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判官》 第1章 书灵 大庆九十年,春,璃州,顾家宅邸。 一间略显雍华的房间,一位娇俏柔美的奴婢,还有一位俊朗的少爷。 “少爷,奴婢今夜一个人,寂寞得很…” 顾潜看着眼前这个媚眼如丝的女人扶在门框上伸展着腰肢,妩媚至极,“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这位叫陈柔的奴婢才进入顾家一个多月,当真是人如其名,柔媚到骨子里的一位女子,把顾家男人的魂勾了去。 讲真,他顾潜身为璃州顾家二少爷,什么样的尤物没见过? 顾家虽然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但也算是一方豪绅,顾潜自己也是一位探花郎,平日喜美色。 他们家家居简朴,鲜有请奴仆的,这陈柔是顾潜上个月游历京城带回来的。 现在看来,顾潜眼光还是很准的,在这位陈柔面前,着实是很难把持得住。 他起初没多想,一般来说,这种有点姿色的奴婢深更半夜来敲官家少爷的门,无非是为了日后多得点照顾,捞上些许碎银子而已。 不过这事有点蹊跷,她这人,也有点蹊跷。 顾潜留了个心眼,瞥了一眼她的腰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坐到床沿,一脸猥琐地笑道:“进来啊,你不是寂寞得很么?” 陈柔看他这副邪笑,有些发怵,不过还是一脸媚笑地走进了房间,带了一阵迷人香气。 “奴婢谢过少爷。” 她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床上,身上的布料有点少,半露酥胸,两条白嫩的大长腿就显露在顾潜面前。 顾潜又咽下一口口水,他感觉一股热气直冲鼻腔,险些留下几滴鼻血。 这谁把持得住啊,他心里呐喊,不过还是保持理智,留着个心眼。 他坐到陈柔身边,“我们是直接开始,还是…” “不急…” 她玉指点在顾潜唇上,身子慢慢压过去,把顾潜按在床上。 “少爷只需要放松便是了…” 说着便低下头去。 顾潜心里一阵惊喜,这小妮子,真是会玩! 意乱情迷之时,顾潜半睁着眼睛,盯着她的动作。 只见陈柔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正放在腰后,在探寻着什么。 一把锃亮的匕首被拔出,闪着凛凛寒光! 顾潜头一歪,避开了直刺面门的杀气,随后运起灵力,一个巴掌把陈柔扇到床下。 自己伏身上去,扼住陈柔的双手,把匕首抢过来。 “你演技真烂,”顾潜嘲讽地说,“刀子都露出来了。况且小爷我这花丛老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来顾家府上不过个把月,对别人一朵出水芙蓉,对我一副谄媚样子,说是没有异心,鬼信!” 他扳住陈柔的嘴,拿着匕首放在她脖颈处。 “给你十秒钟,说出谁指使你的。” 没想到陈柔竟昏死过去,顾潜心里觉得无趣,放松警惕之时,陈柔眼睛突然睁开,咧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牙齿和指甲都变得细长,脸上神色狰狞诡异,就好像,被鬼附身了! 顾潜吓了一跳,手中匕首掉落在地。 可他好歹也是稚灵境中期修士,当即运气风系灵力,凝练起一记「风滚拳」向陈柔打去。 陈柔不躲,伸出白得瘆人的手掌,硬生生接住他这一记,脸上笑得更诡异了。 此时窗外闪过一条闪电,大雨倾盆,屋内油灯时灭时亮,衬着陈柔的笑容,令人背脊发凉。 顾潜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击,陈柔带有尖利指甲的手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弥留之际,顾潜躺在地上,看见陈柔身上竟有一个空虚飘渺的影子,轻轻笼在她身上,带着她走出房去。 …… “啊!” 顾潜一声惊叫,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 自己刚才…不是被捅死了吗? 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只见一个伤口触目惊心,喷出来的血染红了周围地板。 但神奇的是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这是怎么回事?顾潜还没从美人刀下死和死而复生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陈柔…为什么要杀我? 她身上那个影子,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都死了,怎么又活了? 一连串的疑问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令他一时间忘了惊恐。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 不错的,还是自己的房间。 古色古香的家具,雕花紫檀木大床。 墙壁上的煤油灯已经亮了起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并且势头愈来愈大。 他又回忆起陈柔刚才那副模样来。 真的,就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说到鬼,顾潜可不会嗤之以鼻。 因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由生前受到欺压,他杀或枉死的人的怨气化成的怪物,在人间祸害百姓。 这些鬼怪的怨气使得它们只会杀害特定的人群,做特定的恶事。 朝廷为此甚至组建了“镇鬼司”,派遣镇鬼人来对鬼事进行镇压。 顾潜一直以为这些玄里玄乎的事离自己很远。 可刚才他就遇到了! 他打了自己一耳光,不是梦! 看来陈柔很可能是被鬼附身了。 这个好解释,那个鬼生前很可能被男人所伤,死后便专门报复男人。 不过自己刚才被穿心,现在又生龙活虎,伤口还在愈合,这就很难解释了。 这时,床头柜里散发出一道幽幽蓝光。 顾潜想起来前几日在父亲书房偶然看见的一本书,现在就存放在床头柜里。 他赶忙打开抽屉,一本陈旧的集子躺在里面。 青蓝色的封皮上写着挥毫洒脱的“百鬼夜行录”五个字。 上面还画着一些惊涛骇浪一般的图案,通体被一些奇异的字符包裹着。 那本书摊开在父亲的书桌上,顾潜日常进他书房找些新书古玩把玩的时候发现了它。 这是常事,他老爹时常发现书房里莫名少了几本书。 起初以为有贼,后来在顾潜房间里发现这些书,也就一笑,默许了。 这《百鬼夜行录》的内容挺新奇的,写了些妖魔鬼怪之类的。 顾潜觉得好玩就带回房间里,无聊的时候随手翻翻,没想到碰见这么玄乎的事。 莫不是这本书,让我死而复生,伤口愈合? 顾潜摇了摇头,不可能吧,这就一本书而已,虽然样子内容玄乎了点,可怎么会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他伸出手来,想把书捧起来翻看一番。 怎料当他手触碰到书的封皮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灵力突然冲进他的身体,令他感到钻心疼痛,想放手,但却好像被什么力量给摄住了,动弹不得。 约莫五秒,那股灵力才消失,顾潜大声喘着粗气,心里疑惑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传出:“年轻人,莫要再念想了。” 第2章 镇鬼 顾潜又是一惊,“您…是何人?”他在脑海里问。 “老朽是《百鬼夜行录》的书灵。” 什么东西?顾潜心里想,他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思维有点脱节。 “请问那个…书灵老先生,陈柔为何要杀我?我都死了为什么又复生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出一串疑问。 “这些都不打紧,稍后会给你做解释。”老者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小妮子身上的鬼给镇住。” 陈柔真的鬼附身了?顾潜心里疑问。 “事不宜迟,年轻人,你最好按老朽的指示做,如果不从,你会当场毙命。” 顾潜现在回过神来了,心里稍微定了定,来不及多想,只得按书灵说的做。 “去璃山寺,带上书。”老者说。 璃山寺是顾家宅子旁的一座寺庙,平时经常举行一些祭祀鬼神的活动,到了晚上阴森森的,鲜有人踏足。 好巧不巧的是天上下着磅礴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顾潜按照老者的指令走近寺庙,阵阵阴风令他背脊发凉。 虽说鬼怪之流不是荒谈,可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此等邪事,心里直打鼓。 一道闪电击破夜空,将大地照得惨白。 顾潜的脚步猛然顿住,借着刚才的强光,他的余光似乎瞟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去,顿时瞳孔猛缩,冷汗直冒。 因为寺庙纸糊的窗户上,一张白的发青的脸正望着他,脸上是一个无比凄惨的笑容,眼珠血红,死死地盯着他,不知在那里立了多久。 “什么人!”顾潜一激灵,摆出一个战斗的架势,手中灵力聚集,蓄势待发着。 但随着又一道闪电划过,人脸竟赫然消失了。 顾潜两个健步冲到庙里,看向窗台,那里空无一人。 方才没有看见人影走动,怎么能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看向庙里,只见一座灵台摆在堂中,上面放着贡品。 堂上挂着一副女人的雕塑,惟妙惟肖,只是笑容透着点点诡异,一头青丝缠绕着躯体。 几根红烛点在灵台周围和墙壁上,庙宇被红光笼罩着。 不对!顾潜心惊,这庙里分明供着的是璃山神,而璃山神是男的! 他汗毛直立,摆着战斗架势转圈,眼睛环顾着四周。 与此同时,缥缈不定的轻笑从四周传来,是轻柔的女声,挠着顾潜的耳朵,诡异至极! “你是人是鬼?有本事别躲躲藏藏的!来和我战个痛快!”顾潜大吼道,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听闻此言,一位女俾款款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陈柔! 不过她一身白袍,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就像死了一样! 看她这副模样,真的是被邪崇沾染上了,顾潜心想。 “老先生,眼下怎么办?”他在脑海里问那位书灵。 “听到老朽的指令后,掏出《百鬼夜行录》来,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书灵答。 顾潜正听着呢,陈柔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身形一动,窜到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他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这小妮子,气力竟如此之大! 他正欲挥拳反击,书灵再次开口:“不要轻举妄动。” “他娘的,老子命都快没了!”顾潜心里狠狠骂道。 陈柔手上的力度还在加大,顾潜渐渐感觉喘不过气来。 他明白不把自己弄死,她不会撒手的,索性屏住呼吸,脖子歪过去装死。 陈柔果然放开了手,顾潜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她提起他的后领,拖着他慢慢地走到那女人像前。 随后抓起顾潜的手,放在了女像的头上。 顾潜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手掌仿佛被划开了似的,一股鲜血流到人像上,不过他强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陈柔的目光呆滞住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潜听到周围传来若有若无的祷告声,仿佛一群看不见的人在低声细语。 与此同时,那女人像被一阵青黑色的雾气包裹着,笑得更诡异了,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迸出来。 “掏书!对准雕像!”书灵叫道。 顾潜睁开眼睛,从腰间掏出那本《百鬼夜行录》,举起来对准雕像。 书页自动翻开,翻到一页,上面的字符飘于空中,闪出烁烁金光,照亮了铜像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顾潜觉得那铜像的表情竟十分痛苦。 与此同时,陈柔的表情也扭曲了,发出阵阵哀嚎,向顾潜扑过来。 顾潜慌忙举起书,对准她的脸,哀嚎声更大了,像利爪似的抓挠着顾潜的耳朵。 “别退缩!” 顾潜赶忙运起全身灵力,陈柔脸色剧变,疯狂地喊叫着,往后退了几步。 顾潜继续发力,他惊恐地发现一个空虚渺茫的灵魂状女子从陈柔的体内飘出来。 那女子双眼滴着血泪,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心口有一个大大的伤口。 她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挣扎着,但于事无补,顾潜手中的《百鬼夜行录》又亮了几分,将那女鬼慢慢地吸进书中。 顾潜惊异极了,眼睁睁看着那女鬼的整个身体被书页吞进去,然后“唰”地一声,光亮消失,书页黯淡下来,落回顾潜手中。 四周的红烛灭了,堂中女人的雕像突然“砰”地一声爆裂开来。 陈柔仿佛失去了神志,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顾潜赶忙跑过去扶住她。 “先将这女娃子送回宅子里吧,她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书灵说。 顾潜点点头,抱住陈柔回到宅子里,把她放到她房间的床上。 此时正值三更,顾家人都睡得正酣,顾潜轻轻带上房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心口的伤竟然完全愈合了,看不出一丝利器刺伤的痕迹。 他惊魂未定,心里的疑问堆得满满当当的。 “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他咕哝一句,正欲倒头便睡。 口袋里的《百鬼夜行录》竟再次发光。 顾潜掏出来一看,书页再次自动翻开,一缕缕淡红色的灵气从书页里窜出,慢慢凝聚成了一枚血红的丹药。 这是…固灵丹? “这可不是一般的固灵丹,”书灵开口,“此乃方才那只夜杀鬼的灵力构成的丹品,功效是普通固灵丹的数倍。” 顾潜心里一阵窃喜,固灵丹乃是十分实用的丹药,位于中品上阶,修炼时服用它,可以让灵力更加稳固,招式威力更大。 不过这来路不明的丹药还是不要随便服用的好,等自己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再服用,否则可能会遭到反噬。 他又看向书页,只见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女子的人像,她双眼流着血泪,心口破开,正是方才那只鬼怪! 旁边有几行小字:“夜杀,乃妇人遭人奸淫致死后之怨气所凝,平日无形,只附于垂髫者,于夜入男子屋,破其心口,汲其灵气,以之谓夜杀也。” 顾潜看罢,思考良久,关于陈柔身上鬼物的来源,他已经猜到一二。 书灵再次开口:“此书可炼化被鬼污浊的灵气,使其为人所用,并且效力增加许多。” “若是镇伏了一只鬼怪,将其吸入此书,便可获得相应的灵丹功法,越凶恶的鬼怪所凝聚成的丹物效力越高。” 顾潜点点头,这等宝物,不可多得啊! 看来今后的修炼历程会轻松很多。 “您资历比我老,我唤您一声前辈。”顾潜道,“不知前辈您是何等身份,这《百鬼夜行录》又是从何而来的?” 其实他主要是好奇这种宝物怎么会在父亲书房里。 书灵沉吟良久,才说道:“说实话,老朽对生前毫无印象,只记得这《百鬼夜行录》乃是老朽穷尽一生编纂而成的,里面详细记载了上百种鬼怪,可谓上等法器。” 哦,不知道啊,顾潜心里略略失望,这也没法强求。 老爹好读书,顾家藏书阁有六层,每层藏书至少万余本。 若是直接去问他,八成答不出来。 就当作是自己撞上大运了罢!顾潜想。 “有了这宝物,你何不加入镇鬼司?”老书灵劝道。 对啊,镇鬼司掌握着所有的鬼事,若是去了那里,镇的鬼事还会少?灵丹妙药岂不是伸手就来? 想到这里,顾潜心里暗笑,正准备动身,又想起刚刚的事来。 “对了前辈,刚才那夜杀鬼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你可略知一二?” “那仪式属实诡异,老朽不曾看出什么门道来。” “你不是说你是什么最初的镇鬼人吗?这都不知道?” “世道变化太快,鬼物也是会变的,老朽那个时候的道行经验怕是不足应付现世了…” …… 顾潜趁着夜色快步走着,来到一座古朴庄重的建筑前。 门前一匾上书三个大字:“镇鬼司”,一扇红木大门,两尊威武的青石狮子端坐两旁。 顾潜一连叩了三次门环,才有人来应门。 “三更半夜的,何人如此聒噪?” 那人吱呀呀地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生着一张蜡黄的脸,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哟,这不是顾家二少吗?半夜来这镇鬼司,有何贵干?” “抱歉打扰,在下想见镇鬼司司长大人。” “大人正在休息,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顾潜赶忙抵住门,“方才我遇到了鬼怪妖事,特来禀报大人。” “鬼怪妖事?请稍等片刻。” 那人神色一变,抬腿小跑回去。 少顷,大门再次打开,顾潜跟着他走进镇鬼司,其间庭院楼阁具备,典雅极了,各种符文法器陈列于外,又添了几分气派。 顾潜左拐右转,走进一间房子,里面一位精瘦的老人正叼着旱烟吞云吐雾,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眉间。 他瞥见顾潜进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这深更半夜的,顾家二少竟遇邪事,实属稀奇,您先落座,本司听您娓娓道来。” 第3章 端倪 顾潜一落座,便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他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奴婢深夜来自己房间。 他并不忌讳这个,毕竟他在这璃州是放浪惯了的,稍微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揩了一把油,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除了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百鬼夜行录》的事,这种东西说出去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瘦削的司长,摸着短短的山羊胡子,沉吟了良久。 “红烛飘曳,以血祭像,山间古庙…的确诡异,不像一般的鬼事。” 他站起身来,踱步了一周。 “这样吧,二少爷,您呢,先在我们这儿住上一晚,我派人去看看,您的家人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您看如何?” 顾潜点点头,“如此甚好,望司长大人查明后和在下细说。” 说完转身欲走,关于加入镇鬼司一事,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等明日再商榷为好。 “对了,敢问您是如何击退那夜杀鬼的呢?这种鬼物一旦附身,是极其凶恶且难以祛除的。”司长在他身后问道。 顾潜犯了难,总不能说自己掏出一本《百鬼夜行录》把它吸进去了吧? “那个…您也知道,我修为在稚灵境中期上下,当时我汇聚了灵力,一掌捶向那人的心口,把鬼物从她身上逼出来了。”顾潜胡编乱造道。 司长摇了摇头,“您莫要编瞎话糊弄我了,本司好歹做过几十年镇鬼人,深知能附在人身上的鬼用灵力是万万逼不出来的,何况您一届稚灵境修士…莫非?” 他神色一变,站起身来,三两步冲到顾潜面前,捉住他的手腕。 顾潜一阵惊异,“您这是?” 司长不答,将一股灵力注入顾潜右手手腕中。 顾潜只觉一阵热乎乎的气息在体内游荡着。 只见他的手背上缓缓生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眼睛像铜铃一样,鼻孔上戴着鼻环,两颗獠牙尖利无比。 “哎呀呀,竟然是妖鬼血脉!怪不得,怪不得…”司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着。 顾潜也懵了,自己一届凡人,怎会和鬼有血缘关系? “老先生,这怎么回事?”他赶忙问脑内的书灵。 “老朽为了救你,将鬼王阎罗的血脉注入你体内,这才保全了你的性命。” “鬼王阎罗?那又是什么?”顾潜心里疑问,这老头子明显对这《百鬼夜行录》的全部功效有所隐瞒。 司长抬起头来,握住了顾潜的双手,“不得了,不得了,请问您年方几何?” “二十。”顾潜答道。 “哎呀呀,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化,前途不可限量!” 顾潜一头雾水,“妖鬼血脉,那是什么?” “所谓妖鬼血脉,乃是每一只鬼怪所独有的技能,人若是常和鬼怪打交道,有机会吸收其被赋予了技能的灵力,从而觉醒妖鬼血脉,而血脉则会以鬼怪的图案在身体各个部位显现。” “能在不被污染的情况下吸收鬼的灵力本就难如登天,更别提觉醒血脉了,想不到少爷您竟有如此魄力!在下佩服!” 顾潜赶忙说着不敢当,惭愧惭愧之言,心里的疑问却愈加深重。 “二少爷,您可愿来我这镇鬼司?定不会委屈你,如此英才,埋没了实在可惜!” 顾潜心里暗喜,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当然,能得司长赏识是在下荣幸。” 司长大喜,当晚就签了一纸契约,要顾潜明早来镇鬼司报道,安排后续事宜。 攀谈中得知,眼前这位精瘦的老头姓裴名勇字长风,性子爽朗爱笑,常常捋着他那短短的山羊胡。 几番话下来,顾潜便喜欢上了这老爷子。 …… 天蒙蒙地亮了,顾潜一夜没睡,眼皮重达千斤,拖着沉沉的步子回家,赶在镇鬼人集合前睡上几个时辰。 家门口,顾家一众老小都出来了,想必是因为顾潜夜不归宿,出来看两眼。 小妹顾绮不过十一二岁,嘟起嘴巴:“二哥,我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呢。” 顾潜尴尬地笑了笑,看向父母责备的眼神,明白他们是以为自己又去一夜风流了呢。 再加上他那浓厚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又玩脱了,顾潜顾不得囧,快步走进房里,只想大睡一觉,父亲顾鹏小声嘱咐道:“儿子,多注意身体。” 让周围一众侍女一阵脸红。 顾潜走入门厅,只见奴婢陈柔扭扭捏捏地站在里面。 “少爷,您…您回来了。”她小声说。 顾潜困得要死,听不清她说什么,便想凑近听听。 “别去!”脑中书灵喝道。 “干嘛?鬼怪不是都被祛除了吗?” “赶紧回房,老朽给你细细道来。” 顾潜耸了耸肩,对陈柔摆了摆手,走回房里。 “干嘛神秘兮兮的?人家不是没有记忆了吗?”顾潜问。 “老朽见过的鬼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莫要聒噪,”书灵一顿,“按理说,能附身的鬼一般会附在有同样情绪或意愿的人身上,否则鬼和宿主的灵魂互相冲撞,力量会削弱许多。” “昨夜那只夜杀鬼是想杀你,说明陈柔这小姑娘,也可能想置你于死地。” 顾潜呆住了,睡意全无。 细细回想起来,陈柔刚进入顾家时洁身自好,一朵出水芙蓉,只有接近自己时才会显露出媚态,当时以为她是想攀附权贵,现在想想,怕是盯上了自己的这条命。 不过她为什么要杀我呢?顾潜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前辈,那阎罗血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能救活我?”顾潜忽然想到此事,便问脑内书灵。 “阎罗乃是鬼中之王,它的实力十分恐怖,多年的修炼令它受到任何伤害都会回复的很快,它的血脉当然也有此功效。” “那我身上的血脉是怎么来的?” 书灵沉默。 顾潜明白他闭口不谈定有隐情,现在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这个鬼王阎罗…还在世吗?” “早已被老朽镇伏。” 顾潜放了心,他实在是太疲乏了,即便脑子一直在思考,意识却已陷入昏沉,飘飘沉沉的,被睡魔捉了去。 不过睡前他又考虑了一件事,那就是鬼王阎罗血脉的真实来源。 打小起,顾潜不管受到什么上痊愈得总是很快,膝盖磕破了等上一两秒就能好。 一直以来他没受过什么大伤,所以没把这个能力放在心上,就是认为自己身子骨好,自然在心脏被戳穿后起死回生时没想起来。 现在看来,这自愈能力十分强悍,且是他从小就有的。 那么,这书灵为何说谎? 莫非他是因为自己的阎罗血脉才看上自己,而并非看上自己后给了阎罗血脉? 那这么一说,这老头恐怕不是书灵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很模糊,顾潜没细想,等到翌日清晨,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第4章 宣誓 翌日,顾潜醒来,匆忙洗漱穿衣便出了门。 父母都还未醒,想必那裴长风还未与他们提起入镇鬼司的事。 也好,顾潜想,免了一番口舌。 于是迈开步子,快步向镇鬼司走去,身后的顾家宅子在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要说这璃州顾家,算是名门望族,一直追溯到古时候可有近千年的历史,先前一直得庆朝皇帝的的宠幸,就是近几十年朝政变动,门祚渐渐衰微,当时的家主便举家搬迁到临海的璃城,扎下根来,与余家和莫家并称璃州三大家族。 至此,顾家已经不大参与朝政,开了些门坊,研究仙法理论,过着顶顶安稳的生活。 顾家祖上文人墨客众多,书卷气浓,家族子嗣,门中弟子大多是舞文弄墨的书生,藏书似海,就连《百鬼夜行录》这种极品宝书都有珍藏。 子嗣灵根都是「书」,灵根原本只是一个概念,和所有者合为一体,嵌合后存在所有者体内,一人只能有一个,可以遗传,只有与相匹配的物体嵌合才能发挥效力。 比如灵根是「剑」,就只能和一把或多把剑嵌合,嵌合后的物体叫做灵物,由此衍生出用灵物发挥出的灵法。 天下灵力分风,水,雷,火,土五种元素,运用灵力可使用五种元素的御灵术,当然掌握其他元素的修士大有人在。 顾家自古只出书生不出武夫,鲜有走修习仙法这一条路的,顾家次子顾潜就是一位。 顾潜虽是个纨绔,平时却并非荒淫无度,被他招入宅内的青葱姑娘,顶多是摸索调戏一番,倒鲜有强做那云雨之事的。 起初璃州人不太信,后听说进宅的小姐们至多红了脸娇嗔一阵,未有执了一丈白绫寻短见者,这才稍稍信服。 这顾家二少二十岁出头,生得俊朗硬挺,算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当然并非身有难言之疾,也没有断袖龙阳之癖,他真正快活的地方是余香楼。 这余香楼乃是璃州第一青楼,楼内一位绝色名妓余薇瑶,听闻是美人众多的余家内人,一个眼神便能让男人心声颠倒,大坝决堤,自然成了这好色出名的顾家二少的盘中餐。 享乐之余,顾潜并未荒废修炼,小时候看过几本仙侠小说,正值青年少时,内心的仙侠梦燃烧着,觉得唯有美色和实力不能辜负,每日至少静坐炼灵三个时辰,他天赋本就出众,加之勤奋刻苦,年纪轻轻便已达到稚灵境中期。 稚灵境,固灵境,动灵境,劫灵境,极灵境,仙灵境六大境界,想攻破一关至少得十余年,位于极灵境的修士已是凤毛麟角,仙灵境更是传说中的存在,顾潜二十岁的年纪已尝试冲击固灵境,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只不过碍于家人的劝阻,没有找到合适的书来嵌合。 顾潜决定待时机成熟将那《百鬼夜行录》嵌合了,实力会大涨。 因为顾潜这状况,顾家上下操碎了心。 一是劝他收敛一点,别四处沾花惹草。 二是令他放弃修炼,顾家是出文臣的,若是出了个武夫,门下弟子必会效仿,顾家资源跟不上,选择武道的人只能半途而废,或者是另寻他处,这样一来,家族损失可不小。 于是隔三岔五地来做顾潜的工作,母亲冯雨澜,是位温婉灵动的美人,柔声细语地劝。 父亲顾鹏年近五十,两鬓斑白,平日里是位儒雅随和的老爷,动起怒来也毫不含糊,和顾潜交涉得不顺心,心火一动,常常唤出灵物——一本厚实的大书——用书脊抽打顾潜几下。 大哥顾风对这个并不怎么在意,前几年去京城深造,学的律法,毕业后能谋个一官半职,弟兄俩自幼腻在一起,感情很深。 小妹顾绮则是妥妥的跟屁虫,大哥走后,事事跟着二哥,顾潜从外面痛饮寻欢过后,回到家常常对着顾绮口无遮拦,说些荒淫之事,导致顾绮在不过十一岁的年龄就已经对男女之事极其熟习,常常语出惊人,羞走一众侍女。 气得顾鹏经常茶饭不思,发誓要将顾潜扒皮抽筋。 但令顾潜奇怪的是,小妹近和女俾陈柔十分相好,两人常常被自己撞见在庭院里幽会,顾绮那热络劲便不用说,陈柔那张有些冷淡的脸竟也露出个笑来,令人啧啧称奇。 顾潜不怨家人的不支持,但依旧我行我素,这次得了加入镇鬼司的机会,他怎会放弃,心里早就横刀立马,征戎天下了。 今日的镇鬼司甚是热闹,人头攒动,大抵是广招新人的结果。 裴长风脸上挂了热切的笑容,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红黑色的镇鬼人制服。 “此衣乃是出自名匠之手,有抗魔降灵之功效,”裴长风扯着嗓子喊着,手里又给大家分发了一个令牌,“这个令牌是镇鬼人身份的象征,望大家好好保管!” 顾潜拿着令牌,其通体红黑,由桃木雕刻,正面写着粗犷的“镇鬼末士”四个大字,背面刻着一只青黑色厉鬼背着一座巨大青山的图案,乃是镇鬼司的标志。 令牌上端是一个狰狞的鬼头,下端则是牙齿,使整个令牌看上去像是被一只鬼咬住似的。 看来这镇鬼司里还有等级之分,顾潜心想。 此外,每个人还领到了一把桃木钢刀,坚韧得很,驱鬼时防身用。 基础装备发放完毕,裴长风领着大家去到内堂,让大家用银针刺破手指,将血滴在镇鬼人初祖的雕像前。 顾潜见那雕像乃是一位长须老者,很有仙风道骨。 书灵一言不发,从昨夜开始他就沉默了。 “妖鬼频出,祸乱众生,吾等以初祖之名,以血盟誓,镇伏鬼魅,扫荡邪崇! 吾等自四海八荒而来,不畏生死,不念长情,纵使身骸成枯骨,亦留清气荡人间!” 一众镇鬼人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齐声铿锵有力地喊出了镇鬼人誓词,顾潜只觉热血沸腾,他感觉属于自己的快意江湖近在咫尺! 他沉湎于畅想之中,没听到裴长风说的镇压鬼事要两人一组行动,一人若遇不测另一人立即撤回的任务形式。 当他回过神来时,大家已经陆陆续续地散开了,身旁一名青年戳了戳他,“喂,老哥,别发呆了,咱俩一组,我叫秦飞,你呢?” 第5章 激增 顾潜回过神来,只见一位面容清秀,神采奕奕的少年蹲在自己身旁。 “哦…我叫顾潜。” “你不是顾家二少爷吗?来当镇鬼人这苦差事干嘛?” 你可有所不知,顾潜心里暗笑道,这差事算是顶顶肥美的。 “历练一下嘛。” 秦飞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来,“好吧,以后咱俩可就是搭档了。” 顾潜握住了他的手,秦飞一把把他拉起来,二人跟上大部队。 …… 镇鬼司二层,出令厅。 这里是镇鬼司高层发布任务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布告栏琳琅满目,上面贴着各种任务。 任务从难到易依次分为甲乙丙丁四级,镇鬼人也分镇鬼末士,镇鬼中人,镇鬼上人,镇鬼司徒四个等级,更上一层的则是以裴长风为首的镇鬼司高层,裴长风为司长,其余人为各个处的处长,负责商议司内各项事务和派出任务。 镇鬼司下设探察处,镇事处,司务处,应援处和集源处五处,顾潜当然是这镇鬼司主力镇事处的一员。 完成任务能获得的奖励都已经贴在布告栏上,顾潜略微扫了一眼,甲级任务上的都是九清决灵丹,磐石坚阵法等上品宝物,往下便是什么长气丹,镇妖符等下品宝物了。 此外,每月镇鬼次数最多和含金量最高的二人各有一份神秘奖励,这里裴长风买了个关子,想必是激发大家的上进心。 这倒是很好,顾潜心说,除了用《百鬼夜行录》炼化丹品宝物外,还能拿镇鬼司的一份任务奖励,双份报酬,实力的提升看来会十分快速。 正在他思衬之时,裴长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顾少爷,我这镇鬼司如何?可还气派?” 顾潜赶忙抱拳,“气宇轩昂,古朴典雅,实乃佳所。” 裴长风一笑,“不必客气,你托我查的那桩鬼事,已经有了些眉目,可愿意去书房细谈?” 顾潜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阅任务榜的秦飞,后者瞥了他一眼,继续看榜。 书房内,裴长风给注了两杯清茗,自己先抿了一口。 “顾少爷,这次事情十分严重,探察处的人说璃州城内的怨气今日激增,使得凝聚成的妖鬼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血祭召鬼。” “血祭召鬼?那是何事?”顾潜疑问道。 “这乃是鬼怪之流自古以来的传统。一般的鬼,只是人死后怨念汇聚而成的,只会伤人索命,不会有更出格的举动。但当一个地方怨念过多,使得鬼物们会以更高级更有效率的方式来杀人,其中一种便是血祭召鬼。” “所谓血祭召鬼乃是以弥留之际的人的血献祭远古时期的厉鬼,然后再融以鬼物自身的怨念,使得厉鬼怨气被激活,重现于世。” 难怪那晚那夜杀鬼要采我的血,顾潜想,杀我应该是从了陈柔的意识,那夜杀鬼真正的目的是血祭,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璃山寺,那夜杀鬼定会拖来另一人献祭。 想到这,顾潜一阵后怕。 “每次出现血祭,生灵无不涂炭,不过血祭需要厉鬼的触媒,像是载有厉鬼怨气的雕像之类的,探察处的人在现场没有发现触媒,顾少爷你可知一二?” 雕像…顾潜想起来了!那晚那个带着诡异的笑的女像! “有一个面色诡异,带着笑容的女人铜像,她的头发很长,缠着身子,不过在我降伏了夜杀后它便爆裂开了。” “什么!”裴长风立刻站起身来,“你可当真?” “千真万确。” 裴长风震惊地立了一会,随即开始踱步,“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顾少爷,你可知那女人像是何等鬼怪?” 顾潜摇头。 “那是青夙!乃是及其凶恶的厉鬼,上古时代就有它的传说,《鬼志》里说:‘青夙,乃乾国王妃怨气所结也,因其不从乾王婚令,于婚夜逃,斩首于众,死状极惨,青丝缠于刃,目怒而睁,嘴角浅笑,似有夙愿未竟,故称青夙。’” “每一次青夙出现,都是血染苍天,很多人连全尸都找不到,尤其是新婚男女,大都身首异处,与这等邪崇之物有关的东西应该绝迹了才对!怎么会现于此地!怪事,怪事…” “裴司长,您先莫要急,眼下又什么良策吗?”顾潜也站起身来,这个青夙听上去强得很,若是降伏了它,不知会得什么样的丹法,况且若是放它出来,全城的人都要遭殃,他心里决定插手此事。 裴长风摇了摇头,书房的门被扣响了,“进!” 一位僧侣走了进来,他头顶剃得锃亮,穿着灰布袈裟,眉间有一点朱红色的火纹,眼睑闭合,一手拿着一串暗红佛珠,正摩挲着。 “是明道啊,这位是顾家二少爷顾潜,”裴长风介绍道,“二少爷,这位是段明道,咱们镇鬼司探察处的处长。” 二人互相致意,段明道左手以掌放在面前,向下鞠了一躬,“贫僧见过顾施主。” 随后附在裴长风耳边嘀咕了一句,后者脸色一变,瞟了顾潜一眼。 顾潜明白自己该离开了,道句告退便带门出去了。 “不愧是顾家二少,第一天就和司长打成一片。”迎面走来的秦飞酸溜溜地说。 顾潜摆了摆手,二人便攀谈在一起,渐渐熟络起来。 夕日欲颓,顾潜在镇鬼司的第一天没什么特别之事,只是裴长风一天都没有露面。 镇鬼人陆续出了镇鬼司,各自散去,顾潜想着今夜去余香楼耍个痛快,便拉了秦飞。 “走,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伦之乐。” 秦飞笑着调侃道,“真是名不虚传。” 到了余香楼前,年过半百却还风韵犹存的李娘迎了上来,赔笑道:“二少爷,今儿个薇瑶小姐有客人了,真是抱歉。” 顾潜的脸黑了几分,李娘眼看他要发作,赶忙说:“不过今天来了个顶顶水嫩的美人,瓜期未破,正等着少爷呢。” 顾潜来了兴趣,搂了秦飞,“好好照顾这位小兄弟。” 李娘点头称是,令人带他去那新人的房间。 顾潜一进门,首先闻到一阵迷人心窍的香气。 然后看见雕花木床上一位绝色佳人侧卧着,眼神迷离。 第6章 刺客 那女子穿着一席淡青色绸缎,肌肤如脂,身段饱满,面容清丽,顾潜咽了口口水,爬到床上。 “第一次做这个?”他问。 女子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沈芸。” 顾潜点了点头,准备扑上去一享盛宴。 沈芸却抵住了他的胸口。 “早就听闻顾家二少是习武之人,小女子恰巧舞得秀剑,愿为少爷舞一曲,权当欢愉前的提兴,少爷乃英才也,相比不会趁这一时吧。” 顾潜心里觉得麻烦,却又提起点兴趣,生得媚娆又有一技武艺的女子着实少见。 等等…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顾潜心里拿了个心眼。 沈芸从墙上掏出一柄精秀长剑,翩翩起舞,顾潜只觉眼前清雪纷飞,剑光凛凛,时而婉转悠长,时而凛然激进。 一舞终末,顾潜只顾拍手叫好,沈芸微微一笑,长剑带着凛凛杀气向顾潜面门刺去! 顾潜早有准备,身子一转躲过剑锋,顺势将沈芸掼在床上,接着就是两个耳光。 先前沈芸提出舞剑的时候顾潜就觉得不对,陈柔刺杀自己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 “我数三个数,交代你是谁,为何要杀我,谁指使你的。否则我会把你扛回顾家,一直囚禁你到人老珠黄,然后再沉尸湖底。”他恐吓道。 沈芸不为所动。 顾潜眼光瞥到她仍紧紧握着那柄剑,心里一笑,“这剑不错。”随即伸手去夺。 沈芸剧烈地挣扎起来,顾潜按住她,明白自己触到软肋了。 “真是把好剑,可惜不久小爷我就把它给熔了,当个夜壶也很好。” 他凝聚起灵力,抓住沈芸手腕,一把夺过剑,两手按住剑刃,放在她面前,做要折断的样子。 沈芸面颊上两行清泪,“我说。” “我是江家派来的人。” 顾潜心里一动,“可是京城江家?” 沈芸点点头,这江家乃是京城世家,深受皇上宠幸,当年顾家在京城也是风光的很,因和江家结怨,被其诬陷,才举族流落到璃州。 这些年,顾家各任家主都三令五申:不要修武,安心读书。 因为他们明白江家一直在监视顾家,防止其东山再起,若是出了几个英才,保不齐会遭灭族之祸。 顾潜深知这一点,他厌恶低人一等的感觉,因此才努力修炼,有朝一日可以将那江家碾平! 他明白自己可能会给家族带来是非,所以选择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没想到今日,竟真有江家的人来刺杀自己,看来自己的实力已经被人盯上了。 已经将顾家逐出京城还要将其打压,犹是如此还不敢挑明了干,用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好一个京城世家! 也好,顾潜心说,至少老子看透了这江家,整个一个小人窝巢。 “我出生在京城,爹是打铁的,做得一手好兵器,本是想到京城谋份差事做,没想到我出生不久,爹便病倒了,娘亲为了养活我俩,出去卖身。”沈芸还在继续说着。 “娘亲接客赚得很少,我们经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爹撑不住,先归西了。” “娘亲把我送到江家门口,对着门连磕三个响头,求他们收了我。” “好在江家人让我进了府内,娘亲便从京城城墙上跳了下去。” “这柄剑是爹赠我的,江家人看这剑品色姣好,便令我学剑舞,供他们闲暇时观赏享乐。” “江家家主是个好色的主,一日他对我做亵渎之事,我不从,便以虚罪逐我出门。” “我求他们手下留情,家主说去璃州杀掉顾家二少便可留我。” “我别无选择,若是报官的话没人会信,于是便来到这了。” “听闻少爷您沉于美色,便来您常来的余香楼一试。” 顾潜听罢,沉思良久。 自己家里那位陈柔怕也和江家有关联。 他明白现在暗流涌动,稍一不慎便会丧命,镇鬼司,余香楼,家中都险象环生。 他娘的,家族争斗,小人物牺牲,像沈芸这样的尤物便只是工具,他不禁生出一丝怜悯来。 他把剑还给了沈芸,“现在你是杀不成我了,若是不想做这青楼女子,可以来顾家。” 沈芸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顾潜也不再追问。 “那柄剑,真的是把好剑。”留下这句话顾潜便离开了。 不见秦飞的影子,顾潜可想不到他是在某个房间和姑娘聊着诗书词话。 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今夜家是回不成了,爹娘估计已经知道他加入镇鬼司的事,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决定去镇鬼司过一晚。 夜幕下的镇鬼司显得格外狰狞,顾潜快步走进,里面亮着点点灯火,他欲寻一间空房,没想到和刚从书房里出来的裴长风撞了个满怀。 “二少爷?这个时辰了,你还在我这儿做何事?”裴长风一脸惊讶。 顾潜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长风也没多追问,急急地走过去了。 顾潜觉得奇怪,“裴司长!何事如此急切?” 裴长风站住了脚跟,仿佛在纠结什么似的,最后终于迸出一句:“跟我来!” 顾潜跟了上去,“我们刚刚镇完一桩鬼事,和上次你遇到的一模一样。”裴长风快步走着。 “也就是说,又有新的怨气凝结成了夜杀鬼。”顾潜说。 这两天他通读《百鬼夜行录》,对各种鬼怪都有了解,书灵倒是沉默不语。 夜杀鬼是被奸淫致死的女人化成的鬼,且只会附在女人身上,这两天竟出现的如此频繁,顾潜心里盘算着谁能如此心狠手辣。 “这两日璃州怨气激增,怕是和典狱司有关。”裴长风面色凝重。 顾潜点点头,典狱司是最臭名昭着的朝廷机关。 经常以搜查和莫须有的罪名抢劫民财和良家妇女,比土匪还变本加厉。 只因他们手中修士众多,有武力权,朝野上下都是敢怒不敢言。 也只有镇鬼司可以与之抗衡,奈何镇鬼司和鬼打交道,对朝廷政事没有发言权。 那典狱司总司长乃是当年和皇上一起拼杀过的,修为在极灵境中期,连皇帝也忌惮三分。 璃州的典狱司自然也是这一副德行,司长吕巍吕洪斌,隔三差五的就编罪名,少则十几条,多则数十条,让手底下人强刮民脂民膏,佳人尤物,导致璃州怨气激增,鬼事频发。 陈柔身上的鬼,怕也是他们搞出来的。 第7章 典狱 “一整天我都和几位处长寻找怨气的蛛丝马迹,终于在沧海寺里发现了这桩鬼事。” 裴长风和顾潜披星戴月地走着,裴长风话语不停,看来这天过的不很舒心。 “你发现的那桩鬼事也在寺庙内,看来庙宇场所灵气充沛,适合血祭,下一场鬼事一定在寺庙内。” “您还没有说这么晚了您在做何事呢。”顾潜打断了他。 裴长风回过神来,“哦哦,是这样,方才明道发觉了城内怨气正处于高度活跃,只需再来一缕便可凝成鬼怪,我听到消息便赶忙寻人设防,这深更半夜的。” 二人快步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此时皓月当空,海面没有波纹。 顾潜看见段明道在一个圆台上,悬于半空,左手化掌放在面前,眼睛紧闭,眉间的朱红色火纹燃烧着。 看来他能感应到城内怨气的情况,顾潜想。 “这是听潮台,镇鬼司观察怨气的地方。”裴长风解释道。 “明道,情况如何?” 段明道没有睁眼,不紧不慢地说着:“怨气没有增加,只是典狱司一个时辰前以整顿风纪为由搜查了余香楼。” 顾潜心里一动。 “这帮畜生,”裴长风骂了一句,“不过那里都是青楼女子,应该没有人会不从,从而出现死亡。” 有一人会不从,顾潜心想。 “二少爷,你还是别插手了吧,此事过于凶险,还是我们来做为好。”裴长风劝道。 顾潜点点头,快步走开了,确认离开了二人的可视范围,他便向着余香楼方向飞跑起来。 跑出一二里,迎面遇见秦飞。 “顾潜,刚才典狱司的人来了,把姑娘们全部掳走了,娘的,我还有一卷《璃山赋》没讲完呢。” 顾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已无暇顾及那么多。 “全掳走了?” “对啊,还有个特美的姑娘一直挣扎着。” 那就是沈芸了,顾潜想,她不会顺从的,若是丢了性命就麻烦了,怕是会为夜杀鬼的形成贡献最后一缕怨气。 “秦飞,咱俩相识不过一天,但眼下能帮忙的只有你了。你可愿和我一起劫狱?” “劫狱?你疯了?那可是典狱司啊!” “若是不这么做,全城的人都可能丧生!况且典狱司的德行你也看到了,那吕洪斌无恶不作,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听到吕洪斌这个名字,秦飞的身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顾潜没有留意。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好像很严重。”他轻声说道。 “干,还是不干?” “干!” “好!” 二人起身飞奔,奔至典狱司大门,两个看守拦住了他们。 顾潜当即聚起灵力,使出一记「风滚拳」将二人击飞,大步走进院内。 其他狱卒闻声而来,“镇鬼司的人?何故擅闯我司?” 顾潜不跟他们废话,双手凝聚灵力,向地一击,震出的灵力波放倒了他们。 二人快步走进司内,秦飞祭出了一把黄铜色的弯刀。 迎面迎上了更多的狱卒。 “你先走,我拖住他们。”秦飞对顾潜说。 顾潜点点头,从腰间拔出那柄镇鬼人标配的桃木钢刀,劈倒数人穿出人群。 身后秦飞也拔出了刀,一手执着一把利刃,弯刀似月,长刀凛凛,左劈右砍,血沫横飞。 顾潜飞步上楼,一间间牢狱之中都是余香楼的女子,正哀怨地看向外面,其中大部分人顾潜都认识。 他也顾不得尴尬了,一间间寻着沈芸,无果。 奇怪的是余薇瑶也不在。 顾潜没有细想,一路冲进狱卒休息室。 只见几个狱卒正把玩着一个美人,不是沈芸。 顾潜关门,再去寻。 “头儿,这妞已经没用了,看她方才很不老实,放出去会乱说话的,还不如就地把她解决了。” 一个声音从拐角另一端的楼道传来,顾潜赶紧走过去。 他拐过墙角,瞳孔猛缩。 只见三个狱卒把沈芸在墙上,其中一个正在提裤子。 她没有挣扎,泪流满面,身上衣不蔽体,显然已经被玷污了。 她的肚子上有几条纹理。 “行,就这么办。”为首的狱卒说,掏出来一把小刀,插进了沈芸的后背,鲜血迸了出来。 “不!”顾潜吼道,飞奔过去。 他扑倒了那个狱卒,对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 “娘的,你是谁?”狱卒的鼻血流了出来。 顾潜没有回答,又是一拳,打掉他三颗牙齿,然后把他摁在墙上,狠命地捶打他的面部,后脑勺把墙撞的砰砰响。 两手被两个狱卒捉住,顾潜踹了头子裆部一脚,对方不省人事地滑下去。 他用肘部捶打着身后两人,让两人松开了手,他抬起一脚狠命踢向其中一人裆部,对方捂着下体在地上抽搐着。 然后勒住最后一人的脖子,让其窒息晕死过去。 顾潜跪下身去,抱起奄奄一息的沈芸,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双手。 此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对眼前整个女人没有多少感情,但仍不忍看见她的消逝。 沈芸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顾潜没听清,但她已没了呼吸。 她没有闭眼。 顾潜抚上了她的眼睑,替她合目。 大难将至,他想。 就这么等死? 当然不可能。 他把沈芸放下,奔下楼。 楼下一众狱卒正呻吟匍匐着,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肩膀或是肾脏被刺了一刀,无一人身亡。 顾潜心里一阵惊叹,这秦飞实力不俗啊。 秦飞正在和另一批赶来的狱卒缠斗,他体力渐渐不支,身上负了好几处伤。 “走!”顾潜对他吼道。 秦飞虚晃一刀,抽出身来,随顾潜一起奔出典狱司。 “咱们去哪?” “沧水寺!” 沧水寺位于璃州正中的位置,怨气应该就会在这里集中,顾潜赌了一把。 他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功力能否驱使《百鬼夜行录》将青夙镇伏,不过眼下可不能退缩! 秦飞有点跟不上了,顾潜看他功力消耗过大,便让他去禀报裴长风,让他们来接应。 他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血祭的鲜血提供者。 顾潜自己便独身入寺,直面那厉鬼青夙。 他去意已决,“纵使身骸成枯骨,亦留清气荡人间!”这镇鬼人誓言他可不会忘。 第8章 青夙 顾潜缓缓踏上沧水寺灰暗的石阶,一股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看来赌对了,顾潜心想,血祭就在这里进行。 他于寺门前站立,庙堂内伸手不见五指,当他走近时,寺内燃起一支支红烛,氤氲了周围的空气。 堂中央,青夙的雕像诡异地笑着。 其旁立着一位长发女子,一身素白袍子,她转过脸来,生着一副妩媚妖娆的面孔。 正是余香楼第一花魁余薇瑶! 她面无血色,嘴唇煞白,和当时陈芸的状态一模一样。 顾潜咽了口口水,自己多少次和这个女人在床上缠绵,没想到被附身的竟是她。 难怪在典狱司不见她的身影,八成是典狱司的人来搜查时藏匿于某处,凝结成的夜杀鬼附在她身上,将她引到此处罢。 那余薇瑶看见顾潜,也是微微一笑。 顾潜明白她要来置自己于死地,手中早已握紧《百鬼夜行录》。 没想到她没有动身的意思,反倒将身下的一具躯体提了起来。 顾潜瞳孔猛缩,那竟是一名典狱司狱卒嘴角流血,没了生机。 余薇瑶把那狱卒的手放在堂中的青夙雕像上,流出一股鲜血,青黑色的气流再次笼罩住雕像。 顾潜迈开腿狂奔上前去,但仪式进展得出乎意料的快,不出两秒,一股暗流从雕像中爆出来。 他赶忙用手肘护住面部,待黑气散去,狱卒和余薇瑶的躯体双双躺在地上,前者没了气息,后者晕了过去。 而堂中央的雕像被一个一头垂地青丝,赤身裸体的女鬼取代。 这就是青夙了,顾潜心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时准备运转《百鬼夜行录》。 一幕极其恐怖的画面出现了:青夙的脑袋竟摇摇欲坠,却又和脖颈有一层皮肉的联系,不至于掉下来。 《鬼志》记载青夙是被斩首的,化成的厉鬼也是这幅模样。 它抬起头来,一副倩丽但怨气横生的面孔出现,身型一晃,便闪到顾潜面前,双手扼住他的脖子。 速度实在太快了,顾潜来不及举起《百鬼夜行录》。 他的脖子被掐出血丝,呼吸间间困难,他试图反击,但使不上力气来。 “天下有姻缘者不得好死!”尖利的声音从青夙口中发出来,一股浊气喷到顾潜脸上。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要不是阎罗血脉维系着,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不行,驱动不了《百鬼夜行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嵌合它! 与此同时,一股股浊暗气息从青夙体内迸出,绕过顾潜向璃州城内飞去。 顾潜明白那些黑气会血染璃州,不能再犹豫了! 他操纵《百鬼夜行录》和他的灵根「书」嵌合,那书发出烁烁金光,和他的灵根产生共鸣。 顾潜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苦,没想到嵌合过程如此…艰难。 自己的功力…果然还是承受不住这般上品的宝物吗。 不行,就算是死,也得把这青夙给镇伏了! 顾潜怒目圆睁,调动起全身灵力包裹着《百鬼夜行录》,青夙的手加大了几分力。 那《百鬼夜行录》已经和顾潜的灵根嵌合一半了,却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 “唉,也罢,老朽再帮你一次。”顾潜脑海中再次传出那个苍老的声音。 是书灵!沉寂了数天的书灵! 顾潜一阵惊喜,那书灵将一股柔绵的灵力注入顾潜体内,《百鬼夜行录》渐渐与其灵根嵌合。 青夙面露惊异之色,显然对《百鬼夜行录》有所忌惮。 它不敢触碰那书,只得继续加大手上力度。 顾潜却是微微一笑,因为那书已经完完整整地嵌合住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有力。 “砰!”《百鬼夜行录》和他的灵根嵌合完毕,随着一声巨响,金光满堂,青夙被弹出三丈远,用利爪挡住眼睛,痛苦地叫着。 待金光散去,顾潜单手捧着《百鬼夜行录》,书页上的字符闪着金光,缓缓翻动着。 青夙一脸惊恐之色,随后像下定决心一样,狂吼着朝顾潜扑来。 顾潜冷哼一声,将书置于身前,迸出的金光照耀着青夙,令其凄厉地喊叫起来。 但它乃是上古十大厉鬼,怎会如此轻易的消散。 金光对它的遏制作用没有发挥多长时间,它反倒硬扛着这光芒,慢慢伸出利爪。 那爪子凝聚出一股狰狞的的血红色灵力,挥出一道气波,正中顾潜腹部。 顾潜一阵剧痛,腹部留下三道骸人的爪印,这青夙不愧为有名有姓的厉鬼! 其实他这边也不好过,驱动《百鬼夜行录》本就极其消耗灵力,更别提试图镇伏青夙这种上古厉鬼了。 再加上刚刚硬生生接下青夙一击,他现在已经力不从心了。 五脏六腑剧痛,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孔流下热热的鼻血,他一把抹去。 可不能就此倒下! 他狠命挤着体内的每一丝灵力,《百鬼夜行录》爆出的金光让青夙退去了几分。 顾潜大声吼着,迸发出极其强大的灵力,他的眼睛,嘴巴和耳朵都渗出鲜血。 但他靠着阎罗血脉硬撑着,未曾松懈一秒。 青夙明显被此咒语镇住,身形已经开始消散,一丝一缕飞到《百鬼夜行录》内。 但它仍顽强地挣扎着,喊叫着,不断用利爪抓挠着。 顾潜再次加大了灵力输出,金光亮了几分,他的身体也衰弱了几分。 他再次榨取体内的灵力,感觉意识已经快陷入昏沉了。 青夙的身体已经快完全消散,只剩它那摇摇欲坠的头颅在哭喊着。 顾潜用尽全力大吼一声:“你给老子死!” 用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青夙被收入《百鬼夜行录》中,最后一丝凄厉地的喊叫飘散在空中。 顾潜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七窍流出的鲜血在他脑袋旁形成血泊。 “就这么死了…可惜,可惜…”他闭了眼。 恍惚之中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些人的交谈,或柔声细语,或大声喊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第9章 入狱 顾潜昏昏沉沉地醒来。 自己…没死?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筋骨,没想到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来。 看来身体还是脆弱得很,多亏了那鬼王阎罗的血脉才保全了性命。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封闭的房间中,四周的石砖墙青苔密布,鼠虫四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味道。 而他的面前则是一道铁栅栏。 我这是…坐牢了?顾潜心里疑惑。 腰间的桃木钢刀也不见踪影。 应该是自己镇伏了青夙之后典狱司的人赶到,将自己捉拿了去,毕竟先前出手把他们的一众狱卒打了个半死。 顾潜从体内唤出《百鬼夜行录》来,不错,和灵根嵌合的紧密,用上去顺手了许多。 眼下的首要问题是如何逃出去。 他可不想被典狱司那帮混球摆布,更不想在这里呆上一二十年的。 于是他支撑着站起来,试图对着铁栏杆施展御灵术。 但他刚刚运气灵力,五脏再次传来一阵剧痛,一口血痰涌到嗓子眼。 腹部的三道爪印已经基本愈合,但仍渗出血丝,隐隐作痛。 娘的,顾潜想,内伤太重,外伤未愈,一时半会出不去。 他席地盘腿而坐,慢慢运转起灵力疗伤。 秦飞伤了那么多狱卒,应该也会被一同捉拿。 早知不该如此鲁莽的,连累了人家,顾潜想。 他打开《百鬼夜行录》,翻开青夙那一页。 方才自己豁出性命镇伏的鬼怪,不知会凝成何种丹药功法。 那一页上的文字和图案发出青色和红色交织的灵气,慢慢地汇聚在书页之上。 一个鲜红的爪形图案游离出来,顾潜猜测这是一招功法,大抵为青夙利爪凝成的那一招。 他准备吸收这个功法,为自己所用。 先前镇伏夜杀鬼凝结成的固灵丹还放在腰间的锦囊里,这丹药可以在修炼时令灵力更加稳固,想必会对功法的吸收有帮助。 况且这固灵丹乃是鬼怪怨气炼化而成,效力是普通丹药的几倍,先前顾潜不敢冒险服食,现在也别无他法了。 他摸出固灵丹,一口放入嘴中。 一股微微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一丝丝有力的灵力在体内四散开来,没有想得那么凛冽,当然也不柔和。 顾潜伸出右手,触碰到了那利爪图案,丝丝缕缕的灵气攀附在他的手臂上,逐渐被他所吸收。 在固灵丹的加持下,顾潜只感觉到轻微的不适。 他闭着眼睛,集中精力让这个功法和自己的身体联系得更加紧密。 约莫半个时辰,顾潜已经将功法吸收完毕,他睁开眼睛,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他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个功法是将灵力化于掌上,挥出爪形灵力波的一种功法,和青夙的招法基本一样。 只不过爪痕的数量可以改变,在同样灵力的情况下,可以选择发出威力更大,数量更少,或是数量更多,但威力减弱的爪痕。 这个功法很适合爆发攻击,在一瞬间制服敌人,顾潜想,就叫它“裂爪伏杀功”罢。 他正欲好好熟习一下这“裂爪伏杀功”,只听栏外传来一阵嘈杂。 栏门被打开,几个狱卒推搡着一个青年进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栏门关闭。 顾潜赶紧收起《百鬼夜行录》,定睛一看,这不是秦飞吗?他果真被捕入狱了。 秦飞看见顾潜,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刀伤,一脸疲惫,顾潜看了一阵内疚。 “看来咱俩勉强都还有一条命呢。”秦飞轻松地说。 “那个…我给你赔个不是,”顾潜道歉道,“我太鲁莽了,不该强拉你一起的。” “没事,”秦飞一笑,“典狱司这帮狼心狗肺的畜生,早就该打!今天也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顾潜点点头,他也算看得开,是个值得结交的英才。 “咱俩也算是患难之交了。”秦飞说。 顾潜笑了,没有答话。 “其实我这次进来,有任务在身。” “嗯?怎么说?” “裴司长托给我两个任务,一个是找出典狱司的罪证,另一个是救你出来。” “罪证?” “他说典狱司司长吕巍吕洪斌的书房里有一个记事簿,上面写着他每一次指使手下人干那些仗势欺人的命令。这记事簿详细得很,连每个人的分工和奖赏都记好了。” “竟然有这种东西,可当真?” “千真万确,裴司长亲口跟我说的。” “按理说没有哪个罪人会记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吧,裴司长是如何知道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二人一阵沉默。 良久,顾潜开口了。 “有什么计划吗?” “典狱司一般会在囚犯入狱的次日庭审,到时候我拖住狱卒,你去吕洪斌书房之类私密的场所找找看。” “又是你拖人?” “你这不负着伤呢么,是那厉鬼弄的吧,看上去还严重得很。” 也对,顾潜想,这计划虽然简单粗暴,可一时三刻也想不出更好的来。 “对了,镇鬼司和典狱司明面上一向和睦,并且裴司长单独把我拉出来交代任务。”秦飞提醒道。 顾潜愣住。 “也就是说,如果事情败露,我们得独自承担责任?” “是这样,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干不干?”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顾潜掂量不准自己的伤何时痊愈,事情败露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不过自己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在明日的庭审。 他拿定了主意,“干!” “好!” 二人击了一下掌。 顾潜心里暗笑,这不是和自己强拉他时的情形一样吗。 “话说裴长风为什么派你来?”顾潜问。 “我刚好打伤了一众狱卒,又和你是搭档。” 顾潜点点头,二人商榷了一些明日行动的细节,便双双睡去。 入睡前,顾潜再次调整了下灵力,对裂爪伏杀功又了进一步的理解。 另一边,秦飞盘腿而坐,透过栏杆的罅隙看着被昏暗油灯照亮的走廊。 他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破了嘴唇,一滴鲜血滴下。 “典狱司,吕洪斌,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他喃喃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仿佛蕴涵了无尽仇恨。 …… 璃州,听潮台。 镇鬼司的人得到秦飞的信,纷纷都赶往沧水寺。 段明道留在听潮台观测动向。 他仿佛听到了秦飞在典狱司的恨恨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璃州,典狱司,看来要有一番风云了。” 第10章 庭审 翌日,顾潜感觉伤势好了很多,灵力也可以顺利运转。 顾潜惊喜的发现裂爪伏杀功的吸收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灵力储量,再加上固灵丹的加持,他现在已经在稚灵境末期了,随时可以冲击固灵境。 但体内的《百鬼夜行录》虽然嵌合得很好,他却暂时无法开发出灵法来,想必是这书品质过于优渥,以目前的状态无法完全驾驭。 不知这《百鬼夜行录》的灵法是怎样的。顾潜心里涌起一阵期待。 秦飞的神色也好了些,昨晚休息得很好,正在用袖口擦拭着他那柄月牙形的黄铜刀。 狱卒送来了早餐,粟米饼,白粥,一点点鲫鱼和腌菜。 二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点也没剩下。 临近正午,狱卒开了门。 “传我司法务处之令!现命顾潜,秦飞二人上堂受审!” 二人缓缓起身,拖着步子走出牢狱。 狱卒给他俩戴上手铐,顾潜感到手铐里爆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制着他体内的灵力。 他明白这手铐是用镇灵石这一稀有石材制成的,可以镇住体内的灵力,不让其释放出来。 昨晚秦飞已经和他详细说了说这类细节问题,之后的行动他已经了然于胸,因此并不怎么慌张。 一旁的秦飞也是一脸冷静,顾潜稍稍放下心来。 少顷,二人被几个狱卒押至典狱司的庭审堂。 堂内清一色着黑黄布袍子的官人,皆戴着一顶高高的黑帽。 一名身着长袍,面容臃肿的人坐在堂中央的一处平台上,想必就是庭审官了。 顾潜环顾四周,整个庭审堂呈“盆地”状,周围布满座位,堂中央的大平台占了一半的位置,上面坐了十余名典狱司的人。 有三个出口,二人会在这“盆地”的最底端接受庭审,想要逃出去必须得从这里跑到边缘的出口,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几位穿着纯黑袍子,没戴帽子的修士在堂内游荡,巡视,顾潜明白他们是典狱司武力权的主要支柱,各个修为都很高,有他们的镇守,想逃出生天是难上加难。 二人被押到堂中央的平台前,跪下,仰望着庭审官。 顾潜试图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却因镣铐卡住,只能背负双手。 可恶,失算,他心说,看来得另想对策。 秦飞的神色则看不出什么来,他闭着眼,没有说话。 “开庭!”一声嘹亢的声音传来,二人的庭审正式开始。 “疑犯顾潜,秦飞二人,于一日前伤我司狱卒七十余人,可确有此事?”庭审官身旁的一位官人说道。 “确有此事。”二人齐声。 昨晚他俩已经说好不管上面的人说什么只顾承认就好了,待罪名成立,所有人都稍稍松懈的时候便是逃脱的最好时机。 “疑犯顾潜以御灵术,拳法等招式伤人,秦飞则以其弯刀刺人,可否属实?” “属实。” 顾潜偷偷瞥向秦飞,只见他指尖生出一点黄铜的刀尖,碰向手铐,竟慢慢地将其割裂开来。 原来是唤出了一部分灵根,这招很妙! 庭审官和周围的人交谈了一阵,“我司人员对其罪行可有异议?” 无人发声。 庭审官便拿了桌上的一支毛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着,随后拿出典狱司的公章,用力往下一摁,再将手中的笔竖直插入一个鎏金煌丽的笔筒之中。 “情实!现判秦飞为主犯,顾潜为次犯,秦飞牢狱三十年,顾潜牢狱十五年,即刻执行!” 顾潜看见秦飞已经将手铐完全割断,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准备起身。 二人对视了一眼,秦飞“嚯”地站起身来,挣开手铐,同时从体内祭出黄铜弯刀,一把砍断顾潜的镣铐。 霎时间,满堂皆乱,众人处于极度惊讶之中,静了一秒。 几名典狱司的修士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向二人扑过来。 顾潜明白自己应该逃离现场,去寻吕洪斌的记事簿。 可秦飞根本不敌如此之多的高手,留他一个必死无疑。 顾潜一时犯了难。 秦飞微微一笑,侧身躲过两个修士的攻击,挥刀格挡。 同时对顾潜喊道:“忘了告诉你,我请了外援!” 话音刚落,庭审堂的天花板被破开,十余名身穿红黑布的修士从天而降,掏出腰间的桃木钢刀与典狱司的人缠斗起来。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蒙了面,可顾潜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是镇鬼司的人。 他心里也笑了,这裴长风,可真够意思的! 顾潜不敢继续耽搁,脚下生风,凝聚灵力,一举跃至出口,随后放倒数名狱卒,狂奔出去。 不忘回身将出口上方的墙壁击碎,落下来的砖石挡住了庭审堂追兵的去路。 他沿着楼道狂奔,试图寻找一间适合典狱司司长身份的书房。 跑了半天,终于看见一间不同于其他房间的双门房。 顾潜赶忙推门进去,同时运气灵力,准备给房里的人一记重击。 令他意外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里面陈设奢华至极,中间的书桌是用一整根紫檀木雕成的,上面一个痰盂都是由白玉制成。 两排的书架塞满了古籍藏本,皆为真品,随便拖出一本都能换来万两银子。 想必这就是吕洪斌的书房了,顾潜想,他无暇顾及眼前的奢靡,赶紧冲到书桌前翻找起来。 在一个柜子中发现了一本线装的粗制簿子,上书“记事簿”三个字。 慌忙翻开,第一页写着:“命张准至余香楼夺一名花魁,赏银五十两。” 错不了!顾潜一阵惊喜,没想到吕洪斌真的写了这种东西。 他拿了簿子,快步出门,正欲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家二少,拿了本司的东西,就先不要走了罢。” 顾潜汗毛竖立,慢慢转过头向后看去。 只见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背手而立,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头发斑白,相貌算是“慈祥”,脸上却笑吟吟的,眼睛完成月牙,看不透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他的身上穿着深黑色长袍,袖口宽大,腰间挎着别着一根皮腰带,挎着一柄古剑。 除去那张脸以外,完完全全的一副慈善老者的形象。 顾潜咽了口口水,握紧了簿子。 “你就是吕巍吕洪斌?” “正是在下。” 第11章 对决 二人沉默了一阵,吕洪斌还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顾潜对自己喊。 他脚步一顿,转身向后跑去。 没跑出去两步,身后突然劲风四起,他慌忙低头躲避,一把青白色的古剑擦着他的发丝过去,直直插在他对面的墙上。 顾潜赶忙停住脚步,那古剑又动了起来,从墙中挣出,再次刺向他的面门。 他低头躲过,心里不免一阵余悸。 “二少爷,我已经和您说了,请您不要离开,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吕洪斌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柄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他腰间的剑鞘之中。 顾潜转过身去,看到他的脸也拉了下来,上面的皱纹显得格外可怖。 “娘的,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还在我这装斯文?”顾潜怒吼一声,聚起一记「风滚拳」便向吕洪斌打去。 吕洪斌冷笑一声,“好啊,本司倒要看看你这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能有几分能耐。” 说着大袖一挥,挥出几道狂风,瞬时就将那风滚拳打散。 “老子二十了!”顾潜又是一声怒吼,左脚站住,地上的石头附着在右脚上,当即以左脚为轴心,向吕洪斌踢出一记「磐岩蹬」来。 吕洪斌伸出左手挡住,但这一击的力道超出了他的预料,不得不加大灵力输出才防下来,左手自然受了点伤。 顾潜看准机会,将灵力输于四肢,左拳右腿地进攻着,一时间灵波纷飞,吕洪斌竟处于下风,不断地向后退去。 他面露凶色,一把抓住顾潜的右臂,随后在他的心口猛击一掌。 顾潜只觉心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喷出一口鲜血来。 “不得不承认,你是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不过到此为止了。”吕洪斌冷冷地说。 他腰间的古剑再次出鞘,附上了一层淡青色的剑气。 那古剑旋即飞速旋转起来,顾潜只觉眼前青色翻飞,看不起哪个是残影,哪个是真的剑。 突然,那柄剑冷不防地窜出来刺向顾潜,他慌忙躲避,但还是被刺伤了左臂。 那剑又回到了残影之中。 顾潜体内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现在又负新伤,令他气血极不稳固,灵力的输出也有了阻碍。 到此为止了吗?顾潜想,这次是真得交代了吧… 吕洪斌面露微笑,停住剑,正欲结果顾潜。 顾潜闭了眼。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传来:“老吕!别来无恙啊!” 顾潜缓缓睁开眼睛,惊讶地发觉那古剑竟停在了自己的眼前,颤颤巍巍的。 吕洪斌手一挥,拿了剑,“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顾潜长出一口气,自己的命还挺大的。 他回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来着正是镇鬼司司长裴勇裴长风! 他走到顾潜面前,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后。 “老吕,咱俩也有老交情了,你也知道,这位是顾家的二少爷,更是我镇鬼司的人,要是杀了他,你两头都落不着好。” 老交情?顾潜心生疑惑,劫后余生的他脑子立刻开始转动,看来他俩关系不一般。 吕洪斌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像要发怒的样子,但终究没发作。 “他私闯本司书房,还从里面偷本司的私物,把我这典狱司搅成一团乱麻!你还要护着他?” “哼,老吕,你那‘私物’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况且你这典狱司的德行,有几个能看的下去的?你真真正正是鬼迷了心窍,变了,变了!” 吕洪斌终于怒了,“裴长风!你这泼皮莫要欺人太甚!老子的典狱司,跟你有何关?你教唆手底下的人来这儿惹是生非,我还没向你追究,今日念在旧日交情,不和你动手。但顾潜,必须留下!” 裴长风听了他这一席话,不退,反倒往前迈了两步。 “不知你是要他的人,还是要他怀里的东西呢?我早就看你这典狱司不爽了,老吕,你要是真念着旧日交情,就服个软,认个罪。否则,我裴勇这副老骨头奉陪到底!” 吕洪斌怒目圆睁,“好!好你个裴长风,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拇指顶出那柄古剑,腾飞于空中,爆出强劲的剑气。 裴长风也不甘示弱,手中生出一把长一尺,宽半尺的平扁短刀来,上面纹有金棕色的纹理,刀颚仿佛一条龙首。 他的周身都迸出极其强悍的灵力,不同于吕洪斌给人的凌厉感,裴长风给人的压迫感是徐然的,不很强横,当然绝不柔情。 顾潜见此阵仗,不由得有些呆滞。 裴长风竟为自己公然和典狱司司长作对,果真是重情重义,有铮铮铁骨之人! 顾潜心里一阵钦佩。 气氛剑拔弩张。 剑气四溢,有千锋万刃之势! 刀光凛凛,可斩绝百万雄英! 吕洪斌率先出手,剑锋如影,直刺裴长风心口。 裴长风眼不眨,手起刀落,一时间只听得鏦鏦铮铮的刀剑碰撞之声,时而轻快迅捷,时而有千钧之重。 二人数秒内就已经过了十几招。 顾潜只觉的眼前刀光剑影,不甚缭乱,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修为至少在劫灵境上下。 一回合战毕,二人都显出些疲态来,顾潜也紧张起来,下一回合,便可决胜负! 裴吕二人双双运起灵力,都被黄色和青色的气息包裹着,俨然是要放出杀招来。 裴长风这边右手执刀,左手伸出三指向前推去,摆了三下刚劲有力的起手式,身边的灵力波又加重几分。 吕洪斌则是轻轻抚过剑身,手指触碰到了狂野奔放的剑铭。那一个个草书般的字符亮起来青色的光芒,霎时间迸出数道剑气来,他缓缓吐出:“「九清剑诀」!” 同时执起剑,向着裴长风挥出九道蕴含着杀机的剑气。 裴长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龙啸于渊」!” 他手中刀的龙首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闪出烁烁红光,令周围黄色灵气都染上了一丝红。 同时那兵器仿佛爆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就和传闻中龙的叫声一样。 顾潜惊讶极了,一柄看上去不大的刀竟有如此威力! 裴长风双手挥起了刀,将迎面而来的剑气一道道劈散。 他势如破竹,每挥砍一下,刀就会发出一声龙啸,直到砍完最后一道剑气,龙啸声戛然而止。 裴吕二人在一阵烟尘中相视而立。 吕洪斌直直盯着裴长风,最后摇了摇头,“我不敌你了。” 裴长风一笑,“老吕,认个罪吧,这世道无常,但正气常在,你这样不会长久的。”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吕洪斌突然阴险一笑,极快地挥出一道剑气,直直向裴长风后背飞去。 第12章 伏法 顾潜瞳孔猛缩。 这剑气的凌厉程度他是见到了,若是击中裴长风,至少得负上严重的内伤。 他没有多想,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硬生生接住了那道剑气。 裴长风和吕洪斌都是一惊。 顾潜微微一笑,他的手上已经附着了一层血红色的灵力,控制住那道剑气,三两下将其铲削磨平。 