的。像苹果一样红的那件。”
门关上后,威廉重新翻开安洁莉娜的档案,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下新的注记:“安洁莉娜的实验我将采取‘观察者’姿态。只提供土壤,这是仇恨的确认、水分,用虚假的安全感让它不需为生活奔波只需要专心复仇、阳光——复仇的机会,看她自己长成什么形态,会以什么方式来绕过自己的安保,不是我将她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而是我提供一个扭曲的环境,看她在这环境中会自发扭曲成什么模样。”
这更接近母亲培养我的方式,贫乏干涸的土壤,却长出最美丽的植株。
我终于开始理解她的艺术。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母亲芝奥莉娅的脸——那张美丽、冷漠、永远看向远方的脸,永远微笑的脸,她从不看他。
“母亲,”他在心里低语,“我正在学习你的方式,我正在成为你。”
而在地下三层的另一个房间,零下十八度的冰柜里,阿涅丝·德·波伏娃的睫毛上结着薄霜,永远二十五岁,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亡,只是丈夫漫长实验中的一次数据收集,他看着曾经的女明星在无望中自杀。
威廉睁开眼,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面古老的镜。
他举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越来越像母亲。
“我爱你,我爱您。”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接下来的一切,真是如戏剧般让人感到无比期待啊,我可以同时欣赏两个人的绝妙表情。”
镜中人回以同样的微笑。
两个威廉·摩根索,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第259章 未命名画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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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未命名画作(7)
三天后,威廉的车停在灰区边缘。
他特意选了一辆最普通的黑车,也是最常见的版型,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过问主人的去向,威廉自己穿了深灰色的羊毛外套,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这样的装扮下,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或是某个机构的办事员。
灰区是一个人们不愿承认的伤疤,这里原本是工业区,在战火中,工厂倒闭后,工人们无处可去,便在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里安家。渐渐地,这里聚集了城市所有的边缘人:失业者、罪犯、精神病人、被家庭遗弃的老人和儿童,街道从未被铺设过,雨天便成为泥泞的沼泽;没有自来水,居民从污染的河流中取水,暴力是唯一衡量价格的天秤。
威廉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脚下踩过积水,泥点沾湿他的裤脚,他毫不在意。
事实上,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沉浸在混乱中的感觉,空气混合着腐烂食物、未处理的排泄物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刺激着他的感官,提醒他正置身于文明之外,置身于生命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状态中。
他此行的目标是鼠巷
——灰区最深处的一条小巷,以买卖各种非法物品闻名,包括儿童。
引路人是一个叫芬恩的瘸腿男人,威廉曾从他那里购买过三个小家伙。
“理查德先生。”芬恩在巷口迎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您来得正是时候。上周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好孩子。”
威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跟着芬恩走进一栋半坍塌的房,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房间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大约十个孩子蜷缩在角落,他们的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个个面黄肌瘦。
“都是从各地收来的。”芬恩搓着手,“父母死了,或者不想要了。都很健康,没有明显的疾病。而且……”他压低声音,“都很温顺,不会惹麻烦。”
威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在寻找没有任何特点能让人记住的脸,没有任何火花能点燃的眼睛,他要的是载体。
是生命最基础的纸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男孩身上。大约九岁,棕发,灰眼睛,身高中等,体型偏瘦。男孩没有看威廉,而是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叫什么?”威廉问。
“没人知道。”芬恩耸耸肩,“带他来的人说他叫‘小子’,或者随便叫什么都行。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哭闹,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着。
“我喜欢他。”威廉轻声说。
交易很快完成,威廉付给芬恩一袋钱——远远超过市场价,但对他而言不过是零钱,柏德在对孩子们的物质支持上毫不吝啬,芬恩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鞠躬道谢。
“需要我帮您把他送到车那里吗?”
芬恩问。
“不必。”威廉走向男孩,伸出手:
“跟我来吧,小男子汉。”
男孩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威廉,看向这个茶褐色头发的男子,灰眼睛里只是单纯地接收光线似的,他默默地站起来抓住威廉的手。那只手很小,握在手里冰冰的。
威廉牵着男孩走出地下室,穿过巷道,走向等待的车整个过程男孩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回头他待了不知多久的地下室,不过是从一个所有者转移到另一个所有者手中。
车启动时,威廉透过车窗看着灰区逐渐远去,男孩坐在他对面,依然盯着自己的脚。
“你有名字吗?”威廉问。
男孩摇头。
“那以后你就叫康纳吧”威廉说。
回到庄园后,威廉没有立即带十三号去地下实验室,而是先将他安置在庄园西侧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朴素,但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扇可以看见花园的小窗。
“在这里住三天。”威廉对男孩说,“每天会有人给你送饭。你可以随意在房间里活动,但不要离开,三天后,有人会来找你。”
男孩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威廉离开房间,锁上门。这三天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必要的观察期,他要确认男孩没有携带任何传染病,也要让男孩的身体从长期营养不良中稍微恢复,更重要的是,他要观察男孩在相对舒适的环境中会有什么变化——会表现出个性吗?会产生欲望吗?会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吗?
每天三次,威廉会通过门上的小窗观察男孩。每次看到的景象几乎相同:男孩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吃饭时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品尝的表情;他睡觉时直接躺在床上,不盖被子,呼吸平稳得像台机器。
他看窗外时,眼神依然是那种空洞,仿佛看到的不是盛开的玫瑰和修剪整齐的树篱,而是色块堆砌在视野之内。
第三天晚上,威廉站在门外观察,看到男孩第一次有了不同的动作。男孩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威廉故意留下的书——儿童图画书,讲的是森林里动物的故事。男孩拿起书,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一幅画前。画上是一只鹿站在溪边喝水。
男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威廉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男孩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画上的鹿,他的动作很轻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摸真的一只田间小鹿。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威廉意想不到的事:他把书页撕了下来,把有鹿的那一页单独取出,然后将其余的书扔到地上。
第二天清晨,威廉的妹妹莉莉丝颤抖着打开房门。男孩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撕下的书页。
“你喜欢鹿?”莉莉丝问。
男孩看看书页,又看看莉莉丝。
然后慢慢点头。
“为什么?”
男孩没有说话。
莉莉丝带着男孩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螺旋楼梯,进入庄园的地下世界,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光线越暗,最后完全依靠墙上的煤气灯照明,他们经过藏书室、酒窖、废弃的储物间,最后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莉莉丝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往更深的地下。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药物局的工作室。”莉莉丝一边下楼梯一边说:
“在那里,你会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不要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你。”
男孩没有回应,只是跟着莉莉丝的脚步。他的呼吸平稳,脚步稳定,似乎对面对的一切没有任何预感或恐惧,石阶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铁制的,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复杂的机械转盘,莉莉丝转动转盘,输入密码,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实验室的灯光倾泻而出。
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光滑的瓷砖,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一侧是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烧杯、试管、显微镜和各种叫不出名的仪器;另一侧是十二个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那些变异的躯壳;中间则是巨大的玻璃舱,像口竖立的棺材,内部有复杂的管道和电极。
男孩看见了托马斯背上搏动的肉瘤,看见了艾玛透明的腹腔和里面的异形器官,看见了其他十个孩子身上各种超乎想象的变异: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类鳞片,有的手指间长出了蹼,有的头骨畸形膨胀,有的四肢萎缩成细小的附属物。他们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如同深海中的奇异生物。
威廉在监控里观察着男孩的反应。他期待着恐惧、恶心、尖叫或逃跑,任何正常人面对这种景象都应该有的反应,但男孩只是站着,看着,眼睛里依然是一片空洞。
男孩顺从地跟着莉莉丝,莉莉丝打开玻璃舱的门,里面有一张倾斜的床,上面铺着白色的亚麻布,男孩躺上去,莉莉丝固定好他的手腕和脚踝的软质束带。
检查进行了两个小时,莉莉丝抽取了男孩的血液,那血液在试管中呈现出健康的深红色;刮取了男孩手臂内侧的皮肤细胞,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测量了男孩每一根骨头的长度,记录数据,用听诊器倾听男孩的心跳,
整个过程中,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躺着,眼睛看着玻璃舱顶部的灯,呼吸平稳,用针头抽取血液时,他甚至没有眨眼。
而在灯光下,男孩的身体显得格外脆弱,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膜,肋骨如玉石似的,清晰可见,肩膀瘦削,四肢细长。
“明天我们会开始第一阶段。”莉莉丝恐惧地盯了一眼监控,更像是在在劝自己,“我会给你注射一种培养液,里面含有经过修饰的生长因子和基因调节物质,它们不会立即起效,而是会融入你的细胞,悄悄地改变你的新陈代谢,大约一周后,变化会开始显现。最初可能只是皮肤颜色的改变,或者指甲生长速度加快,然后,更深层的变化会发生,骨骼可能会开始异常增生,软组织可能会开始不受控制地分裂,神经组织可能会开始建立新的连接,你的身体会探索新的形态,尝试各种可能性,就像树不断抽出新枝,直到找到最适应环境的形式。”
注射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男孩再次躺在玻璃舱里,手腕和脚踝被软质束带固定。莉莉丝拿着注射器,针头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多年研究的结晶,一种能够绕过身体自然防御机制,直接与细胞dNA对话的复合物。
“这会有点凉。”莉莉丝咬着牙说,将针头插入男孩手臂的静脉。
液体缓慢推入,男孩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可能是对温度的反应,也可能是对异物的本能抗拒。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血珠渗出,在白色棉球上晕开一朵小红花。
“现在我们需要等待。”莉莉丝说,“变化不会立即发生。物质需要时间扩散到全身,需要被细胞吸收,需要开始工作。大约二十四小时后,你可能会感到轻微的发热,那是免疫系统的反应。四十八小时后,变化应该开始显现。”
男孩点头,他的眼睛看着玻璃舱顶部的灯。莉莉丝解开束带,帮助他坐起来。
“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活动。”威廉说,“但不要离开房间,我需要随时观察你。如果有任何不寻常的感觉:发热、头晕、皮肤痒或刺痛——立刻告诉我。”
男孩滑下玻璃舱,站在地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针孔处已经止血,只剩一个小红点。他摸了摸那个点,然后抬头看她。
“我会变成什么样?”他第一次说话了。
“我不知道。”莉莉丝诚实地说,“你的基因、你的新陈代谢、你的免疫系统,所有这些因素会与培养液相互作用,产生独特的结果,你可能长出新的器官,可能皮肤改变颜色和质地,可能骨骼结构重组……我唯一确定的是,你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监控后的威廉几乎没睡,他命令莉莉丝每小时检查一次男孩的状况,测量体温、血压、心率,记录任何微小的变化。
最初的十二小时一切正常。
第十八小时,男孩的体温开始轻微升高,从正常的37度上升到37.5度
第二十小时,男孩抱怨头痛。
第二十二小时,男孩睡着了,睡眠很深,呼吸沉重。
威廉赶来,他和莉莉丝坐在男孩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在睡眠中,男孩的表情放松了,看起来比醒着时更年轻,更脆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威廉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母亲冷漠的目光下独自入睡的那些夜晚,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脆弱,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实验体十三号,注射后第二十三小时。体温37.8度,心率每分钟92次,比基线升高15%。进入深度睡眠,对轻微刺激无反应。初步判断为免疫系统激活和代谢加速导致的生理性疲劳。无其他可见变化。”
“第二十四小时,因过度分裂而死亡。”
威廉合上日志,继续观察。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金色的线织成吞咽黑暗的黎明,瞬间照亮了天地,世界照常运转,太阳在照常升起,鸟儿在照常歌唱。
“这就死了,真没意思。”
威廉后来在回忆时,无聊地心想。
而就在回忆的这时候,有一个人闯入了他的世界,那就是安洁莉娜。
威廉在接触不久后就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本来他绝不会喜欢这样长相和身材的女人,安洁莉娜也没有任何把握威廉会看上她,本该如此,但是威廉一想到她是来杀自己的“女人”,便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威廉结婚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从地球到火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在追问是哪位名媛有此幸运,人们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里克曼?陈?伦斯?萨克森?还是……什么?安洁莉娜?谁啊没听过。
在得知安洁莉娜是个其貌不扬,身材也十分欠佳的女人,属于是要长相有体重,要家世还有体重的类型,媒体惊诧了,因为除了皮肤白点,此女没有任何出类拔萃的优点,放在普通人里也许是像个雪媚娘糕点一样亲切的,保养很好的邻家阿姨,但是作为摩根索的妻子就实在太不门当户对了,大家心想,可能这个女人是个没有闭月羞花的长相,但有蕙质兰心品格的,这么想的话,回头再看安洁莉娜,人们觉得哎呀其实长得还可以,没那么难看,胖也没胖成令人反感的样子,细看底子还不错,瘦下来肯定是大美女。
不过无论会不会是大美女,威廉想娶谁都完全凭他的心意,就算执意和一只蟑螂结婚,都没人拦得住,在柏德死后,外界身份为柏德孙子的威廉,出于外婆的声望和自己的小小本领,已经处在高层建筑上多年。
他决不会看错人。
爱与恨是两种自生自发的情感。
但两者之间,恨的寿命更长久。
爱有限度,因为人的精力有限度。
它的神通有赖于生命,有赖于挥霍;
恨近乎死亡,近乎吝啬,它是一种活跃的,抽象的东西,超乎生命万物之外的。
强烈的仇恨会重塑人的价值观,为了证明复仇的正当性,人往往会自我合理化,认为目的使手段正当,从而滑向与仇人相同的思维模式,长期专注于仇恨,为了复仇抛弃一切底线,会使某人的人生意义被仇恨定义,可能变得偏执、冷酷,与最初憎恶的形象别无二致,在复仇之人的血液里,最先流淌的往往不是恨,而是滚烫的甜,那甜来自记忆里未冷的灰烬,是故人烧焦的尸体,是亲人最后一声未落地的呼唤:
“为了我,去杀死杀死我的人。”
于是她对自己说:
“为了他们,去杀死杀死他们的人。”
“那人已经不在世了怎么办?”
“那就去向那人的后代复仇。”
安洁莉娜,亲爱的莉娜,你见过矿工的手掌吗?那些常年握镐的纹理,最终会长成镐的形状,日夜打磨一把名为复仇的刃,最先改变的是你自己的掌心。
起初你只是模仿仇人的脚步。
为了找到仇人之子,你得学会在沼泽里蹑手蹑脚地前行,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分辨毒菇与药草,躲避随时可能伏击的野兽,后来你发现,要听懂狼的密语,就得让喉咙长出相似的震颤,要像尼采所说的那样看穿深渊,瞳孔就得先适应深渊的黑暗。
当你自认为已经达成目标,沿着约定好的道路前行,自认为到达终点,陷入冷静的狂喜时,那时我就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吧,告诉你我一直以来都在饶有趣味地观察你为了埋伏我布的局,你费尽心思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上演的马戏团表演。
你站在这个社会的巅峰,日日夜夜思考的却只是这样重复的仇恨,单调无比的生活,把青春和真实都付之一炬,好像你是窑,仇恨和酿酒一样不断地越来越醇厚,日常生活中的快乐和不幸,都难以惊起你心中真实的波澜,为了故去的人永久戴着面具生活,让心灵比一潭死水还要沉闷,比死去的人还要沉寂,那活着和死亡也没有区别。
谢谢你,丰富了我无聊的生活。
谢谢你这些年来竭尽取悦我的戏份。
第261章 焊在礁石上(1)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气息,安洁莉娜·摩根索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丧服,脸在无影灯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干净,甚至有些脆弱。她的皮肤曾经是粉润的,像个布满绒毛的蜜桃,可见长期精心保养、但却似乎因为丈夫的死亡,从而在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和晾在阳关下的葡萄一样但她的眼神并不涣散,也没有明显的泪痕。
伊万诺夫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空白的审讯记录,之前的两次问话,安吉莉娜的回答就跟经过精确计算的水流似的,平稳一致毫无破绽,主打一个和稀泥:问到对丈夫的行程是不太清楚的,问到那晚和朋友一起那只是只是普通聚会,女儿们最近似乎有些学业压力,但都很乖巧,她适度地流露出悲伤、困惑和疲惫,每一个表情和停顿都恰到好处,完美符合人们对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寡妇的预期。
伊万诺夫的祖父,老伊万诺夫,曾经是个喜欢在冬日壁炉边啜饮伏特加、给孙子讲旧案的老刑警,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手指因为早年冻伤而关节粗大。“米沙。”他会眯起眼睛,烟斗在齿间轻轻磕碰,“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话不是天衣无缝而是说到连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但总有东西骗不了人,不是眼睛,不是声音,是节奏。真话有毛边,有喘气的空隙,有说到一半自己愣住想想的时候。谎话太光滑,像机器磨出来的冰面,走得快了是要摔死人的。”此刻,安洁莉娜的光滑就让伊万诺夫脚底发寒,而且几欲要摔倒在地,必须用力地用脚趾抠地面。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呻吟。安洁莉娜抬起头,目光与他接触,随即微微垂下,得体而疏离,第一次和藤原里奈相亲时,藤原也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伊万诺夫拉开椅子坐下,铁制椅腿刮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摩根索夫人,好久不见,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开口惯常的低沉平稳,“我们找到了您女儿们在学校的兴趣小组记录。”安洁莉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看着伊万诺夫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卡利尼琴科在旧阅览室拍下的:蜡烛、银碗、那本皮面书,还有那张滴血手腕的特写,他没有放四个女孩围坐的照片。
安洁莉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伊万诺夫注意到,她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左手食指的指甲,轻轻掐进了右手拇指的指腹。一个非常细微的、自我控制的动作。
“我不太明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十个小时不曾好好睡下,“玛姬和艾米丽……她们喜欢看书,也跟我提过和同学一起研究神话故事。但这,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指向银碗里干涸的暗红。
“我们正在化验。”伊万诺夫没有正面回答,身体微微前倾,言语施加无形的压力,“夫人,您和您丈夫,对女儿们的课外活动了解多少?比如,她们是否接触过一些比较边缘的哲学或宗教思想?”
“威廉工作很忙,这样的男性要关照家庭并不容易。”安洁莉娜的回答迅速得像老修女在圣像下背诵过无数遍的圣经一样流畅,“但他很爱女儿们,周末会尽量陪她们,我更关注她们的学业和礼仪,圣塞西莉亚是一所好学校,我们信任学校的教育和管理。如果学校里有任何不适当的活动,校长应该负责。”
她把问题轻巧地推给了学校。
“我也是有孩子的男人,懂这一点,我家里那个还是个小毛孩,可没有女孩子乖巧,那么您本人呢?”伊万诺夫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您对神秘学、符号学,或者某些比较小众的信仰体系,有没有兴趣?”
安洁莉娜终于抬起眼,直视伊万诺夫,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漂亮。
“检察官先生,”她略感疲惫地说道,“我的丈夫和女儿刚刚以最可怕的方式离开了我。我现在坐在这里,回答您的问题,是因为我希望找到真相,但您的问题似乎离那个晚上发生在别墅里的事情越来越远,我是一位母亲和妻子,不是什么神秘学爱好者。”
她说得在情在理。
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遗孀,对调查方向偏离核心感到不解和厌倦,伊万诺夫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思考时就会有这样无意识的动作。
“好吧,那么是最后一个问题,夫人,案发那天晚上,您和您的朋友们在客厅聚会,根据您的说法,没有人离开过,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但是,别墅的隔音并没有好到完全隔绝二楼卧室的枪声——八声霰弹枪响。您真的,一点都没有听到吗?”
安洁莉娜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通风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嗡声,伊万诺夫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尤其是她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飘忽,“我那晚……可能喝了点酒。为了助眠,我平时会吃一点药,那晚心情不好,又多喝了两杯雪利酒。后来确实有些昏沉。至于枪声……”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和茫然的神色,“我真的没有印象。也许……也许是我睡得太沉了?或者,声音被什么挡住了?”
“桑拿室。”伊万诺夫冷不丁地说,“桑拿室那晚开着,温度很高,门如果没关严,蒸汽和热浪会涌出来,形成某种屏障,吸收和扭曲声音。”伊万诺夫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目光如锥,“是您开的桑拿室吗,夫人?”
“不是。”这次回答得很快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也许是威廉?他有时候工作累了,会去蒸一下放松。但我那晚没注意。”伊万诺夫没有再追问。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感谢您的配合,夫人。您可以回去了。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您。”
安洁莉娜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在女调查员的陪同下离开了审讯室,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伊万诺夫独自留在审讯室里,盯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昂贵的香水尾调,混合着审讯室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祖父的声音又在脑海深处响起,混着伏特加和旧烟草的气味:“米沙,看人不要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没说什么,真正的秘密在那些突然的空白,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所以从不多问一句的小事里。”
安洁莉娜绕开了桑拿室。
她在“听到枪声吗”这个问题上,制造了一个合理的、与酒精和药物有关的空白。
她对女儿兴趣小组的反应,是一种带着警惕的、保持距离的绕开。
而最让伊万诺夫在意的,是她脸上那三颗痣;在这次审讯时,伊万诺夫要求她素面朝天地地过来,之前几次见面,她妆容精致,那三颗痣被粉底巧妙地遮盖了。今天素颜,它们清晰地显现出来:额头正中心一颗,小而圆,颜色很淡;鼻尖一颗,稍微明显;下巴正中心一颗,与额头那颗几乎对称。
这三颗痣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印象在记忆边缘蠕动。
接下来是奥菲斯·萨克森。
这位矿业巨头的妻子与安洁莉娜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她身材丰满,穿着即使在当前情况下也依旧讲究的深蓝色长裙,手指上戴着不止一枚戒指,其中一枚硕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悲伤是宛如戏剧性的色彩:红肿的眼睛,不时用绣花手帕按眼角,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她一坐下就开始重复这句话,“可怜的安洁莉娜,可怜的威廉,还有那两个天使一样的孩子……上帝啊,为什么要让这种事发生?”
她的情绪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要是可以化作滔滔江流,审讯室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但伊万诺夫见过太多用泪水做武器的人,他等她的抽泣稍稍平复,才开始提问,问题与问安洁莉娜时大同小异,只是奥菲斯的回答充满了感性细节的铺陈。
“那晚的茶会?哦,我们就是想陪陪安洁莉娜,威廉最近好像特别忙,她有些孤单……我们聊了很多,孩子,慈善拍卖,最新的歌剧……艾希还带了她的新助手烤的小饼干,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甜了……”
她记得饼干的甜度,记得聊天的内容,唯独对时间节点和任何可能涉及核心事件的细节含糊其辞,伊万诺夫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面露冷色,在同样问到是否听到异常声响时,奥菲斯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瞪大:“枪声?我的天……没有,真的没有!我们聊得很投入,而且客厅放着音乐,一些轻柔的古典乐,安洁莉娜说这样有助于放松……也许音乐盖过了?”
又是一个解释。
真合理啊,“那你们音乐声还挺大的,连枪声都盖住了。”
伊万诺夫提到了“天使起源小组”和那些照片,奥菲斯的表现是纯粹茫然的震惊。
“这……这是什么?邪教吗?在学校里?玛姬和艾米丽?不……不可能!她们是好孩子,安洁莉娜把她们教得很好……这一定是误会,或者有人带坏了她们!”
伊万诺夫没有纠缠,他结束问话,礼貌地将这位依旧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夫人送走。
第三个是陈冠君。
她给伊万诺夫的感觉很复杂,作为陈廖艺的姑姑,她身上有深宅大院养出来历经世事的沉静,陈冠君穿着中式立领的深灰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绳子绾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对于问题,她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聚会是临时起意。”
“为了陪伴安洁莉娜。”
“没有听到异常声音。”
“对摩根索家的私事了解不多。”
“女儿们的兴趣?那是父母和学校应该关心的事。”
她就像一潭深水。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成了打水漂的小孩子,无论多大的石头扔进去,涟漪都会很快消失,水面恢复平静,你看不到底,而这已经是伊万诺夫能找到的最大的石头了,当陈冠君看到那些仪式照片时,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令人不安。”她只给了四个字的评价,然后就不再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伊万诺夫试图用陈廖艺的关系来施加一点微妙的压力。
“陈主席也很关心本案的进展。”
陈冠君抬起眼,目光与伊万诺夫接触。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却让伊万诺夫感到压力,仿佛他才是被审问的一方。
“廖艺是个尽责的公职人员。”她缓缓地说,字都咬很清晰,“我相信她会做好分内的事。至于我,只是一个失去朋友的普通妇人,所知有限,恐怕帮不上太多忙。”
滴水不漏。
三个女人,三种风格,却给伊万诺夫同一种感觉:她们坐在一张无形的、早已编织好的网后面。他看到的,只是她们允许他看到的部分。而她们真正守护的核心,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被层层合理的解释、恰当的情绪和沉默的壁垒保护着。
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伊万诺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单向玻璃外,检察官们正在低声讨论,记录员快速敲打着键盘,这一切井然有序,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他站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演着一场对手戏,而真正的观众和导演,都隐藏在黑暗的幕后。
在颅内复盘信息,他忽然想起了童年的一件事,那年伊万诺夫大概十岁,冬天很长,窗外是永恒的白和呼啸的风,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祖父坐在摇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相册,那不是家庭相册,里面贴着的都是旧案的现场照片、剪报和手写的笔记。祖父说等他死了,这书要么烧掉,要么留给有胆子看的孩子,小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又怕又好奇,蜷在祖父脚边的地毯上,听着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那些褪色照片背后的故事,大多数故事都关于贪婪、愤怒、愚蠢导致的悲剧,但有一个案子,祖父讲得格外慢,语气也格外不同。
“这个案子……不一样。”祖父的手指拂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浴室,地上有粉笔画的人形,还有一滩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迹。
“看上去很简单。借住在远房表亲家里的女人,叫爱尔莎·布坎南,掐死了那家十几岁的小姑娘,程慕。动机?据她说,是那女孩偷了她的首饰,还嘲笑她,人证物证都都指向她,她自己最初不承认,疯了一样地说不是她干的,但是后来有人拜访她,最终她认了,不再做任何反抗。”
“但后来呢?”小伊万诺夫问,眼睛盯着照片,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在监狱里,开始说胡话。”祖父的眼睛眯起来,看着跳动的炉火:
“说那不是她的本意,是‘姐姐让她这么做的’,但她也没什么姐姐,再后来,她就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在牢房里上吊了,死的时候脸上很平常。”
祖父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爱尔莎·布坎南的照片,女人很瘦,头发枯黄,眼神却很温柔,和她的儿子并排站在一起。
但伊万诺夫当时注意到的,是她儿子脸上那三颗痣:额头、鼻尖、下巴,三点一线,非常醒目。
祖父合上了相册,把它锁回抽屉,“这个案子我一直没完全放下,总觉得底下还有东西,但是越往下调查越有阻力,后来,有人和我带话来和我说,老兄你要是还想活着,你还想家里的人活着就忘记这件事,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人也死了,就成了一个疙瘩,硌在心里。”他摸了摸孙子的头,“有时候这世上有些恶是没道理的,它不像杀人抢劫,为了财为了色。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它流过去的地方,生命会枯萎,人心会变得不像人心。”当时的伊万诺夫似懂非懂,只是被那个故事和小男孩脸上的痣弄得心里发毛。后来祖父去世,那本相册不知所踪,这个案子也渐渐沉入了记忆的底层。
直到今天,看到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
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只是巧合。痣长在哪里都有可能,祖父那个案子是几十年前,在地球的另一边。安洁莉娜·摩根索是政治人物的妻子,社交名媛,和那个监狱里自杀的穷女人的穷儿子能有什么关系?
但三颗痣的位置……太像了,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需要查证。立刻。
伊万诺夫快步走出审讯区,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他需要联系档案管理部门,调取祖父当年办理的那起爱尔莎·布坎南杀害程慕案”的全部卷宗。
火星的司法档案系统和地球有部分联网,尤其是一些有特殊备注的旧案,他拿出通讯器,刚要拨号,忽然又停住。
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急于查证的热切,姜敏锡的报告明确指出,某些人使用的号码购买于检察院内部商店,信号最后出现在大楼里,任何非常规的、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查询,都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不能通过常规渠道申请查阅,尤其是,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安洁莉娜——目前最重要的嫌疑人之一,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不在检察院常规系统内的渠道。
楚斩雨。
这个名字跳入脑海。军方,统战部,独立于司法系统之外,拥有更高的权限和更隐秘的通道。而且,楚斩雨表现出对眼球和超常事件的了解,或许对这类涉及古老邪教标记的案子也有兴趣。
他掐灭烟头,决定先去找楚斩雨和陈国耀。他们应该已经开始重新勘查别墅了。他可以在路上,找机会单独和楚斩雨提这件事,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前往地下车库
“一个年轻调查员从拐角跑过来,脸色有些紧张,“组长,楚斩雨少将和陈法医那边已经出发去别墅了。他们问您是否还按计划过去?”
“去。”伊万诺夫点头,“我马上来。”
他压下心头关于痣和旧案的纷乱思绪,快步走向电梯,眼下别墅的实地勘查同样至关重要,也许在那里,能发现被遗漏的、直接指向仪式或凶手的证据。至于安洁莉娜和那个旧案的关联,可以稍后再查。
电梯下行时,金属箱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般的墙壁映出他疲惫而紧绷的脸。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想起藤原里奈那句“您也要多保重”。
保重?在这旋涡中心,保重是一种奢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彻底吞没之前,把尽可能多的碎片拼凑起来,留给后来的人。
检察院中的就职人员原本不具备审判他人,审讯他人的权力,是人们因为信任公共,所以把审判的力量交给固定的机构——检察院及其治安局,每次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伊万诺夫就会扪心自问:该做到的事,我做了吗?该做完美的事,我最好了吗?有没有尽善尽美,没有涉及的领域,我又没有主动去了解,工作被人们指点,完全是他人的责任吗?他还有太多疑问,太多未竟之事。至少,他得弄明白,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究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还是通往更黑暗真相的一把钥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滑开,机油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灯光有些昏暗,几辆公务车停在指定位置,他看到军部代表的那种不起眼的深色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昏暗中是两点暗红。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没有注意到,在车库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缝隙里,一个微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红色光点,随着他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角度。
也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一辆早已停在那里、落满灰尘的旧车后,隐约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他的思绪还在安洁莉娜的痣、祖父的旧案、以及即将开始的别墅勘查之间穿梭。
他走向那辆越野车。
去叫来了车的楚斩雨降下车窗,露出半张平静的脸,人工导航已经开启
“伊万诺夫组长,可以出发了。”
“好。”
伊万诺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国耀坐在后座,已经抱着他的旧皮包,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在打瞌睡。
车子平稳地驶出检察院地下车库,汇入夜间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细长的水痕,将外面的灯火拉长、扭曲,变成流动的光之河流。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沉默了几分钟,整理着措辞,然后,他转过头,对楚斩雨低声说:
“楚少将,有件事,想私下拜托您。可能需要动用您那边的资源,查一个旧案……”
他的话还没说完,首先听到极其尖锐的、仿佛空气被硬生生撕裂的呼啸,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才是砰的一声闷响——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枪响,更像是厚重的书本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他左侧的车窗玻璃,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炸开了。
不是裂成蛛网,而是像一个被无形巨拳击中的冰面,瞬间迸溅成无数晶莹的、边缘锋利的碎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炸开了一团短暂而残酷的钻石星尘。
有什么东西,灼热、坚硬、带着撕裂一切的动能,穿透了这片碎晶之雨,狠狠撞进了他的左胸,时间在那一刻慢了下来,在巨大的冲击和剧痛来临的瞬间,会被拉长,也会被压扁,他看到了飞溅的玻璃碎片在空气中旋转,每一片都映出车内扭曲的光影,映出楚斩雨骤然转过来的、写满惊愕的侧脸,映出后座陈国耀猛地惊醒、瞪大的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蛮横到无法形容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椅背上,是钉,是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桩,被巨人抡起锤子,砸进了他的身体。
疼痛并没有立刻袭来。先是一种极度的、冰冷的麻木,从撞击点瞬间扩散到半个胸膛,然后才是滚烫的、爆炸般的剧痛,如同在他体内引爆了一枚微型的炸弹。
肺腑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搅碎、然后用力挤压。所有的空气都被从胸腔里暴力驱逐出去,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的甜腥味,涌上喉咙,溢出口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灰色的衬衫左胸位置,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是缓慢地、沉重地洇开,像一朵在布料上瞬间绽放的、绝望的墨色花。
“伊万诺夫先生!”楚斩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撕裂了时间凝滞的薄膜。
车子猛地刹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失去控制地打横。
伊万诺夫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这牵动带来了另一阵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车外的霓虹灯光拉长成一条条斑斓的、抖动的色带。
雨声、轮胎摩擦声、楚斩雨的吼声、陈国耀的惊呼……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无意义的嗡鸣。
中枪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逐渐涣散的意识表层。左胸。心脏的位置。
有人要杀我。
第262章 焊在礁石上(2)
就在刚才,就在我准备说出“苏珊娜·威尔逊”这个名字的时候。
是他们知道我起了疑心,知道我要查安洁莉娜和那个旧案的关联。他们等不及了。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地冲击着他,每一次心跳,如果那颗破碎的器官还在跳动的话,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抽搐。呼吸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痛和更多液体上涌的窒息感。寒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迅速侵蚀向躯干,与胸口的灼热形成可怕的对比。
好痛……
楚斩雨已经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祂撕开了伊万诺夫的衬衫,手指按压在伤口周围,伊万诺夫能感觉到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正在试图压迫止血,但温热的血仍然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陈国耀也挤到了前座,老人的脸色煞白,但眼神是职业性的锐利和冷静。他快速检查着伤口,声音急促,“贯穿伤?不……弹头可能留在里面了……心脏区域大血管……见鬼,出血量太大了……”
他们的对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伊万诺夫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夹击下,开始不可抑制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死。还不能死。
信息……要把信息传出去……
如果我死了的话……就……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个名字……
对……我要死了……
所以……绝对…不是巧合……
安洁莉娜·摩根索…
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抬起右手,颤抖着,试图去抓楚斩雨的手臂,楚斩雨立刻握住他的手。“伊万诺夫!坚持住!千万别睡着,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千万别睡着,千万不要!救护车马上就到!醒醒啊!!别睡着!!”
伊万诺夫的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楚斩雨的手腕上,虚虚地划拉着。不是写字,是示意,他的目光,涣散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急切,投向楚斩雨,又艰难地转向车窗外,检察院大楼的方向。
楚斩雨的蓝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祂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伊万诺夫满是血污的脸,落在他微微颤动的右手食指上,伊万诺夫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祂的手腕皮肤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用眼神拼命示意自己的左手——那只无力垂落、掌心向上的左手。
楚斩雨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落到那只沾满血迹的左手上。祂瞬间明白了更深的含义:伊万诺夫要传递的信息,极其致命,连祂这个军方人员都不能直接接收,他需要另一个更安全的接收者,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组长!”
“伊万诺夫!”
是藤原里奈的声音。还有其他调查员。
他们还没出发。
对了,阿梅莉要求更换任务搭档,可能耽搁了。他们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
伊万诺夫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冲过来的人影。他看到了藤原里奈苍白的、写满震惊的脸。
楚斩雨也看到了。
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窗外的人们大声喊道:“过来!快!”
藤原里奈没有丝毫迟疑,拉开车门,扑到伊万诺夫身边,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但她死死压住了,她看到伊万诺夫胸口那个可怕的伤口,看到楚斩雨和陈国耀满手的血,看到伊万诺夫灰败的脸色和逐渐失焦的眼睛。
“组长……”她的声音在颤抖。
伊万诺夫看到了她,他涣散的目光,奇迹般地凝聚了一瞬,死死锁定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血沫不断涌出。
“救……救我……”
他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这是本能,也是掩护。
但他的左手,那只被身体略微遮挡住的左手,却用指尖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起来。
藤原里奈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脸和伤口吸引,本能地握住了他垂落的左手,想给他一点支撑或温暖,她的手心,贴住了他冰冷、沾满血污的手掌。
然后,她感觉到了。
细微的、颤抖的、却带着清晰意图的划动,在她的掌心里。
不是字母,不是单词,是笔画。是日语的假名写法。
缓慢,断续,准确。
【ス】(su)
【ザ】(za)
【ン】(n)
【ナ】(na)
【?】(间隔)
【ウ】(u)
【ィ】(i)
【ル】(ru)
【ソ】(so)
【ン】(n)
苏珊娜·威尔逊。
每一个假名的笔画,都像是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指尖的颤动彻底停止了。
藤原里奈的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猛地抬头,看向伊万诺夫的脸。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她,但里面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那最后凝聚的一瞬神采,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终于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握住她手的力气,消失了。
手臂无力地垂下。
慢慢扩大的瞳孔盯着天空。
“不……组长!伊万诺夫!!求求你不要!不要这么对我!”藤原里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绝望,楚斩雨仍在进行着徒劳的压迫止血,陈国耀在急促地检查瞳孔、脉搏。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雨夜,但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掌心那微弱的划动结束的瞬间,停留在藤原里奈那双骤然紧缩、读懂了信息的瞳孔里。
苏珊娜……威尔逊…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
终于彻底拥抱了他。
所有的疼痛、寒冷、嘈杂。
都迅速远去。
在意识的最后残影里。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西伯利亚的冬夜,蜷在祖父的脚边,听着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老人低沉的声音讲述着关于标记、暗河和真相谎言的故事的小小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夜中疯狂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焦急的人脸、和那辆布满碎玻璃的越野车映照得一片猩红。
医护人员将伊万诺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车里移出,放到担架上,进行着徒劳的急救措施。强心针,电击,胸外按压……一切标准流程在心脏区域遭受如此毁灭性贯穿伤的情况下,显得苍白而绝望。
藤原里奈僵立在车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毫无知觉。她的左手掌心,那片被伊万诺夫用生命最后刻下名字的皮肤,仿佛在灼烧。那微弱的、颤抖的触感,烙印般清晰。
苏珊娜·威尔逊。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用日语假名写下的名字。一个伊万诺夫在濒死之际,宁可不用母语俄语、不用更通用的英语,也要用这种只有调查组中唯一的日本人,唯一他能确定和邪教有深仇大恨的人,用这种能立刻准确解读的方式,拼命传递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和眼前的谋杀有什么关系?
和摩根索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刺穿她因震惊和悲痛而近乎麻木的大脑。
或许是多年与黑暗打交道训练出的本能,或许是伊万诺夫以死相托的沉重,让她在极致的混乱中死死攥紧了拳头,将那名字和触感牢牢封存在记忆深处。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去看楚斩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最终停止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默默地为担架上的躯体盖上了白布,在猩红的急救灯光和冰冷的夜雨中。
楚斩雨站在几步之外,军装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上,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极度危险的暗流。
祂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调查员惊惶、悲痛、难以置信的脸,最后,极其短暂地,与藤原里奈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陈国耀被扶着坐到了路边,老人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抱着他的旧皮包,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太快了……瞄准得太准了……专业狙击手……车里也有血迹飞溅分析点……”
检察院大楼的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越来越弥漫的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卡利尼琴科和阿梅莉也闻讯赶了回来。
藤原里奈看到卡利尼琴科脸色惨白如鬼,看着那覆盖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梅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恰当的震惊与哀伤,眉头紧蹙。
藤原里奈用余光观察着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内鬼就在他们中间。
伊万诺夫的死就是证明。而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某栋高楼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
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内积聚、升温,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伊万诺夫死了。
那个在尴尬相亲中埋头干饭、在电影院外挺身而出、在信任崩塌时选择扛起所有压力、在最后时刻将生命化作密码传递给她的男人,尽管也并不算是朋友,顶多算是熟悉一些的同事,猝不及防地死了。。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法医中心,而不是医院。
藤原里奈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向楚斩雨,看向陈国耀,看向卡利尼琴科、阿梅莉,看向所有聚集在此、面色各异的调查组成员。
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伊万诺夫组长,在我们眼前被谋杀了 这意味着,我们调查的方向,已经触及了某些人最致命的秘密。他们害怕了,所以不惜在检察院门口,用这种方式杀人灭口,警告我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从现在起,这不是一起案件了。这是战争,对伊万诺夫组长的战争,对我们调查组每一个人的战争。”
“我,藤原里奈,在此立誓: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所有凶手——包括今晚扣动扳机的人,和幕后指使的人——全部付出代价。为威廉·摩根索先生,为玛格丽特和艾米丽,为伊万诺夫组长,也为所有被这黑暗吞噬的人,如果那个人,某些人正在看着我,那就来吧,那就来啊,看看究竟是我先死?还是你先遭到灭亡,我就站在这里,来吧,来啊!杀死我!如果再不杀死我的话,你们都会遭到灭亡!因为我要为伊万诺夫组长报仇。”
卡利尼琴科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火焰。“算我一个!”他的声音嘶哑,“组长不能白死!”
其他人也纷纷低声应和,恐惧和悲痛正在被愤怒和决心取代。即使其中可能藏着毒蛇,但在这一刻,共同的敌人和同伴的血,暂时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
阿梅莉也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坚决。”
藤原里奈最后看了一眼伊万诺夫被带走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雨夜深处那一片模糊的城市光影。
“先处理现场,收集所有证据。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她下达了指令,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的角色,“卡利尼琴科,阿梅莉,你们按原计划,去找珍妮弗·科尔和安娜卡列尼娜·彼得罗娃,但加倍当心,可能有人会抢先灭口,楚斩雨少将,陈法医,别墅的勘查需要继续,但必须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保护。”她看向楚斩雨:“楚少将,关于现场狙击手的调查,以及组长之前可能正在追查的某个线索……”她意有所指。
楚斩雨微微颔首:
“我会处理。军方有资源追踪这类武器和人员,至于伊万诺夫组长未说完的话……”祂的目光深沉,“我会查清楚。”
藤原里奈知道,楚斩雨明白伊万诺夫最后那一刻的暗示,所以没有直接喊出意有所指的藤原里奈的名字,这就够了,分工迅速明确,在警察和鉴证人员接管现场后,调查组成员们带着沉重的步伐和燃烧的意志,各自散去,投入更加危险的黑夜。
藤原里奈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站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寒冷刺骨,身上披着霓虹灯的光彩,光不停地跳动,仿佛一颗颗糖果,远处传来歌舞和颂唱的声音:
“啊,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望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啊,殷红的血滴流泻。”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啊,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吧,请听听这钟声。”
“起来——旌旗,为你招展——号角,为你长鸣。”
“为你,岸上挤满了人群——为你,无数花束、彩带、花环。”
“为你,熙攘的群众在呼唤,转动着多少殷切的脸。”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你头颅下边是我的手臂!”
“这是甲板上的一场梦啊”
“你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我的船长不作回答,他的双唇惨白、寂静,我的父亲不能感觉我的手臂,他已没有脉搏、没有生命。”
“我们的船已安全抛锚碇泊,航行已完成,已告终。”
“胜利的船从险恶的旅途归来,我们寻求的已赢得手中。”
“欢呼,吧,海岸!轰鸣,吧,钟!”
“可是,我却轻轻行走着悲伤的步履,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第263章 焊在礁石上(3)
雨声渐渐远了。
枪声、呼喊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藤原里奈压抑的啜泣——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疼痛最初像烧红的铁钎贯穿胸口,但现在也麻木了,变成一种温暖的、不断扩散的沉重感,像是整个人沉入温泉底部。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变得很精神,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往下下坠,又似乎在飘浮,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救护车闪烁的红蓝光晕开成模糊的色块,雨水倒流回天空,夜空中的霓虹像融化的糖浆般缓慢流淌。
然后,这些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松针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味。熟悉的气味。西伯利亚南部,祖父家附近的那条路。他童年每个夏天都会走的路。
伊万诺夫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十五岁生日时祖父送的礼物,手背上没有成年留下的伤疤,指关节也不像后来那样粗大,他摸了摸脸,皮肤紧致,下颌线清晰,没有多年熬夜办案累积的深深眼袋和法令纹。
他变年轻了。
不,也许不是变年轻。
前方不远处,一栋熟悉的木屋映入眼帘。那是他的祖父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退休后住的房子,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房子的门敞开着,像是被人强行撬开的。门框上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警察正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戴着手套,用小镊子从木缝里夹取着什么。他的动作谨慎而专注,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伊万诺夫走近了些,警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浅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不知为何,这张脸让伊万诺夫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矛盾感。
伊万诺夫感到微妙的眩晕——
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他曾经历过这一切,却又不是以这种方式,年轻警察安德烈的侧脸,在UV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早已遗忘的模样。
“需要帮忙吗?”伊万诺夫听见自己问。声音也变了,是他青少年时期那种略带沙哑、尚未完全成熟的嗓音。
年轻警察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判断他不是威胁,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正在处理一起案件,人手不足。”
“什么案件?”
“入室杀人。”警察简洁地说,转身指向屋内,“屋主是当地的富豪,六十岁,独居。今天早上邻居发现门开着,进去查看时发现他倒在客厅地板上,颈部被割开。死亡时间推测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伊万诺夫跟随警察走进屋内。熟悉的布局——类似于祖父家的布局,就是细节有所不同罢了,墙上的照片不是伊万诺夫家族的人,家具的摆放也完全差异。
客厅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周围已经用警戒带围起。
“第一次处理这种案子?”
伊万诺夫问,环顾四周。
年轻警察苦笑了一下:“看得出来?是的,这是我接手的第一起凶杀案。而且……”他压低声音:
“死者不是普通人,据说参与过一些敏感的历史档案整理工作。”伊万诺夫蹲下身,仔细观察粉笔轮廓周围的地板。深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呈喷溅状分布。
“现场被清理过。”他下意识地说。
警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指着几处很不显眼的不自然痕迹:“血迹的喷溅模式不连贯,这里、这里,有明显的断层。有人用湿布擦拭过部分区域,但做得不够彻底。看这个角落——”
他指向壁炉旁边,“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物品被移动后又放回的痕迹。”
年轻警察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你呢?”
“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回答,没有说出姓氏。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不需要全名。“需要我做什么?”
安德烈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箱里取出几个证物袋和一把指纹刷:“从门窗开始,检查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凶手可能戴了手套,但万一他疏忽了呢?同时注意有没有不属于这个屋子的物品,一根头发、一粒纽扣、任何异常的东西。”
两人开始工作,伊万诺夫发现自己对这套流程异常熟悉——如何用粉末显指纹,如何用镊子收集微量物证,如何拍照记录现场状态。这些知识像是深植于骨髓,不需要思考就能自然执行。
“你以前做过这个?”安德烈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忍不住问。
伊万诺夫停顿了一下:“我祖父是警察。小时候他教过我一些。”
“原来如此。”安德烈点点头,继续检查书架,“我父亲也是警察。他在我十二岁时殉职了。这就是我选择这行的原因。”
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两人已经工作了近三个小时,收集了十七处指纹样本、六根头发,需要dNA比对确认是否属于死者、在后门门槛处发现一小片疑似从鞋底脱落的橡胶屑。但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我们去周围转转。”安德烈提议,“问问邻居,看看有没有监控。”
这附近是郊区,监控摄像头很少。
他们只在一家小卖部门口找到一个模糊的镜头,拍摄范围有限。
邻居们的证词也大同小异:
死者是个安静的老人,很少与人来往,昨晚没听到异常声响。
“太干净了。”回程路上,安德烈皱着眉头,“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明显的动机。像是职业杀手做的,但职业杀手杀的话,就稍微有点难查了。?”
伊万诺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路边的一簇蒲公英吸引了。白色绒球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几颗种子已经脱离,随风飘向远方;接下来的三天,伊万诺夫每天都来帮忙。他们核查了死者的财务记录,很干净、通讯记录最近三个月只有零星几个电话,都是学生或旧同事、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单调。
案件陷入了僵局。
第四天傍晚,两人在临时用作案件指挥中心的小镇警局里整理资料。桌上摊满了照片、报告和地图。
安德烈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挫败感,“明天是最后期限。上面要求要么有进展,要么把案子移交特别调查组。”
伊万诺夫盯着现场照片。
他已经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某个细节一直在脑海中徘徊,却抓不住实质。祖父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我们总是习惯性地忽略显而易见的东西。
最显眼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油画,描绘的是冬日的森林景色,在第三天的勘察报告中,安德烈提到这幅画位置略有歪斜,已拍照记录并复原。
“壁炉。”伊万诺夫突然说。
“什么?”
“壁炉。我们检查过壁炉内部吗?”
安德烈愣了下:“当然,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里面只有灰烬,已经取样送检,但没有发现异常。”
“不是内部。”
伊万诺夫站起来,抓起外套,“是外部结构。走,我们再去一次现场。”
天色已近全黑。当他们赶到那栋房子时,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地平线上消失,安德利用钥匙打开门,现场已初步勘察完毕,不再需要全程封锁,打开手电筒。
伊万诺夫径直走向壁炉。
这是一个老式的砖砌壁炉,外表面由粗糙的天然石材装饰。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每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
“你在找什么?”安德烈不解。
“如果凶手清理了现场,但时间紧迫,他可能会遗漏一些地方。”
伊万诺夫解释,手指轻轻拂过石缝,“这些缝隙很难彻底清洁,特别是如果……”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壁炉底部右侧一块松动石头的边缘。
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几乎与石材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
“镊子。”伊万诺夫伸手。
安德烈迅速递上工具。
伊万诺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尖端刮取那点痕迹,放入证物袋,在灯光下仔细看,不仅是血迹,还有一丝极细的、反光的物质。
“这是什么?”安德烈凑近观察。
“看起来像……”伊万诺夫将证物袋举到眼前,“纤维?不,太细了。更像是……头发?但颜色很奇怪。”
那是一缕几乎透明的银白色丝状物,如果不是手电筒的特定角度,根本看不见。
安德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这是什么了。等我一分钟。”
他冲出房子,很快带着一个紫外线手电筒回来。关掉普通手电,打开UV灯照射那缕银白色物质——它在紫外线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是舞台化妆用的假发纤维。”安德烈声音激动,“特殊材料,在紫外线下会发光。莫斯科只有两家专业剧院用品店出售这种材料。”
“凶手戴了假发。”
伊万诺夫明白了,“他在清理现场时,假发的一缕纤维掉在这里,卡在了石缝里。后来他移动了这幅画——”
他指向壁炉上方的油画,“可能是为了查看墙上是否留下痕迹,却不小心碰到了壁炉,导致这块石头松动,让原本藏在深处的纤维暴露出来。”
安德烈已经拨通了电话:“我需要查过去一个月内购买这种特定假发材料的所有人名单。对,现在就要。”两人坐在死者家的客厅地板上。夜色完全降临。
“我们得抓紧。”安德烈挂断电话,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这种材料价格昂贵,购买者通常需要登记联系方式。但现在是晚上,商店已经关门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最早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拿到名单。”
“名单只是开始罢了。”伊万诺夫站起身,环顾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客厅。那种熟悉的办案节奏正在他体内苏醒,他像一只熊,冬眠后的血液重新在体内奔流。
“纤维卡在壁炉底部的外侧,这个位置非常低。凶手在清理时,要么是跪着、要么是俯身极低地检查壁炉周围。这不太符合一般清理逻辑——如果只是擦拭溅出的血迹,不会需要这样贴近地面。”
他走到粉笔轮廓旁,单膝跪地,模拟可能的动作,“除非,他在找某样掉落或滚落到壁炉附近的小东西。或者……”
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地板与壁炉基座相接的缝隙,“他在藏东西。”
安德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动了壁炉底部那几块松动的装饰石材。
在第三块石头背后,一个狭窄的、满是尘垢的缝隙里,安德烈的镊子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个金属小筒,长约五厘米,直径不到一厘米,表面有细微的螺纹,像某种老式钢笔的笔帽,但它是实心的,一端密封,另一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卡扣。
“微缩胶卷筒。”安德烈屏住呼吸,“电影里用来传递情报的那种。”
伊万诺夫接过这个小筒,入手冰凉沉重。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旋转筒身,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筒体一分为二。里面是空的,但内壁非常干净,有近期被擦拭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化学气味。
“凶手拿走了胶卷,但匆忙中把这个容器塞进了这里。他想彻底清除自己来过的痕迹,包括这个可能暴露信息传递方式的容器。
”伊万诺夫分析道,同时脑中飞速运转,“死者参与过历史档案整理,敏感档案,胶卷。这不是普通的入室抢劫或仇杀。这是为了灭口和夺取信息。”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职业杀手,而是与情报工作相关的人,或者受雇于这类人。”安德烈接口,蓝色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假发、手套、清理现场,说明他有一定反侦察意识,有专业,但不多,他漏了纤维,也没有找到这个隐藏点,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或者平时并非一线行动人员。”
这个推断让案件的性质彻底改变。两人返回小镇警局,连夜重新梳理所有材料。
伊万诺夫将死者的照片贴在白板中央,周围开始延伸出线索的枝蔓。
他用红色记号笔写下关键点:
首先是死亡方式是近距离割喉,手法利落,需要一定的力量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医学知识?军警训练?房屋入口无强行闯入痕迹,死者可能认识凶手?
或凶手有开锁技能?发生时间是深夜,熟悉死者作息,知道其独居且此时无人打扰,而其目标疑似含有敏感信息的微缩胶卷,指向死者工作背景,遗留物是特殊假发纤维,伪装手段,试图改变外貌特征,有一定反侦察意识,但现场处理有纰漏。
“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太宽泛了。”安德烈站在白板前,手指点向死者工作背景这一项,“我们应该聚焦在他最近接触的人,特别是因为档案工作而新产生联系的人。谁最有可能知道他手里有这种胶卷?谁能接触到类似的档案管理设备?谁又具备相关的知识或技能,能辨识出胶卷的价值?”
“同事,”伊万诺夫说,“以前的同事,或者目前正在与他合作的研究者、档案管理员。也有可能是某个想掩盖某些记录的人。”
窗外天色渐亮。
清晨六点,安德烈联系的上级部门有了回音,那份假发材料的购买者名单通过传真发到了小镇警局。
名单很短,只有七个人,分布在莫斯科及周边。购买时间集中在过去六周内,安德烈立刻开始逐一核对这七个人的身份背景。
与此同时,伊万诺夫将注意力转回那个微缩胶卷筒。他在警局的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终于在螺纹接口的内侧,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刻痕——一组数字和字母:“Ar-12 / 1987.11.3”。
“像是一种编号和日期。”安德烈凑过来看。
“也许是档案编号和归档日期。‘Ar’可能是‘Аpxnв’(档案)的缩写。”伊万诺夫推测,“1987年11月3日。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两人分头查阅资料。镇上图书馆的报纸档案有限,但幸运的是,一位老管理员记得,1987年秋末,本地一家曾经显赫但已没落的家族——沃尔科夫家族——发生过一场火灾,烧毁了部分祖宅,当时有传言说一些家族文件被毁。具体日期他记不清了。
沃尔科夫。伊万诺夫觉得这个姓氏有些耳熟,死者姓德米特里,与沃尔科夫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安德烈那边的排查有了突破。七名假发购买者中,有一人的身份格外引人注目:谢尔盖·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四十二岁,莫斯科某国立档案馆的高级管理员。
更重要的是,系统显示,他曾于三年前,与死者德米特里在同一项历史档案联合整理项目中短期共事过。
“他有权限,有动机,有知识。”安德烈指着索科洛夫的照片——一个面容苍白、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男人,“但他没有案底,甚至交通违章记录都没有,这样的人,会深夜潜入割喉杀人?”
“越是看起来不像的人,有时越有可能。”伊万诺夫凝视着照片上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睛,“压力贪念、或者被人抓住把柄,都可能让普通人做出极端之事,而且档案馆管理员,恰恰可能知道如何获取和使用那种特殊假发材料,剧院和档案馆有时在保存纺织品类文物时会用到类似的养护知识或供应商。”他们需要证据,仅凭购买记录和共事经历无法申请逮捕或搜查令。
伊万诺夫再次审视“Ar-12 / 1987.11.3”这个线索,他忽然想到,死者彼得罗夫的房子里,书籍和文件极多。
但似乎缺少了一样东西——
家族相册。
一个独居老人,通常会保留一些老照片。
“安德烈,你第一次勘察时,注意到有相册吗?”