吕洪斌惊得向后退了几步,裴长风抬起头望回去,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悲凉。 顾潜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拉开步子,将更多的灵力输于手掌。 那里竟渐渐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爪形,显得杀气凛然。 “裂爪,”顾潜将掌置于腰间,“伏杀功!” 他奋力挥出手掌,三道爪印带着凌厉的攻势,发动时爆出如厉鬼嘶吼般的声音,直直地向吕洪斌飞去。 只听得他一声惨叫,三条爪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腹部,留下三道深痕。 吕洪斌仰面倒下,大声地呻吟着,伤口处渗出鲜血。 原来这“裂爪伏杀功”有如此功效,顾潜心里想,握了握手掌,以后可得好好运用。 裴长风诧异地看了顾潜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摇着头走过去。 顾潜也过去和他一起把吕洪斌搀起来,向典狱司外面走去。 楼下镇鬼司的人和典狱司狱卒正打得难解难分。 秦飞手持一柄月牙黄铜弯刀,左劈右砍,脸上沾染了点点血污。 裴长风让顾潜暂时扶住吕洪斌,自己站上台面,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句:“各位先收手吧!” 秦飞闻声抬头看去,只见顾潜扶着吕洪斌,神色波动了一下,一不留神,背后被典狱司的人刺了一刀,倒了下去。 顾潜心里一颤,赶紧放下吕洪斌,飞奔过去扶起他。 “娘的!都别打了!”他大吼一声。 周遭的人都停了下来,吕洪斌慢慢站起身来,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别打了!”他含混地喊道。 裴长风则是负着两手,一脸淡漠地看着他。 镇鬼司和典狱司的人一看各自的上司都在呢,赶紧停手。 镇鬼司的人在这个时候行礼脸上肯定过不去,于是纷纷跳出庭审堂。 典狱司的人则纷纷单膝下跪,双手抱拳行礼。 顾潜用手捂着秦飞背后的伤口,试图止血,但鲜血依旧从他指尖流过。 “我命大着呢,这点伤不算什么…”秦飞低声说,但嘴上说着,口中还是吐出一口鲜血,晕厥了过去。 顾潜正欲叫大夫,从三个入口奔进几队镇鬼人,盖是早就埋伏在典狱司之外。 其中两人擒住吕洪斌,将其架出堂,另外的人则控制住了典狱司的狱卒和修士。 顾潜迎面奔来两人,抬起不省人事的秦飞出了堂。 看来裴长风没想让我俩孤军奋战,够意思!顾潜想。 他站起身来,裴长风示意他过来。 他伸出手,顾潜明白他是想要记事簿,于是便从怀里掏出那线装本,递了过去。 裴长风将其置于掌心,示于众人,大声宣告道:“贵司司长吕巍滥用职权,洗劫民生,令百姓不得安宁!” “现证据确凿,按照法规,典狱司出现纪律问题后由镇鬼司监督上报,现予执行!” “我对我司两名镇鬼人打伤贵司狱卒一事深表歉意,但此乃正义之举,望各位莫要死抓不放!” “现场的人,全部抓起来!” 典狱司出现纪律问题后由镇鬼司监督上报,这条法规倒是很有作用,也免去了许多麻烦,顾潜想。 镇鬼人给每个狱卒和修士都带上了镇灵石手铐,一同押解着出了堂,就地将他们打入牢狱。 吕洪斌则被押往镇鬼司疗伤,待其伤势好转,裴长风便上报京师,将证据记事簿也一并给前来视察的官员查看了。 确认证据确凿,拟于三日之后将吕洪斌押往京城审判,届时裴长风也会作为证人到场。 这一晃就是近十天。 秦飞经过及时的救治,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虚弱的很,需要卧床调养。 顾潜便经常探望他,见裴长风的次数变少了。 即便相见,他也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全然没有先前那副热心老爷子的神情了。 顾潜仍然对他俩先前的交情感到好奇,也疑惑于吕洪斌怎么会记对自己如此不利的东西。 但氛围所碍,这几天镇鬼司暂时取代了典狱司,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裴长风又像变了个人一样,顾潜便不好直接问。 父母已经知道了他进镇鬼司的事,出乎意料的是父亲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似的。 小妹顾绮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让顾潜一阵心驰神往。 秦飞能下地时的第一句话便是:“吕洪斌走了没?” 顾潜这几天事务繁忙,等回过神来吕洪斌已经被押走了,于是便如实回答。 秦飞一阵神伤,“改日一定要去趟京城。” 他这状态怎么和吕洪斌是他老朋友一样的呢?顾潜心生疑问,不过也没多虑。 还有一件事,典狱司原来的狱卒按记事簿上的人名一个个比对,有罪的都进监狱了,没罪的便继续担任狱卒。 秦飞和顾潜伤了的都悉数救治,无罪的养伤,有罪的坐牢。 现在他们人手极度缺乏,需要赶快扩招人口。 于是各位镇鬼人便到城里四处散播“招贤帖”。 好在大家平时对典狱司都是恨之入骨,来应招的人不在少数,数日便填充了人手。 眼下的最大问题是谁来担任典狱司司长这一职位。 让朝廷指派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会比吕洪斌还要恶劣。 顾潜一日突然想起了大哥顾风,他是学律法的,前些日子刚刚完成学业,正愁没有差事做。 又长期在京城,朝廷里人脉广,对官场那一套颇有心得。 莫不如把他揽过来当这司长,护得一方安宁,弟兄二人也可以叙叙旧。 于是当即便给大哥写了一封信,请他速速赶回璃州。 顾风倒也不含糊,当即答应下来,待上面应准,便火速来了这璃州城。 顾氏兄弟二人相见恨晚,紧紧相拥,见了父母家人又免不了落几滴眼泪。 和镇鬼司商量了些事宜,熟悉了典狱司的人员,顾风便正式上任,当了这璃州城的典狱司司长。 第13章 知白 顾潜这边也是风生水起。 因为凭一己之力降伏了厉鬼青夙,直接升为镇鬼上人,镇鬼司里的人见了他都得恭敬几分,自然没人再说他纨绔。 看着令牌上“镇鬼上人”四个大字,顾潜心里愈发得意,看来《百鬼夜行录》还需继续利用下去。 也因为此事他成为了本月镇鬼含金量最高的一人,裴长风亲自赐了他一本《水灵仙法》,里面详细写了许多水系御灵术的修炼方法和其远超一般御灵术的效力。 璃州临海,多水,若是习得此法,日后的镇压鬼事想必会容易许多。 先前被典狱司的人夺去的桃木钢刀也被找回,顾潜略略翻了翻《水灵仙法》,上面记了许多和水并用的刀法,暗暗决定狠修刀剑之法。 秦飞也因对典狱司的镇压有功,升为镇鬼上人,和顾潜在镇鬼司内赫赫有名。 唯一令顾潜意难平的便是沈芸的香消玉殒,他亲自带人埋了她,可怜一代芳华容颜,奈何有悲苦之命运,做了死士,芊芊玉指若不舞剑,提得针绣,抚得琴弦那该多好。 可惜,可惜了! 也是因此顾潜心里觉出点隐患来。 陈柔。 先前她想置自己于死地,再加上个沈芸,顾潜有理由怀疑她俩都受了江家的指示。 现在自己搞出这么大个事件来,江家不可能不注意到,说不定会增派更多的刺客来璃州杀自己,自己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他决定找陈柔一问,说不定能套出点什么关于江家的内情,有助于日后自己和江家抗衡。 他想起了沈芸的那把剑。 那是沈芸的重要之物,如果陈柔真的是和她一伙的,有可能认得这把剑。 于是顾潜立马动身,去了趟典狱司,找了大哥重新寻出来那柄剑。 那剑雕刻精致,剑柄由紫光檀打造而成,剑身不长,约有二三尺,由精铁打造,弹性极佳,但亦很锐利,上面的剑铭有“知白”二字,想必是这柄剑的名字。 忙完了手头的事,顾潜便回了家,已是黄昏之后,家里人都去散步了。 他将知白藏于身后,轻轻敲响了陈柔的房门。 娇俏的奴婢开了门,略略惊讶了一下,随后便让他挤了进来。 “少爷不与老爷等人散步,来奴婢这儿是为何故?”她柔声问。 “我也不拐弯抹角的了,你是不是想杀我?” 陈柔脸色僵硬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仍然被顾潜捕捉到了。 “少爷您说什么呢,奴婢承蒙您的恩惠,怎么会对您起了杀心。” 顾潜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可知沈芸是何人?” 这次陈柔脸色明显沉了几分,“奴婢不知。” “我可知道。” 说着从背后掏出那柄知白,“锵”地一声扔到陈柔面前的地板上。 陈柔盯着那柄剑,由抬头看了看顾潜,强挤出一个笑容,“少爷,您这是何意?” 顾潜平淡地说:“前些日子,余香楼被典狱司搜查,沈芸也在其中,因为不从狱卒的凌辱,被他们一刀刺死。” 良久无言。 “你可当真?” 顾潜点点头,“我在床下从不骗女人。” 随后他惊讶地看见一滴泪从陈柔眼角滑落。 她双手捂着面嚎哭起来。 看来她俩果然有关系,顾潜心里想,而且感情还很深,难怪沈芸当时不愿来顾家。 待她的情绪稍稍稳固,顾潜便问她:“你可是江家派来的?” 陈柔点头。 “可是要来杀我?” 点头。 “好,沈芸的死算是让我对这世道有点透彻的想法了,你肯定是有苦衷的,和她一样,迫不得已。” 陈柔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把剑。 “现在我既往不咎,你的过去,你和沈芸的关系,我都不追究。” “你只需要日后不再犯杀我的念头,并且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江家的一切,我便可以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富贵荣华,当然,你须得在这顾家宅子里呆上一辈子。” “若不从,则会和沈芸一个下场,不要指望着江家给你当靠山,因为江家,我迟早会踏平。” 听了他最后一句话,陈柔身子颤抖了一下。 “你好生考虑考虑,明日一早我要一个答复。” “不必了。”她沙哑地说。 顾潜惊讶地站住了脚。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从了你,更不会吐出关于江家的一个字。” 顾潜一笑,心里却是一慌,她不会要寻短见吧。 “放心,”陈柔也是一笑,“我不会寻短见的,不杀了你,我不会寻死。” 哟,有点意思,顾潜心说,“那好,你尽管来杀我,我等着。” 说完便摔上门走了。 陈柔这女俾,看上去柔柔切切的,没想到骨子这么硬,顾潜暗自想着。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忍杀她,这世道,人人都在淤泥里行路,穿了木履如履平地的不过寥寥数尔。 陈柔,他还是希望能令她回转心意,他不愿再看见一块玉石碎成渣滓。 …… 日子如往常一般流过,裴长风去了京城做吕洪斌庭审的陪证了,镇鬼司内冷清了许多。 顾潜百般无赖,一日看见任务栏上有一甲级任务的布告: 璃州东面白水镇有婴儿死去,化为夜啼鬼,扰得周遭婴小不得安宁,死者甚多。 现招二人前去镇压鬼事,赏「九清决灵丹」两枚。 顾潜提起了兴趣,正好这几日无事可做,他对那「九清决灵丹」又十分好奇,于是和秦飞商量了一下,便在布告上签下二人的名字,表示接手了此任务。 他翻开《百鬼夜行录》中夜啼鬼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夜啼鬼,又名小儿鬼,乃婴儿夭折所生怨气凝成,形如儿童,于夜发利什,或扰婴儿于床上,令其不得安睡,高烧不退,相继夭折,为其伴也。” “其甚惧红灯之照也,可用此法镇驱。” 了解了夜啼鬼的习性,顾秦二人便出发了,他们从陆路换到水路,远远看见一座蒙在雾里的精致小镇。 白水镇临着一条水系繁多的河流,名为“白河”,所以是水乡,交通基本靠船,又位于璃州和辰州的交界处,所以商贾聚集,经济发达。 第14章 命案 顾潜和秦飞二人真真切切地接近了这座古朴且玲珑的小镇。 他们还需要过一条河才能进入白水。 顾潜远远望见一位带着斗笠的老翁,正守着一条有船篷的小舟。 二人奔过去,那老翁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肘,一身粗布衣服,嘴里叼着根青草,正闭目养神。 “老人家,您是这儿的摆渡人吗?”顾潜走上去轻声问。 老船翁睁开了眼,扫了扫二人,坐起身来,“怎着?二位客官可是要去白水镇?” “正是,不知您可否…” 老船翁挥了挥手,打断了顾潜,“上来吧。” 三人一起坐上了船,老翁缓缓摇动船橹,拿起个烟斗塞了些烟草进去。 他在船头吞云吐雾,顾秦二人就在船舱里四目相对。 近旁有个茶缸,上面漂浮着翠绿的茶叶。 “这好的,”老者说,“别看样子不中看,味道蛮好!” 秦飞点点头,率先拿了两个陶碗,舀了两碗茶。 顾潜喝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余味回甘带苦,真是好茶! 二人下了船,付了船钱。 老船翁开口道:“看二位的打扮,应该是镇鬼司的人吧,咱们这儿最近出了些邪崇作乱,希望二位能护得我们安宁,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找莫家三公子莫弘。” “多谢老人家。”二人抱拳鞠躬,他们在来这里之前就早已听说莫弘对这个案件了解甚多,现在这老船翁的话语,也是令他们笃定先去找莫弘一问。 “璃州三大家族的莫家怎会在这白水镇生根?”秦飞问道。 现在二人正行在琳琅的店铺之间。 “他们是做傀儡生意的,自然要来这商路通达之处。”顾潜答。 一队马车跑过他们身边,惹得旁人一阵议论:“这不是莫家的车吗?” “对啊,看来又一批傀儡制成了,能卖上好大一笔呢。” “这次莫家大少二少双双坐镇,可见这批货的重要。” 车上的一个侍卫瞟了一眼顾潜。 顾秦二人走到一座气派的大宅子前,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莫宅”两个大字。 秦飞抬手叩了叩门环,从门缝里探出一张男人谄媚的脸来,一看见二人的装束和腰间“镇鬼上人”的令牌,脸上阿谀奉承的神色又加重了几分。 “二位大人是镇鬼司来的吧,请进请进。”那男子陪笑着。 顾秦二人抱了拳,跟着这奴仆走进莫家大宅。 “敢问二位是来找本家三公子莫弘的吧?” “正是。”顾潜答道,“听说他对此案了解很多,便来叨扰了。” 仆人将他们引到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前,唤了声三少爷,陪笑两声便退下了。 二人走进屋子里,一位青年人正趴在木桌上,似乎在睡觉。 青年的头发有些长了,加上窗帘紧闭,顾潜看不清他的神色。 听到响动,青年抬起头来,一双哀怨的眼睛打量了顾秦二人。 “你们是镇鬼司的吧,我就是莫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两人又行了礼,秦飞开口道:“我们想了解一下案件的经过,死亡人数和身份,近来镇子上发生的异事等,有助于我们镇压鬼事。” 莫弘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娓娓开口:“死的人是一男一女,我正好是第一个看见他俩尸体的。” 女的叫柳翠,长得好似天仙,肌肤水嫩,是白水镇有名的艺妓。你们知道的,水乡只卖艺不卖身的艺妓多得很,这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跳的舞很美,像那天上下来的仙子,还有个字,叫素羽。 这女子养了一只白白胖胖的猫,不知道起没起名,反正我看她对那猫爱怜得很。 多少男人为她倾心,花上百两银子只为看她舞一曲,也有垂涎她身子的,无一例外地被拒绝,并且以后都不再接待。 实不相瞒,我也看过她舞过几曲,真是太美了,可惜命殒了。 男的姓王,名翎字星绪,一年之前来到这白水。 听说是从辰州的辰华山上下来的,按理说那辰华山乃是武学名门,这王星绪竟没有武技傍身,但生得风流倜傥,不知怎的和柳素羽成了一对,惹得白水的男人分外眼红。 他俩的进展特别快,相识不久就结了婚,柳素羽竟还怀上了孩子,这孩子两天前生下来的。 然后他俩就死了,大约是在昨天,死的时候脖子上都有一道大划痕,血流了一屋子,王星绪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剑! 那婴儿脖子上有红手印,是被掐死的,那猫也不知去向。 我看,就是王星绪把柳翠给一剑刺死后掐死婴儿再自杀! 现在他俩的尸体还存在白水镇的典狱司里,准备火化了。 唉,你们先别着急问,这么推测的原因我会说的。 什么?你们问王星绪先前性格怎么样,先别着急。 这婴儿被掐死后当然有怨气,你想想,刚刚来着世上又给摁回去了,任谁谁不委屈? 有了怨气就得化鬼,这块儿你们镇鬼人熟悉,我也不多说。 这几天晚上都听得到一阵阵凄厉的哭声,许多家人的婴儿常常半夜睡不着,哭闹,家里大人都说好吃好哄的,旁边没东西啊。 我看就是这婴儿化的鬼在作祟。 几个小儿发了高烧,久病不愈,不到两天就归西了,此后哭声更多了,又不见个鬼影。 什么?夜啼鬼?对对对!我在《鬼志》上看到过,这种鬼就叫夜啼鬼。 咱们说回来啊,王星绪杀柳翠的原因。 他来这白水一年了,鲜与人交谈,整日腻在柳翠那河边小屋里,镇上人都不见他人影。 一日我心里憋闷,想找个艺妓高唱一曲,正巧碰见王星绪,他雇了个艺妓,竟想强行和她行那云雨之事! 要说那时候他已经有了柳翠这佳人了,竟还不知足,来这里寻欢作乐! 那艺妓不从,他就掌掴她的脸,对她拳打脚踢的。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冲上去阻拦,他竟袖子一挥,把我扇在地上,继续殴打这那女子。 我当时头撞到了一个凳子上,脑袋晕乎乎的,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定睛一看,那妓女已经血流满面,奄奄一息,那王星绪竟还在抽打着,这个人渣! 我当时怒火中烧,不管什么了,掏出腰间的匕首刺向他,把他左臂刺出一个大洞来,他这才罢手。 我赶紧送那姑娘去找大夫,命是保住了,但神志不清了,此后便一直卧床不醒,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什么?你问匕首长什么样?稍等,我拿给你看。 呶,这是我爹给我的,看看这鎏金,这花纹,精美吧? 第15章 疑点 我当即去报了官,可在那堂上,柳翠竟亲身挺出来给那人渣辩护,两人在堂上拥在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说什么星绪人品她可以担保,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之类的。 我当时很惊异,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那妓女又在昏迷之中,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经过了这一件事,我觉着柳翠可能也在经受这样的折磨,在王星绪的逼迫下来作证,心里拔凉拔凉的。 我当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离开他,后来得知怀上了他的骨肉,这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一日我又遇上那人渣,心里担心柳翠,便上去探他的口风,看他怎样对待柳翠的。 不成想他竟直接开骂,说什么浪荡女子,做着皮肉生意,不守妇道,又说自己怎样教训她,让她换事做。 我问他在哪里高就,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心里明白他记恨着先前那件事,便不再问,想必他是没有差事做的。 又聊了几句,他说如果柳翠再不收敛,就把她那只钟爱的白猫杀了。 他当时那神情看得我背脊发凉,不敢多问,赶紧走开了。 自那天起,我经常蹲守在柳翠家旁,听听里面的动静,以防柳翠遭遇不测。 一日王星绪喝了酒,摇摇晃晃地回家,我怕他酒后失态,便悄悄跟着,没成想尿意来袭,赶紧解决了。 但去她家里一看,三条生命已经没了,那小孩子出生才不过一周。 唉…抱歉啊,失态了… 啊…好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不是对柳翠…? 啊哈哈,这个嘛,倾慕当然是有的,毕竟是位大美人,但毕竟花名有主。 说来惭愧,我这个人怯懦胆小,又没有气力,否则早就与那王星绪拼命了。 柳翠化鬼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该是你们镇鬼人管的么? …… 顾潜和秦飞二人听完莫弘的证词,稍稍做了笔录。 礼貌性地道别了之后,二人便出了莫家宅子。 看天色不早,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往下查下去,于是在一个卖豆腐酒肉的小摊前坐下了。 “两位官人,要烧酒,要甜酒?”一个脸上擦了极白粉末的妇人在他俩身边问道。 “给我来杯烧酒,这位不喝酒。”顾潜说道,“再来两碗老豆腐,咸口的,一只白切鸡。” 妇人退下了。 秦飞笑道:“还是你了解我。”顿了顿又说:“这王星绪真是个混球哈。” “可不是吗,这柳翠也够傻的。”顾潜喝了口酒,很烈,辣得他脸皱了皱。 “这莫弘对她可是痴情得很。” “哦,说来听听?” “虽然他稍稍加了掩饰,可谈起柳翠是那副欢喜又带了点颓唐的样子是藏不住的,还有他刚才流的泪,唉,深入骨啊,这莫家三公子也是个情种。” “听他的描述,柳翠这个美人也挺可怜的,遇上了个人渣。”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半天才说上正点。 “对了,莫弘说了半天,感觉都是说王星绪如何无赖,没提到多少鬼事啊。”顾潜提出了疑问。 “唔…估计人家也不懂这个,加上真的很恨王星绪,有点把握不住,咱们又不是靠他情报镇鬼的,权当了解先手资料罢。” 顾潜点点头,菜上来了,他掰下下一根鸡腿啃了起来。 “一个大疑点:按照莫弘所说,柳翠的怨念应该很重,为何死后没有化鬼?” “确实很蹊跷,这种长年累月积攒的怨气死后应该化厉鬼才对。” “可能柳翠对王星绪死心塌地,即便百般蹂躏她也依然爱着?” “不大可能,不过这事咱俩不用操心,让典狱司的人来便是了,对了,裴司长何时回来?” “这我哪知道,等审完吕洪斌再看罢。” 顾潜吃了一口老豆腐,在身体里烫出一条路来,秦飞只顾默默吃着。 顾潜又开口道: “你说,王星绪是不是自杀的?” 这次他带了点认真,因为他总是觉出这里面有点蹊跷。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这个咱们真不用管,镇好鬼就罢了,查明真相是典狱司的事务。” 顾潜点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 二人连吃了三碗老豆腐,又嗦了一碗米线。 水乡的船只都靠了岸,楼上已经传来女人咿咿呀呀的歌声,拨得顾潜心弦颤动。 他又喝了几杯酒,有点醉了,便和秦飞钻进一只红船,闻了一阵浓骚的香气,搂了几位妖娆的艺妓唱起歌来。 唱了十多首,秦飞被劝了几杯酒,加上船上颠簸,“哇”地一声扶着船舷吐了。 他于是攀上了岸,歪歪斜斜地寻了吊脚楼的房间去睡了。 顾潜寻欢作乐到三更,酒意被冷风醒了几分。 又喝了几瓢清冷的绿茶,觉得该去睡了,便爬出船,将了一把钱掷在船板上,沿着小石板路走着寻人家。 他记得秦飞住的是哪座楼,便往那边走去。 走着走着忽感背后有人,回头一看,之间先前那位老船翁将一艘小木筏靠岸,压着斗笠走上来了。 顾潜酒还未完全醒,半笑着喊了一句:“老人家,你跟着我做甚?” 没听见回应。 揉了揉眼睛再看,那老船翁竟没影了! 顾潜立刻清醒了,那小木筏还在水上漂着。 他转过头去,一个蜡黄色的斗笠便抵住了他的鼻尖。 他惊得吸了一口冷气,明白眼前这位就是老船翁,可他是如何做到瞬间消失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你们今天没查案。”老船翁低沉地开口道,“为何不查?” “查案?老人家,你误会了吧,我们是镇鬼人,只和鬼打交道,案情归典狱司管。”顾潜结结巴巴地说。 “依我看,你这镇鬼人做的也不十分称职。” “不知您何意?” “奉劝你一句,这不是一般的鬼事,你若要查,最好一查到底,不查清楚案底,永远无法完全镇住鬼怪。” “老人家,晚辈不明您…”顾潜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老船翁竟身形一闪,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不见了。 顾潜被这么一搞,睡意和酒意全无了,跑到秦飞住的那座楼,订了间房,在床上睁眼想了半晌,最终不敌睡意,被睡魔捉了去。 第16章 阵法 这一夜,白水镇有妖孽作乱之相。 顾潜和秦飞熟睡之时,一栋栋吊脚楼里彻夜高歌之时,邪崇正悄悄滋生着。 白水镇郊外,白河边的一棵柳树旁,一个隆起的小土堆,一个沾满浊土的利爪破土而出。 那爪子扒拉着土地,令它所有者的躯体慢慢在月下显现。 那是一只猫,它多半已经腐烂了,皮肤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白色显露出它生前是只白猫。 它的整个身体为驱虫所攀附着,露出根根森森的肋骨。 但它颤颤巍巍迈出了步子,一步,两步,随后在月光下站定。 可怖的一幕出现了:那猫的体内竟冒出一股黑青色的气息来,瞬间包裹了它整个躯体。 在气体的包裹下,白猫呜呜咽咽地发出压抑的声音,躯体似乎在月光下大了好几轮。 待气体散去,那猫俨然已经成了一只可怖的怪物:猫鬼! 它的身形已经有狗那么大,黑色的毛发重新生出。 两只眼睛青白青白的,没有瞳孔。 牙齿锐利得顶破了上颚,爪子细而长,整个躯体散发出一股煞气来。 虽然已经死了,可这只猫鬼依然保持着生前的腐烂状态,气力明显比生前大了许多,体型也增至两三尺。 它可以走动,看上去像活物,但却没有一丝生机,过于多且利的牙迫使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久久地僵在猫脸上,显得特别诡异。 这只猫鬼机械地向着月光,走向了白水镇。 …… 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小茅草屋,老船翁把带船篷的小舟和竹筏固定好,爬上山去。 他悄悄推开门,摘下斗笠,从门口的茶缸里舀了一大瓢绿茶,一口闷下。 他生着一副沧桑的面孔,生了一把绕嘴的胡须,年轻时定是个翩翩男子。 可惜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沟壑,也浑浊了他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看向了远处的白水。 “唉……”老船翁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为谁惋惜。 他身后的床上,似乎卧着两具身躯,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 翌日,顾潜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一直在想昨夜老船翁说的话和他那飘忽不定的身形。 看来这案子真的有大蹊跷,不过他顾潜也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仍然不太想涉水太深。 直到秦飞过来敲响他的门,喊他去吃早点,他也觉出肚子里空空的,便起身去吃早饭。 二人在一个馄炖摊边坐下,点了两碗馄炖。 “今天去问问镇上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两只夜啼鬼,越快越好,否则鬼怪数量增多就不好办了。” 顾潜点点头表示认同,他还在想着老船翁昨天晚上说的话。 吃罢早饭,顾秦二人准备去找几家人问问情况,确定夜啼鬼的活动范围。 正在他起身的时候,看见一只两三尺的兽物蹲在不远处的一处树影上,那狰狞样子吓得顾潜刚刚站起来又瘫坐在长凳上。 那东西尖利的牙上沾着鲜血,咧着一个诡异至极的笑,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了?”秦飞问。 顾潜揉揉眼,那兽物竟不见了! “没…没什么。”他支支吾吾地答道,心想这两天怎么回事,怪事频发,自己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他不愿再多想,就当作没休息好,精神恍惚罢!二人一起去探访人家了。 一轮寻访下来,有三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夭折了,死前都在止不住地哭闹,确定是夜啼鬼所为。 二人便以这三家画了个圆,在那中心的位置,是一个白石板铺成的广场。 秦飞准备在那里布下一个“四方炎阳镇鬼阵”。 顾潜好歹也出生于书香门第,那顾家更是以藏书广而详闻名,因此顾潜对各种阵法都有所了解。 他知道这四方炎阳镇鬼阵乃是效力极强的阵法,可以将施术者的灵力转化为纯阳之气,令方圆五十里的鬼怪统统现形,并且如同炎炎烈日一般炙烤着它们,令它们只得在地上匍匐。 对人则是完全没有影响,甚至还能滋补阳气。 没想到秦飞竟然掌握了如此强力的阵法,令顾潜不禁刮目相看。 “既然是甲级任务,就得拿出点真货来,一家一家搜索实在是太慢了,用这个阵法是最快的方法。”他是这么说的。 相处了数月,早就知道他爱读书,现在看来这书真没白读! 不过…这阵法有个缺点。 “此阵对灵力的负担极大,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没法驾驭吧?”顾潜问。 秦飞笑了一下,“当然,你这个搭档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阵法全解》,顾潜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我家藏书阁的书么? 秦飞发觉了他惊异的目光,略带尴尬地说:“实不相瞒,常常去你们家借书看…” 顾潜不再多说什么,秦飞展开了《阵法全解》,拿了一支赭红色的笔,对着书本画起了四方炎阳镇鬼阵。 顾潜则负责引导近旁的百姓绕别路走,不要打扰了阵法的构造。 要知道,阵法必须没有丝毫纰漏才能顺利发挥效力,哪怕是一点细节画错了,效力也会大大削减。 有几个好奇的脚夫伸着脖子看,顾潜便掏出腰间“镇鬼上人”的令牌,说着行使公事,见谅见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正值暖春,二人头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秦飞终于完成了四方炎阳镇鬼阵,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招呼顾潜过来。 二人在地上坐定,面对着面,运起灵力来。 少顷,两人打了几个有力的手势,将灵力爆发性地注入阵法之中。 那红色大阵发出刺眼的红光,一扇橙金色的穹顶慢慢生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四方蔓延着。 周围围观的人都是一阵惊呼,那穹顶一直延伸了五十里,笼罩了整个白水镇。 施法完毕,顾秦二人头上都笼了一层虚汗。 “这四方炎阳镇鬼阵会作用一段时间,若是成功镇住了鬼怪,便会有一道青黑色的浊气飞升到这穹顶,那是它们的怨气被吸走了,咱们静静等待便可。” 秦飞喘着粗气说着。 顾潜点点头,吃了点镇鬼司发的固灵丹,补了补灵力,准备镇服鬼怪。 等了一会东面和北面都有一道青黑色的气流射出,直冲穹顶。 顾秦二人对视了一眼,即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顾潜往北,秦飞往东,分头去捉鬼。 第17章 猫鬼 顾潜奋力奔驰着,握紧了腰间的桃木钢刀。 他嫌走小巷太慢,于是跃到亭台楼阁之上,在砖瓦之间来回跳跃。 不出五分钟,他已经奔到夜啼鬼所在的地方。 只见一个通体青黑色,没有眼球,头颅出奇地大的婴儿卧在地上。 这便是夜啼鬼了!顾潜心想。 那鬼物正被四方炎阳镇鬼阵镇压着,发出痛苦的哀嚎,尖而细。 一旁聚集了一众看客,脸上纷纷带着恐惧的神色,对那夜啼鬼指指点点。 顾潜赶忙一跃,跳到夜啼鬼的旁边,掏出令牌给大家看。 “在下乃是镇鬼司的镇鬼上人,奉命来镇压鬼事,请各位乡亲莫要惊慌。镇鬼细节不便透露,请大家回避一下。” 其实他有自己的心思,他准备拿出《百鬼夜行录》来收了这夜啼鬼,这种东西当然不方便展示给别人看。 同时他对这小儿怨气联华成的丹药也很好奇。 一众乡亲听他这么一说,纷纷议论着四散去了。 顾潜见人都走光了,便掏出《百鬼夜行录》对那夜啼鬼进行镇服。 那鬼书悬浮于空中,飞速地自动翻动书页,闪出金光来。 夜啼鬼见了这金光,赶忙用手捂住眼睛,同时发出婴儿那独有的哭嚎。 顾潜可没有什么怜悯之心,鬼就是鬼,是祸害人间的怪物,应当赶尽杀绝。 这么想着便将灵力注入了《百鬼夜行录》中,金光闪烁,鬼怪哀嚎。 这夜啼鬼虽然身形不大,但乃是婴儿纯粹的怨气凝结而成,竟比一般的鬼怪要硬许多。 顾潜花了好一段时间,用了许多灵力,那鬼物的哀嚎几乎把他耳膜震破,也没有完全将其吸入书中。 “娘的,”他站起身来骂了一句,“这夜啼鬼,硬得很!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是收不进去了。” 他运气灵力,汇于手上,一层血红色的灵气便覆盖了他的手掌。 屏气凝神,手掌带风会出,三道锐利的爪印便硬生生地打在了夜啼鬼的头上,它当即停止了哭嚎,怨气被削平了,青黑色气体消失,乖乖地进了《百鬼夜行录》。 顾潜可没有使出完整的裂爪伏杀功,这种物色的鬼怪,不值当消耗那么多灵力。 他见秦飞那边黑青色的气流柱也消失了,便知道他那边也成了。 于是将《百鬼夜行录》收入体内,飞奔回去。 到了广场,只见秦飞提着一只夜啼鬼,在那里立着。 “怎着?没成?”顾潜跳到他身边问。 秦飞摇了摇头,“唉,未曾想这小孩化成的鬼怪竟如此顽强,我用尽十八般武艺也没令它的怨气消散,看你的样子好像成功了,可有办法?” 顾潜心里暗乐,巧了,可以炼化两只夜啼鬼。 不过他在明面上可没有显出来兴奋,只是故作沉吟,然后说:“这样吧,这只鬼怪,你让我带回去,用我的方法炼化,如何?” “不太好吧,你已经镇服了一只,这一只理所应当让我来处理。” “没事没事,能者多劳嘛。” 顾潜连推带搡,连哄带骗地让秦飞松了口,他便提了那一只夜鬼。 秦飞则切断了四方炎阳镇鬼阵的灵力补给,白水镇上方的穹顶逐渐消失了。 一股股橙色的纯阳灵力注入阵内,秦飞一伸手,那股灵力便注入他的体内。 他招呼顾潜过来,一起分享这由鬼怪怨气炼成的纯阳灵力。 顾潜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灵力消耗过度的空虚感也没了。 履行完它最后的义务,四方炎阳镇鬼阵便被抹去了。 “还有一只夜啼鬼没有被发现,”秦飞面色凝重地说。 “这四方炎阳镇鬼阵覆盖方圆五十里,若是没有发现,可能是没有化鬼罢。”顾潜说道。 秦飞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明日还是得留个心眼,再探查一番,可能那只鬼根本就不在白水镇。” 顾潜心里暗念荒谬,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这种可能,不禁冷汗直冒。 那夜啼鬼若是不在白水,莫非在璃州城里? 罢了罢了,先解决完手头上的一只再说。 二人回了各自的房间,顾潜将奄奄一息的鬼物放在床榻上,掏出《百鬼夜行录》来。 方才补给给他的灵力令他倍感神爽,运起灵力操纵起鬼书来。 收入过程异常顺利,那夜啼鬼本就没有多少生气了,加上《百鬼夜行录》这种宝器,低低沉吼几句便进了书去。 “今日倒是收获颇丰。”顾潜心想,再次消耗灵力的他疲乏了许多,忘了查看炼成的丹品,倒下头去幽幽地睡了。 …… 就在顾秦二人施展四方炎阳镇鬼阵的时候,一只狰狞可怖的兽形鬼物机械地沿着白河走。 它仿佛察觉到了阵法的展开,没有眼球的眼睛里似乎透露出什么来。 随后这只猫鬼加速了它四肢的机械摆动,逃脱了四方炎阳镇鬼阵的覆盖范围。 它的背上,背着一个通体漆黑,正邪笑着的夜啼鬼。 而它的身后,竟是数十只体型各异,但通体黑毛,嘴角挂笑,没有眼球的猫鬼! 它们的身上都有着致命伤,不过已经停止了腐烂。 这支猫鬼大军跟随者它们的首领,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仿佛被人操纵一样跟了上去。 它们行进的方向,正是璃州城! …… 顾潜在清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 往窗外一看,太阳才探出半个脑袋,目测刚过五更。 他心里暗骂谁这么没道德,一大早来敲官家人的门,一边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圈群众,个个脸上神色焦急。 一看见顾潜,他们呼啦一声炸开了,为首的一个富户打扮的小姐抓着顾潜的手。 “大人,您可要查明真相啊,我家的猫,昨夜不知怎的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水,要知道,那是我养了三年的小兽物啊,就这么没了…” 说着竟掏出一块手帕揩起眼泪来。 周围的人也一阵哄乱。 “是啊大人,我们的猫也不知去向…” “昨天夜里我还听见有猫的嚎叫呢…” “是不是又有邪崇作祟啊…” 顾潜一见这阵仗,心里是懵的,不过他好歹出身世家,当即安抚大家的情绪。 “各位莫要慌乱,此事我会向司里报告的,如果有结果,第一时间定会通知大家,不会让各位的爱宠蒙冤的。” 第18章 联系 听到顾潜此番话,人群才稍稍安定下来。 一旁房间的秦飞听到响动也走了出来,二人记下了在场的人的信息,以便以后有了结果一一回复。 搞完这些,顾潜也没了睡意。 “一大早上就遇到这窝心事,唉…”他叹气道。 二人去吃了早餐。 顾潜喝着白水特有的清茶,咬着小笼包。 “我说,这事有点蹊跷吧?”秦飞说。 顾潜沉默,他心里有点慌,因为昨日在树影下看到的怪物——当时以为是幻觉——现在回忆起来,就像一只…猫。 “你说这猫要是被兽咬死了,怎么会不留尸体呢?若是人干的,谁会闲的去杀那么多只猫呢?”秦飞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见顾潜一副沉思的模样,便拍了他一下。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嗯,嗯?”顾潜真思衬着,被他这么一拍,下了一跳,“哦哦,听着呢。” “嘶…你这两天不对劲啊。” “啊?没有吧,可能环境不熟悉,睡不好罢。” “别装了,你是不是觉察出什么来?” 觉察出… 顾潜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打了一下冷战。 莫弘的证词:“这女子养了一只白白胖胖的猫,不知道起没起名,反正我看她对那猫爱怜得很……那猫也不知去向……就把她那只钟爱的白猫杀了…” “你记不记得,莫弘曾多次提起猫的事?”他突然按住秦飞的肩膀。 “干什么啊,一惊一乍的,”秦飞也被吓了一跳,“确实有几次,柳素羽养的猫和这次这么多猫失踪有关联吗?” “嗯…”听他这么一说,顾潜也冷静了下来,说好的镇鬼镇鬼,又想到查案上去了。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猫如果死了,很可能化鬼。” 秦飞神色也凝重起来,“这么说,昨夜的事很可能是居心叵测的人杀猫,然后让它们化鬼作乱人间。嗯,先前那只夜啼鬼也不知去向…” 对啊,那夜啼鬼如果真的逃了,会逃去哪里呢? 鬼怪只会往人多的地方去,以便伤人。 离白水最近的城市是…璃州。 顾潜告诫自己不要乱想。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顾潜感觉到他们正在卷入案件之中。 尽管自己早就觉出来此事不对劲,但一直想置身事外,觉得镇好鬼就罢了,现在看来,不把事情查个透彻,很难将鬼怪完全镇服。 前天夜里老船夫的话浮现在耳边:“这不是一般的鬼事,你若要查,最好一查到底,不查清楚案底,永远无法完全镇住鬼怪。” 顾潜心里没了恐惧,反而起了一股干劲,这股劲在先前硬闯典狱司,直面青夙时就充斥的他的内心,现在它重新回来了。 “看来这案子,咱们是非查不可了。”顾潜笑着对秦飞说。 秦飞点点头,也笑了。 突然,二人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镇鬼人忙手忙脚地拨开人群,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人。 二人立刻站了起来,镇鬼人?顾潜心里一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看见顾秦二人,立刻奔过来,顾潜看见他腰间别着“镇鬼中人”的令牌。 “二位是顾潜和秦飞吧?”那人开口道。 “对的,这位是顾潜,在下是秦飞。”秦飞答道。 “可算是找对人了,白水镇夜啼鬼的案子是你们负责的吧?” “正是。” “昨天夜里,璃州城里数家有婴儿无缘哭闹,上面觉得可能是夜啼鬼所为,而且很可能是从白水镇来的,这才让我来找你们。” 顾秦二人面面相觑。 “还有,有人目击一只长约两三尺的黑色兽物在晚上冲进他们家,咬死了他们的婴孩。” ……… 今日夜里,璃州城,顾家。 顾家女婢陈柔睡不着,便出来坐在门槛上观星。 顾家小女顾绮也跑了出来。 “陈柔姐姐,你怎么不去睡觉呀?”她奶声奶气地问。 陈柔微微一笑,“姐姐睡不着,出来看看星星。” “妈妈说,女孩子看星星是心里念着别人,姐姐,你是不是想着我二哥呢?” 顾绮调皮地问。 “被乱说话,你二哥淫放成性,怎会有人念着他。” 陈柔做出笑容道。 眼神却笼上了一层寒霜。 当初江家派她来顾家,便是要杀这顾潜,没想到他察觉得如此之快,让自己少了许多下手的机会。 还有沈芸。 想到她,陈柔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当时她们二人可是形影不离,说好了做一辈子姐妹的…… “姐姐,你来我们顾家快半载了,我总感觉你和其他姐姐不一样。” 陈柔苦笑着看着顾绮,这小姑娘聪慧得很,说不定已经猜出一二,她抚摸着顾绮额前的发丝。 “哦,那你说说姐姐哪里不一样?” “嗯…姐姐比她们聪明,还有…身材…气质更好!” “嗯?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不学好…” …… 夜深了,陈柔送了顾绮去睡,自己则仍在观星。 顾潜,我早已发誓要杀你,你倒是拿不出个大丈夫样子,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她咬紧了下唇。 远处一位妖艳的女人颠颠地跑了过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陈柔认出来了,这是余香楼花魁,余薇瑶。 她站起身来,心里揣测着这位花魁是不是来找顾潜的。 余薇瑶看见了陈柔,眼神一动,顾家何时有了这么一位绝色女婢? “打扰了,请问顾潜二少爷在吗?” “不在,他去白水镇镇压鬼事去了。”陈柔冷冷地说,“若是想来寻欢请另寻他日。”说着便欲往回走。 “等一等,”余薇瑶拦住了她,“我表姐的孩子从入夜以来一直在哭,不知为何,问了各处医坊皆无对策。 “怕是有邪崇沾扰,去找了镇鬼司,但司内一片混乱,无人理我。 “早知顾家二少爷是镇鬼人,我又与他熟习,这便想着来求点方子,能让这孩子止住啼哭。 “表妹素来与我情深,我一个青楼女子,无儿无女,很欢喜这孩子。” “现在少爷不在,请问您可否开恩,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救这孩子一命,缓解一下症状也好……” 余薇瑶眼泪汪汪,带着哭腔求着。 陈柔看她样子可怜,那婴孩哭得满脸通红,一摸滚烫。 再想到她方才的那番话,心便软了下来。 “把孩子给我吧。”她说。 余薇瑶再三言谢,走了。 当然,陈柔有办法治这婴儿身边的鬼。 第19章 觉察 陈柔将那婴孩抱进顾家宅子里。 婴儿仍然在大声啼哭,她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房间里,生怕吵醒顾家人。 她将婴儿放在板床上,从一口大箱子里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剑。 这正是知白剑。 陈柔看到这兵器,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沈芸当初在江家,一袭红衣,一柄知白,在雪中起舞,好似仙子,看得江家一众人心驰神往。 可惜,人已去矣! 知白,知白,知晓清白是也… 她收起哀情,将知白拔出鞘,直指床上大声嚎哭的婴儿。 陈柔知道,婴儿之所以还在啼哭,是因为他身边的鬼怪还没有离开。 仔细听,还能听见那夜啼鬼在床上跳上跳下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细细的尖利笑声。 陈柔翻动手腕,二指竖于眉前,口中念念有词。 那婴孩的身旁竟突然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鬼影,通体被一股黑青色的怨气包裹着。 这便是夜啼鬼了,她想。 看到那鬼怪的狰狞样子,陈柔有些怯了。 虽然她在江家学习了镇鬼的方法以及咒语,但毕竟是第一次面对真的鬼怪。 她稳稳心神,将剑锋向那鬼影刺去。 奈何那鬼影十分伶俐,一连躲过数次,还差点伤到婴儿。 陈柔目光一凛,将一股灵力注入剑内。 她又念了一次咒语。 那夜啼鬼在房间内四处跑动着,时而吊在屋顶上,听到二次念咒,身形便完全显现出来。 陈柔看准它向自己做鬼脸的机会,手中知白刺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来,直直刺入了那夜啼鬼的脖颈。 鬼怪呜咽一声,倒了下来。 婴儿没了夜啼鬼的骚扰,停止了啼哭。 陈柔明白它还没有完全消散,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得赶紧让专业的镇鬼人来镇服它。 这么想着,她提起那只鬼怪,一只脚跨出门去。 可当她一转弯,身子便定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顾家二少爷——顾潜——正气喘吁吁,一脸吃惊地瞪着自己。 下一秒,一只长约两三尺,通体黑猫的恶兽从不远处的房檐上向陈柔扑过来。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伸出了它的利爪。 …… 说会顾潜和秦飞这儿。 他俩得了镇鬼人的信,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不是,您,您说什么?一只两三尺的兽形怪物?”顾潜难以置信地问。 “对的,现在不知咬死的婴孩有没有化鬼,同时还有至少十余只这种怪物在璃州城内游窜,幸亏现在是白天,它们没有出没。” “这就说明,它们是鬼,只有鬼才会在黑夜伤人,白天隐匿。”秦飞托起了下巴。 这么说,自己昨天看到的那只“猫”不是幻觉,而是货真价实的鬼? 顾潜心里如一团乱麻。 “那个…伤亡情况怎么样?”他一屁股坐下来,结结巴巴地问。 “是这样,目前已知的只是有一个婴孩被咬死,五名成人被咬伤,大量宠猫死于非命,镇鬼司乱成一团,已经派出了司内所有的镇鬼人来处理此事。” 顾潜沉默,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正在想着对策。 现在是巳时,若是立刻从白水赶回璃州,至少需要多半天的时间。 那时候正好是夜晚,鬼怪们会再次行动。 “对了,”那镇鬼中人再次开口,“现在裴司长不在,探察处的段处长命我来请二位会璃州,镇服夜啼鬼的任务是二位接手的,想必会对此事了解得多一些。” “好,现在就走。”顾潜站起身来。 “我没意见。”秦飞耸耸肩。 镇鬼中人点点头,三人即刻脚下生风,向着那璃州城赶去。 赶了三个时辰的路,到了璃州城时夜幕已经降临。 这座宁静祥和的城市已经危机暗布。 三人马不停蹄,直接进了镇鬼司。 去了段明道的书房,人却不在。 “娘的!”顾潜狠狠骂了一句,他肯定在那听潮台观测情况。 顾秦二人撇下了镇鬼中人,又往听潮台赶去。 果不其然,身披灰布袈裟的僧侣正漂浮在听潮台上,眉间一点火纹燃烧着。 “段处长!”顾潜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声。 “你们来了。”段明道仍是不紧不慢地说着。 “猫鬼已经开始行动,数量大概在二十只左右,其中有一只夜啼鬼,正被簇拥着去往孤儿馆。” 他无须二人多言,详细地说出来了鬼怪所去的动向。 猫鬼,顾潜心里暗想,自己好像在《百鬼夜行录》上看到过这一鬼怪的记载,一时间想不起来详细的介绍。 “还有一件事,顾潜,可能对你比较重要。”段明道转过来和顾潜说。 “有三只猫鬼,去往了顾家。” 顾潜瞳孔猛缩,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不敢多想,转身向顾家宅子狂奔过去。 身后秦飞对他喊道:“你先去处理那边的,我带人去搞定夜啼鬼那一波!” 顾潜脚下生风,先前的奔波已经令他十分劳累,体力有点跟不上了。 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有事,千万要赶上! 这么想着,他的速度不减反加,不一会儿就到了顾家门口。 顾潜两三步跨进去,没看见猫鬼的影子,直奔中堂。 在那里,他看见了陈柔。 那俏美的奴婢正一手提着一只夜啼鬼,另一手提着知白剑。 这是,怎么回事?顾潜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断片了。 陈柔这个女人,在他眼里陌生了起来。 但他没有机会多想了,因为一只狰狞的猫鬼已经盘踞上了对面的屋顶,看准机会吼叫一声,向陈柔扑去! 她惊叫了一声,举起知白就要格挡。 可那柄细剑哪挡得住这等怪物,更何况是单手的情况。 顾潜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爆出一股灵力就冲了过去,一把将陈柔扑出去,猫鬼的利爪倒是抓破了他的大腿。 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还是强站起来,眼睛里透出一股戾气 对面的猫鬼见状,低低地吼着,踱步,似乎在寻找机会。 顾潜运起灵力,将陈柔挡在了身后,右手手掌汇起了血红色。 “裂爪,”他一字一顿地说,“伏杀功!” 第20章 援手 说时迟那时快,自顾潜手掌迸出了一个狰狞的血红色的三道爪印,硬生生地打在了猫鬼的身上。 那鬼兽被这一击击出数米远,倒在地上痛吼着。 这裂爪伏杀功的功力顾潜可知道,一般的鬼怪绝对抗不下第二击。 他明白该了解它了。 顾潜握紧了腰间的桃木钢刀,一把拔出,带着凛凛刀光一步一步向猫鬼走去。 他屏住一口气,举起钢刀一下子刺进猫鬼的脖颈,迸出一股青黑色的血来。 那猫鬼仿佛疼痛一般瞪大了眼睛,随后没了生机。 结果了鬼物,顾潜跑回陈柔身边,扶她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看了看她受惊的脸和微微有些颤抖的握着知白的手,点点头便走了。 还有两只猫鬼在宅子周围盘踞,得尽快杀掉。 他腿上的伤开始发作,一阵阵钻心的疼传来。 但顾潜明白他不能倒下,便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但没走几步,他便摔倒在地上。 加上灵力和体力的消耗过大,一时半会他竟没有缓过神来。 他试图强撑着站起来,但头晕眼黑,连发力都变得十分困难。 这时,一双手架他着他起来。 顾潜转头一看,只见陈柔不知何时奔来了自己身边,把手臂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脸上有只是透出坚毅。 她架着他向前走去,手中的知白放在了地上。 顾潜笑了,“怎么了?现在不是杀我的最好时机吗?” 陈柔冷笑一声,“你刚刚救过我,现在杀你,我还没有那么下三滥。” “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的。” “闭嘴。” 二人向前走去,顾潜心里有了底,因为方才他已经瞥见数名穿着红黑制服的镇鬼人跃入院子,想必是来支援的。 随后他便听到了鬼物那特有的哀嚎,明白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陈柔架着他来到了大堂,顾家人已经聚齐了,几位镇鬼人正守在旁边。 还有几位正推拽着两只猫鬼的尸体。 顾潜看见父母,小妹,还有从典狱司赶来的大哥,不由得鼻子一酸。 他拖着伤腿,挨个抱了抱他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父亲顾鹏语重心长地说。 他看了看顾潜腰间的“镇鬼上人”令牌,嘴唇有点哆嗦。 “顾家…有望…”他说。 顾潜同家人聊了聊,便去了中堂那里将猫鬼收入《百鬼夜行录》,当然是由陈柔架着去的,他没让她看见《百鬼夜行录》。 知白刺伤的那只夜啼鬼也被收了进去。 陈柔竟然会镇鬼?这一点令顾潜惊异不已,同时也令他觉得陈柔这女婢身上充满了谜团。 一定要找时间问个清楚,他暗暗决定。 处理完这些事务,顾潜便去治疗腿伤了,《百鬼夜行录》中鬼怪怨气炼化的丹药功法,他准备过段时间再领取。 与此同时,秦飞带着一众镇鬼人左拼右杀,将一群鬼怪全部镇服,这事便告一段落了。 …… 不出三日,在阎罗血脉的加持下,顾潜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行动自如。 给他治疗的大夫啧啧称奇,说顾家出了个奇人。 顾潜笑而不答,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奥妙。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陈柔,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摊开《百鬼夜行录》,准备揭开鬼怪怨气凝练物品的面纱。 首先是猫鬼。 《百鬼夜行录》自动翻到一页,书页上的字符显出幽幽的蓝色,中间夹杂了些黑。 少顷,三道爪印形状的灵气显现出来,这不就是裂爪伏杀功的缩小版嘛,顾潜心里失望。 伸手吸收,没想到那股灵力竟长驱直入,于裂爪伏杀功合为一体了! 顾潜一阵惊异,看来效力相近的功法可以互相融合,衍生出更强的招式。 这裂爪伏杀功有了猫鬼爪技的增强,威力势必会大大增加。 接下来是夜啼鬼。 《百鬼夜行录》中一共收了三只夜啼鬼,会凝炼成三颗同样的丹药。 夜啼鬼那一页上青黑色的光芒闪烁,一团团雾气生出。 待雾气散去,三颗黑漆漆的丹药飘在空中。 顾潜拿去来辨识,只见每颗丹药上都有一颗细小的白点。 是补灵丹!他一阵欣喜。 补灵丹乃是上品低阶丹药,服用后可以大幅增强使用者的灵力,让其在战斗中的灵力充沛,也可以当救急用,若是灵力用空,服用一颗补灵丹便可迅速回归状态。 这补灵丹乃是由婴儿最纯粹的怨气炼化而成,其精炼程度当然是无可挑剔的。 与此同时,猫鬼的爪技已经完全和裂爪伏杀功融合,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充斥了顾潜的全身。 他明白自己灵力的储备空间已经更上一层楼,是时候冲击固灵境了! 顾潜不再犹豫,当即盘腿打坐,服下了一颗补灵丹,势在突破到固灵境。 补灵丹所带来的灵力立刻充斥了他的五脏六腑,顾潜集中精神,调动起每一个细胞,争取将它们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不一会儿,他已经满头大汗,气息也不稳定了。 虽然灵力储备达到了固灵境的标准,可他自身的技法,修为等还差上一节,于自身灵力储备的潜合度不够。 正因如此,那补灵丹带来的灵力不能融入体内,又不能迸出体外,只得在他体内乱窜,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 顾潜感到火辣辣的疼,他明白自己鲁莽了,积累不够就想提升,妄想。 不能继续突破了,顾潜逼出一口鲜血,给体内的灵力开了个口,让它们得以释放。 唉,白白浪费了一颗补灵丹,他暗自惋惜。 晋升搞得他精疲力尽,睡意袭来,白水镇的案子他似乎已经抛诸脑后。 明日去领取九清决灵丹试试,他想,就此想到了那桩案件。 夜啼鬼,猫鬼,自杀…很蹊跷。 对了,他记不起猫鬼的习性之类的,便翻开了《百鬼夜行录》。 只见猫鬼那一页上写着:“猫鬼。猫乃灵性极强之物,极易化鬼,并且为人所控,故化鬼者多受人驱使,生前大多受尽屈辱,因此死后怨气极重,性情阴狠凶残。白日伏于树影,夜晚出没,常咬死同类以增其伴,或杀婴孩。 “猫鬼常被居心叵测之人用于不义之事。” 故化鬼者多受人驱使,顾潜感觉不对劲… 第21章 查案 这么说,猫鬼的出没很可能是背后有人操控。 还有柳翠养的猫不知所踪… 顾潜总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但又不能真切地抓住二者之间的锁链。 他决定明天再细想。 翌日,顾潜补足了精神,清晨便从口袋里翻出《水灵仙法》来看。 他准备每日学习一番,为日后运用御灵术打基础。 不过上面的文字确是玄妙生僻得很,顾潜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合了书,走出门去。 陈柔会镇鬼一事还没有眉目,他准备先去问问。 不过他已经猜出个大概:她的镇鬼术,八成是在江家学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江家很可能已经有了镇鬼之士,自己与他们对抗的资本便弱了许多。 他想去确认一下。 到了女婢的房间,顾潜抬手敲了敲门,只听见里面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心里一笑,留了个心眼。 门开了,让出一个供一人挤进去的缝。 顾潜挤身进去,只见一柄知白直刺他的面门。 他早有准备,身子一让便躲开了,顺势握住陈柔的手腕。 “今天先算了,”他笑着说,“问你点事。” 陈柔冷哼一声,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冷哼一声。 “哼,没想到你反应还挺迅速的。” 她将知白入鞘,放在床上。对镜梳妆起来。 “什么事?问吧。” 顾潜看着眼前美人不施粉黛,一头青丝垂在背后的模样,心弦为之一动。 “前几日你将一只夜啼鬼镇服,镇鬼的法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柔还是一副清冷语气,“你觉得我从江家出来,会没有点技艺傍身吗?” 果然是江家,顾潜心想。 “你有没有想过,不从江家之命?”他试图劝说陈柔回心转意,为己所用。 陈柔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你一个纨绔少爷不懂,我不是想从江家,而是必须从。” 顾潜心里苦笑,老子前几日刚刚从猫鬼口下救了你,今日又变成纨绔了。 不过她这段话可谓是话里有话,必须从? 看来江家用了点手段让陈柔沈芸这一类人服从,这手段必然不很温柔… 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刺客来璃州,要他顾潜的命。 自己已经搞出来一番动静,顾家很可能再次成为江家的眼中钉了。 他看向床上的知白,方才陈柔用得很熟练,但这是沈芸的遗物。 “你与那沈芸是什么关系?”顾潜不假思索地就问出口了。 陈柔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哀怨地盯着他,“你说过不过问的。” 顾潜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 “你也没答应我的条件啊。” 陈柔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潜明白自己该走了,事情已经问明,今日还得去一趟镇鬼司。 他便要告退,拉上门去。 只听见陈柔轻轻说了一句,“前几日的事,谢谢了…” 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被顾潜听见了。 他心里轻轻一笑,这小姑娘真是矜持。 带上门走了。 …… 镇鬼司。 顾潜大步踏入镇鬼司,秦飞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们二人已经完成了白水镇夜啼鬼的任务,今天来领取奖励。 没想到司务处的人说,他们二人管事不理,让夜啼鬼逃出白水,来璃州作乱。 还多出来十余只猫鬼,不发放任务奖励。 顾潜登时就火了,老子累死累活地去镇鬼,怎能不给酬劳。 况且谁能料到出来那么多猫鬼,任务栏上也没有写得镇压白水以外的鬼事啊。 当即就欲与那司务处的人争辩起来。 秦飞赶紧劝住他,他看出来那人还有话要说。 那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据白水镇当地官府报告,夜啼鬼的出现乃和一桩自杀案有关,并且他们推测此案有蹊跷,我司认为不查清案情,怨气很可能再次滋生,化为鬼怪。” “若你们二人肯于典狱司的人合作查明案情,奖励照常发放,还会提升二位做镇鬼司徒,二位意下如何?” 顾潜一听,这真是不错,自己早就有查明案情的意愿,便和秦飞欣然接受下来。 二人再赴白水。 再次来到这白水,顾潜不再耽搁,他主张再去找莫弘询问一番,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线索。 他总有种感觉,柳素羽不是王星绪杀的,她死后没有化鬼就是证据。 还有她养的猫,和在璃州城作乱的猫鬼有何联系? 王星绪的品行真的那么恶劣吗?如果是真的柳翠又怎会和他结婚? 这些疑问盘踞在顾潜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典狱司经过一番大洗牌,比先前有作为多了。 来的三人为首的叫张准,是个刚入职的小伙子,干劲十足,顾潜一眼就看出来这小伙子正义感极强。 他们三人已经在这里调查了几日,是和顾潜秦飞同期到的白水,但没有什么成效。 几人到了莫家门口求访,没想到门房探出头来说老爷病重,需要休息,各位请回吧。 秦飞说我们只是要找三公子问问题,不会耽搁太长时间,并且亮出了自己的令牌。 垂老的门房摇了摇头,“各位有所不知,三少爷每日照顾老爷,茶饭不思,现在怕是没心思回答各位的问题了,请回吧。” 秦飞却问,“老爷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三个月前。” 顾潜他们碰了一鼻子灰,打道回府。 既然问不出线索,只得先去看看物证。 可是物证在哪里呢? 尸体估计早火化了。 调查刚开始,就被扼杀了,这令一行人都十分沮丧,稍稍逛了逛便去睡了。 顾潜睡不着,走到河边散心。 旁边的楼里传出歌舞声,他现在可没心娱乐,一个人沉沉地走着。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人戴着斗笠,正绑着一艘竹筏。 正是老船翁! 那老船翁瞥了顾潜一眼,低低地说了句:“跟我来。” 顾潜皱了皱眉,他明白这老船翁深不可测,不是一般人物,便跟了上去。 二人上了竹筏,荡荡地向前漂去。 顾潜眼前一片黑暗,不知他们身处,只觉得过了许久。 小竹筏靠岸了,老船翁固定好了竹筏。 顾潜看清了这是一座小山,上面有一间茅草屋。 第22章 尸体 老船翁领着顾潜上了山。 二人沿着蜿蜿蜒蜒的山路走到了茅草屋旁。 老船翁拿了两个水瓢,从门口的大茶缸里舀了两瓢茶,顾潜一口喝下。 不错的,还是那股清苦的味道。 “进去看看。”老船翁对他歪了歪头。 顾潜不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注意,慢慢地挪动脚步。 老船翁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屋子。 顾潜走了进去,就着月光看见了一张板床,床上有…两双脚。 那两双脚一动不动,颜色白得异样。 顾潜心里惊了一下,心想这不会是两具尸体吧。 他壮着胆子向前走去,这次他看清了,那确实是两具死尸! 那是一男一女,女的面容秀丽,一头黑发还没有脱落,男的容貌也是绝佳,实乃美男子。 只是二人脖子上都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们体内没了鲜血,因此伤口变成了黑色。 二人身上都穿着生前的衣服,神态安详,尸体竟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 顾潜吓得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惊叫。 他拔出腰间的桃木钢刀,直指老船翁的脸。 “说,你…你是何人!竟然藏匿着两具死尸!”他厉声逼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这两具尸体该不会就是柳翠和王翎吧! 老船翁没说话,轻轻摁住刀尖,试图摁下去,顾潜握紧了刀,死死瞪住他。 他叹了口气,无奈般地摇了摇头,不得已开口道:“年轻人,我不是什么凶恶之徒,只想还他们一个清白。” “清白?鬼信!”顾潜吼道,“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柳翠和王翎?你是不是从他们的墓中把他们挖出来的?” “这二人确实是王柳不假,”老船翁承认,“但我用了秘术,将他们尸体的状态用水复制下来,呈现在你面前。” 秘术?怎么越扯越玄乎?顾潜心里想。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确认。” 顾潜盯住他,慢慢放下刀。 他走到柳翠身前,轻轻戳了戳她的面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柳翠的脸竟然如水一样,皮肤荡漾起伏,泛起“波纹”,过一会又平静了。 “看到了?这只是他们尸体的复制品,只可用眼看,不可用手摸。”老船翁说。 顾潜将信将疑,“好,权且信你,不过你将他们尸体复制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方才说了,还他们一个清白。” “那你为何不自己去查案?” 老船翁沉默。 良久,他开口道:“我曾发誓不再参与人事纠葛,这次已经是破例了。” 这人怎么回事?顾潜心里疑惑,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尸体,试图发现些蛛丝马迹。 一个疑点他首先注意到:二人的脖子虽然都有伤痕,但柳翠的明显细一些,王翎的粗一些。 顾潜凑近了看,伤口的形状都不一样。 不是一把剑伤的? 可按莫弘的猜测,王星绪先杀了柳翠再自杀的啊,这么说他还是带入主观念想,杀他们的人另有其人。 自己早就察觉出不是自杀这么简单,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他杀。 他再看向衣服和首饰。 二人身上没有什么奢华之物,整个清清白白的,身上的衣物面料看上去也很朴素。 一番探察完毕,顾潜发现王翎左臂有一块未愈的伤口。 按莫弘的说法,这是他拿匕首刺的,看来他所言不虚。 还有柳翠的右手腕比其他皮肤白一些,顾潜猜测她可能佩戴过什么饰品。 不过要是手镯一类的话怎么会没有跟着下葬呢? 他收起疑问,走出茅屋。 老船翁倚坐在门前,抽着一根旱烟。 “老人家,”虽然顾潜还是不太信任他,但出于尊重,唤上了一声老人家,“您不怕我回去后告官吗?” 老船翁没看他,“你拿不出证据。” 说着打了个响指,顾潜回头一看,屋里两具“尸体”竟爆裂开来,化作两滩水。 他又是一惊,真是神奇之术。 他给老船翁行了个礼,便要下山去。 老船翁开口道:“先前我和你说的,你还记得罢?” 顾潜一怔,随即回想起来。 “记得。您和我说此案要查便须一查到底。” “记得就好,那小竹筏,你划去罢。”老船翁点了点头,继续去抽他的烟了。 顾潜独自一人撑着竹筏往回去,远远看见了白水的灯火。 今晚见到了王柳二人的“尸体”,令顾潜有些心神不宁,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对了!尸体! 莫弘先前说他俩的尸体准备火化了! 顾潜对白水镇的习俗不熟悉,不知道人死后回话还是直接下葬。 不过老船翁既然复制到了二人的尸体,说明他肯定有接触完整尸体的机会,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莫弘不知道本地习俗,误以为是要火化。 二,他在撒谎! 莫弘不知道习俗是不可能的,那么他就有问题了。 顾潜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随后便拿定了主意:调查莫弘。 他撑着竹筏回到了白水,已经是精疲力尽,倒在床上便睡。 期间仿佛有一个黑影一直在窗外窜来窜去,在白水镇的大街小巷内穿梭,随后锁定了顾潜的房间。 顾潜对此全然不知。 但他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他被王柳二人拉下水活活溺死,周围还传来凄厉的叫声:“还我们清白,还我们清白。” 窗外的阴影一动不动,悄然攀附在了墙壁上,竟生出两只血红色眼睛来。 翌日,顾潜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走出房门。 秦飞和典狱司的人一起吃早餐。 昨夜的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只是决心今天必须得找莫弘盘问一番。 吃早餐的时候他显得心不在焉,错把酱油当成了醋,吃的满嘴咸。 秦飞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他只道昨夜没睡好。 此时那个黑影飞过身后的墙上,在一处角落开始了对他们的注视。 吃完饭,顾潜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要去莫家宅子问莫弘。 秦飞等人看他那气势,只得从他去。 到了莫宅,门房一看是昨日的那些人,二话不说就要关门。 顾潜阴沉了脸,手掌上生出血红来,门房看他眼神架势,以为是要人拼命,这才开了门。 几人大踏步走入宅中,直奔莫弘房间。 见他人不在,顾潜抓住一个仆人问:“三少爷在哪?” 那仆人战战兢兢地说:“在老爷房间。” “老爷房间在哪?带我去!” 仆人只得带着他们来到了莫家家主的房间,慌忙离去了。 第23章 杀心 几人跟着顾潜迈进房间里。 只见一张豪华的大床放在房间中央,上面卧着一名短须老者,想必就是莫家当家家主。 那老者的胡子和头发全白了,缺乏生机地喝着一碗汤药。 而跪在床前的正是莫家三公子莫弘。 他手里捧着药碗和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着自己的父亲。 方才几人进屋弄出的响动很大,莫弘却当作没听见,手上不停。 顾潜大步上前,想要一把把他拽起来。 但看他那一副样子,手伸了几次又缩了回来。 最后只得拍拍他的肩膀。 莫弘明白来着是谁,他喂完最后一勺汤药,微微叹了口气。 “去我房间,想问什么都可以。” 他疲惫地说。 顾潜抱了抱拳,“三少爷爽快!” 张准等几位典狱司的人一头雾水,只有一旁的秦飞眯起了眼睛。 他对顾潜的了解不比他自己的浅。 看莫弘状态反常,心里猜出来顾潜掌握了什么证据,昨夜他很可能是去查这样证据了。 莫弘站起身来,带着顾潜一行人来到自己的房间。 他让顾潜和秦飞留了下来,想赶典狱司的三人出去。 顾潜急忙拦住,说这三位是典狱司的,得做笔录。 一番商议,张准留了下来,其余二人出去。 莫弘不紧不慢地为三人泡了茶,自己推着茶盖,半晌不语。 顾潜不催他,带着笑意看着他。 良久,莫弘开口道:“没想到你们身为镇鬼人还有闲心来查案。” 顾潜抿了一口茶,“嗯,严格来说不算闲心,这次算分内之事。” “哦…” 莫弘也笑了笑。 “其实,我对王星绪起过杀心。” 张准一阵惊呼,随后赶忙捂住嘴巴,顾潜和秦飞都没有说话,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讲述。 一日我路过柳翠家,看见王星绪正在打骂她,骂着一些极其难听的话。 我握紧了拳头,但还是快快地走开了。 我决定带那人渣去祭拜璃山神。 璃山神乃是璃州这地界最有善意的神仙,那璃山寺又是灵气浓厚之地。 这人渣若还是有颗人心,去那里一祭拜,说不定会收敛一些。 我知道这法子荒唐得很,也可能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但…我就是这么怯懦的一个人… 我约了王星绪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去祭拜,他一脸险笑地答应了。 那日,我们二人爬山璃山寺的台阶,在寺庙里拜了九九八十一下。 有一位高僧一直看着我们,待我们拜完后,他招呼我们过去。 我不知他何意,只得过去。 他将两只手掌放在我们的眉心前,闭上眼低吟了一阵。 随后竟开口说方才就看见我俩之中有有违这清雅之地的气息。 说王星绪心术不正,险恶毒辣,莫要再来璃山寺污染纯净灵力。 王星绪那厮那受得了这种嘲讽,当即挥拳上去,被那高僧一章击飞出去。 我在一旁看得心里拔凉拔凉的,明白此次来祭拜毫无用处。 我怕他再迁怒于我,赶紧下山去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又看见王星绪在打骂柳翠。 我的心痛极了,当时我是起了杀心的,想着从家里取回匕首,捅进那厮的心窝子里。 但终究是没有这个胆子。 此后,我一直生活在纠结之中,柳翠…抱歉上次没对你们说全…我爱了她许多年。 从我见她的第一面起就爱上了,但…表示了好几次,无果。 这次她跟了个泼皮,我不知道是世道变了还是她变了,宁愿受着王星绪的打骂也不愿意来爱我。 抱歉…拿下纸巾,我有点矫情了。 她的手上有一串小银镯子,很精美,很配她。 我看她跳舞的时候看见了那串镯子。 柳翠死了,我伤心欲绝,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 我决定去取回银镯子,那是她的遗物,也代表了我对她的念想。 不巧的是那时候你们来了,我只能撒谎说他俩的尸体要火化,其实我准备从她的遗体上取回银镯子。 白水的人死后是要下葬的,不是火化。 尸体马上就要下葬了,我的时间所剩无几。 只得谎骗你们说尸体要火化,打消你们去看尸体的念头,从而令我有机会拿回镯子。 讲到这里,莫弘停了停,擦了擦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极其精美的镯子来。 张准在一旁记录个不停。 秦飞接过那串镯子,和顾潜一起看起来。 只见这首饰是那一大块银元刻成的,镂空的花纹十分精美,雕工细致,上面有两个字:“素羽”。 顾潜看罢,点点头,还给莫弘。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话不对的?”莫弘问道。 “嗯…找典狱司的人问的。”顾潜胡谄道。 “多谢三少爷的证词,”张准抱拳道,“告辞。” 几人走出了房门,留莫弘一个人在房间里伤神。 只见一个黑影生着血红的眼睛,跟住几人。 顾潜察觉不对,回头看去。 那黑影却一瞬不见了踪影。 待顾潜回头,它又出现,飞快地移动在楼阁之间。 三人分别,顾潜和秦飞肚子又些饿了,点了一份汤面。 “我说吧,这莫弘对柳翠深情得很。”秦飞吸溜着面说。 顾潜不语,他并不完全相信莫弘。 老船翁,秘术保存的尸体,脖子上的伤口都令他觉得案件还没有结束。 他将昨天晚上的事对秦飞和盘托出,包括最大的疑点:脖子上的伤口不一样。 至于他是如何看到尸体的,顾潜谎称托大哥顾风的关系。 秦飞听后一脸震惊。 “这么说,这案子远远没有结束,柳素羽和王星绪不是自杀?” “肯定不是自杀。”顾潜笃定地说。 “你怀疑莫弘?” “现在有嫌疑的只有他一个。” “按理说这莫弘不应该这么自卑啊,他家不是做傀儡生意的么?应该殷实得…” 顾潜心里一惊,手里的筷子掉了下去。 傀儡…猫鬼… “怎么了?”秦飞问道。 “你知不知道猫鬼的习性?”顾潜急切地问。 “唔…我想想,不就是昼伏夜出,大多数是…被人操控的?” 秦飞的眼睛瞪大了。 “没错!莫家是做傀儡的,对驱使物体这一类技法熟悉得很,那莫弘很可能是操控猫鬼的那一人!还有柳素羽养的白猫…” 秦飞摇了摇头,“动机呢?” 顾潜刚刚激动得站了起来,仔细一想,好像莫弘没有明显的动机,便悻悻地坐下了。 “看罢,你就是对他有成见,我看啊,凶手另有其人,毕竟喜欢柳翠的可不少。” 