安德烈翻出现场物品清单:“有,在卧室书架顶层,一共三本。我当时翻看过,主要是彼得罗夫先生年轻时的照片、一些风景照,还有……等等。”他快速翻阅自己的勘察笔记,“有一页被撕掉了。在第二本相册的中间部分,残留着撕页的痕迹。我当时标注了,但没发现被撕掉的照片在哪里。”
“被撕掉的照片,很可能就是凶手拿走的,或者死者自己藏起来的,内容可能至关重要。”伊万诺夫感觉他们正在接近核心,“火灾日期,被撕的照片,沃尔科夫……这些碎片需要拼起来。”
他请求再次进入现场,这次直奔卧室相册。在第二本棕色皮质相册里,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撕页。残留的相册页边缘,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y Вoлkoвa, hor6pь 87”(在沃尔科夫家,87年11月)。
第264章 焊在礁石上(4)
“照片是在沃尔科夫家拍的,1987年11月。”伊万诺夫的心脏猛地一跳,“日期对上了。火灾发生在1987年11月3日左右。照片很可能拍摄于火灾前后,甚至可能记录了火灾原因或涉及的人员。”
“所以,胶卷里的内容,可能就是这张,或这批照片的底片?或者与照片相关的重要文件?”安德烈推理道,“死者彼得罗夫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涉及沃尔科夫家族火灾的秘密,可能牵涉到某些人物,于是用微缩胶卷保存下来。凶手或许受雇于那些想掩盖秘密的人,前来夺取胶卷并灭口。”
“还有一个问题,”伊万诺夫指出,“凶手既然拿到了胶卷,为什么还要冒险撕走相册里的实体照片?除非他不能确定胶卷是否完全复制了关键信息,或者,相册里的照片本身就有胶卷没有的细节,比如背面留言,或者,他需要确认死者没有其他副本。”
他们立刻调查沃尔科夫家族的现状。这个家族如今只剩一位成员住在莫斯科——沃尔科夫,五十八岁,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名声不错,没有犯罪记录。但进一步深挖发现,沃尔科夫的贸易公司,近三年与几家有政府背景的企业往来密切,其中一家企业的顾问委员会成员里,赫然出现了谢尔盖·索科洛夫的姐夫的名字。
关系网开始闭合。
现在需要决定性的证据。安德烈申请了对谢尔盖·索科洛夫的住所进行秘密侦查的许可,基于假发购买线索和与死者的关联,同时协调莫斯科同事监视其行动。
伊万诺夫则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凶手是索科洛夫,他刚刚犯下命案,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但现场留下了纤维证据,尽管他可能还不知道,他现在会做什么?”
“他会紧张,会想尽快处理掉所有可能牵连自己的东西。”
安德烈回答,“假发、作案时的衣服、手套还有,他可能会查看甚至销毁胶卷内容。”
“胶卷需要特殊设备阅读。”
伊万诺夫说,“档案馆有这种设备,但他不敢用。他可能会找私人渠道,或自己购买简易设备,他做过档案工作,知道哪里能弄到。”
通过监视,他们发现索科洛夫在案发后的行为确实异常,他请了病假,但并未在家休息,而是多次前往莫斯科城南的一个旧货市场,那里以出售各种稀奇古怪的旧器材闻名,便衣警察发现他似乎在寻找某种老式的显微阅读器部件。
与此同时,对索科洛夫住所外围垃圾的检查有了收获:在一个丢弃的快餐袋里,发现了被剪碎后浸泡过漂白剂的深蓝色棉布碎片,经初步检验,与案发现场门槛处发现的极微量蓝色棉纤维成分一致。这是他试图销毁作案衣物留下的痕迹。
时机成熟。在索科洛夫终于从旧货市场凑齐了一套简易显微阅读设备,并在一处租用的偏僻小仓库里试图查看胶卷内容时,警察破门而入。
人赃并获。
仓库的小桌子上,放着那个微缩胶卷,以及已经被拼接还原出部分内容的阅读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份陈旧文件的照片,内容涉及1987年沃尔科夫家族火灾的虚假保险索赔,以及当时地方官员受贿掩盖事故真相的记录。其中提到了现今几位颇有地位的人物。相册里被撕掉的那张实体照片,也在这里——照片上是年轻的沃尔科夫和另外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如今某位官员的父亲站在沃尔科夫祖宅前的合影,日期正是火灾前一天,照片背面有死者的笔迹,记录了几句看似平常、实则暗指纵火阴谋的对话。
面对证据,索科洛夫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供认,是沃尔科夫找到他,许以重金,并利用他早年一次轻微违规操作相威胁,逼迫他设法从正在整理相关档案的彼得罗夫那里,找到并销毁所有关于那场火灾的原始记录。然而死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将最关键的部分制成微缩胶卷藏匿,索科洛夫不得不铤而走险。他承认自己极度紧张,杀人后清理现场时手都在抖,假发纤维可能是在低头擦拭壁炉边一处血点时不小心挂掉的。他确实想找回那个可能暴露情报传递方式的金属筒,但没有找到,以为掉进了壁炉烧毁了,便移动了油画检查后面,没想到反而让纤维暴露,沃尔科夫随后被捕。
法院门口,安德烈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递了一个给伊万诺夫。
“如果你是我同事,你就是头功。”安德烈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
伊万诺夫摇摇头:
“我只是帮你注意到了你原本也会注意到的东西。你只是太累了。”
“也许吧。”
安德烈叹了口气,靠着墙壁: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即使我们找到凶手,以现在的法律,如果他能请到好律师,表现出悔意,可能连无期都判不了,更别说死刑了。”
伊万诺夫咀嚼着三明治,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在他的时代,在他的世界里,他见过太多罪犯利用法律漏洞逃脱应有惩罚。那些夜晚,他独自在办公室加班,看着卷宗上那些受害者照片时的无力感,此刻异常清晰地重现。
“那会让你感到绝望吧。”
他问,“我们这么努力追寻真相,但真相本身可能改变不了结果。”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父亲殉职前跟我说过一段话。”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时我十岁,还不能完全理解。他说,我们这行,追求的从来都不只是结果。”
伊万诺夫侧过头看他。
“法律会变,刑罚标准会变,甚至公义的定义在不同时代都有不同解读。”安德烈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但有一种东西是恒久不变的:追求真相的意志,只要这种意志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燃蜡烛查看血迹,在灰尘中寻找纤维,在谎言中辨别真话,无论罪犯暂时多么逍遥法外,真相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夜风吹过,窗外的蒲公英丛中几朵白色绒球散开,无数种子的冠毛随风飘向夜空。
“追求真相的人就像这些蒲公英。”安德烈轻声说,“我们会被风吹散,会被雨打落,会被践踏入泥。但种子总会飘到某个地方,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生根发芽。老警察退休了,年轻警察接替;一个检察官倒下了,另一个站起来;一个真相被掩盖了,总有新的线索在多年后浮现。”
他转回头,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每一代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在黑暗中寻找光。虽然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追寻中受伤、牺牲,但永远会有新的人接过火炬。因为真相是无法被彻底杀死的,只要还有追寻者活着,它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伊万诺夫感到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松动。那些他多年来背负的挫败感,未破的悬案、逃脱的罪犯、无能为力的时刻,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在说话,“非常复杂。牵扯到不可以随便调查的人,还有某种邪教组织。我追查了很久,只找到一缕线索,其余时间都在打转。我没能抓住凶手,在死之前……”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死之前。
我是死了吗?
对啊,我死了。
安德烈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甚至没完全弄清楚真相。”伊万诺夫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很多人,那些受害者,我的同事,还有,那些相信我的人。”
手电筒的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房间似乎在微微旋转,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伊万诺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色,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驾驶座上的是安德烈,他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在手电筒,话说为什么车里会有手电筒的光?
他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我送你回家。”
安德烈说,“反正顺路。”
伊万诺夫点点头,看向窗外。景色很熟悉——这是通往他祖父家的路。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路边的建筑风格混杂着他童年记忆中的苏联时期楼房和更现代的公寓楼,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搅拌过,不同年代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先生,”他忽然问:
“如果你错过了决定性证据最后的存在时机,如果因为技术限制或资源不足,你没能及时找到真相……你会责怪自己吗?”
年轻警察没有立即回答。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伊万诺夫祖父家的轮廓。安德烈慢慢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内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风声。
“我父亲殉职的那个案子,至今没破。”安德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他在追捕一个银行抢劫犯时被枪杀,凶手从未被抓住,我母亲花了十年时间上诉要求重启调查,但证据不足,证人记忆模糊,最后不了了之。”
他转过头,看着伊万诺夫: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所有人——恨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恨没能破案的警察,恨这个不公的世界。然后有一天,我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他的日记。”
安德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给伊万诺夫。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伊万诺夫翻开本子,字迹工整,记录着日常,观察和思考,在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
“灯塔不因船只迷航,而停止发光。”
我们每个人的工作,就像是往黑暗的海洋中投下一块石头。
石头沉没,不会立刻改变海洋。
但如果我们都投下石头,如果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投下石头。
终有一天,海平面会因此改变。
伊万诺夫抚摸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个触感,这种皮革的气味,他在哪里接触过?
“所以,不需责怪自己,阿列克谢,”安德烈忽然说,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伊万诺夫猛地抬头。
安德烈没有像之前那样叫他名字,而是用了更亲昵的称呼方式。而且这个语气,这个措辞,年轻警察的脸在阴影中似乎发生了变化,金色的头发变深了,变成了铁灰色。眼角的细纹加深了,蓝色的眼睛沉淀了岁月,却依然清澈。那张脸逐渐变成伊万诺夫记忆中另一张脸,更老,更沧桑,但眼神里的那种坚定和温柔从未改变。
“祖父?”伊万诺夫难以置信地低语。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
他的祖父——微笑着,不是那个垂垂老矣、躺在摇椅里的老人,而是更年轻、更有活力的版本,穿着警察制服,就像伊万诺夫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那个形象。
“我一直以你为傲。”
祖父说,用伊万诺夫童年时的小名称呼他,“从你决定追随我的脚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走得更远。”
伊万诺夫感到眼眶发热,泪水长流。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那些面对腐败和阴谋时的无力感,那些曾经看着受害者家属眼睛时的愧疚——
此刻,全都涌上喉咙,堵得哽咽难抑,“我的最后一个案子……我……”他哽咽着,“我失败了,我没能保护该保护的人,没能揭露该揭露的真相,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离真相还有多远的距离。”
祖父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覆在伊万诺夫的手上。这个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童年时牵着这双手走过林间小路,少年时这双手教他如何握枪,成年后这双手在葬礼上最后一次握住他的肩。
““我职业生涯中最遗憾的,不是某个没破的案子,而是我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
车窗外,夜风吹得路边的蒲公英丛剧烈摇晃。白色冠毛如雪花般漫天飞舞,在车灯的光束中旋转升腾,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朵蒲公英。”祖父继续说,目光追随着那些飘散的种子,“我们的生命有限,我们的力量有限。风会把我们吹散,雨会把我们打落。但种子会飘走,落在新的土壤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他转回头,深深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你已经播下了种子,在那个案子里,你找到了关键的线索,你建立了信任的纽带,你点燃了其他人心中的火。现在,该让风带着种子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车内的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变暗,而是变得更加柔和、弥漫,仿佛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祖父的轮廓在光中渐渐透明。
“我要走了吗?”伊万诺夫问,眼泪干了他的心中没有太多恐惧,只有深沉的平静。
“是时候休息了。”祖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心底:
“你做得足够多了。接下来的路,该交给那些你播下的种子了。”
“藤原里奈……”
伊万诺夫想起那个总是冷静克制、眼底藏着火焰的女检察官:
“她收到了我留下的信息吗?”
光中的祖父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包含了所有的理解、骄傲和无限的爱:“我觉得她会明白的。就像你曾经明白过一样。就像我此刻明白你一样,一定会的,就算她做不到,后来的人总有人能够办到。”
“告诉她……”伊万诺夫急切地说,“告诉她不要孤军奋战。告诉她信任值得信任的人,就像我曾经信任她一样,告诉她真相的代价很高,但沉默的代价更高。”
“她会知道的。”
祖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光吞没了一切。
伊万诺夫感到自己在上升,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轻盈。所有的重量,胸口的剧痛、多年的疲惫、未尽的遗憾,都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仿佛他终于卸下了一直背负的沉重行囊。
在意识的最后边缘,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祖父的声音,而是许多声音的混合——
受害者的声音、同事的声音、家人的声音,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但可能因他的工作而间接受益的人们的声音。
这些声音汇成一句话,简单而清晰:“谢谢,现在请休息吧。轮到我们了。”
然后,是寂静。
深沉的、包容的、如深海般的寂静。
在寂静中,没有黑暗,只有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如同秋日下午穿过白桦林的阳光,柔和地拥抱着一切。
第265章 焊在礁石上(5)
因为组长死亡,调查被暂时中止,上面要重新考虑安全问题,是否要继续进行调查,可能会停止,然后专门针对刺杀伊万诺夫此事重新派发调查组,藤原里奈来到了原本属于伊万诺夫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办公桌边缘,这里还残留着烟丝和男士古龙水的气息。
两天前,他还坐在这张椅子上,揉着眉心说:“这案子不对劲”。
现在,椅子空了。
她的左手掌心隐隐发烫。
那晚的触感已经烙印手掌上一般:血液的黏腻,指尖的颤抖,以及那一笔一划、用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假名。
【スザンナ?ウィルソン】
苏珊娜·威尔逊。
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
用日语假名书写,由一位俄罗斯裔检察官在临终前传递给一位日裔检察官,伊万诺夫最信任的人,这种跨越语言与文化的传递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加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瞬间破解的密码,伊万诺夫在告诉她:这个名字至关重要,且必须保密。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长相陌生的女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能进来吗?”
藤原点头,女孩走进来,身形很利落,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女孩穿着便服,深灰色高领毛衣外罩黑色夹克,如果不是军衔的肩章,她看起来更像女学生而非军人。
“这是你要的东西。”女孩说,“伊万诺夫先生在遇刺前半小时,通过加密频道向我的上级发出了一份查询请求,他请求调阅一份旧地球案件档案——‘爱尔莎·布坎南杀害程慕案’。这是他收到的初步回复。”
“你的上级是谁?”
“楚斩雨少将,我来传递他的思维,现在被军方传唤,离开了调查组。”
藤原接过档案袋,手指有些发颤。她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她问道,“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叫墨白。”
藤原里奈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第一页是一张扫描的黑白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但眼神温柔。
照片下方写着:爱尔莎·布坎南,原名苏珊娜·威尔逊,涉嫌杀害程慕(15岁),于2049年3月12日在狱中自杀。
藤原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珊娜·威尔逊。
照片上的女人手拉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脸上有三颗痣:
额头正中,鼻尖,下巴正中,位置与卸了妆的安洁莉娜·摩根索脸上一模一样。
“继续看。”
墨白的声音很平静。
藤原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醒目:《罗斯伯里家族惨案:兄弟双亡,女友失踪》,日期是2081年1月——六十九年前,文章简述了摩西·罗斯伯里和约瑟夫·罗斯伯里兄弟的死亡:摩西被分尸抛尸,约瑟夫上吊自杀,两人的女友苏珊娜·威尔逊失踪,警方怀疑她为财产杀害摩西后逃亡。
第三页是一张家庭关系图,手绘的,笔迹刚劲有力——是伊万诺夫的笔迹。
罗斯伯里家族:
· 老罗斯伯里(已故)
· 长子:摩西·罗斯伯里(死于2081年,分尸)
· 女友:苏珊娜·威尔逊(失踪)
· 其子:麦考夫·威尔逊(出生年份不详)
· 约瑟夫·罗斯伯里(死于2081年,上吊自杀)
· 芝奥莉娅·柏德(女儿,前总统,已故)
墨白在旁边用红笔标注:
“苏珊娜·威尔逊=爱尔莎·布坎南?麦考夫下落?安洁莉娜关联?”
藤原抬起头,看着墨白:“这些关联,伊万诺夫组长是怎么发现的?”
“也许是三颗痣。”墨白说,“可能是他在审讯安洁莉娜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痣分布,这让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照片,就是爱尔莎·布坎南案那个案子里,凶手的儿子脸上也有同样的三颗痣排列。”
“所以安洁莉娜可能是……”
“麦考夫·威尔逊。”墨白接上她的话,“苏珊娜·威尔逊的儿子。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安洁莉娜·摩根索——威廉·摩根索的妻子,死者的遗孀实际上可能是为母亲复仇,潜入摩根索家族进行报复的复仇者。”藤原重新低头看那份家庭关系图。
一条跨越三代人、持续近七十年的复仇链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1. 老罗斯伯里夫妇逼破产了苏珊娜父亲的公司,致其自杀。
2. 苏珊娜为复仇接近摩西·罗斯伯里。
3. 在摩西的妹妹芝奥莉娅·柏德(威廉·摩根索的母亲)协助下,苏珊娜杀死了摩西和约瑟夫兄弟。
4. 但柏德背叛了苏珊娜,将罪责全部推给她,导致苏珊娜成为通缉犯。
5. 苏珊娜化名爱尔莎·布坎南逃亡,生下了儿子麦考夫。
6. 多年后,苏珊娜被栽赃杀害程慕,在狱中自杀。
7. 麦考夫为母报仇,变性整容成为女性,以“安洁莉娜”的身份接近并嫁给了柏德的儿子威廉·摩根索。
8. 最终,安洁莉娜策划了摩根索别墅的谋杀案,杀死了威廉和他们的两个女儿,完成了对柏德血脉的复仇。
“但这只是推测。”藤原里奈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墨白从档案袋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统战部情报科根据伊万诺夫的请求,在二十四小时内紧急调取并分析的部分资料,你看这里。”
那是一份医疗记录摘要,来自火星第三卫星城一家名为新生诊所的私营医疗机构,专门从事性别重置手术和高级整形。记录显示,在距今十五年前,一位名叫“麦考夫·威尔逊”的客户在这里接受了全套的性别重置手术,诊所保留了术前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脸上确实有三颗痣,而术后模拟图——与安洁莉娜·摩根索的照片有八成相似。
“还有这个。”
墨白递过另一份文件,“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出生证明和公民档案是十五年前突然出现的,之前的记录全部缺失。我们追查了档案录入员,已经在八年前因意外事故去世。他的家人收到过一笔匿名汇款,金额足以让他们移居木火星殖民地。”
藤原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安洁莉娜的身份是伪造的。”
“不仅如此。”墨白的眼睛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调查了她的财务记录,在嫁给威廉·摩根索之前,安洁莉娜名下有一个秘密账户,定期收到来自多个离岸公司的汇款,这些公司的最终追溯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一个名为‘路西斐尔基金会’的非营利组织。”
藤原猛地抬头:“天使教会?”
“同一批人。”墨白点头,“安洁莉娜不仅是为母复仇的私人复仇者,她很可能也是这个邪教组织的高级成员,甚至可能是‘教主’或‘圣女’一类的人物,也许她的复仇与组织的目标产生了重合,清除威廉·摩根索这个可能威胁到组织存在的人物。”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藤原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伊万诺夫组长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才会被灭口吗?”
“杀手就在你们附近。”墨白的声音压低,“那发子弹是从检察院大楼方向射出的,狙击点已经找到——是西侧副楼三楼的一间空置办公室,凶手对大楼结构和伊万诺夫的行程了如指掌,不过,您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瞄着伊万诺夫先生的头打吗,明明这样就能让他立刻死亡,连把消息传给您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如果他瞄准头部,红点就会和楚斩雨的目光重合,楚斩雨一定会注意到,甚至是第一时间发现他,会降低成功率,而且刺客不能连带着楚少将一起刺杀,因为在统战部他是很重要的。”
“果然是内鬼。”
藤原里奈吐出这两个字。
墨白没有否认:“伊万诺夫遇刺前,正在调查组内部人员的背景,他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对象。这份名单……”她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桌上。
藤原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
阿梅莉·埃洛迪·鲁
卡利尼琴科·米哈伊尔
以及伊万诺夫潦草的注释:
“阿梅莉:背景完美得不真实,卡利尼琴科表现过于积极和聪明了,但是为什么,我先前完全没听过?”
“你认为是谁?”藤原问。
墨白沉默片刻:“阿梅莉的档案有篡改痕迹,虽然卡利尼琴科的行为模式确实有矛盾之处,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我更偏向于前者。更重要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那我们该怎么办?”
墨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伊万诺夫用生命传递了这个名字。你们现在有了方向,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锁定安洁莉娜,我希望您也利用起检察官的权限,从几个方向同时调查,第一,安洁莉娜的医疗记录,她完整的健康档案,特别是任何可能与变性手术相关的后续治疗记录,激素治疗、定期检查等。”
藤原点头:“我可以以案件需要为由,向医疗委员会申请调阅。”
“第二,圣塞西莉亚女校的‘天使起源小组’。安洁莉娜的女儿们参与其中,这绝非偶然,这个小组的全部活动记录,尤其是安洁莉娜是否曾以家长或赞助人的身份介入,还有维尔福德夫人。”墨白说,“那位突然离职的心理老师,也许她是关键。”
“我已经派人寻找她。”墨白说,“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我们找到了她的儿子——他目前在一家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也许他能提供一些信息。”
“第三,”墨白转过身,直视藤原的眼睛,“需要重新勘查摩根索别墅。第一次勘查可能遗漏了什么,特别是桑拿室——伊万诺夫在审讯中特意提到了它。”
藤原想起审讯记录中安洁莉娜对桑拿室的回避,那个高温高湿的房间,在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那个蛋糕。”
藤原突然说,“女仆说威廉·摩根索死前要求做芝士奶油蛋糕,但胃内容物显示他没吃,蛋糕也不见了,这说不通。”
墨白微微挑眉:
“除非蛋糕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别的用途——比如说遮盖气味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分头行动,医疗记录和学校那边,去别墅重新勘查。保持联系,但注意通讯可能被监听,重要信息当面说。”
藤原里奈点头,她看着桌上伊万诺夫留下的文件,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安洁莉娜”,像是一道血痕。
“楚少将……”
她忽然开口,“为什么她这么深入参与这个案子?这不只是军方的事务吧。”
墨白有些无语地看了看她。
“因为摩根索先生是统战部的部长啊,我们上下都很重视这个。”
三天后。
火星第三卫星城医疗档案中心。
藤原里奈坐在接待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抱歉让您久等了。”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摩根索夫人的医疗记录,近十五年的都在这里了。但根据《患者隐私保护法》,您只能在这里查阅,不能复印或拍照。”
藤原点头:“我理解。谢谢您。”
女人放下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藤原检察官,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重大。伊万诺夫组长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
“已经足够了。”
藤原礼貌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女人离开后,藤原打开了文件夹。
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医疗记录从十五年前开始,与她出现在公共视野中的时间吻合。早期的记录很简单:
年度体检,轻微贫血,建议补充铁质,典型的贵族女性健康档案。
但藤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年的体检都会包括一项“激素水平检测”,备注是“患者要求”,对于一名没有相关疾病史的女性来说,这不太寻常。
她翻到十年前的记录。
那年安洁莉娜有一次“意外跌倒”,导致鼻骨骨折,接受了整形修复手术,手术记录详细描述了重塑鼻形的过程——特别强调要保留鼻尖原有特征。
藤原继续翻阅。
八年前,安洁莉娜因持续性腹痛入院检查,最终诊断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建议进行子宫切除术,手术同意了,但术后病理报告显示切除的子宫组织有发育不完全的特征。
藤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不是医学专家,但她知道:变性女性,男变女的子宫通常是人工构建或移植的,不可能有完整的生理功能,而且往往会有发育不完全的特征。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近的一次体检,就在三个月前。
体检医生备注:
“患者拒绝妇科检查,态度坚决。自述已进入更年期,无相关不适。”
但安洁莉娜只有四十岁,对一名健康女性来说,这早得有些不自然。
藤原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整理思绪。
医疗记录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安洁莉娜是变性人,但所有疑点都指向这个结论:不寻常的激素检测,刻意保留的面部特征,发育不完全的子宫组织,过早的“更年期”……如果结合麦考夫·威尔逊的变性手术记录,这条证据链就完整了。
但还需要更多。需要能直接在法庭上呈堂的证据,藤原离开医疗档案中心,坐进自己的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打开了个人终端,调出一份文件——那是她从圣塞西莉亚女校偷偷带出来的“天使起源小组”活动记录的照片。
记录很简略,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小组活动通常在周四放学后,地点是“旧图书馆阅览室b区”。但有三条记录特别标注了“校外活动”,地点是“摩根索别墅,桑拿室旁休息区”。
日期分别是:六个月前,三个月前,以及——案发前一周。
藤原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几条记录。活动内容只写了“进阶研讨”,指导老师一栏空白。但参与人员名单除了摩根索姐妹和另外两个女孩,还有一个缩写:“A.m.”
这让她想到了安洁莉娜·摩根索。
Anjelina morganthal的缩写。
她以指导者的身份,参与了女儿们的邪教小组活动,在自己的家里吗?
藤原感到一阵恶心。
一个母亲,将自己的女儿引入邪教,然后……杀害她们?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不,也许不是杀害。
也许摩根索姐妹是自愿的。
那个在旧阅览室发现的滴血手腕的照片——如果那是艾米丽或玛格丽特呢?
如果她们已经在母亲的引导下,接受了某种奉献仪式呢?
藤原又想起了高桥美琴,那个将儿子头骨做成项链的妇人,在那扭曲的信仰里,死亡不是终结是升华。
献祭至亲是最高级别的奉献。
如果安洁莉娜也是这样的信徒?
如果她对女儿的爱,已经扭曲成了对神的奉献呢?
终端突然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墨白发来的加密信息:别墅有新发现,桑拿室夹层,速来。
藤原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
摩根索别墅外依然拉着警戒线,但记者已经少了很多,伊万诺夫的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媒体的狂热,藤原出示证件,穿过警戒线。别墅内部依旧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只是多了许多勘查标记和编号。
墨白在桑拿室门口等她。
陈国耀也在,老人正蹲在地上,用一个便携式光谱仪扫描地板。
“找到什么了?”藤原问。
墨白指向桑拿室内部:“温度计后面有个十分隐蔽暗格,之前忽略了,我想大概率是因为它看起来和墙壁是一体的。”
藤原走进桑拿室,这个狭小的空间依然闷热潮湿,墙壁上的木板因为高温高湿而微微膨胀,温度计被暂时拆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空洞。
“里面有什么?”
“这个。”
墨白递给她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粉末。还有几张折叠的纸,纸质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藤原小心地取出纸张展开。
是手写的笔记,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花体字,夹杂着拉丁文和看不懂的符号,她勉强能辨认出一些片段:
“……血脉的献祭是最高契约……”
“……通过火焰与血肉,灵魂得以纯净……”
“……最后的晚餐,须以骨肉分享,完成融合……”
最后一行字让藤原的手抖了一下:
“……摩根索血脉的终结,将开启新纪元之门。女儿们的血,父亲的肉,母亲的见证,满月之夜,于热室中完成。”
“热室。”藤原低声说,“桑拿室?”
陈国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个玻璃瓶里的粉末,初步检测是混合了血液、骨粉和某种植物灰烬的仪式用品。更详细的分析需要回实验室。”
“还有这个。”
墨白从口袋里取出另一个小证物袋,里面是一缕金色的头发,用黑色的丝带扎着,“在暗格角落里找到的。和我们在学校旧阅览室发现的头发样本相似。”
藤原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线仔细看。
头发的发根处有轻微的烧焦痕迹,像是被火焰燎过。
“仪式的一部分。”
她喃喃道:“燃烧头发作为献祭。”
“不止。”
陈国耀指着桑拿室的长椅,“我们重新检查了这里的血迹。最初我们认为都是喷溅状,但仔细看,有些痕迹不太一样——是滴落状,而且有重复叠加的痕迹。”
老人走到长椅边,用手电照亮一处暗褐色的污迹:“看这里。如果是枪击或刀伤的喷溅,血迹应该是放射状的。但这个痕迹是垂直滴落形成的,而且不止一层——意味着有液体在这里反复滴落。”
“血?”藤原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全是。”
陈国耀说,“我取了样本,但需要时间分析。不过根据经验,这种重复滴落的痕迹,通常出现在某种仪式性的放血过程中——比如,用刀或针在身体特定部位取血,让血液滴入容器或某个表面。”
“还有一点。”墨白说,“我们重新检查了别墅的能源记录。案发当晚,桑拿室的能源消耗异常高——从晚上九点开始,持续加热到凌晨三点。但根据所有人的证词,当晚没人使用桑拿室。”
“安洁莉娜说她没开。”藤原里奈说,“威廉可能开了,但她没注意。”
“但威廉的尸体是在客厅被发现的,如果他开了桑拿室,为什么要在客厅等?而且桑拿室需要预热,通常人会等温度上来后再进去,但威廉在客厅被割喉,然后才被移到桑拿室附近,这说不通。”
藤原思考着:“除非,桑拿室不是威廉开的,而是别人,而且开桑拿室的目的不是蒸桑拿,而是为了创造某种环境。”
“高温高湿的环境。”陈国耀接话,“会加速尸体变化,干扰死亡时间判断。也会让某些痕迹,指纹、皮屑更快降解,而且高温会让血液更快凝固,改变喷溅形态。”
“女仆说摩根索先生要求做蛋糕,但没吃。如果蛋糕不是用来吃的,而是作为仪式的一部分,在高温环境下,奶油会融化,会和其他物质混合。”
她冲出桑拿室,跑向厨房。
陈国耀跟在她身后。
厨房已经经过多次勘查,每个角落都被仔细检查过。
但藤原的目标是那个垃圾桶——虽然里面空无一物,但垃圾桶内壁可能有残留。
她戴上手套,取出便携式紫外线灯,打开照向垃圾桶内部。
在紫外线下,塑料内壁上显现出一些微弱的荧光痕迹,是极少的蛋白质残留。她小心地用棉签取样,装入证物袋。
“这是什么?”墨白问。
第266章 焊在礁石上(6)
“不知道。”
藤原说,“但垃圾桶里原本应该有东西,女仆说每天清空,可案发后我们发现垃圾桶是空的,如果有人清理过,为什么只清理垃圾桶,却留下客厅那么明显的血迹?”
“除非垃圾桶里的东西会暴露什么。”
陈国耀说。
藤原环顾厨房。她的目光落在烤箱上:“女仆说蛋糕是现烤的。烤箱使用后应该还有余温,但案发后我们检查时,烤箱是冷的,所以蛋糕可能不是在这里烤的。”
“或者,烤了,但被转移了。”
藤原里奈打开烤箱门,用紫外线灯照射内部,在烤箱内壁的角落,有一些细微的荧光点,她取样,然后注意到烤箱底部的接缝处,有一小块焦黑的、硬化的物质。
她用镊子小心地取下。那是一小块烧焦的纺织物纤维,混合着糖和蛋白质的碳化物。“这是……”陈国耀凑近看,“像是布料烧焦后沾上了融化的糖和奶油。”
藤原直起身,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如果蛋糕上插着蜡烛……不,不是生日蜡烛。是仪式用的蜡烛,浸泡过某种物质。蛋糕被放在某个地方,蜡烛点燃,然后蛋糕被烧了,在某个容器里,比如银碗,混合了其他东西——血液,头发,骨粉。最后被高温彻底焚毁,灰烬被处理掉。”
“桑拿室的高温可以提供焚毁所需的热量,在一些古老的献祭仪式中,高温被视为净化和转化的力量,通过火焰和高温,物质的形态被改变,灵魂被释放或升华。如果安洁莉娜和她的女儿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桑拿室可能是她们的圣坛。”
藤原又感到了一阵寒意,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桑拿室内高温蒸腾,蜡烛在蛋糕上燃烧,混合着血液和其他物质的糊状物在银碗里冒泡,安洁莉娜和她的女儿们围坐在一起,吟唱着咒文。
而威廉·摩根索,也许在隔壁的客厅,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刀子割开他的喉咙,但为什么女儿们后来也死了?如果她们是自愿的参与者,为什么要用霰弹枪这种残忍的方式杀她们?她们不是自愿的,她们的死亡是仪式的一部分;藤原的终端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想知道维尔福德夫人在哪吗?今晚十点旧港区3号码头仓库b-7。”
安洁莉娜·摩根索,原名麦考夫·威尔逊,苏珊娜·威尔逊之子,一个为母复仇的变性者?一个邪教的高级信徒?一个杀害丈夫和女儿的妻子与母亲?
旧港区在火星第三卫星城的边缘,曾经是运输矿石的繁忙码头,如今已经废弃大半,生锈的集装箱堆成扭曲的迷宫,破损的起重机像巨人的骸骨刺向暗红色的天空。夜晚的港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开病态的橙黄。
藤原里奈把车停在距离3号码头两个街区外,步行前往,她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腰间的枪套里是她作为检察官的配枪——一把紧凑型脉冲手枪,威力不大但足以自卫。
墨白和一支小型战术小队在八百米外的制高点待命,看着藤原里奈走向约定地点,通过她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保持联系。
已经就位的声音在耳中响起,冷静而清晰,热成像显示仓库b-7里有三个热源,两个在二楼窗户附近,可能是狙击手。一个在一楼中央,坐着不动。
藤原里奈穿过一片堆满废弃机械的空地,脚下是油污和锈渣混合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和工业废料的味道,火星上没有海,但早期为了模拟地球环境,建造了巨大的人工海水湖,旧港区就曾依托那个湖泊而建,如今湖水已经干涸大半,只剩下散发恶臭的淤泥。
仓库b-7是一座锈蚀严重的钢结构建筑,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板,一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藤原在距离仓库五十米处停下,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深吸一口气,走进仓库。
内部比外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是从破损屋顶漏下的些许星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勉强看清轮廓:堆积的货箱,废弃的传送带,地面上散落的零件。“有人吗?”她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里走,手枪保持警戒姿势。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一个破旧的睡袋,旁边散落着空的营养膏包装袋。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最近。
「目标热源在藤原里奈前方二十米,货箱后面。」墨白的声音响起。
藤原慢慢靠近那堆货箱,她听到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绕过货箱,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
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在椅子腿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在寒冷的仓库里冻得皮肤发青。
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液体,从椅子下蔓延开来。是血。
藤原快步上前,抬起女人的脸。
是维尔福德夫人,圣塞西莉亚女校的前心理老师,但她几乎认不出来了:脸颊凹陷,眼眶乌黑,嘴唇干裂出血。她的额头有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
“维尔福德夫人?”藤原轻轻拍打她的脸,“你能听见吗?”
女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她的瞳孔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藤原脸上。
“你是……警察?”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检察官,藤原里奈。”
藤原一边说,一边试图解开她手上的绳子,“谁把你绑在这里的?”
“他们……他们……”维尔福德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知道我……所以抓了我在这里……好几天了……”
绳子打的是死结,很紧。
藤原掏出多功能刀,开始割绳子。
“谁?安洁莉娜·摩根索?”
维尔福德夫人猛地点头,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冷气:“是……她不是……她不是安洁莉娜……她是……”
话没说完,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藤原立刻转身,举枪对准声音来源。但太晚了,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下——不是人,是一个金属桶,里面装满了黏稠的液体,桶砸在地上破裂,液体四溅,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空气。
是燃料。
“快走!”藤原割断最后一根绳子,扶起维尔福德夫人,但女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仓库二楼的窗户边,亮起了两个红点——是激光瞄准器。
“藤原小姐,快出来!”
墨白的声音忽然在个人终端通讯里响起,“他们在你身上放了追踪信标!热源显示不止三人,有更多人在包围仓库!”
藤原里奈环顾四周。
燃料已经流到她们脚边,只要一点火星,整个仓库就会瞬间变成火海。
她拖着维尔福德夫人往门口挪动。
但维尔福德的速度太慢了,而且一直在发抖,几乎走不动路。
“丢下我……”维尔福德夫人喘着气说,“你……你快走……”
“不行。”藤原咬牙,几乎是把老人半抱着往前走,距离门口还有十米。
八米。
五米。
二楼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而扭曲:“太晚了,藤原小姐,你本可以去过一个正常人的人生,可是你自己不愿意。”栏杆边站着一个黑影,手里拿着什么,是一个遥控器。
“摩根索夫人感到很难过。”
黑影说,一边按下了按钮,仓库角落,一个小型装置爆出火花。
火星溅入燃料。
轰——
火焰瞬间燃起,像头苏醒的巨兽,张开炽热的嘴,热浪扑面而来,藤原本能地护住维尔福德夫人,转身用背挡住火焰。
她的外套瞬间被点燃,皮肤传来灼痛,藤原里奈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死亡中,活活被烧死是最痛苦的一种了,她咬着牙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按钮,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藤原!
墨白的吼声在耳中炸开。
藤原抱着维尔福德夫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门口,火焰在身后追赶,舔舐着她的腿,她闻到头发和皮肤烧焦的味道。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撞开半开的卷帘门,扑到外面的空地上,滚了几圈压灭身上的火 维尔福德夫人被她护在身下没有直接接触到火焰,但已经昏迷过去,仓库在他们身后彻底陷入火海。炽烈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色,浓烟滚滚上升,藤原里奈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后背和左腿传来剧烈的灼痛,但她顾不上这些,先检查维尔福德夫人的脉搏——还活着,但很微弱。
“医疗队马上到。”墨白的声音,“狙击手跑了,我们正在追。你怎么样?”
“还活着。”藤原咳嗽着撑起身体。
她的左腿裤腿烧破了,皮肤上起了水泡,后背也火辣辣地疼。
远处传来警笛声。
很快,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到了。
医护人员把维尔福德夫人抬上担架,也给藤原做了紧急处理。
墨白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有擦伤,作战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抓到人了吗?”藤原问。
墨白摇头:“跑了一个,击毙两个,都是雇佣兵,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但我们在他们的一辆车上找到了这个。”
祂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胸针,翅膀展开的图案,和藤原在母亲纪香的教会朋友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天使教会。”藤原低声说。
“不止。”墨白说,“其中一个狙击手在死前说了句话。他说圣女万岁。’”
“维尔福德夫人怎么样了?”
藤原里奈看向救护车。
“昏迷,但有生命体征,如果她能醒过来,也许能提供关键证词。”墨白顿了顿,“但医院那边不一定安全。”
藤原明白祂的意思。
如果安洁莉娜能派人绑架维尔福德夫人,也能派人潜入医院灭口。
“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看守。”墨白说,“军方医院,是我们的人。”
藤原点头,刚要说什么,她的个人终端震动了,是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藤原点开图片,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她公寓客厅的照片,沙发上放着她常穿的睡衣,茶几上摆着她喝了一半的茶杯,照片的角度,是从卧室门口拍的,拍摄时间是十分钟前。
信息紧接着又来了:“下次不会只是警告,停止调查,藤原检察官。”
墨白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接过终端看了一眼,“她知道自己暴露了,狗急跳墙了是这样,这证明之前的推断都无关紧要,由名字得来的调查是最关键的地方,戳到了她的脊梁骨上,这说明你和我,离真相很近了,近到她必须亲自出手威胁。”
消防员正在扑灭仓库的大火,冲天的水柱在火光中折射出诡异的色彩,藤原看着那片火海,想起伊万诺夫临终的眼睛,想起他指尖在她掌心划下的名字。
苏珊娜·威尔逊。
安洁莉娜·摩根索。
麦考夫·威尔逊。
一条跨越七十年的复仇链,一个渗透到社会各阶层的邪教组织,一个不惜杀害丈夫和女儿来完成“仪式”的女人。
“我不会停止。”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伊万诺夫组长用生命传递了信息,维尔福德夫人为了真相被折磨成这样。那些死去的人,摩根索先生,玛格丽特艾米丽小姐,甚至可能摩西和约瑟夫兄弟——正义,不论他们自己是否需要,不能被非正义所替代。”
“那么,墨白说,“我们该收网了。”
藤原点头,掏出自己怀里的录音笔,里面清晰地记录了放火的人提到了安洁莉娜·摩根索:“这是她刺杀我的确凿证据,科学手段能够证明这段语音不是和成品;还有别的医疗记录、财务记录、邪教关联,这些都很重要,但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能证明安洁莉娜就是麦考夫·威尔逊,证明她策划了谋杀的证据。
“安洁莉娜现在应该知道我们在查她。但她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把麦考夫·威尔逊和她联系起来。如果我们放出一些……误导信息呢,比如让她以为我们查错了方向。让她以为我们在怀疑别人,比如陈冠君,或者奥菲斯。让她放松警惕,甚至让她主动行动。”藤原里奈思考着这个计划的风险。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打草惊蛇,安洁莉娜可能会让她彻底消失,毕竟第一夫人手里的权力,还是个潜伏已久的复仇者,多年的来沉淀是无法想象的,但如果成功,可能会引诱她犯下错误,露出破绽。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她说。
维尔福德夫人,如果安洁莉娜以为维尔福德夫人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无法开口,她可能会放松,但如果她听说维尔福德夫人醒过来了,而且愿意作证……
“太危险了。”藤原说,“维尔福德夫人已经受够了折磨。”
“不需要真的让她出面。”
墨白说,“只需要放出消息。我会安排一个假的病房,假的病人,假的警卫。如果安洁莉娜派人来灭口,我们就能当场抓住她的人,顺藤摸瓜。”
藤原犹豫了。
这个计划几乎是在用维尔福德夫人当鱼饵。但如果能因此抓到安洁莉娜的直系手下,甚至可能抓到安洁莉娜本人……
“我需要请示楚少将。”墨白说。
“时间不多了。”藤原里奈心想:“安洁莉娜知道我们在逼近,每多一天,她就多一天时间销毁证据或逃跑。”
藤原看着燃烧的仓库,火焰已经小了很多,但浓烟依然滚滚。在浓烟背后的夜空中,火星的两颗小月亮刚刚升起,苍白的光冷冷地洒在大地上。
“我做。”她说,“但维尔福德夫人必须得到绝对保护。真正的保护。”
“我保证。”墨白说,“军方安全屋,我亲自挑选人手。”
藤原点头,她拿出个人终端,开始起草给检察长的报告,同时,另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形,一个更直接、更危险的计划。
如果安洁莉娜就是麦考夫·威尔逊,那么她一定还保留着过去的某些东西,一些无法割舍的、证明她真实身份的东西。
比如,苏珊娜·威尔逊的遗物。
或者,麦考夫·威尔逊变性前的物品。
那些东西,她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她认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藤原想起在摩根索别墅发现的暗格。想起安洁莉娜在审讯时过于完美的表现。想起她脸上那三颗标志性的痣。
“安洁莉娜在审讯时用过一次性水杯。那些杯子……应该还保留着吧?”
“所有与案件相关的物品都会保留,包括审讯室的垃圾。”藤原里奈站起身,不顾腿上的疼痛,“我们现在就去。”墨白按住她:“你受伤了,需要去医院。”
“一点烧伤,死不了。”
藤原推开祂的手,“如果安洁莉娜能被绳之以法,如果那能帮我们找到更多邪教成员,那比我的腿重要得多。”
墨白最终让步了,“好吧,但处理完伤口再去,你不应该因为感染而倒下。”
藤原里奈勉强同意。
医护人员重新给她包扎了烧伤,注射了止痛剂和抗生素,二十分钟后,她和墨白坐上车,驶向检察院大楼。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藤原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想着安洁莉娜·摩根索——或者该叫她麦考夫·威尔逊,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策划下一个谋杀?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在那栋豪华的别墅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那三颗痣,想着近半年前的仇恨,仇恨真的能持续七十年吗?
从母亲传到儿子,从儿子变成“女儿”,从地球到火星,从一场谋杀到另一场谋杀?藤原想起自己的过去。麻井家的悲剧,高桥美琴的堕落,仇恨和创伤确实能扭曲一个人,但能扭曲到这种程度吗?能让人变性、整容、嫁给自己仇人的儿子、生下两个孩子、然后把他们全部杀死?
那不仅仅是仇恨。
那是信仰。扭曲的、疯狂的信仰。
车子驶入检察院地下车库。
墨白停好车,两人走向电梯。
车库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藤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墨白警觉地环顾四周。
“不对劲。”藤原低声说,“太安静了。”
平常这个时间,车库里应该有保安巡逻。但此刻,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墨白的手变成枪。
藤原也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两人背靠背,慢慢向电梯移动。
距离电梯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车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墨白立刻转身,举枪对准声音来源,藤原则盯着电梯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
“谁在那里?”墨白问道。
没有回应。
藤原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快速进入电梯,墨白按下关门键,在门关上的前一秒,藤原看到车库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
穿着保安制服,但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人拖着。
电梯门完全关闭,开始螺旋上升。
“车库里有问题。”藤原说。
“我知道。”
墨白按下了通往证物室的楼层:
“但他们不敢在检察院大楼里直接动手吧,这也明显了。”
“除非他们不在乎了。”藤原说,“除非他们决定破釜沉舟。”
电梯到达证物室所在楼层。
门打开,走廊里灯光通明。
一切看起来正常。
一个值班的文员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藤原检察官?这么晚了……”
“我们需要调阅摩根索案的证物。”藤原里奈出示证件,“审讯室的垃圾,特别是安洁莉娜·摩根索用过的物品。”
文员点头,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下:
“审讯室A-3的物品已经封存,编号是mA-0037到mA-0042,在第三储藏室,我带你们去。”
他们跟着文员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文员刷了门卡,又进行了虹膜验证,门才打开。
第三储藏室很大,一排排金属架上摆满了封存的证物箱。
文员找到标注“mA-0037-0042”的箱子,搬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需要我留下来记录吗?”文员问。
“不用,谢谢。”
墨白说,“我自己来。”
文员离开后,藤原戴上手套,打开证物箱。里面是六个透明的证物袋,分别装着从审讯室A-3收集的物品:废纸、笔、录音设备,以及——两个一次性水杯。
其中一个杯子上,有淡淡的口红印。
安洁莉娜用的杯子。
藤原小心地取出那个袋子,放在便携式检测仪下,仪器开始扫描杯口边缘,寻找上皮细胞和唾液残留。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检测到足够进行dNA分析的样本。
“现在只需要比对。”藤原里奈说,将样本放入分析仪,“如果安洁莉娜的dNA与麦考夫·威尔逊的医疗记录中的样本匹配……”分析仪开始工作,屏幕上,dNA序列像两条纠缠的蛇,缓缓展开。
墨白突然转头,看向储藏室门口。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
藤原也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墨白拔出枪,缓缓移动到门边,藤原则继续盯着分析仪的屏幕,手指紧紧握住枪柄。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不是杀手,也不是保安,是卡利尼琴科,他脸色有些愕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墨白用枪指着他,吓了一跳,“我,是我,卡利尼琴科!”
墨白没有放下枪,“卡利尼琴科先生,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这么晚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的话,我在加班整理报告,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来看看。”卡利尼琴科的目光落在藤原身上,“藤原?你怎么受伤了?”
藤原看着他,“我们在进行关键证物分析。”她平静地说,“你来得很巧。”
卡利尼琴科走进来,关上门:“是关于摩根索夫人的吗?我听说你们在调查这个案子,就想能不能帮忙,正好我这边也有些发现……”他的话音未落,藤原里奈就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什么叫做你听说我们在调查。”藤原里奈不可置信地扫视着眼前人的眼睛,那双聪慧锐利的眼神,是卡利尼琴科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可是现在的他完全像个初入职场的愣头青,看到她予以注视,反而有点害羞地转过头去。
藤原里奈的分析仪发出嘀的一声。
比对完成。
屏幕显示【样本A(安洁莉娜·摩根索唾液)与样本b(麦考夫·威尔逊医疗记录)dNA匹配度:99.98%】
【结论:同一生物个体来源】
藤原屏住呼吸。
确认了。
安洁莉娜·摩根索就是麦考夫·威尔逊。苏珊娜·威尔逊的儿子。
为母复仇的变性者。
卡利尼琴科凑过来看屏幕,眼睛瞪大了:“这……这是……什么?”
“摩根索夫人的真实身份。”藤原收起心中的疑虑,“你说你也有发现?”
卡利尼琴科吞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就,我查了安洁莉娜的通讯记录。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发现她在案发前一周,频繁联系一个加密号码。我追踪了那个号码,发现它属于……”他柔和的声音低下来,“属于陈冠君夫人。”
陈冠君。
陈廖艺的姑姑。
安洁莉娜的“朋友”。
“具体内容呢?”墨白问。
“无法解密,但通讯时间和地点有记录。”卡利尼琴科说,“其中一次,是在摩根索别墅,还有一次,是在圣塞西莉亚女校,维尔福德夫人离职的那天。”
藤原想起在旧阅览室发现的紫色墨水便签,想起“V”的署名。V,可以是维尔福德(Villeford),也可以是……陈Victoria?陈的英文名是Victoria。
“陈冠君可能也是教会成员。”
藤原说,“那么艾希·里克曼和奥菲斯·萨克森呢?她们是知情者,还是单纯的掩护,里克曼的自杀太刻意了,像是计划好的牺牲,为了转移视线,萨克森悲痛看起来真实,但也可能是表演。”
她看向卡利尼琴科:
“这些信息,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直接就来证物室找你们了。”卡利尼琴科说,“我听说伊万诺夫组长在怀疑组内有别的人所以特别小心。”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但藤原想起伊万诺夫的警告,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他。
“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墨白说,“现在有了dNA证据,有了通讯记录,还有维尔福德夫人这个证人。是时候收网了。”
“但陈冠君背后是陈家。”
藤原提醒,“陈廖艺虽然表面上支持调查,但如果涉及她姑姑……”
“陈廖艺是个现实主义者。”墨白说,“如果她知道陈冠君涉及邪教和谋杀,她和她的父母,爷爷奶奶都会选择切割这位媳妇,但后续需要确凿证据,不能只靠推测,在法庭上被当场翻案就不好了。”
藤原里奈拿出录音笔说道:“我这个应该可以派上用场,能够证明安洁莉娜·摩根索和试图杀掉我的人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到时候就请她来解释就好了。”她忍不住又问道,“卡利尼琴科,你告诉我,为什么深度参与了案件的你会……听说我们正在办理你曾经参与的案件?”面对她的质问,卡利尼琴科摇了摇头,”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我参与过你们,我没有说谎。”
第267章 双城记(1)
七月的阳光熔化了玻璃,黏稠灼热地浇在格洛斯特小镇的石板路上,麦考夫·威尔逊背着帆布书包,轻快地跳过雨后形成的小水洼,他今年十岁,个子在同龄孩子中显得瘦小,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被雨水洗净的鹅卵石。
“妈妈今天该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书包里装着他这周在学校画的三幅画:一幅向日葵,一幅自画像,还有一幅是母亲爱尔莎·布坎南的侧影,美术老师说他有天赋,麦考夫打算用这些画作为欢迎母亲回家的礼物,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家里异常的安静。麦考夫喊了一声“妈妈?”。
回答他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哦对了,他想起昨天电话里母亲匆匆的话语:“亲爱的,我要去里士满一趟,姨妈家有点事需要帮忙。大概三天,周五晚上就回来。冰箱里有炖好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今天正是周五,麦考夫看了看墙上那只停了多年的挂钟,母亲曾说那是她父亲去世的时刻,钟就在那一刻停摆。
她再也没有上过头条。
麦考夫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要让时间凝固在悲伤的瞬间,但母亲每次说这件事时,眼中总会泛起薄雾,他便不敢多问,他决定给母亲惊喜;他将书包放在沙发上,麦考夫卷起袖子,开始打扫这个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公寓,他擦桌子,拖地板,将散落在各处的书本按大小排列整齐。
母亲爱书,尽管买不起那种典藏版的,她总是从旧货市场淘回一些封面磨损的书,狄更斯、勃朗特姐妹、偶尔还有几本俄文小说的英译本,麦考夫看不懂那些厚重的俄文书,但他喜欢看母亲阅读时的侧脸,那时她的眉头会微微舒展,仿佛暂时逃离了生活的重压,打扫完毕,麦考夫感到一阵疲倦袭来。他倒在床上,床单还残留着母亲常用的薰衣草皂香气,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从刺眼的白过渡到温暖的金黄,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带他去了布里斯托尔的游乐园,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奢侈的出游。
母亲打了三份工才攒够旅费,早上在面包店帮工,下午去图书馆整理书籍,晚上则为邻居的孩子补习数学。在梦中,游乐园的色彩比记忆中更加鲜艳:旋转木马的金色装饰闪闪发光,像粉红色的云朵漂浮在空中,人们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
“妈妈,我想坐那个!”小麦考夫指着高耸入云的云霄飞车。
爱尔莎的脸色白了白——她有轻微的恐高症,麦考夫不知道。
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露出温柔的笑:“好,我们一起坐。”
他们排了长长的队。母亲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心有些潮湿,终于轮到他们,安全杆咔嗒落下,将身体固定在座位上。飞车开始缓慢爬升,越来越高,地面上的行人变成移动的小点,在最高点,母亲突然转头对他说:“麦考夫,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住,妈妈永远——”
话音未落,飞车猛地向下俯冲。尖叫声四起,风猛烈地刮过脸颊,就在这一刻,麦考夫看见前方的轨道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迅速扩大,像一张贪婪的嘴。飞车脱离轨道,冲向虚空,失重的感觉攫住他的内脏,地面以可怕的速度逼近,砰!
疼痛从肩膀传来,麦考夫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刚才从床上滚了下来。梦境残留的恐惧让他心跳如雷,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慢慢坐起来,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猛烈敲响。
“麦考夫!麦考夫·威尔逊!你在家吗?”是邻居桑德斯太太的声音,急促而尖锐。麦考夫赶紧爬起来开门,门外的老太太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好孩子,你得去治安局,现在就去!”桑德斯太太喘着气说。
“治安局?为什么?”
“你妈妈……天哪,我该怎么跟你说……警察把她带走了!出大事了!”
麦考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治安局?警察?
在他的印象中,警察是戴着头盔、骑着高头大马在节日游行的体面人物,是帮老人过马路、给迷路孩子找妈妈的善良职业。人被带去治安局这件事,他从未将其与负面含义联系起来——直到此刻,从桑德斯太太惊恐的眼神中,他第一次捕捉到了不祥预兆。“我妈妈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听说……唉,我也说不清,好像跟一桩命案有关,是里士满的,你亲戚家……你赶快去吧!”麦考夫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夜晚的小镇街道安静得诡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治安局位于镇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麦考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接待台后面坐着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在整理文件。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喘气的男孩,皱了皱眉:“孩子,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快回家去。”
“我找我妈妈。”
麦考夫说,声音有些颤抖,“她叫爱尔莎·布坎南,他们说……她被带到这里来了。”警察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是年少的麦考夫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神情,惊讶中掺杂着同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绕过接待台,蹲下身与麦考夫平视。
“你叫麦考夫,对吗?”
男孩点点头。
“听着,孩子,你妈妈……她现在不能见你。她在接受询问。”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
警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犹豫了片刻。“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警长。”
麦考夫被留在空荡荡的接待区。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和社区安全公告,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痛他的皮肤,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细节中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情: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重物拖拽留下的;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严肃,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警察走了出来。他穿着比年轻警察更正式的制服,胸前别着几枚徽章,表情凝重。
“你是麦考夫·威尔逊?”
“是的,先生。我想见我妈妈。”
“孩子,跟我来。”
麦考夫被带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有的门上挂着“档案室”或“设备间”的牌子,有的则没有任何标识。走廊尽头有一扇特殊的门,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轮廓。警察停下脚步,示意麦考夫透过玻璃看。
他踮起脚尖。
玻璃后的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桌子一侧,对面坐着的是——母亲,她的背影麦考夫再熟悉不过。
微微前倾的肩膀,总是扎成低马尾的黑色头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但她此刻的姿态很奇怪,肩膀紧绷,头低垂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植物。
“妈妈……”麦考夫不由自主地轻唤出声,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一名警察说了句什么。由于隔音,麦考夫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瘫软下去,仿佛体内的骨头突然被抽走了,她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捂住脸。隔着玻璃,麦考夫看见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她在哭泣,无声剧烈地哭泣。
那个警察又说了一句话,这次,母亲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抬起头。她的脸在磨砂玻璃后变得模糊不清,但麦考夫能看见她在点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一次,又一次,仿佛每一次点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在说什么?”麦考夫转头问身边的警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高个子警察沉默了片刻。“关于发生在里士满的一桩案件。”
“什么案件?我妈妈不会做坏事的!她连飞蛾都不忍心打死!”
警察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男孩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孩子,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你妈妈现在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已经联系了公设辩护人。”
麦考夫不懂什么是“公设辩护人”,但他从警察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重新把脸贴向玻璃,渴望能穿透那层磨砂,看清母亲的表情,读懂她的唇语。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我可以和她说句话吗?就一句?”
警察摇了摇头。“询问结束前不行。不过……也许明天可以安排探视。今晚你先回家,桑德斯太太说她会照顾你。”
“我不走!我要等我妈妈一起回家!”
“孩子,你妈妈今晚回不了家。”
警察的声音里终于露出疲惫和不耐烦,“好孩子,她必须留在这里。”
麦考夫感到一阵眩晕。
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向他挤压过来,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他想起早上的梦——断裂的轨道,下坠的飞车,无法控制的坠落。
原来梦真的是预兆,只是他错误地理解了它的含义:不是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而是生活本身脱离了轨道,正冲向未知的深渊。警察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里士满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叫程慕的女孩被杀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妈妈。”
“不可能。”麦考夫立刻说:
“我妈妈在里士满是去帮忙照顾生病的病人,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现场有她的指纹,她的头发,还有目击者看见她在案发时间出现在那栋房子里。更重要的是……”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是她杀了程慕。”
麦考夫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有人用重锤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玻璃穹顶,碎片如雨般落下,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现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燥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不。”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她在撒谎,她肯定在撒谎。”
警察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孩子,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而且是她自己供认的,在听到某个名字之后……”
“什么名字?”