顾潜托着下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告诫自己那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张准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对二人说:“你们还在这儿坐着干嘛?有新案子!” 第24章 歌妓 顾秦二人“嚯”地站起身来。 “没时间解释了!”张准喊道,“你俩快来!” 三人奔到一间小溪边的竹楼旁,这栋楼和王柳的住房隔溪相望。 那里已经围上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一些典狱司的人在维持秩序。 三人艰难地挤过人群,爬山竹楼。 只见房间中央,有一位白衣女人。 她吊在一根悬于房梁的粗绳子上。 顾潜走到她面前去,看见她两眼翻白,舌头微微伸出。 她的脚下有一个小凳子,已经被踢翻了。 “这…是自杀吗?”秦飞问张准。 “八成是,门窗都是反锁的,没有撬动的痕迹。” “这人是谁?”顾潜问。 “哦,她就一普通的艺妓,没什么特别的,估计是天天晚上强颜欢笑把自己搞崩溃了罢。” 顾潜点点头,他一个外行人能看出什么来。 既然是自杀,便不会有怨气,也就不会化鬼,便和秦飞出去了。 但走出去时听见一个村民叹息道:“唉,这女子原先和柳花魁交情挺好的,没想到他俩双双归西了…” 顾潜一听,心里颤了一下,赶紧抓住那村民,想盘问个明白。 那村民吓了一跳,正要挣开他的手。 顾潜掏出了令牌,又摸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 那村民一看银子,眼睛发亮,放到嘴边咬起来。 “实不相瞒,我经常看这位艺妓的表演,每天必看。”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好几次我看她和那有名的柳花魁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上去交情特别好。”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白水镇的都知道。” “那这歌妓死前有什么异常吗?”顾潜问道。 “嗨,自从那柳翠和她那夫君王星绪死后,她就没出过房门。” “一直过了快半个月,今天有个孩子透过门缝看见她掉在那梁上了,嗨,可惜了。” 顾潜点点头,“多谢了。” 这死去的歌妓竟然和柳翠有关联!那么她是不是自杀便存疑了。 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秦飞和张准,二人听罢都是神色凝重。 案件越来越扑朔迷离,顾潜感觉他们没有拨云见日,反而渐渐走入一团迷雾之中。 “她尸体没有腐烂迹象,应该死后没多久。”张准说。 “两个案子肯定有关联。”顾潜说,“说不好还是同一人干的。” 这次秦飞没有再反驳他,推着下巴思考着。 那影子已经盘旋在他们周围很久了,对着那间屋子里的死者,竟让生出一口狰狞的牙齿,露出一个类似于笑容的“表情”。 正在沉思的顾潜没有留意它。 经过早上的案件,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他们的交谈变少了,似乎每个人都在思考着,对任何事都心不在焉。 到了晚上,顾潜心里烦闷得很,决定去找一位歌妓解解闷。 他走到河边,上了一栋楼。 走过一间间房间,他惊异地发现鲜有房门开启,大抵是今早歌妓自杀的案子扰得人心惶惶罢。 他准备扫兴而归,一位妓女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经过,手上拿着一条毛巾,端着一盆水。 她走进了一间房间。 顾潜心里觉得奇怪,悄悄跟上去看。 房门没关紧,留有一丝缝隙。 顾潜窥上那缝隙,只见简朴的房间里有着一张同样朴素的床。 上面躺着一位容貌尽毁的女子。 她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和神志,像失去了一样躺在那里。 只有她起伏的胸口证明她的生命还在延续。 先前走进去的那名女子拿着毛巾,在水里沾湿了,轻轻擦拭着那瘫痪女子的脸和四肢。 顾潜看着她们胸口涌上一阵酸楚。 他忽然觉得那个瘫痪的女子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莫弘的讲述。 他说过王星绪曾经打伤过一名歌妓,令她失去神志,不能动弹,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给她擦洗身体的女子收起了毛巾,端起盆来走出门。 顾潜来不及离开,只得站在门口。 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请问,您是哪位?” “啊,是这样,”顾潜急中生智,掏出令牌,“我准备和您问问房间里那女子的事。” 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叹了口气,“先前已经有数十人问过我了,你是第五十三个。” 这事还挺热门,顾潜心里想。 “里面的人是我妹妹,做歌妓的,有一日她独自接客,那客人要愈她行男女之事,她不从,便被打成了这样。” “那客人可是王翎?” “不清楚,是莫家三少爷拽着他出来的,他左手还流着血,说是王翎打了我妹妹,但大夫去救治的时候,我妹妹已经没了神志,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们姐妹俩没有家人,只得住在这妓楼上,唉…” 顾潜听着一阵心酸,“那你们,不想着讨回个公道吗?” 她摇了摇头,“没那个气力了,莫家三少爷已经是仁至义尽,王星绪那厮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骨子里是个泼皮,如今他死了,我妹妹不醒,唉,都是命…” 顾潜点点头,离开了。 若是有办法让这歌妓恢复神智,想必能提供许多线索。 顾潜回到了旅馆,长长地睡上了一觉。 他又做梦了,梦见他在殴打那个歌妓,她在他身下求饶,但他愈打愈狠。 直到把歌妓打得不省人事,他的梦也就醒了。 这一夜,那个黑影又光顾了顾潜的窗外,它贴着墙壁露出血红的双眼和狰狞的笑容。 …… 住在山上的老船翁这一夜在观星。 这两天他一直在注视着白水,他在提防些什么,身上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劲。 但他表现得很从容,一根烟斗,一个茶缸,他能坐上一天。 只有到了夜晚,他才会爬会床上,发出几声哀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时而从容,时而凄凉,飘飘扬扬地飞进了草丛里,飞到了茶缸中的波纹里。 第25章 傀儡 莫弘他们家是做傀儡生意的。 不知怎的,顾潜早上醒来便想到这个。 先前他怀疑傀儡和猫鬼有关联,毕竟二者都是凭人操控的。 他想到他和秦飞刚来白水的时候,一辆装着莫家傀儡的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 直觉告诉他,这辆马车上的货和这次案情,有大关系! 为什么莫家会在案发之后立即送出一批傀儡,这本就很可疑,自己先前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失算失算。 他感觉整个事件的一丝一缕已经串联起来,只剩下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膜没有揭开。 顾潜决定再访莫家。 眼下莫弘是唯一的线索提供人,不去问他,顾潜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处。 此时天刚蒙蒙亮,刚过四更。 这次顾潜准备独自去往。 虽然天刚亮,白水镇的水路生意已经开始繁忙起来,水手们操着船,摇着橹,在细细窄窄的水道之间穿行。 一个隐秘的黑影融入屋檐的影子中,悄悄跟着顾潜。 顾潜走出数十米,来到一处僻静的街道。 不见一个行人。 那黑影仿佛看准了机会似的,竟生出獠牙和红眼,从影子中抽离出来。 它化作一个人形,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顾潜。 顾潜只觉得背后阴风四起,杀气腾腾,回头一看,老船翁站在那里。 他心里一惊,“老人家,您怎么在这?” 老船翁依旧戴着他那斗笠,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吐出四个字:“继续查案。” 随后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丝影子,那丝影子连接着黑影本体,使整个影子都被老船翁拽住,动弹不得。 老船翁带着它跳上瓦屋,穿过旷野,渐渐远去。 那黑影似乎挤出来一个轻蔑的表情。 “剑翁,你发过誓的。” 老船翁沉吟良久,直到他们看不见白水镇才开口,“誓言这东西,我原来深信不疑,直到自己亲自立下,才知道遵守它有多么痛苦,现在我对它的效力,已经不抱希望了。” 黑影发出一串狰狞笑声,飘过稻田。 “呵,悲哉,悲哉!” 说完这一句话,它便轻轻一挣,逃了出去。 老船翁也停下了脚,他的手心里,闪烁着一点橙黄色的光芒。 仔细看去,那竟是一点剑尖! 说会顾潜这边。 被老船翁救下后,他继续赶往莫家。 清晨的大宅还没有开门,点点灯光透出窗户。 他叩了叩门。 门房一看是他,摇头叹了叹气,仿佛在说:“又是你。” “我要是不让你进,你怕不是会拼命。”他说着打开了门。 顾潜也不客气,抱了拳说:“您识相。” 便大步踏入宅中。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案,直奔莫家老爷的房间。 那时日无多的老爷正躺在床上喘息。 顾潜没多客气,不顾仆人的阻拦走进房间。 老爷咳出一口鲜血,吐在窗边的盆子里。 他打量打量顾潜的衣着,“镇鬼人?” “正是。” “来我这有何贵干,我日子不多了,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做生意,有什么事去找莫弘吧。” “这件事,三少爷可能不会如实交代。” 老爷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他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门旁的两个傀儡自动伸手关上了门,给顾潜吓了一跳,方才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两座雕像,没多留意。 “王柳一案案发后的一天,您是否派出您的两个儿子带着一批傀儡去贩卖?” “确有此事,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案发,只是吩咐他们按一直以来的出货日期行进。” “那,三少爷在此之前有什么…举动?” “嗯,他那段时间沉浸于制作傀儡,说是要搞出一副得意之作,出货前一天,他把他的傀儡放在车上,说要去卖。” 顾潜心里奇怪,自己的心血之作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拿出去卖,应该留存才是。 “您觉得他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老爷叹了口气。 “唉,不瞒你了,莫弘这孩子,陷情太深,喜欢上了柳花魁,这我一直知道,所以没有让他来掌管生意。他从小就城府很深,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透他,这次这案件,我挑明了说吧,可能和他有关,两天来他给我喂药手都是抖的…” 顾潜心里有了数,他心里已经暗暗怀疑,是莫弘杀了王翎! 他回了旅馆,将自己的想法和秦飞,张准说了一番。 他的动机无可质疑,为情所困嘛,至于手段,顾潜猜测他可能是做出了傀儡,然后操控它去杀了王翎。 莫弘对此事可能谋划已久,用傀儡杀完人之后,他便立刻转手卖出,想要销毁证据。 嗯,顾潜对自己的“推理”感到满意。 现在只需要找到证据。 可顾潜在这一步犯了难,证据从何而来? 莫弘做的傀儡无疑是有力的证据,只需要让专人检测,便可以查出操纵傀儡的术式。 可那傀儡已经卖了出去,再难寻找。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典狱司的人得到消息:莫家车队回来了! 顾潜仿佛抓住希望,一跃而起。 他找到莫家大少二少,二人都没有提供什么线索。 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侍卫吸引了他的注意。 对了!他是那天在马车上看自己一眼的那人。 顾潜抓住他盘问一番,那侍卫仿佛也认出来了顾潜。 但却要求请他大吃一顿才肯提供线索。 顾潜没办法,掏了腰包请他吃了山珍海味。 这侍卫在饭馆里开口了,说话时嘴里塞满了鱼肉,使得话语有些模糊: 案发那天晚上,我恰好在附近转悠。 只听见一声女人的惨叫,然后又是一声男人的。 我当时很害怕,趴在墙上偷偷看。 之间一个男人模样的人从那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那男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娘的,顾潜心里暗骂,你要是早说出来我还用得着那么费劲的查问? “为何没有报官?”他问。 那侍卫嘿嘿笑了,“一天后我就得跟着出去做生意,哪能摆着发财的机会不要,去跟典狱司那帮人耗着。” 顾潜在心里骂了他和其家人九九八十一遍,恶狠狠地走了。 第26章 告破 那侍卫在他身后喊:“你不问问那人是谁?” 顾潜站住了脚步,挤了挤眉眼,大步走回去。 “是谁?” 侍卫嬉皮笑脸道:“得加钱。” 顾潜狠狠从兜里掏出一大块银子,掷在桌子上。 侍卫喜出望外,抓起银子咬了起来。 “我觉得,那人的体格特别像三少爷。”他压低了声音和顾潜说。 顾潜神色一变,看来自己的猜测并不很离谱。 “细细说说。” “三少爷瘦弱得很,个子不高,有点溜肩。那晚我看到人好像也不高,有点溜肩。” “确定?” “确定。那人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我看得清清楚楚。” 顾潜点点头,又问:“为什么指认你家少爷?” 那侍卫又咧开嘴,顾潜明白他又要钱了。 他不再忍受,扭头恶狠狠地走了。 这时,心中一个藏匿已久的念头再次冒出,顾潜还没来得及抓住,它便转瞬即逝。 顾潜走回旅馆,又把这决定性的消息跟秦张二人一讲,张准表示立刻向典狱司上报。 秦飞则和他一起去看了莫弘。 莫家三少爷坐在椅子上,看见他俩又来了,笑了一下。 “三少爷,别来无恙啊。”顾潜说,他心里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 “不知二位何意?”莫弘道。 “王星绪是不是你杀的?”秦飞直接问。 顾潜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他的鲁莽。 “我虽对他恨之入骨,但奈何心里怯懦,下不了杀手的。”莫弘摇头,“不知二位为何这样猜测?” “一位侍卫方才和我说,案发那天,一个体型和你相近的人从柳翠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带血的匕首。” 顾潜明白这当不了证据,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那也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证据何在?” 顾潜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有底,这次来只是看看莫弘的态度,看住他不让他逃了或是寻短见,等有了决定性的证据再来抓人。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把话挑明,吓唬吓唬莫弘。 “三少爷,这么和你说吧,我们镇鬼司有一种秘术,可以还原来到某个地点的人的气息,并将这些气息化成模糊的影像。” “每个人的气息都不相同,若是案发现场检测到了王柳二人以外的气息,那么那人就是凶手。” 他咄咄逼人地说,其实他完全在瞎编乱造,为了唬住莫弘。 秦飞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赌莫弘就是凶手,听他这一席话必定会露出马脚。 果不其然,莫弘听了他这么一说,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恐惧来。 他把身子往后缩缩,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人,是我杀的。” 顾潜和秦飞都是一惊,对视了一眼。 …… 璃州典狱司。 莫家三少爷莫弘正在一间牢房里。 里面有两位典狱司的官人,顾潜,秦飞和张准在外面看着。 大哥顾风前两天听到顾潜说起这件事,很感兴趣,便一起来看。 莫弘看了看面前的六个人,幽怨地开启了他的第三次讲述: 那天,是清水节。 这个你们应该知道,水乡的传统节日。 节日很盛大,宴会办了许多,王翎那厮喝了许多烧酒。 他迷迷糊糊地回了家,嘴里说着些污秽的话语。 我对柳翠放心不下,悄悄跟过去。 跟到门口,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便是柳翠的哭声。 随后他们的婴孩也哭了起来。 我透过窗户纸看过去,只见他们二人对立站着。 王星绪大声骂着柳翠,质问她今天接客了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柳翠这次选择了反抗,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生下了王星绪的骨肉。 她说自己一届女子,除了唱几首歌便没有其它特长,只能吃这口饭。 她还说王星绪自己不出去谋事做,每天回来对她又打又骂。 她受不了了,说当时自己瞎了眼,瞎了眼啊! 我在一旁听心爱的女人声泪俱下,心里绞痛不已,差点也捂着嘴哭了出来。 王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猜出来他当时的表情,随后意料到以他那暴烈的性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那是我的脑袋像断片了一样,运转不起来。 只看见王星绪似乎从腰间拔出来一柄长剑,我不知道那剑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这剑挥向柳翠的脖子。 我只听见刀刃刺入血肉的“噗呲”声,随后看见柳翠的身影倒了下去。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立住了。 回过神来时,愤怒,悲伤,怨恨充满了我的心。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王翎! 这个念头令我暂时恢复了理智。 我从腰间拔出匕首来,靠着墙壁等待着一个机会。 里面的王星绪似乎余怒未消。 他闷声吼叫着,像极了一只野兽。 我看见他的身影靠近了号啕大哭的婴儿,随即两手抚上了婴儿的脖子。 那婴儿挣扎着幼小的四肢,不一会便没了生机。 我明白机会就在现在。 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我飞速窜到门口,冲了进去,从背后勒住了王星绪的脖子。 他的气力比我大上许多,觉察到有人想杀他,便把身子撞向墙壁。 我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但当时没有一丝痛。 我把匕首放在他的脖子上,一刀下去,血喷到了墙壁上。 那畜生的身体终于倒下了。 他终于…死了。 我在那里立了许久,看着满屋的惨状,吓得直哆嗦。 柳翠的脸沾上了血,没有合眼。 我轻轻走过去替她和上了眼睛,随后赶紧跑了出去。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爷们的事儿了。 我是拿匕首杀的王星绪,所以他俩脖子上的伤口不一样,你们可能已经看过尸体了。 我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两位官人做了笔录,准备择日带莫弘去庭审定罪。 张准过来对顾秦二人抱拳:“多谢二位大人相助。虽然案子中的细节和情况没有完全摸清,但犯人已经招供,可以结案了。” 顾潜客套了几句,便和秦飞离开了。 他们要去领取镇鬼司的任务奖赏。 “没想到你还挺神的。”秦飞赞许道。 “那可不,我这人对人性可很有直觉。”顾潜故弄玄虚。 提到人性,顾潜脑子顿了一下,但案件毕竟告破,他心里也是舒了一口气。 第27章 细节 镇鬼司和往常一样,只是裴司长裴长风还在京城出席吕洪斌的庭审,还没回来,氛围比先前严肃了些。 顾潜和秦飞直奔司务处,领了夜啼鬼一案的奖品:两粒淡青色的丹药,九清决灵丹。 两人也顺利从镇鬼上人升为镇鬼司徒,成为镇鬼司里名气颇大的人物。 顾潜对此倒是高兴不起来,他的知名度越高,江家的人便会越来越忌惮顾家,很可能增派更多的刺客来璃州。 眼下虽然风平浪静,但顾潜心里明白,见血的事迟早要发生。 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提升实力,召集一众盟友,在危机来临的时候有一搏之力。 顾潜对那九清决灵丹十分感兴趣。 问了集源处的人,说这丹药神奇得很,能使经脉再生,伤病痊愈,人要是还有一口气,服下它便能三天之内容光焕发。 此外这丹药蕴含着九种极其纯正的灵力,若是修炼得当,服下它便可提升一个境界。 顾潜听了心里乐开了花,看来这九清决灵丹是自己冲击固灵境的一大利器。 他回到家,正欲直接开始冲击境界,一股不安之情突然笼罩住了他,使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努力搜寻着这股情绪的源泉,发现竟是来自于王柳一案。 奇怪,案件明明告破,怎会还有这忐忑之情?他心里疑问。 老船翁那晚的话萦绕在他的耳畔:“还他们一个清白。” 他们?按理说柳翠应该是清白的,但那王星绪明摆着恶徒一个,怎会有清白一说。 这么想着,顾潜突然想起这个案子还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比如夜袭璃州城的猫鬼和莫家傀儡的联系。 比如莫弘在案发前制作的傀儡。 比如柳翠没有化鬼! 当时对峙莫弘的时候只顾着定他的罪,竟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镇鬼人! 大意大意! 他准备再去找莫弘一次。 大哥顾风领着他去了莫弘的牢房。 “这莫家三公子真是个奇人,”顾风跟他说,“新人进了这牢狱,必然抓着栏杆眺望一阵子再萎靡下去,他倒好,从早上一直瘫到现在。” 此时的莫弘正瘫坐在牢狱里,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莫家来人了么?”顾潜问。 “还没呢,估计快了。” “嗯,来人了也不要松口。” “那是当然,你大哥你还放不下心来吗。” 顾潜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他心里明白,大哥虽然是个书生,心却正着呢,书生皮,武士骨。 “对了,你来找他干嘛?” “确认些细节,和鬼事有关的。” 顾风闻言便不再问,让两个狱卒把莫弘架出来,给了顾潜和他一间单独的房间,供二人交谈。 “还有什么事吗,罪我已经认了。”莫弘低着头说。 “没什么,就是有些细节想让你确认一下。案发之后的猫鬼暴动,你应该知道罢?” “知道。” “不知以三少爷对傀儡操纵一事的熟悉程度,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我不懂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猫本就很有灵性,死后化鬼一般多是由人在背后操纵的,而莫家的技术,正好是和‘操纵’联系紧密的傀儡术。” 顾潜两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盯住莫弘。 他已经把话说得很直接了。 莫弘擦了一下鼻子,撇了撇嘴。 “我还是不明白,我是喜欢捣鼓一些傀儡,但对鬼怪之事真的是一窍不通。” 顾潜摇了摇头。 “提到傀儡,我再问你,案发后你为什么把制作很久的傀儡卖了出去?” 莫弘沉默了。 顾潜明白问到了重点,这个细节,很可能引出某些关键的信息。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同时他还注意到,莫弘入狱前后的精神状态大相径庭。 眼前的他萎靡不振,没有了先前从容,温文尔雅的模样。 突然,莫弘的眼底闪过一丝哀伤,被顾潜捕捉到了。 他缓缓开口道:“那个傀儡,令我心痛。” “什么?” “那个傀儡,是为柳翠做的,为了哄她开心。它是我的第一件作品,我在它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但柳翠的死,真的让我的心缺了一块,当晚傀儡的制作阶段已经到达最后一步,但我不想做下去了。我不想再看到它,它令我想起柳素羽…” 顾潜看到莫弘的眼里又有泪光闪过,心想他还真是痴情。 “那…这个傀儡,是什么样子的?” 莫弘眯起了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在定夺。 “是个古灵精怪的小鬼模样,因为想逗柳翠开心嘛。” 顾潜点点头,道了声告辞。 这就够了,他不想再追问下去,怕他情绪一激动,寻了短见就麻烦了。 痴情的人往往最可怜,莫弘这样的令他很难不动容,同时心里暗骂王星绪混蛋。 剩下的一个细节,顾潜觉得没必要问了,毕竟莫弘也不了解鬼事。 走出房间,看见莫家大少爷和二少爷正在和顾风争执。 无非是为了送点钱救弟弟出来,顾潜已经看见他俩手里的箱子,心想里面装的是银两还是大小黄鱼。 这顾风也不愧是学律法的,辩论起来口若悬河,讲道理摆事实,把二位少爷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箱子藏在了身后。 最后说了一句:“二位无须过多担心,三少爷杀人情实,但念其情况特殊,特批五十年牢狱便可出来,期间我们会多多关照的。” 那两位少爷一听五十年,倒是出奇地冷静,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顾潜看到其中一人把箱子甩来甩去的,一点也不像装金带银的样子,倒像是个…空箱子。 合着一开始就没准备赎人是吧,顾潜心里笑道,不过是来做做样子的。 同时暗叹莫家人情味淡薄。 莫家的两位少爷前脚刚走,一位大汉后脚就来了。 他身上背着一具成年男子模样的傀儡,气势汹汹地走进典狱司。 “莫家人在哪?”一开口便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顾潜定睛一看那傀儡,瞳孔猛缩,神色一变。 个子不高,溜肩,瘦削,整个一看,活脱脱一个莫家三少爷莫弘! 第28章 反转 顾潜惊呆了,立在那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哥顾风上去交涉。 “不知您是哪位,要见莫家人做什么?” 那北方汉子一甩手,气势汹汹地拍了拍肩上的傀儡,“哼!这傀儡是我从璃州莫家的商队中买的,想着帮着干点农事,结果没用出半个月,废了!一动不动!想着来找莫家人讨个说法。” 顾风抱了抱拳,“这位兄弟,莫家在璃州附近的白水镇,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那壮汉一听,从鼻子里出了一注气来,扭头欲走。 顾潜赶忙跑上去,拉住他。 “您这傀儡可确认是在莫家买的?” “怎着?”那壮汉没好气地说,“有必要说假话?” 顾潜点点头,心里已经猜测出七八分,先前那个飘渺但极其离奇的念头再次重回他的心中。 这次清晰得很,不再转瞬即逝。 同时,各个事件再他脑海中串联起来,一切都迎刃而解。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一粒九清决灵丹,这丹药的治愈效力极强。 他借了把小刀,把丹药切成两半,修士修炼可能需要一整粒,若是用在普通人身上,半粒足够。 顾潜又跑到镇鬼司,把秦飞拉了出来,说是两个人一起去,好想互有个照应。 秦飞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 顾潜前几日得知莫家家主病危,怕是时日无多。 便和大哥解释一番,假说要带莫弘去见他爹最后一面。 顾风虽然面露狐疑之色,但还是应许了。 他们把莫弘从牢房里拽了出来,架上一辆马车,快马加鞭地奔向白水。 一路上,莫弘少有地露出了惊恐之色,他好几次想挣脱手铐掏出来,但都被秦飞死死摁住。 顾潜看着他的眼睛,仇恨,惊异,狠毒等神色显露出来。 看来自己的猜测又对了,顾潜心里暗笑。 他们披星戴月,于翌日黎明抵达白水。 顾潜说是要带莫弘去一个地方,让秦飞去找莫家家主。 “就问他莫弘平时的性格品行怎么样,切记让他说实话。问完后在莫家等我。”顾潜嘱咐秦飞。 “放心吧,我有把握,”秦飞一笑,“事儿完了后你可得好好解释。” “那肯定。” 他脚下生风,朝着莫家跑去。 现在只剩了顾潜和莫弘两个人。 “三少爷,你还记得你说的那个王翎打伤的妓女吧?” 顾潜略带戏谑地问。 “当然,”莫弘不紧不慢地回答,但顾潜看出来他在掩饰慌张,“她要是能醒来,王星绪的罪名便可以坐实了。” “是吗?”顾潜笑着拉着尾音说,“何不一起去看看。” 他拽着莫弘来到那瘫痪妓女住的青楼,歌妓的姐姐端着一盆水上楼去。 看见莫弘和顾潜,她惊了一下。 “莫家三少爷?”她看见了莫弘,也看见了他带着的手铐,“您这是?” 随后瞥见了一旁的顾潜,“你是…上次那个镇鬼人?” 顾潜没多做解释,拉着莫弘进了房间。 听到“上次”,莫弘顿时警觉起来,瞄了一眼顾潜。 顾潜则和那女人说,“别怕,我们不会害你妹妹。” 那女人不放心,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三少爷,你还想定王星绪的罪吗?” “当然。怎么?你有法子让这妓女恢复神智?”莫弘强装镇定地说道。 顾潜笑笑,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粒九清决灵丹,走过去放妓女的嘴里。 他把她扶起来,让丹药进入胃中。 又将一股灵力注入她的身体,令她充分吸收药效。 不多时,那妓女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姐姐见状一阵惊喜,扑过去搂住妹妹。 莫弘则是脸色煞白地靠着墙壁,盯着那妓女,一脸的不可思议。 神志不清的歌妓恢复了神志,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了扑在怀里的姐姐,看到了一身镇鬼人制服的顾潜。 随后她看到了莫弘。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突然嚎叫起来,发出及其刺耳的声音,拳打脚踢的,打了姐姐几巴掌。 她似乎想要逃,但神志刚刚回归身体,她还没有完全适应。 于是刚刚把脚放在地上,试图站立起来的她,狠狠地摔在了地板上。 她蜷缩着到了墙角,颤抖着身体,用猎物看猎人的眼神看着莫弘。 顾潜看到这场面,不免有些惊异,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另一边,莫弘的状态神情和歌妓差不了多少。 他颤抖着嘴唇,发狂似的跑了出去。 顾潜怎会给他机会,用力一拽便把他拽了回来。 “哎呀,三少爷,这是怎么回事?这歌妓好像很怕你呢。”顾潜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她肯定是被王星绪打怕了,精神失常了!”莫弘狠命摇着头。 “还一口一个王星绪呢。”顾潜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给了瘫坐在地上没回过神来的姐姐一两银子,拉着莫弘走了。 莫家宅子前,秦飞在那里踱步,看见顾潜和莫弘,便迎了上去。 “怎么样?”顾潜问。 秦飞看了一眼莫弘,顾潜示意他无妨,他便开口道: “老家主说他性格自幼残暴,阴晴不定,所以家人们都躲着他,事事顺着他,和他交谈的并不多。他还说最近莫弘的性子令人琢磨不透,表面上看很文雅,实际上是转变了还是伪装就不知道了。” 秦飞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很小声,几乎只有顾潜听得到。 他点点头,莫弘死死盯住秦飞,仿佛能从他的唇齿之间看出点什么来。 “对了,家主刚刚过世。”秦飞说。 莫弘一听,没做什么表示,转过头去。 秦飞对他道了声节哀。 “行,你先把他押回璃州,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过几个时辰赶回去。”顾潜和秦飞说。 秦飞点点头,“你在这白水干什么?” “当然是,招花揽叶,体验民俗啦。”顾潜一脸坏笑地说,打发走了秦飞和莫弘。 他可没有心思找几个艺妓高歌一番,他要去找老船翁。 他看见了那艘小竹筏还飘荡在白河上,便过去揽住它,划着它去向老船翁的茅草屋。 远远的能看见那座小山了,顾潜对那个带着斗笠,深不可测的老者一直怀有探求之心。 今日,不知能否一窥您的真容,他在心里默念道。 第29章 坦白 顾潜把竹筏停在小山旁,系好了缆绳。 他登上山去,看见带着斗笠的老船翁,他正在叼着一根旱烟。 看见顾潜来了,他没有太多的惊讶,微微睁了睁眼睛。 “老人家,”顾潜气喘吁吁地站定了,“您说要我还柳翠河王翎一个清白。” 老船翁一笑,坐起身来,“这么说你猜出真相了?” “是,已知的我都能串联起来,只是有几处实在无法考证,这不就来跟您说说嘛。” “哦?说来听听。” 顾潜也不客气,舀了一碗茶,一口闷下。 随后开始娓娓道来。 他把王柳一案的始末全都说了一遍,老船翁听了以后良久不说话。 他猛吸了两口烟,笑了笑。 “没想到你真的能解出来。” 顾潜听了喜上眉梢,“这么说,我的猜测是对的?” 老船翁点点头,“你不知道的部分,我来跟你说说。” 我曾经看着他俩相遇,相恋的过程,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看着他俩,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我发过誓,不再干涉世俗,可这段恋情,令我不得不用眼泪去观赏。 一年前的春天,很暖。 一位相貌俊俏的男子从武学名门辰华山上下来,他叫王翎,字星绪。 他天生没有灵根,不是学武的材料,便下了山,来到白水,求得一方清净。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柳翠是白水的第一花魁,有个字,叫素羽,她只卖艺不卖身,身姿面容令白水所有的男人动容。 她有一只素白色的猫,很是可爱,她也钟爱得很。 王星绪和柳素羽相遇在白河畔,二人一见钟情。 他们发展得很快,不出一周,镇上的人便能看见柳花魁挽着一名不知名的美男子羞涩地走在街上。 莫家三少爷觊觎了柳翠许久,我上镇上购置货物时经常看见这位少爷对柳翠图谋不轨。 柳翠花名有主后,莫弘想必红了眼睛。 一日我去镇上,看见这三少爷对她动手动脚的,勒令她离开王星绪,否则就派人废了他。 柳翠虽是个女子,骨子却很硬,誓死不从。 王星绪也感赶到,当即和莫弘厮打起来,但奈何莫弘身边有几个木头傀儡。 他只消动动手指,那几个傀儡便狠命地打向二人。 一直把他俩打到伤痕累累才罢手,饶是如此,王星绪依然护在柳翠身前,真是一往情深。 我在远处看着,痛在心里。 我发过誓,狠了心没有干涉。 但当莫弘又一次对王柳出手时,我决心违背这个誓言。 我年过花甲,这样的真情没见过几次。 在这份情面前,一桩誓言算得了什么。 我带上斗笠,不让他们看见我的脸,随后用剑废了莫弘的傀儡,便赶快走了。 哪知道柳翠和王星绪执意要报恩,竟找到了我这里。 起初我很不乐意被人打扰,我独来独往惯了,惧了这俗世里的一切。 他俩我能看明白,很纯粹。 我便和他俩谈了谈,一直说到晚上,柳翠先去睡了,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王星绪没睡,和我说了他下山的真正理由。 自他幼年的时候,就有一个黑影跟着他,那是什么邪崇。 那邪崇不图王星绪的性命,但图他的灵气,所以他自幼身体虚弱得很,没有灵力。 王星绪怕牵连门派,便独自下了山,想找个安闲的地方隐居起来。 那邪崇也跟来了。 但王星绪遇到了柳翠。 初见时,他想抑制他的感情,他明白,和他在一起的人灵气八成也会被邪崇夺去。 但情感这东西本就不该抑制,两个灵魂若是相爱,应该义无反顾才对。 柳翠不惧这些,她是个看得开的女子。 有一次她说,比起孤独地终老,她更愿意和所爱之人同死。 我动容了,任谁谁不动容! 我打了保票,说我可以护他们的安全,和那邪崇拉锯。 还送了他俩一对双子剑。 一柄男剑,一柄女剑,男剑稍长,很坚韧,女剑则短一些,剑身薄,能以柔克刚。 送他们双子剑一是为了防身,二是代表心心相守,剑不断,情不散。 他们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我的身份。 他们只是说如果有了孩子,想托我照顾。 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他们准备双双殉情,但…我决定尊重他们。 这时我已经把誓言抛诸脑后了。 此后,我去白水的次数多了,每次我都看见王星绪的影子后面跟着一个狰狞的黑影。 我便运起灵力,暗暗将那黑影从王星绪身边剥离开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载,柳翠也有喜了。 但莫弘那厮依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不依不饶,隔三差五地就骚扰王柳夫妇。 他本就性格暴烈,怎能咽下这口气。 然后便有了你说的莫弘,王翎和妓女的事。 那件事过后,王柳夫妇的生活蒙上了一层烟云。 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我又不能分他们的忧,只能尽己所能地排除邪崇。 那邪崇难缠得很,我试了多次,都没能完全将其排除。 直到有一天,莫弘坐不住了。 那天王柳夫妇的婴孩降生没有一周,他便找上门来。 他直接掏出匕首要挟柳翠和他回家,柳翠不从,他便扬言要杀了她钟爱的那只白猫。 我看得这一切,心里觉得大事不妙。 当时莫弘处于暴怒的状态,王星绪身上的邪崇竟然趁机附着到他的身上。 我看他不对劲,明白那邪崇易主了,但他当时走开了,我便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等到了明天,莫弘血红着眼睛,拖着身子到了柳翠住所对面的房子。 那里住着一位歌妓,和柳翠关系很好。 被邪崇附身的莫弘掏出了匕首,架在那歌妓的脖子上,威胁对岸的王柳二人,让柳翠离开王星绪,否则就杀了她。 我当时想再等等看,心里明白此时的莫弘一半的意识被邪崇操控着,那歌妓是活不成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柳翠房子的地板上突然生出来一道黑影,又从中生出一双漆黑的手,攀上婴儿的床上,硬生生将其掐死。 我当时惊呆了,直接冲过去。 那邪崇察觉到了我,脱离了莫弘的身体,放出它的真身来和我缠斗。 它的招法诡秘至极,一时间我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在旷野战了几回合,将那邪崇重伤,一时半会儿无法行动。 我心里担心王柳二人,便脱出身来。 回去一看,屋子里躺着两具尸体,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痕。 柳翠手里拿着女剑,王翎手里拿着男剑。 我明白,他俩是殉情了! 转头一看,莫弘不见去向,对面的房子窗帘紧闭。 邪崇可能回到了那里,折磨着那个妓女。 我万念俱灰,无心管其他,回了这茅草屋。 第30章 真相 顾潜听罢,心里五味杂陈。 事情都能说得通了,一切疑点都已经揭开。 只不过原委竟是这样的,谁能料到? 只不过眼前这位老翁实力,身份都成了谜。 “老人家,敢问您究竟是谁?”顾潜试探着问。 老船翁吸了一口烟,把斗笠摘了下来。 “我的名讳不提,你只消记得别人叫我‘剑翁’便是了。” 顾潜倒吸一口冷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庆朝有十二真仙。 他们各个都是达到了仙灵境的修士,有撼山动海之能。 其中的“剑仙”更是实力卓越非凡,位于十二真仙之首。 只是十几年前因某些变故被朝廷联合另外十位仙人逐出十二真仙之列,名号从“剑仙”变成了“剑翁”。 和他一起被逐出的还有一位号称“鬼仙”的强者。 其中的隐情常人自然不可得知,朝廷也尽力封锁消息,但他的传说十几年了依然传得火热,可见“剑翁”这一名号有多响亮! 没想到这般人物竟现于此地,还站在自己面前! 顾潜当即就要下拜。 剑翁搀住了他。 “不必如此,待你处理完手头事务,来这里寻我罢。” 顾潜慌忙称谢,和此等强者混熟了,日后在江湖的路会好走得多。 剑翁听了一笑,挥挥手打发走了顾潜。 …… 璃州城,典狱司。 秦飞已经把莫弘押了回来,顾潜再次单独和他对峙。 方才他去了顾家的藏书阁,恶补了鬼怪知识,对邪崇附身一事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又向人打听了案发前王柳住所对面房子的情况,心里的网已经织好了。 “莫弘,我也不跟你客套了,你之前讲了那么多,现在让我来跟你说道说道。” 他一脸严肃,不再有了先前那副戏谑之情。 莫弘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手铐,眼睛红红的,没有做表示。 “先前我竟然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不得不说你还挺高明的,不过到此为止了。” 顾潜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首先,柳翠和王翎是真心相爱,你完完全全就是个第三者。 你一直爱恋着柳翠不假,可你却用各种手段强迫她。 当王星绪和柳素羽喜结良缘之后,你气不过,对柳翠的欺压变本加厉。 你的性格本就暴戾,控制欲强,经常对人滥发脾气,想必对家人,属下也是这样吧。 加上这件事,就像是火上浇油。 心里的情绪无从发泄,便去找个歌妓排解。 但白水的歌妓大多卖艺不卖身,你看着歌舞,邪火涌上心头,便要强暴那妓女。 妓女不从,你就对她又打又骂。 先前你说的王星绪打人那件事,其实是你干的吧。 所以她恢复神智后看见你才会如此慌张。 王星绪碰巧路过,急忙阻止,你却不肯停手,反用匕首刺伤他的左臂。 那妓女也被你打到失去神智。 你心里那个念头估计就是从那时起生出的吧。 王星绪阻止未果,便要报官。 你反咬一口,将他告上法庭。 柳翠和王翎恋情极深,当然要为他在堂上辩护。 你说可惜妓女醒不过来,其实是在掩人耳目。 经过这样一件事,柳翠当然不会顺从你。 她在那时已经怀上了孩子,若是你一再相逼,她就和王星绪殉情。 现在你已经有了充分的杀人动机,我原先也以为你在那一夜里亲手杀了王翎。 但你骨子里的懦弱和一份我理解不了的偏执让你不想杀死他,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你的复仇。 直到我发现一个外乡人,扛着一个和你没什么不同的傀儡来到璃州,我才觉出不对。 你先前连夜制作傀儡,实际上是想营造出“凶手是你”的假象吧。 那个傀儡和你没什么两样,你在杀人之夜操控傀儡去了案发现场,特意用匕首沾了沾血,特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 其实是让目击者看到,赌我们会查到这个人跟你很像,从而引起我们对你的怀疑。 我说的可有错? 嗯?现在开始狠狠瞪我了? 至于你操控傀儡而不是自己亲自去的原因,我也已经透析。 因为前一天刚刚威胁过柳翠,而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你身上。 你可能感觉到了,力量的增长,脑力的提升,还有,性格的暴戾变本加厉。 你并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但你感到欣喜,还有前所未有的大胆。 邪崇的加持下,你给傀儡设定了程序,在你去干另一件事时制造你去过现场的假象。 你原先制作这个傀儡的原因我不知道,也许这个傀儡是你的心血之作。 但它成了你的复仇道具。 在邪崇的催使下,你在案发之前跑去柳翠房子对面的楼里! 那里住着一个歌妓,和柳翠关系很好。 你拿着匕首,打开窗子,威胁柳翠和王翎,让柳翠跟了你,否则就杀了妓女。 这时你看到了婴儿。 那是柳翠和王翎的爱情结晶,你这样的人,看到这个小生命,怎么可能不怨恨! 邪崇已经让你的理智接近崩溃边缘,你的意识已经对那婴儿充满了杀机。 于是邪崇受你的意识影响,通过影子掐死了婴儿。 王柳夫妇也绝望了,他们殉情了。 你逼死了他们。 邪崇也脱离了你的身体,此后约莫三个时辰之内的事你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这时能够附身的鬼怪的特性之一。 当你醒来后,去了王柳的房间,发现他们已经死了,而傀儡已经执行完了它的任务。 你发觉自己之前的行为很反常,其实你被邪崇利用了。 除了杀死婴儿你的意识占了主导,其他的都是邪崇的计谋。 它的目的,则是杀死那个妓女,吸收她的怨气。 案发之后,妓女房间的窗帘紧闭,门反锁,十余天不见她的人影。 那邪崇可能在里面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产生的怨气都成了邪崇的养料。 直到十多天后,邪崇才结束了她的生命,伪装成自杀。 而你在柳翠死后,可能有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自己的占有欲落空,和对王星绪的仇恨。 不用死命挣脱着手铐,你挣不开的。 第31章 尾声 至于你的动机,一直是我最不解的一点。 按理说正常的动机一般是杀人,可当我发现傀儡的端倪,再结合你的性格。 我觉得在你身上,王翎的死,成了你的手段。 而你真正想做的,是贬低他,污蔑他,降低他的人格以提高自己的人格。 你看不惯他的风度,他的才气,他的相貌。 你更嫉妒柳翠对他倾心,为他动情。 所以杀了他并不能缓解你的恨意。 你要让王星绪在世人眼中成为一个恶棍,柳翠成为一名受着欺压却不敢反抗的娇弱女子。 而你莫弘,则是人格高尚,爱憎分明的翩翩公子哥! 你的心里已经和王星绪结仇,你所做的一切在你看来可能是在复仇。 这个案件你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对这个“复仇”上,直到王星绪死了,你自己本性所带来的情绪才得以释放。 先前被邪崇掐死的那个婴儿有了怨气,化成了夜啼鬼。 你恨着柳翠和王翎的孩子,以你的性格,很可能将这份恨意转移到了全天下的婴儿身上。 我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于人的心中。 你说你不懂鬼事,事实恰恰相反,你对鬼精通得很。 以至于能将操控傀儡的术式演化成操控猫鬼的方法。 杀死柳翠白猫的,是你。 之前你所说的王星绪扬言杀猫,说这话的其实是你吧。 说起来我之前被你的演技迷住了,对王星绪一直有种不好的印象,大抵是从他要杀猫这件事开始的吧。 我没有想到你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也做文章,这次的经验告诉我。细节往往能透露出太多信息。 那只白猫在生前一定经受了你非人的折磨,死后才会化为厉鬼。 你操控它咬死城内的猫,令它们纷纷化鬼。 随后去往璃州城,对那里的婴儿展开杀戮。 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猫鬼事件和王柳案有什么联系,现在看来很明朗了。 你心里对王星绪的恨意如此之深,以至于把它转移到其他无辜之人的身上。 我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的嘴也说干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没用。 这样一看你的罪行可就复杂了,得来日重新庭审才是。 顾潜一口气说完了,出了一口气。 对面的莫弘听着他的讲述。 他有时候情绪会过激,突然跳起来疯狂挣脱着手铐。 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顾潜,不说一句话。 随着顾潜的讲述,他的神情从愤怒转为怨恨,再转为哀伤,最后看不出情绪来。 顾潜说得口干舌燥,准备去找点水喝。 莫弘低低地吐出一段话:“你做梦了吗?你会的,你会做的…” 顾潜出门了,没有听见。 他在心里摇着头。 这起案件对他的影响蛮大的。 最初发现莫弘的内心世界时顾潜汗毛直立,毛骨悚然,但最黑暗的不过人心,顾潜深刻地领会了这句话。 同时邪崇的不知去向也引起了他的警觉。 能和“剑翁”打成平手,实力相比是极强的,现如今不知下落,是个隐患。 他和大哥请示了一番,表示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秦飞也赶了过来,顾潜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和他说了,听罢也是扼腕叹息。 “最后一件事,送莫弘去璃山寺,这种人应该受一番洗礼。”顾潜说。 有一件事他方才没有说,那就是莫弘和王翎上山的那事。 现在看来,那高僧勒令禁止上山的应该是莫弘。 二人把莫弘架上了山。 璃山寺中坐了一位高僧,看见莫弘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记得我说过,你不准再上山。” 他略带怒意地说。 顾潜赶忙赔不是,“这位高僧,我知道此人罪孽深重,您看能否净化一下他的怨念,令他的怨气减弱一些。” 那高僧思虑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此人心已经堕入深渊,寻常的净化已经无法有成效,留在此地只会污染灵气,请回吧。” 顾潜和秦飞看了看莫弘。 莫弘则是一副颓废样子,仿佛失了神。 没办法,只好把他再架下山去。 回到典狱司后,顾潜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人们纷纷表示震惊和惋惜。 白河畔的王柳墓碑上吊念的人排起了长队。 人们对这对情侣的超脱世俗的爱恋深深动容。 他们的墓前堆满了鲜花,他们的身体在地下挨在一起,咫尺之隔,正如他们生前那样。 顾潜回到家中休整一番。 再次回到典狱司的时候,莫弘已经自杀了。 他用手铐勒住脖子,硬生生将自己憋死。 顾风说:“没想到他心里竟这么的…阴暗。” 顾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我是和鬼打交道的,有时候鬼还没有人可怕。鬼至少是纯粹的,人就复杂多了。” 秦飞听到信也赶了过来,也是不住地摇头。 两人决定再回白水一趟。 再次回到这地方,顾潜心里百感交集。 这座小镇已经牢牢地摄住了他的心。 秦飞去祭拜了王柳二人的墓,顾潜则再次划了小竹筏,去往老船翁的住处。 那老者依然悠悠然地抽着旱烟,喝着清茶。 顾潜没有与他谈自己的事情,反倒和他谈起了柳素羽和王星绪。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谈起了他俩生前的往事,脸上笑盈盈的,就像是谈到了自己的子女。 顾潜听着,也露出了笑意,心中一半悲凉,一半温情。 眼看见日暮降临,剑翁拿出了那两把双子剑。 男剑呈青蓝色,剑身稍粗,很刚烈。 女剑则是品红色,精致极了,秀气如一朵出水芙蓉。 临走前,老翁嘱咐他小心邪崇附身,他如今也不知道邪崇的下落,甚至不明白它究竟是何等鬼怪。 顾潜表示会留意的,辞别了老翁,去看了白河畔的王柳居所。 他准备今夜就在白水住下。 看了看屋子,顾潜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张朴素的纸,上面写着两首诗。 一首是用苍劲的笔体写成,另一首的字体则娟美秀气: 第一首: 琛景八年春寒浅,初见卿于白水滨。 一匹罗纱半红青,浮光流影沉我心。 乏金无银非权武,略作诗吟表我情。 月启长歌柳送花,撷卿一朵素兰汀。 第二首: 见君颜容闻笑音,白染两鬓匪见青。 操笛抚琴弹素曲,诗情画意刻心铭。 白鹤本是云上物,缘何流连岸上亭? 夜恋星兮柳恋花,深情一注报君心。 第32章 灯会 送春节快到了。 王柳一案已经告一段落,顾潜处理完后续的事情,璃州的春也接近尾声了。 送春节是璃州自古以来的节日,代表着人们对春天的告别,以及对夏季的欢迎。 每逢这个节日,家家户户便会挂上彩灯,画上窗花,晚上的灯会更是盛大异常。 顾家的宅子里也忙活开了。 镇鬼司没有了平日的紧张气氛,倒是一片欢腾。 只是裴司长裴长风还在京城,无福消受这节日妙景。 顾潜的大哥顾风从典狱司回来,一家人聚了聚,吃了顿饭。 饭后自然就是例行的灯会了。 奴婢陈柔在饭后找到顾潜。 “少爷,今夜灯会妙得很,您一个人出去看免不了寂寞,不如让奴婢陪您一起。” 她妩媚笑道。 顾潜挥挥手,“你的演技还是那么拙劣,想杀我尽管来。” 虽然嘴上说着,但还是起身,想探探陈柔这小姑娘有多大能耐。 顾潜心里料定她杀不了自己,携她游玩灯会,看她一副委屈相,岂不是很有乐子可寻?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 王柳一案过后,他顾潜,顾家出了名的纨绔已经名扬璃州城上下。 惹得江家更多的忌惮是肯定的,但目前还没有大的动作。 搞些下三滥手段也是针对他顾潜的。 这次灯会,很可能危机四伏,每个人看灯的人都可能是刺客。 但他顾潜哪能怕?就是有刺客也得和他们过上两招,让江家看看顾家二少爷不是软柿子! 这么想着便和陈柔一起去看了灯会。 她平时不离手的那柄知白藏在了长袖子里,顾潜看得出。 两人停停走走,黄的绿的红的紫的灯笼琳琅满目。 顾潜看得起劲,时不时拉着陈柔指指点点,说这灯笼如何如何瑰丽,这灯笼如何如何气派,噫,那个不行,太土了… 陈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瞟上瞟下,就是不去看顾潜的脸。 顾潜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好笑,一把拉起她的手来。 陈柔当然是一脸嫌恶地想甩开,“放手。” “嘿嘿,就不放,咱俩这模样,别人看了以为是小情侣闹矛盾呢,还不如牵着手一起看这——月色皎洁…” 其实那天黑云遮月,顾潜的手刚举到半空便尴尬地垂了下来。 陈柔一脸怒容,左手的知白滑落,“顾潜,松手,否则别怪我抽剑砍烂你的手!” 顾潜见状赶忙松了手,但一瞬间间闪身过去拉住了她的左手,不让知白落入她手中。 “女孩子家家的不宜生气。再说了,你是婢女。哪有婢女这么和主子说话的。” 陈柔急了,用力抽着手。 碰巧一对镇鬼司和典狱司的人路过,看见顾潜牵着个美得出水的姑娘,不仅都瞪了双眼伸了舌头,一片唏嘘。 顾潜则摆摆手,仿佛说,常态,常态罢了。 陈柔撅起嘴来,不再理他,当然也不再挣扎了。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着,看了半个时辰灯火。 身后两个一身黑衣,行色鬼鬼祟祟的人悄悄跟上他们。 顾潜余光一瞥,便看到了。 “看来你同伙来得挺快哈。”他在陈柔耳边说。 陈柔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也好,正好为本少爷助助兴。” 顾潜笑道。 看见前面一伙混混模样的毛头小子,仿佛不是来看灯的,而是来看灯会上稍有姿色的女子的。 他们大肆评论着各个女人的相貌身材,以至于身上布料有点少的姑娘都皱了眉头,扯了扯衣物。 陈柔讥讽道:“我看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顾潜也不恼,只是一笑。 他领着陈柔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一伙混混立刻发出惊叹,随后说出一些秽语来褒奖陈柔。 “哟,这小娘不错,脸白身段好,看上去还没破瓜呢。” “娘的,破没破瓜你都看得出来。” “你们说,她脸上胭脂什么味道。” 她这天穿了一件素纱面料的白罗衣,很称她的身材。 顾潜当即怒了,一帮驴草的,“娘的,调戏女子也得看她身边的男人吧。” 说着松了陈柔的手,一拳打在领头的鼻子上。 那领头被打趴下,捂着鼻子说不出话来。 一旁几位想帮忙,被顾潜三拳两脚全部撂倒。 随后用脚踩上领头三六一十八脚,“脸白是吧,瓜期未破是吧,还他娘胭脂味道。屎是什么味道你可知道?” 说完一脚将领头踹向墙壁。 拉起陈柔的手走了。 陈柔皱着眉头,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顾潜赶到身后阴风四期,回头一看那两个黑衣刺客已经离他们十步之远。 “给你朋友一个机会。”他对陈柔说。 牵着她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 小巷里空无一人,刺客也跟了上来,顾潜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们出手。 果不其然,两个刺客一看时机成熟,纷纷从腰间掏出一把锃亮的短刀,一前一后朝顾潜扑来。 顾潜嘴角一勾,推开陈柔,俯身夺下第一刀。 随后拉住第二人的手腕,顺势将其往后一摔。 再一脚蹬上另一人胸口,蹬出两三米远。 然后便是将二人一顿痛打。 不出一会儿,顾潜废了二人一人一条胳膊,看着他们屁颠屁颠的跑了。 二人回头看了陈柔一眼。 她眼睛里一阵神慌,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不过如此嘛。”顾潜笑道,“你肯定和江家传统好了吧。” 陈柔定了定神,摇头道,“没有。” “嗯?我会信你?” “真的没有,不过你要是认定,我也没办法,自然也不稀罕你的信任。” 她有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顾潜。 顾潜心里觉出不对劲,看她的模样不想撒谎,那既然没有串通好,江家派人来意欲何为? 人没杀成反被伤,何苦呢? 他不再多想,再次拉起陈柔的手。 “这两个三流刺客也算是涨了小爷的兴致,不如去痛饮一番?” 陈柔轻语,“随你的便。” 顾潜一笑,拉着她去喝了酒。 陈柔喝的是甜酒,顾潜的则是浓烈的烧酒。 喝了几杯,他有些醉了。 醉眼朦胧时看见陈柔也喝了好几杯,她本就娇俏的脸在灯光映衬之下格外好看。 美人的脸上涌起两团红晕,她也有些醉了。 突然,陈柔趴在桌子上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33章 上门 顾潜看见眼前的美人流泪,心里蓦然一惊。 他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得拍拍她的肩膀。 自己也被她这莫名情绪感染,轻声说,“其实,你也不愿杀我,是吗?” 陈柔不说话,肩膀停止了抽动。 “我早就说过,你有自己的苦衷,也是在江家有难言之隐,其中缘由我不清楚,反正不是啥好理由。” 顾潜轻声安慰道。 “看得出来,你跟沈芸感情很深,她一死,你心里想必不舒服。” 陈柔听到沈芸,留着泪的脸抬了起来,带着哭腔说,“她是怎么死的?” 顾潜幽幽地把沈芸死的经过讲了一遍。 末了说了一句,“你天天和我腻在一起,尽管非你所愿,尽管你想杀我,但你身边的人,也只有我了。” 又觉得这话太肉麻,补了一句,“咱俩还是和平共处吧。” 陈柔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瞪了顾潜好一会,随后仿佛害羞般扭过头去。 再把头扭过来是脸上又是一副冷冽神色,一字一顿的说: “我说过,我会杀你。” 顾潜看她表情严肃,脸上却红润得很,加上两条清泪,十分滑稽,就像是假装生气实则撒娇的情人。 他不由得发笑,陈柔不再理他,拂袖而去。 顾潜赶忙追上,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家走。 他们的身后,阴影密布的房檐上,一个黑影悄然出现。 比起白水时的煞气凌人,没有了怨气供给的它显得弱小了许多。 它盯着顾潜,竟口吐人言,声音低沉阴森:“阎罗…” 挽着美人手臂的顾潜依然没有注意到这黑影,极快乐地赏灯去了。 回到家后,已是三更。 小妹顾绮竟痴痴等到此时,但她不是等她二哥的,而是等她的陈柔姐姐。 见到陈柔,小家伙一蹦三尺高,扑倒她丰满的胸脯里。 顾潜仿佛嫉妒道,“小妹,你这么晚不睡竟不是在等你二哥回来,而是在等你这陈柔姐姐啊。” 顾绮声音清脆地答道,“对啊。二哥你平时出门沾花惹草也就罢了,今日怎么想起来祸害陈柔姐姐呢,真是罪孽深重。” 顾潜一听作愤怒状,对着顾绮挥出拳头,小妹则是做了个鬼脸。 陈柔摸了摸她的头发,“小绮,姐姐只是陪你二哥去看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般。乖,先去睡。” 顾绮听闻此言便放了心,小跑着回房间去睡了。 陈柔没好气地白了顾潜一样,理了理衣服扭身走了。 顾潜戏谑地喊道:“喂,小妹想的那般是哪般啊?” 只听得一声“滚”作为回应,他便笑着回房了。 这一夜,顾潜再次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青铜色的古朴甬道中,旁边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红衣,男的一身青衣。 两人脸色青白,手里捧着一盏蜡烛。 顾潜的腿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看清了他们竟然是王柳二人! 他心里惊恐,拔腿想逃,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 转头一看,莫弘的脸和他的脸不过咫尺之遥! 他一脸狞笑着,眼球布满血丝,脖子上有一条血痕。 四周传来若有若无的飘渺笑声,挠着顾潜的耳朵。 他倒吸一口冷气,惊醒了。 惊魂未定的他想窗外看去,天刚刚泛白。 一道彻夜潜伏在他门外的黑影这时候悄然退去。 顾潜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方才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仔细想想,自己在白水的时候也有几天做过梦。 那几次都梦到了王星绪和柳素羽,这次却梦到了莫弘。 罢了,可能是先前案件对精神有影响吧,顾潜告诫自己别想太多。 世间万物太过复杂了,若是可以选择,他愿意活得更糊涂些。 起了床,洗漱完毕,顾潜便来到了客厅,坐下来和家人一起用餐。 一旁服侍的女婢陈柔端茶送水,顾潜挑逗般看了她一眼,她报以怒目。 把顾潜要的茉莉花茶换成了油,呛了顾潜一口。 这小姑娘,顾潜心里摇头,真是个冤家。 这时,顾家大门突然被踹开,一对官家模样,身上衣装极富裕的人闯了进来。 饭桌旁的人都站了起来,唯有家主顾鹏只是瞟了一眼来人,便继续从容夹菜,神色不改。 “顾潜可在?” 为首的一位短须老者喝道,他眼神犀利,身着一身淡青色长袍。 目光环视四周,顾潜看他五十岁上下,觉得他有几分裴长风的风骨。 他上前应道:“在此。” 那老者眼睛一瞪,“你就是顾潜?好!昨夜你打伤我江家两名仆从,作何解释?” 江家?顾潜心里一动,按理说京城里璃州一千里距离,就是用飞也不能在一夜之间赶到璃州。 这伙江家人,怕不是早就埋伏在璃州给自己下套的吧。 这时他明白了。 昨夜两个刺客不是要刺杀他,而是要顾潜把他们打伤,江家这就抓了他的把柄。 娘的,一帮人模狗样的东西,顾潜心里暗骂,敢不敢在明面上过两招? 心里骂归骂,脸还是不能撕破。 大哥顾风迎上来,陪笑道:“不知您说的江家,可是京城江家?” “正是。” “哦哦,那不知您说的小弟打伤您家奴仆一事,可有根据。” 那老头头一歪,手下人架上来两个人。 他们大声呻吟着,各捂着一支胳膊。 一见到顾潜,便愤怒道:“就是他!昨夜我俩去赏灯会,这小子估计是发了酒疯,不知为何就把我俩揍了一顿,这不,胳膊都折了。” 老者扭头厉声道:“你可看见?情况属实,劳烦这位二少爷和我们回一趟京城,由家主来定夺。” 顾潜心里觉得荒谬。不过两个奴仆,用得着亲自请动家主?编借口也得编个靠谱点的。 于是便上前道:“不过两个奴仆罢了,我赔他俩医药费便是了,价钱你们定。这点小事,不至于劳烦贵族家主。” 没想到那老头义正严辞道:“我们江家乃是仁义之族,对于任何一位族内人的事务,家主都得亲自过问,这是规矩!” 顾潜哭笑不得,回头看向陈柔,意思是说,你看看这江家,令人啼笑,你还一心效劳。 陈柔则没有笑,而是一脸伤感地望着老人,一双出水的眸子里仿佛有了泪花。 第34章 决策 顾潜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撇撇嘴。 这江家明摆着是要坑他一手,现在说那两人昨晚是要杀自己肯定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使自己落入下风。 “这样吧,”顾潜又迎上前去抱拳,“您先给我半天时间,打理一下行李,酉时您再来领我走人,您意下如何?” 那老者哼地一声,转身走了,带起一阵风。 顾潜松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陈柔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这位老者,待他走后才收回来。 大哥顾风一脸狐疑:“二弟,你不会昨晚趁着酒劲真的把那两人打了一顿罢?” “你这是什么话,江家与我们素来结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晚那二人…试图杀我。”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父亲顾鹏和母亲冯雨澜倒是面不改色,吆喝着陈柔再斟一杯茶。 原本靠在一旁墙边,脸上带着笑意,一副看戏模样的陈柔略略有些吃惊,但还是端了茶壶走了过去。 顾风可没父母那般反常的冷静,一下子急了,抓住顾潜的衣袖追问一番。 “哎呀大哥!顾家是读书的,我知道,我学武,会迎来麻烦,我也知道。但你就甘心咱们一直被江家踩在脚底下?若是我们做错了事,得罪了人家,可以一气算清。” “关键是他们人模狗样的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骚扰咱们,你咽得下这口气?”顾潜一脸不耐烦地说。 顾风不听。 他乃文生出生,忌怕与人结怨,也怕这个家为此迎来灾祸。 此时他也犯了难。 弟弟学武,自己先前一直支持,想着家里有个顶梁柱。 要说江家和顾家的结怨,自己也不很清楚。 只是听得父亲偶尔埋怨一阵,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现如今已经是火烧屁股,今日盯上了弟弟,明日就可能是小妹,父母… 若是弟弟再硬着头皮练武,便成了蓄意挑衅了。 他急急地走了数圈,挤出一句话来:“二弟,听歌一句劝,别练武了,服个软…” 还没等他说完,只听一声洪亮的声音响出:“练!” 顾潜和大哥都是一惊,回头一看父亲竟已经放下了碗筷。 顾鹏年近花甲,身子硬朗得很。 他利利落落地站起来,挺直了肩背,缓缓迈步走来。 顾潜从未见父亲这副模样。 “武,必须练!”他有强调了一遍。 “爹,你不是一直反对我练武吗…”顾潜弱弱地问。 说实话,虽然表面上十分纨绔,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其实他打心眼里还是敬畏着父亲的,尤其是他显露出这般异于平常的状态来。 “爹之前糊涂。”顾鹏摇了摇头,“认为我们既然和强敌结怨,没有一搏之力,就委曲求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算了。” 他开始踱步,手负在背后,头扬上去。 “但委曲求全的都不是全!这一点我年轻时已经悟到了,只是年岁高了,心里那股冲劲少了。” “小潜,自从你练武以来,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顾鹏的影子!” “我虽是一介书生,读书不算多,才学浅,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应该受人欺压。” “你练下去!一定要练下去!顾家指望着你。” “若是有谁敢阻我儿修行,我顾家上下一千八百名书生,一人一本藏书阁里的经书,就是砸也要砸退来人。” 一席话毕,在场人无不震惊感叹。 谁能想平时儒雅随和的老爷竟有如此一副神气凛然之模样。 顾潜听罢久久不能释怀,当即单膝下跪,“儿定不负爹的重望!” 顾鹏点点头,走回桌旁坐下,继续喝了他那一碗粥。 而冯雨澜则是托着下巴看着顾鹏,虽年过半百却仍风韵犹存的她此刻脸上现出红润,有几分迸发出来的神采。 顾风还是不放心,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问道:“爹,那江家人怎么对付?” 顾鹏挥挥手,“我自有定夺。” 一旁的陈柔脸色有些吃惊,随后又阴沉下去。 顾家人都散了,这么一闹腾,没人有雅兴再吃这以经冷了的早餐。 顾潜则坐下来,招呼陈柔再倒一杯茶,添一碗粥。 他一口气喝下去三碗,又啃了两个馒头,才打个饱嗝儿,离了饭桌。 “不愧是江家,”顾潜讥笑道,“好气度,好手法。” 他强拉着陈柔上了楼去。 陈柔皱了皱眉,“再重申一次,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何种打算。” 顾潜笑着摇摇头,“那昨晚两个刺客,你也不知情喽。” “知情。”这次她承认了。 “哦?只知一部分而不知全貌,”顾潜作若有所思状,“怪事,怪事。” 随后恍然大悟道:“莫非,江家人对你隐瞒计划?你在他们那里不受信任?” 陈柔没有答话,再次把脸转过去。 “我就说嘛。你现在是两头落不着好,还不如从了我。” “要你管。”她冷冷地说。 顾潜心里冷笑,从这情形来看,自己猜的不错,陈柔的确是江家安插的一枚棋子。 原先的任务可能是杀掉自己,但发觉她做事不利,便把她放在任务的第二位,用于辅佐了。 按照这样下去,若是再杀自己不成,陈柔这颗棋子将会被扔出棋盘。 她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显出神伤的样子。 只是…她有机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顾潜回想着。 那次猫鬼夜袭璃州,他被那鬼物抓伤了腿。 那时候陈柔的知白在她身边本可以一剑结果自己,她却选择了搭救。 看来这姑娘性子还是善的,只是迫不得已罢了,也是可怜。 “喂,我说。”顾潜又开口了,“你要杀我能不能明面上来啊,不要畏畏缩缩的。” 奴婢依旧别过脸去,“哼,有这个心。但我是女子,你若不给我机会,哪里有‘明面’一说。” “听听,听听这什么话,杀人还得目标给机会,你不是认真的吧?” 陈柔还是没答话,把发丝撩到耳后去,没有了刚才那副失心落魄的样子。 好,顾潜心想,这样便好。 “你看,你不生气不伤心的时候,多好看。”他又搞怪道。 陈柔回以白眼。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顾潜说。 “哦?”陈柔这才正眼看他。 “日后你拿知白刺我,若是成了,我命便是你的。若是不成,日后便只许笑,不准哭,不准气,如何?” 第35章 不跪 陈柔思虑了一阵,一口答应下来。唉 顾潜笑了。 他回去修整了一番,可不是准备和那江家人一起走,而是准备搏上一搏。 他们既然以莫须有的罪名定我的罪,我顾潜却要以正道报给他们。 他心里这样想着,比划了几下招式,运转了灵力。 待江家人酉时一来,我便直接上去拼上一拼,大不了死伤,骨头不能折! 他从兜里掏出剩下半颗九清决灵丹来,准备现在就冲击固灵境。 没时间再等了,顾潜现在的灵力水平已经超出了固灵境初期的标准,加上这半颗九清决灵丹,虽说药效小了一半,可冲击境界应该是绰绰有余。 他不再多想,一口将丹药吞下。 一股清冷的灵力流入他的体内,青白色的气息笼罩了他的身体。 顾潜盘腿坐好,闭目集中注意力。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感觉固灵境大关已经近在眼前,只需要临门一脚! 他运转灵力,努力将它们平均。 因为他已经半只脚踏入固灵境,灵力的储备量大大增加,他得让四肢都充满灵力,否则可能会因为灵力供给不均而肌肉坏死或者爆体而亡。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分配,九清决灵丹中的九种极其纯正的灵力开始填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丹药的药效消退。 顾潜身边的灵气也被吸入体内。 他现在感觉神清气爽,四肢有力,俨然已经是进入固灵境了! 好,顾潜心想,如此一来,已经掌握的招式效力会大大提升。 方才来登门的那一伙人,只有那长袍老儿值得忌惮一番,其余的不足为惧。 到时候只需要揪住他打便可。 至于后果,顾潜已经想好了。 这么一干势必连累家人,但父亲已经发话,自己便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准备解决完这一桩事便即刻出走,游荡江湖之中。 待有了党羽,有了实力,便直接去那京城,搅得江家天翻地覆! 随后再回家,把家人都接去京城住,好不风光! 若是能娶个肤白貌美,胸脯傲人后臀挺翘的媳妇,便是再好不过了。 好的,妙的!他自以为自己的构想好极了。 便沉溺在这幻想之中。 他从加入镇鬼司以来自以为做出了惊动天地的事情,少了几分谨慎,多了几分傲气。 他还是披着纨绔子弟的外衣,内核却还没有从富家公子想修士完全转变过来。 不知不觉酉时已经到了。 顾潜一步一步走下楼去,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出手的招式顺序,以及将那老者打趴下后说的台词。 到了前厅,顾鹏等一众人已经和江家老者对峙起来。 顾潜一步步走下去,整了整衣冠。 陈柔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名长袍老者。 老者一见顾潜,便洪声说:“来了,莫要一推再推,速速与我们走一趟!” 顾潜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抱拳,反而笑道:“抱歉啊,小爷我,改主意了。” 说着便手上聚风,两记风滚拳便打向那老者的面门。 老者神色一变,但迅速回转过来,脖子向后一仰便避开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来不及劝阻,顾潜已经使出第二招。 他把手按在老者的腹部,一记裂爪伏杀功蓄势待发。 这个距离,若是此招直接命中,腹部得被爪印贯穿,不死也得半残。 顾潜大喝一声,被爪技加强的裂爪伏杀功已经有了五道爪刃。 他自信这一击能直接制服那不算老的老骨头。 没想到一声巨响过后,躺在地上的竟是他顾潜自己。 裂爪伏杀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挡了出去,顾潜被震出三五米。 待烟雾散去,他定睛一看,那老者腹部,竟有一颗硕大的白色棋子! 那棋子发着幽幽荧光,骤然缩小,落于老者手中。 随后他的衣袋里竟飞出近百枚黑白棋子来,纷纷漂浮在他的身边。 顾潜看呆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陈柔则是戏谑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尝到苦头了吧。 早知如此,顾潜心里懊悔,不该如此鲁莽,不该如此自傲… 可没有早知! 骨头不能折! 他撑起身子,从腰间拔出桃木钢刀砍向冲向老者。 一瞬间,十几枚棋子一齐发出。 顾潜左躲右避,左劈右砍,但还是被两枚棋子擦伤了手臂和躯干,疼痛使他差点倒了下去。 “年轻人,别费力气了,跟我走吧,江家要你死,你活不得。”老者仿佛轻叹着说。 陈柔的神色仿佛也黯淡下去。 顾潜笑着擦去嘴角的血丝,“娘的,江家算个狗屁!老子偏要活!” 说着持刀冲向老者,呐喊之时一枚棋子穿透了他的躯干,使他喷出一口鲜血。 他用刀支撑在地上,不至于双膝跪下。 “我说了,江家让你死,你活不得。”老者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老子也再说一遍,我偏要活。”