警察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明天再来看她。”
回家的路上,麦考夫一言不发。警车缓缓驶过熟悉的街道——他每天上学的路,母亲买菜常去的杂货店,周末他们一起散步的公园。这一切都还在那里,却又都不同了。夜色中的小镇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桑德斯太太等在门口,眼睛红肿。她把麦考夫搂进怀里,喃喃地说着“可怜的孩子”。麦考夫僵硬地接受着拥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个错误,巨大的错误。母亲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了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一夜,麦考夫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他试图回想母亲去里士满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收拾行李时的神情,有些紧张,但解释说是因为担心病情。
她亲吻他额头时手的温度略微冰凉;她最后说的话:“要按时吃饭,锁好门,我很快就回来。”一切似乎都正常,又似乎都隐藏着他当时未能察觉的异常,那个他以为完全了解的母亲,那个温柔、疲惫、永远对他微笑的母亲,有着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这一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孤独。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十年来一直居住的房子其实有一扇隐秘的门,通往一个黑暗的、未知的地下室,第二天,他被允许探视。
监狱的会面室比治安局的询问室更加阴冷。墙壁被漆成一种令人沮丧的淡绿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麦考夫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
麦考夫几乎没认出她。短短两天,她好像老了十岁,脸上有淡淡的淤青,虽然用粉底遮盖过,但在刺眼的灯光下依然可见。她的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但当她看见麦考夫时,某种东西回到了她的眼中——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麦考夫,我的宝贝。”她轻声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通过电话交流。
“妈妈,他们说你……”麦考夫说不下去,他拿起听筒,手在颤抖。
爱尔莎也拿起她那端的听筒,“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
“你没有做,对吗?告诉他们你没有做!”爱尔莎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麦考夫脸上流连,好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在忧虑要不要让自己是个坏人的印象刻在孩子的,“麦考夫,虽然你还很小,但是长大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比对错更复杂,偶尔一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还多,不是,你不需要明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听我说,时间不多,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我,关于你的父亲,关于……我真正的名字,你好奇的一切,我没能和你说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小时,麦考夫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一个关于地产大亨威尔逊、背叛的朋友雅各布、复仇与爱情交织的悲剧,他听到了妈妈的真名——苏珊娜·威尔逊,听到了她与仇人之子摩西的相爱,听到了那个叫芝奥莉娅·柏德的女人的出现,听到了山路上的谋杀和分尸。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原有的认知上划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所以程慕……你也没有杀她,对吗?”麦考夫在母亲讲完后问道,声音微弱。
苏珊娜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笑。“程慕只是个普通女孩……虽然我们发生了争执,但我离开时她还活着。可是现场有我的指纹和头发,我百口莫辩,总之,我到这里,我目前经历的一切,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虽然我是个复仇者,但是我对人性的认知却依然天真,我憎恨摩西的家庭,却能被他的妹妹三言两语说动,去参加一个对我破绽百出的洗罪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当审讯的警察无意中说出了苏珊娜·威尔逊这个名字时,我知道我逃不掉了,那个女人还在监视着我,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不放心,她有能力制造证据,有能力让所有人相信我有罪。如果我继续否认,他们可能会调查得更深,可能会发现你的存在,可能会伤害你。”麦考夫感到一阵恶心。“可是死刑,他们会判你死!”
“也许那是一种解脱。”苏珊娜轻声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害怕被发现,害怕过去追上我,害怕失去你。我改名换姓,逃到这个小地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我错了,过去就像影子,你逃得再远,它始终跟着你。”
她突然向前倾身,手指贴在玻璃上,仿佛想触摸儿子的脸。“麦考夫,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试图复仇。不要去找罗斯伯里家族或柏德家族的人,带着我给你的爱,好好生活,忘记这一切。你能答应我吗?”麦考夫看着母亲的眼睛。在那双他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乞求、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这之下,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就是绝望,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绝望,而是因为对儿子的不信任而绝望,她不相信他能复仇,不相信他能对抗那个庞大的家族。
就这么简单。
第268章 双城记(2)
她甚至不相信他能理解这一切的复杂,她只希望他安全,哪怕这意味着让真相永远埋藏,让罪人逍遥法外。
“好的妈妈我答应你。”
麦考夫低着头。
苏珊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狱警已经走过来,示意时间到了。她突然急切地说:
“狱警先生,求您,能不能给我和儿子拍一张照片?最后一张照片?”
狱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珊娜整理了头发和衣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是一个麦考夫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在哭泣;脸上是平静的表情,整个人却在无声哭泣,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爱尔莎·布坎南将彻底消失,苏珊娜·威尔逊也将走向终结,而他将成为某种新生的、尚未命名的存在。
照片拍完后,苏珊娜最后看了儿子一眼,用唇语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然后她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会面室。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走向牢房,走向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点。
三天后,麦考夫接到通知:苏珊娜·威尔逊在狱中自杀了,她用床单撕成的布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留下遗书。
葬礼很简单,只有麦考夫和桑德斯太太两人参加,在昏暗狭小的房间内,麦考夫世界上最爱的人和最爱他的人躺在麦考夫拖过的,干干净净的地板上,全身素白,显得身材特别优美而修长,一双粗糙的手搁在两侧,她温柔的大眼睛半睁着,放大的瞳孔有些吓人,麦考夫跪在地上,用那把自己常用来给娃娃们梳头发的小梳子,打理着母亲长而细软的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大的脑袋和小细脖,浮肿的大眼睛如一对鱼泡,支楞在眉毛底下嘴巴一张一闭,好像一直在诉说着什么,松弛的扁鼻子在男孩子的脸上显得滑稽可爱,他听到自己这个叫麦考夫的男孩声音奇怪低沉,好像哭了,最后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墓地里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尔莎·布坎南,慈爱的母亲——麦考夫·威尔逊”。
他裹着一床小被子,在母亲的墓地上睡了一整晚,冰冷的墓碑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麦考夫一开始冻得牙齿直发抖,但后来意识几乎模糊,他感觉母亲没有死,这仿佛就像是冬天母亲让他钻到自己的脚那头替自己捂脚一样,生了自己以后母亲的身上总是凉凉的,而他作为小男孩则是热乎乎的,他问妈妈你身上怎么是凉的呀。
爱尔莎说妈妈不怕冷啊,你是妈妈的小太阳,妈妈有你就够了。
结束后的夜晚,格洛斯特小镇沉浸在黏稠的寂静中,麦考夫独自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褪色的扶手椅上,扶手处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海绵,他记得每个雨天的午后,母亲会坐在这里看书,膝盖上盖着那条织有鸢尾花图案的毛毯,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的一角。麦考夫没有碰它,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混合了薰衣草皂和旧书页的淡淡香气,他害怕一旦触碰,那气息就会消散,就像母亲一样,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触摸某种神圣的东西,他坐在母亲常坐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监狱拍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直到照片上的影像在泪水中变得模糊。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他的手里攥着监狱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苏珊娜,他仍然不习惯这个名,努力挤出的笑容扭曲得令人心碎,她的眼睛直视镜头,但在那瞳孔深处,麦考夫看到了某种他已经开始理解的东西:深沉近乎解脱的放弃,她不是在向儿子告别,而是在向整个世界告别,包括那个她扮演了十年的角色:爱尔莎·布坎南,温柔的母亲,疲惫的图书管理员,安静的邻居。
麦考夫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颊。相纸冰冷光滑,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时,她隔着玻璃说出的那句话:有时候,一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那句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剥去一层他童年天真认知的外壳。他以前以为世界是由明确的对错构成的:好人得奖,坏人受罚,真相最终会大白于天下。母亲的故事,不,苏珊娜的故事——彻底粉碎了这种简单的世界观。
在她讲述的往事中,善与恶纠缠不清,受害者可能也是加害者,而最残酷的惩罚往往落在最无辜的人身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的、游移的伤口。麦考夫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他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让时间凝固在那个悲伤的时刻。那不是因为沉溺于悲痛,而是因为在那之后的时间都不再真实,都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扮演,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角色,而他麦考夫也是这个角色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血管,十年的人生,十年的记忆,那些他珍视的关于母亲的每一个瞬间,教他认字时的耐心,为他唱歌时的温柔,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吗?或者说,那些瞬间中的爱尔莎是真的,而苏珊娜的故事是另一个平行的真实?
麦考夫站在狭小的浴室,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嘴角因为压抑情绪而紧抿着,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真正审视这张脸。
黑色的卷发遗传自母亲——不,苏珊娜,烟水晶色的眼睛呢?来自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摩西·罗斯伯里,一个被自己妹妹杀害的男人,他的鼻梁的形状,嘴唇的弧度,甚至眉毛扬起的角度——所有这些特征都不是偶然的,麦考夫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在那深色的圆心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那不是十岁男孩应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是的,但也有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冰冷评估的锐利,像是在计算距离,测量角度,谋划步骤。
“你是谁?”
他对着镜中的影子低语。
影子没有回答,但麦考夫知道答案正在形成,麦考夫·威尔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谎言,是苏珊娜为他创造的盾牌和保护色,现在盾牌碎了,保护色褪去,露出了底下未经命名的真实。
他走回客厅,从书包里拿出那三幅本来要送给母亲的画,向日葵在想象中蓬勃生长,自画像中的他笑得无忧无虑,母亲的侧影温柔静谧,美术老师说得对,他确实有天赋,他能捕捉事物的表象,能描绘光影的微妙变化,麦考夫拿起铅笔,在母亲侧影的背面开始涂抹。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扭曲的、重叠的、尖锐的线条。然后这些线条开始形成形状:一张网,一个牢笼,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他画得越来越快,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昆虫在夜间爬行。当他停下时,纸上出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像:一个女人的轮廓被困在交织的荆棘中,她的脸部分裂成两个——一边是温柔的微笑,一边是痛苦的呐喊。
他看着这幅画,呼吸急促。这不是他有意画的,而是从他潜意识深处涌出的东西。这就是母亲,不,苏珊娜——的真实状态:永远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被自己的秘密刺穿,分裂成无法调和的两个自我。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麦考夫收起画纸,倒在床上。
床单上母亲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被他自己的汗味和灰尘味覆盖。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破碎的画面:监狱会面室里的磨砂玻璃,母亲点头时沉重的动作,桑德斯太太惊恐的眼神,警察眼中复杂的怜悯。
然后他看到了程慕——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因为她的死而改变了所有事情的女孩。在想象中,她有着和母亲年轻时照片上相似的脸,但眼神更加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她会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威胁要曝光苏珊娜的身份?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别的原因?这些问题像飞蛾一样在他脑海中扑腾,找不到答案的出口。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浮现:如果母亲没有杀程慕,那么是谁杀的?是谁有能力在犯罪现场布置证据,让整个司法系统相信苏珊娜有罪?母亲提到的那个人——芝奥莉娅·柏德,程慕的祖母——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操纵着,这个念头让麦考夫完全清醒了。他坐起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在那道光中,灰尘缓缓旋转、沉降,像极命运中那些微小却不可抗拒的力量。
复仇。
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但这次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需要规划的项目。
母亲不让他复仇,因为她认为那不可能成功,认为他会因此丧命,但母亲错了——她低估了仇恨能给予人的力量,麦考夫下了床,走到窗前。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他想起明天是周日,桑德斯太太会带他去教堂。她会期待他哭泣,期待他表现出十岁男孩失去母亲后应有的悲伤。
他可以做到,他可以演出那份悲伤,那份无助,那份对未来的迷茫。这将成为他的第一个练习:扮演别人期待看到的角色,这个想法既令人感到陌生,又令人兴奋。作呕是因为它意味着背叛母亲教给他的真诚;兴奋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力量,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力量,麦考夫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监狱照片。在月光下,母亲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像是在邀请他加入一场她已经开始却未能完成的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
表面是一种人,内在是另一种人;说一种语言,想另一种思想;朝一个方向行走,却看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我会活下去,”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但不是您希望的那种活法,就像您说的一样,有时候人需要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而承担责任。”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从最微小的事情开始练习。当桑德斯太太问他想吃什么时,他会说“都可以,谢谢”,而不是他真正想吃的煎蛋和培根,当美术老师称赞他的画时,他会谦虚地低头,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兴奋地追问“真的吗”,当邻居们用怜悯的眼神看他时,他会接受那份怜悯,这些微小的表演将是他变形记的第一步。就像昆虫的幼虫在茧中悄悄改变形态,他将在众人的视线下,完成一场无人察觉的蜕变。
麦考夫走到母亲的书架前。那些二手书整齐地排列着,书脊上的书名在阴影中难以辨认,他随机抽出一本——是《双城记》。他记得母亲最喜欢其中的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对同一个人来说,同一个时代可以既是最好又是最坏,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身份中观看。对苏珊娜来说,作为爱尔莎的生活既是庇护所又是牢笼;而她的儿子既是爱的源泉又是软弱的根源。
他将书放回原处,手指拂过其他书脊:《呼啸山庄》、《远大前程》、《安娜·卡列尼娜》,这些书中充满了破碎的人物,被命运撕裂的人物,在矛盾中挣扎的人物。母亲选择这些书不是偶然的,也许她是在其中寻找自己的镜像,寻找理解自己处境的寓言,麦考夫拿出那本俄文小说——封面已经磨损,书名是西里尔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翻开书,里面除了俄语文本,还有一些用铅笔做的英文注释,是母亲的笔迹。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本书——外表是陌生的语言,内里是无人能懂的故事。”十年里,她生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真相的小镇,身边是无人能分享秘密的人,包括她最爱的儿子,她把真相带进了坟墓,不是因为她想这样,而是因为她认为这是保护他的唯一方式。
她对他也没信心。
但保护真的是爱吗?还是说,爱有时候意味着信任对方能够承受真相,能够面对黑暗,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
麦考夫擦掉眼泪,哭泣是允许的,但只限今晚,从明天开始,真实情感的流露,真实的情感必须深埋起来,像种子埋在冻土之下,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所以哭吧,今晚尽力地哭吧,他回到床上,真的感觉哭累了,力气随着眼泪一起流出体外,他这次真的感到了睡意。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到窗外传来微弱的声音,是只黑猫的叫声,悠长而凄凉,像婴儿的哭泣又像女人的哀歌,然后是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可能是夜鸟飞过屋顶,麦考夫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在梦中,他不再是麦考夫,也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人。他是一个影子,穿行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有些开着,有些紧闭。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正确的那扇门,但不知道正确的标准是什么。他只能一扇接一扇地尝试。
在每扇门前停留片刻,倾听门后的声音——有的是笑声,有的是哭声,有的是深沉的寂静,就在他快要醒来时,他找到了那扇门。门是深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活物的体温。
他推开门——
然后他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第一个没有母亲的日子开始了,第一个作为演员的日子开始了,麦考夫坐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今天,他会书写别人期待看到的故事:一个悲伤的孤儿,一个需要同情的孩子,一个被命运击垮的受害者。
但在那层面具之下,另一个故事已经开始:一个复仇者的诞生,一个变形者的觉醒,一个在两个家族的鲜血中寻找自己道路的灵魂,他下床,走到镜子前,练习第一个微笑——苦涩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失去母亲的十岁男孩应该有的微笑,镜中的男孩看着他,眼睛里像深水下的火焰,遥远而危险,镜中的男孩有黑色的卷发,烟水晶色的眼睛,瘦小的身材,脸上还残留着婴儿肥。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母亲不信任他能复仇,因为他是麦考夫,是她的儿子,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如果他不再是麦考夫呢?如果他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可以接近那些毁掉母亲一生的人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颗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它是不合理的,是疯狂的,是一个孩子绝望中的幻想。但麦考夫紧紧抓住它,因为它是他在崩塌的世界中唯一能找到的支柱。
他打开母亲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衣服,最里面有一个小铁盒,没有上锁。麦考夫打开它,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褪色的结婚照,如果那能称为结婚照的话,照片上的母亲年轻美丽,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面容英俊,眼神却有些阴郁。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摩西·罗斯伯里,和他最可爱最漂亮最美丽的小宝贝。
麦考夫盯着那张照片里,他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个被自己妹妹残忍杀害的男人,自己身上流着两种血:一种是威尔逊家族的血,被背叛和毁灭的血;另一种是罗斯伯里家族的血,背叛和残忍的血,这两种血在他体内混合、交战,注定了他无法过平静的生活,注定了他要么被这矛盾撕裂,要么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矛盾达到某种平衡。
“我不会忘记。”他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低沉而陌生,“我不会原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而冷漠。月光洒进房间,照在男孩单薄的肩膀上。麦考夫·威尔逊站在月光中,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死去,而另一种东西正在诞生。那是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石头,像未出鞘的刀。
复仇的种子已经种下。它需要时间生长,需要精心培育,需要隐藏在看似无害的外表之下。麦考夫知道,这条路将漫长而孤独,可能需要他付出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身体,甚至他的灵魂。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男孩开始策划他的变形记,麦考夫·威尔逊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一个为复仇而生的存在。这个过程需要数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但他有时间,他才十岁,而仇恨,是最耐久的食粮。
他收起母亲的照片和文件,关上铁盒,放回原处。然后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的睡眠深沉而黑暗,像潜入了一条没有光的河流,向下,向下,向着一个未知的、危险的目的地沉去;窗外的街道上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走过,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像两只小小的、燃烧的磷火,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钟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告读者书:关于自己心里的一点感受和小tips
虽然说是告读者书,但是可能根本没有读者,就当是我自说自话吧。
这本书是我的心血之作,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写,也不可能写出来同样让我满意的了,写完这本书我就会老实去学习,无论是考公还是考研,还是后来的结婚养育孩子,最后在成家上班,老去去世里泯然众人,无法再完成少年时的作家梦。
我从小饱览书目,目前见过的人都称赞过我的写作水平,而我自己看书,看到许多作家,各种各样的作家,他们写的那些精妙绝伦的文字,让我感觉好像他们没有逝去——活着的文字替死去的作家存在于世,而通过阅读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仿佛可以在和不同时代的人交流,和高尚的人们谈话,所以我也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我也希望我的作品可以代替我活下去,于是我找到了平台,开始了我的这本处女作创作,不过眼下看来,这个梦,就和盖茨比的绿灯一样,是一盏遥不可及的梦,我追逐着它,最终也只是追逐而已,现在我累了,终于打算不那么去撵了,一个人确实非常累。
写作这件事很像跑步,作家和一群人一起跑步,在众人的嘻嘻哈哈和被鞋子踏起的气流里,不会觉得累,但是一个人就会感觉终点离自己是那么遥远。
所以我确实非常累,一直努力却无法看到结果,哪怕一点回声也没有,放眼整个网文,可能也没有人像我一样,在网文平台更新,几乎没有感觉到读者的存在,和我在纸上写没区别,失落感是绝对存在的。
我之前因为某些原因间隔地断更过,就算现在恢复高强度更新,但是没办法补上前面的漏洞,也许这就是导致流量彻底消失的原因,我也承认了,毕竟别人一直没断更的勤劳是我赶不上的。
从第一章到现在,没有任何读者与我进行过互动,我觉得也很正常,因为在这个大家都非常累的时代,没有人愿意看需要动脑子的东西,上班上学就已经很累了,这并不是读者们的错,并不是有些人说的“读者的心静不下来”,只有经济很好的人才能做到静心,但放眼现在谁能保证自己经济充足,有钱有闲?只有我时时刻刻惦记着这本书,和刚生产完的孕妇一样,睁开眼就第一件事就想到了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怎么样?抱来我看看,是否安好,母亲天生就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感情颇深;我希望把它写完,养这个孩子到大,但确实非常累了。
之前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书无所谓有没有人的,但是独自写作的我确实相当孤独,我本来就是孤独的人,在网络上写作,是希望可以和读者互动,和不同思维的人交流,辩论,互相开玩笑,互联网将素不相识的人们联系在一起,看到不同的火花相互碰撞,是一件极其享受的事。
但实际情况是如果没有现实中愿意照顾我的亲友,我可能根本写不到现在,我就像在无人的剧场里一个人起舞的演员,竭尽所能此生的休养,面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是否要继续跳下去,等待着可能的路人经过这里被音乐吸引,走进来成为观众。
不,其实我更像是在街边乞讨的人,但是却没有人往我的碗里丢一两个子,比乞讨者好的是,我停止更新,或者继续更新都不会危害到我的生命。
我想到之前,虽然网上都说不想看大白话的网文,但实际上真到了看的时候,网友们都不喜欢看稍微有那么一点文采的书,文艺作品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人喜欢的话价值就约等于零,之前不理解梵高为什么会抑郁,现在倒有点理解他了——不被认可的画,没有人买他的画,相当于被否定了身为画家的身份,不被认可的作品,相当于否定作者的生命,讽刺的是在梵高死后,他居然出了名,那些被人嗤之以鼻的画作居然被炒出天价,要是他能来世间看一下,估计也要发出苦笑了,想到家人之前略带讥讽的语气说,“你写的书不错,但是没什么人看”的话,是一句实话,正是因为是实话,所以才十分让我难受,那些坚持更新,赚了大钱的同行,那些平台内坐拥诸多粉丝,名利双收的同行如果看我这本书,估计也是这样的想法吧,那天晚上我认真地思考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朋友的我唯一向外发声,希望在网络上结识志同道合的人的渠道就是写作,唯有写作而已,没有写作,我就会变成一具空壳,还没有死是因为家里人希望我不要死而已,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从刚出生到现在,砸了几百万的小孩就像一支在跌的股票,还没看到股票的收成,说没就没,这换了谁也难受,再加上我父母养我二十几年,养只狗十几年,狗如果出意外死了,家里人都会难过,更何况是人,但是如果人成为一具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意志的空壳不就是有温度的尸体,仅此而已,虽然我已经心灰意冷,但我还是会继续写完这本书,努力给自己这个空壳娃娃的身体里塞棉花,棉花就是我的文字,一直到这本书完结为止,之后的事,交给不可知的未来去说吧。
最后,感谢“狮心眼”,“东北的小兔子”这两位作者对我的鼓励和支持,尽管他们也没有全程陪我,但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东西,这种东西是无价之宝,那就是我似乎有过朋友的幻觉,尽管我还是孤身一人,感谢他们,感谢这二位朋友,我愿称之为我的朋友,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也感谢可能看过这本书的所有人,愿各位安好。
——吃饼干的鳜鱼 2025 12.24
第269章 双城记(3)
当命运将它的铁砧置于一个灵魂之上,那灵魂便只有两种归宿:被锻造成复仇的利剑,或在重击下化为齑粉,曾以孩童的清澈眼眸凝视世界的少年,选择了前者,锻造的过程竟需要他先将自己投入熔炉,将血肉与骨骼重新熔铸。
在那不勒斯湾一幢可以望见维苏威火山阴影的屋子里,一场静默的蜕变正在进行。麦考夫,此刻我们或许应当开始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正站在落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日益陌生的形象,时光已将他带入第二十三个年头,少年清瘦的轮廓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培育的丰腴。
第一阶段的手术是在瑞士一家隐于阿尔卑斯山麓的诊所完成的,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接待那些愿意用黄金交换新身份的人,当麻醉剂的薄雾散去,麦考夫在剧痛中醒来,感到身体深处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被连根斩断,他开始系统性地、近乎科学地增加体重,这并非饕餮之徒的放纵,而是一场严酷的苦行,他为自己调配的高热量饮食像药剂般准时送达:奶油烩饭淋满帕尔玛干酪,裹着黄油煎烤的鹅肝,浸在橄榄油中的面包,以及每日必饮的、混合了鲜奶油与蛋黄的特制饮。每一口都是任务,每一次吞咽都是与本能的反叛,因为他的身体在抗议,在恶心,在试图拒绝这过量的馈赠,人的胃容量是有限的,一个原本胃口不大的人要硬生生吃成可以完全改变自己原来气质的肥胖,这是相当困难的,正如一个胖子很难狠下心来减成纤细苗条的身材。
他命令自己,在又一次反胃的冲动中强迫叉子送进嘴里,镜子忠实地记录着变化。先是脸颊逐渐饱满,下颌线开始模糊,像是画家用拇指在未干的肖像上轻轻抹过,接着是腰身,曾经少年纤细的腰肢像发酵的面团般向四周舒展。最后是全身,一种均匀的、柔软的丰腴覆盖了每一寸骨骼的棱角。他特意观察自己的双,那双遗传自母亲苏珊娜的、修长而关节分明的手,如今指节处也出现了可爱的涡旋,手背上浮现出小小的肉窝,但变化最深的还是那张脸,曾经烟水晶色的眼眸,如今在刻意蓄长的睫毛下显得更大、更朦胧,少了少年的锐利,多了女性特有的、谜一般的深邃,鼻梁依然软软的,但在丰满脸颊的映衬下,不再显得憨态可掬。最妙的是嘴唇,自然的饱满度增加后,总是呈现一种微微开启的无辜模样。
莫泊桑在《羊脂球》中写到:“她身材矮小,全身圆滚滚的,肥得仿佛油脂流溢,手指丰满且每节骨处都箍成小圈,宛如一串短香肠;皮肤紧绷而发亮,胸脯丰满高耸,在裙袍中突出来;她的脸蛋像红苹果或待放的芍药,眼睛乌黑明亮,睫毛浓密,嘴唇小巧性感且润泽,露出一排洁白细牙,整体气色鲜润,令人垂涎又追逐。”
这效果是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必须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从血肉到灵魂都与麦考夫·威尔逊毫无瓜葛的人。
除了变性手术,他也研究女性的仪态,从坐姿到步态,从玩头发的手势到倾听时微微侧头的角度,他研读时尚杂志,学习如何用剪裁巧妙地强调曲线、掩饰腰身,他雇佣最贵的声乐教师,将嗓音磨砺成一种柔和、略带沙哑的中音——那声音能让人联想到天鹅绒与陈年白兰地。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她的钱从哪里来?很简单,在母亲逝世之后,在麦考夫决心变性之后,一无所靠的他很快知道了年轻女性身体的价值,这个社会上有的是人希望看到女人跌倒在地。
但他做得更绝,他自愿去跳舞,这份特殊性质的舞蹈有高额的报酬;在一个扁平低矮的舞台上,麦考夫被固定着坐在上面,被强制性微笑着望着下面的人们,下面的观众投票决定,要求他做什么。
他就必须做什么。
有时候麦考夫感觉自己像破碎的物体一样丢在那里,感到人之本能的疲惫和愤恨,如果不是复仇支撑着他,拯救他的灵魂,否则他很快就因为恼怒和痛苦死去,有时候他走在街上,闻到下水道里传来的排泄物的气味,看到小狗骑在另一只狗的身上,彼此咬着脖子上的毛玩耍打闹,都会瞬间触发在舞台上的驳杂回忆。
有一天,他在舞台上勉强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所有的人,辨认他们每个人的五官和长相:舞台下的人都衣衫不整随着音乐摇摆,彼此间不同程度的互动,以及忙着享用不限量供应的小药丸和预先卷好的烟,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甜味,迷幻的音乐,人都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他。
一个穿着漂亮年轻男人引起了麦考夫的注意。他看起来很温和,和麦考夫对视了一小会儿,似乎对麦考夫似男似女的长相很有感觉,然后他就走了,后来麦考夫才知道,他就是柏德的大儿子,威廉·摩根索。
社会上麦考夫不过是个药娘,失去所有家人的他也无所依靠,在虐待宴会上,他却得到了不同寻常的关注,被自认为品位高尚的那些人视为完美、美丽、性感的对象,这种感觉说实话的确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且渐渐遗忘自己原本的性别,遗忘那种本来的羞愤感,荒谬的是,这是他在失去母亲后,生命中唯一诞生的积极因素,四年后,麦考夫终于见到了芝奥莉娅·柏德和她的大儿子,之前就见过的大儿子,她真漂亮,她的儿子也是高大潇洒,态度自有一种风流英俊,他摸摸麦考夫的头,给他好吃的好玩的,叫他小妓女,麦考夫很担心富于观察力的柏德会注意到自己的长相,不过幸好柏德对麦考夫不屑一顾,只顾着忙自己的生意。
第一次和威廉·摩根索接触,麦考夫罕见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
威廉非常擅长调动人的心,即使是不喜欢他的人,也很难昧着良心说他的坏处一对上他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任何人都觉得眼睛的主人是有苦衷的,在这一年里,麦考夫虽然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虐待,知道威廉不过是训狗一样地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却依然不容易把对柏德的憎恨转移到威廉身上,但是一年后,柏德和威廉·摩根索再也没有来过他的跳舞地点。
在服下促进乳腺发育的药物后,胸口的胀痛会让他从梦中惊醒,他会起身,在昏暗的灯光下解开睡衣,审视那日益明显的隆起。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身体背叛了它原来的主人,却又忠实地服务于主人的意志,每一次疼痛都是确认他正离麦考夫越来越远,离那个即将诞生的存在越来越近。
他的老师一位退休的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女主演,某日端详着他新做的发型和量身定制的长裙,良久后说道:“亲爱的,你现在拥有了最有价值的武器:一种令人安心的美丽,男人们不会对你设防,女人们不会视你为威胁,你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杏仁,甜美圆润的外表下,藏着坚硬的核,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能成功,复仇的女人内心是强大的。”
格洛斯特小镇石板路上的水洼干涸又盈满两千次,足以让那个名叫麦考夫·威尔逊的瘦弱男孩,完成一场连他自身都未曾预料到的蜕变。这蜕变并非春日蝶蛹那般优雅的自然过程,而是一场精密的、残忍的、每一寸都浸透着血与决心的自我重塑。
在伦敦东区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麦考夫,或者说,正在死去的麦考夫完成了最后的仪式,镜子前的身影,已与十年前蜷缩在母亲墓前的男孩判若两人,激素疗法如缓慢的潮水,冲刷并重塑了海岸线的轮廓。曾经棱角分明的少年线条,被刻意喂养的脂肪与药物共同作用下的女性曲线所取代。他,如今该用“她”了——每日强迫自己吞下远超所需的食物。
那些油腻的糕点、浓稠的肉汁,如同砖石,一砖一瓦地垒砌起一具陌生的躯体。镜中之人有着圆润如满月的脸庞,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身材丰腴,甚至可称臃肿,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旧睡袍里,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依旧清澈、锐利,深藏着与这具温软躯壳格格不入的寒光,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麦考夫·威尔逊”的死亡证明,是在黑市以五十英镑购得的。一个死于肺炎的流浪儿,年龄相仿,无人认领。
而“安洁莉娜·布坎南”的出生,则发生在一间散发着霉味、灯光昏黄的户籍办公室里。接待她的办事员眼皮浮肿,对这张毫无特色、略显紧张的新面孔毫无兴趣。
“安洁莉娜·布坎南?”办事员打着哈欠,机械地重复,“母亲爱尔莎·布坎南,已故。父亲不详。此前户籍记录……遗失?”
安洁莉娜的声音柔和,略带沙哑,有种怯生生的磁性,“母亲带着我四处躲避,文件都丢了。她去年过世后,我才想着……得有个正式身份。”
理由平凡如尘埃,身世模糊如薄雾,相貌寻常如街边卵石——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她的设计。
办事员潦草地盖下印章,将一张崭新的身份卡片推过柜台。那一刻,安洁莉娜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火山在远处喷吐淡淡的烟霭,走出来的不再是麦考夫·威尔逊,而是一位体态丰腴、步履从容的年轻女子,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蓝色旅行套装,宽檐帽下露出一截白皙丰润的下巴,手中的伞轻轻转动,在地面投下旋转的阴影。
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扶她上车时,她微微颔首,“去港口,”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去伦敦。”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海岸线驶去,她最后一次回望那幢囚禁她又重塑她的别墅,眼神平静如深井,麦考夫·威尔逊已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那些空了的药瓶、量体记录和深夜痛苦的回忆中,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是为复仇而生的造物,是一个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幽灵。
她打开随身的手袋,取出一面小镜。镜中的面孔圆润温和,烟水晶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张脸,已找不到半点当年格洛斯特小镇那个跳过水洼的瘦弱男孩的痕迹,有的只是一个即将登上社交界的、名叫安洁莉娜的神秘女子。
消失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尘土中,只留下车辙的印记,很快也被海风吹散,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处生活、挣扎、蜕变。但复仇的种子已经发芽,它穿过血肉的土壤在的雾霭中开出最艳丽也最致命的花。
回望过去的她如同一块海绵,吸收着一切能让她融入那个世界的浮光掠影,同时将内心那把淬火的刀,藏得越来越深,她用母亲留下的积蓄——苏珊娜·威尔逊终究还是藏了一些,加上她在图书馆、咖啡馆打零工的钱,最重要的是麦考夫在不可言说的场合跳舞积攒下来的钱,总共加起来;购置了几身质地尚可、剪裁保守的裙装,镜子里的安洁莉娜,像一个刚从乡下来到大都市、家境平平但努力体面的年轻女子,唯一的异常,是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与温顺外表不符的专注,但那也常被误读为羞涩或紧张,机会随着一张请柬降临。那是一位以提携新人着称举办的慈善晚宴,门槛相对灵活,不知为何会来到她的手里。
晚宴设在肯辛顿乔治亚风格宅邸的金色大厅,灯将棱镜般的光斑洒向大理石地面,空气中浮动着香水和氛围烛火与昂贵雪茄的混合气息,绸缎隐约摩擦出窸窣的声响,珠宝在颈间与耳畔闪烁着冷冽的光,绅士们低声交谈,女士们巧笑嫣然,一眼望去和一切是精密运转的华丽钟表,每个齿轮都闪烁着身份与财富的光泽。
安洁莉娜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小却真实,她独自前来,没有男伴,衣裙的款式已是两年前的旧样,颜色是过于保守的深蓝色。她的体型在那些刻意保持纤细的上流社会女性中,显得格外突出,一些目光掠过她,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的怜悯,随即移开,如同避开一件房屋内不甚完美的摆设。
她端着香槟杯,指尖冰凉,站在柱子的阴影里,默默观察,她看见了罗斯伯里家族的人,那个家族旁系的一位侄孙,正意气风发地与一位银行家交谈;她也嗅到了柏德家族影响力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据说是芝奥莉娅·柏德早年捐赠的肖像画。
仇恨在胸腔里低沉地咆哮,但她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的好奇。
就在她以为今晚将无功而返时,一种奇异的直觉让她背脊微微发凉,仿佛一道不同于所有审视目光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那视线并非评判她的衣着或体型,而是在……欣赏,或者说,评估,如同鉴赏家遇到了一件有趣的、难以归类的藏品。
她缓缓转头。
他站在大厅另一端的拱门下,仿佛刚刚入场,却又像已旁观许久。
威廉·摩根索,安洁莉娜已经许久没见过他本人,但是也能瞬间确认,并非因为他有多么惊人的英俊,虽然他确实有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而是因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气场,他与周围的一切和谐共处,却又微妙地游离其外,他微笑着倾听身边一位老绅士的谈话,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华丽的表象,落在更本质、更乏味的东西上,他的目光,此刻隔着喧嚣的人群与她的目光相遇。
第270章 双城记(4)
在纵观全局的旁听者看来,威廉的内心是很难产生爱慕和激素荷尔蒙作用下的欲望的,甚至寻常的兴趣都难得一见,他注意到安洁莉娜,可能只是发现了复制粘贴的芸芸众生里不协调音的纯粹好奇,在满厅精心雕琢的优雅中,安洁莉娜的平凡,她刻意为之的笨拙,反而成了突兀的存在 一首完美交响乐中,一个略显迟疑的音准却奇异地扣人心弦,安洁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觉得威廉也许认出了她是多年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妓女,但脸上迅速浮现出困惑害怕的红晕,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受宠若惊,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把玻璃杯握得更紧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舞池中开始盘绕的旋律,威廉·摩根索不知何时已摆脱了身边的同伴,如同一条平滑穿过水草的游鱼,来到了安洁莉娜所在的角落。
“请原谅我的冒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但我注意到您似乎欣赏墙上的那幅风景画很久了。康斯特布尔的仿作,笔触略显匠气,但光影处理得还算有趣,不是吗?”安洁莉娜转过身,流露出惊讶,真正像一个在舞会上崭露头角的女孩,碰到陌生人搭讪的轻微不安,“您对绘画有研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这是正式的狩猎,她必须全力以赴,所以很紧张,不过幸好紧张也会被误读为羞涩。
“略知皮毛吧,至少要在某个领域深耕二十到三十年左右才能称之为‘研究’,比起绘画,我更好奇的是欣赏绘画的人。”其实换个人来说这话,很容易显得油腻,这时候就很考验出厂设置的建模;只见威廉微笑道,他的眼睛在吊灯下呈出温暖的琥珀色,睫毛浓密,使得目光显得深邃而专注,“大多数人忙于交谈,而非真正观看,您是个例外,我是威廉·摩根索。”
“安洁莉娜·布坎南。”她垂下眼帘,报出名字,如同交出第一件武器。
“布坎南小姐,”他咀嚼一番这个名字,音节在他唇齿间亦显得柔和,“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这音乐的节奏适合慢慢欣赏大厅穹顶的壁画,从舞池中央的角度看去,别有韵味,我一直相信跳舞的女人是最美丽的,您不会吗?不要怕,我会帮您,跟着我的脚步就好了。”
邀请来得自然而然,理由冠冕堂皇,拒绝反而显得古怪,安洁莉娜将手轻轻放入他伸出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步入舞池时,她能感觉到更多目光汇聚过来,惊讶的,探究的,不乏嫉妒的,威廉·摩根索竟邀请了一个名不见经传、体貌平平的陌生女子跳第一支舞?这本身就成了当晚一个小小的谈资。安洁莉娜让自己显得有些笨拙,脚步略显迟疑,她确实不常跳舞。
“放松,布坎南小姐,”威廉带着她旋转,他的引导稳健,不容抗拒,“跟随音乐的流动即可。”他抬头望去穹顶,上面壁画上的天使是不是仿佛随着旋律在振翼而飞,话语如同催眠,分散着她的注意力,也巧妙地化解了她可能有的紧张,举止无可挑剔,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侧,仿佛真的在引导她欣赏艺术,安洁莉娜却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他的靠近,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他胸膛透过衣料传来的稳定温度——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却又无比虚幻,她能感觉到,他那看似专注的目光背后,是更为抽离的观察。
“摩根索先生似乎对……不寻常的事物格外有耐心。”
她试探着,声音融在音乐里。
威廉轻笑,那笑声低沉悦耳。“不寻’?在我看来,真正的寻常才是罕见的。大多数人,包括这厅里的大多数,都披着相似的面具,说着排练好的台词,而您,布坎南小姐,”他略略低头,目光似乎要看进她眼睛深处,“您身上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真实。这很珍贵,这是我的错觉吗?”
“真实?”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目光扫过自己并不纤细的腰身,“您是指我这与舞会格格不入的体型吗?我恐怕只是……不够擅长遵循那些苛刻的规则。”
威廉带着她完成一个流畅的旋转,避开了另一对舞者,“现代社会对女性的身材要求不过是世俗的偏见罢了,男人们喜欢在女人面前显得强大,所以那些跟菟丝子一样细弱的小姑娘就尽显优势,因为无论怎样的男人,往她们跟前一站都觉得自己像美国队长一样,大大地满足了各种男性的保护欲,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只是身体构造和我不同的任何女性,都有权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前提下选择身材丰腴还是纤细,不过要我说的话,我更喜欢和美酒满溢之杯一样丰满的女子,就是希腊雕像一样的美感,让我感觉一个微微发福的女子,她的心胸是宽广的,因为她对自己的身体很好,不因为占大多数的审美而去刻意迎合,去虐待自己的胃,刚刚我扶着您,看到您因为运动而红润的脸庞,走起路来小而快的脚尖,丰满的身体微微颤动,感觉像靠在温暖的枕头上,我很……喜欢。”他最后这个词说得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安洁莉娜一下。
舞曲接近尾声。
威廉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保持着结束的姿势片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评估刚刚完成的速写。“今晚很愉快,布坎南小姐。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论艺术……或其他有趣的话题。”他执起她的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唇并未真正碰到她的皮肤,但那姿态却足够郑重。
“我也深感荣幸,摩根索先生。”
她胸部丰满,身体结实,但她站在那里,嘴唇紧闭,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她的眼睛,原本是蓝色的,现在已经变得黯淡,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克制的神情。… 她整个人给人一种被压抑、被束缚的感觉,仿佛她那丰满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被她内心严酷的意志所囚禁。”
那次舞会之后,安洁莉娜并没有立刻成为社交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威廉·摩根索的短暂关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这是不合常理的,仿佛有人刻意掐断了向她抛来的橄榄枝,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安洁莉娜·布坎南,偶尔出现在一些边缘的社交场合,靠着有限的积蓄和小心翼翼的举止维持着体面,然而,无形的线已然抛出,一周后她收到了包装精美的艺术史书籍,附有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只印着一句拉丁文:“Ars longa, vita brevis”,根据资料,她认得出,那是威廉的字迹,锋利而优雅。
她没有立刻回复,又过了两周,在一家小画廊的开幕酒会上,他们偶然重逢。威廉正与画廊主人交谈,看见她时,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布坎南小姐,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不约而同的遇见恐怕很难解释成机缘巧合,看来我们对艺术的品味有着相似的磁场。”他走过来,这次的话题从康斯特布尔转到了正在展出的某位新锐画家。
他们的交谈简短而愉快,威廉展现了他广博的见识和迷人的风趣,但绝不过分热络,他询问她的看法,认真倾听,仿佛她平淡无奇的观点里藏着独特的智慧,他提到自己正在资助一项社区儿童艺术教育计划,语气谦和,毫无炫耀之意。
安洁莉娜扮演着她的角色:一个有些见识、但涉世不深,对高雅艺术心怀向往却囊中羞涩的年轻女子,她适当地流露出对他言谈的钦佩,以及一丝因自身境遇而产生的淡淡自卑,她也清楚自己偶尔看向威廉的目光里,说不定会迸射出仇恨的光,这种混合的气质,似乎激发了威廉的兴趣。
他开始邀请她参加一些更私人的活动:小型音乐会,私人收藏品鉴会,甚至是庄园里一次非正式的周末茶会,每次邀请都合情合理,每次相处都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威廉像一个最耐心的导师,引导她进入他的世界,展示着财富、权势与品味所能营造出的、令人眩晕的温柔伊甸园。
安洁莉娜步步为营,威廉这辈子阅女无数,交往过的女性可能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如果自己不能表现出独特的吸引点,可能很快就会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跑掉;所以她接受邀请,但从不主动要求——欲拒还迎才是最勾人的;她表达感激,但从不显得谄媚;她适当地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比如对孤儿,她特意去了解了威廉的慈善项目,让同情显得更准确,对书籍的热爱,她母亲真正的遗产,以及在音乐面前的瞬间忘情。她让自己像一本看似简单、却偶尔翻到精彩段落的小说,努力吸引着威廉这位挑剔的读者不断往下翻阅。
她也暗中观察着威廉身边的一切:他对待仆人的礼貌,与家族成员: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莉莉丝,眼神总是躲闪,他和他妻子之间微妙的气氛,还有柏德——这个造成她母亲深深不幸的凶手,面对她的时候,安洁莉娜总有些害怕,因为这个女人情绪实在是太稳定了,她不会被任何外界的力量影响,所以安洁莉娜忽然体味到了:
母亲为何对柏德复仇毫无信心,连自己恨之如此也不敢直接朝着柏德下手,这样还不用变性;威廉的原配妻子阿涅丝对安洁莉娜的到来也毫无吃醋的敌意,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在确定丈夫对自己的态度满意之后,阿涅丝终于松了口气,主动提议做饭给他们吃,还给安洁莉娜铺好了床,送了她礼物,表示以后爱来可以多来。
安洁莉娜观赏着书房里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意味深长的收藏品,一个扭曲的盆景,一幅描绘受难的版画,每次观察,都让她心中的画像更清晰,也更冰冷。
茶会上,威廉为她介绍了他庄园的玻璃花房,那里种满了奇异的、色彩浓艳到近乎不真实的热带植物,“生命在这里,可以摆脱自然的束缚,展现出更纯粹、更极致的形态。”他轻声说,手指抚过一株天堂鸟猩红的花瓣。安洁莉娜看着他的侧脸,在那张迷人的面孔上,看到近乎虔诚的专注,但那虔诚的主人却是她的敌人。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互动中,逐渐升温。威廉的追求是古典而含蓄的:送书,分享音乐,邀请她散步,交谈越来越深入,偶尔触及彼此过往的模糊边缘,安洁莉娜的版本是童年丧母,颠沛流离,对艺术和阅读的寄托。
他从不逾矩,尊重有加,那份耐心和专注,足以融化任何不设防的心。
安洁莉娜则像一个逐渐被温暖融化的冰壳,小心翼翼地袒露着“内里”的柔软与伤痕。她让他看到她的坚韧,在困境中努力生存,她的善良,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对理解和联结的渴望,这一切都契合了一个被命运薄待,却内心丰富的女子形象。
正式确定关系是在飘着细雨的黄昏里,在庄园藏书室的壁炉边,威廉没有为此找任何解释的理由,他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平静地说:“母亲有好几天都不会回家,现在家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这难得的时光,你允许吗。”
为什么会变性来达成复仇,因为麦考夫太清楚自己和柏德的家族这辈子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漂流瓶联系了;但是如果是安洁莉娜就不一样了,因为这种名家公子多少都有猎艳的喜好,要是能以女性的身份接近他,再有实质的关系,甚至是可以用孩子来扯上联系。
所以现在的事本应该是她十分期待的,所以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安洁莉娜就点了点头;于是威廉抱起她,下了台阶,走到另一个房间里,把她放到床上,安洁莉娜听到屋内窗子的锁锁啪嗒一声锁上了。
又听到威廉走动的脚步,窗帘拉上的动静,和他四处翻找东西的声音,透过窗帘的一道缝隙,瞥见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宝蓝色的穹幕中,稀碎的星星依然闪烁,庄园的绕城河刮来阵阵清爽凉风,伴着一丝丝细雨泼在玻璃窗上。
看着光晕染在绣着神只的床帷上,把交缠的雕像肢体,照得如同缓慢腐烂的浮雕,威廉的手指此刻正搭在她腰间的褶皱上,用药物油脂和钢铁意志浇筑成的身体,此刻正以生物本能的温热回应着他,脂肪层下的肌肉在记忆性地绷紧,在这黑夜的庄园里,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因为内心为男性的认知,她不愿意顺从,但是她偏偏还要和已经是女性的身体的自然本能对抗,那个早已死去的、瘦骨嶙峋的男孩麦考夫——在头脑里不停地痉挛,麦考夫并不喜欢男性,可是安洁莉娜却必须要喜欢,而且不得不喜欢;然后,威廉像抓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一样,一把紧紧抓住安洁莉娜,残存的男性本能让安洁莉娜跟条活鱼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竭力反抗另一个男性。
接下来是闷声不响的回合制战斗,两个人像摔跤手扭在一处进行殊死搏斗,胳膊和腿忽而舒张,忽然弯曲,忽而蜷缩,忽而收紧,一会撞上墙壁,跌下床铺,一会踹倒椅子,踢飞落在地上的书本,他们气喘吁吁地互相瞪着,谁也不肯让着谁。
安洁莉娜用脱了一半靴子的脚拼命蹬他的胸脯,狠劲踢他,时而把头转向墙壁里,时而埋在枕头里,躲避将要落到自己身上的亲吻,见她如此不配合,威廉的耐心,随后他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瞬间就镇压了她微不足道的反抗。
虽然变性人比起正常的女性肯定力气要大一些,她还是疲惫地倒了下去。
看到威廉嘴角上缓缓流出血的伤口,和他略显阴沉的脸色,安洁莉娜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威廉接下来会怎么做,接着威廉笑了,笑容快得她还来不及看清楚,只听见威廉慢吞吞地说,“虽然反抗的我的人也很有意思,可是要和我长期相处下去的话,就不得不听话一点,你也不想我每次都把你这张可爱的脸打得鼻青脸肿吧……都答应我的事,怎么能反悔呢?我都给过你拒绝我的机会了,莉娜。”
“对不起。”安洁莉娜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我……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虽然我刚刚条件反射地打了你,但是要是不那样的话,我可能会被你弄伤,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不要因为害怕,而离开我。”威廉舔去嘴角的血,俯下身来,干燥柔软的嘴唇,轻轻地摩挲过她脸颊的表面,安抚着她的情绪,她看到威廉衣着光滑干净,散发着淡淡男士香水的味道,威廉微笑起来,那笑容俊美无俦,他伸出手,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温暖有力的手指收拢,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名贵的窗棂,藏书室里弥漫着皮革、纸和木柴燃烧的醇厚气息,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高耸的书架上,摇曳、交叠,最终融为一体,满腹心思的安洁莉娜忍着内心作为男性的不适,强装出一副害羞紧张的样子,希望能以此掩去刚才的失误,就在安洁莉娜以为威廉会如她想象的那样时候,威廉却收回了亲近的动作,平静地松开了对她的怀抱束缚,面带微笑地说,“今天非常抱歉,所以目前就到此为止吧,我认为我还是操之过急了,非常抱歉带来的困扰,等到什么时候你能接受我了也不迟。”
第271章 双城记(5)
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她微微俯身,让睡袍的丝绸领口滑落得更低,勾勒出丰盈的弧线,她没有像那些精于调情的女人那样直接倚靠,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带着迟疑的姿态,将自己身体的重量缓缓倚向他的手臂和肩膀,这个动作让她显得笨拙,却也奇异地充满了信赖感——仿佛一只过于庞大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雏鸟,寻求栖木的包容,她觉得在威廉这样阅女无数的男人眼里,就算喜欢将反抗作为点缀,但是显得柔弱总是没有问题的。
“我也只是害怕,我没有经验。”她将脸贴近他的颈窝,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短发,声音闷在衣料的纹理里,“所以……害怕让你失望,先生你给了我很多,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怎么报答你。”
“在我眼里,女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欺骗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听到安洁莉娜近乎恳请的卑微语调,威廉的笑容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在一个把微笑焊在脸上的人身上,有时这并不代表着友好。
随即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没有拥抱她,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卷发里,好像梳理小狗毛发的节奏,缓慢地抚摸着,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头皮,带来微妙的战栗,“看来我必须要在正式开启和你的关系之前,说明我对情人的规矩,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可以现在就离开,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所损害,可以坐地起价,在支票上填一个你能想象到的数字,不过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现在,我没有允许前,你不得开口打断我。”
“如果你总是用反感的态度来对待男女之间正常的交往,那么任何男性都不能让你感到爱情的快乐,在我对你短暂的观察里,我感觉你并不愿意成为一个情人,当然我也能理解,无论你是为了我的钱来的,还是为了我的长相来的,用自己去取悦别人总归是令人不快的,很难忽视这点是人之常情。”威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没有多深,那么为了使你我都感到愉快,你可以把现在的关系理解成角色扮演,虽然我比你占据更多的财富,但是我和你是完全平等的,只是在爱情里我是男性,要扮演进攻的一方,而你要委屈一下做承受的一面,但是我们双方都应该是开心的,而不是彼此猜忌和疑惑,我想要你的时候会先提问你,征询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但相反的,如果你同意了,就不准拒绝我,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如果你拒绝我,我就会结束我们的关系,明白吗?”
“……我知道了。”
“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安洁莉娜点了点头。
那只原本抚摸她头发的手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过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然后,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它带着掠夺般的探索意味,他的牙齿磕碰到她的嘴唇,舌尖尝到她眼泪咸涩的余味,安洁莉娜闭上眼,全身心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入这个冰冷的怀抱,她的回应是热烈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她让自己沉溺其中,让所有算计、仇恨、迷茫都暂时被这具温暖丰腴的躯壳吞噬。
漫长的亲吻后,威廉稍稍退开,呼吸微乱,眼中那奇异的光更亮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唇,迷蒙的眼,和因为激动而更显红润丰腴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颜料未干的画。
那天之后,威廉骤然变得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安洁莉娜瞬间焦灼起来。
她也懊恼自己的失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小的错误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所以她拼命地讨好威廉,一些相当过分的要求,安洁莉娜也强忍着痛苦接受了,在这种拉锯战里,她越发觉得自己距离那个叫麦考夫的男孩越来越远了。
……
玻璃花房浸染在蜜一样稠厚的夕照里。安洁莉娜,这个名字如今已像第二层皮肤一样长在他身上,尽管在某些深夜,皮肤的接缝处仍会传来旧身份的刺痛。
她站在一丛怒放的血色天堂鸟旁,花是威廉今早从加那利群岛空运来的。
莉莉丝·摩根索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尸体在第勒尼安海被找到时,已与焦黑的船骨难分彼此,消息传来那晚,威廉在书房独自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眼中有奇异的空旷,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某种重量终于消失,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失重般的虚无,安洁莉娜曾以为自己会狂喜,会感到大仇得报的酣畅,但真到了那一刻,她只是感到冰凉的茫然,此时柏德已经自然去世多年,而仇人孩子的死亡并未带来预想的平静,反而像抽走了她赖以站立的基石。
那个名为芝奥莉娅·柏德的庞然阴影,突然化为了不可触及的青烟,那么,她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扮演摩根索夫人,直到自然死亡?阿涅丝·摩根索这个怯生生的,像月光下苍白的铃兰,威廉的原配妻子,在柏德死后三个月的一个雨夜,穿着结婚时的蕾丝睡衣,走进了庄园最深处的冬季储藏室,她用保养花枝的银剪划开了手腕。
发现她的是负责擦拭灯的女仆据说阿涅丝躺在成排的、封装着来自世界各地奇异水果的玻璃罐中间,鲜血顺着大理石地面的缝隙蜿蜒,与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粉红色,
威廉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全程表情得体,哀而不伤,只有安洁莉娜注意到,在棺椁入土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最终滑走的东西。她知道,阿涅丝的死,在威廉心中激起的恐怕不是悲伤,于是道路扫清了。
安洁莉娜从备受关注的情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威廉·摩根索的第二任妻子,婚礼极尽奢华,火星各地的代表都送来了贺礼,她穿着由珍珠缀成的婚纱,挽着威廉的手臂,走过洒满玫瑰花瓣,芬芳馥郁的长廊,在看到威廉亲人的那一刻,安洁莉娜骤然想起她和威廉也是堂兄弟的关系,她的仇人柏德是她的姑,人生真是如听戏剧。
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产房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恐惧,连经验最丰富的产科医生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男孩,威廉为他取名卡斯珀,卡斯珀有着异常硕大的头颅和细若芦秆的四肢,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紫色,心肺发育不全,哭声像受伤的幼猫,一种复杂的基因表达错误,医生委婉地解释可能与血缘关系较近有关…也不敢多说什么。
安洁莉娜躺在产床上,看着护士手中那团挣扎的、显然不正常的小生命,威廉没有流露出一丝厌恶,失望和害怕,相反,他像任何一位狂喜的父亲(甚至更甚)那样,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卡斯珀,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亲自参与制定最精细的医疗护理方案,聘请了顶级的儿科团队常驻庄园,为卡斯珀的房间装配了堪比重症监护室的设备,他会在深夜坐在儿子的保温箱旁,一连几个小时只是看着那小小的胸膛微弱起伏,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摸孩子稀疏的胎发。
“你看,莉娜,”有一次,他抱着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紫的卡斯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安洁莉娜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像爱你一样爱他们。”那话语里的温度十分动人,安洁莉娜能感觉到,威廉对这个孩子的爱,比她身为母亲还要厚重,卡斯珀的异常,非但没有让他疏远,反而成了联结他们父子最特殊的纽带
威廉似乎在卡斯珀身上,看到了什么,而这深深吸引着他。
安洁莉娜的母爱,是在这种复杂的氛围中缓慢苏醒的,带着刺痛和困惑,她喂养卡斯珀,为他哼唱母亲苏珊娜曾唱过的摇篮曲,在他因疼痛而啼哭时整夜不眠地抱着他。她的爱里掺杂着愧疚——是她带来了这有缺陷的基因,她恐惧着卡斯珀的未来、以及对威廉那异常炽热爱意的茫然不解,有时,当她看着威廉全神贯注地给卡斯珀喂药,侧脸线条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时,一种可怕的念头会钻进脑海:如果让这成为复仇的终点,与他共同养育一个畸形的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医疗护理和无声煎熬中消耗彼此——那这复仇,究竟惩罚了谁?