顾潜也低沉地说着,试图把刀砍向那老者的脸。 但失去了这把刀的支撑,他便得瘫在地上,于是他只是把刀晃了晃。 “不错的刀,”老者仿佛对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是用来砍鬼的,不适宜砍人。” 说着便操控棋子对准刀刃,下一秒便让它铁碎木殒! “且慢!”顾鹏开口了。 他看向顾潜,眼里没有一丝责备,倒是一副欣慰样子。 “逆子不道,顶撞了您,我替他道歉。可贵族今日所做委实不妥,将我儿子伤成这样,若是这样还执意带走他,莫怪我这无力书生和你们一争到底。” 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 那老者眯了一下眼睛,走到他面前说,“人,我们必须要带走。今日他意图伤我,我便要让他下跪磕三个响头,若是不从,便赏八十大板,再押回京城去。” 顾鹏没有动身,挡在顾潜面前不肯让开。 老者轻哼一声,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便把他推在地上。 走到顾潜面前,一枚棋子接近了他的手肘。 “你意下如何?”他略带笑意地说,“跪不跪?”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顾潜,反倒是看向陈柔。 “不跪。”顾潜挤出。 棋子震动,一下将顾潜手肘打断。 “跪不跪?” “不跪!”顾潜疼得要死,冷汗直冒,愣是没喊出一句。 又一颗棋子飞向肩膀,“啪”地一声将肩胛骨折断。 “誓死不跪!”顾潜大吼。 他疼得几近昏厥,下意识地看向陈柔。 只见娇俏奴婢脸上没了戏谑,反而满是惊恐,讶异,和一丝…心疼。 第36章 计谋 那老者见他这副模样,明显来了兴趣。 轻轻问道:“你叫顾潜是吧,今年几岁?” “二十。”顾潜强撑着意识答道。 “还没行冠礼啊。” “虚的,实岁十九。” “哦…为何不跪?” “骨头硬,跪不下去,容易折。” “哦,好,好骨气!”老者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掌,“那你为何伤我?” “看你,”顾潜酝酿起嘴里的一口血水来,“不爽!” 说着一口吐向那老者的脸。 那老者反应极快,头轻轻一偏,竟避开了这距离如此之近的“攻击”。 “啧啧,不光骨头硬,血气也足。”他撇着嘴,点着头,站起身来。 “心吧,你跪不跪,是你的事,我带你走,那是我的事。” 说完两个江家的侍从就过来架住顾潜,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顾鹏见状赶忙上前,声如洪钟道:“我有一法,不知您允不允?” 老者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听见这话又回过头来。 “顾鹏,顾全谋,呵,您的计策在下听听。” 顾全谋,这是什么名号?顾潜心里疑惑,但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法细想。 “我看,将顾潜送出去游历一年,”顾鹏朗声道,“从璃州往北,走至大渊,再径直南下,走至南洋,随后到京城,亲拜见江家。” “期间我不会给他任何帮助,只令他带一位随从,盘缠他自己赚取。” “这样,一年以内他生计都成问题,更别提练武了,一年后他去拜见江家,江家也能眼里容下他,您看如何?” 顾耳朵听着,心里叫苦不迭。 爹啊,那大渊是什么地方? 北境荒地,民风彪悍啊。 送我到那里去无异于把待雕琢的璞玉给砸碎了,还是拿小锤子一下下砸的。 这样看来,还不如给我来一刀痛快! 可转念一想,游历一年,想必收获极多,不管是生存经验还是为人处事,对他顾潜的提升是极大的。 在一来,说不定能结交几个江湖豪杰,红颜知己呢。 肩肘还痛得厉害的顾潜又做起了美梦。 老者听罢,咧开嘴笑了,“顾全谋,你这计谋规划大不如前啊,莫不是因为老了?” 顾鹏不语,向前走两步揪住老者的袍领,伏在他耳边低声说:“江琢亭,我顾鹏和江家的恩怨该算在我头上,你们上边那位搞这些手段来害我儿子,良心何在!讲到底,这事也和你没关系,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否则别怪我顾鹏发狠心,再掀起一场风雨!” 被唤作吕琢亭的老者又是一笑,也耳语道:“我看出来了,你一早就想送你儿子游历,我这次来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对上面那位态度你也知道,这次,放他一马。” 顾鹏一听喜笑颜开,松了手向后退去。 不料江琢亭反将他的衣领抓住,再在他耳边说道:“不过你可记住了,一年之内,不要让你儿子再现于世间,否则别怪我没保你。还有,这小子要去游历,把那女婢带着一起去。”一脸令人看不透的笑,顾潜全看在眼里。 看来这位叫江琢亭的老者很可能是陈柔的顶头上司,派她去好对我有个监视。 顾鹏听闻,转过头看陈柔,眼神里错综复杂,不一会儿就变得明晰了,“好。” 他看出什么来了,顾潜想。 江琢亭说完拍了拍顾鹏的肩膀,“这小子骨头很硬,随你。” 他大手一挥,带起袍子来。 两名押着顾潜的侍从送了手。 “今日,顾家二少爷顾潜对本人出手,被本人打成重伤,须卧床养病一年起,一年后自会拜见家主!” 一旁的一众侍从纷纷把抽出刀鞘的刀收了,齐声喝了一声:“是!” 随后跟着江琢亭走出大门。 他走前,对着陈柔眯了一下左眼,笑了一下。 而顾潜见他们走了,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顾鹏等一众身影过来扶住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一袭白衣。 …… 顾潜睁眼了。 随后一下子坐起身来。 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右手疼得厉害,不过已经能活动了,拜那阎罗血脉所赐。 清醒过来后的顾潜首先环顾四周,是自己的房间没错。 古色古香的壁画,家具,还有雕花紫檀木大床。 只不过,一袭白衣素缟,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子,不正是陈柔么。 顾潜回忆起刚才的事情,被那老者勒令下跪,自己愣是没从。 还好,骨头没折,没丢顾家的脸! “喂,”他问像陈柔,“你真是不客气哈,到我房里来梳妆。” 陈柔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梳子。 “你…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那可不,”顾潜活动活动了手肘,“你还没说你在这干嘛呢,奴婢能随便进少爷房间,还拿个梳子在那儿梳头?” “你爹托我来照顾你,这不,他刚走。” “哦,刚走啊,我这个亲爹,不知道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不等他儿子醒了再走。” 顾潜又恢复了那戏谑的神态。 顾鹏已经看出陈柔身份,没有刁难她就不错了,还派她来照顾自己,可笑。 “你就是这副嘴脸,方才那誓死不跪的气势去哪了。”陈柔又转过身去。 顾潜一听,也沉默了,自己这纨绔弟子的面具戴得太久了,黏在皮肤上成了本性。 现在想改也难,也不能改。 想到这里,他有想起父亲让他进行的为期一年的游历,不由得苦起脸来。 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且行且过吧,顾潜想着。 “对了,”他又起身跟陈柔说,“你又错过了个杀我的机会。” 陈柔刚刚拿起的梳子又放下了,“你烦不烦,我都说了你爹刚走,我怎能当着他面下手?” 顾潜心里好笑,这小姑娘也太心口不一了吧。 隐隐中他觉得,陈柔早已不愿杀他。 也许一开始就不愿意。 陈柔却有另一番心思。 她必须杀顾潜,即便不得江家的信任,失去了靠山,她也必须杀他。 江家给了她新生,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们手中有陈柔最不想失去的。 第37章 出发 顾潜休息了半个时辰,见陈柔还在那里梳妆。 “你都坐了半个时辰了,梳子都梳断了。” 陈柔头也不回,“你爹说了,等你没事了才让我出来。” “行了吧,我好得很。况且我爹刚才已经看出你的身份,怎会再派你来我这?” 陈柔一听这话,青铜镜里的脸显出两点淡淡的红。 但她还是波澜不惊地说:“你爱信不信,就是他派我来的。” “行行行,咱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你要是真来照顾我的,就把我扶出去,在家里待一天,你主子找来的可能就多一分。” 说着顾潜撑起身子,摩挲着床单下了床。 他浑身疼痛,不过已经能下床了,阎罗血脉的治愈效果真的不是盖的。 陈柔放下梳子,过来搀住他。 二人就这样走出房间。 “话说,刚才那老头是何人?是不是你顶头上司。” 顾潜一边吃力地挪动腿脚,一边问。 “无可奉告。”陈柔还是不看他,脸上一副淡然如水的样子。 她肩上架着顾潜的右臂,但凡顾潜的手有不老实的倾向,比如晃晃荡荡地伸到她的胸口。 陈柔便会捏住顾潜的手腕,往下一压,令顾潜发出一声声惨叫。 她本人则是一脸关切地贴上去:“二少爷,您没事吧,奴婢是不是弄疼您了。” 顾潜心里哭笑不得,这姑娘什么时候学了自己的精髓? 就这样一路惨叫地下了楼。 顾鹏已经在门厅等他们了,母亲冯雨澜,大哥顾风和小妹顾绮也在。 年过半百的家主看了看顾潜,又看了看陈柔,没有说什么,只是吐出一句:“去藏书阁,找一个背着长刀的家伙。” 顾潜点点头,由陈柔架着走上了藏书阁。 只见一位面容沧桑,显出玩世不恭态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藏书阁图书管理员的位置上。 这藏书阁终年书客繁多,未见那图书管理员的位置上落过人,座位上积了一层极厚的灰。 中年男人衣衫褴褛,一头长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大得很,顾潜一见,便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敢直视的,便迅速地移开目光。 那男人肩上扛着一把七尺长刀,被破烂的黑布包裹着。 手上拿着一个牛皮酒囊,喝下一口便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叹息。 男人呢一见顾潜,不起身,不抱拳,继续喝酒。 待顾潜走进了,他才放下酒囊,打了一个酒嗝。 “你就是顾家二少爷?”男人声音不算硬朗,不算洪亮。 “是的,你是?” “我叫王七,从今往后一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是谓‘随从’。” 自称王七的男人站起身来,挤出一个邪意的假笑来,把长刀往肩上一扛。 “别人叫我长刀王七,你可听过?” 顾潜摇摇头。 “没关系,你老爹是个爽快人,钱到位就行。” 他看向窗外,“啧啧,快天黑了,赶快出发,你爹只付了一天的钱。” 说完这些,他才好好地打量了顾潜和陈柔一番。 “小伙子俊俏,小姑娘也美,好。” 掏出根牙签,手搭在刀上走了。 顾潜心里对这人的印象已经有了七八分。 见钱眼开唯利是图无情无义小人也! 天知道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人当侍从。 “那人,你听说过?”他问陈柔。 出乎意料的是,陈柔竟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长刀王七,只用一柄长七尺的刀,且刀法只有七种,据说师承刀神阮虚知,其刀法在天下能排进前十。修为也在极灵境上下,从一品高手。” 这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现在眯起眼睛打量着王七的背影。 “好,听上去是个高手。” 顾潜答道。 他现在有两份疑惑,一是这号称天下前十的高手怎么一副守财奴的形象。 第二是陈柔竟对江湖事这么熟悉。 “想不到你还对这江湖上的事了解的挺多的嘛,江家教的?” 陈柔点头。 看来她是文武兼修,镇得了鬼谈得了风流事。 顾潜暗竖大拇指。 门厅里,顾鹏交给顾潜百余张银票,一看,上面一百两银子起步。 顾潜当即就惊了,“爹,你不是说了不给盘缠的嘛,再说了就算给这也太多了吧。” 顾鹏苦笑道:“这不是给你的盘缠,这是给王七的佣金。” 顾潜看向王七,这哥们叼着牙签,对他咧出一个笑,“钱我看过了,够。” 顾潜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悄悄跟他爹说:“爹,你这是干什么,江湖上那么多高手,你请哪一个不好,偏偏请了这么一位老金主,何必呢?” 顾鹏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其他人不来,而是我顾鹏不愿请。王七的佣金是五十两银子一天,你可要计算好了。这里面我没给你留一分钱。” 顾潜听罢欲哭无泪。 爹啊,谁是你儿子啊,五十两一天的佣金,这是给绑匪分期付款那。 这样下去,我一年下来饿的面黄肌瘦,这王七还赚得盆满钵满,这就不是个事儿! 他正要反驳,顾鹏却伸出一根手指来。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可爹这么做,自有我的考量。” 顾潜只好闭嘴,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七。 陈柔怯怯地看向顾鹏,她知道,家主已经对她的身份明晰了,基本不可能让她跟着顾潜一起走。 如果是这样,那她只能留在顾家。 身份被揭穿,顾家人若是不对她施以暴行便是很好。 至于江家,回不去了。 自从他们对自己掩瞒计划开始,自己便不得江家的信任。 若现在回去,下场只会比在顾家惨。 她虽然对江家死心塌地,却也是个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何况还没有走进江湖,就已经成了别人的棋子任人摆布,可悲! 现在就是江琢亭想保自己,也是很难。 况且他已经仁至义尽,为自己引了一条道。 先前在江家受过他恩惠无数,陈柔无以为报。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跟着顾潜走,但是家主顾鹏… 她的眼睛对上了顾鹏的目光。 顾鹏良久没说话,竟笑了笑。 “江琢亭那厮令你陪着顾潜,你就去罢。” 陈柔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双膝跪下,道:“奴婢谢过家主。” 顾潜和王七在门口等她,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雷光,紧接着下起了雨。 陈柔提上白衣素裙跑向他们,冯雨澜递给了他们行李。 顾潜披上了雨披,也给陈柔披上。 那小妮子带点责怪带点羞涩地半推半就,一面再次声明路上会想尽办法杀他的。 而长刀王七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身子淋在雨里,悠哉悠哉。 三人随着雨幕的增大而渐行渐远,一场快意江湖即将展开。 而他们的身后,黑影邪崇竟也悄悄跟了上去。 第38章 兄弟 三人的身后,顾鹏和冯雨澜相并而立。 “为何放那姑娘走?”冯雨澜看向丈夫。 “我看人无数,知道那小姑娘本性不坏,江琢亭那厮我了解得多,知道他这人傲是傲了点,但不恶。这次让陈柔跟着小潜,应该是要保陈柔,不是要害咱们儿子。” 冯雨澜一听笑了,把手挽在丈夫右臂上。 “我倒是觉得,他俩有咱俩当年的神气。” 二人在雨中依偎了许久,目送着三人消失在雨幕之中。 另一边,顾潜三人赶到璃州城门,磅礴大雨淋着他们衣衫。 纵使穿了雨披,顾潜依然觉得一阵寒气入体,冰冷刺骨。 转头看向陈柔,小姑娘冻得嘴唇发紫,但还是一副冷淡表情。 那王七还是叼着牙签,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 顾潜夹紧了身子,“这风雨势头甚猛,避一避为好。” 便拉着二人到一家小店的屋檐下躲雨。 只见一个人影踏着水洼跑过来,头上戴着斗笠。 待那人走进,顾潜才发现他是秦飞。 “你怎么来了?” 秦飞摘了斗笠,搓着手取暖,对陈柔和王七点了点头。 “得着信儿,说你被京城江家迫害,游历一年。” “那你跟着干嘛?” “镇鬼司令牌可带着?” “不离身。” “那好,你还是镇鬼人,咱俩还是搭档。” “等等,你不会觉得我们会一路降除鬼怪吧,吃力不讨好的事谁干?” “以你的性子,说不准。” “我劝你一句,莫要跟着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咱俩是搭档。” 顾潜和秦飞都笑了,用力握了一下手。 “那这两位是…”秦飞问。 “这位,江湖人称长刀王七,”顾潜指着王七说道,“刀法可排进天下前十。” 王七没表示,又拿出他那酒囊喝起来。 “其实就是钻进钱眼子里去了,佣金五十两一天。天知道我爹为什么会雇佣他。”顾潜对秦飞耳语道。 刚刚要抱拳的清肺听到这话,脸上尴尬地笑了笑,又指向陈柔,“这姑娘生的漂亮,不知是哪位?” “哦,她就一婢女,贴身的。” 陈柔倒是对秦飞笑了笑。 “一柔弱女孩子风餐露宿走一年,不太妥吧。” 顾潜没做解释,反倒是坏笑着说:“不用担心,我还指望着她保我呢。” 秦飞不明其中缘由,也不再追问。 雨渐渐停了,但夜幕也降临。 顾潜给那大金主递了一张票子。 “喏,两天的佣金。” 王七接了过去,“爽快,随你爹。” 顾潜则在他身后吐口水。 现在四人在黑漆漆的夜里走着,出了城门。 顾潜和秦飞走后面,王七和陈柔走前面。 “对了,你这一年的游历,是怎样个路线?”秦飞好奇。 “从璃州,到大渊,南下,到南洋海岸,再折返回京。”顾潜一脸苦相。 秦飞一听这路途,脸上也是绿了绿,脚下有些畏缩。 “咋了,和你说了莫要来了,现在胆怂了?” “没有的事,”秦飞一脸严肃,“我只是想你没必要严格按照这路线走。你不是和江家有仇么?” 顾潜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咱们直接去京城,把那江家给端了?” 秦飞没做表示,盯着顾潜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 “算了吧,那江家是什么权贵,随便一个小卒子都能把我摁在地上逼我下跪,硬闯那里,不是找死吗。” 顾潜想起来江琢亭那杀伤力极大的棋子,不由得不寒而栗。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秦飞收起了平日里温和的面容,脸色十分严肃。 “这人总是得弯一弯的,一直直着身子迟早有一天会被折断。”顾潜用手比划着一根木棍被折断的过程。 秦飞沉默不语,顾潜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京城啊?” 秦飞叹了口气,道:“有。” “我就说么,原来是跟我顺路。去做什么?” “杀吕洪斌。” 顾潜惊得立住了,拉住秦飞。 “杀谁?” “吕洪斌。” 他这次一字一顿地说,顾潜确认自己没听错。 脸上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他就没见过秦飞开玩笑。 “不不…不是,你杀他干什么?” “等事成了,自然会告诉你。”秦飞一脸冷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甩开顾潜向前走去。 顾潜赶忙追上去,“这个,吕洪斌确实挺恶心的,但是那朝廷会审他的呀,你鲁莽地去了,事没成自己反倒搭进去了,何必呢?” 秦飞站住了脚跟,盯着顾潜的眼睛。 他手里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桃木钢刀,指节攥得发白。 “朝廷?吕洪斌就是朝廷派的!你不会真以为庭审是什么弘扬正义的手段罢?不过是糊弄百姓的招法罢了!” 说完继续大步踏向前去。 顾潜心里惊讶极了,他怎么这副样子? 便要再追上去,还没等他开口,秦飞竟揪住他的衣领。 “顾潜!咱俩相识也有半年了,一直以为你是个耿直挺立之辈,没想到今日竟如此软弱,算我看走了眼。这忙,你不帮也罢。” 怎么回事?顾潜心里有些恼了,这家伙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喊住又迈出两三步的秦飞:“你和他是不是有仇!” “有。”秦飞没转身。 “多大的仇?” “血海深仇。” “好!我跟你干!” 顾潜竟走上来,和他并肩而立。 “他吕洪斌跋扈得很,早就看他不爽了,现在庭审不公,你又与他有仇,我哪有不帮之由?游历就先放一放,先去京城,我捣江家,你杀吕巍。咱们制定好计划,只需要江家家主和吕巍二人性命便可,再说了有王七在呢,只要有钱,他没什么不能干的。” 秦飞笑了,握着刀柄的手渐渐放松。 “好,不枉咱俩相识一场。” 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牵累你了。不知以何回报。” 顾潜也笑了,“咱俩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有牵累不牵累一说,兄弟有仇,我怎能不帮?之后好好跟我解释一番便可。” 说完走了。 天上又落下来两三点雨珠,秦飞抬起头来,呢喃了一句:“兄弟…” 二人身后的阴影之中,一个黑影细细碎碎地跟过来。 第39章 悍匪 顾潜一行人来到了咸水荡。 他们更改了方向,向着庆朝中部——中京的方向走去。 按照大庆的庭审制度,吕洪斌这种级别的犯人,至少审上三个月。 现在去京城的话大概能正好赶上最后一次庭审。 顾潜已经和王七和陈柔说了,先去京城。 王七表示无所谓,只是强调一点:钱到位。 陈柔则是努力掩饰着脸上的慌神。 她觉得顾潜是去找江家麻烦的。 “你主子早就不信任你了,”顾潜大摇大摆地说,“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你们,是要去杀家主么?”她怯生生地问。 “怎么会,我算是怕了江家喽。”顾潜做作地说道。“去京城,是要替我这位朋友办点事。” 他对秦飞扬了扬头,陈柔这才放心。 咸水荡这地界,离海进的一端高,离海远的一端低。 使得海水倒流,冲进淡水里,使得河水都是咸的。 虽然朝廷已经修了大坝,但水喝起来还是有些咸。 咸水荡这一名,算是落下了。 又因为这地形,海面上湿润的水蒸气进不来,使得咸水荡成了璃州附近现有的略显荒凉的地方。 这里水系密布,又离璃州近,所以水路商业发达,货船随处可见。 但植物生的歪歪扭扭,显出枯黄之色,就连空气也稍稍有些涩。 一个名叫郭全的土匪在咸水荡恶名鹊起。 他横行在各个村子里三余年,抢劫货船四十三次,掠劫村庄十二座。 砍死船员和村民共计一百二十八人。 他善用两把短小却极其锋利的利斧,杀人时,一把从肩膀砍下,把半个肩膀砍下来。 另一把砍向腰间,直接把人砍成两截。 因其手段毒辣,性格暴戾,人送外号“郭斧头”。 夏季容易让人燥热,郭斧头活动了膀子,又在今日抢劫了两座村庄,三艘货船。 因此,咸水荡里稍稍发咸的水里漂泊着一些肩膀,和一些躯干,让咸涩的水里带了点腥。 这些肩膀和躯干被河中大鱼叼了去,当地人把这些鱼捉上来,能从鱼肚里翻出人的指甲手指。 郭斧头除了有两把极其锐利沾染了无数鲜血的短斧之外,他身手还极轻敏,水性极好。 跳船登上划水样样精通。 他喜欢美色,看上哪家姑娘便抢过来,若是个破货便赏给手下,再让家人来赎,赎金五百两起。 若是瓜期未破,便亲自上阵,蹂躏到半死不活再赏给手下,赎金一千两起步。 若是有好看的,有姿色的,便不能赎回去,拉在他身边做媳妇。 郭斧头三年之内换了六个媳妇,咸水荡的水中就多了六具清丽的女尸。 他的暴戾,血腥,让咸水荡的人闻风丧胆。 咸水荡这地界本就资源匮乏,民风也彪悍,出了许多土匪。 现在郭斧头横空出世,许多小股的土匪纷纷投入他的麾下,现在咸水荡只听郭斧头之大名。 而咸水荡已经被他搜刮得差不多了,鲜有货船来这里,只有那些无处可去的穷人胆战心惊地生活在这里,生怕哪一天自己院门前出现了那两柄闪着寒光的斧头。 他喜欢用黑色,总是打着一杆黑色的大旗,身上的布匹也是黑的。 这样,郭斧头也觉出来咸水荡没什么油水可以刮的了,便对手下说:“娘的,这破地方没东西了,娘们缺了,钱少了,去璃州,璃州附近七八个镇,他娘的肥得很。” 于是便拿定了去璃州附近作乱的念头。 这个时候,顾潜四人来到了咸水荡。 他们并不知道有这么个臭名昭着的悍匪。 咸水荡到处都是水,顾潜四人只得唤了一艘船,走水路往西北走。 他们蜷缩在船舷下面,躲避着咸水荡热极了的夏风。 这艘船是商船,船上三四个面黄肌瘦的船员,载着一堆红豆和大米。 一袭白衣,模样俏美的陈柔迅速吸引了男人们的注意。 不过长期营养不良的男人们眼睛里只是迸发出了一瞬间的光变黯淡下去。 只有一个稍显年轻的船员过来,调笑般地问顾潜:“你女人?” 陈柔当即扭过头去:“不是。” 顾潜坏笑着:“赌气呢。” 陈柔狠命掐了顾潜一下,他硬是没叫出声来。 那船员一脸心领神会,也是笑着看船去了。 船员们的生命能量不允许他们想入非非,只是病怏怏地靠在一起。 有个人说那姑娘真美,另一个人说娘的你还打坏主意,饭都吃不饱,第三个人说就算吃饱了也只能想想,她旁边那男的一副少爷神气。 船长也参与他们的谈话,说天下女人遍地跑,又不比三条腿的金蟾。 他们的声音粗哑,令陈柔拂过脸去。 就在船员们谈笑的功夫,两只飞快的小舟划过来。 一位提着两把利斧的男子脚一蹬上船舷,便抄起斧头砍下一个船员的半个肩膀。 那船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了下去。 随后上来七八个土匪,有拿刀的有拿锤的有拿剑的,就是没有拿斧头的。 郭斧头砍死了一个船员,揪住另一个便要砍下去。 “爷…老爷,您要什么,都给您,都给您…” 那船员吓得站不稳,需要郭斧头揪着他领子才能勉强立着。 陈柔见到这阵仗慌了神,其他三个男人可都是处变不惊。 那长刀王七伸手带出长刀来,挥向郭斧头。 郭斧头拿两斧一挡,将王七这一刀接下。 王七顺势把刀抽回,刺向他的面门。 郭斧头抡起斧头来奋力抗争,但哪里敌得过王七,边站边退,直到退至船边。 余下的几名土匪见状,纷纷抄起武器前来助阵。 那王七看也不看,直接抡起大刀旋转起来,好似莲花。 几名匪徒有两个来不及退出,直接被砍成两截,剩下的则绕在刀锋周围,不敢靠近。 郭斧头明白碰上硬茬了,对着手下们喊了一句:“撤!” 便率先跳到船上。 逃跑前他瞟到了陈柔,顾潜看见他的眼神动了一动,心里觉得不妙。 陈柔被他这么一看,心里也有点发毛,本就受了惊吓和雨淋风吹的她咳嗽起来。 郭斧头和几位匪徒驾着小舟,飞一样地游了出去。 王七把刀鞘竖在地上,七尺长刀慢慢地被放进去,又把它扛在肩上,拿起酒囊灌了一口。 “王哥,你出这力,不会要加钱吧?”顾潜半认真地问。 王七嗤之以鼻,“一天佣金到位,保你一天平安。若是钱不到位,有人提了刀把你脑袋割下来,我就当下酒的戏看。” 顾潜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战,心里对着他吐了口唾沫。 第40章 严森 陈柔得了风寒。 顾潜一行人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的,现在走到了一个名叫芦苇镇的地方。 整个小镇顾名思义,生有许多芦苇。 里面建筑还算看得入眼,显出较为繁华的样子。 只是因为郭斧头的掠夺,繁华渐渐被贫瘠所取代。 陈柔本就身子柔弱,一行上只有她这一个女孩子,难免会孤寂。 加上郭斧头血腥的劫船,这便染上了病。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都有点不稳当,时不时咳上一整。 顾潜说:“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抱你也可以。” 虽然他并不以为她会同意,但调戏惯了,管不住嘴。 陈柔摇晃着身子,从嘴里挤出一句:“我嫌脏。”便踉踉跄跄地走着。 顾潜看不下去了,揽住她的肩膀,让秦飞找个客栈。 自己身上没带一个子儿,只能拜托秦飞了。 秦飞也不含糊,找了家还算整洁的客栈。 这客栈里基本没人,除了一个病怏怏的掌柜和他同样瘦弱的儿子,就只剩落满灰尘的桌椅了。 秦飞付了钱,订了两间房子。 陈柔姑娘一间,三个男人照顾了一会,看她情况基本稳定,便走到另一间房子挤着睡了。 后半夜,又下起了大雨,窗外电闪雷鸣的。 顾潜放心不下陈柔,悄悄起身,透过窗户纸向隔壁看去。 没想到她蜷缩在被子里,盯着窗外,每打一下雷便哆嗦一下。 她竟然怕打雷,顾潜心里好笑,抬手敲了敲门。 陈柔一看是顾潜,便要关上门去。 “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就下去坐坐,和我唠唠也就困了。”顾潜抵住门。 陈柔思虑再三,从房间里抽出知白,跟着顾潜下了楼去。 “先说好,我可不是陪你聊天的,是要找机会杀你。” 二人已经在楼下落座,让一双眼睛像夜猫子一样的老板上了酒。 陈柔把知白拍在桌子上,对着顾潜警告道。 “分明是怕打雷,”顾潜嘀咕道,看见陈柔素手握紧了剑柄,便改口:“得,我也不和你辩。”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着窗外雨声愈来愈大,雷声不绝于耳。 顾潜捧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浓烈的烧酒。 这也太尴尬了吧,他心里想,本想着能无所不谈,三句一个典故,五句半首七言,没想到真对上了啥也说不出来,失策,失策。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一个青年男人站在门外,目测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生着一头有些长的头发,浑身被雨淋得透湿。 令人惊奇的是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布衾没有被雨淋湿,正大声哭闹着。 “那个,二位,我女儿半天没喝奶了,能否给她喂点奶,我会给钱的。” 男人带有不同于咸水荡的口音,明显是从外乡来的。 他看了看顾潜,一个大老爷们。 又把目光转向陈柔。 顾潜鼻子里吸了一口气,往陈柔那边挪了挪,提高声音说道:“大哥,你看看清楚,这姑娘年方二八多两岁,像是能…有奶水的样子吗?” 陈柔一阵羞愤,抓过桌上的知白便抵住顾潜的腰间。 顾潜握住剑尖,让她捅不进去,会回头来打着哈哈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门外男人见次状况,神色黯然,道了声叨扰便抱着女儿走回雨里,去了对面的一家旅店。 楼上的两个男人听到响动也下来了。 王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找老板灌满了酒囊。 秦飞则跟了上去。 那男人抱着女儿在对面旅店找了个肥胖妇人借了奶水,在妇人手心放下一枚铜钱。 秦飞在一旁看着。 当男人再次走进雨幕之中的时候,秦飞叫住了他。 “这位大哥,你…有钱住客栈吗?” 男人摇了摇头,“一个月工钱不过五两银子,都换成了铜钱,现在也没剩下几个了,不过,我有住所。” “不嫌弃的话到我们那家客栈去住吧,这雨下的,回家也来不及了,孩子在雨里淋着,容易发烧。”秦飞说,随后又补充道:“住客栈的钱,算你借我的。” 青年人盯着秦飞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眶开始红润,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就这样,一个身形瘦高的青年,抱着不过六七个月的女儿,走到了顾潜一行人中间。 秦飞给他和女儿单独订了一间房,又让老板生了火,几人坐在炉火边洽谈。 谈起男人的名字,他说:“严森。女儿名字没想好。” 谈起男人的来历,他说:“老家在东北,临近大渊,一路南下来到这,要去京城。” 谈起男人的经历,他只是说:“故事很长,一时半会儿,讲不完。” 几人便不再问,顾潜扶着有些发烧的陈柔上去睡了,后者则用知白隔着二人的距离。 这位叫严森的年轻父亲显露出不同于年龄的沧桑。 他怀里的女儿也让人疑惑她的母亲是谁,和严森有怎样的一番故事。 严森在这一晚喝了三碗酒,流了半宿的泪。 王七盯着火堆,不喝酒,不做声,他的刀终于放了下来。 秦飞没有喝酒,久久坐着。 顾潜也陪着坐着,他已经脱下了镇鬼司的黑红色制服,严森每流一次泪他就喝一碗酒,他记不得喝了几碗酒。 他很清醒,没有醉倒,一直醒到天亮。 如果他睡了的话,他今晚就会做梦,因为黑影一般的邪崇已经盘踞在客栈外。 可是他没有。 严森的故事,的确很长。 那是一个关于笼外的自由的雨燕和笼中金丝雀的故事,注定是一个悲剧。 可是这悲剧,却格外令人动容。 大约五更的时候,顾潜突然听到楼上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是窗户开合的声音。 他心里觉得不对,上楼去看。 只见陈柔的房间空无一人,只有阴风吹起的白色窗帘在缓缓晃动。 第41章 商会 顾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陈柔,是被人绑走了,亦或是自己逃走的? 他旋即想起今天抢劫货船的那个带斧头的劫匪。 他看向陈柔的眼神当时就令顾潜很不舒服。 他急忙下楼,拉住严森急急地问:“你听没听说一个拿斧头的土匪?” 严森一听,脸色一变,“当然,咸水荡这块儿谁人不知郭斧头的名字。” 顾潜手攥得紧了,示意他说下去。 严森便把郭斧头这三年的恶行全都抖露出来。 顾潜听罢,心里凉了一大截,“绑票是吧…” 严森看他那副模样,俨然是要冲出去截人票,赶忙开口制止:“别冲动!郭斧头这人飘忽不定的,你找不到!况且劫匪一般会在绑票的第二天拖人送来帖子,到时候按照帖子上的赎金地点送过去便是了,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顾潜就伸手打断了他。 看向王七,意思是说你不是钱到位能办万事么,赶紧拿了你那长刀杀过去啊。 王七看出来他的眼神,喝了口酒说:“我杀人在行,找人,就不行了,这事儿加钱也没用。” 顾潜拍了下大腿,没好气地点点头转过去,心里焦急得很。 又拉住严森,“那郭斧头,可会对人票做什么事?” 严森看他神色,思虑再三答道:“他好娶媳妇,漂亮的都得招成媳妇。看那姑娘样子,强行成亲跑不了,一时半会儿应给不会有什么事,只不过郭斧头的老婆三年换了六个,都死了。” “还好,还好,”顾潜松一口气,“起码命保住了,只需在成亲前把她救出来便可。” 其实比起陈柔的生命安全,他更担心陈柔的贞洁。 土匪之流,下作事儿干得还少么? 保不齐被那郭斧头的手下轮流蹂躏一番,到时候可真就是生不如死了。 想到这儿,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一直不说话的秦飞看出他的疑虑,自己也是一副焦急样子,但还是安慰道:“先别急,听听严森兄弟有何对策。” “其实不必如此焦虑,”严森说,抚摸着怀中的女儿,“郭斧头这人极度自我,自己看上的女人断然不会让手下碰一根手指头,只不过被他当作媳妇的不会送帖子让人赎的。” 顾潜一听这话可就急了,差点没跳脚骂娘说娘的你不早说,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他双手扶在窗棱上,拖着额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是这芦苇镇商会的,可以去找找我们会长,让他派人去寻郭斧头,”严森说,“不过这人人吃不饱饭的世道,没几个人肯为这事儿卖命。” 顾潜手一挥,“那等什么,赶快去那商会!” 王七二话没说,把刀一扛。 四人便出了客栈,急急地走在雨幕中。 严森紧紧护住怀中的女儿,让雨水打在自己的背上。 此时东方泛了鱼肚白,雨水渐渐停了。 严森领着顾潜和秦飞来到了一座深宅大院前,上面牌匾书五个大字:“芦苇镇商会”。 字虽然气派,但风吹雨淋,又没有钱修缮,便显出破落之相,斑驳得很。 再看那院子,乍一看上去挺雍华,但里面植物枯黄萎瘦,东倒西斜,院内墙砖长满青苔,木头也失去了光泽。 这院子没有大门,严森说之前有两扇朱红色大门,但因商会资金实在是拮据,只能拿去当了。 顾潜让王七待在外面,自己前去交涉。 三人走进商会,一间宽敞的大堂由数根油漆剥落的红柱子支撑着。 当中一条长长的大桌,一批或中年或老年的人抽着旱烟,喝着热茶沉默着坐着, 他们都是一副清瘦的样子,喝茶举烟的模样哆哆嗦嗦。 大堂周围则站了十余名佩刀的刀客,衣服银白,站得笔直,腰间刀倒不寒酸。 没想到这商会无暇顾己,护卫倒是挺像模像样地嘛,顾潜心想。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皮肤蜡黄的男人,这人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来。 他首先看家了严森,对他笑了一下,随后看见了顾潜和秦飞。 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不简单,于是便起身相迎。 严森笑着介绍道:“这位就是芦苇镇商会会长,刘同禧刘会长。” 顾潜和秦飞挤出笑容,轮流和刘同禧握了手,说了声:“见过刘会长。” 说实话,一看见这商会的气派,再看这刘会长的样子,顾潜心里便全凉了下来。 看这样子,提要求让他们无条件完成是不可能的了。 “严森,这二位是?”刘同禧问道。 “哦,这是顾潜顾先生,秦飞秦先生。” “见过顾秦二位先生。” 顾潜心里急了,直接挑明了来意:“刘会长,我身边有个女婢被郭斧头给绑了,不知你这商会,能否帮忙寻觅?” 听到他这一席话,颓丧模样的商会元老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纷纷转头来看他,随后又都摇摇头转过去。 刘会长倒是没有做出顾潜预料中的那副犯难模样,而是收起了笑,表情严肃地考虑了一阵。 严森怀里的小女孩儿哭了起来,他尴尬地笑着,“刘会长,您看…” “唤奶妈来。”刘同禧拖着没几根胡子的下巴,对着一位仆人说。 一位体态瘦削的女人走了出来,但她的胸脯可不像孕育不出奶水的样子。 她把孩子接过去,没有看严森手里的铜钱。 严森跟了上去。 刘同禧刘会长还在权衡利弊,他慢慢走回长桌尽头的座位坐下。 不同于其他元老,他手边既没有烟,也没有茶,就是把双手放在一起,五指相碰思考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我们商会帮您寻找。” 语出惊人啊,满座皆惊! 商会元老们当即炸开了锅,嘈杂声一片。 刘同禧生出来一根手指让他们安静。 “不过您也知道,我是有条件的。” 这一点顾潜早就预料到,“尽管提。”他说。 “郭斧头为首的匪众残害人命,咸水荡怨气滋生无数,鬼怪时常作乱。这郭斧头请了位镇灵师,但怎能将鬼物全部镇服。在下看二位像是修仙之士,不知可否镇住这剩余鬼怪?” 顾潜心里笑道:这算是找对人了。 便当即答应道:“好,一言为定!” 随后从腰间口袋里掏出那一块乌木雕刻的“镇鬼司徒”令牌来。 第42章 匪窝 此令牌一亮,满座皆惊。 芦苇镇的有身份的人物又是一阵惊叹,看顾潜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敬畏。 透露着点“原来是官面上的人物”的意思。 刘同禧也是神情一震,“如此甚好。”他嘀咕一句。 随后跟身旁的白衣卫士耳语了几句,那人生的俊朗,点点头,退了下去。 “顾先生,在下已经派人去寻匪徒郭全的踪迹,咸水荡不大,十二个时辰内定会给您回复。” 当天,这位穷酸商会的会长给顾潜他们订了一间条件稍好的客栈。 虽然环境并不比先前他们住的那家强上多少,但按刘同禧所言:“是本镇的最高标准了。” 几人便住进了这间“最高标准”的客栈。 顾潜哪里坐得下,多次提出要亲自去寻。 秦飞劝道:“你别干着急了,就算你出去寻,也未必会有结果。咱们外乡人,对这地方哪有本乡人熟悉?坐下喝口水罢,消息会有人送来的。” 顾潜明白现在这样也没什么用处,便坐下身来,唤老板上了一碗酒。 “严兄,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可是从外乡来的?” 顾潜心里还是烦闷得很,便向严森搭话。 那一位抱着女儿的年轻汉子,一边拍打着女儿哄她入睡,一边正对着火堆做那么一个凝视。 听到顾潜问话,便把头转过来,笑了一下,道:“是的,几个月前我刚到芦苇镇,一无亲二无故,身上没有多少银子。” “那时候咸水荡还没有闹匪患,算是比较富足的地界。” “当时雪下得大,我女儿冻得厉害,又没有奶吃。” “寻了好几家人家,没有妇人愿意施舍点奶水给女儿。” “我腿在厚达三尺的雪里走着,极艰难,渐渐失去了腿的感觉。” “一座气派寨子突然显现在我眼前,我顾不得多想,抱着女儿就进去了。” “里面一张长桌,一群人坐在两旁商议事务,这便是芦苇镇商会了。” “寨子里的炭盆让我的腿恢复了些知觉,大家看见我都是一副惊讶的神色。” “我怯怯地问了句‘我女儿好久没吃奶了,敢问这里可有妇人肯施舍点奶水,救我女儿一命?’” “当时没人动身,我觉得没希望了,便转身要走。” “坐在桌子尽头的刘会长叫住了我,只说了一句话‘唤奶妈来。’” “他救了我女儿一命,之后看我可怜,便让我在商会里找了个文书工作做,还给我安排了房子。” “虽然一个月没多少钱,可也算是能过下去,这便是救了我一命。” 说这些话的时候,严森时常闭上眼睛轻轻笑两声。 顾潜听罢,心里的焦躁减弱了几分。 他安下心来,决心不再和自己过不去了。 直觉告诉他,刘会长,靠得住。 …… 咸水荡的某个小山头。 臭名昭着的郭斧头带着一批穷凶极恶的匪徒打道回府。 这伙匪徒大概有一两百人,其中有一位容貌俏美,身穿白色罗衫的女子。 这女子发丝散乱,浑身绑满麻绳,嘴上塞着破布被放在一辆马车上。 她脸上有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但暂时还没有被玷污,暂时。 郭斧头手下有两员“大将”:飞镖李和蛇矛张。 这二人顾名思义,一个善用飞镖,一个善用蛇矛。 其中的蛇矛张看着陈柔色咪咪地说:“头儿,这小妞儿俊俏得很,您爽完了,扔给弟兄们尝尝鲜呗。” 郭斧头跳起来给他吃了一个爆栗,说:“娘的,不长眼的驴草的,这娘们是要做老子媳妇的!媳妇儿,媳妇儿你懂不懂。” 蛇矛张自知道说错了话,摸着被敲疼的脑袋不再做声。 他放慢脚步,和郭斧头拉开一段距离,又和飞镖李唠起嗑来。 “老李,你说这么水灵的姑娘,头儿从哪拐来的?我可知道,这咸水荡可只剩下些歪瓜裂枣了。” 比起蛇矛张的话痨,飞镖李更沉闷一些。 他擦拭着一支四刃飞镖,没好气地说:“自己去问不就完了。就算知道从哪儿来的也没有你的份儿,莫非你下面那根矛又发痒了?” 这样一对迸发出下流笑话,酒嗝和烘烘臭气息的队伍,跟着郭斧头走进了一个山洞。 郭斧头在这里大设宴席,牛羊鸡鸭摆满了桌子,坛坛美酒流成了河。 真可谓是肉可成林,酒可成池。 郭斧头把陈柔摁着跪在自己的虎皮座椅旁,喝了三碗酒。 他拉开了陈柔嘴里的破布,强行灌给她一碗。 那破布不知道是说做什么的,充斥着一股油腻和腥味。 陈柔好不容易摆脱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头发就被揪住,辛辣刺激的酒液流过她的喉咙,流进她的胃里。 她即刻咳嗽起来,随后开始干呕。 郭斧头一副甚为尽兴的模样,喝了更多的酒,吃了更多的肉。 宴会的高潮,他宣布三日之后,就与陈柔结为夫妻。 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这场狂欢。 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袍子,身边跟着一位白衣卫士。 正是芦苇镇商会会长刘同禧。 郭斧头一看宴会上来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撇嘴皱眉,提了两柄利斧迎了上去。 芦苇镇商会会长此时拱手作揖,低下头去,大声喊道:“在下求见郭首领!” 他身旁的那位白衣少年倒没有低头,直直地站着。 郭斧头晃荡着双斧,笑眯眯地走过来:“刘会长,这姑娘很水灵,不错的,你有何事?” 刘同禧头也不抬,“恳请郭首领镇压鬼物!” 郭斧头做思考状,唤了一声:“镇鬼的!” 只见山洞后面,走出了一位面向阴柔,皮肤苍白的男子。 那男子戴着一副高帽子,身上穿着红黑色的袍子,指甲留得很长。 腰间配着一把花哨的刀,手里拿着花扇。 郭斧头问:“你说,这鬼,还能不能镇?” 那男子声音阴柔地答道:“可以镇,咸水荡怨气太重,只消费…” 郭斧头登了他一眼,那人立刻改口说:“镇不了,镇不了。” “听到了吧,刘会长,”郭斧头笑道,“不是我不帮你,是这鬼没法镇,你先回吧。姑娘,很不错。” 刘同禧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脸,他正在咬牙切齿,浑身颤抖。 而他身旁那位少年,握紧了腰间的刀。 刘同禧一看,赶忙呵斥道:“同庆!不得无礼!” 那名叫刘同庆的少年缓缓松了手,依然死死瞪住郭斧头。 后者则以戏谑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说,来呀,项上人头任你取,你有那个胆么? 刘同禧怕再待下去会出乱子,道了声在下告退,收敛起自己眼中的锋芒,拉着刘同庆走了。 第43章 鬼患 是夜,芦苇镇仿佛被一巨大黑幕笼罩住,看不见明月。 顾潜一行人依然在客栈里休憩,偶尔听见一两声乌鸦的啼叫。 “严兄,这时节,可有鸦雀?”秦飞觉得奇怪。 “嘶…”严森的女儿已经睡着,他还是将她抱在怀里,“我也没听过这般鸦啼。” 那叫声嘶哑凄凉,挠人耳朵。 约莫到了戍时,顾潜远远听见咸水荡的水塘河流中传来荡漾的水声。 照理说这声音是极微小的,令人很难捉摸的,但这时节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旁三位也听到了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严兄,这咸水荡此时可是水患时节?怎会有如此响的水声。”秦飞又问道。 这次严森也略略慌了神,“咸水荡缺水得紧,怎会有多余的水来泛滥,今夜,大家还是早些睡罢。” 顾潜的神经也紧绷起来,半年来做镇鬼人的经验告诉他,今夜,有蹊跷。 他推门出去,托辞说肚子饿了,买些烧饼回来,却大踏步走向商会。 那一众白衣老者还是围在桌前洽谈,大堂里的白衣卫士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 顾潜目光瞟向长桌尽头,见刘同禧的座位空空如也,心里不免生了疑惑。 再看那帮老袍子,不再抽烟喝茶,各个拿了慌乱的神情。 顾潜上前去,问向一位老者:“老先生,请问刘会长去…” 话还没说完,那枯槁模样的老者一看是他,死命般抓住他的衣袖:“顾…顾大人,您可要就我们呐,鬼怪,就要来了…” 他的话也没有说完,就用手指指着顾潜身后,颤抖着闭过气去。 顾潜回头一看,只见极黑极黑的阴影下,有一长发“女子”,浑身湿漉漉的。 这是…鬼? 他正想要确认,那“女子”的肩膀突然断裂开来,裂出一个鲜红血腥的伤口来。 同时它的头抬了起来,死死盯住顾潜,眼珠子仿佛要爆出来。 这下可好,不用确认了,顾潜心里一笑。 那女鬼猛地向他扑来,顾潜手指顶住刀鄂,“噌”地一下拔出了桃木钢刀。 他身形一闪,躲开,女鬼的第一击,随后双手举刀,一举看下它的头颅! 商会大堂内的白衣卫士见状,没有慌作一团,而是整齐有序地列队出发,去往城镇的各个角落。 看来今夜,有鬼患! 顾潜心里拿捏了。 他单手提着钢刀,冲出门外,迎面又迎来三四只鬼,它们有的浑身湿透,有的全身缺零少件的,皆是郭斧头手下的冤魂。 顾潜操刀一一将它们斩除。 远处传来人的惊叫和鬼怪的嘶吼,只见咸水荡里的水坑中爬出一只又一只鬼。 它们声势浩荡,数量极多,有的抛尸在河中心的便泅水上岸。 方才顾潜听到的波涛声便是这百鬼夜行之声! 这阵仗,即便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顾潜也有点沉不住气来。 他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去找秦飞再发动一次四方炎阳镇鬼阵,一举镇住所有鬼物。 拿定了主意,他举步走进一条巷子,不料又撞见三只鬼来。 顾潜松动松动脖子,从口袋里掏出《百鬼夜行录》来。 那些鬼物向他扑来,顾潜冷哼一声,手中的书翻动起来,发出烁烁金光。 这等低级鬼怪,哪里经受得住这等法器,一时三刻就被《百鬼夜行录》收了进去。 小怪罢了,顾潜想,估摸着练不成丹,给点灵力就不错了。 他抓紧赶路,一路上又斩杀了几只鬼。 来到客栈前,秦飞和王七都手执刀,二人脚边累上了数十只鬼怪。 就连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的严森也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弩,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扣动弩的扳机,十发九中。 看见顾潜,秦飞砍倒两只鬼,喊道:“四方炎阳镇鬼阵!能行不!”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顾潜想。 他手中凝聚起一击裂爪伏杀功,扫出一条血路来。 随后对王七喊道:“王七,能不能撑上一刻钟,别放进来任何一只鬼!” 那钱奴刀客冷哼一声,灌了一口酒,“莫看扁了我。” 说罢便挥起长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哀声四起。 严森也抄起弩来,这弩精巧得很,小小一个器具杀伤力却很大,让任何鬼怪进不了他三步以内。 这弩的箭也很有讲究,极细小,泛银光,有三刃。 打在鬼物身上便是穿通,有可能还会一石二鸟。 有了这二人的庇护,秦飞和顾潜二人便对着《阵法全解》画起四方炎阳镇鬼阵来。 有了白水镇的经验,加上二人通力合作,不出一刻钟便将阵法严丝合缝地画好。 接下来便是施法了。 二人盘膝对坐,打了手势,将灵力注入这阵中。 一个淡橙色的天幕笼上了芦苇镇,蔓延方圆五百里! 近处的鬼怪在这天幕的压制下,被死死按在地上,扭曲挣扎地哀嚎着。 无数道青黑色的薄薄怨气生出天际,进入这淡橙色罩子里。 有很一部分鬼物怨气薄弱,竟撑不过四方炎阳镇鬼阵的压制,早早地还了魂,于是升起的青黑色气流中有很多不过五秒,便消散了。 这里的鬼怪虽没有白水镇的夜啼鬼那么顽强,但数量极多。 顾潜和秦飞二人倾尽全力,也还是将将维系住,且有绷不住了的迹象,橙色天幕颜色渐渐淡了下来。 眼看二人灵力就要见底,额头上都渗出豆大汗珠。 顾潜赶忙从兜里掏出三只夜啼鬼炼化而成的剩余两颗补灵丹,递给秦飞一颗,自己服下一颗。 有了补灵丹的加持,维系四方炎阳镇鬼阵便容易得多了。 二人再次结印,注入更多的灵力进入这阵法,周围鬼物的惨叫更加凄厉了。 现在只有少数较为顽强的鬼在苦苦支撑,天上的黑青色气流只剩寥寥几柱。 顾秦二人见状,加大灵力输出,便收了尾,天上不见青黑色气流柱,四方炎阳镇鬼阵也就收了。 王七和严森也收了各自兵器,来观摩这一神奇阵法。 严森表示此法甚妙,大开眼界,王七则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钱关己的样子,倚了长刀到一旁喝酒休憩了。 顾潜,秦飞和严森三人分享了四方炎阳镇鬼阵内的纯阳之气。 没想到严森也是修炼之人,顾潜看他吸入无异,暗自惊讶道。 同时他感到这股灵力虽然十分浓厚,但并未充盈自己的身体。 看来进入固灵之后,灵力提升变得困难许多,以后每上升一个境界,大抵都会如此,顾潜想。 “唉,芦苇镇本就拮据,现在一闹鬼患,民不聊生啊。”严森幽叹道,噙着泪花望向天空。 这时,只见不远处两袭白衣跑过来。 定睛一看,不正是刘同禧么! 他和他身边的白衣少年刘同庆一脸震惊,惋惜,和茫然地看着满地狼藉。 刘同禧跪下去掩面痛哭,而刘同庆则又握紧了刀柄,瞪圆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第44章 军团 刘同禧在地上哭了许久,刘同庆也僵僵地立了许久。 几人都不敢去劝他俩,严森悄悄和顾潜和秦飞说:“那白衣少年,是刘会长的弟弟,刘同庆。” 随后又摇起头来叹气道:“刘会长是个善心人,看到这幅惨状,别说是他了,就是我也不禁落泪。” 刘同禧的哭声逐渐变为一抽一抽的,继而停止了。 他继续低着头坐在地上,良久才慢慢起身。 又环顾了一番周遭,鬼物的实体逐渐随着怨气散去,但活生生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条街。 他又看了看严森,顾潜,秦飞和王七,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芦苇镇八百生灵今殒半数,郭全等畜生之流,应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刘同庆扶住了他,二人一颠一跛地走回商会去,严森见状,也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此时东方已经泛了鱼肚白。 顾潜一夜没睡,又经过那么多鬼怪的折腾,疲乏得很,赶紧回客栈去睡了。 待他一觉醒来,烈日已经当空。 窗外人声嘈杂,脚步声乱。 他拨开窗户纸看去,只见街上站满了身穿白衣的人,正齐声呐喊着。 有的人身上的布匹很粗劣,补丁很多,想必是从家里箱子底里抽出来的,或者是拿白布硬凑的。 有的人腰间没有挎刀,肩上倒是扛了一把锄头之类的。 纵使众生百态,一眼望去,一片白海,见不得一丝黑色。 顾潜见了这景况,倍感吃惊,赶忙翻下身出去看。 白色人群的尽头,刘同禧的脑袋冒了出来,随后是他的整个身体。 他让商会的人在街道尽头搭了一个高台,令他可以登上去对这些身穿白衣的村民们发话。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绸缎,花纹精美,造价不菲。 “乡亲们,”他开口道,“昨夜鬼患,令芦苇镇死伤无数,乃郭全之匪所为。这只畜生欺压整个咸水荡三年之久,大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得时刻担心脖子上的脑袋!” 人群爆出一阵阵怒吼,有的刀出鞘了,武器纷纷被举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这日子,是时候让它到头了!”刘同禧又喊一声,举起了拳头。 人群的嘶吼有了秩序:“到头!到头!” 刘同禧看着下面的人声鼎沸,等了一会儿,伸出手来让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发话。 “郭匪惯用黑色,今日我刘同禧以芦苇镇商会会长之名,成立白衣军,与郭匪抗衡到底!” “乡亲们若有意愿,即刻来我这儿报名!人数不限,屈服是个死,斗争可能活!” 人群沸腾了,纷纷喊着:“斗争!抗衡到底!” 齐齐涌向刘同禧所在的台子。 就这样,芦苇镇有了一支人数约为两百人的军队。 除了老人妇人小孩,芦苇镇的男人几乎悉数参加。 刘同禧选了和郭斧头对立的颜色——白色,来为这只队伍命名。 …… 严森回到客栈时,已经是黄昏了。 他一身汗臭,抱着女儿去洗了个澡,随后一团泥一般躺下了。 他说这一天跟着刘会长跑遍了咸水荡,从其他村落淘来一百百多把刀,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刀了,便给大家配上了枪,剑,锤子等。 他说刘会长发动商会,赶做了两百套衣服,分发下去,一支军队的模样就出来啦。 他还说刘会长跑地真的很快,提着长衫像一只豹子,自己跟在后面把肺都跑疼了。 至此,刘同禧带着这支白衣军日夜操练,芦苇镇近旁的南山上传来锵锵的声音。 芦苇镇的 顾潜是一天比一天心急,刘会长有了白衣军,好像把陈柔被绑一事忘在脑后。 他三番五次地去寻刘同禧,却见不得他人。 正在顾潜第三次去找刘同禧时,才得到消息,说郭斧头要来进攻芦苇镇啦,你那小奴婢就先放一放吧。 这是白衣军成立的第二天。 …… 郭斧头不是傻子。 刘氏二兄弟来到他这里求他镇鬼的时候,刘同禧眼睛里的怒火早就被他尽收眼底。 这刘同禧向来百依百顺,要什么有什么,不就是为了护那小小芦苇镇么。 这次不给他镇鬼,想必得撕破脸了。 也罢,我郭斧头在这咸水荡便是皇帝,要他死,他就得死! 想到这里,郭斧头一把把手中的酒碗摔碎,看了看被绑在座位旁的陈柔。 他走过去捏住她的脸,“爷爷我先把你给收了,再去讨那芦苇镇,爽快!” 陈柔这三天以来吐了七八次,吐到最后已经只剩酸水了。 每吐一次,她就被拉下去粗暴地清洗一番,她那白色罗衫也一同洗。 郭斧头美其名曰“好这一口”,陈柔也就得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两眼无神嘴唇煞白地靠着。 因为成天被硬灌酒肉,她已经恶心到了极点,快要崩溃了。 她好想喝一口水。 她好想逃出去。 郭斧头宣布今天正午结亲,陈柔便被拉了去梳妆,换上喜庆的红色内衣,红色罩衣和红色下裙。 梳妆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喝上一口滚烫的茶,她一口气喝下去,感觉自己又获得了点活力。 三天来她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只是一届柔弱女子,没跑出两步便被捉回来,放在石板上抽上几个耳光。 一来二去她也就倦了,便蜷缩着。 至于知白,郭斧头称“一把好剑”,幸免于难,被存放在他的私人宝库里。 陈柔有时候会怨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怨人忧天没什么用处。 她有时会想起顾潜,想起自己被绑的那个晚上天雷滚滚。 这些使她流下泪来,但不能救她出去。 郭斧头的大好兴致被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镇灵师毁了。 那家伙照例来讨要银两,而且一开口就是五百两。 按理说这点儿钱对郭斧头来说不叫钱,可向来只有他从别人手心里抢钱,没有人从他手里撬出钱来的。 这令他很不爽。 若不是怕怨气凝成鬼来找他,需要用镇灵师镇鬼,他早就一斧子把那娘炮砍成两截了! 这时,探子来报。 说芦苇镇刘同禧成立了什么白衣军,要和他郭爷爷抗衡到底。 郭斧头一听就怒了。 嗬,巴掌大的芦苇镇,手指头大的刘同禧,能和你郭爷爷叫板?笑话! 第45章 战斗 郭斧头决定踏平芦苇镇。 他集结了手底下五百多号土匪,打着黑色大旗,声势浩荡的向芦苇镇进发了。 但一到了地方,他傻眼了:这巴掌大的地方什么时候有了城墙? 只见一堵高三丈的墙立在芦苇镇外,墙体由大块石砖砌成,用粘土和糯米混合粘好,看上去还是那么回事。 城墙上有简陋的城垛,能从这些罅隙里射箭,扔石头。 一旁的蛇矛张看见这仗势,悄悄问道:“郭爷,您看这还打不打?” 郭斧头骂了句娘,“打,打他娘的!我郭爷爷什么打不下来,还怕他这纸糊的城墙不成?” …… 芦苇镇的刘同禧得到郭斧头要来的消息后,命令手下的白衣军建城墙。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疯了,建城墙?人家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还建城墙? 他却信誓旦旦地说:“信我,郭斧头来这儿至少要半天,用糯米和粘土,家家户户贡献点儿石砖,咱们在北面那个山坳坳建墙,那儿狭小,我们人手又多,半天绰绰有余。” 他这一番话,稳定了军心,却引起了顾潜的怀疑。 他是怎么知道郭斧头来这儿要半天的?又是怎么确定他会从北面山坳进攻的? 按他之前的话说,郭斧头行踪不定,很难琢磨,不知道确定位置怎么知道来的时间? 莫非,他知道郭斧头的位置? 顾潜再一次发动了他那天才般的直觉,不过这一次和之前一样,他没有细想,去帮着砌城墙了。 芦苇镇北面有一条涧溪,两边是较为高耸的山岳,中间是山谷。 如刘同禧所说,这地界是十分狭小的,且里芦苇镇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要是打起仗来,从城墙上跌落的人还能落会芦苇镇里。 且这山向北延伸极远,开口极大,若是有人想从北面进攻芦苇镇,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想从北绕到其他方向进攻,须要爬过山才行。 顾潜看了一眼庞大且险峻的山体,觉得没人会犯这个傻。 由此看来,在这个山涧建城墙,着实是绝妙的举措。 咸水荡不缺水,人们从水池,池塘和小溪里掏出一车一车的粘土。 在家里赋闲的妇人纷纷煮上仅有的糯米,或者从墙上凿下一两块不打紧的石砖。 不到半天功夫,一座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城墙便建好了,虽然模样不气派,也不很高,但御匪还是足够了。 刘同禧又提着长衫,去采购了一批弓箭原料。 设计组装的任务交给了严森,刘同禧给了他三十个人。 这个平日里只会哄着女儿的男人此时显出了无比的认真。 他做了一个竹篓背在背上,把女儿放在里面。 不出两个时辰,一批崭新的弓弩便制好了,还有充足的箭。 严森已经汗如雨下。 顾潜发觉他对弓箭这一方面很有研究,心里暗竖大拇指。 要说他来帮着修城墙的目的,其实也不是为了保卫芦苇镇。 他想看看郭斧头此次前来,会不会带着陈柔,如果有,那万幸,他可以冲下去吧她救出来。 如果没有,那么他也可以抓住一个土匪审问一番,至少可以问出陈柔的安危,以及郭斧头的地盘在哪儿。 快中午了。刘同禧已经布置好了白衣军。 拉弓的拉弓,搭箭的搭箭,城墙上站满了白衣战士,一片肃杀之气。 城墙没有设置城门,士兵们搭梯子爬上来,若是城墙倒塌,还可以跑到近旁的山上,继续射击匪徒。 顾潜,秦飞,严森和王七四人也登上了城墙。 “这土匪,你可能一人敌过?”顾潜问王七。 那刀客下巴放在长刀上,说:“剿匪不关你顾潜的安危,照理说我不必出手,要是想看看我的气力…” 他不说了,中指和大拇指摩挲着,意思是要钱。 顾潜不做声了,江湖事就是这样,弱者唯唯诺诺,不出声息,强者不屑出手,想求对手,只剩下中层的热血汉子,互相打打杀杀的,才有点江湖意味。 快中午了,顾潜拿了烧饼就这清米汤吃。 他这还算好的,芦苇镇的米缸早就一贫如洗,大多数人没吃饭,空着肚子拿着兵器。 好在游历的生活令他少爷气派收敛了许多(原本也没有多少),没有怨这怨那的,安心用着自己那份吃食。 他远远看见远处的树林里走出一大队人马来,一张黑色的大旗飘扬着,格外显眼。 心里点了点,大概有五百多号人。 他知道郭斧头已经带人来了,起身活动活动了筋骨。 对于这帮没有修为的匪徒,他还是有些信心的。 如果让他一人面对五百匪徒,他大概率剩不了全尸。 不过眼下王七秦飞等人在这儿,加上白衣军二百战士,自恃打退这帮匪还是很轻松的。 郭斧头来犯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芦苇镇。 白衣军各个军士严阵以待,箭在弦上。 郭斧头那帮人渐渐走近了,为首的一个眉眼极其狭隘的人勒住了马,明显有话要说。 刘同禧让大家先别放箭,听听他要说什么。 “城上的弟兄们,郭首领的人马在此,今日想来接济下芦苇镇,希望你们打开城门!” 这话引得一阵吃吃的低笑,真就完全背稿呗,也不看看有没有城门。 那人正是蛇矛张,他一看,这破墙竟没城门,又听得城上笑声,恼羞成怒。 顾潜看他那涨红脸的模样,不禁思考他的脑壳里的物质。 刘同禧站在城墙上说:“芦苇镇富裕的很,不需要各位的接济!” “他娘的,老子是土匪,拿刀吃饭的!刘同禧,老子给你面子了,把这城墙给我推了,让我的人进去,要多少钱,我郭爷爷给!” 郭斧头亲自发话了,城上的几个士兵认出他来,惊叫了一声。 他们之中有的人认出了蛇矛张,大声说:“蛇矛张,我看见蛇矛张了。” 其他人闻讯纷纷看去,“真的是蛇矛张。” 士兵们愤怒了,一支弩箭射出,射死了蛇矛张的马。 战斗打响了。 第46章 解闷 蛇矛张的马嘶吼一声,倒下了。 他侧身一个翻滚,像一只猴子一样在城下的树之间绕来绕去,躲避着白衣军的箭矢攻击。 城上的人纷纷拉弓,射向郭斧头的人,几个土匪应声倒地。 郭斧头的人马也不甘示弱,纷纷拉弓抽弩向城上射击,一支支弩箭穿过树枝,暂时压过了城上的攻势,让白衣军这边也出现了伤亡。 刘同禧一面猫腰躲着对面的箭雨,一面大声喊着分散,分散,城上的弓箭又开始发声了。 城墙下面的郭斧头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来不及寻找掩体的匪徒被射死,直骂娘。 “娘的,敢有人压着老子打,给我上云梯!” 三架竹子做成的云梯从匪军后方接力传来,飞镖李几个匪徒带上了钢盔,呐喊着把云梯推向城墙。 城上有人认出来了飞镖李,又喊着:“飞镖李,我看见飞镖李啦,他娘的打死你。” 有人说哪儿呢哪儿呢,有人说看见啦看见啦,有的人拉住了弓便射向他。 飞镖李发觉弓箭一齐对准了他,让一旁的两个匪徒撑住盾牌,自己从兜里掏出两个四刃飞镖,往城上扔去,一下子便把两个士兵的脖子割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其他人的白衣。 “妈呀,这血流的太吓人了。”一个小兵哆哆嗦嗦地靠在城垛下,再探出头来的时候飞镖直接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 几个白衣卫士的惨死让一些人萎缩和胆寒,但也令一些人愤怒。 比如刘同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模样精致的刀,狂吼着砍向即将搭上来的云梯。 三下五除二把那梯子连同上面的匪徒砍成两截。 这时另外两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上面各下来两个匪兵。 有两个扑向方才频频用弩箭射击的严森,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严森一手护住女儿,另一手把弩上膛,一下发出两条锐利的箭,把那两个匪徒的脸打烂。 一旁的顾潜也抽出刀,啪啪两下把一架云梯砍烂。 秦飞站的位置比较靠左,因此独自面上了四个匪徒。 他从体内抽出那把黄铜色的月牙弯刀来,身形一闪那四人便人头落地。 王七则只是笑,倚着那把刀转圈圈躲避着匪徒的刀,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直到刘同禧大喊:“推梯子!推梯子!” 那一众只顾砍人或者躲避的白衣军才醒悟过来,一帮人围上去试图推开最后一架云梯。 蛇矛张恰巧在这架云梯上面。 其间有一个小伙子看见了蛇矛张,显出格外迅猛的姿态,他猛地扑向他,死死咬住蛇矛张的脸,说着:“你杀我娘,杀我爹,你他娘的也别想活。” 随着两腿一蹬,连着蛇矛张和云梯一起掉下城墙。 他掉在地上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嘴里那块儿肉嚼吧嚼吧咽了,随后掏出刀来,准备结果身下这个脸上少了块儿肉的畜生。 但好几支箭矢一同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吐出一口鲜血,睁着眼睛倒了。 蛇矛张捂着脸哭喊道:“狗娘养的,真他娘的疼,我脸是不是没啦。” 不等他说完,城上又一齐向他射击,他便像一只进了开水的兔子,跳起脚来跑了。 城下的郭斧头恼羞成怒,抽出两柄利斧拦住了蛇矛张。 “你他娘的想跑,你的矛呢,矛呢!” 蛇矛张这时知道捂着脸了,他明白郭斧头是要自己硬着头皮上,便抽出背后的八尺长矛来,点头哈腰地说:“郭爷,矛在这儿呢,矛在这儿呢…” 他提着矛屁颠屁颠地跑回战场,召集了另一批匪徒再次搭云梯。 这次他们的准备更充分了,除了搭云梯,他们还有另一个目的:破城墙。 以飞镖李为首的一批弓箭手拉满了弓,给蛇矛张他们打掩护。 纵使已经损失了上百号人,白衣军只只死了二十人不到,郭斧头的人马在人数上依然对白衣军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顾潜看到城下的人纷纷举起盾牌,抵挡着城上射来的箭矢,向这里冲来,便明白他们是准备再搭云梯。 他还看见了匪军中央的巨大破城槌,这城墙没有城门,看样子他们想要自己撞出一个来,顾潜想。 刘同禧当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命令士兵们停止射击,拿了千斤重的巨石往下扔。 这一招果然奏效,盾牌又挡不住石头,匪徒们纷纷被压在巨石下,血肉模糊。 他们的攻势减缓了,但蛇矛张却骑着马,举着矛带头冲锋。 眼下后面的郭斧头已经急了,要是有半点退意,就得被削成三段。 他还想留个全尸。 刘同禧同时让一批人下城墙去,守在后面,一旦匪徒破城而入,可以直接与他们厮杀。 顾潜看见了为首的蛇矛张,以及他手中的长矛。 那是一柄淡铜色的矛,作工极精美,一条细长的蛇盘绕在上面,矛尖从一只张着嘴的蟒蛇口中生出,仿佛是它的舌头。 看来想挡住他们,得下去会会这使矛的,顾潜想,他的手摸向了腰间的钢刀,准备一跃而下。 没想到身边的王七居然抢先一步,带着长刀纵身跃下城墙,发出“轰”地一声巨响,震起层层土灰。 蛇矛张勒住马,把手中矛一抖,眯起眼睛看向那烟雾。 代土雾散去,一个肩上扛刀,嘴角轻轻撇着,衣衫破败的刀客走出。 那人缓缓开口:“兄弟,你有几品实力?境界有么?” 蛇矛张答道:“从二品,动灵境!” 顾潜在城上听着,心里想着:嗬,原来江湖上的实力之分不光有境界之分,还有品级,不知我这固灵境中期,能不能入四品? 王七轻轻嗤笑一声:“嗯,可以打一打,算解解闷儿。” 一旁匪徒都傻了眼了,心里估计都想着,这哥们儿谁呀,一副狂气。 不过更多的可能是为惧,因为王七刚刚跃下城墙的时候气场已经把几个匪徒震得人仰马翻,于是便不敢策马前进,一时间三十步以内剩下王七蛇矛张二人,城墙上下的紧张气氛却不逊于刚才。 王七把刀鞘插进土里,拔出了那七尺长刀,声音沙哑地开口道:“长刀一柄,王七是也。” 第47章 撤退 蛇矛张一听这名字,心里乐了。 心说这哪儿来的江湖骗子,长刀王七之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谁都知道这善使七尺长刀的酒财鬼前几月死了师傅,正窝在那万锋城,怎会出现在这贫瘠地界? 蛇矛张把马一勒,抬起矛来,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狂妄小儿,识相的话就速速闪开,莫等爷爷的八尺长矛把你挑到天上去!” 王七又把刀往地上一插,下巴倚在上面摇晃,听见蛇矛张这一席话,说:“好啊,我这小儿一副病痨躯体,恭迎爷爷的矛来挑。” 然后又自言自语道:“不错,你这种不长眼的近日也不多见了。” 蛇矛张不跟他废话了,两腿夹紧马,急急地往王七冲来。 王七不紧不慢,直到那蛇矛就在自己眼前才把刀从土里抽出来,俯身一砍,斩下两只马腿。 那马失了前蹄,痛苦地鸣叫了一声,往前翻滚去了。 蛇矛张扑了个空,自己摔了个人仰马翻。 “砍马腿哈,好气节!”他举起蛇矛讽道。 转头一看惊了,那王七竟然还将下巴倚在刀柄上面,嘴角带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一刀不是他砍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来呀,我还想尝尝你那矛的滋味儿。” 蛇矛张这才明白,面前这位,绝非等闲之辈! 难道…真是王七? 不,不可能,只是一个稍有才能的刀客罢了,装王七招摇撞骗罢了! 他在心里逼自己相信这一点,但握住蛇矛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事到如今,没退路了。整个身子都微微发抖的蛇矛张爆出一声怒吼,举矛冲向王七。 王七还是不反击,只是躲。 蛇矛张朝他面门刺去,他就把头偏过去,蛇矛张若是顺势横扫过去,他便把腰弯下去。 总而言之只是躲,且躲得很有轻盈之态,刀插在土里,王七手握住刀柄,连人带刀不带动的。 蛇矛张刺了他几十余下,用尽了十八般武艺,见伤不到这刀客一丝头发,自己反倒累得够呛,心里怒了。 他将灵力注入蛇矛,那八尺长矛便覆盖了一层金青色的灵气,蛇头上的眼爆出血红色的光芒。 矛上的蛇仿佛活了过来,有了生机。 对面的王七看到这阵仗,心里明白对方动了真气,准备以命相博了,便从蛇口里吐出一句:“有趣。” 他这才把长刀从土里拔出,双手握住。 那蛇矛张又是大喝一声,抄起长矛直直冲向王七。 这一次可不像方才那般小打小闹,每刺一下都有极其强悍的灵力波放出。 王七也终于不再躲,那刀刃刮蹭着矛身。 蛇矛张愈战愈勇,鏦鏦铮铮的刀剑相碰之声渐渐大了起来,王七眼睛里的寒意渐起。 突然,他一把抓住蛇矛张的手腕,只是一瞬,长刀便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蛇矛张不死心,调转灵力一下子挣出来,把那矛刺向王七。 王七仿佛感觉到了厌倦,挥起刀来,旁人只觉得寒光一闪。 再一看蛇矛张已经站在了王七身后,一动不动,而王七手中的刀沾染了斑斑血迹。 再一眨眼,蛇矛张的身体突然断成了两截。 王七看了看从身后的碎尸,轻哼了一声:“到头来还是无趣。”便又是纵身一跃,跃上城头。 这一下,匪徒们彻底傻了,这神秘刀客,莫非真的是长刀王七? 这实力也太恐怖了,一众匪军惊吓不已,入潮水般向后退去,黑色大旗被折断,十几名匪徒被践踏致死。 坐镇后方的郭斧头当然看不见阵前的状况,如果他看到了,一定会下令全军后撤。 可他看到的只是原本进发的匪军突然停了许久,随后一齐转过身来,向后退去。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原本就焦急的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提着利斧冲出帐外,砍死了五个跑得比较快的匪兵,他们的血溅了他一身。 剩下的匪兵不敢动了。 郭斧头脸上带着血,肌肉抽动了几下,慢慢抬起斧头指向前方,没有说一句话。 匪兵们知道郭老爷是要让他们回去,可回去,必死无疑啊。 于是一时间没有人动。 一个胆子比较大的怯怯懦懦地说:“郭爷,前面有个特别厉害的刀客,自称长刀王七,杀了张爷…” 不等他说完,郭斧头大踏步走过去,揪住他的头发,砍下了他那颗项上人头,随后高高举起,依然没有说话。 这下子,匪兵们不敢后退了,又纷纷转过身子,想着城墙跑去。 这次同样的有十几名匪徒被踩死。 不光是匪军被王七震慑到了,城墙上的白衣军也是。 当王七跃上城头,又拿出酒囊喝酒时,五步以内出了顾潜秦飞外没有其他人。 白衣军以或怪异或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他,没人敢靠近。 就连和王七相识地早些的严森也不由得挪动了脚步。 先前只是以为他是个嗜酒待钱如命的刀客,没想到竟这般凶残血腥。 顾潜也有些吃惊,便劝王七:“有点儿过了,收敛些好。” 王七不以为然,音调奇怪地笑道,“少爷您,也看我杀人如麻,十恶不赦?” 顾潜局促了,“那倒不是,只是下次杀人,稍微别那么血腥。” “血腥?”王七喝了口酒,“我只觉得无趣,你还不会觉得,那个用矛的,手上沾染的血腥会少吧?” 顾潜不说话了,暗自嘲讽:这么看来,你还是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喽。 刘同禧没空闲顾这个,因为匪军再往后撤了一段距离后,又回冲过来。 只不过这次回冲少了气势,多了怯懦。 他下令不要吝啬箭矢,就在这里定胜负吧。 城上万箭齐发,城下顿时倒下了一片。 郭斧头看见势头不对,亲自冲到前线来。 士兵们看到他,顿时愤怒了,他们纷纷拉起弓来,射向郭斧头。 郭斧头抡起双斧,将箭矢弹走一只只跳蚤一般弹开,随后亲自搭了一架云梯。 一个嚎啕大哭的士兵跃下城墙,发了狂似的砍着,几个土匪转头就跑,郭斧头看着。 那士兵先是看向郭斧头,城上的人说:“你别砍他呀,砍云梯。” 他一愣,继而转头嚎哭着砍着梯子。 郭斧头走过去,一下子砍下他的右肩膀,他的左手继续砍着。 当他的脑袋被利斧砍下时,云梯已经被砍断。 郭斧头抬头一看,所有的弓都对准了自己。 他面无表情,喊了一声:“撤!” 万箭齐发,郭斧头再次抡起斧头,想只是淋着毛毛细雨一般向后退去,他的步子放得很慢。 此时已是夕阳时分。 这一战,郭斧头率领五百匪徒进攻芦苇镇,面对只有二百人的白衣军,没有攻下,死了三百多人。 白衣军牺牲了五十二个士兵,他们被埋葬在南山上,竖起了五十二块墓碑。 第48章 被绑 芦苇镇一战让郭斧头损失了大半人马,剩下的两百余人也对他失去了信心。 刘同禧的白衣军名声大振,芦苇镇先前还在观望的人纷纷入伙,人数瞬间增加到三百多人。 刘氏二兄弟每日把持着他们操练,声势浩大,响声震天。 郭斧头吃了瘪,回到山洞后看着手底下一帮残兵败将,结结实实地发了一回怒,碎了三个酒碗,砍掉了五颗人头。 还被绑在椅子上的陈柔他也没兴致把玩了,他说老子让人给欺负了一会,还去个屁的媳妇。 于是原本要当上新娘子的陈柔依然不穿红衣穿白衣。 郭斧头准备劫持刘同禧。 他说:“擒贼先擒王,先把白衣军首领刘同禧给抓过来,让他交出白衣军兵权,这帮人就不攻自散。” 有个人说:“郭爷,咱们才是贼吧。” 郭斧头又是二话没说,把一把斧头扔过去,把那人的脑袋钉在了墙上。 …… 顾潜在郭斧头的匪军撤退时抓住了一个俘虏。 他明白刘同禧这家伙不会派人去营救陈柔的,他决定亲自去。 从这个约莫二十岁的小匪兵的嘴里撬出情报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顾潜只是把桃木钢刀往他脖子上一架,那人就哆哆嗦嗦地招了:“就在往北面走上十五里的地界,有个黄土山,上面有个很显眼的山洞,就是了。” 和秦飞等人说明了情况,他便要一个人上路。 秦飞说:“你一个人去未免有些不妥吧。” 顾潜一笑:“我去探探虚实,万一这小子下套呢,到时候就算咱们有一身修为,也不好办。” 几人便默许了,王七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顾潜已经决心不再用他。 毕竟他杀人没什么分寸,到时候把郭斧头逼急了,把陈柔撕票可就不好办了。 他押着那一个小卒上路了,让他带路。 顾潜举着钢刀,刀尖捅在小卒的背上。 小卒磨磨蹭蹭地往前走着,顾潜时不时踹上几脚。 那小匪徒肯定是不愿意走的,因此走得极慢。 看见烈日当空,临近午时的时候才走了五里地。 可这人却往地上一瘫:“这位爷,小的实在走不动了,那边有个竹林,凉快儿,咱们去那儿休息下,吃个饭呗。” 他的手指指向西北方向小山头的一片竹林。 顾潜思虑了一会儿,觉得无何不可,确实腹中空空,唇焦口燥了,便押着小卒去那竹林休憩。 跟往常一样,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二人席地而坐,顾潜拿出水壶来,自己喝了大半壶,给那土匪润了润嗓子。 随后掏出饭盒,拿着筷子大口吃起来。 双手被绑着的小匪兵看着顾潜碗里的肉片炒青椒,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两眼放光地咽了口口水。 “小爷,您看…” “吃剩的给你。”顾潜满嘴塞了饭,口齿不清地说。 那小卒只好闭了嘴,失神落魄地坐着。 竹林间有风吹过,恍惚间仿佛一两个人影闪过,沙沙的声响不知是风声还是人窜走的声音。 顾潜当然听到了这响动,不过他依然扒拉着米饭,表面上不露声色,毫无察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有动。 竹林间的响声越来越大,七八个黑影渐渐靠近,各自拿着刀,缓慢走着。 见顾潜没有察觉,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在顾潜身后,把刀锋一露,抢上两三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顾潜感觉到冰凉的铁已经贴着自己的肌肤,这才放下筷子。 对面那个小匪兵已经被人砍断了绑着手的绳子,站起身来往顾潜的饭盒里吐了口唾沫,愤恨地盯着他。 顾潜不慌,他早已明白这小卒是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这一片可能是郭斧头的人经常活动的区域,顾潜不熟,土匪可太熟了。 不过他没有选择揭穿,而是将计就计,故意送上门来。 因为这小匪兵既然有心机,那势必走不快,或者是把顾潜带到错误的地方,而被绑票,便可以以数倍的速度被送到郭斧头的老巢,何乐而不为? 停滞了一秒,顾潜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地上。 他假装害怕道:“各位爷,手下留情,饶小人一命,小人值一千两银。” 那个手里拿着刀的蒙面匪徒一听,瓮声瓮气地说:“一千两银子?这么金贵,给郭爷绑了去,是笔大买卖啊。” 顾潜一听心里窃喜,成了。 同时暗笑这帮人的头脑简单。 刚才自己绑着一个匪往你们老巢走,就不知道过问一下? “一千两银是吧,可别撒谎,把你绑到郭爷那儿三天以内赎金不到就撕票。”声音粗哑的土匪说。 顾潜点头哈腰地称是。 他还是把这帮人看得太简单了。 身后的一个土匪停住了脚步。 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潜,手里把玩着一个四刃飞镖。 顾潜被头上被套上了一个黑布袋子,手上被绑着。 他什么也看不清,被推搡着上了山,到了一间茅草屋内。 首先是臭味。 一种充斥着尿骚,汗臭和潮湿味道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股味道直冲顾潜的鼻腔,令他险些吐出来,他确定自己三天之内得揪着鼻子吃饭了。 头套被摘下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件潮湿的茅草房。 房子中间铺着稻草,四壁都湿漉漉的,有一些小瀑布一般的水渍。 他的桃木钢刀早就被夺走。 他的身边坐着三个人。 一看见有新人来,还生的白净俊俏,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三个人眼睛睁开了,当然没过多久又闭上了。 一个土匪进来了,那个小匪兵猖狂地对顾潜笑,一面解开裤子对着墙壁撒尿。 他的手里转悠着顾潜的桃木钢刀。 顾潜这才知道墙上的水渍是怎么来的。 那匪兵见顾潜一直在看他,脸上挂着笑容,提上裤子走过来。 随后照着顾潜的面门就是一拳,“你他娘看什么看,”拎起来领子,又是一拳,“看什么看。” 讲真,这两拳力道不小,但在固灵境的顾潜看来,就是挠痒痒,于是他只是叹息般的轻哼了一声,没有做什么表示。 一个人票声如蚊子一般地说:“一天没吃饭了,给口水喝总成吧…” 小匪兵抬起头来,确认了是哪个人票发出的声音,走过去又是一拳。 “谁他娘的再说话,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第49章 遇劫 随后其他土匪们陆续进来了。 他们大概有七个人,围坐在地上,一面抽着水烟,用酒囊喝着十分烈的烧酒,一面打起牌来。 一旁的人票则大气不敢出一下,因为若是发出的响动大了些,便会被某个匪徒揍上一拳,或者是拿刀背抽一顿。 顾潜不做声,他侧躺在墙边,心里说着失算。 原本想着这帮人不会拖泥带水,直接把自己带到郭斧头老窝,没想到这般磨蹭。 他被那个小匪兵格外针对,时不时就被打上两拳,用自己的桃木钢刀抽上两下。 他只顾忍耐,反正,到了地方他不准备让这帮人活。 临近下午,匪徒们尽兴了,开始审问人票。 顾潜这才知道他们连人票的赎金都没有定,不禁哭笑不得。 一个土匪揪住了第一个人票。 “怎么样啊小兄弟,家里有多少银子?”他把人票提在手上,转着看了看,“看你皮肉挺细嫩的,能值五百两银?” 那人票看着匪徒手里的刀,吓软了腿,说:“爷,我家是做小买卖的,没钱,没钱啊…” 那匪徒笑着给了他一脚,随后两个匪徒把他架过来,转过去,把裤子扒下来,用一根绳子把他两只手绑在头上。 最先的那个匪徒便抄起刀来,对着人票的屁股一通痛打。 那人票一阵阵惨叫,屁股开上了一朵朵花。 土匪们哈哈大笑,刀背抽了他的屁股三十下,他就惨叫了三十声。 拿刀的土匪停手了,问他:“几两银子?” “五…五百两。” 人票低低说着。 那土匪得了准信儿,看向一旁插着手的飞镖李:“李爷,多少?” 飞镖李说:“让他家出五百两。” 那第一个人票便被推到墙角去瑟瑟发抖了。 剩下的三人,前两人一个反抗了一阵,出了两百两银子。 另一个腿一软,直接下跪,说愿意出一千两银子。 轮到顾潜的时候,那小匪兵跃跃欲试,撸起袖管抄起刀。 飞镖李却说:“我记得你,你值一千两。” ……… 郭斧头召集了五个好手,穿上了长袖的道袍,把兵器藏在袖子里。 他们贴上假胡子,带上高帽子,装扮成道士去往芦苇镇。 就这样,芦苇镇城墙下的一个农夫看见了六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对着城墙指指点点。 那农夫走过去,郭斧头立刻乍乍乎乎地说:“哎呀,这城墙的位置怎么这样不好,把这城的风水全阻隔了,哎呀,有大问题…” 随行的五个匪徒也连声附和,说着城的风水如何如何不好,说郭斧头是什么江湖上大有来头的风水先生,说要让这城的城主出来谈谈。 那农夫不敢怠慢,招呼了几个人爬上了芦苇镇城墙的梯子,又从城墙后面的梯子爬下去,一溜烟跑到商会。 刘同禧一听,觉得没什么要紧事,独自一人提着长衫跑出城,见了自称道士的郭斧头。 他没有穿那件精致威风的白衣,让郭斧头不由得有些失望。 “您就是这城的城主吧。” 郭斧头压低了声音,学着道士模样作揖道。 不等刘同禧开口,便说:“你姓刘,有兄弟,且手握兵权,还是商贾之人,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应当是知书达理,怎会在此地修这样一座城墙?” 刘同禧一听,心想这人神了哈,“哎呀,先生有神机妙算之能,不知我这城墙修的哪里不妥?” 郭斧头见他没带旁人,便故弄玄虚地说:“您看,这城镇面向北,灵气自北而来…” 他不说了。 刘同禧侧着身子等他的下文,郭斧头一把把他头抱住,一掌下去把他拍晕。 同时随行的五个人从袖子里掏出刀剑,把刘同禧的一个仆人和两个农民全部砍死。 剩下的一个人慌忙跑去。 郭斧头冲着他喊:“老子是郭斧头,绑了你们镇长刘同禧,想你们镇长活,就等老子帖子来!” 白衣军首领,商会会长刘同禧被绑的消息火一般在芦苇镇传开了。 人们慌了神,白衣军也荒废了操练,终日惶惶不安。 有人预感到郭斧头很快就又要打过来,白衣军没了主心骨,扛不住的,于是纷纷准备卷铺盖跑路。 严森抱着女儿东走西跑,他起初不相信这个消息,多方确认之后才明白刘会长的的确确被人绑了。 他瘫坐在商会门口,失魂落魄地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啼哭,还是秦飞把他架回客栈。 商会里也乱了。 那些为老不尊的老东西本就吊在商会里贪那一笔钱,现在都扔了茶杯,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 刘同庆还算冷静,他担任起了白衣军统领,安顿大家的情绪,说一定会把刘会长赎回来,白衣军一定会护大家安全,就算郭斧头再打过来,我们也能与之一战,请大家放心。 可他这一席话起不了多大作用,芦苇镇的人该跑的跑,没地方跑的就缩在屋子里,清点自己所剩无几的财物,仿佛郭斧头明天就要打过来似的。 刘同禧被两个匪徒抬着,到了一个叫做王庄的地方。 郭斧头命人把刘同禧绑在一张椅子上,让五个土匪看着他,等着他醒来。 刘同禧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眼前褪去假胡子和帽子的人竟是郭斧头,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你是郭全?”他问。 左边的一个匪徒上前去给了他一拳,把他的牙齿打下来两颗,说:“郭爷的大名也是你他娘能叫的?” 郭斧头笑着说:“不得无礼。” 刘同禧吐出一口含有两颗牙齿的血水,说:“你想要什么?要赎金的话我能给。” 郭斧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你倒是很值钱,可惜爷爷我不缺钱。你的银子,我一两不要,你那白衣军,我要它散。我手上家伙什儿也不够了,要你的家伙。” 刘同禧一听,身子一震,说:“我只是白衣军的统领,白衣军是芦苇镇村民自发组织的,我无权命令其解散。” 右边的一个土匪站起身来,又是一拳,把刘同禧的鼻子打折了。 “他娘的骗鬼呢。” 郭斧头又说了一句不得无礼,看了看刘同禧,说:“好好伺候他。” 便走出屋去。 第50章 反抗 几个匪徒把刘同禧拉开椅子,把他绑在一个长凳上。 其中一个拿出了一条长鞭子。 他们把老刘同禧身上的长衫给扒了下来,用鞭子狠狠抽打他的背。 那鞭子上有许多细小的尖刺,每打一下刺便刺进皮肉里,打完之后再往下用力一拉,就抽掉了一层皮。 “这叫拉皮条,”一旁的土匪饶有兴趣地大笑,“刘会长,你可没见过这个。” 拉完皮条之后一个匪徒说:“他的背够花了,他的屁股也得这么花。” 于是换人。 那人拿着一把小刀,一丝不苟扒下刘同禧的裤子,再一丝不苟地在他的屁股上划上小方格。 把小方格划完之后,刘同禧的屁股已经鲜血淋漓。 几个土匪拿来了辣椒面和热油,一把辣椒面一勺热油地往刘同禧开花的屁股上浇。 一个土匪说:“真他娘的香。” 在酷刑之中,刘同禧险些昏迷过去,他的意识仿佛被人关在水里,飘飘沉沉,却就是浮不出水面。 身上的疼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昏迷。 写完帖子的郭斧头走进屋子,看见刘同禧昏了过去,便命人搬了纸笔过来,说:“等他醒过来拿笔蘸血写。” 刘同禧被泼了一大盆凉水,呻吟着醒过来。 郭斧头凑近了说:“白衣军能散吧?” 刘同禧微微道:“能,能散。” 白衣军的统领,芦苇镇的商会会长刘同禧,用毛笔蘸着自己的鲜血写成了一封血书,命令解散白衣军,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郭斧头很满意,他又亲笔写了一张帖子。 赎走刘同禧的赎金是:白衣军所有的兵器,和他的白衣。 他决定在王庄附近的李庄接赎金,派了五个土匪守着刘同禧,自己还要打道回府娶陈柔。 ……… 顾潜和其他三个人票被飞镖李推搡着,在咸水荡的泥泞路上行走着。 他们度过了没有吃食和水喝的半天。 除了顾潜外的另外三个人票浑身恶臭,令推搡他们的土匪绑了一根绳子在他们身上,牵着走。 顾潜被小匪兵和飞镖李两人一前一后看守着,小匪兵手里依然转着顾潜的桃木钢刀,令顾潜在心里一阵咬牙切齿。 远处一座黄土山显现出来,山上有一清晰可见的山洞。 顾潜明白他们快到地方了,郭斧头的老巢近在眼前。 他们从泥泞的路走到一个小山头,上面有一间茅草屋。 小匪兵说:“李爷,我肚子饿了,咱们去前面搞点吃的吧。” 飞镖李默许。 几个人票和土匪走到了茅草屋前,小匪兵敲了敲门。 一个苍老的脑袋探了出来,随后脖子上就被架了桃木钢刀。 一个年轻人坐在屋里,看见这状况,跳起身来冲向小匪兵,被另一个土匪一拳撂倒。 飞镖李说:“老人家,有吃的没有?” 那老者慌得裤下一片湿漉,颤抖地说着:“有,有烧饼,有鸡蛋,有粥…我给你们拿…给你们拿…” 小匪兵示意他去,老人从厨房里端出一筐干的不能再干的烧饼,和几个刚刚煮熟的鸡蛋。 “粥呢?”小匪兵问。 “给你们煮…给你们煮…” 匪徒大快朵颐起来,一个不知道几天没吃饭的人票,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烧饼,被一个土匪打了一巴掌。 “他娘的,你们是人票,人票哪能吃饭?回头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赎金没到,他娘的脑子有坑。” 他吞咽着鸡蛋,声音就像是石头掉进水里。 地上那个年轻人爬起来,哀求道:“各位老爷,悠着点,嘴下留情,这是我们家一个月的粮食了…” 土匪们没理他,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每一块儿烧饼,喝完了每一滴老人端上来的粥。 小匪兵打了个饱嗝问道:“你们家,有钱没有?” 老人疯狂摇头,跪在地上流着泪说:“老爷,我们是穷人,饭吃不饱,钱从哪里来啊…” 飞镖李说:“搜搜。” 几个匪徒一哄而起,不顾年轻人的阻拦,将茅草屋翻了个遍,没有值钱之前的东西,也没有找到一两银子。 “你他娘的真是穷人?”小匪兵问。 “穷人留着干嘛,”匪徒们索然无味了,“杀了杀了。” 于是他们把一老一少的头像砍鸡头一样砍下来,站的近的土匪责怪动手的土匪:“你他娘砍头也不提前吱个声儿,溅老子一身血。” 砍完两个人的头,飞镖李对人票说:“你们有没有人是穷人?” 原先说自己经营小本生意的,说自己农民的,这时节都扑着跪着说:“老爷,我是富人,我是富人。” 飞镖李看向顾潜,顾潜说:“我是少爷。” 飞镖李笑了,“少爷呀,那得加钱。” “随你加多少都可以。” “那就三千两,到了郭爷那儿就写帖子。” “行。” 飞镖李心满意足了,每个土匪都心满意足了,哄笑着走出屋去,顾潜的拳头攥紧了。 他走在人票的最后,回头看了看身首异处的一老一少。 小匪兵走在土匪的最后,肩上扛着顾潜的桃木钢刀,腰上挎着刀鞘,正对着树干撒尿。 顾潜紧走两步,一手捂住小匪兵的口鼻,只是一瞬,便拉住桃木钢刀的刀柄拽了过来。 随后一下把刀刺入小匪兵的后心,小匪兵当场死亡,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面的人票看到了,吓得发不出声来,前面的土匪没看到,依旧欢声笑语地向前走去。 飞镖李转过头来,看见了小匪兵的尸体,心里顿感不妙,反应极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四刃飞镖来,同时一个闪身躲过了从树上跳下,手里拿刀准备砍死他的顾潜。 他用飞镖招架着顾潜的钢刀,边打边退,退到一个斜坡上,他向后跳去,手里两枚飞镖出手。 顾潜偏头躲过一枚,用刀砍掉一枚。 他的步法极快,跳上树梢,在林间跳跃。 飞镖李一时看不清顾潜的身影,胡乱丢了几枚飞镖。 等他感受到身后的杀意时,他的头颅已经被钢刀砍了下来。 顾潜追上了跑出不远的匪兵,砍瓜切菜一般令他们大多数人身首异处。 解决完这些,他在草地上擦了擦带血的刀刃,对着人票说:“能自己走的话,就回去。” 三个人票愣着不敢说话,然后又是一同趴在地上磕头:“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随后一溜烟跑下山,跑向芦苇镇。 第51章 同行 在顾潜杀完匪徒,人票溜走之后,一个黑影在林间飞速穿越。 它从璃州追到咸水荡,再从芦苇镇追到这里。 它越来越虚弱,低低地吟着:“阎罗…阎罗…” 顾潜捡起了小匪兵的桃木钢刀刀鞘,向郭斧头的山洞进发,此时已经是黄昏。 这点路程对他来说只是一刻钟的事。 于是还在等待郭斧头回来和陈柔结亲的的土匪,目瞪口呆了。 他们只看见一个腰肩挎刀,神色仿佛和他们又血海深仇的男人站在洞前,许久未动。 这群土匪中有个人问:“你是干什么的?” 顾潜手扶着刀柄,问:“有没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在这洞里。” 原来是那娇美小妞儿的情郎找上门来了,土匪们恍然大悟,随后一齐嘲笑:“他娘的搞笑,那小妞早就和郭老爷定亲啦,今天她就得白衣换红衣啦。” 顾潜还算冷静,攥紧了刀柄,又问:“郭斧头在哪?” 匪徒们首先是震惊和讥笑:“郭老爷外号是你能叫的?” 然后又说:“郭老爷还在王庄呢,你们芦苇镇就要遭殃啦。” 顾潜没有细想这个“遭殃”具体指什么,他把桃木钢刀顶了出来,冲进山洞,对土匪见一个砍一个。 土匪们炸了窝,被砍被砍翻者无数,顾潜势如破竹,一人冲在这人头攒动的洞穴,如入无人之境。 有人试图抵抗,顾潜手里凝聚成鲜红的五个爪印的裂爪伏杀功,掀翻七八个土匪。 他拎住一个土匪,眼睛血红地问他:“那女子在哪?” 土匪瞎蒙了,指了指内室的方向,随后真的晕死过去。 顾潜提着刚刚洗干净又沾满鲜血的钢刀,大踏步走进内室。 他倒拴住内室的门,又用土系的灵力垒砌起一个小土堆在门后,防止有人闯进来。 这内室竟大得很,室内灯光昏暗,视野不明晰。 顾潜提防着有人埋伏,放轻了脚步。 房间的陈设有些冗杂,除了床和床头柜之外,还有许多干草和木箱子。 床头柜旁摆着许多酒囊。 只见房间中央有一位女子,正对着青铜镜端坐着。 她身边有两位婢女模样的女子,正给她上妆,穿衣。 那女子穿的一身红,模样十分柔美,加上胭脂水粉,显得明艳动人。 只不过她虽然一副新娘子要出嫁的模样,却仿佛失了神,脸上却挂着两行泪,冲淡了胭脂。 她双手不动,梳妆全凭两位婢女的动作。 顾潜定睛一看,青铜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正是陈柔么! 他按耐不住,大踏步走过去,女婢回头一看,惊呼一声,退下去了。 陈柔也听到响动,回头一看,竟是顾潜。 一时间,二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对无言,千言万语也难以吐出。 这时,几节苍白的手指扼住了陈柔。 顾潜惊了,赶忙举起钢刀。 一个阴柔的声音传来:“您先不要冲动,不如先报上姓名,咱们莫要动武。” 顾潜这时候哪顾得上和人冷静谈判,连一句你是何人都懒得问,抄起钢刀冲上去砍那声音的主人。 没料到一阵极其强横的灵气从暗影中生出,一下子把顾潜震到墙上。 顾潜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镇灵师从黑影处走出,随手一挥,一段无形的绳索便捆住陈柔,令她动弹不得。 “先生真是冲动呢,看先生这副样子,是要救这位美人吧。” 顾潜不敢再鲁莽了,遏制住心里的愤怒,听他说什么。 看着那人极其白且不男不女的脸,心里生出一阵恶心。 镇灵师仿佛自言自语道:“可惜,这女子是我老大要的人,要是她没了,老大心情不好,我的银子就没了,抱歉不能合先生的意呢。” 顾潜这时终于开口问了:“你他娘的到底是谁,有屁快放。” “在下是一位镇灵师,不瞒先生说,要是没有在下的镇灵,咸水荡早就鬼患泛滥了呢。” 顾潜撇了撇头,嘴里呼出一口气,再次提起刀冲上去。 镇灵师手指轻轻一点,顾潜又回到了这面墙上。 那阴柔的镇灵师突然看清了顾潜的刀,露出极其惊奇的表情。 五脏六腑疼得厉害的顾潜一看,莫非他认得这把刀? 镇灵师,认得镇鬼司发的桃木钢刀,他明白了。 难怪他有能力镇压鬼物。 “想必你看出来了,我是镇鬼人,不过你之前和我也是同行吧。” 镇灵师的瞳孔瞪大了,声音也尖利起来:“掏出你的令牌!” 顾潜从口袋里掏出“镇鬼司徒”的令牌,嘲讽道:“你那块儿应该还在身吧,可惜司里已经不认你了。” 镇灵师仿佛被激怒了一样,不过很好地抑制住了,顾潜看准了他的情绪波动。 暗暗凝结一发裂爪伏杀功,五爪飞向镇灵师。 镇灵师挥手一挡,不料此招是虚招,顾潜身形闪过了他的左下方,钢刀直刺镇灵师的面门。 他头一偏,眼神中锋芒显露,左脚后退半步,右手拂袖,扇向顾潜。 顾潜陡然增加三分气力,弯下腰躲过长袖,跳起半步扫出第二刀来。 镇灵师不得已,只得抽出扇子,挡住了钢刀。 然后借势发力,把顾潜虎口震出血丝,再抓住他的手腕。 一股极其阴森的力量束缚着顾潜,令他动弹不得。 镇灵师脸上挂着令人起一层鸡皮疙瘩的笑,附在顾潜耳边说:“你若是救走了这姑娘,我们老大势必会发怒,一发怒,我的银两就没有了。” 顾潜悄悄调动体内的灵力,试图与这股灵力对抗,但竟发现这股灵力强大得很,自己竟无法挣脱。 镇灵师继续说着:“那可是一个月五百两银啊,真不舍,你现在看出来我之前是干嘛的,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 顾潜明白,眼前这位不男不女的娘炮是叛逃的镇鬼人。 镇鬼司乃是朝廷机构,叛逃无异于背叛朝廷。 每一个叛逃的镇鬼人无不受到镇鬼司的追杀,被逮到后下场是极惨的。 所以鲜有人叛逃,就算有人这么干了也得把自己大肆改造一番。 顾潜眼前这位他怀疑下面少了根鞭的娘炮,之前可能是个猛烈汉子。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因为镇灵师手中的灵力逐渐增大,再这样下去,顾潜就会爆体而亡! 顾潜撇到一旁的陈柔正狠命挣扎着,却也渐渐没有了生机。 这时,一缕黑影从门前土堆的缝隙里穿进房间… 第52章 条件 那条鬼鬼祟祟的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入顾潜体内。 顾潜只觉得力气猛增,意识清醒过来,自己体内的灵力瞬间占据优势,得到了身体的支配权。 他反手抓住镇灵师的手腕,横生出一股气力,向回推去。 镇灵师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灵力震慑,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打了个圆弧才勉强立足。 这不男不女的叛徒现在坐实了自己的杀心,把手中折扇一打,一股阴冷的灵力生了出来,笼罩住折扇。 他下盘降低,如一条毒蛇,一只蛰伏的蝎子。 他在等待机会,等待顾潜出刀,露出破绽。 顾潜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告诉自己不要动,找准时机。 但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没来由的生出不理智的愤怒,令他提上了桃木钢刀,砍向镇灵师的头颅。 镇灵师眼前一亮,保持着姿势躲过了顾潜的第一刀。 不过他小看了顾潜,不,是顾潜体内的黑影。 挥出第一刀扑空之后,顾潜以豹子般的敏捷回转身位,同时向前压三步,每压一步都用刀锋刺向镇灵师的面门。 三步走完刀锋自肩膀上方砍下,砍出极其利落干脆的一刀,丝毫不拖泥带水。 镇灵师又是一躲,那钢刀便插在了地上,顾潜用蛮力拔出,又使出一记横扫,力求斩断那小细腰。 镇灵师不再躲了,把扇子“唰”地一下打开,一道青黑色的灵力飞出。 顾潜拿刀砍碎,举刀冲向前去。 镇灵师以为他是冲着自己的头颅来的,便把扇子往上格挡。 没想到顾潜压低身子,把刀划了一个大圆弧,刺向镇灵师的腑脏。 那娘炮反应也着实快,立刻操纵扇子射出另一道黑气,把顾潜的刀打下。 随后收扇,扇的上端指向顾潜,一股比先前两发威力都要巨大的青黑色气体发出。 顾潜来不及举刀防御,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他腾空向后飞出,令人惊奇的是,这次他没有撞到墙上,而是在空中蜷缩身体,右手握刀砍向地面。 用刀尖作为支点,借势在空中回转身形,双脚落地后又是抽到,再次对这镇灵师的脖子横扫过去。 镇灵师向后一跳,躲过了这一击。 顾潜把一口鲜血咽进肚子里,手中钢刀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二人再次陷入僵持状态。 镇灵师的眼中光彩逐渐犀利,手执扇子打出几个古怪把式,一个由灵气构成的黑白色太极生出。 顾潜感到一阵压迫,那个太极阵法虽然不大,灵力却充沛得很,不知道其作用如何,贸然进攻势必会送命。 话是这么说,他脑子里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进攻,进攻。” 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 看来不能再打下去了,顾潜想,得找个机会把陈柔救出来。 他选择谈判,对于自己的实力,他还是很清楚的,正面打起来绝对不敌镇灵师。 但对方显然被自己刚才一副狠样给镇住了。 顾潜开口道:“你应该清楚,我心已决,再打下去只能同归于尽。” 甘愿叛逃的人一般都是犯了重罪,不想受责罚才走上这条路的,应该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 不出所料,镇灵师神色微微颤了颤,说道:“行,咱俩先放下兵器。” 鬼信你,顾潜想,但他还是做出诚意,将桃木钢刀慢慢插入刀鞘之中。 实际上他的手扶着刀柄,没有让它完全插进去。 镇灵师也收了太极阵,将扇子放入口袋里,举着双手向顾潜走去,说:“谈谈?” 顾潜点点头,放缓步子走向镇灵师。 二人只有一步之隔,镇灵师突然掏出一把小匕首,抵住了顾潜的腑脏。 顾潜早有准备,不等他刺进去,桃木钢刀的刀锋已经架在了镇灵师的脖子上。 “想耍花样?”顾潜冷笑道。 镇灵师那张即将布满癫狂笑容的脸又凝固下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带她走。”顾潜指的是陈柔。 镇灵师手没挪地方,脸上却一片为难和谄媚:“哎呀,刚才不是和您说了嘛,带走她,我银子就没了,那可是一个月五百两银啊…” 顾潜手上力度加重几分,镇灵师脖颈上渗出血丝,与此同时,镇灵师也稍稍用力,匕首已经刺破了衣服,贴着顾潜的皮肤。 他脸上挂着贱笑,又带了点癫狂,似乎在说:“来呀,杀我,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顾潜心里一横,决定拼一把,就算这匕首刺进自己身体,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这镇灵师,可就得掉脑袋。 他正准备发力,镇灵师突然附在他耳边说:“我镇着全咸水荡的鬼,你应该明白。若是我死了,镇鬼的法术即刻失效,咸水荡鬼患频发,生灵涂炭,可合了你意?” 顾潜准备把那颗尖细头颅砍下的钢刀停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呼喊:杀了他,杀了他。 顾潜用尽心力压下了杀意,他知道现在切不可冲动。 他一手扼住镇灵师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刺进去,另一只手把刀放下了。 那张搽了极白粉末的脸,肌肉扭曲了,它的主人明显在用力将匕首推进顾潜身体里,但是未果。 二人缓缓后退,互相直立着。 顾潜看向梳妆镜前的陈柔,对镇灵师点了点头,意思是解开她的束缚。 镇灵师手指一动,原本样子极痛苦的陈柔舒缓开来。 对不住了,顾潜心里念了一声,如果救下你,我可能会失控。 他脑海里的杀意渐渐控制不住,踢开门口的土堆,夺门而出。 他不敢回头看陈柔的眼神,想必那是极失望的。 他狂奔进门厅,外面已是黑夜,郭斧头还没有回来,门厅里幸存的土匪倒是回过神来,纷纷抄起兵器。 顾潜怒吼一声,一人一刀奔向那人海刀林,杀出一条血路。 只见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这一夜,郭斧头山洞里的土匪几乎无一人生还,顾潜身上负伤三十余处,贯穿伤两处,划上二十八处,另有骨损挫伤不可计数,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而室内的镇灵师,未曾踏出内室一步。 顾潜在夜色中走到溪边,在水里洗干净了自己的双手。 第53章 救人 刘同禧被绑走后,严森的悲伤渐渐过了,眼泪也流完了,他决定救他出来。 身为弟弟的刘同庆想法自然如出一辙,但是他现在是白衣军的主心骨,脱不出身来。 严森除了秦飞以外没有带其他人,二人先是从离芦苇镇最近的王庄打听。 他们见到一个村民便开口问道:“请问有没有一个拿斧头的土匪,带着一个老爷模样的人?” 问到第十三个人的时候,那人拿着锄头憨憨地笑着,说看见他们往李庄走去了。 严森和秦飞二人便朝着李庄走去。 在一家破茅屋旁边,他们听到了痛苦嚎叫和凄惨呻吟,严森没想到这种声音竟然是刘同禧发出来的。 房子的院子里坐了五个土匪,他们早就脱下了道袍,正大声交流着粗鄙笑话,抽着水烟袋。 严森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里就是关押刘会长的地方,刘会长就在这里受刑。 他决定先去查一下真伪。 秦飞掏出盘缠在破茅屋对面的客栈里打听到了这家客栈负责每天给对面的五个土匪送饭吃。 严森一手抱着女儿,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对着掌柜说:“今晚的饭我们送,再给我们准备一套小二的衣服。” 掌柜听到银子掉落在桌子上响声,心里喜出望外,知道这是纯银,赶忙吩咐两个小二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是夜,严森和秦飞换上了店小二的衣服,手里各端着一份吃食,装作送饭的人敲响了对面茅屋的门。 一个土匪见到他们,骂骂咧咧地说:“娘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才送饭,一帮兄弟都饿死了。” 严森点头哈腰,走进院子里,身后的秦飞虽然也是端着饭菜,但手已经悄悄摸出月牙弯刀。 二人把托盘里的饭菜分发完毕,严森那儿还剩一碗粥。 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土匪,赔上一个笑脸:“这位爷,里面人票是不是得吃点?” 土匪眉毛一横:“怎么,你想救他?” “没有没有,就是这人要是一直没有东西吃,会饿死的,到时候老爷们没有赎金就不好了嘛。” 那土匪冷哼一声:“这事儿轮得着你管?去吧。”他头一歪,应许了。 严森赶忙端着那碗清粥,进了房间。 他看向椅子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票,把碗递到他嘴边,嘴里唤着:“刘会长,刘会长,是您吗,喝点粥。” 他一连叫了近十下,人票才抬起脸来。 正是刘同禧! 严森痛心且惊讶了,手里的碗差点儿摔在地上,他的眼泪要掉出来了,把粥送进刘同禧嘴里,说:“会长,喝点粥。” 刘同禧感应到了粥的温暖,用嘴吸着,他似乎没有认出严森来,只顾喝着粥。 看到刘会长这副模样,严森心里痛极了,他转头看了看秦飞,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可以动手了。 五个匪徒把饭吃了一半,正疑惑着秦飞为什么还不走,在那里立着,正要驱赶之时,一抹闪亮亮的黄铜色闪出,下一秒他们便命丧黄泉。 严森小心翼翼地把刘同禧背在背上,和秦飞一起出了李庄。 咸水荡河多,来之前严森已经托刘同庆派人遣了一条船来接应他们。 三人上了船,秦飞命船夫快些摇橹,往芦苇镇方向去。 严森则轻轻把刘同禧放在船板上,他不知道他背上有伤。 刘同禧喝碗粥之后就昏了过去,伤口被挤压的疼痛令他再次清醒过来。 这次他认出严森了。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是自己从寒冬里救下的,那时候他的怀里抱着女儿讨奶喝,现在这个男人也是这副模样,女儿依然在他的怀里。 刘同禧说:“是严森吗?” 严森这时流泪了,他觉得刘会长的声音太小了,有气无力的,他觉得刘会长要死了。 “是,会长。” 他应了一声。 “你救了我?” “是,会长。” “好,咱们两不相欠了。” 严森泪如雨下,“会长,别这么说,会长,您少说话,咱们回镇子里,再撑一会儿…” 刘同禧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说了,“我撑不住多久了,最后把这些讲出来,让我心里愧疚能少一些。那个叫顾潜的镇鬼人,是我派商会的人绑走他的奴婢,献给郭全的。郭全说每年至少要给他找三个漂亮媳妇儿,否则就让手下的镇灵师停止镇鬼,让咸水荡生灵涂炭。我也是没办法啊…你,会怪我么?” 严森泣不成声,“不怪您,会长,我不怪您…” “好…”刘同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也渐渐滑落下去,“照顾好你女儿,别辜负了我当初救你…” 他眼里渐渐无神,体温渐渐冰凉。 他死了。 严森号啕大哭了,坐在船头的秦飞也别过脸去,他听得了全部内容,却没有即刻责怪,命令船夫再加快些。 他知道,救出了刘同禧,郭斧头势必会大怒,到时候不光是李庄遭殃,整个咸水荡都会染上血腥。 必须得做好准备了。 秦飞并不是个愚笨或者听任人帮忙的人,在关键时刻,他更适合统帅这一角色。 此时夜色已浓。 芦苇镇的西面,两个男人慢慢走向镇子,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背上背着一个没有生机的人。 几个人发现了他们,却没有人猜到那个死人正是芦苇镇的商会会长,白衣军的领袖,刘同禧。 严森和秦飞背着刘同禧的尸首回到了商会,刘同庆却不在了。 商会的长老给他们看了一副帖子,和一张解散白衣军的刘同禧的亲笔血书。 帖子上写着:今夜,李庄,赎你们刘会长。赎金是白衣军所有的兵器,还有刘同禧穿的那一身白衣! 严森对那帖子没什么留意,看到刘同庆的空位,和白衣护卫腰间本该挎刀的空空如也,便明白刘同庆去送赎金了。 只是那封血书,令他震动,久久不能释怀。 也是这一夜,一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男人,提着一把刀锋砍出豁口的钢刀,慢慢走向芦苇镇…… 第54章 回忆 顾潜杀完郭斧头老巢里的土匪,在月下洗干净自己的手后扬长而去。 他一步一步走回芦苇镇,在阎罗血脉的支撑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摸索着进了原来那家客栈,找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便睡。 明日就该完全恢复了吧,顾潜想着。 他这一夜依然是做了梦的,梦见陈柔被绑着,双眼流血,哭吼着质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 王星绪,柳素羽还有莫弘都在冷眼旁观。 等他醒来的时候,伤势竟然已经全部好了,令顾潜有些惊奇。 此外就是心里面总有股冲动,仿佛不招人打一架就不痛快。 他对昨晚进入他体内的黑影完全没有留意,只是对自己的反常状态有些怀疑。 严森,秦飞都在楼下,王七却不在,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讲话。 “怎么了,都不说话?”顾潜边下楼边问。 严森定夺再三,把刘同禧绑架陈柔的事讲了出来。 …… 刘同庆收到了郭斧头的帖子,还有那封血书。 他起先不相信哥哥会出卖尊严,写下这一封屈辱的血书。 但红字白纸在那里摆着,字迹签名确实像是出自哥哥之手,令刘同庆不得不信。 虽然他已经得知严森和顾潜已经出发营救刘同禧,但不能光靠他们两个人。 他下令所有白衣军上缴武器,并吩咐了一条小舟载着他去送赎金。 刘同庆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把所有武器送出去。 他只是数了一百号刀剑,打赌郭斧头不会当面数。 至于那件白衣,说实话,刘同庆不打算把它交出去。 这件衣服象征着哥哥的尊严,以及白衣军的意志,若是交了白衣,军心大散,就算把刘同禧赎了回来,也再难组织反抗力量。 赎金备好了,刘同庆不准备带许多人去,这样怕是会打起来,但他也不能孤身一人。 他需要一个保镖。 顾潜,这个在商会大堂里亮出“镇鬼司徒”令牌的人,窜进了刘同庆的脑海里。 他决定去找顾潜。 到了客栈,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刀客,摆着一柄七尺长刀在那里僵坐着,不见顾潜的影子。 严森和秦飞是去救哥哥了,顾潜去哪里了? 刘同庆开口问那刀客:“兄弟,顾潜去哪里了?” 王七答道:“我主子的事儿,不便回答。” 刘同庆见次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问:“我要一个人跟我随行,你可以吗?” 王七不答,一手扶着酒囊喝酒,一手拇指和中指摩挲着。 “一百两银子!”刘同庆说,“你身手有担保吗?” 王七听到钱的数目,笑了,起身把刀扛在肩上,“保你平安。” 二人就此出发。 在夏日艳阳下,刘同庆和一位高大刀客进入了搭载着号称白衣军全部兵器的小舟里。 王七划船,刘同庆告诉他往李庄方向去。 他回想起了和哥哥的童年。 小时候,刘同庆已经拿起了刀,刘同禧则拿起了书本。 这一对兄弟很像顾风和顾潜二兄弟,一个学文,一个学武。 不过刘氏二兄弟可没有那么多的束缚,学问的常常看学武的练刀,学武的常常听学文的读书。 刘同庆的刀,没有名字,但是很精美,也很坚韧,听说是他们的父亲跑了一趟璃州,花重金让铁匠打造的一副铁剑。 刘同庆爱惜得很,练刀也从未荒废。 每日至少练上三个时辰的刀法,南山上的竹子被他砍去大半,可惜无名师指点,刀技没有什么长进。 可刘同庆享受这样的生活,他觉得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直到郭斧头在咸水荡横空出世。 一日刘同庆在竹林里挥汗如雨地练刀,两把利斧便抵住了他。 一把放在他的肩膀,一把放在他的腰间。 他没明白状况,手中刀已经被拿下。 一个声音附在耳边说:“害怕吗?害怕了就喊。” 他喊不出来,也动不了。 父亲这时候上山了,这时节儿子应该回去吃饭,这位芦苇镇商会前任商会长在竹林里喊了几声二儿子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他看见一丛竹叶里露出一张惊颤的小脸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抛去了那根用来撑手的极其华贵的拄杖,毫无顾忌地向儿子奔去,伸出双手。 “同庆,该回家吃饭了,练刀连累了吧,来,跟爹回家。” 刘同庆那时手无足措,感觉到隐藏在竹叶后面的那个人的呼吸逐渐粗重,而父亲则毫无察觉。 他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眼看父亲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脸庞,刘同庆伸出小手,握住父亲,死死往回推。 “同庆,你这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斧子便削掉了他的半截手臂。 一张粗犷的脸再刘同庆背后生了出来,它的主人手里拿着两把利斧。 刘同庆的父亲吓呆了,血液从伤口处喷射而出,“你…你是谁?” 那时候还没有外号的郭斧头笑了,掂量掂量了斧子,说:“老子姓郭,单名一个全,要取你的命,不为什么,因为老子想这么干!” 说完一斧子下去,把刘同庆父亲的头颅砍下。 正要回身结果那小娃子的时候,发现刘同庆已经跑没影了,那柄刀,也一并被带走了。 在死亡的驱使下,刘同庆恢复了意识,他想逃。 但看见父亲即将命丧黄泉,他拾起了刀,准备向郭斧头砍去。 可当脖子里的鲜血狂喷而出,险些溅到他的身上时,这位不过十余岁的小娃子本能占了上风,他退缩了。 刘同庆撒开了腿,飞一样地跑下山去。 他一边跑一边哭,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做出了一个懦弱的抉择。 此后的三年,郭斧头开始了对咸水荡的虐劫。 原本丰饶的芦苇镇日渐衰败,刘同禧当了商会会长,在他和郭斧头的圆滑周旋下,芦苇镇的村民才勉强能活下去。 刘同庆变得寡言冷漠,有时他回想,如果当时自己砍下了那一刀,现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懦弱… 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他坐在一条小船上,按照郭斧头所提的条件去赎回哥哥。 刘同庆还是屈服了。 可他,好像也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第55章 忍耐 郭斧头从王庄回到了他的老巢,他预备明天去李庄接赎金,今晚他准备娶新娘。 他已经命令一队土匪去王庄守着刘同禧了,只有五个人他不放心。 回到山洞后,郭斧头看见的只是手下的尸体,几个幸存的土匪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 一看见郭斧头,他们立刻哭嚎起来,扒着郭斧头的裤腿。 郭斧头暴怒了,一脚蹬开几位部下,冲进内室揪住了镇灵师。 “怎么回事,他娘的怎么回事!谁干的,谁干的!” 一把斧头放在了镇灵师的脖子上。 那张谄媚的白脸反常地没有惧色,只是堆起笑容,让那张脸像一张面具。 镇灵师说:“一个镇鬼人,带刀,他的实力深不可测,超出我一大截。” “镇鬼人?”郭斧头神色变了变,“和你之前是同行?” 镇灵师点了点头,还是那副谄的笑容,“他是朝廷的人,您最好不要招惹。” 郭斧头手中的斧子放了下来,他失神了。 “招惹…哼…” 手下能扫荡咸水荡的兵力,一转眼就消失不见,就像不是事实一样,黄粱一梦,醒了。 好在其他地方还有他的兵力,集结起来大概有三百号人。 把人集结起来,我还能东山再起! 他这么想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眨了眨。 能只身一人杀光这里所有的土匪,那人实力得恐怖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他问镇灵师:“你可知那镇鬼人为何而来?” “为这女人而来。” 郭斧头把头转过去,盯住了陈柔。 她穿着准备出嫁的红衣,面对着梳妆镜坐着,对郭斧头熟视无睹。 他的暴怒再次体现,也只能体现在这儿了。 郭斧头冲了过去,把陈柔的脖子按在梳妆台上,他看清陈柔已经泪流满面。 “看样子他没把你救走,是不是!” 郭斧头掐住了她的脖子,“能一个人在这么多土匪里杀出血路,救不下你?看来你被抛弃了,被抛弃了!” 陈柔渐渐喘不过气来,眼泪汩汩流出,在梳妆台上汇成了小溪。 那晚,顾潜夺门而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罢,这是自己应得的。 她本就该杀他,他本就不该救她,天经地义。 陈柔闭上了眼睛。 只是,死在这种渣滓的手里,她心有不甘。 郭斧头的力度正在加重,镇灵师却开口了。 他那尖细的声音虽然不男不女,但是能听出来里面的坚定。 “头儿,停手吧,杀了这女人,没任何好处,还不如留着她和芦苇镇谈判,至少可以和那个镇鬼人谈。” 郭斧头一听,手松开了,陈柔大声咳嗽着。 “谈判?那镇鬼人都不稀得救她,怎么谈?” 出人意料的是,镇灵师显出来另一种神态。 他说:“可以谈,我知道怎么谈。” 郭斧头冷哼一声,“到了这地步,你还肯为我效力?” 镇灵师谄媚一笑,“当然,那镇鬼人杀了您的下属,可没有抢走您的钱。” 郭斧头冷笑一声,出去了。 他自然是没有心情娶媳妇了。 他首先要去李庄,他手里还掌握着白衣军的统领,刘同禧。 有了他,他郭斧头还可以居高临下地和白衣军讲条件! 他不准备放了刘同禧,就是赎金到了也不放。 然后便是去召集各路散落在咸水荡周围的人马。 他郭斧头,还可以东山再起! 临走时,他又从牙齿之间发出一声冷哼,是对镇灵师的。 “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为了钱,你还是可以暂时松开镇鬼之法,让芦苇镇那晚发鬼患。” 说完提着斧子走了。 屋子里的镇灵师一反常态,他咬着嘴唇,吐出一句:“那晚,是你把斧头架在我的脖子上的。” ……… 刘同庆和王七坐在小舟里,他们接近李庄了。 王七叼着根草根,逍遥自在地摇着船橹。 虽然看起来不卖力,可这船却像一条鱼,飞一样游着。 船靠岸了,一个临河的土房子里走出两个人来。 他们大老远吆喝道:“是芦苇镇送赎金的吗?” 刘同庆握紧了刀柄,他明白这是郭斧头的人。 他大喝一声:“是!我们来送赎金!” 王七摇着船橹,让船靠岸了。 二人正要上岸,两柄银光闪闪的刀亮了出来。 “家伙什儿送来了?” 刘同庆点头:“送来了。” “看看。” 刘同庆引着两个土匪,走到船尾,把盖在几个箱子上面的布一掀,一大堆刀剑亮了出来。 两个土匪端详了一阵,说:“是真货,就是这货,有点儿少吧。” 刘同庆带了点鄙夷,“白衣军,一共就一百余人。” 两个土匪对着嘲讽并不在意,往屋子里招呼了一声。 几个土匪跑了出来,一齐把装着兵器的箱子抬进了屋子里。 刘同庆问:“刘会长呢?” 一个土匪叼着旱烟,说:“带你去见他。” 刘同庆上了岸,土匪们却拦住了他身后的王七,说:“他不能进。” 刘同庆察觉到了蹊跷,握紧了刀柄。 这一趟,怕不仅仅是交赎金这么简单了。 眼下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他向王七点点头,大踏步走进了土房子里。 里面的一众土匪正在打抽旱烟,喝着粗劣的酒,令刘同庆不禁掩鼻。 土匪堆里坐着一个神色凶狠的人,他身背两斧,看到刘同庆进来了,嘴角咧出笑容。 又见面了,郭全。 刘同庆心里暗自发狠。 郭斧头起身,同周围的土匪说了一句:“好生招待他。” 一瞬,几十个土匪转过来看他,脸上带着笑,说着:“来,喝一碗,莫要推,来一碗。” 刘同庆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散发着刺鼻气味,带着酒渣的白酒,和那有着污垢的泛黄酒碗,胃里不禁翻江倒海。 土匪们看他这副模样,先是笑,然后又是催促:“喝呀,你他娘喝呀,为什么不喝?” 刘同庆坐着,说:“我不喝酒。” 土匪们哪里会吃他这一套,继续劝酒,“喝喝喝,喝下去,什么不喝酒,他娘的喝下去。” 刘同庆再次重申:“我不喝酒。” 他的忍耐到限度了,来这里是要赎回哥哥的,不是来喝酒的。 刀柄再次被握住,随时准备出鞘。 第56章 逃逸 周围的土匪仍然嚷叫着,声音越来越响。 刘同庆的眉头皱紧了,他闭上了眼睛,随时准备拔刀一斩。 正在着节骨眼上,郭斧头大声说了一句:“不得无礼。” 周围的土匪们全都停了下来,刘同庆也松了一口气。 “这位老爷在城里喝惯了上好美酒,你们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怎么能入得了人家的口。” 郭斧头说。 刘同庆盯着他,说:“郭老爷,我来这儿是来赎人的,现在赎金到了,人呢?” 郭斧头哈哈一笑,说:“不急,不急。我这儿来了稀客,得吃着饭慢慢谈。” 随后拍了拍手掌,有土匪上了菜。 一个土匪放了一把椅子在郭斧头坐的桌前,另一个摁着刘同庆,让他坐在椅子上。 “看看这菜,还可以吧。”郭斧头笑着说,“您先来一口。” 刘同庆看着饭菜,黑乎乎的几样肉类,看不出是什么器官,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没有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夹了一块肉,糅着米饭一起吃。 那片肉味道很怪,吃不出是什么味儿。 “东西带来了?”郭斧头笑眯眯地问。 “带了了,刘会长人呢?”刘同庆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吃,扒拉着米饭。 “刘会长的白衣,也带来了?” “没有,人一送到,我们自然会把衣服送过来。” 郭斧头笑眯眯的脸立即变成凶神恶煞的脸,不过立刻又变了回来。 他说:“这肉好吃吗?” 尽管不敢恭维,刘同庆还是说:“好吃。” 郭斧头说:“你们刘会长死啦。” 刘同庆瞪大了眼睛,嚯地一下站起来。 郭斧头指着盘子里的菜,一盘盘介绍:“这是刘会长的肝,这是刘会长心,这是刘会长的肺……怎么样,好吃吧?” 刘同庆一动不动地站着,瞪着郭斧头。 郭斧头动了动手指,几个土匪过来,试图把刘同庆摁下去。 郭斧头说:“你刚才吃的那个是刘会长的心,娘的吃一口就不吃了,你他娘嫌弃不好吃是吧。” 刘同庆的指节握紧刀柄,攥得发白。 郭斧头继续说:“你他娘全吃下去,这心是从心窝子里挖出来,直接下油锅炸的,这是你们刘会长的心,你他娘的得全吃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同庆的刀已经拔了出来。 两个身边的土匪立刻人头落地。 他砍向郭斧头。 郭斧头狞笑了,掏出两把利斧,同时看向刘同庆。 刘同庆喊着,拿着刀疯了一般刺向郭斧头的心脏。 一旁的土匪吓傻了,一时间没人敢动。 郭斧头比刘同庆可是要强出一大截,他挥舞着双斧,明显占据了上风。 再加上他并不想一击致命,只是用斧头刮蹭刘同庆的手臂和腿。 不救,刘同庆伤痕累累了,他的脚后跟被砍断,站不起来了。 饶是如此,他爬着,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刀,砍向郭斧头。 郭斧头笑着,“来呀,你他娘早就想杀我了是不是,来呀,杀我,杀我。” 几个土匪过来,把刘同庆架了起来,往后拖着。 刘同庆奋力一震,一股灵力波放出,再次冲向郭斧头。 郭斧头来了兴致,一面说:“哟,还有修为呢。”一面看着刘同庆摔在地上哈哈大笑。 他又动了动手指,对手下土匪说:“把他打到半残,老子要亲自把他心肝挖出来。” 土匪们准备动手,一柄七尺长刀在眼前闪过,顷刻间八人毙命。 一个衣衫褴褛,拿着一柄长刀晃晃悠悠的刀客走进了,看了看刘同庆,又看了看郭斧头。 他开口了:“这位,是郭爷吧,对不住哈,这位呢,是我主子,我收了钱,就得干事儿,郭爷,您不介意吧。” 郭斧头看到王七,原本戏谑的神色也没了,他神色紧绷,说:“你是哪位?” 王七吸了口气,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每次都得和人介绍自己,介绍了又没人信,真烦。” 这句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么看来您是介意喽,不过,您介意也没什么用,这人,我带走了。” 这句话是对郭斧头说的。 王七说完便扛起刘同庆,走出土房子。 一柄利斧飞速袭来,王七头一歪,斧子就钉在了墙上。 “看来您是想打一架喽。”王七说。 郭斧头不语,从座位上跳下,把墙上斧子召回手里,操着两斧砍向王七。 王七把刘同庆扔出门外,七尺长刀出鞘。 长刀对利斧,刀客对匪徒,好对手! 只见斧头纷飞,似双燕振翅! 长刀舞动,似一落银河! 二人过了十几个回合,打得难解难分。 郭斧头率先告退,晃了个虚招往后一跳,立定。 王七又把刀往地上一插,把下巴搁在上面。 “怎么着?郭爷,不打了,身手不凡呐。” 郭斧头一向豪横,此时也犯了难。 他摆着进攻的架势,脸上肌肉抽动着。 终于定了抉择,他把斧子一收,跳出屋顶逃了。 王七见这凶残的土匪头子逃走了,不追,把刀一收,又扛在肩上,往回走了。 他搀起了刘同庆,把他扶到船上,又摇起橹来。 刘同庆血红着眼睛,对身上伤痕全然不顾,紧紧握着刀。 二人飘飘荡荡地回了芦苇镇,留了几箱兵器在那土房子里。 刘同庆一句话不说,率先起身,加紧步伐走进商会。 王七留在船上系绳子,看见刘同庆方才坐过的地方,一块儿闪亮亮的银子放在那里。 商会里,也是一片狼藉。 长老们在地上呻吟着,几个带着武器的白衣卫士也在地上喊叫着。 没有见血,没人丧命。 只见原本应该是刘同禧坐着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面目俊朗,此时却带了些凶狠,肩上的一把桃木钢刀正轻轻拍打着。 那人的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手里抱着一柄月牙弯刀,在那里抱臂站着。 另一个怀里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把弩。 三个人皆是一种戏谑中带着凶狠的深情,或侧目或直视地望向门外,仿佛在等人。 等到刘同庆进来了,他立刻感知到,这三人,等的人正是自己! 第57章 踏平 回到刘同庆离开芦苇镇的那个早晨。 顾潜听过了严森的讲述,得知了陈柔被刘同禧绑走的真相,愤然起身。 秦飞拦住了他:“顾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还是得劝你冷静,现在找上商会,有好处吗?” 顾潜不听。 也许换在平常他会听的,甚至不会如此冲动,而是先考虑一番再行动。 但他体内的黑影叫嚣着,令他的每一根神经暴动着。 他甩开了秦飞的手,走出门去。 秦飞见状,两个箭步冲上去,抽出了那把月牙弯刀。 顾潜的精神力还是很强的,他成功制止住了心里的冲动,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 但局面还是那么僵着,他和秦飞双双站着,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直没开口的严森开口了,他双手抱着女儿,拍打着。 “我支持打上商会。” 秦飞和顾潜都是一惊,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受商会恩惠最多的人会支持找商会算账。 秦飞惊讶地说:“严兄,你…” 严森伸出一只手来,示意他先噤声。 “对我有恩的,只是刘会长一人。当年我抱着女儿来到这里,只有刘会长给了我生的机会。” “我三番五次地听到商会的那帮老东西商量着把我赶走,说我在这儿占用了本就不多的粮食。他们还商量着把我的女儿送给郭斧头,当童养媳,她才不到两岁!” “但我的住处,还是在那帮老东西的暗中做鬼下从一间还算可以住的砖房换成了四面漏风的茅草房。” “夏天下雨,屋里没有一块儿地方是干的,我只能用身体护住女儿。” “冬天刮风,穿堂风,透心凉,我还是用身子挡着。” “刘会长和他们争斗了多年,可芦苇镇人人想分一杯羹,长老换了一批又来一批,一样的腐朽,会长就只是他一个。” “久而久之,刘会长也疲乏了,我又没有向他再讨要些什么的脸面。” “我在这儿住了一年,本来是要出京城的,这两天路费攒够了,但刘会长也死了。” 说到这儿,严森眼眶红了,他抬起头来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商会那帮老东西,完全是一帮吸血虫!顾潜,刘会长为这个镇子鞠躬尽瘁,绑了你的奴婢,他也是无奈之举!” 顾潜的冲动没有了,严森方才已经把原委说出,对刘同禧这个人,他的心里有所改观了。 那就动手吧,既然芦苇镇的悲剧不仅仅是天灾和郭斧头的欺压造成的,于情于理,都得把商会给整治一番。 秦飞一听,不再做什么表示了,跟着顾潜和严森闯进了商会。 一个白衣卫士看见三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对,迎上去准备问个究竟。 顾潜二话不说,拔出桃木钢刀,用刀背把那兵士拍晕,随后大踏步走进大堂内。 堂内的白衣军看见三人拽横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明晃晃的兵器,明白了是来找茬儿的,纷纷拔刀。 而那一帮腐朽的老家伙,看见这阵仗,皆畏畏缩缩了,有的躲到桌子底下,有的溜得没影了。 那白衣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哪里是他们三人的对手。 顾潜和秦飞都用刀背拍击,严森则是用上了特制的圆柱木当弩箭。 三人不出一刻钟,撂倒了所有的白衣军。 严森拉住一个老家伙,看清了面相,对着那张老脸就是一拳:“就是你当时说要把我女儿抢走给郭斧头的。” 那老家伙鼻梁骨被打折,哼哼唧唧地流了一脸的鼻血。 严森放开他,环顾四周,抓住另一个,又是一拳:“就是你让我女儿住茅草屋的。” 一连打了七八个老人,严森估摸着当时商量着坑害自己的人鼻子全流了血,脸上全挂了彩,也就收手了。 顾潜明白,是时候和郭斧头来个了断了。 现在刘同禧被秦飞和严森救了出来,虽说人已经死了,但无疑惹怒了郭斧头。 自己昨晚拼死砍杀,应该灭掉了七八十人,郭斧头肯定还有其他势力,到时候,郭斧头可没有谈判或者是讲道理的耐心里,咸水荡,要有血雨腥风了。 现在芦苇镇只有一支白衣军,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 “刘同庆去哪里了?”顾潜问其中一个商会成员。 那人畏缩地说:“回老爷,他去送赎金了。” 顾潜心里骂了句娘,这个时候去送赎金,郭斧头肯定不会放他回来的,他一开始说不定就没打算把刘同禧送回来! 王七是不是陪着他一起去了?顾潜心里疑问。 他又问:“有没有一个扛着长刀的刀客和他一起去?” 那商会长老又是点头哈腰:“有的有的,那刀客穿得破旧。” 那便是了,顾潜想,如此便好,有王七在,刘同庆的命算是保住了。 至于王七为什么跟着刘同庆,顾潜并不感兴趣,无非是为了钱。 他走过去坐到刘同禧的位置,把钢刀扛在肩上,等待着刘同庆。 ……… 郭斧头逃走了。 那名神秘刀客,像极了在江湖上名号响亮的从一品高手长刀王七! 若真是他,那么自己输的也不冤。 只是放走了那个小子,回到了芦苇镇,势必会组织抵抗。 罢了,既然准备撕破脸皮决一死战,那么便无需顾忌那么多。 郭斧头的几路人马再次集齐,他满意地看着手底下几百号人的军队,粗犷地笑了。 他首先,要把刘同禧抓过来,押到芦苇镇的城墙下。 然后当着白衣军和他弟弟的面,把刘同禧的头砍下来。 然后就是全员攻城。 只是蛇矛张和飞镖李两员大将都不在。 “飞镖李呢?”他问。 一个手下跑过来,这手下在郭斧头山洞对面的小溪旁看见了身首异处的飞镖李。 他说:“李爷,死了。” 郭斧头惊了,“死在哪儿?” “在对面的那条溪边。” 郭斧头再次暴怒,他的习惯促使他抄起斧头,正要砍下手下的头颅。 他停住了。 难道,又是那个镇鬼人干的? 他手中的斧子放了下来。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一队人马跑了过来。 为首的一人直入正题:“报!郭爷,那姓刘的被人劫走了!” 郭斧头呆滞了。 什么? 刘同禧,被劫走了? “说,”他声音低低的,暴怒前的征兆,“怎么回事,谁干的!他娘的谁干的!” 那报信人跪在地上,说:“小的不知。可能是芦苇镇的人干的。” 郭斧头不再压抑了,一斧子扔过去,把那人脑袋劈碎,“他娘的还用你说!” 然后又是一斧子,把身旁报告飞镖李死讯的人砍死。 他可怖地宣告道:“踏平,芦苇镇!” 第58章 继任 陈柔在阴冷的内室里瑟瑟发抖。 他身上还是穿着即将出嫁的红衣,给她梳状的两个婢女早就被郭斧头强奸一番后杀掉了。 她们应该也是从咸水荡里掠夺来的女子。 一旁一个不男不女的镇灵师在室内缓缓踱步。 他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柔。 见到陈柔一副敌对的神色,镇灵师阴柔一笑:“别怕,小姑娘,我不会伤你。” 显然,陈柔对他这话并不怎么相信。 “你是不是对那镇鬼人没能救你,耿耿于怀?”镇灵师挑逗地问。 “与你何干?”陈柔尽量使声音变得冷冽一点,但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饿得发虚,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镇灵师说:“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象,依我看,那镇鬼人身上,另有隐情。” 陈柔可没有多余的气力来思考这些。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令她痛苦不堪,已经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界上了。 她弱弱地问:“什么隐情?” 镇灵师又是一笑,“我是镇灵师,我所了解的隐情,还能有什么…” 陈柔支撑不住了,她倒下去,睡着了。 …… 在杀死两个手下之后,郭斧头决定踏平芦苇镇。 尽管手底下的人对他已经没有多少信心,跟随他的都是惧怕他的凶残和想分一点儿赃物的。 但他忍无可忍了。 整个咸水荡被他摁在手底下三年之久,芦苇镇更是十分顺从。 只不过是来了几个实力不俗的外乡人,就像造反? 和郭爷叫板,死路一条! 老子才不管手底下的人顺不顺从,谁敢不从,老子拿斧头直接劈了便是。 他的三百号人来到了芦苇镇北面的城墙下。 郭斧头在这里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这一次,他不仅仅要一雪前耻,还要赶尽杀绝! 他看见了,城墙上的一个人,白衣胜雪,正凛凛注视着下方。 一瞬间,郭斧头看不清这个人。 随行的一个土匪说:“郭爷,怎么打?” 郭斧头看也不看他,说:“往死里打。” 那土匪不明所以,还是悻悻地走开了。 又是一个午后,郭斧头站在烈日的阳光下,举起一柄斧头,大吼一声:“给我打!” …… 刘同庆回到了商会,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 顾潜,秦飞和严森这三个人,仿佛等了他很久了。 身边的王七看见顾潜,笑了笑,走到他身边。 “少爷,他给的钱多,一百两银子呐,您是了解我的…” 顾潜一摆手,王七就住嘴了。 刘同庆一副失了神的模样,没有去管躺在地上的长老,士兵。 他扶住桌子,有气无力地滑落下去:“你们还想怎样?我哥哥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严森心里一动,他是怎么知道刘会长已经死了的? “到了郭斧头那儿,给我吃我哥的心,我哥的肝…” 严森明白了,这成了个巧合了。 顾潜盯着刘同庆,等他的抽泣完毕,等他悲伤离去后起身。 他开口了:“我们要你,来做白衣军的统领。” 刘同庆红着眼睛冷哼一声:“哈!统领!很简单的嘛,统领而已!” 他走进三人,王七,秦飞,顾潜一一掠过,走到了严森面前。 “他们三人是外乡人,你…嗯?”他的手指点在了严森的心口。 “当初你抱着女儿半死不活地来到这儿,是我哥收留了你,给你差事给你住处,用你的心想想,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好,好一个知恩图报!” 他的手指戳着严森的心口,唾沫横飞地吼着。 严森眼睛里一层冷意,握住了刘同庆的手指,“没错,我确实对不起刘会长,但也就对不起他一人!他对我有恩,这个破烂商会,跟我有仇!” “我和秦兄弟把他救回来,他已经被拷打得半死不活了,是我听完了他的最后遗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刘同庆依旧是红着眼睛,正要进行下一阶段的争执,听到这话,身子震了震。 顾潜眯起了眼睛:“刘同庆,你不会真的以为郭斧头会跟你说真话吧,他只是想把你给杀了而已。” 秦飞也掺合道:“现在郭斧头知道了刘同禧被救了出来,已经不会再假意客套谈判了,咱们先别内讧,一致对外最要紧。” 刘同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外面。 外面响起剧烈的脚步声,有人背着包裹,带着老婆孩子逃难。 他明白,哥哥为了这座镇子,付出了生命。 现如今这座镇子里的人,毫无愧疚地逃走。 他很痛心。 但这座镇子,他得守护到底。 他稍作沉吟,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了刚才那般歇斯底里:“我当这个统领,就当是为了我哥,也为了这个镇子。” 刘同庆在芦苇镇的城墙上,召集了剩下的白衣军。 二百多号人聚集在城墙下,没人说话,肃穆着立着。 有的没有逃难的人探出头来观望。 刘同庆站在城墙之上,大家都等着他发表一通激情澎湃的演讲。 但刘同庆只是说:“白衣军全员,和土匪死战到底,有惧怕者,可即刻出走,无人阻拦。”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同时,无人离队。 刘同庆微微笑了,转身看向城墙北方。 白衣军的弓箭手已经就位,剑拔弩张地对着下面。 刘同庆看到,远远的一面黑色大旗,黑压压的人马即将兵临城下。 他闭了闭眼,说了句:“拿上来吧。” 一个白衣卫士捧上了一个大匣子。 里面装着的,是一件白衣。 那衣服精致威风,绸缎细腻。 刘同庆伸手抚摸着面料,“唰”地一声把衣服抽出匣子,随后披在身上,系上腰带。 郭全,现如今,咱俩是时候了结了。 郭斧头的人马已经在芦苇镇的城墙下,他抬头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刘同庆,喊了一声:“给我打!” 刘同庆也喊了一声:“放箭!” 战斗,打响了。 第59章 血战 郭斧头的人马喊杀声震天,举着刀枪冲杀过来。 芦苇镇城墙上的五十位白衣弓箭手没有一丝声音,弩箭发出之声倒是不绝于耳。 但人数上的差距不是弓箭能弥补的。 虽然锐利的箭矢放倒了数量可观的土匪,但郭斧头的人还是摸到了城墙的边。 他们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木盾,举在头顶,阻挡箭矢。 同时故技重施,接力一般地从后军搬来云梯。 这次他们的速度快了很多,五架云梯迅速搭好。 不等上面的人把梯子推下,下面已经有人用木榫子把梯子钉在土里。 一旁两个土匪各执了盾牌,挡在这钉梯子的人的上方。 后续的土匪顶着箭雨爬梯子,隔两个身位爬一个人,极其有序。 刘同庆大喊一声:“收弓,抽刀!” 白衣军的弓弩纷纷被撤走,一柄柄锃亮的刀出了鞘。 等第一个土匪爬上了云梯,来到这城墙上时,刘同庆率先上去,一刀砍向那木盾。 他是有修为的,木盾虽然挡住了这一击,但是直接被灵力冲成两半。 刘同庆怒喝一声,又把刀横扫过去。 没想到这一击砍到了铁上,刘同庆心里一惊。 不过他还算冷静,细细端详了一下,发现那土匪身上竟然穿着一件锁子甲! 要知道,这玩意儿是战场上刀斧的克星,不像一般铁甲,用些气力就能穿透。 这锁子甲砍到上面会被锁链兜住,难以发力,又截不断那锁链。 这东西,就算是官府也难搞到,郭斧头从哪里弄来这金贵玩意儿的? 早在战斗打响之前,郭斧头带人搜刮了咸水荡所有有铁匠铺的村子,杀了十五个铁匠铺的老板,打造了差不多几十件锁子甲。 之后又抢劫了三条为官府送甲具的商队,又劫来数十件,加起来不过一百件。 刘同庆看见这东西,不由得愣了愣神,但他还算冷静,躲过了那土匪一记劈砍,抬手一刀,把他的头颅砍下来。 他再次对白衣军发号施令:“别砍身子,砍脑袋!” 上来的土匪越来越多,已经与白衣军缠斗起来。 王七自然是悠然自得,如入无人之境。 顾潜和秦飞这边就有些吃力了。 有了锁子甲的防御,令出刀变得十分困难。 二人好不容易解决掉了一批土匪,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 再看严森,他手中的快弩有优势,瞄准敌人的头颅,一箭一个准,倒是轻松许多。 这第一回合结束,白衣军损失惨重,少了一半的人。 城墙上鲜血成河,头颅遍地,一副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刘同庆在血泊里抬头,看向远方不断涌入山谷里的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批死伤就这么惨重,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不能动摇! 他把刀子从一个脑袋里拔出,抖了抖。 天空下下起了雨,不大,但砭人肌骨。 这雨珠清洗了刘同庆刀上的血。 他瞪着下方第二批爬云梯的土匪,大喝了一声:“来呀!” 锁子甲这东西,数量怎么会多,第一批的土匪被消灭了,第二批上来的人,就鲜有佩戴锁子甲的了。 刘同庆杀红了眼,刚刚抹完这个土匪的脖子,转身又把另一个的心肝挑了出来。 白衣军见主帅这么拼命,纷纷呐喊着,以一当十,砍杀着一个又一个土匪。 刀砍钝了,就抄起箭,一根一根刺进土匪的脖颈里,箭用完了,就用牙咬,用脚把土匪踹下墙去。 就这样,被几个土匪抬起来分尸的人不在少数。 顾潜,秦飞,严森三人浴血奋战,身上都负了伤。 就连王七都显出些疲态,长刀挥舞得不那么快了。 饶是如此,刘同庆率领的白衣军依然击退了郭斧头的第二波,第三波进攻。 城下的土匪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少了一半人,在城下观望着。 白衣军只剩下五十余人,皆负了伤,他们以刘同庆为中心,围作一团。 刘同庆的手臂被刺了一下,小腿也受了伤。 他跪在血泊之中,刀撑在地上,跪着。 雨越下越大了,把城墙上的血冲淡,变成淡红色的血水。 郭斧头想必是再次下了死命令,前军的土匪再次冲上云梯。 把他们击退,刘同庆想。 他试图站起来,但是脚差点儿滑了一跤。 他多次稳住身形站起身来时,胸中再次传出一声怒吼:“来啊,来啊!” 土匪们上来了,白衣军同他们死斗。 刘同庆拼杀掉了两个土匪,开始体力不支了。 恍惚之中他看见一个土匪举着一柄刀,对着他的头砍下去。 结束了吗,他想,身体使不上力气。 恍惚之中又看见,一块砖头砸在了那土匪的脑袋上,令他倒了下去。 刘同庆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的眼睛聚焦到了那拿着砖头的手,和那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神情惊恐,头上包着头巾的农民汉子,刚才显然是他第一次杀人。 刘同庆向他的身后看去,只见一个个包着头巾,衣着质朴,拿着锄头或砖头的男男女女从芦苇镇的城墙后方冲上来。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狠狠地将它们打在了土匪身上,有的人打倒之后仿佛为了解恨,还恶狠狠地踩上两脚。 这帮“民兵”站到了白衣军的身旁,同他们一起战斗,有的人同严森一样,怀里抱着孩子。 土匪们显然被这意料之外的突袭吓了一跳,在措手不及之中被锄头剁成了肉泥。 刘同庆支撑着站了起来,眼前的那个农民拿着砖头去击打另一个土匪了。 他看见自己的四周皆是白衣军和芦苇镇的老百姓,土匪的攻势正在退去。 他笑了,眼泪仿佛两条河,流在满脸的血污之间。 他看向严森,发现他也笑了。 第60章 决斗 郭斧头依然是坐镇于后军。 这次他不再看局势对待手下了。 他在开战之前直接把话挑明:“谁他娘的敢逃跑,老子这把斧子就砍谁的脑袋!” 环顾四周,没有人说话,估计不需要他说,所有在他手下吃饭的人都知道这规矩。 郭斧头又说:“谁要是能活捉城头上那个穿白衣服的,赏金一百两!” 这下手下们窃窃私语了,不消说,一百两金子,得了这笔钱,一辈子不用愁! 于是他们摩拳擦掌了。 只是一个土匪问:“郭爷,城头上全部都是穿白衣服的,您要哪一个?” 这一次郭斧头没有扔出斧头把那土匪的脑袋劈成两半。 而是笑容可掬地走过去,把手攀在他的肩上,说:“那个衣裳最俏的,站在城头的那个,懂了吗?” 那土匪连忙称是。 战斗如他所愿地进行着。 只不过现在出了点乱子。 说实话郭斧头心里觉得踏平这芦苇镇,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没了刘同禧,那小毛孩子能干什么?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白衣军不仅击退了郭斧头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城上的人数却不减反多。 郭斧头慌神了,跑到山岗上一看,自己的人已经折损了一半,而城墙上的人,也不是清一色的白衣了。 他气急败坏,对着下面手下大喊,“给老子打!豁出命去也给老子打!杀一个穿白衣的,赏银一百两!” 但手下们只是象征性地往前冲了冲,比起虚无缥缈的奖赏,自己的命更重要。 郭斧头掏出了两把利斧,准备亲自上阵。 但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看到的是无数人奔跑而来扬起的尘土。 只见那些人衣着参差不齐,不过都是农民一类的,他们手中拿着各种农具,从各个村庄的方向跑来。 郭斧头能听见他们在喊叫,但不能完全听清。 只能模糊地听到两个词,一个是“杀”,另一个是“郭斧头”。 完了,郭斧头在心里想,完了。 ……… 在城上的刘同庆,得了芦苇镇村民的帮助,拖着一口刀,砍死了十余名土匪。 他力竭了,倒在城垛旁喘气。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好像暴风骤雨之夜的雷鸣。 刘同庆转过身来探出头去,他看见一群和芦苇镇村民同样装束的人,举着和他们同样的武器,朝着郭斧头的军队冲来。 他明白,不知芦苇镇的人选择了抗争,整个咸水荡都选择了抗争! 那群人冲入土匪军中,拿着锄头和铁棍,击打着本就军心涣散的土匪。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昔日践踏村民的土匪现在被村民践踏在脚下,疯了一般想逃出去。 剩余的接近两百号人的土匪顷刻间溃散,有的人被乱棍打死,乱砖拍死,有的甚至被一个棉布包裹活活闷死。 幸存的人逃出人群,向着北面跑去。 那些村民解决完地上的土匪,就转过去,追杀逃亡的土匪。 刘同庆看见他们有的人身上背着包裹,芦苇镇也有人背着包裹,便明白他们原本是要逃跑的,现在也站了出来,同土匪抗争。 他的余光瞥到了山岗上的一个人影,瞳孔猛缩。 是郭斧头。 他正往山下跑去,试图溜走。 刘同庆站起身来,但他实在太虚弱了,刚刚站起来又倒下。 他用刀撑着,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一边起立一边说:“郭斧头…郭斧头…” 刀尖一滑,刘同庆再次摔倒,他的“郭斧头”的呢喃也随即停止。 顾潜见状赶忙过来扶起他,说:“你要做什么?” “杀了…郭斧头…”刘同庆声音低低地说,把顾潜的手挪开:“不要…拦我…” 顾潜从口袋里掏出一粒黑色的丹药,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点。 “我不拦你,你先吃了它,不然以你现在的状态,走路都难。” 刘同庆没有怀疑,他也顾不上怀疑,一口把补灵丹吞下。 一股暖流从胃中扩散,顺流到四肢,他又有了力量。 “这是…补灵丹?” 顾潜笑着点了点头。 刘同庆把刀收进鞘里,站起身来,也对顾潜笑了笑,说:“多谢。” 几个人跳下城墙去,往郭斧头逃跑的方向追去。 郭斧头逃到了一条小河边,这条河的旁边就是他的老巢。 他劫持了一条商船,杀掉了船员,把斧头架在掌舵的脖子上,命令他往璃州走。 刘同庆赶到了,纵身一跃跳上了船,把河水震震起巨大的波浪。 郭斧头一看是他,手起斧落把掌舵人砍死,提着带血的斧头一步一步走向刘同庆。 秦飞,严森和王七目睹了刘同庆和郭斧头的对决,至于顾潜,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二人的刀和斧头打到一起,难舍难分。 郭斧头手法迅捷,以脚底为中心,转着圈攻击刘同庆的下盘。 刘同庆后退着躲避,突然跳起,两手握刀直直砍向郭斧头,但被斧头挡住。 一股强大的灵力波从刀斧交错之处迸发出来,另二人都向后一跳。 二人相隔十步,郭斧头抬起一柄斧子,指着刘同庆说:“你小子什么修为?” 刘同庆摆了一个架势,两手把刀抽在肩膀上,说:“固灵境,巅峰。” 郭斧头哈哈大笑,“固灵境?连四品实力都排不上,老子动灵境巅峰,送你去阴间!” 刘同庆不再和他废话,身形一闪挥刀上去,直刺郭斧头的咽喉。 郭斧头抡起一把斧子,砍向刘同庆腰间。 刘同庆刀锋一转,划伤了郭斧头的一只手臂,令他掉了一柄斧。 