后来,他们又有了两个女儿:
伊丽莎和克洛伊。
她们外表健康,粉雕玉琢。
继承了父亲精致的轮廓和母亲烟水晶色的眼睛,伊丽莎极度安静,可以盯着墙上的光影变化一整天,对人类的呼唤反应迟钝,却对植物窃窃私语,克洛伊则恰恰相反,情绪如暴风雨般无常,时而歇斯底里地大笑,时而因微不足道的小事陷入毁灭性的悲伤,她有轻微的暴力倾向,会偷偷掐死花园里发现的小鸟。
医生暗示这可能与孕期母亲长期处于高压状态有关,也可能有遗传或环境因素。威廉对此的反应同样是不讲道理的父爱,他并未试图矫正她们,而是为伊丽莎白建造了一座独立的玻璃植物园,为克洛伊请来最好的音乐治疗师和情绪管理专家,他观察她们,记录她们的行为模式,与专家讨论。
安洁莉娜再次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困惑,孩子们成了她新的牢笼,也是最柔软的枷锁,仇恨在尿布、药瓶,自闭症的预约和深夜的惊醒中,被磨蚀得有些模糊了,尤其当威廉这个她曾立誓要毁灭的女人的后代展现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一面时。
直到这个生日。
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威廉的庆祝堪称疯狂,他在庄园里复刻了电影里威尼斯狂欢节的景象,请来了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表演全本《天鹅湖》,焰火在夜空中拼出她的名字和繁复的爱心图案。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包括那些罗斯伯里家族的远亲、柏德生前的老友——单膝跪地,将镶嵌着巨大黑色钻石,全世界只有这一颗的项链戴在她颈间,冰凉沉重的钻石贴着她格外柔软的胸口皮肤。
“为了你,我的莉娜,”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遍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深情,“莉娜,我抱怨过爱的重力,我曾经像个守财奴般清点为你浪子回头的岁月——那些本该献给情人的时辰,那些在他人目光中兑换虚荣的机会,可当我真的试图从你身边逃开,却发现我花言巧语的能力已经残废:它再也无法构想一个没有你的时候,连悲伤都默认该有你在场,在远处观望着我,最让我不解的是,你需要我的程度,远不及我需要被你需要,但是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偶尔爱答不理吧——因为在母亲和阿涅丝死后,我曾以为我的心就像一潭死水,一片沼泽,再也不会有春天和鸟儿的足迹造访于此,但是你的到来就像一阵轻风,掀起久违的涟漪,让我隐约意识到我没有失去爱的能力,我还可以去爱上别人,谢谢你,莉娜,所以我尊重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隐瞒。”
掌声如潮,女宾们擦拭着感动的泪水,安洁莉娜站在那里,穿着威廉为她定制的、完美遮掩产后身材的暗红色长裙,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幸福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钻石和婚礼誓言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威廉的话语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让她产生强烈的失真感,这一切的奢华、浪漫、当众告白都完美得像讽刺剧,而她,是剧中最可悲的演员,不仅忘了台词,甚至快要忘了自己为何登上这个舞台。
夜晚,喧嚣散尽,孩子们终于睡去——卡斯珀在药物的帮助下呼吸平稳,伊丽莎白抱着她的植物图鉴,克洛伊在一次情绪爆发后筋疲力尽睡着了,威廉抱着她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星月和远处星火黯淡的红光提供微弱照明。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这个姿态比晚宴上的单膝跪地更加亲密,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好被角,“睡吧,明天孩子们还有新的治疗评估,又要辛苦你,我还有事和客人们聊。”
他离开后,安洁莉娜在黑暗中睁着眼,久久无法动弹,威廉的话像烧红的钝器,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里又烙下深深的、难以磨灭的痕迹,恨意变得稀薄而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垮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如果连威廉这个她认知中最后剩下的仇人的遗产,都可能产生某种近似“爱”的情感,那么她一直以来的仇恨,她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包括变性、自我摧毁、生育畸形儿,究竟意义何在?
睡眠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她不再置身于摩根索庄园,而是回到了格洛斯特小镇那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
母亲苏珊娜——不,是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坐在褪色的扶手椅上,背对着她。
“妈妈?”安洁莉娜听见自己声音变回了麦考夫,纤细,稚嫩,充满不确定。
椅子缓缓转过来,母亲的脸依然温柔美丽,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黑色长发间缠绕着水草般的海藻,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咸腥的海水,她的颈间,有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勒痕。“麦考夫,我的小宝贝,你走了好远的路,吃了好多苦。”
麦考夫想哭,想扑进母亲怀里,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妈妈……我……”
“我看到了,”母亲打断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你成了美丽的女人,你走进了仇人的宫殿。你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我……我没有办法,妈妈,柏德已经死了,我……”
“死了?”
母亲的笑容倏地消失,泪水流得更急,“她的死,能换回我的清白吗?能让我从冰冷的海底睁开眼睛吗?能让时间倒流,让我不再遇见摩西,不再有你这个孩子吗?你忘了吗,麦考夫?你跪在我墓前发的誓?你说过,要用他们的血,来浇灌我的坟墓!”
“我记得!我记得!”安洁莉娜崩溃地喊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梦中分裂,一半是麦考夫,一半是安洁莉娜,互相撕扯,“可是……可是威廉他……他和柏德不一样!他……他对孩子们很好,他对我……”
“对你好?”
母亲站了起来,海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流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他对你有多好!能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血管里流着谁的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住着他的房子,花着他的钱,为他生儿育女,甚至……甚至开始贪恋他那恶魔般的温暖!麦考夫,我的儿子,你看看镜子!你还认得你自己吗?!”梦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像在威廉庄园卧室里的那一面。镜中映出的,却是交织重叠的影像:
十岁麦考夫瘦削苍白的脸,二十岁安洁莉娜丰腴温润的脸,变性手术时痛苦的扭曲,生产卡斯珀时的虚弱,戴着钻石项链时空洞的微笑……这些脸孔像融化的蜡一样彼此混合,最终变成一张极度痛苦、布满泪痕、无法辨认的面具。
“不……不……”
安洁莉娜捂住眼睛。
母亲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加冰冷,仿佛贴着耳畔低语:“麦考夫,我最后的请求。你可以为了妈妈……杀掉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迷惘的浓雾,直抵核心。
麦考夫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流泪微笑的凄楚面容,看着镜中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巨大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的意识撕碎,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那破碎的声音挤了出来,微弱,颤抖,却清晰地在梦境的死寂中回荡:
“不行啊……妈妈……”
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瘫倒在地,对着母亲虚幻的身影,也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泣不成声地坦白:
“我的复仇对象柏德已经去世了……而柏德的儿子……他现在……已经是我孩子的父亲了……我自己对他也……”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耗尽了她在梦中所有的力气:
“……无法杀死他……很难啊……”
话音落下,母亲的身影如烟雾般开始消散,脸上那流泪的微笑凝固成一个永恒心碎的表情,镜中的影像也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向她激射而来——
安洁莉娜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窗外,天色微明,在天际线留下沉默的剪影。
身边,威廉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他呼吸平稳,睡颜平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被子上。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属于安洁莉娜的、圆润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光滑,无名指上戴着沉重的结婚戒指,麦考夫·威尔逊最后的呐喊,似乎还残留在潮湿的空气中,安洁莉娜·摩根索坐在床榻上,坐在晨曦将至未至的灰暗光线中。
第272章 双城记(6)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石膏浮雕的涡旋纹路,那些纹路在渐亮的天光中从阴影里浮现,威廉的手依旧搭在她的被子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在朦胧的光线中泛着贝壳般的微光。
这只手在婚礼上为她戴上了那颗价值连城的黑钻,这只手也曾在冲突中轻易地镇压她的反抗,这只手此刻无意识地搭在她身上,像拷在耕牛身上的犁。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念头经过漫长积蓄后终于找到了脆弱的裂缝,向上奔涌。
它在她体内轰鸣,压过了心跳,压过了呼吸,甚至压过了梦境残留的惊悸。
安洁莉娜轻轻移开威廉的手,动作谨慎如拆弹专家,他的手滑落,在丝绸被单上留下细微的褶皱,她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脊柱,让她彻底清醒,庄园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远山如黛,人工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逐渐褪色的星辰。修剪完美的花园、蜿蜒的小径、点缀其间的雕塑——这就是她身处的牢笼,镜中映出她的身影:
丰腴的轮廓裹在象牙白的睡袍里,长发微乱,烟水晶色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安洁莉娜·摩根索。
摩根索,这个姓氏像烙印,烫在她的皮肤上,也烫在她的眼睛里,她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试图在那双眼睛深处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那个瘦弱的、眼神清澈的男孩麦考夫,但镜中只有一张属于成熟女性的、写满疲惫与困惑的脸。
“复仇,我必须复仇。”
这一次,这念头不再伴随着迷茫的涟漪,而是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头,坚定、沉重、不容置疑,她不是安洁莉娜·摩根索,至少不全是,她是麦考夫·威尔逊,是苏珊娜·威尔逊的儿子,是一个发誓要用仇人鲜血祭奠母亲的复仇者,那场奢华的婚礼、颈间的黑钻、孩子们依赖的眼神、甚至威廉偶尔流露的、令人困惑的温柔,这些都只是盖在腐烂伤口上的华丽绷带,撕开底下依旧是化脓未曾愈合的痛。
早餐时,她提出了请求。
餐厅挑高惊人,吊灯即使在白天也折射着冷冽的光,长桌足以坐下一百多号人,此刻却只坐着他们俩,仆人悄无声息地布菜,餐具碰撞的声音轻微而清脆。
威廉正在阅读一份财经简报,手边放着黑咖啡,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晨袍,很悠闲,看起来心情应该不错,他听到她的话,他放下简报,抬起眼。
“独自旅行?”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洁莉娜让手指轻轻摩挲着骨瓷杯的边缘,垂下眼帘,扮演着那个略带不安、寻求精神慰藉的妻子,“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最近总觉得很累,梦也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理理思绪。”
她顿了顿,补充道,“孩子们有保姆和护理团队,你也经常有事要离开,我只是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等待着反驳,等待着质疑,等待着温柔的、却不容拒绝的劝说,但威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般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有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她精心维持的表情,看到底下翻腾的黑暗。
漫长的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好。”
如此简单,如此干脆。
反倒让安洁莉娜怔了一下。
威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简报上,仿佛刚才的对话无足轻重。“我只是意外你度假竟然不叫上我,如果是你的请求的话,我可以为你推掉一切工作,那么,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也许去海边,或者山里,找个小镇住一会。”
“需要我安排行程吗?或者让管家准备些什么?我的宝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人可是要丢掉七手八脚的。”
“不用……”她立刻说,又意识到语气可能过于急切,放缓了声音,“我想完全自己来,就像普通人那样。”
“‘像普通人那样’……很有意思的尝试。需要钱的话,直接和财务说,注意安全,莉娜,要定期联系,别让我担心。”
他的应允来得太容易,容易得令人不安,安洁莉娜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试图在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寻找算计或嘲弄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在我眼里,女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欺骗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的确,威廉在和她确定关系后,24小时里有16个小时都陪在她身边,剩下的8个小时睡在她身边,安洁莉娜宛如真是他的宝贝,不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害怕有人偷了去一样。
离开的前夜,她去了孩子们的房间。
卡斯珀的卧室更像一间小型重症监护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跳动着彩色的生命曲线,他躺在特制的保温箱里,青紫色的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骇人,安洁莉娜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他的轮廓。这个孩子,她的儿子,流着威廉和她,也就是麦考的血。
一个错误结合产生的生命,愧疚和扭曲的爱意绞痛了她的心,如果不是她执意要以这种偏激的方式复仇,他也不会变成个病孩子,安洁莉娜低声哼起母亲苏珊娜曾唱过的歌谣,一首关于月光和溪流的古老英格兰民谣,希望能以此缓解他的痛苦,卡斯珀似乎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球微弱地转动。
伊丽莎的房间连接着她的玻璃植物园,女孩已经睡了,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金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个天使,克洛伊的房间则截然不同,墙壁贴着柔软的隔音材料,地上散落着被撕坏的玩偶,她睡前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此刻蜷缩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安洁莉娜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潮湿的脸颊,孩子们是无辜的,却承受着上一代甚至上两代罪孽的后果,看着他们是对安洁莉娜内心的折磨,哪怕只是暂时逃离,都能让她缓解愧疚。
她必须离开一会,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快要被摩根索夫人这个身份彻底吞噬的自我,旅程本身成了一场缓慢的蜕皮,她没有选择飞机或豪华列车,而是坐上了老旧的绿皮火车,混杂在普通旅客中间,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水、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座椅的布料磨损起球,颠簸的路面让车身不断摇晃。
安洁莉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摩根索庄园附近精心打理的原野,逐渐变成略显荒凉的丘陵,最后是熟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格洛斯特郡风光。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挽成朴素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镜中的人看起来只是个略有年纪、身材丰腴的普通女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安洁莉娜·布坎南。
她重新使用这个中间名,像穿上一件旧衣服,布料熟悉,却已不合身。
越接近格洛斯特,心脏跳得越快。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她在小镇边缘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房间狭小,墙纸泛黄,床单有股淡淡的消毒味。
这一切都与摩根索庄园的天差地别,却奇异地让她感到真实,她拒绝了旅馆提供的餐食,在小镇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的缝隙里长出青苔,杂货店的招牌换了,但格局没变,她走过曾经和母亲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绿色木门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紧闭,挂着陌生的窗帘,那里已经住着别人,过着与她们无关的生活,母亲死了,麦考夫也快死了,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一个名叫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幽灵。
黄昏时分,她买了一个简单的花环——白色雏菊和常春藤编成,朴素得像母亲生前会喜欢的样子,走向小镇墓园。
墓园位于一座缓坡上,可以俯瞰小镇灰红色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夕阳西下,给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凉了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墓——那块小小的、朴素的石碑,在众多墓碑中毫不显眼。
“爱尔莎·布坎南,慈爱的母亲——麦考夫·威尔逊”
字迹已有些模糊,因为她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不常来这里打理,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冰凉的石头,却仿佛残留着十年前那个小男孩绝望的体温。他曾在这里睡了一整夜,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这块冰冷的石头,幻想那是母亲冰冷的脚,安洁莉娜将花环放在墓前,然后直接坐在了草地上,背靠着墓碑,仿佛这十年扭曲的时光从未存在,夕阳的余晖将墓碑和她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但阵阵寒冷,正从大地深处升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
“妈妈,”
她轻声开口:“我回来了。”只有风吹过墓园边老橡树的沙沙声,远处教堂传来晚钟,一声,两声,缓慢而沉重。
“我搞砸了,妈妈。”她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杂草上,“我变成了女人,嫁给了仇人的儿子,生了三个孩子……威廉他对孩子很好,好得让我困惑,好得让我差点忘了我是谁。”
她语无伦次,像忏悔,又像自语。将十年的压抑、矛盾、痛苦、迷茫,一点点倾倒出来,倒在这块沉默的石头前。
她讲了变性手术的疼痛,讲了在那些黑暗场所的挣扎,讲了如何精心设计接近威廉,讲了婚礼、孩子、那些奢华和空洞,讲了威廉偶尔流露的温柔,讲了她自己日益增长的困惑和软弱的依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她将脸埋在掌心,声音闷哑,“仇恨变得好重,又好轻。重得我快被压垮,轻得我快抓不住它。有时候看着威廉和孩子们,我会想……就这样过下去,是不是也可以?至少卡斯珀需要我,伊丽莎和克洛伊也需要我……可是然后我就会梦见您,梦见您脖子上的勒痕,梦见您问我为什么还不复仇……我快分裂了,妈妈。麦考夫在恨,我却在习惯,甚至在某个瞬间,渴望那一点点温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墓园陷入深蓝的昏暗,墓碑成为一个个沉默的剪影,寒意更浓了,她裹紧风衣,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您告诉我,妈妈。”她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告诉我该怎么继续下去,告诉我,当仇人不再是纯粹的恶魔,当复仇会伤害无辜的孩子,当我自己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时……复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请您……给我一个答案。”当然石碑不会回答。
天完全黑了,星子一颗颗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安洁莉娜又累又冷,意识开始模糊。她侧身蜷缩在墓碑旁,像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一样,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块石头。
眼皮沉重地合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轻柔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包裹住她,一只熟悉的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麦考夫睁开眼睛。
他不在墓园了。
阳光耀眼,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味和欢快的音乐,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在眼前转动,木马上的金漆闪闪发光。人们的笑声、尖叫声、喧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游乐园。
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短裤和小皮鞋,是六岁的衣服。手被牢牢牵着,顺着手臂往上看——
母亲站在那里,不是噩梦里那个颈带勒痕、浑身滴水的幽灵,而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条她最好看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在脸颊边,她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正低头看着她的孩子。
“发什么呆呢,我的小宝贝?”
母亲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不是说想坐云霄飞车吗?我们再不去排队,可就赶不上啦。”
麦考夫愣住了,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冲撞着胸腔,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妈妈……”
“哎。”母亲应着,拉着他的手向前走,脚步轻快,“今天妈妈攒够钱了,我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过说好了,冰淇淋只能吃一个,不然肚子要疼的。”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母亲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们坐了旋转木马,麦考夫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母亲站在围栏外笑着朝他挥手,他们打了气枪,赢了丑丑的娃娃,他们吃了,黏糊糊的糖丝沾了满脸,母亲用手帕仔细地帮他,阳光,笑容,温度,触碰……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想哭。这是他曾拥有过、又永远失去的天堂。这是安洁莉娜在无数个冰冷夜晚渴望却不敢回忆的幻梦,最后,他们站在了那座高耸的云霄飞车前。钢铁轨道蜿蜒盘旋,直插云霄,飞车呼啸而过,留下一连串兴奋的尖叫。
麦考夫仰头看着,感到母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害怕吗?”母亲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母亲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像夏日晴空,清澈见底,映出他小小的脸。“麦考夫,听着。”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有些路看起来很高很吓人,轨道好像随时会断掉。但如果你决定了要走,就握紧妈妈的手,不要往下看,只看着前方。”
她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做什么,不是因为你乖,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泪水模糊了麦考夫的视线,他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阳光和薰衣草皂的香气。
“妈妈,对不起……”他(她)哽咽着,“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忘了我是谁……我甚至……我甚至对威廉……”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云霄飞车的队伍排到了他们。母亲拉着他坐上座位,安全杆落下。飞车开始缓慢爬升,越来越高,小镇的屋顶变成积木,河流如银色的丝带,在最高点飞车微微停顿,整个世界悬在脚下。
母亲侧过脸,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笑容明亮如朝阳:
“准备好了吗,我的勇士?”
飞车猛然俯冲!
失重感攫住心脏,狂风呼啸,尖叫声四起。但这一次,麦考夫没有恐惧,他握紧母亲的手,睁大眼睛,看着大地扑面而来,看着轨道在眼前延伸,坚实无比,急速的下坠中,他听见母亲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和喧嚣,烙印在灵魂深处:
“活下去。”
安洁莉娜在冰冷的晨曦中醒来。
脸颊紧贴着粗糙的草叶,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领,身体僵硬,寒意彻骨,她坐起身,看向母亲的墓碑。石碑沉默依旧,但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那些刻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清晰庄严地告诉他,你的母亲已经死去,不会再复生,但……若母亲能陪在自己身边,和自己说话,悉心教导自己,那会是多么好了,昨晚上,安洁莉娜感觉母亲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在温暖自己,教导自己……麦考夫,喜欢这感觉,因为除了威廉,母亲是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不,威廉对她可能还有些出于激素的控制,但是母亲对自己的爱是毫无条件的。
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做了。
所以他才如此痛恨。
痛恨柏德,痛恨她指使人把自己这唯一的亲人的性命从身边夺去。
痛恨对威廉产生爱的自己。
她缓缓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膝盖因为寒冷和久坐而疼痛,俯身最后一次轻抚石碑上母亲的名字,“我会用安洁莉娜的身份,用我在摩根索家族内部的位置,去做这件事,我不再迷茫了。虽然柏德的后代待我不假,但是你的死是我的责任,让苏珊娜·威尔逊的名字恢复清白,哪怕这需要我用余生去推动,只能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他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他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墓园的阴影。安洁莉娜最后看了眼母亲的长眠之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山坡,身影在晨曦中拉长。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看向通往小镇的道路,也看向尽头,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
第273章 罪与罚(1)
返回庄园的路程被刻意延长,安洁莉娜选择乘坐最慢的地方铁路,列车在英格兰中部丘陵地带蜿蜒爬行,像一条衰老的蚯蚓在泥土中,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旧皮革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将窗外的风景过滤成模糊的灰绿色块,她靠在硬质座椅上,母亲墓碑的照片和折叠起来的风衣一起搭在膝盖上——离开墓园前用一次性相机拍摄的,成像不太好。
石碑上的刻字在相纸上洇成断续的灰影,但是没办法,她害怕威廉会查她的支出流水,如果买一台很好的照相机,也许威廉会心生疑惑,安洁莉娜不知道怎么用谎言来应付,实际上威廉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多疑,只是步步如履薄冰的人的多心。
照片背面她用旅馆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会完成该完成的事。”
复仇的决心在胸腔里重新锻造成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更复杂,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纯粹炽烈的恨意,她想起了卡斯珀呼吸机规律的嘀嗒声,伊丽莎抚摸植物叶片时专注的侧脸,克洛伊情绪崩溃后疲惫的睡颜,这些画面却像柔软的藤蔓,缠绕在她新铸的决意上,留下细微的勒痕。
列车在一个无名小站临时停车。广播里漠然的女声解释信号故障,乘客们发出低声抱怨,有人起身到站台抽烟。
安洁莉娜望向窗外,小站简陋得可怜:一个褪色的木制站牌,两把生锈的长椅,站台边缘杂草丛生,白色雏菊在砖缝间开出倔强的小花,在后信息时代,很少能见到这样旧得返璞归真的站台了。
就在这停滞的时刻,她听见了歌声,起初只是隐约的哼唱,从站台另一端飘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渐渐更多的声音加入,汇成一种奇异的不和谐声,有着撼动人心的原始力,安洁莉娜推开车门,踏上站台。
她看到大约三十余人组成的队伍正从小镇方向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色长袍,式样简单到近乎粗糙,男女皆赤足,脚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队伍最前方四人抬着一座简陋的木制肩舆,上面供奉着一尊雕像——如果那能称为雕像的话。
那是一团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体,似乎是人形,又似乎什么都不是。雕刻者用粗糙的刀法凿出无数凸起、孔洞与裂隙,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干涸的血迹,雕像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上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
抬舆者步伐缓慢而沉重,他们的脸上没有寻常游行常见的激动或兴奋,而是深沉的平静,眼睛直视前方,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啧……”安洁莉娜听见身边一个老人低声说,语气里混合着畏惧与轻蔑,“这帮疯子又出来了……真是的……”
队伍经过站台时,一个年轻女子脱离了队伍,走向等待的乘客,她约莫二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体内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她手中拿着一叠纸制传单,纸张并不泛黄,只是边缘起毛,反复印刷使用的模板已经磨损。
“您想知道真相吗?”
女子在安洁莉娜面前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关于这个世界为何变成这样,关于我们为何被遗弃在这里。”
安洁莉娜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见她态度还行,女子将一张传单递到她手中,纸张触感粗粝,油墨味道刺鼻。上面的文字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母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迹晕开,粗略一看,正是他们刚刚吟诵的歌谣:
太古的静默中
祢已言说
混沌的深渊里
祢的灵如鸽翼覆压虚空
祢从永恒的镜中凝视万物
以光的刻度量度诸水
用风的织机编织山脉
星宿是祢洒落的麦粒
黑夜是祢沉思的帷帐
浸在燃烧的荆棘中
在翻腾的海床上
祢使磐石涌出蜜
使旷野生出经脉
将时间的种子埋在沙中。
我们是呼吸的尘
却在祢眼的映照里
看见自己的永恒
祢以沉默启示
以缺席彰显
写下新的律法
祢是始,亦是终
是涌流不息的泉
也是容纳百川的渊
深渊向深渊呼喊
诸天述说祢的隐晦
一声叹息中
缝合了所有裂缝
我们屈身如芦苇
因祢的气息
成为真理的笛孔
愿我们的思索如香升起
抵达那超越光暗的圣所
这诗将长久存在
并赐予祢生命
“致以我们的主人”
“致以挚爱之人”
“序神 路西斐尔”
传单底部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三个相互缠绕的螺旋,末端都分裂出细小的枝杈,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安洁莉娜轻声重复了一遍歌。
“集合地点从前是屠宰生灵的地方,”女子的声音更低了些:
“现在是我们屠宰旧信仰的地方。每周三、六,黄昏时分。如果您感到迷茫,如果您在寻找某种不同的答案。”
队伍已经走远,歌声渐渐消散在风里。女子向安洁莉娜微微颔首,赤足踩过站台粗糙的水泥地,跟上队伍的末尾,她的脚底十分柔嫩,走过碎石时却没有一丝迟疑。
安洁莉娜回到车厢,传单对折后塞进风衣内袋,她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张纸……接下来的周三,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她站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隔着一条窄街观察对面的圣所,那确实是从前的镇屠宰场,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郡立肉类加工厂字样。
烟囱早已不再冒烟,铁皮屋顶锈蚀出大片棕红色的疤痕,但建筑物显然经过了改造:原本用来运输牲畜的宽大铁门被拆除,换上了沉重的橡木门板,门上雕刻着与传单上相同的三螺旋符号。
信徒们陆续到来。他们脱下日常的鞋袜,在门口的石盆中洗净双足,然后赤足踏入建筑。没有交谈,没有寒暄,每个人的动作都缓慢专注,最后一缕天光被西边的山峦吞噬。屠宰场窗户里透出烛火晃动的光晕,不是电灯,是真实的火焰,光线温暖脆弱,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位白发老妇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个石盆,老妇抬起头,她的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白色,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细小的、不断颤动的黑色孔洞。
“新来的?”