随后一个下滑,窜到郭斧头身后,又是刺向他的咽喉,这次是真的。 郭斧头也算是反应快捷,他抡起另一把斧子,趁着刘同庆刺刀的时候,把斧子砍向他的肩膀,力求砍下他的半个身子。 两人皆在赌命,赌对方的兵器伤不到自己,赌自己的兵器能置对方于死地。 斧头触到了刘同庆的肩膀,刀也逼近了郭斧头的喉咙。 一秒之后,这条小舟上只能有一个活人! 第61章 离别 死寂的沉默。 周边只能听见小河旁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斧头的身躯倒下了,他的脖子上被穿了一个大洞,死的时候没有闭眼。 刘同庆站着,他的肩膀上插着一柄斧头。 方才,郭斧头比他慢了一步,他的刀先刺入了郭斧头的喉咙。 他一手出刀,那柄斧子他用另一只手死死向上抵住,这才没有削掉他的半个肩膀。 现在那柄残害了无数条人命的利斧插在刘同庆的肩膀上。 他用手拔了下来,很疼,伤口触目惊心。 刀已经入鞘。 他用手捂着伤口,血染红了白衣。 远远的一个人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容貌美丽的红衣女子,仿佛失去了知觉。 刘同庆看向他来的方向,发现郭斧头的那个山洞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那个抱着女子的人踏过微微枯黄的芦苇,冲着刘同庆走来。 “那是你的奴婢?”待那人走近了,刘同庆问。 “是。” “她不应该穿着嫁衣。” “是。她原本穿的是白衣。” 刘同庆点了点头,后面的三个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的身后有一大群芦苇镇甚至整个咸水荡的村民,正向着此地走来。 “我得走了。”刘同庆说。 “去哪?” “不知。” “去做什么?” “拜师,学刀,出人头地。” “那…能再相见么?” “能再见的。” 刘同庆捂着伤口,一颠一簸地向着北方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着后面的四个人喊:“江湖上见。” 说罢声音消失在北面的一片树林之中。 ……… 在刘同庆和郭斧头拼死一战的时候,镇灵师和陈柔还待在内室里。 镇灵师嘀咕道:“哎呀,看来郭老爷,大势已去。” 陈柔饿得奄奄一息,哪里有心思接他的话茬,身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镇灵师袖子一挥,内室终于被挂在墙壁上的油灯点亮。 只见房间的内部,有一个狰狞的字符,用鲜红的不知名的颜料涂抹在地上,样子好像一个“镇”字。 “唉,事到如今,呆在这儿也没有意义了,这阵法,抹去吧。” 镇灵师略略叹息了一声,蹲下身去准备擦掉这个阵法。 突然,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顾闯了进来。 他从刘同庆和郭斧头殊死搏斗的战场上赶过来,就是为了把陈柔救出。 现在桃木钢刀已经出鞘,顾潜二话不说,跳起来直插镇灵师的后背。 那镇灵师感觉背后一阵杀气,翻过一个身去躲避。 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又是你?” 声音十分尖细,哪里像是男人能够发出来的。 顾潜不跟他废话了,操刀劈砍着,镇灵师连连后退,从口袋里掏出折扇,挡住了顾潜的用力一击。 二人再次陷入僵持。 “现在想跑路了是吧?”顾潜恶狠狠地问,“你跑了,咸水荡的鬼患会发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把镇鬼的方法教给我,另一个就是留下来镇一辈子鬼!” 按照平常,顾潜可不会对实力高出自己的人如此这般威胁,甚至不会贸然袭击。 他一般会像一只潜伏的狼,细致观察对手,找出他的弱点,再等待机会,做到一击有效,又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可现在他的体内有一个不知名的鬼祟,驱使着他做出冲动的行为。 不战斗还好,一开打,顾潜就在发狂的边缘。 此时的镇灵师做出了一副害怕样子,说:“我前几天调查过,整个咸水荡的怨气都基本消耗殆尽了,现在郭斧头一死,那些冤魂也能瞑目,不会再有鬼患了,这位小哥,我就是讨个生活,搞点钱,咱们犯不着拼命。” 语气虽然很谄媚,但又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在里面。 顾潜心里听进去他这解释了,准备收手,但四肢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大脑也在发热。 桃木钢刀再次挥动,攻击变得毫无章法,且十分凌厉。 镇灵师看他这副模样,不再想着讲和,眼中闪过一分凌厉的神色。 他后撤一步,折扇打开,一个由灵气构成的太极再次显出。 这太极明显含有极其浓密的灵力,即使不去触碰,也能感受到它的压迫。 “小哥,讲和不行那就只能以命相博了,到了这一步,咱俩谁都不会好看。” 镇灵师那张惨白的脸上的嘴耷拉下来,眼睛瞪大,有些瘆人。 顾潜被那太极中散发出来的强大力量震回了点理智,他不再一味攻击。 他抬起手来,用刀尖指着镇灵师的鼻尖。 “你可敢发誓,咸水荡日后没有鬼患?” 眼看顾潜有了讲和的意思,镇灵师又恢复了他那谄媚笑脸,说着:“发誓,我发誓。” 顾潜放下了刀刃,走到陈柔身旁,准备把她带走。 他发觉陈柔眼睛紧闭,仿佛失去了知觉,探了探鼻息,还好,命算是保住了。 但身后的镇灵师突然邪笑一下,那太极生出一簇火苗,飞向屋中的桌椅,干草等易燃物。 顷刻间大火便烧了起来。 镇灵师的笑声随着他一起出了内室,顾潜还没来得及出刀,那人就飞一般溜出了内室。 顾潜听见外面也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他心里骂了句娘,屋里的浓烟正在飞速增加,得快点离开了。 陈柔若有若无地嘟囔道:“知白…” 顾潜没听清,凑近她的嘴巴,才勉强听见。 说完这句话陈柔就彻底没了声音。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发现了那柄精致小巧的剑。 把陈柔被在背上,把刀收进鞘里,把知白别进腰里,冲出内室。 山洞里的横梁已经被火烧得摇摇欲坠,四处都有带着火星的木头掉落下来。 顾潜背着陈柔左躲右闪,终于跑到洞口。 但一块悬在洞口的大梁已经快要掉落下来,若是通过不及时,会被压成肉泥。 赌一把,顾潜想。 他把陈柔从背上换到怀里,吼上了一声冲了出去,扑倒在了地上。 横梁在他们身后倒塌,险些砸到顾潜的脚。 他把不省人事的奴婢抱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向着芦苇镇的方向走去。 他在一条小舟旁看见了肩膀流血的刘同庆,和已然成为一具死尸的郭斧头。 刘同庆说他要走了,说他要出人头地。 顾潜和秦飞他们站在一起,目送刘同庆远去。 他们还会再相见的。 第62章 影鬼 顾潜抱着陈柔,身上带着一刀一剑,目睹了刘同庆的离去。 他和秦飞等人汇合了,走在最后。 王七在他身前,顾潜叫了一声:“王七!” 那浪荡刀客转过头来:“少爷,何事?” 顾潜掏出了一个大酒囊,扔给他。 实不相瞒,第一次去郭斧头的山洞的内室时,他就看中了柜子旁边摆着的数量可观的酒囊。 这次再去,顺手捎了一个回来。 王七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回味了一番,对着顾潜笑了一下:“多谢…少爷。” 几人回到了芦苇镇的客栈,把陈柔安置了下来。 她本就害了风寒,加上缺衣少吃的,发起了高烧。 顾潜照料了一晚上,才令她令她的情况勉强稳定,没有性命之忧。 至于那件嫁衣,顾潜把它脱了下来,放到火里烧了,把陈柔原本穿的白衣,放到了她的床头,连同知白一起。 这时节,他的首要任务转变了。 他早已察觉到自己近来有些反常,脾气暴躁,容易冲动,在关键时刻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能,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顾潜想。 他想起了白水镇柳素羽和王星绪的案件,想起了剑翁所说的那个邪崇,想到了自己在书中看到的书中附身类鬼怪的特征。 暴躁易怒,脾气冲动,这些都是被附身者的征兆。 莫非,那个附身莫弘的邪崇,从白水镇一直跟到了这里,再附身到了自己身上? 顾潜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但一如往常,他的直觉总是很准确。 他决定一试。 “出来吧。”他沉声道,指的是自己体内的那个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邪崇。 没有回应。 顾潜运起灵力,试图把体内那空虚渺茫之物给逼出来。 这次他感受到了痛苦,灵力输送的各个通道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堆积在里面,胀得肌肉痛苦万分。 同时破除这些阻碍又需要极其强大的灵力才可以。 果然,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 你不出来,老子逼你出来,顾潜心里发狠,加大了灵力输出。 他感觉血管快要爆掉了,但不敢松懈。 似乎已经很听到有极其凄厉沙哑的呼喊声从她体内传来。 这声音对顾潜来说已然是一种痛苦,因为他的脑海里叫嚣着这种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明晰。 “给老子出来!”他大吼一声。 一个黑影一般的鬼祟从他体内冲出来,即刻依附到对面的墙上。 顾潜全身通红,如果继续逼下去,血管会爆裂开来。 他看向墙上那个黑影一般的鬼祟,只见虽然是影子形态的它,却有着十分狰狞的眼睛和一口血红色的獠牙。 “你是什么东西?”顾潜喘着粗气问。 那黑影不回答,突然从墙里窜出来,脱离了“影子”这一概念,生出了双手,掐住了顾潜的脖子。 只见那影子的身体似乎由一团黑到极致的浓烟构成,烟中又生出眼睛和嘴巴来。 虽说样子像烟,可却有实际的杀伤力,从顾潜逐渐涨红的脸上就能看出。 “不能完全控制你,为我所用,那么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阎罗。” 那鬼物狰狞地说,声音沙哑低沉极其刺耳,一张大嘴逼近顾潜的脸。 “什么阎罗…”顾潜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老子姓顾!” “我不管你的载体是什么。”那鬼物说,“你就是阎罗,而你选择了人类这一边。” “他娘的,你到底在说…” 顾潜说不上来话了,右手手背上的一个图案渐渐显现。 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他艰难地从体内唤出《百鬼夜行录》,试图把这只鬼给收进去。 那本深青色的集子在黑色鬼怪身后打开,翻页,放出金光。 那鬼怪没有察觉,还在饶有兴趣地掐着顾潜的脖子。 等到金光照到了它的浓烟构成的身体,那张不能称作脸的东西痛苦地蜷缩了。 鬼物松开了手,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劫后余生,狠命咳嗽的顾潜。 然后又转身看向那本漂浮在空中的《百鬼夜行录》。 “怎么会,怎么会…”它低沉地呢喃,那团烟雾已经逐渐被《百鬼夜行录》吸收了。 眼看就要被吞进去,那鬼物仿佛觉醒了什么,爆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吼叫,扑向顾潜。 顾潜一个闪身,躲过去了,随后运转灵力,开始操纵《百鬼夜行录》。 用了这么多次,他已经娴熟多了,如何调配灵力,何时加大输出,何时吊着一口气,他心里都有数。 眼前这个鬼,显然是不能慢慢来的主,要是稍一松懈,被镇服的不知道是谁了。 于是他直接把灵力的输出加到最大,《百鬼夜行录》所发出的金光顷刻间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那鬼怪看样子是什么厉鬼,在如此强大的金光下还能狠命挣脱,浓烟散布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顾潜一面操纵《百鬼夜行录》的同时,一面还得与那鬼怪缠斗。 几个回合下来,稍稍有些疲惫的反倒是他,而那鬼怪倒是叫嚣着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这一次,顾潜于危难中开启智慧的潜能再次迸发,他发觉那鬼怪最先附着到墙壁上的影子纹丝不动,任凭那团烟雾怎样折腾。 看来,那个影子是他“本体”一样的东西,顾潜想。 那这么说,只要消灭了那影子,这鬼就不攻自破了。 明确了方针,顾潜连续躲过两次烟雾的冲击,操纵《百鬼夜行录》对准了那墙上的影子。 果不出他所料,金光一照上影子,那烟雾构成的鬼怪便哀嚎起来。 鬼物的嚎叫顾潜听得多了,一听就能分辨出哪种是愤怒的带有攻击意味的嚎叫,哪种是恐惧和痛苦的嚎叫。 眼前这个鬼物的嚎叫明显是属于后者,还是十分恐惧,十分痛苦的那种。 顾潜加大力度,那烟雾像是不得已的一样被影子吸了回去。 那影子有渐渐地被《百鬼夜行录》吸了进去。 一点一点的,直到最后一丝黑色涌进了金光,最后一缕哀嚎也消失之后,顾潜才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满头大汗,跑过去捧起《百鬼夜行录》,满心期待着看看这么难缠的鬼能炼化出什么宝贝来。 只见书页翻动到一页,黑色的字体发光,和那团烟雾一样的气流涌出。 一个手指一样的极黑极黑的物体飘在书上。 这是个啥?顾潜心里疑惑。 他想看看书页上的讲解,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懂。 第63章 故事 这…顾潜,顾潜额头上一颗豆大的汗珠。 先前翻阅这《百鬼夜行录》时他就发现有些书页是用一些看不懂的字符写的,疑惑归疑惑,去问那脑海里的书灵,半天没有一个答复。 再看向那手指一般的物体,顾潜看清了,对,就是手指。 那是一根修长,指甲锐利的黑色手指,肤色不像人类,且散发着一股阴气。 顾潜伸手去触碰,没有什么不适,就是那黑色的阴气飘忽着,试图染指他体内的灵力。 但也是触碰了一般,即刻收了回来。 顾潜一把抓过手指,放进口袋里。 书页上的两个大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两个字虽然还是奇怪符号的模样,却和庆朝的文字有些相像,顾潜眯起了眼睛辨认,好像是…阴…物… 他口袋里装着转过另一个房间,发现陈柔已经醒了。 她睡了一天有余,现在业已是黄昏。 看见顾潜,陈柔眼神躲闪,缩起被子转过身去。 顾潜心里一阵失落,不好开口,只好说:“那个,醒了就好,你好好歇着,我买点儿吃的去。” 他出了客栈,到小摊上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两个烧饼,又从客栈旁边的井里打了一碗水,给陈柔送去。 到了客栈,寻了一圈不见人,顾潜一手提着烧饼,一手端着碗,终于在马厩旁边发现了一袭白衣的陈柔。 这姑娘拿着知白剑,正对着一个稻草人劈砍。 把它砍倒之后又扶起来,找着角度,再用力砍下去。 顾潜看着她劈砍的动作,心里一阵神伤,他知道陈柔把那稻草人当作自己了。 当时因为控制不住心里的杀意,没有救她出来,想必令她寒了心。 现在二人再次处在对立面,本来稍稍有缓和迹象的关系陷入停滞。 江家那边,本就令她杀掉自己,现在家仇里面掺杂了些私怨,事情就不好办了。 顾潜心里叹了口气,把水碗同烧饼放在地上,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殊不知,正在劈砍稻草人的陈柔,听到顾潜离去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眼神很复杂。 客栈里,三个男人收拾起了行装。 芦苇镇的商会给了他们数量很可观的一笔银两。 虽说顾潜他们前不久才刚刚把鞋子踩在他们脸上,但这些墙头草一般的家伙们还是笑脸相迎地递上装有银两的盒子,脸上还带着被严森击打的伤。 这些人估计把顾潜他们当做了郭斧头一样的危险人物,宁愿花钱打发他们走。 顾潜当然是来者不拒,有了这笔钱,路上盘缠不愁。 “该走了。”正在用手绢擦着弯刀的秦飞,看见顾潜进来,“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了,距离最后一次庭审还有两个月,得快点儿上路,不让赶不上了。” 顾潜明白,点了点头,上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想起在下面挥剑的陈柔没有收拾,又不好去叫她。 旋即想起她一无钱财二无衣装,有的只是一柄知白,一身白衣,不禁心里又苦苦地笑了一声。 收拾完收拾完下楼,几个人都在等他。 严森把女儿抱在了身前,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他说刚刚给女儿讨了奶水,一路上的奶水都可以顺路讨要,可以上路了。 几个人便走出门去,向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对了严兄,你还没说你为啥也要去京城呢,”秦飞打趣道,“你那个故事,准备什么时候讲?” 严森闭上眼睛沉吟了一阵,仿佛在酝酿和回想,良久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他缓缓开口了。 这一路顾潜他们风餐露宿,却并不无聊,因为严森的故事很长,他从太阳升起讲到落下。 ……… 我原来在江南一户比较富庶的人家,里顾老弟的璃州比较远,离这儿大概有将近五百里地,我是独生子。 我们家以制造弓弩为生,这职业很少见,需求量也不多,但接的都是官府的单子,因此赚得还算充盈。 十里八乡皆有我们的名声。 我爹死得早,娘把我拉扯大,不久也离世了。 我把他俩葬在一条小溪边,让他俩的墓挨在一起。 我挑起了制造弓弩的重担,和爹爹雇的几十个帮手一起,日日夜夜做弓制弩。 制弩这种活儿,自己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才方便给人家展示。 所以我从小就被训练拉弓射箭,说来惭愧,我是有灵根的,就是修为差了点劲。 我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做一辈子的弓,娶个贤惠安静的媳妇儿。 直到她来了。 那是一个大雨天,起了大雾,十步之外的东西根本看不清。 就在这样的一个鬼天气,一对青年男女来到了我这店铺。 他们都骑着马,男的衣装像是个侠客,又像是个书生,长得挺俊俏。 他在我门前转了好几圈,才进来问:“请问您这儿有空房么,我们想借住一段时间。” 对于这种事儿,我向来来者不拒。 那女人下了马,站在男人后面,她一歪头,我的心就被勾了去。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对,清丽秀美更合适。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心想这是哪家的姑娘,先前没见过呀。 他们二人走进我这铺子,坐定了。 交谈之中我知道了,这男的是京城某个世家的门客。 哎,顾老弟,你先别急着问,听我讲。 那女子,就是他姐姐了。 这二人原本是跟着一个京城世家的队伍游江南的,正巧赶上大雾天气,二人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和大部队走散了,误打误撞到了我这儿。 我好生招待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给他们住。 那天晚上,我听他们谈了许久,讲的都是些京城的事,男的说,女的沉默。 我也同他们谈,讲些我的家事,我讲,他俩听着。 自从爹娘都走了之后,铺子里很久没有这样的人情味儿了,虽说吱呀呀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少了些热闹。 第二天,那个俏美的女子生病了,男子说他们本来是要今天去寻找队伍的,但姐姐病倒了,不方便带着,若是在这里耽搁,找不到队伍,那便回不了京城,他说他们的盘缠带的不多。 就这样,这男的把这女子交给我来照顾一阵子,等他找到了队伍,就派人来接她。 我当时想这人心可真够大的,把自己的姐姐交给一个陌生人。 不过后来我看,这两人虽然像是姐弟,但感情早已形同陌路了,说不定是从小家庭矛盾之类的,或许一开始他俩就不是姐弟。 第64章 离去 我一口答应下来,讲真,心里有点窃喜,但当时没有那种想法 女人病了,我得照顾啊。 请来了镇子里最有名的大夫,说只是风寒受凉,吃点药调养调养就好。 她这一受寒,我就得忙前忙后,累是累,但…挺快活的。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吧,她的弟弟还没回来。 病已经基本痊愈了,但丈夫没回来,她也没处可去,只能在我这里住着。 她勤快得很,明白不能白白寄人篱下,经常帮着洗洗衣服淘淘米什么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京城来的名家媳妇儿,倒像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 我去别村采购了木材回来,基本上是黄昏了,常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石头台阶上,托着下巴望向远方。 那时候夕阳照到她的脸蛋上,真的太美了。 此后光阴易逝,一个月过去了,她弟弟连影子都没看见。 我怀疑他可能自己一个人单独走了,或者被土匪捉了去。 但以我来看,女人的孤独感不增反减,离开了弟弟,她反倒看上去有些快乐。 一日,我带着手下人去谈一笔大生意,回到家时没时间做饭,想着抓一把苞米垫垫肚子就睡了。 没想到一进屋,桌子上摆满了饭菜,什么鸡鸭鱼肉都有。 那女子局促地站在一旁,好像在等我。 我坐下来,同她一起吃饭,谈起了她的弟弟。 她说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我安慰她说应该快了,肯定是路上因为什么急事耽搁了,等等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不大舒畅,这个为我淘米洗衣做饭的女子,终究有一天是要离去的,想想就有点伤感。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对纺织弓弦的工具,经常把玩一番。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吱呀声,她吓了一跳,以为机器被她弄坏了。 我笑着说没事儿,这东西用起来就是这声音。 她说这种纺织弓弦的声音比京城的纺织仪器大太多了,像是驴叫。 我生在南方,影响里没见过驴,想着驴这种东西在北方应该是很常见的。便问她有关于驴的一切。 她扑哧一声掩嘴笑了,一边摆弄着机器一边和我讲起关于驴的一切。 那个下午她的眼睛熠熠生辉,整张脸容光焕发,神态美极了。 我感觉铺子里的物件让这个离乡的女人安下心来,不再去念着他的弟弟,以及那座遥不可及的京城。 很多次我甚至出现了她会一直留下来陪我的错觉。 我和她读书,从做弓制弩的教程到文学作品。 我认识的字儿不算少,她显然是饱读诗书,但还是乐意听我读。 这样的日子平静又温暖,持续了两个月,她的弟弟还是没有回来。 夏去秋来,正是现在这样的一个时节,秋雨下了下来。 我记得那晚电闪雷鸣,雨声很大,风也很大,让人无法安心睡觉。 我双手抱头,听着雨声淅沥。 我看见了女人,她双手抱在胸前,来到了我房间里。 她浑身都湿了,像刚刚落水了似的。 “我房间里漏水了。”她说。 我穿上衣服跑去看,嗬,这哪里是叫漏水,整个天花板都几乎被狂风掀走了。 倾盆大雨落下,不出一刻钟这房间就会变成一个水池。 我赶忙采取补救措施,招呼了几个伙计搭了个雨棚,勉勉强强遮住雨。 可这房间明显无法睡人了,我那铺子不是旅馆,哪里有那么多房间,女人只得到我房间里去睡。 我本来说让她睡床上,我睡地板,但她执意要打地铺。 这一夜我焦灼不安,一方面是因为雨声太大,和积水的房间,另一方面是美人在侧,难以入眠。 渐渐地,四周狂风骤雨更加猛烈了一点,我听见身后有衣物摩挲的声音,没等我转身去看,一个软润的身子就贴住了我。 我惊呆了,知道是女人上床了,又不敢乱动。 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闻见她的发香。 良久,她一动不动,我一直这么侧着身睡也不是个事儿,况且被子都被她占了去,便翻过身来。 我一点点扯过她身上的被子,这时她睁眼了,想鱼儿游到水里一般钻进我怀里… 暴雨过后,家家户户或多或少地受了点损失。 几个熟识的邻居家里都是水漫金山,甚至有个孩子被淹死了。 那孩子的父母在坍塌的房屋面前跪着哭喊,说苍天不公。 我看不过去,于是在修补屋顶的同时拿出了一些银两救济遇难的家人。 我和那个女人走在泥泞的路上时,远远地过来一批人,有的骑着马,有的踉踉跄跄地跑着。 等我看清了为首的那个跑着的人时,惊呆了,那人正是女人的弟弟! 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全然没有了第一次见的那股侠客气势。 一见到姐姐,那人哭诉着说他找着了队伍,却在一个叫咸水荡的地方被一伙土匪给绑了。 土匪向京城江家讨要赎金,江家派人来了,但京城到这儿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这人同他伙伴就在土匪窝子里度过了一个多月,那生活想必是很惨的,出来的时候都不成样子。 见到弟弟来了,姐姐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要来,但它真的来了,还是不敢面对。 我和女人交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眼神,到最后都泪眼蒙蒙的。 她一步三回头,坐上马匹走了。 我失魂落魄了一年,到了来年冬天,冷得厉害。 一个骑着马,长着一张马脸的粗犷汉子来到了我的铺子。 他喊:“有叫严森的吗?” 我出来应答,那汉子手里抱着一个婴孩,一见我来,他竟把婴孩交到我手上,一面说:“这是你女儿。” 我惊呆了,莫非那晚和女人***愉,留下了种? 汉子笑了笑,神情证实了我的猜测。 “她把你的骨肉生下来,又托我送给你,好一个痴情女子。” 我当时差点哭了,看那女孩子不过两个月,还没有出牙呢。 我把女儿抱回家去,心里决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去京城把她寻回来。 第65章 雪夜 那天下了大雪,半个身子基本上没在雪里,南方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很少见的, 汉子看上去是个爽朗人,告给我女人还在京城,便走了。 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寻,我正有此意。 这么决定了,我把铺子里自己的财产,包括几根黄鱼都给换成银两,大概有一千两多一点儿,这也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拿上了一把弩,一把弓,还有些箭,防身用,还带上了几种制造弓箭的图纸,毕竟我也没有别的专长,到了京城可以谋事做。 我让铺子里的人继续打理,去父母的坟前拜了两拜。 我跟他们说:“爹,娘,严森是个不孝儿子,没能好好打理这店铺,反倒去寻一个女子,我罪孽重。可现如今我俩的骨肉在我手上,孩子没过错,我一个当爹的怎么能让孩子没有娘,我去了,可能回得来,也可能没有脸面回来见你们了。我不孝,不求着你们应允,磕个头谢罪,孩儿走了。” 那是一个雪很大的冬天,我用一个小红布抱着女儿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走着,腿冻麻了就找户人家歇脚,女儿要喝奶就找户人家讨奶喝。 她生过好几次病,天寒地冻的,身子骨又小,发了好几次高烧,所幸路上有几户好人家,给我们住的地方,养好她的病。 这样一来,就耽搁了很长时间。 雪下了三个月,从十一月一直下到二月份,直到往璃州这边走才渐渐放晴。 我想着是先往东北走,绕过大凉山,从陵江道转西北,去京城。 过了璃州,到了咸水荡附近的一个地界,女儿已经出了牙,能看着我笑了,眼睛大大的,很像她娘。 我们在一个客栈住了一晚,身上没有碎银子了,就用了一块儿整银付账。 那客栈里鱼龙混杂的,不知道混迹了从哪里来的商人,兵士。 他们喝着黄酒,看见我扔出一大块儿看上去很纯的银子,眼睛直放光。 我当即就觉得不妙,但这时节,这地界,这旅店独此一家,没别处可去,我就想着今晚小心点便是了。 夜里,我把女儿护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门,谨防有人进来。 但奔走了一天,劳累得很,想要保持长时间的清醒还是很难的。 不知怎么的,我眼皮直打架,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大概在三更,我忽然感觉有人在掏我的腰包,我惊醒了,睁眼一看一个蒙面汉子正在摸索着。 我喊了一声:“什么人!” 没等喊完,那汉子捂住我的嘴,说:“别乱叫,乱叫就把你给弄死,你把银子放哪儿了?” 我偏头一看,另一个人站在门口望风。 那个捂着我的嘴巴的汉子缓缓松手,揪住我的脖子。 我本能反应地掏出一支箭,朝着他头顶扎去,那人躲过了,往后一坐坐倒了一个瓷瓶。 我抓着箭继续刺,门口那个人看见局势不妙,赶忙跑过来帮忙。 我反手摸出一把弩,那弩是上了膛的,随时可以发射。 但那人精明得很,躲过了我射出的两发弩箭,把我女儿抱起来了。 他说:“别想着玩花儿的,把银子掏出来,有多少掏多少!不然你孩子就得没命!” 我没招了,那点银子和女儿比起来算个屁。 把弩箭放下了,我从衣服内衬里的一个夹层摸出来十几张银票,都给他们抢过去了。 他们把我女儿扔在床上,慌不择路地跑了。 女儿大哭不止,我也哭了,没了钱,怎么继续往前走呀,我俩就这么坐在床上互相对着哭。 哭到最后女儿不哭了,我还在哭,她反而看着我笑了。 这时我想起来了,裹着女儿的布里还有几张银票,不过加起来才不过一百两银子。 聊胜于无吧,发现了这个,我也破涕为笑。 女儿快五个月的时候,我带着她来到了咸水荡。 那时候身上的盘缠都花光了,就想着在这里找份差事做,先把去京城的盘缠攒够了,再动身。 那时候雪还在下,就是没有那么吓人。 我没有听说过郭斧头的恶名,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跑进咸水荡。 那里的河基本上全结冰了,有一条还在流淌的,上面经过一条商船。 我准备去跟那船招手,让它渡我们到对岸,但当我跑到岸边的时候,发现几个人匍匐在芦苇丛里,其中一个拿着两柄利斧。 他们有的说:“他娘的,天寒地冻的,干完这一票就回去烤火。” 拿着斧子的说:“他娘的不行,得抢到银子才能回去烤火,不然还得继续干几票。” 几个人纷纷开始搓着手同耳朵骂娘,声音很大,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心想这是遇到土匪了,便不去招呼,抱着女儿趴在雪地里,等他们把船给抢完了再探头。 当然,我这个人比较见义勇为。 船离岸边进了,几个土匪跳上去,把船员们砍了个七零八落,破碎的肩膀掉进水里,染红了雪的白色。 我赶忙捂住女儿的眼睛,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看见他们都在甲板上大声笑骂,说这次收获多少。 我搭了一根箭在弩上,一箭射死一个土匪,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纷纷乱了阵脚。 我趁乱又射死两个,可惜没射死郭斧头。 当他们缓过神来,意识到有人趴在草丛里射箭时,我立刻抱着女儿,脚底生风地逃走了。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比以往更加剧烈。 我看见前方有个镇子,抱着女儿跑了进去。 风雪拍打在我脸上,生疼,怀里的女儿又冷又饿,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 我心疼极了,抱着她找了好几户人家,可这时节,连自给自足都难,更别提有多余奶水的妇人了。 在雪地里走着,我感觉我的双脚也失去了知觉。 终于,我走进了芦苇镇商会的总部,遇见了刘会长,他让奶妈给女儿喂了奶。 同时屋里的火炉让我失去知觉的腿温暖起来,所以那个雪夜,刘会长不仅救了我的女儿,还救了我。 他收留了当时身无分文的我,给我安排了工作和住房。 我明白现在已经没了去处,就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攒够了盘缠再去京城。 这一待,就是一年。 现在,终于能够启程了… 说到这里,严森脸上露出笑容,顾潜能看出来那笑容包含了期待。 “那,严兄,你说的那个美貌女人,叫什么名字?”还是秦飞问。 “嗨,你看,我都讲完了竟忘了说她的名字,”严森笑着摇了摇头,“她叫沈芸。” 第66章 缘河 空气沉默了。 顾潜和陈柔互相对视了一眼,后者虽然极力躲避,但还是心照不宣地没有将自己内心的讶异说出口。 看着严森一脸的眉飞色舞,二人都别过脸去。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夜幕即将降临。 一行人行走的前方,有雾,这雾飘渺得很,不能轻易被察觉,等到走入之后才发现已经被雾气所围。 “怪事,”王七破天荒地开口了,“这地界快到陵江道了,按理说离海还很远,怎么会有这样大的雾气?” “不知道,”顾潜摇了摇头,“不过从南方想要去京城,这是最近的路吧。” 王七点点头,一行人快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里看见一个雾中村镇,一条略略宽大的河流过其中,近旁还有一个大湖,不知怎地,顾潜总觉着雾气就是从那个湖中散发出来的,且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今晚就先在这里住下吧,大家都累了。”顾潜说。 确实,连续赶了将近百里路程,都有些疲态,尤其是陈柔,姑娘汗湿透了白衣,但还是强撑着。 几人找了一家客栈,付了钱就入住了。 这客栈里坐了许多的水手,樵夫,由于长期在水上工作,他们的手指都有些腐烂,拿纱布包裹着。 这儿说是客栈,更趋向于酒馆,一大群水手在一楼喝闷酒,鲜有人发出声音。 顾潜看他们眉目都有些青黑,脸色不是很好,又觉出一层诡异来。 几个人都不想在这充斥着臭烘烘的气味的一楼多待,纷纷上楼去。 楼梯为水泡得几近腐烂,踩上一脚就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摇摇欲坠的。 陈柔一脚踩进楼梯里,得亏顾潜扶住她的手臂才没有摔倒,当然二人一肢体接触顾潜就立刻抽出手来,不给陈柔狠狠打上自己两下的机会。 上了楼,进了各自的房间,顾潜才发现房间里也是一样的潮湿。 被单一股子霉味,臭虫蟑螂在茅厕里爬来爬往,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水,打湿了墙纸。 最令人不安的还是那团久久环绕在镇子里的雾气,顾潜如果现在身陷雾中,感觉五步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房间,面对着那片湖! 娘的,这是给人住的地方? 顾潜心里骂了一句,有些后悔来到这地界。 但来都来了,今晚就凑合着睡吧,那潮湿的床单他未必躺的下,于是就蜷缩了身子,找了一块儿稍稍干燥的地板睡下了。 夜晚,顾潜被细细碎碎的声音惊醒了。 睁眼一看,几只巨大的蟑螂差点爬到自己的鼻孔里。 他“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直接掏出桃木钢刀,把这些祸害人间的玩意儿当成鬼一样砍掉了。 也对,蟑螂这东西,跟鬼一样令人惧怕。 但鬼还尚且可以交涉和利用,这种东西见到了碾碎便是。 这么一搞,顾潜哪里还有睡意。 他三下两下跑到楼下,果不其然,秦飞和严森已经在下面坐着喝酒了。 不见王七的影子,这家伙,莫非在这儿也能睡着? “这旅馆是给人睡的?刚才我想洗个澡,发现那水里漂着三四只手指那么长的虫子。” 当顾潜在他们围坐的酒桌坐下时,听见秦飞抱怨道。 “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把我女儿叮了一口,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严森端详着他怀里女儿脸上的一个红色小包。 那小婴孩已经快半岁,能够稍稍做出爬行的动作和冲着人笑了。 这时节,看见父亲端详着自己的脸颊,这天真无知的女孩子也开始笑了。 长大后必是个美人,顾潜心里想,同她的母亲一样。 眼下重要的是这旅馆的问题。 近旁皆穿着黑色衫子,喝闷酒的水手还没有走,只不过这时节他们不喝酒,反而低低地说话了。 顾潜提议换家旅馆,秦飞则表示这镇子,其他的旅馆八成也是一个状况。 王七进来了,合着他刚才是出去了。 他一脸嫌恶,肩上的那柄不离身的七尺长刀竟然没带在身上。 一进门,这家伙闷下一口酒,说:“我跑遍了这鬼地方的所有客栈,跟这儿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镇子是中邪了还是怎么着?” 中邪了,顾潜心里掂量着,莫非,此地有鬼事发生? 事实证明,一般顾潜觉得“莫非”的事,都是确有其事。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一早就启程,在这鬼地方少待一天是一天。 秦飞去问掌柜的出镇子的路,顾潜的注意力则被近旁一桌水手的谈话所吸引。 “哎,最近真是拮据得很,我家连一瓢米都没有。” “可不是么,他娘的这雾,扰人视线,封了其他镇子来咱这儿做生意的路。咱在这雾里行船,走出去也得一天,到时候还做什么生意,早上吃过早饭晚上就在那儿吃晚饭吧。”一个老水手吸着水烟,打趣道。 几个水手为他这不很好笑的打趣干笑了几声,旋即又是沉默。 各人只是吸着水烟喝着粗劣的酒。 “他娘的,这破雾到底是怎么起来的?”良久,一个水手像是忍不住心中的愤慨,须发泄一下地开口了。 “嘿,你这都不知道,刚从外面回来吧。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公子哥在那湖里淹坏啦,那湖这些年本来就有许多人搁那里投水,邪乎的很。那公子哥听说水性极好,不知怎么地给淹坏了,怨气很烈,这雾也就起来了。”还是那个老水手在解释。 他神秘兮兮地说着这段话,仿佛怕招惹到那公子哥的魂魄一样。 “那公子哥,是个怎样的人物?” “嗨,那人身强力壮,又识得水性,是咱们缘河镇顶顶有名的何家的儿子,追求他的美人儿自然不少。离奇的是这人年近二十四,未娶一妻,有人说他有断袖龙阳之癖好,不过这也无从考证,因为他在这年华给水淹死了,可惜。他有个弟弟,这弟弟文采斐然,知书达理,二人相貌几乎无异。但他却有个美娇娘当媳妇儿,每次出街那是羡煞旁人呐。这哥哥死了,弟弟当然得悲伤,这不,这葬礼仪式还没结束呢。” 第67章 仪式 “嚯,这么吓人。” “可不是吗,这溺死鬼啊,可就和吃水上饭的人做对。哥几个都小心点儿,这几天有几个哥们给拖下水了。” …… 顾潜被勾起了兴趣。 果然,这镇子里有雾是鬼事所扰。 秦飞也回来了,一脸沮丧地说:“走不了了。掌柜的说前面不远处就是陵江,想要继续往前走,就得渡过这个湖。这么大的雾,连走到湖边都难,若是想绕道,容易走上一旁的大凉山,陡得很,雾里又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也就是说,咱得把这雾给消了才能走?”严森问。 秦飞耸耸肩,“是这样喽。” 顾潜悄咪咪地把方才听到那个老水手说的话告给三人。 三人听后皆是一惊。 “这么说,那湖里藏着只鬼?”秦飞问。 “对,还不止一只,是很多只鬼。”严森肯定道。 三颗头颅凑在一起,有些滑稽。 “不过,这死后化成鬼就算了,为什么会放出雾气呢?”严森又问,“我这个外行不懂,你俩内行,讲讲呗。” 不等顾潜开口,秦飞率先清了清嗓子,“根据我多年的杀鬼经验,鬼这种东西,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变成鬼,并且得用一些和他的死法有联系的方法。针对的人群也有特定的,大多是身前同一阶级的,或者是正好在自己生前状态的人。” “比如这溺死鬼,应该就是想让人溺死,便放出雾气,让人不知方向,失足掉进湖中。在水上当水手的,自然就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顾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些都是镇鬼人的基本知识,他倒是装模作样的说得很玄乎。 “行了,这鬼事,咱不接也得接。” 秦飞说:“那是,只不过如何解决这事儿,把湖中心公子哥儿的鬼魂镇服,是否就能使这雾气消散?” 顾潜即刻就想说那还用问,同时附带着些不太好听的话语来招呼秦飞。 但秦飞不等他开口,又低低地提醒道:“别忘了湖底可不只它一只鬼。” 顾潜听了这话,刚刚到嘴边的话语又给咽了回去。 对,老水手说这湖里先前就有人投了湖,最近也有水手给拉下水了。 这鬼物的怨气,可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相反的,时间越长积攒的怨气也就越多,活动的也就更活跃。 这湖里的鬼,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再加上新来的水手们。 新仇旧恨都给会在一起,加上大雾升腾…… 嘶…顾潜打了个寒战,这么一看,这事儿不单单是不简单,反倒是很难办。 他跑去问掌柜的,“掌柜的,这附近,有镇鬼司吗?” 这是想找到组织求助,当然得换个身份,易个容。 因为他本人没打招呼就从镇鬼司溜了出来,名义上是养病在家的,这么一号养病在家的主儿突然出现在将近五百里之外,任谁谁不怀疑。 但这事的复杂程度不是他和秦飞两个人能够解决的。 王七和严森又是外行,修为最高的王七还不一定帮忙。 不过掌柜的话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那掌柜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话问得好笑,要是有镇鬼司,我们这儿的邪事还会这么长时间没解决?这儿本就是陵江道和江南平原的一个接口,狭窄得很,官府谁会派人专程来这儿建个镇鬼司,专门照顾这小小的缘河镇?我劝你啊,还是打道回府吧,越往前走雾越大,还得过湖。” 顾潜碰了一鼻子灰,显然掌柜的声音惨淡,气不打一处来。 他决定从方才那个老水手说的公子哥的弟弟入手,说不准能提供什么情报呢。 走回桌子旁,那老水手同年轻水手们已经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做美梦。 顾潜同几人说:“先去他们说的那个何家问问,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来。王七,你这次先不去,在这里先等着。” 耍得一手七尺长刀的刀客没做什么表示,虽然他本来就这个样子。 “不是,人淹死了,找他家人有什么用啊,不得是把他的鬼给找出来灭掉吗?”严森不解地问。 正去开门的秦飞和顾潜两人站住了。 顾潜回过头来说:“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镇服鬼怪的最好方法就是了解它的生前,而它的生前又和它的家人息息相关,走吧。” 几人走进夜色之中。 白水镇王星绪和柳素羽的案子一直令顾潜意难平,现在那时候的记忆涌上心头,令他有感而发,不由得嘀咕一句:“毕竟人心可比鬼可怕多了。” 夜幕降临的缘河镇,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或许是黑暗与朦胧中和了的缘故。 各式各样的竹楼都被雾气凝成的小水珠腐蚀了一点点,远处看不出什么来,走近一看发觉墙上的烂木头以及生出的蛆虫同蘑菇,让人觉得这栋楼有摇摇欲坠之感。 整座镇子都是这样,摇摇欲坠的。 路上鲜有行人,就算是有也手执一个红彤彤的纸灯笼,低着头快步走着。 竹楼上倒都是亮着灯的,里面传出的人的声音总算令这死气沉沉的城镇不再那么诡异。 顾潜每踏出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雾气虽然淡薄了一点,但路上的石板路却十分湿滑,令他得稳住身形才能踏出下一步。 三人效率极低地走着,边走边向为数不多的行人打听何家在哪儿。 所幸这何家真如老水手所说的那样,在缘河镇十分出名。 顾潜三人左拐右转,找到了一座看上去宏大,但却用细木头搭成的高度不高的宅子。 宅门上大书两个大字:“何家”。 就是这儿了,顾潜想。 院门没关,他探头望进去,只见里面的人都穿着丧服,轮流跪拜着。 这便是在祭奠那死去人的哥哥吧,顾潜想。 几人等一轮祭拜仪式完毕,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何家的人看到他们三人,竟然不阻拦,任由他们进来。 “是来祭拜我家大少爷的吧,请。”一个管家模样的老爷子说。 顾潜也不推辞,拉着秦飞和严森就在灵位面前跪下了。 第68章 小船 顾潜一旁的二人没反应过来,但看见顾潜的样子,也双手合十跪了下来。 管他姿势对不对呢,拜就完了。 顾潜的余光瞥见两个穿着白色丧服,垂着眼睛站立的男女。 想必这就是死者的弟弟和弟媳妇了。 这女子真不愧“美娇娘”这一谓称,一副媚态虽然在看遍了采花无数的顾潜眼里不怎么惊艳,但在这小小缘河镇,可就好比天仙下凡了。 女人神态虽然一副很悲伤的样子,但眼睛总是向别处瞥,并且有一丝不耐烦。 也对,小叔子死了也犯不着那么悲伤。 男人也是低着头,但眼眶泛红,应该是哭过。 男人眉目清秀,算是个书生样子,就是这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顾潜三人跪拜完毕,他率先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握住他的手。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他说。 男人显然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顾潜。 顾潜也摆出一副悲伤样子,对他说:“令兄之事,在下深感心痛,不知令兄尊姓大名?” 男人一脸愠怒,看着顾潜那张贱兮兮的脸,僵硬地吐出三个字:“何应…武。”随后说:“我叫何应文。” 这回轮到顾潜奇怪了,我问你哥的名字,又没问你,你这么着急地答应干什么。 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的手一直在何应文的手掌里摩挲着,等他说完话再放开。 又说了几句类似深感心痛,节哀顺变的话之后,顾潜便走了。 看着管家等一众人的眼神,再不走也不行了。 一出了院门,顾潜立刻说:“不对劲。” “还用你说。”秦飞答。 “我是说那人不对劲。” “又来?” “按理说天天捧着书卷的人手应该十分细腻光滑,那人的手却生了许多老茧,粗糙得很,莫非…” 顾潜不说了,托着下巴端详起来。 严森开口说:“咱们又不是来断案的,只要找到鬼揪出来不就得了,赶紧回去吧,我都快困死了。” 他怀里的女儿已经睡着。 顾潜摇摇头,调侃道外行还是外行,摆摆手让他回去,他一边嘀咕着不知道我来干什么之类的话回去了。 剩下的两人望向远处雾气升腾的湖,顾潜总感觉这湖没那么简单,如同这个镇子,何应文给他的感觉一样。 当然,如果要是简单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久都解决不了。 “走,咱俩过去看看。”顾潜跟秦飞说。 秦飞没有质疑,直接跟了上去。 他俩是镇鬼人,镇鬼人若是害怕这些东西那还要腰间的令牌做什么。 走进了那片大雾,顾潜感觉能见度更低了,往往走一步都得用手来探一探前方有什么,是不是撞到了树干之类的。 这片雾和笼罩在缘河镇的雾不一样,更加浓厚,更加诡异。 二人跌跌撞撞地走着,期间撞到了两三次树干,被石头绊了几次,所幸湖岸离雾气的边缘并不远,一路磕磕绊绊没多久,二人的脚就踏进了水里。 “能看见湖面上有什么吗?” 顾潜问秦飞。 这基本上属于白问,因为自己的眼前一片银白,手伸进去都模糊得很,难怪那么多人葬身于此,这么浓的雾,若是没有提前准备,不掉进去才叫奇迹。 令人意外的是,秦飞手搭凉棚观望一阵,竟说:“有一条小船。” 顾潜惊了,再仔细望去,雾仿佛淡了几分,湖中心隐隐约约地确实有一条小船,在那里飘飘荡荡。 “这地方怎么会有船?”顾潜疑惑道,“不会是鬼船吧。” “应该不是。”秦飞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对岸,“那儿有一座茅草屋,船是从那里划过来的,应该是活人。” 顾潜眯起眼睛仔细看,雾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应和一般地再次淡了点。 这次他又看到,对岸确实有一座茅草屋。 “嘿,怪事,这雾气中心,竟然有人住,还能划船到湖中心?”他将信将疑地说。 实际上信的成分没有多少,倘若真的是活人,那湖底那么多溺死鬼怎么不去把他拉下水,还有那水性极好却被水淹坏的何家大公子,怨气那么重,早就应该把划船那人给沉到湖底增加增加一位好伙伴才对。 秦飞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耳听基本上都是虚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至少比道听途说来得可靠。你倒好,把一个人云亦云的老水手的话当真,对这眼前景象却抱有怀疑。” 顾潜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 那老水手的话,不过是旁人添油加醋的产物,现在雾里有船有房屋,说不定什么水鬼放雾,根本就是一场自然现象呢。 照这么说,这事儿就不应该归镇鬼司管。 他和秦飞转身原路返回,顾潜走在前面。 在雾中,他没有看见秦飞突然回头,眼睛眯了起来,看向那条湖心的船,而茫茫大雾,似乎也为他的目光开辟了一条道路,使那条船在他的眼中格外明晰。 二人回到了客栈,竟碰到两个大汉模样的水手被狼狈地丢出客栈,仓皇逃跑了。 顾潜推门进去想看看怎么回事,却发现客栈里的水手们皆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客栈门厅中间,提着七尺长刀的刀客王七还是把下巴搁在刀柄上,但按照周围水手的惨状来看,肯定是被他教训了一顿,还好没有见血。 再看他身旁,陈柔提着知白在那里立着,明显有些害怕,但还是一副顽强的姿态。 一看这阵仗,顾潜便猜出七八分:陈柔睡不着下楼,水手们看她长得俏美,纷纷做吹口哨之类的调戏,从她被撕碎的衣角来看,最后甚至动手动脚的。 王七出手,三下两下便解决了这群杂兵。 而事实确实和他想的没什么出入。 他走到王七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谢意,随后悄悄地说:“这个不会还要收费吧。” 王七把眼睛一瞥,说:“拿了钱就得保主子平安,主子的奴婢,也算半个主子。” 顾潜点点头,走向陈柔想关怀一下,但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依旧是扭头就走了,上了楼去。 顾潜看向客栈里呻吟声巨大的水手们,没有做什么表示。 按理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顾潜的眉头却紧锁了。 一般来说,一个地方的民风和地方的上层阶级及统领有很大关系。 如果民风淳朴厚实,那上层阶级一般体恤民情,关爱百姓。 如果人民作恶多端,奸邪狡诈,那么上层阶级就是不顾民生,勾心斗角! 第69章 对诗 已经快到天明了。 顾潜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把床底睡穿,碰到枕头立刻就着了。 王七和严森等人也回各自房间去睡了,唯独秦飞,在窗前伫立着,远远眺望着那迷雾缭绕的湖。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没说话很明显,他在思考什么,更准确地说,他在定夺。 定夺结束。 他推开门,快步下楼,走过空无一人的门厅,一路小跑向那湖。 到了湖边,雾气仿佛淡薄了一点,像是为供秦飞走出一条道来,又像是全都不那么浓密了。 秦飞小跑到了岸边,看见了那条小船还在湖中心,一根钓线从船舱里伸出来。 他挥了挥手,船里的人仿佛看见了,收起了钓线,把船划到这里来。 秦飞等着,不知为何,他的心竟有些激动,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来湖边找这船上的人。 船靠岸了,船舱里走出一个穿着青黑色布衣的少年。 一见到秦飞,少年笑了,“你是要找我么?” 秦飞看少年的模样,很俊秀,答了一声:“是。” “为何?” “不知。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 “你这人真逗。我在这儿一个人住了十几年,就很少有人来找我,上船吧,难得见外人,刚刚钓上了条大鲤鱼,可以煎着吃,香的很。” 秦飞没有拒绝,登上了船舱,少年坐在船头,缓缓地摇橹,划到湖心的时候,已经望不到对岸了。 船舱里没有什么陈设,一个小陶罐,里面放着细细碎碎的茶叶,两条板凳,一口煎锅,还有放在船板上的几条鱼以及堆成小山的盐,辣子,胡椒等调味料,再无其他。 少年看位置差不多了,从船板上拿来两条鲤鱼,抛去内脏,拿少许水同椒盐煎了。 一面煎鱼他一面和秦飞闲聊。 “你怎么会想来这儿呢,按理说来这里的人我一个手能数得过来,尤其是这时节,更是没有一人,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秦飞点点头,“我是从璃州来的。” “璃州啊…”少年做思索状,似乎在想璃州是个什么地方,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听说过璃州,只好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 鱼煎好了,秦飞闻见了香味。 正巧他还没吃晚饭,现在确实是有些饿了。 少年拿竹签串好了鱼,一串给自己,一串递给秦飞。 见秦飞是个话不多的主儿,少年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 “我从小就在这湖边住着,爹娘死的早,一个人过惯了。喏,对岸那个茅草屋就是我的家。” “我家位置偏,很少有人来,我自幼没接触过什么人,也就不往城镇去跑。” “我还是蛮爱读书的,小时候爹爹常常给我讲故事。我进城去一般就是砍了柴,钓了鱼,拿这些换钱去,再拿这些钱买书。” “不知怎么地,一个月前这里突然起了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雾实在太大了,就算能把船划到对岸,也难以走出去。” “索性我就不出去了,一个人钓钓鱼,看看书也是很好的,就是书库好久没有充实了,都是些老书,没意思。” “对了,我发现湖里的雾,好像比外面的雾小很多诶,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所以我就晚上钓鱼,白天睡觉喽。” 说了这么多,秦飞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啃咬着他那一份鲤鱼。 看来,这少年并不知道有人在这里溺死过,并且数量还不少,秦飞想。 只不过,他是怎么天天把船给开到湖中央,钓上一晚上的鱼,再安然无恙地回去的呢。 莫非,何家大公子溺死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幌子? 那少年见唯一的来客如此沉闷,便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正在沉思的秦飞不知不觉啃完了一条鲤鱼,听到他这么一问,赶忙答道:“我在听你讲呢。” 少年明白受到了敷衍,没好气地说:“吃了我的鲤鱼,就得陪我聊天。” 秦飞无奈,只得说:“想聊什么?” 少年也犯了难,他并不知道这位仁兄会聊什么,自己也就会看看书而已。 秦飞却像来了精神,说:“你喜欢看书对吧?” 少年面露喜色:“对呀,莫非你也喜欢?” 秦飞点点头,少年抛出一句诗:“璃山自东连海阔,” 秦飞惊喜了,这是《璃山赋》里的一句诗,他旋即答出:“势掩群峰出洹水。” 二人仿佛遇到了知己。 …… 顾潜一觉醒来,站起身来看向窗外,惊奇地发现湖中的雾气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这次绝对不是幻觉! 他赶忙把这消息告诉秦飞,冲进对方房间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嘿,怪事,顾潜想,这家伙作息规律得很,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一夜不归? 莫非是男人的本能觉醒了吧。 不过要觉醒早该觉醒了,在这晦气地方凸显出来了是为何。 正抱着他那歪邪想法思考的顾潜,看见秦飞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楼来了。 “呦呦呦,一夜不归啊,”顾潜拦住他,“看你这气色,昨晚玩得挺狂呐,跟我说说,去哪个楼了,那儿的女子怎么样?” 秦飞正迷糊呢,昨天晚上跟那湖中少年对了一晚上的诗,这玩意儿费脑子,一是要充足的诗词储备,二是要脑子转得快。 这么一折腾,哪里还有兴趣跟顾潜打趣,迷迷糊糊地绕过他,说:“没有,没有什么女子。” 顾潜一看这小子矢口否认,接着说:“莫非是男人不成?” 趴在床上的秦飞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顾潜的话,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是,就是男人。” 他梦见了那位少年,少年的脸在梦中模糊不清。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呢。 他是睡着了,留下了顾潜一个人在那里僵僵立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秦飞一觉睡到吃中午饭的时候,等到下楼去吃饭的时候,顾潜特意离他远远的,把严森放在了两人中间,同时以一种怪异眼光看着他。 第70章 祭祀 缘河镇似乎比顾潜初来乍到的时候热闹了一些。 虽说依然是迷雾缭绕的,但街上的张灯结彩,平常面无表情的路人,皆显示出这个小镇的另一种神气来。 顾潜明白其中的缘由。 凡是滨海或者滨河城镇,到了秋日十月的中旬,会过“拜水节”。 庆朝的人们认为秋日是丰收的日子,在这一时节水里的神会开始苏醒,保佑着来年水质的优越,从而得到更好的收成。 人们在这一天会找到附近最大的湖泊,河流,把各人制成的花环,花篮,以及一些珍贵物品投进去,以换取自家田地的收成丰满。 此外,在水边还有诸多的娱乐项目,衍生出来许多赛事,许多人的成婚也选在这一天,所以这一节日也就和喜庆,热闹挂上钩了。 顾潜想来对这一节日好感很多,他对什么祭祀活动没有兴趣,只是注意到许多小娘回到这一天穿的十分清凉,到水边嬉戏,还是成双结对的那种。 往年他会跑到璃州的海边大饱眼福,同时带着贴身女俾陈柔。 原先他并不知道身旁的杀机,只是摆出他的跋扈样子,对来往的姑娘指指点点,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后怕,毕竟身旁站着一个想杀你的主儿,得亏她那时候没有一柄知白,否则自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而现在,顾潜在缘河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唯一的水源就是那玄乎且闹鬼的湖。 他把目光抛向那团大雾,不禁怀念起璃州的美妙生活。 但节日毕竟是节日,缘河镇再怎么穷,民风再怎么奸诈,样子总是得做一下的。 于是作为这个镇子里最大的家族,何家当然不让地接下了举办节日的光荣任务。 当然他们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何应文终于把丧服脱了下来,让他那美娇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又从镇子里找来一些姿色尚可的姑娘,令她们捧着花篮,去给水神献祭。 顾潜严重怀疑那些姑娘是何应文从外镇花重金请来的。 因为就他花丛老手的经验,这群姑娘的气色和缘河镇那帮家伙大相径庭,再者说,谁愿意闲的没事给一个闹鬼的湖送祭品啊。 话是这么说,仪式还是要去看的,秉承着不看白不看的原则,顾潜再一次踏上了去往迷雾的湖的旅程。 出人意料的是,秦飞这次居然主动跟上了。 “看不出来啊秦飞,”顾潜笑道,“你平常不是挺正人君子的嘛,这会儿也想看小姑娘啊。” 秦飞摇了摇头,往前紧走两步跟上队伍。 顾潜在身后打趣道:“嘿,看给你急的。” 一路上,顾潜和秦飞两个人死死跟在队尾,走在夫人旁边的何应文不止一次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他俩一眼,顾潜一副无所畏惧,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何应文只能作罢。 这条拜水神的队伍磕磕绊绊的,不是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树木撞到,就是被石头绊倒。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顾潜和秦飞两个人自然是轻车熟路,使他们不得不压下步伐,避免超出队伍。 队伍中有一鼎四个人抬着的铜制大花篮,上面放着些几近枯萎的花朵。 一个倒霉的哥们儿脚下一滑,倒在地上,那花篮便往一角倒下。 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何应文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抬住了花篮的一角,顺势把它往上提,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可把顾潜给吓了一跳。 “这文弱书生也太猛了吧,那花篮我目测超过六百斤。” 不过他并没有多长时间疑惑,因为倒在地上的哥们儿迅速爬起来接替了何应文,队伍继续往前走去,在这茫茫大雾之中,落下一步下一秒就有可能找不到大部队。于是顾潜和秦飞赶忙追上去。 “啧啧,何应文夫人真是好看,感觉能和陈柔比一比,不对,还是差点儿。”等速度稳定下来,顾潜又恢复了他那副嘴脸,自然少不了对别人夫人的的调侃。 “你差不多得了啊,人家都花名有主了,你还没个正形。”秦飞正声道。 顾潜突然嘘了一声,示意他蹲下来。 因为前面的祭祀队伍已经走到了湖边。 “怪事,这次怎么这么顺畅。”顾潜嘀咕道,秦飞则眯起了眼睛,好像在迷雾里探寻着什么。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身穿蓝衣的姑娘等着何应文夫人的指示。 那美人率先跪下来,把手中的花篮放到湖面上。 湖面荡起的波纹把花篮推向湖心。 其他姑娘纷纷效仿,一时间湖面上盛开了一朵朵花,虽然都有些枯萎了。 一个大祭司模样的人引领着四个人抬着的花鼎,站到了湖边。 他大声祷告:“下民叨扰河神休息,妄请湖神开眼,念在苍生疾苦,保佑缘河,平平安安,不受邪崇之物侵扰。” 说完跪下去对着湖面拜了三拜。 没有得到什么回应,要是得到了回应可就麻烦了。 顾潜心里觉得好笑,就算真的有湖神,他也只管丰收啊,鬼怪之事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况且湖神存不存在尚且不提,这水中的溺死鬼倒真可能存在,靠那么近不怕被拖下去? 秦飞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放到祭祀上,他的目光穿过厚厚的雾气,并没有看见任何船只。 也对,那名少年说他只会在雾气稀薄的夜间打渔,而现在是正午。 随着大祭司的祷告完毕,四名青年一人扶住花鼎的一角,把鼎中的花朵全部倒进湖里。 接下来轮到何应文了。 他慢慢地走到湖边被水打湿的一片沙滩上,跪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甚至还念出两滴泪水。 顾潜觉得他一定是在乞求溺亡的哥哥放下怨念,不要再放雾了,弟弟我每年给你烧纸,要多少有多少的那种。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何应文越念越动情,泪水掉得也越多,到最后,他竟前后摇摆地痛哭流涕了。 正当他念完了词,以为悲伤表达的够了,正准备起身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双青色的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何应文的脚踝! 第71章 救美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谁都没有想到传的玄里玄乎的湖中溺死鬼,居然是真的! 包括顾潜也没有想到。 但他毕竟干过将近一年的镇鬼人,反应速度还是有的。 眼看何应文这个倒霉蛋即将被拉下水,顾潜二话不说,直接从后面的草丛里跳出来,同时桃木钢刀出鞘,三两步跑到水边,一刀砍断水鬼的两只手。 何应文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 他的妻子也是铁青着脸,指节钻进了,颤抖的嘴唇念叨着什么。 同时,顾潜发现,水面上突然生出许多青色的手,同时有许多嘶哑且低沉的声音,通过不断涌出的气泡传出来。 还有更多的水鬼! 那些鬼怪的速度十分迅捷,仅仅一秒的功夫,就趁着一众前来祭祀的人没反应过来的当口,纷纷跃出水面。 顾潜定睛一看,那些水鬼虽然还是人类的模样,但皮肤全变成青色的了,指甲也长了许多,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眼睛没有了黑色,脸上挂着水草。 他们明显不同于咸水荡被斧头砍死的冤魂,这些水鬼,是借助生前的身体活动的,因此身体或多或少都被水泡烂了,皮肉翻露出来,看上去十分瘆人。 纵使是看过的鬼十分之多的顾潜,也咽了口口水,更别提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们了,被吓尿被吓晕者不在少数。 顾潜拔刀向前,看准两个就是两刀,一个被斩成了两段,另一个头颅落地。 他看了看刀刃上青绿色的“血液”不禁一阵反胃。 眼看已经有几人被水鬼缠上了,那些利爪插进他们的身体,水鬼的獠牙啃噬着他们的脸。 有的则是把人拖下水,在水里好好享用。 顾潜回头对秦飞喊道:“秦飞,先保护村民!” 秦飞这边当然也没有闲着,黄铜色的月牙弯刀一砍一个准,他在一片混乱之中找到了何应文夫妇,为他们抵挡着水鬼的进攻。 突然,他一个回眸,似乎望见湖中心有一条小船。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准备揉揉眼睛再看。 就是这一空档,一只水鬼猛然扑向他。 还好他及时回过神来,躲过了这一击,肩膀还是被利爪给挠伤了。 他一刀解决了这只鬼,再把目光投向湖中心,那只小船竟然消失了! 是自己的幻觉吗?秦飞想,不过在这种危乱的时候,哪里有空去想这些。 他怒吼一声,斩死十余只水鬼,护送何应文逃出生天,但他的夫人,却没能带出来。 死里逃生的何应文并没有想象中没骨气地跪在地上哭喊,反倒是眼睛通红地望着迷雾,只是跟秦飞说了句:“多谢救命之恩,我的夫人,能逃出来么。” 秦飞不知道准确的答案,一切都得靠顾潜那个家伙,便说:“我不清楚。” 顾潜这里可就没这么好过了,源源不断的水鬼爬出来,他砍的还没有新出来的多。 余光瞥见一袭蓝衣被几只水鬼围住,他心里骂了一句秦飞这个不懂的怜香惜玉的东西,随后奋然上前,几刀解决了那几只鬼。 再环顾四周,河边只剩下一些死尸。 前来祭祀的人的尸体和水鬼们二次死亡的尸体交叠在一起。 顾潜看见一些尚且存活的人被水鬼拖下水去,同时还有水鬼再爬出来。 现在该跑的跑了,没来得及跑的也去赶下辈子的投胎了,活人就只剩他们两个,目标也没有别人。 跑吧,再不跑命就没了! 顾潜同那美人说了一句:“夫人,快走吧。” 殊不知那妇人腿被抓伤了,艰难地站起来之后,跑步就有些牵强了。 娘的,顾潜心里骂一句,这可不是我本心啊。 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何应文夫人拉住。 事到如今,哪里还管什么矜持不矜持,后面七八十只鬼在追着呢! 她立即握住顾潜的手,顾潜一把拉起她,把她背在背上,以百米十秒的速度逃出森林。 一根箭矢一样的东西朝他射来,顾潜敏锐地躲过了。 看到插在树干上还在微微颤抖的“箭”顾潜惊了。 不是吧,这鬼还能用弓? 同时他听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明白更多这种东西要袭来了。 这是森林,一旁枝繁叶茂的,躲到一条树干后便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地把背上的女人放下来,放到怀里抱着,躲到一颗树干下。 “尽量收紧身体。”他说。 女人搂着他的脖子,很听话地蜷缩起来,水鬼射出的箭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顾潜竖起耳朵倾听,等到确认没有东西再袭来,便不敢耽搁,抱着女人冲出去。 身后的水鬼声音渐渐小了,眼看就要到森林边缘,顾潜赶紧把这夫人放下了,我顾潜虽然采花无数,但夺人之爱的事情还是不会干的。 他让夫人在前面走着,自己抽刀走在后面,防范着水鬼的跟随。 走到森林边缘,他看见了何应文,秦飞和幸存的祭祀者。 女人一看见何应文,红着眼睛扑进他怀里,何应文抚摸着她的头发,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潜看着他俩,正当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何应文怀里的女人突然瞥了他一眼,还是那种… 完了,玩大了,他想。 经过这次风波,湖里有水怪的一事彻底落实,拜水节?拜个屁! 缘河镇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氛围再次冷落,人们每天除了拜就是拜,街上的人是多了起来,但都拿着三串香火,沿着街道一步一步走着,嘴里还飞速念着什么,唯一脸上有点笑容的就是不知怎么地横生出来的许多祭祀用品贩子。 顾潜不知道拿着香边走边拜是什么意思,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不光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怨气极重的溺死鬼,更因为今天的那个妇人。 在何应文怀里那个眼神的的意味,花丛老手顾潜会不知道? 要是光有鬼也好办,毕竟顾潜就是干这个的,可是对女人,顾潜虽说经验丰富,但没有十拿九准的把握,一不小心说不定把自己玩脱了。 第72章 生命 “今天这事真蹊跷。”又是一个夜晚,秦飞和顾潜又是睡不着,在客栈楼底下坐着。 两人要了一碟花生米,斟上了一壶小酒。 “和鬼挨上边的就没有什么不蹊跷的。”顾潜把一粒花生拣出来,抛向空中,下巴一送就入了口,嘎巴嘎巴嚼碎了。 “按照咱们之前听的的传言,就算这湖里真的有鬼,也是悄摸摸地拉人下水,今天怎么搞出来这么大阵仗?”秦飞问。 确实,先前缘河镇的人都以为湖里水鬼不会主动出击,袭击大批的人群,只会挑容易下手的水手和单独路过岸边的人,因此皆觉得只要不靠近那团迷雾同那个湖,就没有多大问题。 今天这批去祭祀的人虽然靠近了湖泊,但他们是去祭祀的,鬼和神除了立场不同,应该对祭品不会抵触,更不会袭击祭祀的人。 然而它们确确实实这样做了。 这给缘河镇本就迷信的老百姓重新洗刷了三观。有的人认为这是因为何应文那一伙人没有带祭品去。 你说花儿?花也算祭品?况且还是快枯萎的,住在水里的鬼爷肯定不乐意。 于是有几个胆大且迷信的中老年人筹备着带些货真价实的祭品,像家里的首饰,压箱底的绸缎去到湖边,以保各人的平安。 当然也只是筹备筹备,不召集个百八十号人他们还没有那种胆量。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缘河镇可能没有百八十号人给他们召集了。 因为稍稍识趣点的年轻人莫不筹划着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个闹鬼的地方,往南逃去了。 顾潜明白这个局势,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来。 他一方面想着就放手不管,一方面想着尽一个镇鬼人的责任。 秦飞喝了一口酒,又说:“况且这湖边还住着人,那水里的鬼,怎么就不伤他?” 他想起来昨天夜里那划船到湖中心的少年,请他吃了一条下肚以后没有什么饱腹感的鲤鱼,还与他对了一晚上的诗句。 对呀,水里的鬼那么凶险,天天游荡在湖上的少年,怎么会不被伤害?难道鬼只攻击岸边的人,不攻击水上船只? 他又想起来今天遭遇袭击的时候,在湖中心瞥到的孤舟,那时候他权当作是自己的幻觉了,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如此吗? 二人都沉默了,守着心里的一种小纠结,喝着闷酒。 顾潜说他要出去走走,秦飞没表示,又吃了一颗花生米。 顾潜推开门,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初来的时候几座为数不多的亮着灯,有点生气的吊脚楼,这时节也死气沉沉了。 那些祭拜的人,都是些老年人,拿着三根香烛一步一步地走着。 顾潜怀疑这些走在街上的人是缘河镇为数不多的生命了。 大雾比之前浓了,这不是他的错觉,一点点香火燃烧在雾里,是唯一能够用目光看见的远方景物。 顾潜走着。 他走到了何家寨子面前。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若是撞见了何应文的夫人,该如何是好? 他在心里祈祷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但往往不是这样的,若是他从身下那根鞭发育成熟开始就抱着“不要自作多情”的心态,他的经历大抵还是会相差无几。 顾潜看清了“何家”那块儿大牌匾,心说怎么来到这里了,转身便要走。 可他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老朽和缘河镇的小生命。 那是一个小女孩,身上穿着棕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涂抹了一把泥。 她站在何家的门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随后后退两步,把脏兮兮的小手伸了出来,等待着门开。 门开了,管家的脸探了出来,眼看是个小女孩,预备把话听她说完就关门。 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说:“老爷爷,能给我点吃的吗,我爹已经死了,我三天没吃东西,饿的实在受不了了…” 管家确确实实把她的话给听完了,随后关上了门。 顾潜看在眼里,转身去了一条巷子里,在一个阴暗的烧饼摊上买了两个同样发霉且阴暗的烧饼,小跑回去,送到女孩手里。 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接。 “没事,吃吧。”顾潜笑着把烧饼递过去。 女孩放到嘴边咬着,顾潜看得出她在克制,对她说:“小心点,别吃发霉的地方。” 她哪里顾得上这些,把整个烧饼全咽了下去,看着第二个烧饼出神。 “怎么了?”顾潜问。 “这个我得留着以后吃。”女孩说。 顾潜听得心酸,问她:“你爹爹为什么去世了?” “他今天去参加祭祀的活动,听别人说负责抗一个铜花鼎。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哪里有力气干这个。走之前他跟我说,说他一定会回来,还说这次祭祀完了,我们镇子就会平平安安的,但他没回来…” 小女孩眼里闪着泪光,顾潜又是一阵心酸,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没能救下你爹爹。 他带着小女孩,把烧饼摊上所有的烧饼都买了下来,也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看着被烧饼堆满的小手臂,说:“以后不管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哥哥,哥哥住在街尽头的客栈里。” 小女孩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现在还在开着的客栈就只剩一家了。” 她抱着烧饼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走到一半仿佛忘了点什么一般回过头来,对着顾潜喊:“谢谢你,大哥哥!” 顾潜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她走出巷子,消失不见。 他发现小女孩有一双大眼睛,天知道是不是饿出来的。 忘了问名字了,他在心里遗憾地想,垂下手臂转身走回客栈了。 他一言不发,心里却做出了定夺。 秦飞没有喝酒和吃花生米,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顾潜慢慢地走到楼梯口,又转身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秦飞一脸疑惑。 “缘河镇的鬼事,我必须镇!” 第73章 夜行 秦飞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反对啊。”顾潜问。 秦飞仿佛在憋笑,但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有,我正有此意。” “那你笑什么。” “你那副模样…没见你那样过。” 于是两人皆笑了。 就这样,顾潜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他准备睡一觉,明早一起来便叫上王七,把那个破湖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可睡不成一个安稳觉了。 本是有些乏累,加上酒劲上头,顾潜入睡得很快。 远处的被雾气笼罩的湖突然有了波动,随后,一双双青色的手从水中生出,水鬼们再次出现! 他们飞一样地涌出树林,奔向凄凄惨惨的缘河镇,发出低沉嘶哑的吼叫。 原本还算清净祥和的湖随着顾潜一行人的到来变得异常暴躁,鬼事频发,谁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根本就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鬼怪的一大特性就是化鬼之后的行动和生前有很大关联,至于它们的动机嘛,自然和生前接触的人有关系。 秦飞这一晚上照旧没有睡觉。 他在白天已经大睡了一觉,准备晚上去少年的船上大显身手。 要知道,在诗词这一块儿,秦飞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有事儿没事儿就抱着本书读,别人的行李都是衣物钱财,他的行李都是书。 但每晚在那雾中划船的少年却不输于他,甚至还略胜他一筹。 昨晚他出的几个诗句,连秦飞都没有听说过,气氛着实有些尴尬,今天晚上一定要扳回一城!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秦飞迅速下楼,奔向那团迷雾。 但,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团本来和平常的雾没什么不同的雾气,现在竟然发出青色幽冥的光芒,在黑夜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光芒愈来愈大,以秦飞做镇鬼人的经验,雾里必然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而这东西除了鬼怪别无他物! 他祭出了黄铜色的月牙弯刀,神经紧绷着。 突然,一只青面獠牙的水鬼窜了出来,秦飞恭候多时,一个箭步上去就把它斩两半。 越来越多的水鬼从雾里窜出,袭击着无数不多的守在缘河镇的人们。 看来这些人的日夜祷告并没有什么效果,呆在湖底的鬼爷照样很不高兴。 一时间撕咬声,嚎叫声此起彼伏,有一只鬼想冲进何家,被秦飞一把揪住,砍下了脑袋。 待他回头看去,只见街上已经多了一些尸体,一些个水鬼冲过来啃噬着。 幸好缘河镇人口不多,不然尸横遍野的景象,秦飞就要再经历一遍。 名副其实的百鬼夜行!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条出现在湖中心的小船,和他一直认为是幻觉的感受。 他明白,水鬼水鬼,顾名思义是藏在水里的鬼,只会潜在水下袭击人,而现在这些本来应该呆在湖底的家伙们,居然大批大批地跑到了岸上,且肆无忌惮地咬人! 这颠覆了秦飞对鬼的观念。 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只有一些怨念支撑着它们行动的鬼怪,不会主动做出这种事。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纵他们? 那这东西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的话,那他究竟有何目的? 如果是鬼的话,那它的怨念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保留了自我意识不说,还可以用怨念镇压百鬼,让它们为自己所用。 说不定这个幕后之鬼,就是人人口口相传的何家大公子,何应武! 秦飞要去确认一下。 拿定了主意,他放手握着弯刀,冲进雾里,见鬼就砍,那些水鬼见来了个这么生猛且不怕死的主儿,一时间竟纷纷退让。 秦飞抓准机会,一下子窜出去两百米,向着能俯瞰整个湖面的山脉上跑去。 那少年说了,湖里的雾气比湖外的稀薄很多,所谓的雾其实是围绕在湖边的一个圆圈而已。 站在山上看湖面,能够把湖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抱着这个想法,秦飞极快地爬上了山。 他眯起眼睛努力观望着,看清了。 一条小船正飘在湖面上。 秦飞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没错,小船,清清楚楚,确凿无疑。 他震惊了。 ………… 顾潜被一阵响动吵醒。 “他娘的,谁三更半夜地闹出这么大动静?”他骂骂咧咧地起身,看向窗外时便睡意全无。 只见一只水鬼正在啃噬着一个人的面孔,那人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头骨露了出来。 刚醒就看到这么惊悚的画面的顾潜,结结实实地打了个趔趄。 他赶忙冲到隔壁房间,试图叫醒秦飞,却再次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是吧,又来?”顾潜这次相信他不是去找什么青楼姑娘享受天伦之乐,谁在这时候还有心思去青楼啊? 他拍响了王七的房门,随从总得发挥些作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于是二人一起下楼,顾潜桃木钢刀出鞘,斩杀了数只鬼。 他明白,现在正是把湖中怨气最大的溺死鬼给解决的最好时机。 眼前的水鬼上岸夜行一事虽然超出常理,但顾潜深深了解到,有鬼怪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常理! 水性极好却被谁给淹死的何家大公子何应武,怨气自然是极重的。 死后化成鬼的他有足够的实力来操控水里所有的鬼,并且能保留最大的“心愿”。 而现在,眼前这幅景象,很可能是他操纵水鬼干的。 而这背后的动机,自然也就和他的死因密切相关! 顾潜看见一大批水鬼涌向何家寨子,不等他开口,王七的七尺长刀出鞘,好似一阵旋风般地将那群鬼怪扫荡。 顾潜眼光瞥见今天那个讨要吃食的女孩子,正被一只水鬼紧紧相逼,他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去结果了它。 随后命令王七守护住这个小女孩,自己奔向迷雾当中。 他也是和秦飞一样,见一只鬼杀一只。 那些水鬼见又来一个,保不齐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竟四散奔逃了。 顾潜和秦飞一样,选择了山地。 秦飞,他想着,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不是,事件的真相? 第74章 窃听 是的,秦飞就算没有亲眼目睹真相,也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那个和自己彻夜长谈的少年,恐怕不是人! 顾潜飞奔到山上,正巧遇见秦飞失魂落魄地走下来。 “怎么样?你看见什么了?”他摇着秦飞的肩膀。 “一艘船,就是先前我们看到的那艘。”秦飞有些失魂落魄地说。 顾潜把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艘船。 “先走,回去再说。” 果然,那条船有问题,顾潜想。 二人拿着刀,又杀下山去。 这团迷雾依旧十分浓密,但从中跑出来的水鬼却已经基本上无影无踪了。 水鬼还是水鬼,就算有怨气在驱使,离开了水怨气也会逐渐消散的。 再加上王七这个从一品高手,抗起它们如同砍瓜切菜。 顾潜和秦飞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便回到了客栈。 “那船你能看出什么来不?”一进门,顾潜就问秦飞。 “上面有人。” “你确定是人吗?” 秦飞沉默,他不确定。 每次水鬼出现的时候,那艘船都会漂在湖中,这无疑说明那艘船上坐着的就是始作俑者。 那么和他对诗的少年,是人吗? 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顾潜也在沉思,如果背后的指使者真的是死于非命的何应武的话,他为什么要派水鬼来袭击镇子? 他想起了去祭祀那天。 何应文跪拜的时候一只水鬼抓住了他…何应武精通水性却被淹死…何应文一人举起铜花鼎…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顾潜将这个念头捋顺了,他的心里再一次又了对整个案件的完整推理。 就现在和以前的那些案件看来,顾潜更适合当一名侦探而不是镇鬼人。 不过他的这种直觉能力在面对这些非同一般的鬼事时有大用处。 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 “何家。” 顾潜迈开步子,走进刚刚升腾起来的大雾里。 远处何家寨子的灯火已然通明,算是这个原本就没有多少生机又经历了一场浩劫的镇子的唯一光亮。 他放轻了脚步,悄悄爬到何家的东面,蹲到窗户纸下面。 等了半晌没听到人声,他悄悄拱起身子,看见一个老管家在呼呼大睡。 好家伙,刚才都百鬼夜行了这老爷子还睡得着,心也是够大的。 他又跑到西面,发现这里竟然有十余间房子,天知道哪一间是何应文夫妇的。 没办法了,只能敲门。 顾潜硬着头皮叩响了门环,等了一会儿,老管家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打开门。 见来人是上次那个贱兮兮的祭拜何应武的家伙,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关门。 “别别别老人家,”顾潜赶紧抵住,“您看,这两天不是鬼事频发吗,我来帮何家看看风水之类的,指点一下如何布局才不至于招鬼。” 顾潜知道,在平常人心中,镇鬼人是一群类似于风水先生的群体,跟迷信的家伙们来这一套,很管用。 那管家果真神色一变,但还是满腹狐疑地问道:“你懂这个?” “当然。” 顾潜说着从腰间里掏出“镇鬼司徒”的令牌了。 那老头子惊叫一声,连道好几声得罪,赶忙跑回去报信去了。 还是组织好啊,顾潜心里一笑,大踏步走进何家寨子。 被老管家吵醒的何应文夫妇不情不愿地出来,看到是顾潜,女人眼睛亮了一下,何应文迫于他把自己妇人从水鬼堆里救出来的恩情,总算没有驱赶。 管家煞有介事地介绍顾潜,他则再次拿出来令牌,往二人眼前一晃,何应文眼前也亮了,和妇人对视了一眼,对顾潜的态度又了大的转变。 顾潜同他们说了些毫无根据信口胡谄的话,他们几个人倒是听得十分认真,还让管家拿了一个小本子记下来。 顾潜看得好笑,估摸着差不多了,是时候办正事儿了。 他起身说想要看看整个宅子的布局,看看他们夫妇二人的房间,指导一下屋子里的陈设问题。 何应文当然不会拒绝,殷勤地起身带他去看,只是身旁的夫人又瞟了顾潜一眼,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别过脸去。 几人兜兜转转绕完了整个房子,顾潜指指这儿,点点那儿,装的是那么回事。 最后他们才来到了何应文夫妇的房间。 顾潜打量着整个房间,做出思考状,良久才说出一些指点。 最重要的是他记住了这间房子的位置,在东面正数第三个窗户的位置。 好,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走了。 他起身道了声告辞,拒绝了何家人留他吃个宵夜的请求。 出了宅门,顾潜直奔东面正数第三个窗户下面。 他把耳朵贴在窗户纸旁边,仔细听着声音。 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人的。 好,他俩进房间了,顾潜想,他更加专注,不想错过一字一句。 何应文开口了:“怎么办,现在鬼事频发,他肯定是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去祭拜。” 妇人酥麻麻地说:“相公,不必担心,一具尸体而已,况且方才那个镇鬼人不是来指点风水了嘛,没问题的。” “风水?镇鬼人?哼,”何应文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那个?” 通过床板的响声,他好像站了起来,同时地板上的脚步声代表他在踱步。 他很焦躁,顾潜想,为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早就有了一个画上问号的答案,现在只需要把这个问号消除,他就可以放手去干。 “现在急有什么用?当初你怂恿我动手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妇人仿佛对丈夫这种懦弱的样子十分鄙夷。 “怂恿你?”何应文被激怒了,“当初是谁说和我是真爱,让我对他动手的?是你!” 动手?顾潜有些惊讶,虽然这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有些意外。 “哼,当初还不是你一口一个会给我幸福,有他在我俩永远不可能的话语,现在他死了,成了溺死鬼,有一天真找上门来,咱俩谁也逃不掉!”妇人刻薄地说。 何应文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地想说话,但说不出来,踱步声更响了。 “你不要逼我动手。你知道我的气力。”他终于吐出一句威胁的话,妇人仿佛也有点害怕,不做声了。 顾潜竖起耳朵听着,还想摄取点信息,另一只耳朵却听见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传过来,马上就要经过自己这儿了。 不是吧,这镇子都没几个人了,更夫还这么敬业,顾潜心里抱怨了一句,抬起腿跑了。 情报已经够了,何应文夫妇的谈话落实了他的想法,接下来就是真真正正地和鬼打交道了。 不过他还是走得早了一点儿,如果他现在还趴在窗户纸旁边的话,就能听见沉寂了一会儿的夫人对何应文说: “那个镇鬼人,有问题。” 第75章 老套 顾潜回到了客栈,准备结结实实地休息一晚上。 讲真,连续两个晚上没睡觉所带来的烦躁真的不是很容易忍受的,况且夜间是阳气衰弱,阴气旺盛的时候,鬼物的怨气处在最顶点,还是等天亮了再去找他们的麻烦。 带着把床底睡穿的念头的顾潜再次挨上了枕头。 客栈响起了敲门声,还是砰砰砰的那种。 顾潜几乎要跳脚骂娘,他当即把桃木钢刀抽出,发誓要把这个三更半夜敲门的货给砍成两段。 可当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出现,婀娜多姿的身段映入他的眼帘时,刀早就入鞘了。 何应文的夫人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不怎么保守,布料少了点,露出的肌肤还是蛮多的。 她跟顾潜说:“大人,多谢今晚对我们家风水的指点,我们感激不尽,我夫君让我来送点礼品给大人,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说着从身后拿出两个袋子,看上去挺沉的。 顾潜看着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和明显吐了胭脂的红唇,陷入了沉思。 不是吧不是吧,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过,根据惯例,他仍然拿了个心眼,不,不能叫心眼了,应该说是防备。 唉,当个花丛老手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尤其是还兼职镇鬼人这种容易树敌的行业,随时得提防着某个对你频送秋波的女人捅你一刀。 顾潜接过两个袋子,说:“这礼品挺沉的,就不劳烦夫人亲自送上去了,我来就好。” 何应文夫人却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紧握着,“那多不好,哪有把礼物让主人自己拿回去的道理,我自然是要亲自送上去。” 顾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行,你拿就你拿。 二人一人一个袋子,提上楼去。 上了楼,顾潜才发现秦飞,王七,严森都走出么外,列成一队整整齐齐地望着他,各个瞪大了眼睛,要命的是陈柔也站在其中,一脸鄙夷的神色,意思是说你下贱,勾引有夫之妇。 顾潜尴尬极了,但还是把何应文的夫人领进了房间,她甚至还关上了门,对陈柔抛了个媚眼。 按理说这阵仗别提男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女的想干什么。 放下礼品就开始呗,顾潜从来就不是喜欢拖延讲氛围的主。 他确实动手干了,还用到了麻绳,把那夫人捆绑起来,真正意义上的。 “他娘的,想要杀我就直接干,非要让人误会干什么。” 顾潜大功告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应文夫人。 真是奇了怪了,好像全天下想杀他顾潜的女人都用一个法子:色诱。 这年头,杀个公子哥也有门槛了,首先得是女的,其次长得要好看。 顾潜之所以直接能辨析出来她的目的,除了直觉之外,他是有根据的。 从刚刚偷听的谈话得知,何应文夫人和何应文干了某一件事,正是这件事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何应武的死。 至于这件事,顾潜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女人的直觉是很可怕的,很可能从顾潜把她从湖边水鬼手里救出来时,她就猜出了顾潜的身份,同时预感到这个人,对自己和丈夫有威胁,他可能会发现事情的真相! 但事情业已发生,想要明哲保身,就得把顾潜给干掉。 顾潜意识到这女人在湖边的那个眼神,可能包含的不是爱意,而是杀意。 看来自己的自作多情是正确的。 不得不感叹一句,女人的直觉,正是可怕,可惜她这一届女子,不能正面搏杀,又恰巧遇到了顾潜,认栽吧! 把何夫人处理妥当,顾潜去翻看那两个袋子。 原来里面装的都是石头,难怪这么沉重。 他推开房门,迎上门外几名男人的目光。 陈柔已经回房里去了,想到自己本来就很低矮的形象在她心里有低了几分,顾潜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而外面几个男人分明是准备偷听的,见他这么快出来,眼神都在问: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顾潜翻了个白眼,把几个人带下去解释一番,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听完顾潜推测的秦飞默不作声了,顾潜看他模样反常,交代了一些事宜,和准备明天正午动手的安排告给剩余二人。便让王七和严森上去睡了。 “怎么了,自从你看到那条船的时候就失魂落魄的。”顾潜问。 秦飞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见过那条船上的人。” 他于是把和少年相遇相处的事和顾潜全盘托出。包括少年自我阐述的身世,和他渊博的知识。 最重要的是,秦飞点明了那条船只会在晚上出现,这就表明在正午动手行不通了,反而得在怨气最重的夜晚行事。 顾潜听罢,思考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那个少年都是在骗你的?”他问。 秦飞哀伤地点了点头,“可能吧。” “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何应武死掉后化成的鬼,天天在晚上派鬼来伤人?” “嗯。” “嘶…这就怪了,那他怎么会让你上船,还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可能…他在我身上找到了类似知己的感觉吧。” “怪事,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出是不是知己。” “缘分。” 顾潜奇怪地看着秦飞,没有说话。 他跑上楼去,同王七和秦飞说:“时间变更了,晚上行动。” “王七,你同我和秦飞一起去,主要是给我俩当帮手,从山上过去,没有必要就不要出手了,你实力太强,我怕打草惊蛇。” 他递过去一张银票,“算多付你的。” 顾潜又拍了拍严森肩膀,“严兄,你带着孩子,还是不要参加这种危险的事比较好,你就在这看住何夫人,别让她跑了。” 严森点了点头。 顾潜看着他怀里的女孩儿,心想这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和她娘很像。 他对沈芸的样貌已经记不太清了,像不像的,凭他自己的感觉。 他又嘱咐了一些事情便下去了,而这些事,顾潜是以完全信任严森的心态交给他的,其重要之处,显而易见。 顾潜下楼去,见秦飞还在那里坐着。 “老秦,不去睡?” “能不能,留他一命?” “谁?”顾潜没反应过来,随后意识到秦飞在为何应武的冤魂求情。 他摇了摇头,在秦飞面前坐下来,“老秦,你要知道,鬼就是鬼,再善良也是鬼,不管你和它有什么交情,都得把它给扼杀掉。”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为咱们是镇鬼人。” 第76章 埋伏 翌日清晨,顾潜一觉睡到大中午,舒展舒展了筋骨,准备晚上对那湖里的溺水鬼跃跃欲试。 此时艳阳高照,少有的阳光照射进了缘河镇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顾潜看了看房间里默不作声的何应文夫人。 这个原本俏美的女子现在有些凄惨。 嘴上胭脂凝干了,脱落下来,让嘴唇红一片白一片的。 顾潜给了她些吃食,她一口没吃,就只是喝了点水。 “夫人呐,我问你,为什么是你跑来杀我呢?你丈夫,在做什么?” 顾潜看着日头,估摸着还有点时间,就在女人面前蹲下身来问。 “哼,那个窝囊的家伙,敢做不敢当。” 女子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哦,敢做不敢当。”顾潜细细咂摸着这句话,“敢问他做了什么呢,让何家家主都不敢承担?” 何应文夫人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神色上闪过一抹慌张,闭口不言。 “看来这事,不一般呐。”顾潜看向自己的指甲,“让我斗胆猜测一下,是和他那个死去的哥哥有关的?” 顾潜把脸贴近,逼迫女人和自己对视。 要说虚张声势营造压迫感,他还算在行。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女人大气不敢出一声,顾潜相信若是好好询问一番,她会把事情吐得一干二净。 但那样就没意思了,他也没有这个闲工夫。 眼看着戏作够了,女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顾潜也就站起身来。 “好吧,我不逼问你,不过你也别想着跑。”他警告道,走出房门让严森进来看着她。 秦飞又是一个夜晚没有睡。 这作息,伤身体不说,还没有什么意义,夜晚正值阴气旺盛的时候,若是一直保持神经的清醒,阳气就会减弱,人也会萎靡不振。 他这个晚上一直坐在窗前,看着那团迷雾,和被包裹在其中的湖泊。 一直坐到日头探出脑袋,黑眼圈也生了出来,实在是耐不住困倦,倒头去睡了三个时辰。 到了太阳当空的时候,秦飞顶着减轻一些的黑眼圈,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拜托,老秦,打起一点精神来好吗?”顾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磨刀石,将他那不怎么名贵的桃木钢刀磨来磨去。 眼看着秦飞以一种颓唐样子走下楼梯,顾潜便说道。 “咱们今天是要去镇鬼,你这副样子到时候不知道是谁镇谁。” 秦揉着眼睛,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潜看他情况反常,心里一阵担忧。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突然灵机一动。 “喂,老秦,我看你打不起战斗的精神来,不如咱们这样…” ……… 夜幕降临,顾潜,秦飞和王七三个人奔向湖泊。 顾潜和秦飞走老路,从湖边的树林里穿过去。 王七则跑到山上,观察着动向,一发觉情况不对立马下来支援。 到了湖边,顾潜看湖水平静得和一面镜子一样,招呼秦飞去探探路。 自己则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屏气凝神,希望在湖里的鬼怪们不要发现自己。 秦飞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目光一望。 再一次,这团迷雾像是对他有感应的一样,给他的目光开了一条道。 他眯起眼睛,看见了一艘船的影子,正往湖中央驶去。 秦飞挥了挥手,那船只迅速靠岸,下来一位身穿麻布衣服的少年,把秦飞接上船去。 顾潜极力屏住呼吸。 他知道,鬼怪对于活人极其敏感,稍稍放出一点气息都能被察觉,更别提是这种怨气极大的。 好在他毕竟有这接近固灵境巅峰的修为,又加上镇鬼的经验丰富,总算是没有露出马脚。 他侧耳倾听,听见了秦飞上船的脚步声,还有船橹划过水面的声音,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把头探出来,看见船只渐渐远去。 靠你了,老秦。顾潜在心里说。 …… 再次见到这位少年,秦飞的内心是十分复杂的。 他倾羡于少年的才华,和他对诗的时候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己一样。 可他也明白,眼前这个面带笑容的人,是一只溺死鬼。 具体死后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秦飞不清楚,他清楚的是,这个带着微笑的少年操纵百鬼,残害了缘河镇无数的无辜村民。 单单是凭借这一点,秦飞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他扼杀掉。 人们在自己眼前丧失生命,秦飞原以为这是最残酷的了,可他渐渐领会到,人们在你眼前丧命,而你却无能为力,甚至还助纣为虐,这才是最残酷的。 从小的生活没有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怨恨,他只是感到失望。 所以在那一片大漠里,他选择把希望寄托于书本。 可惜,在那里,没人能够理解他。 他渴望伙伴,渴望知识的同时也渴望和人分享。 而现在,一个能够分享的人坐在他的面前。 他心中的正义感和寻求一个志同道合伙伴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冲突。 秦飞权衡利弊,选择了前者。 少年还是给他烤了一条鲤鱼,秦飞僵硬地咬着。 少年仿佛已经习惯他的沉默和心不在焉,并没有多说什么。 “咱们今天对什么?”少年笑着问。 “还是《璃山赋》吧,上次还没有对完呢。”秦飞也抱以笑容。 “不公平啊,你是从璃州来的,璃山在你们那儿…算了,对就对。” 秦飞苦笑了一下。 少年托着下巴思考着,一连出了几个对子。 心不在焉且心情低落的秦飞没有对出来几个,他的目光在船舱内上下搜寻着。 少年见之前如此强悍的对手如此不堪一击,哈哈一笑:“哈哈,你江郎才尽了吧。” 秦飞还是敷衍着称是,眼睛里的目光却落到了船上板凳上放着的一块令牌。 那令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何”字,下面的字看不清了。 秦飞不想去考虑下面的字是什么,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少年是何家的人了,他应该就是意外落水的何应武。 秦飞对他说:“我有些困了,今天晚上就到这儿吧,明天咱们再好好一战。” 少年有些失望,但还是爽朗一笑,“好,明天再续上!” 说着把船橹向回摇去,而在岸上的顾潜早就准备好了,手指握紧了刀柄。 第77章 挑衅 船再次靠岸,顾潜的桃木钢刀已经出鞘。 既然秦飞这么快就回来了,说明已经找到了船上的人是何家人的证据。 这一个缘河镇上姓何的屈指可数,船上的那一个就是离奇溺死的何应武无疑! 看着那艘小船一点一点地逼近,顾潜依旧是屏住了呼吸。 还是那句话,鬼对人敏感得很,现在暴露,船不仅不会靠过来,秦飞也有可能有危险。 他听见了船舷撞击陆地的一声轻微的响声,以及脚落在沙地上的声音。 秦飞的声音响了起来:“明天再见。” 一个少年的声音说:“好,明天见。” 突然,秦飞仿佛被吓了一下地说:“嗯?刚才草丛里好像有个影子跑过去了,不知道是人是鬼。”同时指着顾潜埋伏的石头。 少年讶异道:“有么,我去看看。” 说着向顾潜这边走来。 等他把头探向石头后面的时候,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少年惊讶极了,顾潜站起身来,被逼得向后退了几步。 他看清了顾潜,又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随后把头转向秦飞。 秦飞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包含着诧异,失望,和愤怒。 秦飞的嘴开合了,突出了一句:“对不起。” 同时,一把闪亮亮的黄铜弯刀已经从他体内抽出。 ……… 客栈里,严森抱着女儿,坐在顾潜的房间里,看着那一个满脸不均匀的胭脂,却依然显得妩媚动人的女子。 讲真,这气氛真的是很尴尬。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每当他向活动活动或者是变换一下姿势,那妇人就会一直盯住他,目光丝毫不转变。 严森被看得发毛,所幸在妇人的对面盘腿坐下,和她对视。 怀里的女儿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对面的阿姨,咧开嘴笑了。 好家伙,更尴尬了。 若是他俩是孤男寡女,严森或许还可以和她聊两句。调调情,说不定能有什么发展呢。 但现在女人是有了丈夫的,而严森都当了爸爸了。 顾潜那家伙临走前把这个差事交给自己,不看着她也不是,看着她也不是,这时节严森开始在心里问候顾潜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呆下去了,严森想。这女人好像是在跟我比拼耐力,她有那个性子,我可没有! 这时他突然想到客栈里还有个女性:陈柔。 两个女人对视,总比一男一女强。 他赶忙跑出去,不忘警告一句别想着逃跑,就去找陈柔了。 “陈柔妹子,你看我一个当爸爸的,和一个有夫之妇待在一起,不太好吧,不如你来帮个忙,多谢了。” 正在擦拭着知白的陈柔听到这话,撇了撇嘴,竟答应了下来。 严森一连道谢了几声,陈柔从他身边走过去,瞟了几眼他怀里的女儿。 那是沈芸的孩子,陈柔想,长得,真的和她挺像的。 进了顾潜的房间,看到被绑在窗台旁边的女人,陈柔不废话,采取了和严森一样的措施:盘腿坐。 当然,她手里拿着一柄短剑,眼睛时不时瞥一下女人。 这压迫感,不比顾潜装模作样来得真实? 可面前是个女人,何应文夫人胆儿似乎肥了点。 她挑衅道:“哟,你就是那镇鬼人的奴婢啊,长得倒不赖,你这奴婢的差事,是贴身的那种吧。” 话里有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陈柔不说话,眼里却和知白一样,变得有些凛冽。 那女人又说:“看你这姿色,当上这贴身奴婢,恐怕得来全不费功夫吧,近了身之后,日子是快活得很吧。” 更深意味的挑衅,是那种明知道在内涵你却又抓不住对方把柄,只能任由对方逞口舌之利的那种挑衅。 陈柔握紧了知白,眼睛死死盯住了对面的女人,仿佛在说:再说一句话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若是顾潜看到她现在的神情,想必会退避三尺,这样一看,两人的主仆关系,有点微妙了。 那女人却仿佛吃了豹子胆,竟还继续说着:“我看那镇鬼人不缺钱,是个少爷模样,身体看上去也壮实,不知姑娘你是看上了他的钱,还是想自己爽一把呢?” 天知道她为什么偏要把这些阴阳怪气的话给说出来,好好呆着吃饭喝水不好吗? 待她一席话说完,陈柔的知白也已经架到她的脖子上了。 这个夫人总算是有点害怕了,在刀剑面前,还是收敛点比较好。 陈柔低低地说:“不要把顾潜的那一套加在我身上,这是种侮辱。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受到了侮辱,就得加倍奉还。” 江家里确实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既然派她来当刺客,还是贴身奴婢的这种,必然把侮辱算在了成本当中,所以上面这句话可以当屁放了。 饶是如此,陈柔还是誓死追随江家。 因为她无处可去。 何应文的夫人仿佛被吓坏了,确实,这一套用剑恐吓加上言语威慑,真不是盖的。 她沉寂了一阵。等陈柔慢慢地离她远了一点。 突然,这个女人手腕一震,挣脱了刚才她一直在扭转,最终弄松的麻绳,不等陈柔反应过来,她便跳出窗户,一跃而下。 顾潜的房间在二楼,就算是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况且这位夫人落在了一块儿挡雨板上,一个翻滚便毫发无伤地落在地面。她跑着。 陈柔经过方才妇人一番言语的挑衅,对这个女人已经十分憎恨,现在她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纵使是陈柔这种冷淡性格的人也忍不住追了上去。 而她恰巧又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 缘河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出现了两个女人。 她们一个身穿白衣,一个穿着紫衣,二人容貌身材皆是一绝,但此时却追逐着。 白衣的提着一柄精致的短剑。 若是在璃州或者是京城这种繁华城市,这幅景象必将是一桩奇闻,可惜在这死气沉沉的缘河镇,也就没人能欣赏这趣味了。 跑在前面的何应文夫人一路狂奔,竟跑进了湖边的小树林里。 陈柔没有丝毫犹豫,追了进去。 而离她们的不远处,一场恶战即将打响。 第78章 鬼面 顾潜的刀出了鞘,架在了面前这位何家大公子的脖子上。 虽然他是个练武之人,但身体看上去十分羸弱,面相也没有顾潜想象的那么粗犷,反而是个细腻的少年 想象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跟鬼怪打交道,顾潜想着。 眼前的这个少年在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之后,愤怒了。 意外死亡的他可能保留了生前的记忆,也可能没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生前的怨气被延续了下来,甚至还变本加厉。 所以当顾潜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弱不禁风的少年,后一秒膀臂就粗了起来,眼睛里爆射出幽蓝色的光芒,身上衣衫被肌肉挣开的时候,惊异极了,手里的刀微微有些颤抖。 不出五秒的时间,一位比顾潜高出将近一个身子的大汉就站在了面前。 方才的那位少年整整高大了几轮,通体的经脉都发出蓝色的光芒。 他怒吼一声,那张大嘴里迸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带着腥味的浊气喷到了顾潜的脸上。 这是得多大的怨气啊,顾潜心里想。 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只大手就斜扇过来,虽然十分巨大,但挥舞起来竟很迅疾。 顾潜来不及躲避,只得用刀格挡。 小小的钢刀哪里抵挡得住如此巨大的力量,他当即被拍飞出去,撞到了树上。 何应武转过身来,眼睛盯住了秦飞,声音低沉沙哑地仿佛在自言自语:“你…” 鼻孔里呼出的浊气险些让秦飞避过气去,他竟然开口道:“我是镇鬼人,你是鬼,咱俩本就水火不相容!” 何应武仿佛听懂了,怒吼了一声,秦飞抓住机会,一个箭步绕到他身后,从他的双腿上攀上去,爬到了背上。 何应武用手掌去抓,秦飞用月牙弯刀劈砍他的手指,同时对准他的后心。 不料何应武身形一晃,秦飞这一刀插歪了,插进了肩膀里。 何应武痛苦地吼了一声,手掌骤然发力,伸向秦飞。 弯刀插在肉里,不是那么好拔出来的。 于是秦飞就被何应武像扔一只蚂蚱一样扔了出去,跌落在里顾潜不远处的树下。 何应武瞪圆了双眼,一步步向着二人走来,嘴里低沉地念叨着:“你们…都想杀我…我恨呐…应该死的…不是我…你们却都想杀我!” 他仰天长啸,声音震透了浓雾。 此时月亮生了出来,月光打在他的身上。 在顾潜看来,眼前这个鬼,就是一只野兽! 死亡时间不过两个月,竟然能积攒如此之多的怨气,真是匪夷所思。 莫非,他将那些水手和过路人拖进水里时吸收了他们的怨气? 难怪现在这只鬼的实力如此恐怖,估计至少得从二品的高手出手,才能与之一战。 何应武还在叫嚣,他的声音仿佛唤醒了湖中的某些东西,水面下的水鬼们蠢蠢欲动。 下一秒,无数只青色的手破出水面,一具具早就应该在水里烂掉的死尸浮了出来,在水鬼的怨气下一步步向着顾潜和秦飞走来。 还想着这次能有多轻松呢,顾潜心里苦笑,现在是拼了老命也不一定能活啊。 不过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畏惧的人。 他把口中的一口淤血吐出来,把插在土里的刀拔了出来,准备死战。 说实话,顾潜以前没怎么练过刀,也就是在镇鬼司学了一些基本的架势,但他却靠着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的桃木钢刀,从璃州开始,砍人砍鬼,一路到了这儿,不可谓悟性不高。 正当顾潜准备凭着他半瓶水不到的刀法和顶尖的悟性与何应武一战的时候,一袭紫衣从东面冲过来,他并没有留意,可随后而来的一袭白衣却让顾潜惊了。 没错,陈柔和那位何应文的夫人竟一路追逐,跑到了这缘河镇最恐怖的湖边。 天知道她俩是怎么想的,何夫人为什么会想跑到这里,陈柔那么冷静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追过来。 出人意料的是,何夫人站定之后,看见了月下的那个彪形大汉,仿佛能认出来他是何应武似的,竟不避,就是那么呆呆地站着。 陈柔可就不同了,她哪里见过如此夸张的鬼,按常理来说应该掉头就跑才对。 可她确实是个奇女子,胆大惊人却又冷静细致。 她对人的怨恨往往产生得很中正,简单来讲就是爱憎分明。 所以当她发现何夫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被自己轻易带走,若是强行拉扯自己的命也会因那异常恐怖的溺死鬼而赔进去的时候,她便急中生智。 女人之间的仇恨,往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且有种异常的执着,在这种执着加上环境的威压下,往往能使人催生出智慧。 何夫人,我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要把你追回来,就说到做到! 陈柔手中提着的知白突然脱手,向前飞去。 这柄剑并不是飞向何夫人的,反而是飞向何应武。 知白的韧性很强,受到强烈的弯折也不会折断,反而会弯成一个弧形。 陈柔是有修为的,这一剑出去,刺到了何应武的额头,他皮糙肉厚的,剑锋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反弹回去,映着月光结结实实地闪了他的眼睛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陈柔这个时候已经冲到何夫人身边,同时接住了飞来的知白剑,架在了何夫人的脖子上,逼她走。 缓过神来的何应武,看到何夫人的脖子上有一把剑,令人不解地疯狂且愤怒了。 他发出震天的怒吼,不等这声怒吼响彻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的身形就已经闪了出去。 仅仅一秒以内的时间,陈柔眼前的彪形大汉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扬起了他那巨大的手掌。 这一掌要是下去,没有个正二品劫灵境巅峰的实力,任何人都会被拍成肉泥。 陈柔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听到的不是自己脑壳被拍碎的声音,而是刀子刺入肉体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见顾潜两手抵着桃木钢刀,竟接住了这一击! 那柄刀在何应武的手上划出一条巨大的血痕,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如果这时候去看顾潜的脸,会发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脉络,而他本人的表情也是凶神恶煞的,眼白翻了出来。 整张脸宛如一张鬼面! 第79章 割头 此时的顾潜,身上一股子戾气,但并没有丧失意识。 相反的,他看上去很冷静,手里发力之余甚至还对着何应武做出一个挑衅一般的笑容。 只不过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属实有点诡异。 方才看见何应武的身形闪动的时候,他明白,这个庞然大物要扑向陈柔了。 此时顾潜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挡住他。 也许是这个念头的趋使,顾潜体内的阎罗血脉仿佛觉醒了一样,一瞬间就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上次在咸水荡,那个黑影一样的鬼魅附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绝对没有现在这种感觉来得强烈。 那根黑影炼化而成的手指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顾潜体内的变化,仿佛有感知能力一般的散发出不易察觉的青黑色气体。 顾潜只是一瞬间,就跃到了陈柔的身前,并且抽出刀来,挡住了那小山一般的手掌。 整个过程在他眼睛里仿佛是慢动作,何应武飞奔过去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明确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却又能不被它左右。 看来这股力量和影子截然不同,不会令人丧失神志的同时还更为强大。 不用提醒,顾潜也能猜到这时阎罗血脉的作用。 化成大汉的何应武,在月光下看见顾潜的这张脸,愣了一下。 不知道人死后化成的鬼是不是认得鬼界的前辈们,也许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感应,也许是因为何应武生前饱读诗书的缘故,他好像认出了百鬼之王阎罗的血脉就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但俗话说得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现在阎罗他老人家都被镇服多少年了,何须畏惧! 于是顾潜感觉到手上的压力逐渐加大,就是有着阎罗血脉的加持,也有些顶不住。 与此同时,那些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已经包围了他们,这局面,不容乐观啊。 他开口大喊:“秦飞!” 意思是你别在那里坐着看戏,上来搭把手啊! 秦飞当然没有坐着看戏,只是何应武把他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树上。 这一下撞的可不轻,那么快的速度,结结实实地撞上去,把树干都撞出一个人形轮廓。 秦飞险些晕死过去,在地上坐着运起体内灵力,暂时稳住内伤,把淤血都给逼出来,一连吐了好几口才稳定下来,可以支撑着站起来了。 他修为和顾潜不相上下,但毕竟没有阎罗血脉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东西,所以恢复起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失去了可能丧命的是在场的所有人。 秦飞不再犹豫,提着月牙弯刀冲了上去,一跃而起! 这一次他可不会再刺偏,月牙般的刀刃直接刺入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后心! 何应武的眼睛瞪大了,顾潜骤然感觉手上压力减小。 结束了吧,他想,老子手都给整出血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股浑厚且极具压迫感的灵力从何应武的体内奔涌而出,把秦飞连人带刀再次给震了出去,顾潜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力死死摁在地上。 眼前的这只怪物爆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顾潜身后的两位美人都给震趴下了。 何应武彻底被激怒了,他的心脏处滴着幽蓝色的鲜血,整个人却威压的可怕。 不是吧,这都不死,顾潜心想,不过现在可不是他内心独白的时候,因为一双巨大无比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他一个翻滚躲过,不料何应武竟出奇的敏捷,两掌迅速袭来,顾潜只得用灵力把自己崩到空中,躲过这两掌。 但下落的时候一巴掌又扇了过来,这可没法躲了,顾潜只得用刀防身,抵消了一部分冲击,还是被打飞出去,在沙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滚到了秦飞身边。 现在的人伤势都不能说是轻松的了,顾潜心里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点刀法,再不济每天努力提升境界也是好的,身上的那本《水灵仙法》到现在没翻过几页,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他顾潜一定拼了老命地提升实力,可不能随随便便遇到点什么鬼事就又有生命危险。 可这个誓言的前提是活着出去,而现在的他,并没有时间来提升实力! 那就打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做镇鬼人一年有余,顾潜已经经历过数次这样的局面,他渐渐明白,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才有生的可能! 于是一抹暗红色的灵力覆盖了他的右手,他站起身来,身旁的秦飞也站起身来。 两个拿刀的人,同一个手无寸铁但异常恐怖的鬼物展开殊死搏斗。 还好,我不是一个人。顾潜想。 他和秦飞对视了一眼。做了一年的搭档,彼此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 他手中的裂爪伏杀功率先放出,何应武哪能有提前防备,抬起手臂吃下了这一击。 那粗壮的手臂上登时出现了五条血痕。 他愤怒了,气势仿佛要把顾潜给撕碎。 抬眼一看,另一个人呢?秦飞呢? 秦飞在他脚下。 他抄着月牙弯刀,猫着身子,一刀砍断了何应武右脚的筋脉。 这月牙弯刀本来就是在马上使用的,开刃的一面锐利无比,在马的速度加持下,砍起人来犹如砍瓜切菜,月牙形的设计更是让人手轻轻一转,就能把人的整个脖子给抹下来,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的利器。 而秦飞深知此兵器的厉害之处。 见血以后,他用脚做支点,撤下身来,将月牙弯刀在何应武的脚脖子上一转,那个巨大的脚就几近被砍断。 何应武痛苦的哀嚎着,不等他把身下的这位砍脚脖子的仁兄抓起来捏碎,顾潜跳了起来,双手握着桃木钢刀,朝着何应武的头颅劈来。 可惜,何应武毕竟是鬼中豪杰,就算一只脚被砍断,重心不稳,他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偏过身子,顾潜的刀也刺进了他的肩膀里。 他顺势给了何应武一记肘击,这一下可不轻,把那颗头颅打得歪斜。 秦飞看准机会,攀上何应武身子,举起弯刀砍向他的脖子,顾潜这时候也拔出刀来,二人合力,两柄刀刺进了同一个巨大的脖颈,把那颗头颅硬生生地给割了下来。 这这下何应武是真的回天乏术了,他那双空洞的双眼望着湖面,浓雾渐渐散去。 同时两位美人却被水鬼们团团围住,但如果认定她们死定了就不对了,因为她们中的陈柔,实在不是孬种。 第80章 破阵 当一众水鬼慢慢从水里攀爬上来的时候,陈柔异常地冷静。 她看着那些从水里爬出来的污秽之物,握紧了手中的知白。 一只水鬼扑向她,她闪身躲过,反手一剑砍下它的头颅。 紫衣的何夫人也被缠上了,她喊着:“你这女人真是倔,非要追着我,现在好了,咱俩命都得交代在这!” 陈柔没有答话,几剑下去,数具鬼怪的尸体倒下了。 她虽然是个女子,可挥起剑来的气势,那股狠厉劲儿,丝毫不比用剑多年的剑士逊色。 知白剑本就重量很轻,又锐利的很,挥舞起来很容易,陈柔一手提着它,另一只手拽着何夫人的衣领,竟将这群水鬼威慑住了,一时间围着二人转圈,没有进攻的意味。 陈柔这时候也有点支撑不住。 她的白色衣衫上沾满了青绿色的血液,她毕竟是女子,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下眉头。 不过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经是这样的了,那除了决死一战别无他途! 这么想着,陈柔一手拎住何夫人的领子,把她扔出了水鬼堆。 毕竟是有修为的人,这点气力还是有的。 随后她手中的知白像一朵莲花,各个已经死了一次的水鬼们还没有看清楚这柄剑,就已经再赴黄泉了。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就是有两个陈柔也敌不过来。 况且女子还是在耐力和力量上稍稍欠缺了一些,渐渐疲乏的陈柔一个不留神,后背被抓挠了一下。 虽然回过身来解决了那只鬼,但伤是落下了,同时这个伤口带来的疼痛也减缓了她的行动,肩膀上,小腿上都被抓挠了几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布满全身。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在全身都要受到皮肉撕裂的痛苦,任谁谁也不能继续支撑下去了。 陈柔两只手撑着知白,死死地望着面前的一些丑恶嘴脸。 她看向顾潜。 这个她名义上的主子现在正和秦飞同一个庞然大物搏杀。 但我们本来就是对立的双方,结局无非就是你死我活。 他现在想淡漠这种关系,我看得出来。 老实说,我也想,只不过苍天不允,我亦无心抗命。 他曾经很多次给了我援手,救我于水火之中。 只是,每一次都等着他来救,未免太窝囊了。 陈柔睁开了眼睛。 这些包围她的水鬼们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会受伤的,现在只需要一拥而上,便可以结果她,于是一个个的都跃跃欲试。 但人和鬼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人性,鬼却只有那一股子怨气,和不能释怀的自我禁锢。 而人性,不只有恶。 陈柔身上迸发出一股隐隐的灵力,通体都覆盖上了一层淡白色的灵气。 手中的那柄小巧精致,似乎是用来观赏用的剑,这时候也镀上了一层银白,几缕若有若无的灵力盘在上面,平添了一股杀气。 她周围的沙子被这股力量震起,使得水鬼们纷纷捂住了眼睛。 陈柔把知白剑拔出沙地,往斜后方拉,随后下盘稳住,将剑举过头顶。 “知白?破阵!”她吼道,一剑刺进沙地。 霎时间,周围的沙子扬起巨浪,一股巨大的白色灵力构成的震荡波从知白里发出,将周围的水鬼轰成了肉末。 当飞沙散去,陈柔看着眼前一具具面目全非的鬼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了手中的剑,将其高高举起,闪耀在月光之下。 这一夜,江家派来顾家当奴婢实则当刺客的陈柔将知白剑与灵根「剑」嵌合,使出了一手“破阵”,一人破百鬼,实乃女中豪杰,温婉不失勇气! 使出了这一击的陈柔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沙地上。 她身上的血已经染红了白衣,这样躺在月光下,令人以为她已经丧命了。 一旁观看的何夫人彻底傻眼,这女子,为了追自己竟拼到了这份上,况且人家还有实力把命给保住,真是不服不行。 其实陈柔如此拼命把何夫人追回来的原因很简单,她受不得侮辱,尤其是和顾潜有关的。 早些年在江家,和她一样的奴婢受主子责骂,抽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般的奴婢忍忍也就过去了,没有人会跳起来和家主指着鼻子对骂。 可陈柔不一样。 她无缘无故受打或者是被粗俗过分的语言责骂的时候,真的会跳起来,然后死死盯住家主。 家主问:“娘的一个婢女想干什么?老子打你是天经地义!” 那时候年纪尚小却性格鲜明的陈柔会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什么?” “我要你给我道歉。” 家住一听这奴婢是不要命了。 此外,凡富贵人家家主轻薄奴婢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每当江家家主找上陈柔的床,她总是奋力抵抗,大声呼喊,让整个宅子的人都听得见,家主脸面上挂不过去,自然就恨恨罢手。 在这毫无人性的江家大宅里,陈柔奇迹般地保住了她的贞操,令无数奴婢啧啧称奇。 但她们不知道是,陈柔私底下受了不知道多少的毒打,在江家门外的雪地里跪了多少回。 她之所以没有被打死,是因为有两个人护着她。 一个是沈芸,陈柔被打的时候她去帮她挨打,跪雪地的时候和她一起跪。 另一个是江琢亭,别忘了,这位也姓江。 饶是如此,陈柔仍然对江家忠心耿耿,原因很简单,也提过很多次,她无处可去。 平常性子倔了点江琢亭还可以掌控得住,如果不服从他们的指令,不对他们忠心,那么她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江琢亭也保不住。 这样的环境,没有把陈柔的棱角打磨光滑,反而让她把尊严和贞操一类的东西看得极为重要。 若是有什么人侮辱了自己的尊严,就算自己付出生命也得让他付出点什么,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带着这个信条,陈柔长大了,并一直履行着,从未动摇。 和何夫人一样,顾潜和秦飞这两名刚刚斩下何应武头颅的镇鬼人士也在一旁观看。 两人都震惊了,甚至忘了去搭把手,直到陈柔倒下,顾潜才冲过去。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冷淡沉默的奴婢战斗起来竟如此的震撼,虽然顾潜早就知道她很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啊。 看来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第81章 盔甲 顾潜冲过去把陈柔扶了起来。 一条命算是保住了,可灵力消耗过大,加上身上有伤,气息十分微弱。 顾潜瞪了何夫人一眼,不多说什么,直接把陈柔抱回客栈。 何夫人目睹了陈柔一人破百鬼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月光下何应武的躯体同头颅。 虽然头被砍了下来,但他的身躯依然屹立不倒。在月光下伟岸地屹立着。 一瞬间,何夫人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在莹莹闪光。 这一夜,笼罩在缘河镇的雾气散去,一片没有丝毫涟漪的湖泊在月下仿佛一面镜子。 不过有个问题,这边打得如此激烈,顾潜请好的最强外援,王七怎么迟迟未到? 若是他赶到了还有何应武和那一群杂鱼水鬼的事吗? 也许是顾潜战斗地太过专注,竟直到带陈柔离开也没有对王七发出信号。 这位从一品的高手刀客,埋伏在山上的丛林中,正准备去帮忙的。 只是有些事情是有意外的,比如这个节骨眼上就有一个“俏皮”的男声叫住了他。 “呦吼,这不是小七么,大晚上的,在这儿干什么呢。” 王七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何许人也,让长刀王七也如此忌惮? 只见从阴影里走出一堆…石头和树木? 那堆石头仿佛是一个人形,有石头构成的人的四肢,有一些树木链接着这些石头,令它们能够活动起来。 这些四肢十分细长,弱不禁风的样子,殊不知它们之间就算是分离了也能照样活动。 若是这堆石头和树木不走动的话,它远远看去就像一副盔甲。 只不过这副盔甲的“脖子”上竟然有一只独眼! 它布满血丝,镶嵌在石头和树木组成的眼眶里。滴溜溜地转。 这个带有眼睛的盔甲肩上扛着一柄刀。 那把刀的长度和王七的差不多,只不过看上去是用木头做柄,黑灰色的石头做刀身的,通体细薄,一面开刃,因为没有刀鞘的缘故,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一眼就看得出来。 王七看着这副一步步走来的盔甲,盯住它,一言不发。 虽然表面上看很冷静,但搭在长刀上微微颤抖的手宣告了他的紧张。 “稀奇事,你居然会来找我。”王七说。 “停停停啊,我可没说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看看这南北交界的陵江道的壮美风景,顺便来给你报个信。”盔甲慢悠悠地走着,仿佛在欣赏这片云雾刚刚散去的湖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计算,计算会不会,你夏天从璃州出发,要去京城,算着时间这个时候也应该到这儿了。” “你知道我要去京城?” “天下事没有我家里那位老鬼不清楚的,包括你那姓顾的主子的小算盘。”盔甲伸出枯槁的手指,点着王七的心口。 “你又见了鬼仙?为什么?” “嗨呀,这不就说到正题了嘛。”盔甲摆了摆手,随后义正严辞道:“师傅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唯一能表现它心情的独眼垂了下去,原本不着边际的语调也沉重了几分。 “什么?”王七惊道。 “真死了。” “怎么死的?” “比武,挑战,老样子。”说到这儿,盔甲仿佛很悲伤的样子,竟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汩汩泪水来,同时伴有悲伤的哭声。 王七仿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一反往日的事不关己的模样,询问道:“被何人所杀?” “这还用问,”悲伤和眼泪没有表示多长时间的盔甲又恢复常态,“刀林那位。” 王七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对啊,那不然呢。你不做点什么表示表示? “我会的,我王七不会辜负师傅。只不过我虽然唯利是图,但信用还是得守,且让我陪我主子走完这一程。” 盔甲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随你的便,我就是来通知一下。” 说完它便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三五步,它又转过身来,“别想打那只鬼的主意。”它指的是何应武。 “为什么?”王七问。 “因为他是我的同类,我也是鬼。” ……… 顾潜回了客栈,安顿好了陈柔。 他对伤口做了处理,把一身被血染红的白衣浣洗了一番。 他明白,现在陈柔的情况是体内空虚,没有内力支撑,只需要好好休息两天,待皮外伤愈合,内力恢复便没有问题了。 比起陈柔的问题,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严森不见了! 这位镇鬼人的外行在战斗追杀方面可不外行,常年的制弓经验加上咸水荡芦苇镇的战斗,也算是见过世面了。 顾潜去镇服溺死鬼之前曾经交给他一个任务。 那就是如果在街上看见何应文奔跑,不要犹豫,立刻上前抓住他,何夫人先放一放。 这个看似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任务,严森却没有什么疑问,坦然接受了。 其中的缘由,顾潜一时间没有办法解释清楚,那时候只有严森这一个人可以用了,顾潜便把信任交付在他身上。 严森,我把信任给了你,你可莫要辜负了我!顾潜在心底呐喊,因为何应文要是跑了,他们就功亏一篑,虽然鬼已经镇住,前路畅通无阻,但对顾潜来说,不把真相探查明白,解决了事件又如何! 事实证明,严森的确没有辜负顾潜。 他在让陈柔代替自己看管何夫人,自己却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 他正盯着窗外,盯着何家的大门,时刻提防着一个叫何应文的男人冲出来。 他在何家祭祀的那个晚上看见过何应文,因此记得他的相貌。 果不其然,何应文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地从何家跑出来,还边跑边往后看。仿佛后面的湖里随时会窜出什么东西来追杀他似的。 严森不再犹豫,他背上一个背篓,把女儿放进去,从窗户上一跃而下。 不久之前,何夫人从隔壁的窗子跳了下去,陈柔紧随其后,目睹他俩的严森却并没有选择去追,因为他明白,他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当何应文冲出来的时候,严森立刻追了上去,于是两男两女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互相追逐着,也算是挺有戏剧性。 第82章 巧弩 严森死死咬住在前面飞奔的那个人。 何应文虽然是个书生,但是跑起来非常快,在迷雾残留着的缘河镇更是别具优势。 严森毕竟人生地不熟,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子,一会儿功夫便看不见何应文的踪影了。 按理说缘河镇这死气沉沉的模样,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找一个正在急速奔跑的人应该是十分容易的。 但坏就坏在这街道布局太过紧密,楼与楼之间的空档太小,人拐进一个巷子就看不见影子了。 就算能跟上,严森也不能跑得太快,毕竟自己背后有个不到一岁的小婴孩,要是太过剧烈,自己女儿可能会飞出去。 这种情况下,严森灵机一动,攀附着生出的藤蔓爬到了楼顶。 他决定在楼宇之间追逐何应文,这样他能把各个小巷看得一清二楚,移动速度快的同时还不颠簸,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弩箭。 果不其然,站得高看得远,严森一眼就看到穿着红色长袍的何应文狼狈地跑着。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搭上箭,追了出去。 这把弓弩做工精致,看上去只是比平常的弓弩小了一点,但其内部结构却十分特殊。 它是连弩,有一个能容纳五发小弩箭的隔层,隔层下面是木榫结构同一根铁弦,还有一小根弹簧。 只要扣动扳机,木榫松动,铁弦就会把在箭膛里的一发弩箭射出。 这箭膛是有着一个小木疙瘩的,连接着铁弦,当弩箭被推动的时候,这个小木疙瘩会迅速弹出,挤压弹簧,弩箭射出之后会被弹簧给弹回来,重新扣在铁弦的木榫上。 而这之后,隔层中的下一发弩箭已经装填完毕了。 弩箭用银子和铁融合而成,十分坚硬锐利的同时还具有较轻的重量,射出去的时候带有巨大的冲击力。 严森在的每一根弩箭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他在上面加上了三个倒钩般的刃,让被此弩箭击中的人难以将其拔出。 如果要硬拔的话,那三个早已陷入皮肉的刃就会把附近的筋脉同肌肉一同拔出,造成巨大的痛苦和伤口。 这一招可谓是很狠辣的,加上用的是铁弦和巧妙的制造结构,这把小巧精致的弓弩只需要装填弩箭和扣动扳机,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出不俗的杀伤力。 这把弩是严森最得意的作品,他平常不离身的,从中也可以看出这位仁兄精湛的技艺和超人的天赋。 要知道,顾潜和秦飞虽然喊上他一声“严兄”,但他实际上只比她们大了三岁啊,常年带着女儿的奔波,还有对于未见妻子的思念,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当然,也可能是憔悴了许多。 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工匠,这弩,还没有名字。 现在严森就带着他未命名的宝贝弩追逐着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的何应文。 说实话,严森和他只是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仇恨,但是顾潜临走前那副“这件事事关重大”的模样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和顾潜不同,他向来不是一个想去深究什么真相的人,也因此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顾潜他是知道的,罪恶就是他的深仇大恨! 什么也不用想了,追吧! 眼看着在下面跑的那位何老兄渐渐体力不支,喘气起来,高高在上的严森倒是很轻松,当他发觉何应文要跳过眼前的一座围墙的时候,他明白时机到了。 严森不再犹豫,举起手来瞄准,随着轻微的“啪”的一声,一发弩箭直接穿透了何应文搭在围墙上的手,并且冲击力促使他钉进了墙里,那三个钩子也就发挥它们的作用了。 不难看出,严森这位堪称天才的制弓匠眼力也是一绝,估计射箭也是一把好手。 因为何应文是个移动靶啊,他翻墙速度不过一秒,就是这一秒严森抬手,瞄准,发射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还精准地打进了何应文的手里,不可谓不令人惊叹。 眼下这位不知道为什么要玩命地跑的何兄弟,正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墙上剥离开。 但似乎意识到这样做太疼,而且根本不可能拔出来,他就靠在墙上喘气,看着从楼上跳下来,慢慢走向他的一位不知名的高人。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追我?”眼看自己跑不掉的何先生义愤填膺地望着来人。 确实,他也挺委屈的,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这么个人,按理说最大的隐患,那个信顾的镇鬼人应该已经去湖边了啊,自己这边应该没人阻拦才对。 严森没有回答他这三个问题,而是问:“你为什么要逃?” 对啊,你为什么要逃跑呢,还跑得那么可疑。 何应文不说话了,严森意识到他这阵沉默的背后,就是顾潜让自己抓他的真正原因。 但这条潮湿的巷子明显不适合审讯,于是严森替何应文把那根箭拔了下来,期间少不了杀猪般的嚎叫。 然后在提着他回客栈,何应文仿佛死心了,捂着那只很可能废掉的手乖乖地跟了回去。 严森背上的女儿倒是对这场追逐很感兴趣,她看得饶有趣味,时不时咧出笑容。 看来,这位已然能看出模样的的美人胚子长大以后也是一位烈女。 不明动机的何应文就这样被严森带回了客栈。 顾潜和秦飞已经在里面坐定,还有姗姗来迟的王七。 顾潜虽然对王七没有及时驰援感到疑惑,但也只有这点程度了。 毕竟他要是在没有佣金的情况下拼死相搏那才叫怪事,既然老爹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护卫,就将就着吧。 况且王七确实实力不俗,这一路上少了他好像也不太妥当。 严森一看三个人,便把何应文往前一推,说:“人抓住了。” 何应文抬起头来看见了顾潜那张脸,问道:“你想干什么?” 顾潜问出了和严森一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逃?”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想就这么说出口,这样太过无趣了一点。 何应文不说话。 “好,沉默是吧,王七,把他夫人拽过来,咱们去何家当面问问。” 王七去了,顾潜把何应文押到何家,把老管家给驱赶走了,让何应文跪在大堂何应武的遗像前。 王七拽着何夫人回来了,他说:“她刚刚想投水自尽,我给拦住了。” 顾潜一笑,说:“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随后把他们夫妻二人都压在何应武遗像前跪下,开始了他的提问。 首先是何应文:“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逃跑啊?” 何应文不答。 顾潜对夫人扬了扬脑袋,这女人脸上带着泪痕,妆容花了,只是笑。 顾潜凑近了何应文的脸问:“不如我这样问,你是谁?真是何应文吗?” 第83章 读书 顾潜这一句话,惊得在场的人莫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意思?他不是何应文?那他是谁? “何应文”低着头,不说话。 顾潜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他抬起头来:“你都知道了?” “八九不离十,只差你一个准话。你,是谁?” “何应武。” 此语一出,在场的人又是一阵惊异,话都说不出来。 何应武?何应武不是死了吗?刚才他还被秦飞和顾潜在湖边又杀了一次。 顾潜站起身来,笑了笑:“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何应武夫妇沉默着,最终丈夫先开口了:“我说。” “好,免去了我说的哪里不符合事实。” 何应文,啊不是,何应武开始了他的讲述,这里我们用第三人称来写。 溺死在湖里的,其实就是何应文,他是被他的哥哥推下去的。 身为哥哥的何应武顶替了弟弟的名号,在缘河镇生活了一个多月,没有被发现马脚。 弟弟何应文生在湖边的茅草房里。 他的父亲是水上的一名水手,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没事儿就给年幼的儿子讲一些外面的故事。 但父亲在他不到十岁的时候溘然长逝,据说是被水给淹坏了的。 尚且年幼的何应文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见了,依然在河边过他的逍遥日子,只是他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不久就去和夫君泉下相会了。 孤身一人留在人间的何应文,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他每天坐着父亲留下的小舟钓鱼,用一把小镰刀砍柴,日子很清闲。 但他的精神有了空缺,习惯了听父亲讲的那些水上的澎湃故事,现在的何应文很孤独。 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书”的东西,上面记载着无数的故事,比父亲讲的还要来的精彩。 他决定去买书。 于是何应文,日夜砍柴,钓鱼,有时间还回去采上一把野蘑菇,把这些物件拿到缘河镇上去卖,换了钱之后去买书。 这些赚不了多少,何应文一个月才可能买上一本书,但他看得如痴如醉,一本书往往都被翻烂了。 这点小小的雨滴当然滋润不了何应文心田里知识的大漠,他花钱到别人家去借书,自己在家里割竹子,做成竹简,用木枝沾着炭灰抄书。 要说那时候已经有了人造纸张,但何应文买不起,只能自己亲力亲为,既锻炼了体魄,又增长了学识。 他边抄边记,小孩子记忆力极好,把一本书抄完也就记得八九不离十。 起初他只看小说,后来涉猎范围渐渐广了起来,从历史到诗词,无所不阅,无所不读。 他已经从刚开始懵懵懂懂的只会对故事感到好奇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热爱文史如痴如醉的少年。 此时的何应文可谓是满腹经纶,从小独自生活和饱览群书也让他的性子变得坚韧,多了一份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这位才子有一日到街上去叫卖,竟吸引了当时缘河镇最有名的世家家主,何大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何应武先生避讳他父亲的名字,以下统称这位家主为何大人。 要知道,缘河镇在那会儿还是很发达的,位于南北交替之地,水路商业极其发达,坐拥着这交通枢纽一半以上的水船的何家家主,怎么会对一个卖着发蔫蘑菇和几根细柴火的小童产生兴趣。 原因是这何应文一肚子博学没地方使,叫卖的方式竟然都是以诗词的方式说出来的,并且信手拈来的诗句竟然格律工整,别有韵味,一般人还听不懂。 当然,这种做法在市场上是不受欢迎的,毕竟社会上还是没文化的人居多,很多人都听不懂你说什么,看你卖的东西还一般,生意自然惨淡。 何应文却不以为然,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对精神质量的要求可太高了,这么一叫卖,一是可以锻炼临场发挥,二是可以凸显出自己的才华。 事实上,他这种有些做作的行为也是歪打正着。 何大人是读过书的,并且读的还不少,平时酷爱诗词,和何应文算是同道中人,半个知己。 一听这位小童的诗赋,顿时被惊艳到了,再一看面相,好么,不过十五六岁。 何大人大喜,当即赏了五十两银子,并且把这位小兄弟请到自己府上,让他每天和自己对吟几句诗。 