老妇的声音沙哑。
安洁莉娜点点头。
“洗脚。”老妇指了指石盆,“水是干净的,今早刚从河打来。溪水经过三处变异藻类滋生的河段,带着生命的记忆。”
安洁莉娜脱下鞋袜,初秋的石头地面冰凉刺骨,她将双脚浸入石盆,水温比预想的温暖,水中漂浮着细小的水生植物叶片,触碰脚踝时带来轻微的痒意。
“进去了别说话,除非主教问你。”老妇的白眼转动着,那个黑色孔洞收缩又扩张,“找个角落坐下,看着听着,感受一下,第一次来,这样就够了。”
橡木门比看起来更沉重,安洁莉娜推开它时,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
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广阔,屠宰场原本的分割墙大部分被拆除,形成一个挑高近十米的主厅,地面铺着粗糙的砂岩板,中央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凹陷区域,直径约五米,深半米,里面注满了暗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矿物质和腐殖质气味,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引来的泉水或地下水。
环绕圆形水潭,信徒们席地而坐,大约有七八十人,没有人使用椅子或垫子,所有人都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面朝中央,但大多数人都低垂着头,沉溺于各自的内心世界。
大厅的照明完全依赖烛火,墙壁上镶嵌着数十个铁制烛台,每个烛台都铸成扭曲的生物形态——部分像人,部分像兽,部分像根本无法归类的东西。
蜡烛是手工浇铸的,粗细不均,烛泪沿着烛身凝固成奇特的钟乳石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尽头的高台。那原本大概是屠宰流水线的控制台,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安洁莉娜在车站见过的那种扭曲雕像,只是尺寸更大,将近两米高。
雕像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应该就是主教。
主教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上下,身材瘦削,金发绿眼,穿着一件与普通信徒无异的亚麻长袍,但材质似乎更精细一些,他的面容平常,没有任何醒目的特征,是那种在人群中见过三次也记不住的长相。
唯有他的双手,当他抬起手做手势时,安洁莉娜看见他的十根手指都异常修长,指节突出,指甲厚实而弯曲,
她在后排角落坐下,石板冰冷的触感穿透单薄的裤料。
主教没有立即开口,他闭着眼,神情温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水潭表面极轻的涟漪声,不知是水流自然波动,还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过了半小时,安洁莉娜起初还试图观察周围信徒的表情,分析建筑的改造细节,评估这个教派的潜在威胁或利用价值,这是她在威廉那里学到的本能,但渐渐地,这种刻意的观察松弛下来,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也许是狂热的宗教激情吧,不过,安洁莉娜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平静不是出于满足,而是确实很放松。
“今晚,我们谈谈恐惧。”
主教开口,他的声音不高,音色普通,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不是对饥饿、疾病或暴力的恐惧,那些太简单了,我指的是更根本的恐惧,对自身存在形态的恐惧。”
他走下祭坛,赤足踏在砂岩地面上,脚步缓慢。信徒们依然低垂着头,但身体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植物转向光源,主教说道,“你们中很多人,在镜子前感到陌生。看见的脸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抚摸皮肤时,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变化,而你们无力控制,你们梦见自己变成其他形态,醒来后怀疑那才是真实,而现在的生活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她想起自己站在摩根索庄园的镜前,寻找麦考夫痕迹的那个清晨。
“医学告诉你们这是病,”主教继续,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社会告诉你们这是缺陷,宗教告诉你们这是罪,但我要问:为什么变化一定是坏?为什么正常一定是好?谁定义了这些标准?是那些在大灾变中侥幸生存下来,没有资格继续进化的旧人类吗?”他停在水潭边缘,低头看着暗色的水面,“上帝是不可理解的,我们无法与祂沟通,无法描述祂的形,甚至无法确定祂这个代词是否正确,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定:祂重塑了这个世界,是祂引入了变化,打破了旧有的稳定,强迫生命,强迫我们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主教蹲下身,将右手浸入水潭。水面荡开涟漪,“你们怀念逝去的亲人。父母、伴侣、孩子,你们渴望再次见到他们,渴望他们的拥抱,渴望对他们说未来得及说的话。传统宗教告诉你们,要在死后于某个天堂重逢。但那个天堂是为旧人类设计的,是为那些没有经历过变异、没有背负着这具身体记忆的灵魂设计的。”他抽出手,水珠沿着他异常修长的手指滴落。
“教会提供另一条路:拥抱变化,完成灵肉的飞升,当你的存在形态突破旧人类的限制,当你的意识与变异达成和谐,你就能在另一个层面上与逝者重逢。不是在虚构的天堂,而是在存在的真实维度里。”
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年妇女开始低声啜泣,她没有掩面,任由泪水大股大股地流过脸颊上大片的鳞状皮癣,那些皮癣在烛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主教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自己也花了十二年才真正理解。十二年,我梦见自己的骨骼在皮下重新排列,梦见皮肤开裂长出新的器官,梦见自己变成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我恐惧,我抗拒,我求医,我祈祷,用旧人类的方式祈祷。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走回祭坛前,转身面对众人。
“直到我停止抗拒,直到我说:‘好吧,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接受它,如果我的身体要改变,我就学习如何在这具改变的身体里生活。如果我的意识要扩展,我就放开那些限制它的旧观念。’”
主教举起双手,手指在烛光中展开。安洁莉娜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指关节不仅突出,而且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异常复杂的肌腱结构,像是为了进行更精细操作而进化出的。
“当我接受之后,奇迹发生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情绪波动:深沉的敬畏从水面下浮出:“我开始在梦中见到我逝去许久的女儿,不是模糊的幻影,而是清晰具体的她,我能确切地感受到她手的温度,能听见她七岁时笑声的准确音高,她告诉我她在那个世界很好,她告诉我不要害怕变化,因为我也在变化,所以,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通灵’。”
主教强调,“我们不是在召唤亡灵,不是在玩危险的降神游戏。我们是在调整自己的接收频率以适应逝者现在存在的世界。这需要时间需要联系,需要彻底改变对自己、对世界、对生死的认知。”
他走下祭坛,开始在大厅中缓慢行走,目光扫过每个信徒的脸。
“所以今晚,我不要求你们立即相信。我只邀请你们做一个实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当你们感到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对变异的恐惧时,停下来,深呼吸,然后说:‘这是我现在的形态。我不评价它好或坏,我只是承认它的存在,当你们梦见逝去的亲人时,不要急于醒来,停留在梦里。”
第274章 罪与罚(2)
“你们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不只是身体的改变,还有身份的撕裂,恨某个人,又可能爱同一个人,想完成某个承诺,又害怕那承诺会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安洁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周再来。”主教的声音恢复常态,“带着亲人生前常用的笔,或者是亲人们常戴的饰品,不需要太贵重的,小东西就好。我会教你们如何用它作为锚点。”
礼拜在静默中结束,信徒们依次起身,走到水潭边,用手掬起水轻触额头,然后默默离开,没有人交谈,但离开时他们的步伐似乎比来时稍轻了一些,安洁莉娜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她在水潭边蹲下,看着暗色的水面:倒影中的她面容模糊,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倒影不是安洁莉娜,也不是麦考夫,而是某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存在。
她用指尖触碰水面,冰凉刺骨。
接下来的周六,她再次前往。
这一次她带了一支钢笔——不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那是她不敢触碰的圣物,而是在格洛斯特那家旅馆附近文具店买的同款。廉价塑料笔身,笔帽已经松动,但型号相同:母亲写作时用的就是这种最普通的蓝色水性笔,礼拜程序与周三相似:静坐、主教布道、仪式性用水。
但这次多了分享环节,自愿的信徒可以讲述过去一周的经历,多数是关于梦境,或是关于与自己身体和解的小故事。
一个年轻男子讲述他先天畸形的右手如何第一次被他视为独特而非残疾,一个老妇人描述她在梦中与去世三十年的丈夫跳舞,清晰地感受到他胡茬摩擦她脸颊的触感,他们的语言朴实,没有华丽的宗教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正是这种平实,让这些体验在安洁莉娜心里显得真实可信,不过她没有分享,她只是坐着,听着,让那些话语渗入心中那片仍在交战的情感荒原。
礼拜结束后,主教单独留下了她。
他们站在圣所后部的一个小房间里,这里大概是从前屠宰场的办公室,现在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玻璃灯罩里火焰稳定地燃烧。
“女士,你有带什么吗?”
主教问,安洁莉娜从口袋中取出那支蓝色塑料笔,主教接过,没有立即查看,而是握在掌心,闭目片刻。
“这不是她的。”他睁开眼。
“你怎么——”
“物品会携带某个人使用过的特殊能量,长期被某人使用的物品,会浸染那人的存在痕迹,这笔没有沉淀。”主教将笔放在桌上,“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的意图。你买它时想着的是她,对吗?”
安洁莉娜点头。
“那就够了。”
主教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只教你最基本的:如何建立一个安全的梦境锚点。”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教授了一种简单的冥想技巧:专注于呼吸,在意识中构建一个安全空间,可以是任何地方,但必须是让你感到平静的所在。然后,在想象中将你想联系的逝者物件放置在那个空间里。
“不要强迫。”主教反复强调,“不要试图召唤或控制,你只是在搭建一个平台,一个他们可以选择是否来访的地方,就像在森林里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摆上野餐毯,然后等待。有时会有动物来,有时没有,重要的是你提供了这个地方。”
安洁莉娜练习了几次,第一次,她试图以摩根索庄园的玻璃花房作为安全空间,但立即感到窒息,那里是柏德一心设计的,站在那里,她感觉那个为自己乃至于世界带来浓重阴影的女人好像出现在了眼前,正在用大大的园艺剪咔擦咔擦地修理花枝;所以第二次,她选择了格洛斯特墓园母亲墓碑旁的那棵橡树,这次平静了一些。
“回家后,每晚睡前练习十分钟。”主教说,“记录你的梦境,尤其注意任何与亲人相关的元素,无论多么微小,一片颜色,一种气味,这些都可能是信号。”他送她到门口时,夜色已深。镇子沉睡在黑暗里,只有圣所的烛火还在他们身后摇曳。
“你可以问自己很多问题。”主教忽然说,“关于复仇,关于爱,关于你是谁。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也许,在你学会与逝者平静相处之前,你无法真正回答关于生者的问题。”安洁莉娜回头看他。主教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砂岩地面上,那影子扭曲变形,竟与祭坛上的雕像有几分相似。
“下周见。”他说。
第三次礼拜是在又一个周三。
安洁莉娜已经能自然地洗净双足,找到习惯的角落坐下,她开始认出一些常客的面孔:那个脸上有鳞状皮癣的妇女叫玛乔丽;手部畸形的年轻人叫托马斯。
总是梦见丈夫的老妇是埃莉诺。
这一次的分享环节,她举了手。
“我梦见了母亲。”她的声音在广阔的大厅里显得细小,但每个人都安静地倾听,“不是在墓园,也不是在她去世的场景。是在我们以前住过的公寓厨房。她在煎蛋,哼着一首歌。我记得那首歌,是她家乡的民谣。”她停顿,吞咽了一下。
“梦很短。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然后梦就结束了,但我醒来时,枕头上是湿的——我在梦里哭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玛乔丽轻声说:“第一次真正相遇时,总是这样,只是平常的小事,但正是这种平常,才证明它是真实的。”主教点头予以肯定:“你搭建了平台,她选择了来访。不要分析,不要怀疑,只是感恩这次来访。”
那天晚上,安洁莉娜的梦境更加清晰。还是那个厨房,但这次母亲说话了,她没有谈论死亡、复仇或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说,“鸡蛋快焦了,快把盘子拿来。”那么日常,那么鲜活,安洁莉娜在梦中笑出声来,醒来时,晨光透过旅馆薄薄的窗帘。她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狂风暴雨的海上飘荡太久。
终于找到一块可以暂时歇脚的礁石,虽然礁石本身也粗糙、冰冷、不稳定,但至少是可以站立的地方。
一个月后,安洁莉娜已经参加了八次礼拜。她开始提前到达,帮助准备蜡烛和清洁石盆,她与玛乔丽交谈,得知对方的非常规鳞状皮癣是在大灾变后第三年突然出现的,最初被诊断为绝症,但在她接受变异、停止治疗后,皮癣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呈现美丽的光泽。
“医生说我疯了。”玛乔丽用长着细密鳞片的手指轻抚脸颊,“但你看,现在我和它和平共处,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棕色眼睛、我的卷发一样。有时候,在特定光线下,我觉得它其实挺美的。”
安洁莉娜想起卡斯珀青紫色的皮肤,伊丽莎白空洞的眼神,克洛伊暴戾的倾向。她一直在用病症、缺陷、问题来定义这些特质,但如果换个视角呢?如果这些不是需要修复的错误,而是他们独特的、甚至可能是更高级的存在形态?
这个想法危险而诱人,第十次礼拜结束后,主教邀请她成为预备执祭。
“你学得很快,更重要的是,你真正理解了教义的核心:不是许多狂信徒的盲从,而是接纳。”他们在小房间里交谈,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作为执祭,你需要带领新信徒的入门指导,协助仪式,并在我不在时代理一些事务。”
“为什么选我?”安洁莉娜问,“我来得不算久,了解也不够深。”
主教沉默了片刻,他那些异常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影子。
“因为你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他终于说,“你了解普通人的世界,它的规则、它的虚伪、它的诱惑,你也开始了解我们,它的真相、它的沉重、它的救赎。这种双重性让你成为理想的桥梁。”他直视她的眼睛,“而且,你需要这个身份。不只是为了学习与逝者沟通的技巧,更是为了找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位置,在丈夫的家族,你是妻子、母亲、外来者。在这里,你可以只是安洁莉娜,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
他说出了那个姓氏。安洁莉娜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在这样的小镇,一个乘坐豪华轿车(她最终还是叫了车送她到镇外,然后步行进入)的外来者总会引起议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主教起身,“下周给我答案。”
那一周,安洁莉娜的梦境出现了转折,母亲不再只是出现在厨房。她带安洁莉娜——梦中她还是麦考夫的模样,去了格洛斯特的图书馆。
那是爱尔莎·布坎南曾经工作的地方。
在梦中,图书馆的藏书比现实中多得多,书架高耸入云,她抽出一本,翻开,书页上是活动的影像:
麦考夫以男性身份长大,成为一名教师,娶了一个温和的女子,有两个健康的孩子。生活平凡、简单、安全。
“这是你可能拥有的人生。”母亲说,“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又抽出另一本。
这次是安洁莉娜的结局:她在某个夜晚成功毒杀了威廉,随后被捕,审判,在狱中度过余生,孩子们被其他家族成员收养,卡斯珀因医疗中断而在三岁夭折。
“这也是可能。”母亲的声音平静,“还有更多,有些结局里你疯了,有些里你逃走了,有些里你和威廉和解,一起变老。”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我没有智慧告诉你该选哪条路。”母亲转身面对她,眼神是安洁莉娜记忆中最温柔的那种,“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理解。”
梦在这里结束。
授职仪式在周六黄昏举行。
没有华丽的典礼,只是在常规礼拜结束后,主教让她跪在水潭前,他将双手放在她头顶——那异常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头骨,带来奇异的温热感。
“安洁莉娜,你自愿承担执祭之职,协助迷途者寻找方向,守护圣所之平静,并在真理之路上继续前行?”
“我自愿。”
“你明白此职不是权力,而是服务?不是答案,而是陪伴?”
“我明白。”
主教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胸针,造型是简化的三螺旋符号和展开的小翅膀 他将胸针别在她衣襟上。
“那么,以上帝的名字,我授予你执祭之职。愿你在变异中找到美,在破碎中找到完整,在沉默中找到声音。”
信徒们轻声重复最后一句祷词,声音汇成低沉的海浪。
仪式结束后,玛乔丽拥抱了她,托马斯害羞地递上一小束野花,埃莉诺摸摸她的脸说:“好孩子,你找到路了。”
安洁莉娜抚摸着胸前的铁制胸针,边缘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实在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份,不是别人赋予的,不是被迫扮演的,而是她主动选择并经过考验获得的。
那天深夜,她坐在旅馆房间的窗边,看着小镇稀疏的灯火,胸针放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想起了威廉,此刻他应该在庄园书房,阅读报告或欣赏某件新收藏。他想必已经收到她延期返回的消息——她寄了明信片,只说“需要更多时间理清思绪”,他只是回了简短的电报:“按你的节奏来,孩子们都好,不过要早点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会见情人了呢。”安洁莉娜回复:“怎么会,难道你不相信我?”
安洁莉娜在天使教会的内部,她更接近那个被允许短暂卸下盔甲的存在,站在改造后的屠宰场圣所中央,感受着一种她已经遗忘的反常平静,这种平静并非无忧无虑的幸福,而确实是是种被接纳的沉沦。在这里,她身体的人造丰腴、她眼中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摩根索夫人不符的锐利眼神,都不再是需要掩饰的破绽,在信徒们变异的面容、扭曲的肢体、或是空洞麻木的凝视面前,她是正常的。
更关键的是,无人追问她的过去。他们只关心她此刻是否感受得到联系,她化名海拉,这是一个她自己选的名字,在这里,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或复仇者,只是海拉,一个寻求答案的迷途者。
主教对她格外关注。并非因为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与他当年相似的变异不在皮肤之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如乱糟糟的毛衣接缝处,被强行缝合,线头却仍在拉扯。
安洁莉娜(莉莉丝)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长袍粗糙的布料。她开始每周固定前来,参与他们的静默集会,聆听那些关于拥抱变异、与逝者重建联系的教义。,并不全信那些神学论述,但仪式本身:烛光、水潭的涟漪、众人低沉的吟诵,好像确实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当闭上眼睛她可以短暂地幻想母亲苏珊娜的气息就在身侧,不是墓园噩梦中的凄厉形象,而是游乐园梦境里的温暖存在。
她发现这个教会极度贫困,蜡烛是自制的,长袍是粗糙的布料,圣所除了那尊诡异雕像和基本结构,几乎一无所有。信徒大多是底层民众:清贫的工人、被遗弃的老人、精神受创的退伍军人、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边缘者,他们奉献的只有微薄的金钱和笨拙的手工制品……这样怎么能行?
她通过复杂的中间人网络,将一笔不算庞大但足够解燃眉之急的款项汇入教会一个古老的账户,这笔钱让圣所换上了不漏雨的屋顶,购置了过冬的毛毯,为教会的孩子们设立了简单的识字角落,主教在集会上感谢不知名的恩主,安洁莉娜在台下角落,感受着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不是她在摩根索庄园用威廉的钱进行慈善捐款时的感觉,那些是表演,是塑造人设的工具,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尽管钱也来自各种灰色手段,但是直接触及了一些真实的需要。
她看到跛脚的老妇人领到新毛毯时眼中闪过的泪光,看到脸上长满角质鳞片的男孩在识字角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这些瞬间微弱真实,像黑暗洞穴里偶然映入的阳光,于是她的投入逐渐增加,方式也越发直接,她利用在威廉身边学到的金融知识和人脉,为教会建立了一套更可持续的微小产业:联系可靠的原料商以成本价供应蜡烛用蜡和布料;将信徒制作的一些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手工艺品:刻着螺旋符号的木雕、用变异植物染色的织物,把它们引入特定的小众市场;聘请了一位落魄的会计师帮他们管理账目,避免内部腐败。
她仍然谨慎地隐藏身份,但主教和核心圈子的几位长老显然已经猜到海拉并非普通信众。他们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只是给予她更多信任和尊重,她被邀请参与教义的讨论,为教会的发展提供建议,不知不觉中,她成了教会隐形的支柱和高级顾问。
危机也随之而来。
威廉并非对她的行踪和开支一无所知,当安洁莉娜开始动用的资金数额超出了贵妇私人兴趣的范畴,并且流向无法简单归类为慈善的领域时,管家和财务官终究将报告放到了他的书桌上;威廉在书房召见了她。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靠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中拿着一份挺厚的报告,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我亲爱的莉娜,最近似乎找到了一项颇有热情的事业?我不知道你对神学也有所兴趣。”
第275章 罪与罚(3)
说到安吉力克教会,艾伦·布什内尔对它的诞生和繁荣倒不感到意外。
这充分证明了联合政府没有在最底层扎根的能力,不然邪教帮会、宗族这类的势力怎么会在毛细的缝中滋生,代替政府成为基层秩序的话事人呢?他对威廉说:“我上学时,常去固定的地方喝下午茶吃点心。那时开始总被热食吸引。”
“某个冬日,我独自享受鲷鱼烧——你身为贵公子般的人物,应该没听说过,那是一种鱼形街边点心,外壳酥脆,内层绵软,裹着细腻红豆沙与甜炼乳馅料,寒冬里咬开脆壳,就能品味到温热的甜馅涌出的感觉,是最能带来幸福感的碳水食物,周日下午的街边,我常被一个和和善的中年妇女拦下,其实之前我就知道,在各所学校附近,总有三两漂亮女孩搭话,若是女生聚集处,还会有穿篮球服的帅气男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招呼她们,这些都是邪教组织派人接近的开端,通常先夸你气质和衣着出众、相貌过人,再问能否给几分钟听他们说话。就算你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也没关系。你是哪儿的人?我们也有会说各国语言的朋友,本着不多事的原则,我一般都礼貌应对再坚决拒绝,只有去年那次,天气极冷,我刚考完试急着赶地铁,早计划好在一家口碑店里买热鲷鱼烧,身后传来阿姨的声音我没理会,她却追上来,一副不答应就不让走的架势。我盯着闪烁的绿灯,烦得不行。”
“她说:‘信上帝你的罪都会被洗净。’我说:‘我从小善良没伤害过人,没有罪。’她说:‘请信上帝吧,你的愿望都会实现。’我说:‘我的愿望是请上帝借你的手,立刻给我三千亿。’她明显愣住了,开始劝我不要沉迷世俗钱财利益。我说:‘给钱啊,上帝要是能做到,不是很厉害吗?’然后她…跑走了,那位女士大约五十岁,穿着套裙,有着典型中年女性的脸——皮肤绷得很紧,眼皮下垂,一看就花了不少钱保养,嘴唇鲜红,也难以遮掩年龄给青春带来的腐败感……唔,怎么说呢?在暴露真实目的前,她本是个非常亲切温和、举止得体的人。直到我怎么都不上套,反而竟敢真的向她讨钱,我才在一个女人脸上看见面具般的表情裂开的模样,她跑走前,还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串诅咒我全家的话,我妈喜提八十天环游地球,幸好我的生身父母都去世了,在挨骂这块我是无敌的。”
在听到威廉对他播放的录音提出适时的情景补充时,艾伦故作惊讶:
“你现在才发觉你的女人在用你的钱在你不知道的领域吗?我以为以你的洞察力,这一切尽在你的掌握呢。”
“准确地说是这样的,我不仅对她的一行一动了如指掌,她一开始想要向我复仇的心理被我捕获到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对她有想法的,毕竟在我经历的群花中,她只是一朵不起眼的小雏菊罢了。”威廉打了个响指,“她进入这个教也是我安排的,就像玩什么养成游戏一样。”
听到威廉愉快的声音,艾伦不仅怔了一下,因为柏德的儿子看起来对自己妻子经历的身心折磨毫无感觉,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她在现实和梦里徘徊,就像一个人坐在岸上,对着在河里不断挣扎,不断求救的人画写生一样,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趋于完美,不惜将无辜的人逼入绝境之中。
艾伦本人对威廉不屑一顾,会和他合作,是希望楚斩雨能够在见证了一系列事件之后,主动走到他这里来,“她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了怀疑,这么看来,你应当在她身上浇一把火才对了。”
“说得没错。”
回到多年前,会见安洁莉娜的时候,威廉提前遣散了仆人,亲手准备了一瓶陈年波特酒和一小碟点心,奶油像蕾丝一样细密,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一贯的优雅中透出近乎妖异的生动。
“对神学有兴趣也没什么啦,你那副紧张的表情不至于吧,想当年我的保姆为了我和我母亲,也是去教堂祈福的。”
威廉晃动着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安洁莉娜坐在他对面的高背椅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毛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这是威廉最喜欢的打扮之一,他说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雷诺阿的画”。
“关于你母亲的事?”她轻声问。
“也是你的母亲。”威廉笑了,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是关于我年轻时的一次……小插曲。”
“那时我十四岁。一个无聊透顶的冬天,伦敦的阴霾能把人的骨髓都冻出霉斑来。”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讲述某个有趣的旅行见闻,“我有个不太为人知的小癖好——喜欢撬锁。不是为偷东西,只是享受那种打开不该打开的门的感觉。”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她保持倾听的姿态。
他顿了顿,从身旁的矮几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相框,递到安洁莉娜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一个戴着红色志愿者帽子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和牛仔外套,正捧着一本书,很有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双手在空中比划做手语,给周围戴着助听器的孩子们阅读。
“根据混乱的记忆,我其实不太记得当这个女孩从照片里走出来后,我具体做了什么的过程了;不过鉴于我当时是个一无所知的小伙子,所以,想也不用想我会做什么吧。”他伸出手做一个掐的动作:
“如果她聪明一点,或许就不必死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洁莉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听起来陌生而干涩:“那个女孩是谁?”
“哦,我还没说名字吗?我想想,她叫程慕,一个和名字一样普通的女孩,在社区做义工,教听障儿童阅读。”
程慕。
这个名字像一柄冰锥刺入安洁莉娜的胸膛。她的母亲苏珊娜正是因为被指控谋杀程慕而自杀的,威廉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瞬间的僵硬——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将其解读为对恐怖故事的自然反应。他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更加轻快:“然后我跑了出去,看到尸体我很害怕,我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母亲。”他模仿着芝奥莉娅·柏德的语气,冰冷而高效,我们的妈妈说:‘你做得很好威廉,接下来就交给妈妈。’当时正好有个女人住在程慕家——说是远房表亲……一个叫威尔逊的女人,名声不太好,总之是个完美的替罪羊。”
“母亲伪造了所有证据:指纹、头发、动机。她说苏珊娜和程慕有纠纷——程慕发现了苏珊娜伪造的文件之类的。”威廉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无关紧要的细节,“不重要,细节总是可以编造的。当警察无意中在审讯时说出威尔逊这名字时,那个女人崩溃了,当场认罪,其实她本可以不判死刑的,谁让她承受能力脆弱呢,要是我的话就先忍着,几十年后出狱又是一条好汉嘛,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威尔逊是她的假名之下隐藏的真名,她以为警察终于找到了她,罗斯伯里家族和别的仇家追来了。为了保护她真的秘密,她宁可承认一桩她没有犯下的谋杀。”威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犯下的罪,由一个恰好出现的女人顶替了。而那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更大的秘密,主动走进了陷阱,如果说命运是每个人的编剧的话,那我也大概要高声发笑了。”
苏珊娜·威尔逊。
她的母亲。
炉火在安洁莉娜眼中跳动,但那火焰已经不再温暖。她看见的不再是木柴燃烧的光,而是母亲在监狱会面室里隔着玻璃流泪的脸,是母亲点头认罪时沉重的动作,是母亲在牢房中用床单结束生命时可能有的绝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她对面,优雅地品尝着波特酒,将这个血腥的故事当作一桩趣闻分享。
“那个苏珊娜·威尔逊后来怎么样了?”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是说了吗?她在狱中自杀了。”威廉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样也好,案子就此了结,干净利落。”他看向安洁莉娜,突然露出关切的表情:“亲爱的莉娜,你脸色不太好,这故事吓到你了?抱歉,我忘了有些人承受不了这种。”
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地教她识字、在雨夜为她哼唱摇篮曲、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而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死时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而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对她微笑,期待着她的反应。
该有什么反应?
尖叫?撕扯他的脸?用壁炉边的拨火棍砸碎他的头颅?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闪过,清晰而生动。但她只是放下茶杯,手指平稳得不可思议。
“只是有点冷。”她说,声音轻柔,“炉火好像不够旺了。”
威廉立刻起身,殷勤地添了几根木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在晚上讲这种阴暗的故事。来,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为她倒了一小杯波特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像凝固的血。
安洁莉娜接过酒杯,指尖触碰他的手指。那只曾经勒死程慕、间接杀死她母亲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将酒杯递给她。
“谢谢。”她微笑着说,嘴唇贴上杯沿,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甜腻,她品味着这份温热,仿佛在品尝毒药的前调。
“不过说实话,”威廉重新坐下,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我有时会想如果那个威尔逊知道真相会怎样。知道她为之牺牲的秘密其实毫无意义,知道她保护的匿名生活其实早已无关紧要,知道她顶替的是一个十四岁男孩一时兴起的谋杀。”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场错过的戏剧。
安洁莉娜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拂过相框中程慕的脸。
照片里的女孩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永远在用手语为听障儿童讲述故事。
她永远不知道几小时后,一个闯入的男孩会终结她的一切,也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那个女孩的家人呢?”安洁莉娜问,“他们相信苏珊娜是凶手吗?”
威廉耸耸肩。
“重要吗?案子结了,他们有了可以怨恨的对象,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人类总是需要简单的叙事——好人坏人,是非对错。复杂的真相只会让人不适。”
“你后悔吗?”她轻声问。
威廉转过头,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后悔?为什么后悔?”
“程慕,她没做错任何事。”
“我那时候十几岁,你得允许我犯错。”威廉的语气充满困惑,“况且,这个世界是块巨大的画布,人是偶然洒落的颜料,而我有幸拥有审视这幅画的视角,世界不是按照做错事就该受罚的规则运行的,准确地说,不是给弱者准备的,我也不强大,但是因为因为我是强者的后代,所以我理应享有福报,同样你作为我的妻子,想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安洁莉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分裂。一部分是麦考夫,那个发誓要为母亲复仇的儿子,此刻在尖叫,在怒吼,在要求鲜血,一部分是安洁莉娜·摩根索,威廉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个角色已经在她身上生长了太久,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还有一部分是海拉,教会的执祭,那个学会了与逝者平静相处、在生活中找到美的人。
三重身份,三重意志,此刻在她的灵魂中交战,麦考夫说:杀了他。现在。趁他睡着。用枕头,用领带,用任何东西。
安洁莉娜说:孩子们需要父亲。卡斯珀的医疗团队需要他的资金支持。伊丽莎和克洛伊需要稳定的环境。
海拉说:暴力只会制造更多暴力。死亡不能带来真正的平静。
凌晨四点,安洁莉娜轻轻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庄园,人工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苍白的月光,母亲的脸浮现在玻璃上,不是梦中那个温暖的母亲,也不是墓园里那严苛的母亲,而是监狱里那个疲惫、绝望、却依然对她微笑的母亲。
夜如浓稠的沥青,她的儿子卡斯珀的那里,只有生命监护仪屏幕发出幽绿的光,勾勒出保温箱模糊的轮廓,以及里面那团微小、挣扎存在的剪影,她来到这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又像自我惩罚的仪式。
卡斯珀异常硕大的头颅像个煮得软烂的馄饨,半透明的皮下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蛛网般蔓延,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搏动,这不是孩子应有的饱满圆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流出里面的东西,细若芦秆的四肢,无力地蜷缩,指尖神经质地抽搐。
安洁莉娜是恨的,她恨这具身体里属于威廉的那一半基因,恨那些精密计算后却导向如此残忍结果的染色体组合,但更恨的,是她自己投下的那一半…威尔逊家族的血,复仇者扭曲的意志,为了接近仇人不惜篡改天命,将无辜的生命拽入这场肮脏的博弈,无论如何,卡斯珀是无辜的,来到世上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沦为近亲结婚的产物,不该沦为仇恨博弈的代价,从刚诞生就活在极致的痛苦里,他艰难的呼吸,猫叫般的啼哭,其实称不上啼哭,只是气流穿过畸形声带的嘶鸣,都在无声控诉这就是复仇的代价,不仅毁了自己,还制造了一个注定在痛苦中短暂存活的小怪物。
安洁莉娜想象着施加压力,最初很轻,然后逐渐加重。
那微弱的呼吸会变得急促,然后停滞,监护仪的嘀嘀声会拉长,变成尖锐的警报,或者她可以事先拔掉电源,在寂静中完成一切,绿色的光点会变成一条直线。
卡斯珀忽然发出了声音,喉咙间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呼气声,然后,他那只总是微微颤动的青紫色小手,无意识地朝她手指悬停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也许只有一毫米的距离,握住了安洁莉娜颤抖的指尖,好像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不住抽搐的身体得到了片刻安宁。
安洁莉娜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伤一般,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以此对抗心中更汹涌的罪恶感和后怕,她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器械架,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我的天啊……杀了我吧……”
第276章 罪与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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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罪与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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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罪与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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