何应文倒没有拒绝,只是他说:“我去你府上可以,但是你得免费借书给我看。” 何大人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可以,当然可以!” 这位大人答应地这么爽快,不是因为他有多慷慨,而是他得了一种血疾,时日无多了。 在生命最后的光阴得一知己,也算是件快活事。 尽管这位何大人认知己的速度和标准和秦飞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那个时候实在没时间挑肥拣瘦。 就这样吧,这位小兄弟,我唯一的一个儿子只会耍耍武功,怪我当初给他取了一个“武”字,我剩下的日子,就由你来陪着。 何大人的身后,站着一位近二十岁的男子,就是何应武。 这天在集市上,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有才的少年。 就这样,何应文进入了何家的府邸,每天写上几首诗,和何大人讨论讨论,剩下的时间用来看书。 每天吟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真的很轻松,何府里的书库才是他游离的地方。 这里典籍丰富,框架系统,让何应文的眼界第一次打开得如此辽阔。 与此同时,何大人的身体越来越差,早上放在床头的一盆清水晚上变得血红,往里吐的血很多。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便让何应文和何应武进来。 他表示自己时日无多,收了这位小知己作干儿子,并赐名何应文。 何应武声称他已经忘了何应文被赐名之前的名字,他记住的,只是现在起他叫何应文,过去他也叫这个名字,他就是何应文。 何大人对何应武说:“今后他就是你的弟弟,我死之后你要把他当作亲生弟弟看,不可以有欺侮或是排挤。” 跪在床前的何应武连连称是,心里却咬牙切齿。 父亲好读书,他这是知道的,但却对练武的自己十分冷落。 这位不知道叫什么的毛小子,仗着读了几本书,会作几句诗就天天在父亲眼前晃悠,让自己变得可有可无。 他没出现之前还好,何大人还是对自己的儿子关爱有加,也不反对他练武,并夸他一身武艺精湛,不枉名字里的一个“武”字。 毕竟儿子只有一个。 但当这位文学爱好者发现自己没多少日子可过的时候,自己终身的爱好比儿子的终身爱好更重要了,于是他找到了何应文。 要说这位仁兄确实意识到了自己这段时间冷落了何应武,但冷落就冷落吧,要走的人了,又不能补偿或是怎么。 但这一种“死前逍遥一把”的心态却害了何应文。 当然,这点积怨还不足以让何应武把何应文给摁水里去,真正的恩怨是因为一个女人。 嘱咐完哥俩的事,何大人又一挥手,奴婢带进来一个面容姣好,婀娜多姿的女子。 “应文,你学问渊博,但不能荒废终身大事,是时候该娶个媳妇了!” 第84章 怒火 一旁跪着的何应武愣住了。 我没听错吧老爹,你要给他娶媳妇? 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二十多了你不管不问还愈加冷落,这人刚进来几个月,认个干儿子也就算了,还包办媳妇? 看了一眼进来的女子,羞答答的脸上一片红云,何应文咽了口口水,愈加愤怒了。 不过他总不能在老爹快要死了的时候跳起来大声吼上一句:“我反对!”,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 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顾潜能明显看出来何应武的咬牙切齿,根据他描绘的详细程度也能看出来他的印象之深刻。 值得一提的是,在讲述整件事情的时候,他对身旁这位夫人的姓名只字未提,只是说“夫人”而已。 而这位夫人听着他的讲述,仿佛想起了些什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开始低低地哭,然后是嚎啕大哭,最后眼泪都哭干了,就呆呆地望着前方,像是失去了神志。 二位怨气挺重哈,看来这二位要是当了鬼,镇鬼司至少得安排一个甲级任务。 话说回来,那位娇俏的美娇娘走向何应文,虽然何应文整日沉浸在书海里,但男人的本能还是在的,眼看这样一位美人向自己走来,并且未来还是自己的媳妇,他咽了口口水,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的细腰, 这一举动被何应武看在眼里。 你小子,装什么正人君子! 何大人不久就溘然长逝了,何应武装作悲伤地守孝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在何家的地位渐渐下降,仆人见到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行个礼,见到何应文则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何老爷。” 原因很简单,因为何应文的人格魅力。 这位从小从苦中长大的孩子知道底层下人的不易,他从来不恃强凌弱,反倒是常常补贴仆人。 谁家缺点钱,他倾囊相助,谁家缺衣物,他让夫人给缝一套。 而你何应武就是个武夫,加之这位仁兄脾气也爆,动不动一口一个狗奴才,上去伺候他反而挨了一巴掌的大有人在。 况且何大人临死前明显看中何应文,仆人们当然对何应文敬仰有加,对何应武视而不见。 于是,何应武对何应文的怨念只增不减。 整日看着两位恩爱夫妻手挽着手走出走进何家的每一个房间,看着何应文这个外人毫无忌惮地翻阅何家的密典,看着他在何家举办的宴会上左右逢源,这些无时无地宣示着“我才是这家主人”的行为,在何应武心底烧起了一把火。 何应武经常去湖里游泳,希望能把这把火浇灭。 他的水性很好,从岸边游到湖中心毫无压力。 但他在湖心看到对面空无一人的茅草房时,他想:“这就是那个人先前住的地方。” 是的,他原先那么的穷酸,一无所有,只因为被父亲看重,他现在平步青云,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而我呢,从小习武,在父亲眼皮子底下长大,我得到了什么? 那些老奴才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到了这一步田地,都是墙头草! 到头来我一无所有,这个我从小都没有见过的人成了一家之主。 何应武愤怒了,这愤怒是冷冷的,他的怨念也达到了顶点。 意念催生行动,一个邪恶计划在何应文脑海里展开。 说实话这并不能算作计划,他毕竟是个练武的粗人,但在这小城镇,武力是大于权谋的。 何应文,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也要一分不差地抢回来,并且还要夺走属于你的! 女人也包括在内。 这么看来何应武对他的夫人好像没有什么爱意,娶她为妻的原因一半是因为贪图她的美色,一半是因为他想要夺走何应文的一切。 于是在一个夜晚,何应武执行了他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计划。 他把何应文给叫了出来,表示今晚月朗星稀,咱们哥俩到湖边小酌一杯怎么样? 其实那天夜里阴云密布,哪里看得见什么月亮星星,但何应文还是答应了,他说:“好的。但是我夫人一个人在府上,不安全,我想带她一起去。” 当时由于何应文的开明,许多仆人都是到点下班,回家陪自己的老婆孩子,这时候何府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要说这何应文也是奇怪,真的是善良的过了头,终究还是书读得多,阅历却浅了些。 夫人一袭紫衣出来了,在何应武炽热目光的注视下,她害羞地挽住了何应文的手。 何应武笑了,没有提出异议。 三个人到了湖边,只提了一盏煤油灯。 这里同样的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里一片漆黑,附近的大凉山高耸入云,挡住了唯一一道从远方渗透过来的月光,当时的情况真的是站在一起都分不出来谁是谁。 何应武倒是毫不介意,他打开了酒盒,自顾自喝了一口。 何应文看着天太黑了,边说:“大哥,今晚夜色实在是太浓,不如咱们改天再来?” “小弟,你这说的什么话,来都来了,你也答应了,咱们喝几杯就走。” 没办法,何应文只好也喝了一口。 他可能是对何应武没有丝毫怀疑,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没有办法,就自己这小身板,跑也跑不掉。 总之,这位才子要命丧黄泉了。 何夫人起身说要去上厕所,这位女子到了附近的一片小树林,这里更为阴暗。 她正蹲下身的时候,一位男人走了过来。 “夫人,快走,我哥要杀我!” 何夫人懵了,声音听上去很像何应文,但她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他突然就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我喘不过气来,拼死挣扎才跑出来,天知道他突然犯了什么病,快走,他快追上来了。” 一只大手抓住了夫人的手,带她向前跑去。 这时另一个人影也冲进了树林,喊道:“夫人!你在哪?” 第85章 皮囊 这下何夫人彻底懵了,这两个人,究竟哪个是自己丈夫?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她估计也没有功夫细想,但听声音,她似乎也分辨不出来哪个是自己的丈夫,两个声音都太像了。 这时,身边的那个男人开始发话了:“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咱们俩兄弟一场,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后进入林子里的那个人也说了:“什么?你才是我大哥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身旁的男人好像急了,说:“你刚才差点把我给憋死,杀了我之后是不是还要杀我夫人?我跟你拼了!” 说罢就扑了上去,和另一个人厮打起来。 其实这种情况只需要一根火柴或者是煤油灯就可以了,但湖边酒盒旁边的煤油灯已经熄灭了,况且何夫人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跑过去点燃它。 现在这种情况,何夫人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赶紧跑回去叫人来,另一种是上去帮忙。 两个人其中必定有一个在说谎,但两个人之中必然有她的丈夫。 如果这时离开的话,丈夫有可能会被打死,也有可能打死他的哥哥,背上弑兄的骂名,结局都糟透了。 她决定上去阻拦。 这位柔弱的女子哭喊着跪在两个人身旁,用手扒拉着,劝两个人别打了,但无济于事。 挣扎之中,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身下的那个人喘不过气来,手掌胡乱拍打着,打到了何夫人身上,力道有些大,把她的脸打红了。 上面的那个人被这一巴掌分散了注意力,被身下的人钻了空子,一下子挣脱出来,给了他一脚。 两个人便直立起来,拳脚相加。 方才被踢的那人对何夫人喊道:“夫人,助我!”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何夫人决定相信这个人。 她站起身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打自己一巴掌的男人,让他的四肢动弹不得。 对面的男人趁势扭住他的脖子,夹在腋下,向着湖泊拖拽过去。 在何夫人的帮助下,他把这个男人的头按进了水里。 气泡生了出来,这个人在水里痛苦地喊叫声转化成为了气泡,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 何夫人知道,他死了。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丈夫何应文又或是何应武,他死了。 这位女子捂住嘴巴,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她刚刚协助杀掉了一个人,怎么办?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身旁这个活着的人,可能不是自己的丈夫! 她惊恐了,瞪大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撕下面具,让恐惧或者是释然提早来临。 幸存下来的男人蹲下身去捡起了煤油灯,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它。 终于有光了,在光亮的映衬下,何夫人看清了何应武的脸,正阴险地笑着。 她尖叫了一声,明白了自己刚刚帮着杀掉了自己的丈夫,但更多的恐惧涌向了心头。 何应武杀掉了何应文,何夫人是帮凶,并且不是出于自愿的,她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逃。 她双腿发颤,疯了一样地跑向树林。 但没有跑出两步,身后那个鬼魅一般的男人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摁在树干上。 “干嘛要跑啊?”何应武说,“你现在属于我了,何应文的一切都属于我了。” 何夫人吓得浑身抽搐,低声啜泣着。 “你和我一起杀掉了你的丈夫,你明白吗!”何应武提高了音量,把她拖到水边,面对着何应文的尸体。 何应武笑着,一脚把尸体踢向湖心。 那具死尸像一艘小船一样,飘飘荡荡地进入了黑暗之中。 何应武一脸胜利的愉悦,看向了身边的女人,发现她在无声地哭泣,很难直起腰来。 他嘴角耷拉下来,拉住何夫人的手,把她生拉硬拽回了何府。 由于何应文的善良,何府的仆人都回家去了。 这位何家大少爷把自己已然成为一具死尸的弟弟的妻子带回了房间。 不成想一关上房门,这位女人哭嚎着冲向门,狠命地拍打着:“放我出去,这不是真的!他还没死!他没死!” 看来何应文夫妇的感情真的很深,但现在这份感情已然只会成为何应武愤怒的源泉。 何应武粗暴地把女人拽到椅子上,扇了两个耳光,又掏出麻绳把她捆绑起来。 他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何应文已经死了,现在你是我的女人,明白了吗?” 何夫人喘不过气来啊,从嗓子眼里面吐出来:“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何应武暴怒了,把何夫人狠狠摔倒椅子上。 “是我们两个人杀了他!” 不过他转念一想,凑近了何夫人满脸泪痕的脸:“不,何应文没有死,死的是何应武。”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何应武爱上了何应文的妻子,在今天晚上准备动手杀掉何应文,但被何应文和他的妻子摁在水里淹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丈夫,何应文。” 精神接近崩溃的何夫人盯着他:“你是…我丈夫…?” “对的,我一直是你的丈夫,我们杀掉了何应武。” “不…你不是他…他没有你这样的脸…” “臭婊子!”何应武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我说是就是!” “不,你不是。” 何夫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光彩,她好像疯掉了。 何应武的眼神冷了下去,好,本来你也就是个附属品。 第二天,何应武把何夫人给拖进了何应文的房间,并且对外宣布何应武已经被水给淹死了,他和夫人都很悲伤,不接见任何人,任何奴仆不要来打扰。 但被绑在椅子上的何夫人不喝水,不吃饭,她说:“让我去死。” 何应武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内心几乎发狂。 在这个晚上,他悄悄出门,跑到了湖边,游到了湖中心。 他发现了何应文的尸体,凭借良好的水性,他扛着这具尸体到了岸边。 何应武看着何应文的那张脸,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何应文的脸皮割了下来。 一刀,两刀,溺死的人的尸体浸泡了许多水,比较好割,何应武取得了完整的脸皮。 他在湖边把这张脸皮给浣洗干净,又掏出针线。 一针,两针,他把湖面当作镜子,一针针地把何应文的脸皮缝在自己的脸上。 他又抬起何应文的尸体,任由它漂到湖中心。 夜深了,一个顶着何家二少爷何应文的脸的男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雾气从湖里蔓延出来。 第86章 上架感言 今天上架了,思来想去,还是发个感言吧。 我是写网文的纯萌新,走到了上架这一步,还是挺不容易的。 我有个梦想,就是建立起自己的网文宇宙,每一本书,每个人物,都可以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大的格局。 但现实打了我的脸,事实是如果不先迎合市场,你连加入市场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我改变了风格,在经历过将近十次的拒签之后,我终于成功签约,走到了上架这一步。 但签约后的成绩依然惨的不行,没人看,没推荐,上架就是吃全勤的命。 但这本书,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它写完。 我不敢说写的多好,但至少我花费了心血。 书中的人物,我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庙堂权争,江湖的快意恩仇,风花雪月的爱情,这些元素在我看来魅力无限,所以我要把它们写进书里,写完,写彻底。 说回我的梦想,它从未破灭,这本书是这个宇宙的第一本书,还会有第二本,第三本,终有一天,我会成功。 我今年十四岁,光阴无限,未来可期。 文学这东西,写出来了,其他的一切也就可以看淡了,写出来就好。 第87章 爆发 何应武回到家,顶着那张自己弟弟的脸。 他走进屋子里,扒开何夫人的眼睛,让她看着自己。 “夫人,看着我,我是何应文,是你丈夫,我回来了。” 何夫人的眼神迷离了一会儿,仿佛在分辨和判断。 最终,她的眼神里有了光彩。 “应文……” 何应武心里狠狠地痛了一下,但又有一种恶意的快感。 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何应文的爱情至死不渝,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 所以他只能变成何应文,何夫人一定会把自己当成丈夫的,一定会的。 你永远无法夺走一个人的一切,除非替代他! 何夫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着何应武,不,何应文的脸。 她摸到了两张脸之间的针线,但好像没有觉察出异常,还是深情地抚摸着。 “应文…你回来了…”她呢喃着。 “对的,我回来了。”何应武抓住了她的手,“何应武爱上了你,想要杀掉我,我们俩一起把他淹死了,现在我陪在你的身边。” 何夫人笑了,破涕为笑。 此后,何应武和何夫人真正成为了夫妻,虽然何夫人认为她的丈夫并没有离开她。 何应武死在了湖里的消息在缘河镇传开了。 大家都十分惊异,因为这位仁兄是出了名的水性好,怎么会突然被淹死? 这时候真正的何应武顶着何应文的脸皮出面了,他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说:“都是我不好。那天晚上天黑,我哥哥说要带着我和夫人去湖边喝酒,我以天黑为由推脱了,可大家都知道,我哥哥这个人倔,天越是黑他就越起劲。” “没办法,我们只好陪他去了。” “在湖边他喝了许多,大醉,夫人起身说要去树林里方便,我看天太黑,怕她出事就跟了过去。” “没想到我哥哥醉得不省人事,竟跌入水中,我匆忙赶过去,发现他居然已经被水冲进湖里去了。” 说到这里,何应文在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为那个假装死去的自己流了不知道多少眼泪。 哭完了,解决事宜还是得有的。 “我和夫人都十分悲痛,会给哥哥守三年的灵。” 说完拂袖而去。 按理说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逻辑不通,但在这种小城镇,迷信也严重,许多人都信服了。 只是那可怜冤死的何应文,一生善良,被自己的哥哥溺死,还被剥了脸皮,怨气可想而知,想不成厉鬼都难! 于是一具漂在湖中心的溺尸悄然苏醒,变成了一只怨气极大的溺死鬼。 何应文成了鬼之后,由于怨气极大,保留了生前的大部分记忆,平添了几股戾气,被割去的脸皮自然是长了出来,他从水里爬出来,走向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茅草屋。 这位饱读诗书之人不愧为真正的善良之人,他读的那些书籍,无不教会他要与人为善,莫怨莫恨。 可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一直敬重的哥哥却淹死了我,我的妻子不知道过得如何,是以泪洗面,生活在痛苦之中,还是自我了结,抑或是精神失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我不去怨恨是吗? 是的,虽然不能直接面对何应文的内心,但从事情的发展来看,他确实选择了不去怨恨。 他划着身前的小船,穿着身前的衣服,干着和生前一样的事。 虽说何应武的行为给了他极大的怨气,但他很好的抑制住了,依旧做着和平常人无二的事情。 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佩服何应文,怨气给了他戾气,同时也给了他理智,而他选择了淡泊,选择了压制这股戾气,其度量之大,眼界之广,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如果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何应文可能会随着他那极强怨气的消散而离去。 鬼物怨气会越积越强是没错,但如果鬼物自己不愿意伤害人类,那这股怨气会渐渐失去凝聚力的。 但鬼物毕竟是鬼物,心念再强大也不是人类了。 也许何应文自己不想伤人,但身为鬼物的本能告诉他:你要捕猎。 于是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由怨气构成的大雾已经从湖中弥漫开来,蔓延到缘河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延伸到了数里外。 何应文看在眼里,但他也无能为力。 鬼物做这种事情,好比人类的吃饭喝水,你不想做也必须做。 就这样,一些水手和船夫一类的水上工作者拜这大雾所赐,命丧水底。 这些人死后当然要化成溺死鬼,它们的怨气和何应文的产生了联通,因为这位死的实在是太过冤枉,怨气太过强烈,鬼怪们不得不臣服。 这些无辜的人的死亡加重了何应文的心理负担,也加强了他原本就强悍无比的怨气。 他每天要对付的除了愈来愈强大的戾气,还有“是我害这些人死的”负罪心理,而对抗它们的,只不过是他心理薄薄的一点人性,一点信念,一点良知。 但他毕竟是鬼,人性和良知对鬼来说就像是天敌。 他快要到极限了。 看似平静和善的外表下隐藏的是逐渐渴望杀戮,渴望复仇的内心。 他开始扪心自问,我现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把我活活淹死,嫉妒的火焰占据心灵的哥哥?为了让他活命荒唐!我应该让他付出代价,而不是自我摧残,死后还要让自己继续痛苦! 读书人的良知开始动摇,他从人性开始向鬼性偏转了。 现在只需要一个爆发点。 何应武脸上的皮一直没有撕下来,奇怪的是,这张脸皮似乎并不会腐烂,戴在脸上也没有什么不适感。 湖边的雾气起来了,起初何应武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但当许许多多的水手在湖面上死于非命,雾气越来越大,湖里弟弟尸体化成鬼的?传闻越来越多的时候,他慌张了。 不是吧,何应文,真的变成鬼了? 那自己岂不是要遭殃? 这位心狠手辣,心理变态但只针对弱者的武夫害怕了。 怎么办?何应文肯定是救不活了,要不然撕下面具,向大家坦白? 不可能,那样的话我就完了,祭拜,对,只要祭拜就能抵消怨气。 这位武夫书读的确实少,也没有经过镇鬼司专业的理论训练,知识水平还停留在烧香拜佛就可以保平安的层面上。 要知道,镇鬼是一门学问,鬼怪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玄里玄乎的虚构出来的八方神仙。 你得亲手拿了刀去砍下它们的头颅,这才叫镇鬼,祭拜只是对它们屈服的表现,会让它们变本加厉。 更何况何应武这种恶人,被鬼给吃了都是自作自受,还妄想拜鬼保平安?软弱至极! 第88章 迸发 何应武决定祭拜。 但他确实是一个捏软柿子有一套的人。 一些水手们听闻同行们纷纷丧命,自己商路被大雾阻隔了,生计成问题,迷信就放到一边去了。 他们开始怀疑名义上为何应文的何应武。 其中有些人说这位仁兄是亲手把他的哥哥推下水的,至于动机,这些人倒猜的挺准,是因为何应武爱上了何应文的妻子! 俗话说红颜祸水啊,这些百般无赖的水手们喝着酒,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小八卦调侃着。 更有甚者竟然爆出来何应文其实是被收养的这种黑料。 这下动机就更明确了,养子当然和亲生儿子处不惯,长年累月的互相排挤,杀心就起来了。 不知道成为鬼怪还在极力遏制自己不要伤人的何应文,听到这帮人如此议论自己会作何感想。 按理说何家的一众家丁们应该了解事实,会站出来说几句,不过这时节他们指定是不敢了。 因为何应武这个人,欺软怕硬真的有一手。 他把曾经对何应文心服口服的家丁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拿麻袋和绳子绑了,扔到湖里去陪他们的主子。 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恨着何应文的同时,也痛恨这些对他俯首的人。 我才是这何家的一家之主,你们早就应该臣服于我,而不是对那个软弱书生服服帖帖的! 现在他死了,你们这些狗奴才统统都给老子陪葬! 嘶…他现如今是何应文的面孔,仆人们对何应文的态度应该没有任何改变才对啊。 可见一个人的心眼要是小到了一定的程度,干出什么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都不奇怪。 其实他这么做可能还有两个打算。 一是这帮仆人对何应文的性格知根知底,就自己的暴戾的性子,还有体型和声音的不同(何应武的声音模仿能力还是不错的,至少没让何夫人听出不对来),迟早得被他们发现端倪。 二是这位仁兄害怕了,他觉着把仆人送过去给自己的弟弟陪葬,是不是就可以免于一难了呢? 答案是不能。 已经说过,镇鬼的手段是越硬越好,祭拜献祭这种东西只会让鬼怪觉得你有油水可刮,说不定拜着拜着就把自己给献祭了呢,何应武这一届武夫,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位不愧为对鬼点头哈腰,对人一副阎王爷面孔。 凡是那些茶余饭后拿他消遣的水手,尤其是猜到真相和内情了的,统统被他丢进湖里,河里给何应文作伴。 这位不愧是长期练武的,短短一个月,就扔进去将近百人,平均每日扔三十多个,还都能伪装成做生意被水淹死的。 这下缘河镇人心惶惶了,人人自危,雾气导致的商业停滞,再加上闹鬼,缘河镇迎来了第一次人口流失。 何应武在何府设了一个灵堂,上面拜的自然是自己的画像,他每天和夫人对着自己的遗照拜来拜去,也不嫌晦气,心理反倒是念着:“老弟啊,你别冤魂不散的了,好好沉睡吧,哥哥每年给你烧纸,想要多少给你多少。” 但何应文哪里听得到这些,他快要抑制不住体内的戾气了,随时会爆发。 何应武脸上的脸皮仿佛能够生长,很快就覆盖住了针线,仿佛成了他脸的一部分,完全看不出来缝合的痕迹。 何应武慌了,他狠命地拉扯着,但无济于事,那张脸好像已经属于自己的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动手之前,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的恐怖。 雾气久久不散,反而越来越浓,很明显,这是何应文快要爆发的前兆。 但天真的何应武却认为这是自己祭拜的还不够虔诚的原因。 他召集了一大批长得还算好的姑娘,还有汉子,拿着鲜花等祭品,竟去了湖边祭拜! 努力忍耐的何应文在此次祭拜的前一天和秦飞相遇了。 说实话,这次他也是遇到了知己一般的人物。 先前那位何大人不过是读了点书,当作爱好,但这个秦飞不同,他和自己一样,对于诗文如痴如醉。 知己的出现让何应文重拾了生前的爱好,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诗文当中,这让他暂时忘却了仇恨,忘却了鬼怪的身份。 秦飞同他说了许多外界的故事,令他心驰神往。 他甚至下定决心不再复仇,去当一只浪游于山水之间的鬼。 但事与愿违。 秦飞也背叛了他。 这位让他萌生了人的理智的人背叛了他,这令何应文发狂。 在那个月夜下的沙滩上,他见到了自己的夫人。 何夫人可能也认出了他。 不过这都不关紧要了,那时的何应文,摒弃了一切人性,成为了一只彻彻底底的厉鬼。 悲剧,真的是悲剧! 话说回来,何应武带着人到了湖边祭拜。 后面的过程就不用过多阐述了,给何应文增添了不少好伙伴。 何应文看到这个杀死自己的人再次出现,看见了何应武那张顶着自己面皮的脸,以及他身边穿着蓝衣的夫人。 他愤怒了。 不过不是因为何应武,而是因为何夫人。 自己唯一的挚爱在杀死自己的人的身边。 殊不知,这位美丽的女子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意识,悲痛早已摧垮了她的神经,她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身边的“丈夫”,她选择去相信丈夫还活着,选择去相信他还陪伴在自己身边。 因为凡是感情,破裂开来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甚至心神崩坏,尤其是对一个痴情的人来说。 何应文可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耐心和机会去调查,他毕竟已经变成鬼了,想要他宽容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用怨气驱使着水底下的水鬼。 把岸上的人,给我杀光!为首的一男一女给我抓回来! 但不巧的是,秦飞和顾潜这两位专业镇鬼人在场。 何应文看见了昨晚那个少年,心里一动,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于是赶忙驱动怨气构成的灵力,阻隔了秦飞的视线,让:自己所在的小船隐秘住了。 他是…镇鬼人么?何应文想,是我的敌人么? 是的,何应文,他是你的敌人。 在秦飞和顾潜的厮杀下,救下了何氏夫妇和接近一半的祭拜人群。 何应文怅然若失,他知道了,自己的知己也是自己的敌人。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在和我作对!他崩溃了。 我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我哥杀了我,唯一懂我的人是我的天敌… 除去“我哥杀了我”这一条,上面的任何一条难处都足以压倒一个男人,让他这一生废掉。 何况是一只苦苦压抑怨气的厉鬼? 何应文,不必压抑了,迸发吧! 第89章 落幕 何应文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他作为鬼物的本能被激发,复仇的怨念拉到了最大。 他不仅要让何应武血债血偿,还要让整个芦苇镇拉着陪葬。 毕竟是鬼,而且怨气极大,鬼杀无辜者,天经地义,何况是何应文这种一口气憋了许久的。 于是连续两个夜晚,他操纵着手底下的水鬼,组成一支大军,冲进缘河镇里见人就啃,见人就杀。 幸运的是缘河镇这穷地方已经基本上没有人了,几百只鬼进了镇子,人没咬死几个,倒是被顾潜秦飞等几个猛人痛打了一顿。 之后当然就是秦飞和顾潜出手,把这位着实是冤枉的厉鬼给砍死了。 值得一提的是,何应文的夫人在接受了事实后恢复得特别快。 虽然无法推测何应文死亡之前她的性格是怎么样的,但当他死亡之后,这位夫人不可谓是一位良妇。 她的直觉极其准确,见到顾潜的第一面就能够把他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 同时也把这一事实报告给了何应武,表示不除掉顾潜,事情早晚会败露,于是她主动请缨,到顾潜的客栈来了一手顾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刺杀手法。 这也是那天晚上顾潜离开后夫妻俩的密谈。 当然,计划失败了,何应武也挺识时务的,发觉妻子没有回来,便心知不妙,开始收拾包袱了。 看见妻子被一个白衣女人追着,跑向了何应文溺死的那片湖,心里彻底凉了。 这位所谓的武夫到头来也没有展现他的武艺,确认妻子已经进了森林,便脚底抹油开溜了,但还是被严森给抓住。 由此看来,何应文夫人可能早就已经精神崩溃。 她已经选择相信丈夫没有死去,但对事件的基本判断和记忆不会欺骗她,大脑无时无刻在告诉自己:你的丈夫已经死了,现在你身边的男人是杀死你丈夫的凶手,你甚至还成为了帮凶。 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于是只能疯狂地对自己施加心理暗示。 就这样,她很可能疯了,意识清醒的唯一支柱是这个身边自称自己丈夫的男人,任何碰触真相界限的行为都会引起她极大的痛苦和剥离感。 换言之,她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自己相信自己所设想的事实,而顾潜的出现无疑威胁到了何夫人的心灵世界。 虽然外表上看上去挺正常的,甚至还是一个狠毒妇人的形象,但是天知道她的心底有多么的歇斯底里。 当她在湖边见到变成一只庞然大物的何应文时,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并且根据王七所说,她决定投湖自尽。 这可能就是生情吧,即使你已经面目全非,我还是认得你,并且愿意去陪伴你,用我的生命。 也许在那一刻,一直以来维持她继续生活的丝线崩断了,活着,只会让她更痛苦,死亡才是解脱吧。 顾潜听完了整个故事,看向何夫人。 这位女子虽然还是美丽的容貌,但双眼无神,一言不发。 顾潜走上前去给她松了绑,说:“去吧。” 女子站起身来,看向湖泊,抬起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消失不见。 至于何应武,他现在正哆嗦着,大气不敢喘一声。 顾潜抚摸着他的面皮:“这是你的面具吧。为什么事到如今了都不撕下来?” 何应武哆哆嗦嗦地说:“撕不下来。” 顾潜点了点头,摸到了面皮和原本皮肤的接触处,用手捏住,用力一撕,何应文的脸皮剥离开了,裂了一个小口。 何应武大声惨叫着,鲜血从那个小裂缝里流出。 顾潜不停手,继续撕着,一点一点慢慢地撕着。 终于,何应文的脸皮被撕了下来,而何应武的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有的五官轮廓了。 “原来是这样。”顾潜站起身来点点头,“面具戴久了,会长在脸上。” 何应武说不出话来,现在只要是牵扯到脸部肌肉的动作,都使他痛苦万分。 他只能跪在地上,用双唇的振动说:“饶了我…饶了我吧…” 顾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何应武手上不同于书生的茧子,他的力大无穷,还有和夫人的对话,都显示出来这位和溺死鬼一案有着莫大的关联。 顾潜起初以为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情杀案,夫人不满意现在的丈夫,和年轻的弟弟勾搭在一起,合力谋杀掉了丈夫。 所以他才派严森盯紧了何应武,不要让他跑了。 没想到事实竟然如此凄惨,让和鬼怪打交道的顾潜都忍不住侧目。 第二天,发现缘河镇的雾气散了的居民们纷纷回来,毕竟他们也没有什么地方去,离家出走纯属无奈之举。 惊喜之余还带有一丝疑问:这雾,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顾潜找来了一队仪仗队,敲锣打鼓地把村民们都召集过来,然后没有脸的何应武出场了。 他跪在一个台子上,脸上的血不断滴在木板上,逐渐汇成了一个小血泊。 在场的村民无不震惊,有个别心理承受能力弱的捂着眼睛不敢看。 顾潜缓缓开口,把湖里溺死鬼的事情原委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台子地下的村民无不屏气凝神,听完之后都是一阵叹息,一阵摇头。 顾潜等待大家的悲哀过去,再次开口了:“何应武,大家意欲如何处置?” 村民们幡然醒悟,就是眼前这个人造成了这样一场惨剧,害得无数人无家可归,无数人死于非命。 人们愤怒了,他们整齐地大声吼着:“应偿命!偿命!” 何应武再次开始了他的颤抖。 顾潜没有做什么,只是缓缓走下台去。 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了当初那个抱着一斤发霉烧饼的小女孩。 她依然是满脸污泥。但眼睛却很闪亮。 顾潜身后的群众一下子扑上台去,对着何应武一阵殴打,也也许他就会这样被活活打死。 小女孩看见了顾潜,她说:“大哥哥,那个人,是不是害死了我爹?” 顾潜心里一阵惊叹,虽然岁数不大,领悟事情的能力倒是很强。 他同小女孩儿说:“你很他么?” “不恨,我们家里穷,爹爹就算不被鬼咬死,也得饿死。” “不恨就好,说是他害死了你爹,倒不如说是人的仇恨害死了你爹。” “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顾潜拉着小女孩的手,到了先前那个烧饼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回来开张,小摊上还是只有烧饼这一种吃食,不过至少不发霉了。 顾潜大手一挥,又是全部买下,他看着女孩小小臂弯里的烧饼,满意地离去了。 就这样,事件完整地落幕了,何应武肯定死了,何夫人也投水了,顾潜一行人,也应该上路了。 值得一提的是,缘河镇的那个湖,现在风景秀丽,何应文夫妇的事迹流传了下来,因此被人称作“两情湖”。 第90章 启程 顾潜一行人再次启程。 陈柔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加上内力不足,调养调养便是。 这位看似柔弱,名字里也有个“柔”字的女子,性子可是一点也不柔情。 她调养期间,那些被水鬼抓破的伤口感染化脓,不及时去除腐肉会有大风险。 顾潜每日送上一日三餐,外加换洗的衣服和水,其余时间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她的房间。 他自己也是进去,放下餐盘就跑,生怕陈柔养伤期间性子不耐烦,一柄知白就插了过来。 他发觉了陈柔露出小臂上伤口的腐烂,便提出帮着处理,不然整条手臂可能都得废掉。 陈柔冷冷看了他一眼:“无需你多管,我的性命本就与你无关,何况一条手臂。” 态度之绝情,面色之冷淡,让顾潜刚到嘴边的一大长串劝说的话语又给咽了回去。 但腐烂的伤口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便准备摆出“你要是不松口我就不走”的态度,坐在陈柔对面。 不料陈柔又补充了一句:“待我伤病痊愈,四下无人阻拦之时,定会一剑刺穿你的咽喉,你要是惜命,就少来我房间。” 得了,不用帮着处理伤口了,连房间都得少来。 深知这位奴婢从来没有开过玩笑的顾潜识相地离去了。 可一日,顾潜照例送餐,看见这位奇女子竟然在拿着知白,用剑锋一下一下刮着前臂上伤口的腐肉。 不仅仅是腐肉,连新生的息肉也一并刮除。 关键是她仿佛没有痛觉,一脸的聚精会神,直到把感染的皮肉全部挂掉,陈柔便撕咬下白色的罗衫,把伤口包扎上。 顾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餐盘险些掉下来。 刚才那拿剑刮肉的手法看着就疼,就连他这种被江琢亭几枚棋子断掉肩肘还一声不吭的狠货色,来上这一套估计也得呲牙咧嘴惨叫连连。 而眼前这位女子,神色处变不惊地完成这一惊人的举动,不可谓不惊人,不可谓不坚毅。 陈柔的坚韧的的确确惊艳了顾潜,但对他的冷淡态度却只增不减。 在怀着更加畏惧的一种心理对待着这位所谓的奴婢之后,顾潜解决完了何应武的问题。 现在距离吕洪斌的最后一次庭审仅剩一个多月,而他们离京城还有将近五百里地。 如果不快马加鞭赶路的话,去到京城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有必要梳理一下,他们这一行人去往京城的目的是什么了。 顾潜,不必多说,老冤家对头江家,这次去京城,自然是要取江家家主的项上人头,若是没得手,也得闹出点乱子来。 秦飞,和原璃州典狱司司长吕洪斌有极其深厚的仇恨,在璃州被人所伤,没有机会下手,便打定主意要追到京城行刺。 严森,比较老实的一个人,一辈子不求功名不求利,但十分痴情。和南下旅游的沈芸相爱并生有一女,但这对爱侣却离得极远。于是这位老实人毅然决然抱着女儿,踏上了北上访京,寻找情人之路。 可悲的是,他的这位情人已经在璃州长眠于地下了。 陈柔,作为一行人中唯一的女性,她或许面临着许多尴尬,但事实是她那冷淡的性子,倒是让她能够泰然自若。 此次去京城,是听从了江琢亭的意愿,陪着顾潜游历,她没有料到会突然改道去京城,料到了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 王七,一行人中实力最强,但品行最卑劣的一个。他只认银子不认人,此番去京,是为了保顾潜平安的。天知道顾鹏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位刀客来陪同顾潜,不过事已至此,只得一边担负着巨额佣金,一边前进了。 以上就是这五个人的概况,现在这只奇奇怪怪不伦不类的队伍已经越过了陵江,正式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不比南方的丰饶,北方多平原,且植被稀疏,不是大城市的地方人烟稀少。 他们要行走的方向,是整个庆朝的中部地带,但因为京城设立在大凉山以北,所以他们需要先北上,在往西走。 按理说大凉山西侧也是有极大的空隙的,完全可以往那里走,直接到京城的城墙下。 但顾潜等人起始的地点璃州临海,里大凉山西侧的大空隙实在是很远,有两千多里的距离,而严森的老家在璃州的西南处,更远了,综上所述,去京城还不如绕一绕。 但北方尚未开发的地带着实荒凉,渡过陵江的他们即刻感受到这一点。 放眼望去,秋日里飘黄的枯草,远处灰蒙蒙的土坡,还有那股仿佛染上灰尘的寒意,令人感到这片土地除了黯淡就是黯淡,除了荒凉就是荒凉。 走出近一百里地,连个像样的城镇都没看见,只是一些破旧不堪的茅草屋,还有聚集着和他们一样赶路的粗犷汉子的客栈。 顾潜等人没到一个客栈就补充好干粮和水,能带多少带多少,因为不知道遇到下一个是什么时候。 他们也可以往北稍稍偏一点,那里城市多,也繁华许多。 可他们没时间了,绕不起道,只能贴着大凉山,走最近的路。 大凉山以陡峭和高耸文明,靠南的一面青山绿水,旅游胜地,靠北的一面就只是枯树扬尘,毫无情趣可言。 据说先前沿着山脚走,还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村落,但因为环境实在恶劣,时不时还会掉下来几块大石头和扬起沙尘暴,附近的居民就纷纷搬走,只剩下一些没有去处,只能开起旅馆做过往行人生意的客商。 这条道同时也是政府疏于管理的地带,穷山恶水出刁民嘛,此地民风彪悍,强盗山匪极多。 当地治安机关早就收了土匪的银子,有时候甚至还给土匪通风报信,毕竟大部分人当官,就是为了捞银子,靠着朝廷那点俸禄,还不如不当官。 朝廷里对治理这块可没人敢自告奋勇,若是有哪个倒霉蛋被发配到这里当个巡抚,也是对当地匪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甚者亲自给土匪送银子,只求个清净,让自己在任时不至于被搞死,同时一天三封文书请求把自己调走。 顾潜一行人来到的,就是这么个地方,这注定不是一场愉快的旅途。 第91章 京匪 要说这从大凉山近旁进京的旅程,可以用“艰苦”两个字来概括。 先前说过,这地方穷山恶水,人烟稀少,要是有人八成也是拿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土匪。 他们住过的为数不多的旅馆,里面的人包括老板在内就没几个不挂彩的,大多都在豪爽地喝酒。 有生着高大身材,声音如洪钟一般的汉子,有从庆朝东北的大渊来的,一言不发,穿着青黑色棉袍的群体,甚至西域的一些异域面孔也出现在了这离京城很近,但荒芜的道路上。 这群种族各异,语言不通的人现在聚在一起,当然不是为了广交朋友,发展异国感情。 他们皆是要去京城。 按理说百姓外族人来京城,要么是来上贡的,要么是揣着银子来讨官做的。 可这帮人,明显不同于上述两种情况。 在顾潜看来,这帮人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目的:抢劫。 普天之下,谁不知庆朝京城的丰饶,京城设立在南北交界之处,南靠陵江发源地,坐镇大凉山环抱之中,有山有水,可把全天下情况牢牢握在手中。 北方就这一块儿宝地,其余的都是些环境恶劣,风沙漫天的一些地界。 也就是在在大渊边上镇守边境的藩王封地,稍稍富饶些。 那么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粗犷汉子们,生性本来就烈,加上填不饱肚子,不久只剩下抢这唯一一条道了么。 怕什么官府?命都快没了,再不抢还等什么时候? 况且京城也就一座城,城外的郊区遍地是黄金啊,这帮打定主意跑长途,从家里吃上两个月的苦来到这儿来,肯定是做好了回本并且赚得盆满钵满的准备。 这帮人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战斗力强,并且秉承“抢完就跑,等官府风声过去再出来抢”的理念,在京城附近一待就是半年起步。 这些货色官府们可没那个精力一网打尽,因为他们各个力大无穷,且身上都有点技术,像耍刀舞棍这种,现在是和平年代,官府养的一帮只等着吃俸禄的兵油子,怎么能是这帮饿着肚子,抢不到吃的就玩命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再者说,北方民众过得确实是够苦的了,官府没钱补贴,对于只想填饱肚子的兄弟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权当给民众的糊口福利。 按说这样也行的通,说不定欲求不多的北方老哥们,和在京城郊外种着地的农民大哥们一商量,给点钱给点米就走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人填饱了肚子就会产生更多的欲望,且无穷无尽,刚开始肚子里空空的时候,只想着给口吃的就好,当你吃饱了,会想着找点闲钱花花就好,当你有了闲钱…… 欲望越来越大,且北方老哥们不是靠正常手段满足这些欲望的。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京城郊外百姓叫苦连天,哭喊声不绝于耳,诸位北方大哥们更是有了“京匪”这一光荣称号。 哭喊声传到了天子耳朵里,当即一拍板,反了!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闹事,反了! 于是下了一道圣旨,严惩京匪,杀无赦! 这条圣旨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庆朝刚刚建立不久,官员们位置都没有坐热呢,钱还没有捞够,谁闲的没事儿体恤百姓去,象征性地派了点人出去巡逻巡逻就完了。 皇帝是个疑心重,且精力旺盛的人,他带着手底下一帮人把天下给夺了下来,确认政权稳定后,手底下那帮先帝留下来的精锐统统分的散散的,或分给藩王(当护卫队),或拉去种田,美名其曰给藩王用的“储军”,实际上这个时候的藩王连军队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是个高级囚犯而已。 为什么这么干?怕夺权呗! 于是兵油子们接替了精锐,成日混吃等死,遇到了彪悍的北方大哥们,要么被砍死,要么投降,更有甚者表示愿意指引他们去抢一些富庶的人家,作为回报捞点引路费就可以了。 负责这一方面的官员们忙着捞钱(很可能一大部分来自京匪的黑钱),所以当然要瞒着皇帝。 结果就是满朝文武皆知道京城附近匪患严重,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人就是皇帝。 清官能人不是没有,只是皇位刚刚稳固不久,上下都需要打点,加上皇帝大人疑心重,怕身边的能人什么时候把自己给整了,于是大把清廉之士成了地方官,留在皇帝身边的要么是大奸大恶手握重权却听话之人,要么是大忠大善却手中无权的人。 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大人,知道手底下这帮人的作为,会有何等感想。 这位皇帝仁兄,可谓是个牛人,不过现在还轮不到他站上舞台中央的时候。 顾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近了纷乱的京城。 旅馆之中,形形色色的人,几个糙脸汉子,酒劲上来了挥舞着椅子在店里抡转不算奇事,为了一点小矛盾互相厮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不算奇事,骚扰个别有姿色的女子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故开旅店的老板很少有带着老婆孩子来的,毕竟敢在这儿地界开店的人,自然也是狠戾角色,且对地方规矩极其清楚,女人的出现是个危险信号,保不准哪天你出去进货,等一会来正巧撞见几个大汉从你老婆房间里走出来,那可就不妙了。 所以店里有老板娘的有三种情况。 一,掌柜的对老板娘一往情深,不可分割,迫不得已带过来的。 二,老板本人名气极大,手段狠厉,混成了大哥一类的角色。大哥的女人,谁敢动? 三,老板娘令人不敢恭维,各方面的。 顾潜一行人这一路上遇到的稍稍收敛了一点,因为这位砍鬼眼都不眨一下的角色,散发出来的气场可不是盖的。 被这里民风吓了几次的顾潜学聪明了。 但凡进店,必放慢步子,且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一进去,用目光缓慢地扫视四周,切记要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同时脸上摆出阴狠表情,手摩挲着刀柄,一副“谁要是动我我就砍谁”的模样。 第92章 插曲 要说他摆出这阵仗,应当是为了自知这一行人的安全吧,毕竟还有身为女子的陈柔。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他是为了彪悍的汉子们考虑。 不是笑话,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心态还要拜陈柔的性子所赐。 确实,陈柔随着顾潜一行人进入第一间旅馆的时候,里面喝酒的大汉们眼睛都直了。 要说大凉山进京这一道着实委屈了大家,成天连个雌性都看不见,地方还没到,还没有开始大肆施展自己高超的抢劫技巧时,有的时候还需跟山匪斗智斗勇。 这帮大佬粗看见陈柔,仿佛久旱逢甘露。 终年不见女人,一见就是个大美人。 于是汉子们两眼放光,忽略了这位美人身边的顾潜。 陈柔见到满屋子的大老粗,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独自走到一张空桌子坐下了。 顾潜初来乍到,看见大家都不动窝,以为这就是常态呢,竟然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要食物和水去了。 实为北方无业游民的老哥们按耐不住,以为身强力壮,脸上有道疤的仁兄率先走过去。 他也不探探虚实,一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能有什么实力? 于是就一屁股坐下去,说:“小娘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迫站了起来,因为陈柔袖子里的知白剑在一瞬间滑出,有被端了起来,顶在这位大汉的咽喉上。 他站起来连连后退,表情看上去吓到不行了,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也太生猛了吧,幸亏语速比较忙,话没说完,不然脖子上就会添上一个碗口大小的疤。 陈柔目光凛冽,一步一步向前逼迫着,近旁等着这位先辈开先河的一众大汉,这时皆惊叹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步子。 陈柔轻蔑地扫视着他们,又看继续看着眼前这位大哥。 顾潜刚刚买到了吃的,听见响动回头一看,事情原委立刻了然于心。 他赶忙跑过去,先是给了那壮汉一拳,把他打到地上。 其实这是在救他。毕竟挨上一拳比挨上一剑可好受的多了。 然后赶紧劝陈柔先消消气,无非就是这种男人都是渣滓,该死,你大人有大量,就先饶他一命之类的话,同时一只手把拿着剑的手给按下去。 对于这位奴婢的性格,顾潜真的是太清楚了。 按说这种情况不至于动杀机,可要是周边的仁兄只长了一双看美女的眼睛,没有分析哪种美女应该看,哪种不该看的脑子,认为陈柔只是虚张声势,哥几个一起上就能把她拿下的话,那可就非常不妙了。 如果没有及时阻拦,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顾潜阻拦陈柔的同时,给秦飞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心领神会,把倒在地上呻吟的大汉一顿痛打。 陈柔罢手了,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就这样,顾潜等人稳定住了在旅馆的地位,平常吃早餐的时候,没有人坐他们旁边,就算没有位置了,站着吃饭也不愿意坐他们近旁的位置。 至于那位勇气可嘉的老哥呢,估计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老老实实回家去了。 这一段小插曲可不怎么愉快,足以见得来京城掠劫的人的彪悍。 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在看上心仪的女子时,总会吟诗一首,或者是画一幅画,写一幅字给女孩子。 虽然说这种行为和北方大老粗直接搭讪的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可世界上本质没有区别但显露出来的事实却大相径庭的事例多了,于是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去做。 很明显,北方老哥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当然,也获得了最直接的反馈。 顾潜明白,此后一路上就要和这种人打交道。 决定来京城之前,他对这里的情况就有所了解。 选择这条道路,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谁能想到这道路竟然如此崎岖,虽然一间旅店的人摆平了,另一间相隔甚远的旅店的客人当然对陈柔也是故技重施。 为了京匪们的人身安全考虑,顾潜决定摆出狠样。 要想整治狠人,就得比他们更狠。 说起来顾潜装横确实有一手,那副模样一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朝廷机关的大手来了呢。 加上他不是一个人,身旁的几位进店之前都先把兵器亮出来,然后跟着顾潜的步子,一步环视三个人,就这样走进去。 旅店老板看到这五位,还以为是来打砸抢的。 凭借独特且到位的装横技术,顾潜的京城之旅也快到头了。 一路上他们经历了饥饿,沙暴,还险些被山匪给抢了,但他们终究挺了过来。 除了各人心中都包含着不同的信念,几个人的互帮互助也是可见一斑。 情谊的结定,往往是在共同的经历当中形成的。 比如走在一片荒野上,几人饿了好几天了,银子虽然有,但是换不了东西啊,连王七这种爱财如命的,看见顾潜递过来的银票,也是撇了撇嘴才收下。 这东西,实在没用啊,当擦屁股还嫌硬。 唯一比较滋润的是严森,因为他走之前料到路途遥远,女儿可能会没有奶喝,便用酒囊装上牛奶,挂在腰带上。 变不变质先不说,起码还有点营养,不至于让女儿饿死。 于是在给女儿喂奶的时候,他当然会喝点“边角料”。 顾潜说:“严兄,我快渴死了,你那牛奶给我喝点。” “不行,你喝了我女儿怎么办。” 于是顾潜作罢。 沙尘暴来了,大家撕下衣物捂住口鼻,严森说:“我这儿有牛奶,大家当水打湿衣服再捂上。” 没有吃的了,顾潜说:“秦飞,前面有几棵植物,你去看看是什么。” 秦飞屁颠屁颠地去了,跑回来说:“是地瓜。” “还等什么,一起去挖啊。” 于是五个人一起跑去挖地瓜。 顾潜和秦飞拿起来就啃,那叫一个脆甜啊。 可陈柔却生了火,把地瓜煨在里面。 等熟透了再剥开皮,慢条斯理地咬着。 面对两位惊讶的眼神,陈柔解释道:“可以烤着吃啊,而且味道很好。” “娘的,不早说。” “北方的东西,玩不转啊,我们那儿就没有。” 第93章 黄瓜 路过凤毛麟角一般的村庄时,顾潜病了,害了水土不服。 要说这位还是骨架子比较金贵,成天泡在南方绵软的空气里,虽说练得一身修为,可对他不熟悉的北方恶劣天气却抵挡不了,加上一路上疲劳奔波,肚子里也少吃食,干脆就病了。 于是他就暂住在一户人家里,躺在床上,稍稍活动一下都觉着胃里翻江倒海。 他这一病,大家都走不了,秦飞从水井里打了水来,给顾潜递过去。 他在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从中探出一个肥胖的妇人脸子来。 一看是个俊俏小伙子,妇人喜笑颜开。 秦飞小心翼翼地要了两个粗面饼子,临走之前妇人还对他抛了个媚眼,令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把一碗混黄的水同饼子递给顾潜。 顾潜用嘴吮吸着水,慢慢咬着烧饼,一口嚼上数十下,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秦飞说:“看你那模样,又不是什么绝症,死不了。” “是,死不了,难受啊。” “你这点小病,挺挺就过去了。” “是啊,挺挺,挺挺。” 秦飞出去了,王七拿着空空如也的酒囊跟他说:“秦飞,你去帮我从那妇人那儿搞点酒来。” “为什么不自己去搞?” “你还有钱呢,优势可比我大。” “诶,不见得。” 看着一向性情乖张的王七现在的模样,秦飞忍俊不禁。 于是秦飞就成了日日夜夜跑腿的一号人物。 “你一表人才,有优势 严森劝陈柔:“陈柔妹子,我知道你和顾老弟有点恩怨,但他毕竟名义上是你主子,没有情分也有名分吧,还是照顾一下得好。” 说起这位不到三十岁却抱着女儿到处跑的父亲,也是来自南方,比起病怏怏的顾潜,他可就生龙活虎地多了。 难受之余顾潜一脸妒忌地看着他,意思是说都是南方人,你怎么不水土不服? 严森美名其曰“父爱的力量”,他说自己要是病了,女儿谁来照顾? 陈柔听了他的劝说,除了“不干,杀他还来不及”之类的话就没有做什么表示,看上去听了和没听没有什么区别。 但次日清晨,她去井边打了水,用衣服过滤了,又跑到附近的野地里找了几节蔫了吧唧的黄瓜,给顾潜送过去。 见到自己的奴婢,顾潜笑了:“今天是你啊。” “别多嘴。” “怎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杀我?” “你这状态,我杀了也不磊落。” “你看你,杀个人还要讲光明磊落,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么?” “少废话。” “不是我说,陈柔,你不适合干刺客。” “……” 顾潜咬了一口黄瓜,“这是什么?” “黄瓜。” “这种好东西我怎么没早点发现,水分真足。” 他三两下把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黄瓜啃完,说:“还有不,多搞点过来,我好歹是个病号。” 陈柔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当然,第二天她又来了,带着一堆黄瓜。 顾潜的病好了,王七的酒囊里也装满了粗制滥造的黄酒。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京城,此时已经快入冬了。 几个人身上都布满了尘土,身形都瘦了一圈。 京城郊外一片宁静祥和,金黄的田野同一些屋舍都还很宁静。 京匪们还没有到揭不开锅的时候,还得在路上耽搁一会儿,等到了冬天,这帮饿狼一般的人就会来京城郊外大肆抢掠。 秦飞急着京城。 还有不到几日的时间,庭审就要开始,刺杀吕洪斌的最好时机就是此时。 秦飞计划着在庭审结束的时候拦住吕洪斌,手起刀落一刀解决他就走人。 而顾潜则负责给秦飞打掩护,包括动手之后掩护他出城之类的,必要的时候可以二对一。 此外,他的正事是搜集江家家主的一切信息,包括饮食起居,官居何为,家住在哪儿,生活作风,身旁用人的情况等等,打探清楚之后找准一个身旁人较少的时候,也是手起刀落,不拖泥带水。 按说这些情况找陈柔问就是了,但这姑娘死活不松口,美名其曰对主子忠诚。 顾潜心说你主子对你那样,有什么好忠诚的? 不用细想,肯定还是另有隐情。 但这世界上有隐情的事情多了去了,顾潜不可能事事透析,只要把事儿给办成。 关键是临近京城,他感觉陈柔对这事儿的成功率有很大影响。 因为所谓她不想杀自己,被江家胁迫等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虚实不知 也许她真的就是对江家绝对忠诚,家主对她也蛮不错的,一切都是编给顾潜看的? 她可能会设一个圈套,好让顾潜跳进去。 来京城,刺杀江家家主,本身就是一个蹩脚计划,极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顾潜这是知道的。 可怕就怕在陈柔事先和江家通好信,没等他动手就给捉住了呢? 顾潜摇了摇头,暗骂自己又开始臆想。 动机呢? 要是他们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陈柔又很忠心,一路上那么多把自己一刀结果的机会怎么不利用好? 还是不要自己脑补了,放心大胆地去做。 就算人没杀成,还可以化身莽夫,把江家给搅乱,也算是不亏。 顾潜和秦飞的计划,没有什么谋略之类的技术含量在里面,但可操作性却很强。 二人踌躇满志,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陈柔这边,可就陷入深深的纠结了。 要说她对江家忠心,那是假的。 但她打定心里要为他们做事,是因为他们手中握着一个筹码,而这个筹码,可以让陈柔不敢违抗他们的命令。 陈柔和顾潜这一路走来,对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如指掌,但却不准备加以阻拦。 违抗命令是一回事,不执行命令是另一回事。 就拿杀顾潜这件事来说,违抗命令是当场把剑一扔,说:“老娘不干了!” 不执行命令呢,就是待在他身边,成天发出话来说我要杀你,但迟迟不动手,若是江家有人询问,就可以说:“我在等待机会,时机尚未成熟。”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呢?不知道。 这两种做法都不会导致顾潜的死亡,但其中一种却会导致陈柔的死亡。 说到底,陈柔还是不想杀顾潜的。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本性所致,她不想杀任何人。 另一部分原因就是专门抵抗江家的命令,以一种圆滑的方式,表示老娘和你们斗争到底。 最后一部分呢,自然就是…… 第94章 中京 但此行,陈柔还是得做些准备的,什么准备呢?逃跑的准备。 她并不知道江琢亭对上面那位说了自己陪顾潜游历的事情没有。 最好是说了,因为江大老板可是亲自向她发配了任务,不可谓不重视。 要是他知道了自己要求死的人没有死,居然还跑上门来杀自己,自己派的刺客什么用场也没派上,甚至还跟来了,他不得气死。 秦飞这种有深仇大恨的,估计抱着一命换一命的想法来的。 顾潜这种有家族矛盾的,估计也是抱着“以我一人死,换得子孙代代福”的心态来的,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况且他身边还有个长刀王七护着。 严森呢,说实话和这二位没什么太多的瓜葛,就是交情比较深,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但是对这二位的亡命计划,这老实人儿可完全不知情。 他只是想带着女儿来认个娘,认完就回去,或者在这儿住下,断然没有玩儿命的打算。 王七,实力从一品,人送外号“长刀王七”,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市井,都能横着走。 只要不触犯皇室的权威,不去趟庙堂这摊子浑水,在江家眼皮子底下带着顾潜来去自如还是很容易的。 这么一比较,陈柔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她处于两派势力的中间地带,尚未明确表示自己的立场,自然双方的怀疑都会施加在她的身上。 虽然她的立场是什么估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可以清楚的一点是,她还是很想活命的。 顾潜若是真的动了手,得手的几率近乎于没有,江家家主势必勃然大怒,到时候陈柔的命运基本上也就定下来了。 可她却十分镇静。 她的脑海里也形成了一个计划,且这个计划,需要回到江家。 最后拜托你一次了,江叔叔,这么多年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 就是在进城的前夕,尚未确定立场的陈柔,通过构思这个计划,其实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立场。 一个不同于双方的第三方立场。 顾潜一行人是要进京城了,可京城内,确实一副山雨欲来的征兆。 庆朝京城,是为中京,早在开国皇帝庆辉祖时期就已经建立,有着极其悠远的,其地理位置就不再赘述。 这座古城可谓是桂殿兰宫,琉璃砖瓦一应俱全,既有着市井内的浮华,也有着王室的庄严。 一砖一瓦,显尽沧桑与凝重。 到了当朝皇帝这一代,京城人口就有约莫三百万,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皆想来着普天之下最为丰饶的地方打拼一番,运气好的能闯出个名头,做一把老爷,运气不好的,也可以当个底层群众,油水也是很多的。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中京一日乞,田亩种三年”,足可以见中京的繁华。 但繁华的背后总是有污垢存在的,这中京城,可看作一个小小的江湖。 何为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单从市场这一块儿来说,中京的市场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集市,各个集市的功能都差不多,什么柴米油盐啦,鉴宝卖艺的啦,都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但是但凡在中京城混上一年半载的,都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东市为金,南市为银,北市为铜,西市为铁。 什么意思呢,就是东市是油水最丰厚的,南市其次,北市中规中矩,西市就是最底层的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是中京的城市规划。 皇上居住的宫殿,太极殿在城市东面,东市自然生意火爆。 不只是皇上,文官武官,后宫太监们也都住在这儿。 当朝皇帝是一位非常生猛的主儿,每天除了掌管朝政就是批改奏折,掌管朝政囊括许多事情。 从边境问题到私人生活作风,他都可以管一管,但他总不能自言自语吧,于是颁布了一条规定:一天上三次朝。 按说上就上了也没什么的,可这条规定有一个附加条件:天子不退,百官不得先退。 那麻烦就来了,这位皇上大人估计是提前一个晚上把明天上朝时要说的话都想好,等一上朝,就开始从百姓民生讲到衣冠问题,一讲就是一两个时辰,讲得唾沫星子横飞丝毫不带喘气儿的。 早朝谈的事情都是比较要紧的,像是邻国侵犯,某某地发生灾荒之类的,这些一般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皇帝需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你不想说是不行的,因为皇帝会点人。 比如某某卿啊,你对北方粮食歉收的看法如何,有什么好的对策? 这个时候可不能说臣愚钝,没有对策之类的,编也得编出来,因为要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皇上手一挥,从堂下上来两个侍卫,直接把你拖下去,贬官或者回家。 反正官有的是人相当,你在朝堂上不积极思考,说明工作态度不好,那就回家去吧。 要知道,皇帝大人坐在龙椅上,下面的大臣都站着,而且得做俯首姿态,长时间这样对脊椎和腰腿部的负担都特别大。 大臣们知道这位皇上的脾气,只能忍住劳累,心里默念着快点儿讲完快点儿讲完。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皇帝肚子也饿了,就挥挥手,大臣们一拥而散,有些家住的远的回到家饭还没有吃两口,得了,到了午朝的时候了,赶紧跑回去呗,可不能迟到啊。 家住得更远的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到午朝的时间了,还不如就在皇帝旁边住着。 于是大臣们纷纷搬家,搬到了太极殿附近。 皇上也是来者不拒,命人特地修了一座宫殿,名为百官殿,让大臣都住在里面,方便上朝。 这位皇上也是兢兢业业,下了朝还得批奏折。 大臣们自然是不能进入寝宫的,于是奏折就由太监送去。 第95章 歪门 皇帝即位八年,手下大臣众多,且有骂人上奏折为职业的言官们。 先皇在位的时候,大臣们上奏折的极少,因为上了也没人看,而且说不定哪句话不妥,脑袋明天就要搬家。 因为这位先皇大人根本不理朝政,成天就是饮酒作乐,沉迷修仙,美名其曰可以长生不老。 要说修仙就修仙吧,可他实在是没点儿天赋,修了半天到了四十多岁,估计连固灵境都没有达到。 于是他就开始走歪门邪道,成天找些来路不明的道士,服用什么仙丹,对于身边一众修为极高的老手的劝说见解却是一句不听。 他的意思是,我按你们说的做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这也怨不得他,庆朝的皇族,血脉本来就弱,不适合做修士。 做修士首先要有灵根,没有灵根身体就无法从外界吸收灵力加以储存,所以修炼起来是十分困难的,就算琢磨出了点修为,那也是因为灵力暂时附着在了身体的经脉当中,十分薄弱,根本不经打。 碰巧的是,天下却被一个没有灵根的人夺去了。 做修士第二要能吃苦,肯修炼。 修炼本来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其本质相当于把体内的经脉统统摧毁再重新构筑,形成更强的灵力承载通道。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许多有天赋的人都望而生畏,更别提养尊处优的皇上了。 放眼古今,哪个突破瓶颈成了仙人的没有一番极其痛苦的经历,来打破自身灵力的极限,皇帝舒服惯了,自然不愿意把自己身子给狠命地磨练,没有效果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先皇大人开始求道士,吃仙丹,那些所谓的道士基本上都是些江湖骗子,真正的高手哪里肯沾染庙堂的污浊,为皇帝办事。所谓仙丹也不过是一些重金属的混合物,皇帝吃得倒是不亦乐乎。 他沉迷修道吃金丹,妄想有一日能够羽化成仙,自然没有时间管理朝政。 当时的实权,全部握在宰相为首的一帮文官党羽手中。 宰相大人之所以能掌权,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如何强大,而是他支持皇帝修仙。 这位进朝廷之前是在江湖上混的,结交过许多真仙,修为也是一等一的好,当初只是个四品官的时候,见到皇帝,直接拍出一位真仙所写的仙法,这是真东西,含金量也确实不低(虽然在先皇手里也没什么用),皇帝当时就大喜,任命他为礼部部长。 这个任命未免太随意了一点,但在先皇看来,和神仙交流就是最需要礼仪的事情。 闯荡江湖多年的宰相大人显然早已摸透皇帝的心思。 在当时的庙堂环境下,想要升官可不能兢兢业业地干,而是越玄乎越好。 当时的官员如果想升官,或者是家里揭不开锅,抑或是手痒痒了想贪点儿,又实在没有路子了,一般的做法是一天早上从家后山里带出一张乱写乱画的纸,上面越乱越好,不要犹豫,立刻去见皇上。 路上有谁喊你也不要搭话,双手伸直捧着那张纸,一直跑到皇宫。 到了地方直接往里走,要是有人拦你,你就喊:“臣有仙人真迹献与皇上!” 喊上这一嗓子门卫也不会拦你了,因为他们也是知道皇帝最好这一口。 皇帝本人呢自然是大喜过望,说不定还会亲自出来迎接。 见到那张纸,皇上自然是看不懂的,因为那张纸是你昨天晚上用好几种毛笔乱画出来的,你自己也看不懂。 但越看不懂且越凌乱的越有奇效,在皇上观摩的同时最好补充一些见到这纸张的奇闻。 比如臣近日连夜做梦,神情恍惚,梦见后山有一仙人在写文章,或者说一日上山砍柴,看见林中放出七彩光芒,走近一看一张纸卧在草地上,光芒正是由此发出。 还有的铁了一条心要升官的,可以连续几天不上朝,天天在家目光呆滞,神神叨叨地念叨些什么,让大家都以为你疯了,然后突然有一天恢复正常,从后山取出一张仙人真迹来,交给皇上,说臣近日记忆丧失殆尽,神情恍惚之时只有一个声音让臣去后山,臣发现一张散发着七彩光芒的仙人真迹云云。 那皇帝自然是大喜,表示一定回去好好研究研究,送真迹的大臣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这种法子可谓是一本万利,却没有多少人做,为何? 因为皇帝是傻子,大臣们不是,虽然大家多多少少都想捞钱,都想少做点,多拿点,但良知和底线是有的。 大部分大臣们还是做事的,且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搞这一出,大家都知道你想走歪门邪道,想不干活就发财,于是走这条道的基本都会被大臣们冠以“不要脸”的帽子,并且时常聚在一起唾弃一番。 当然,上书是不敢上书的,大家都明白,皇上最忌讳别人说他修道不行,在这一点上,能够就皇上的私生活写上上万字奏折的言官们,也大都保持沉默。 于是文官们也只能过过嘴瘾了。 说回当时的礼部部长,后来的宰相大人。 这位仁兄通过一封封亲笔仙法,深得皇帝的宠幸。 先皇索性直接提拔他为宰相,一个宰相的任命都这么随便,当时朝廷的随便程度可想而知。 宰相大人自然是要拉帮结派的,朝中一些想找个靠山的官员纷纷投奔,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党羽的组织。 这帮人官位又高,实权又在手,只手遮天的存在,看谁不爽就可以整谁,六部部长看到这党派中的几位代表人物,见到了还要磕头行礼。 宰相的气焰越来越嚣张,大臣们的态度从不敢抨击皇帝修道渐渐转变成为了不敢抨击宰相这个人了。 即使这位仗着权势大贪特贪,上交上来的税得给他扣去五分之一,进京官员必须得拿银子给他意思意思,没有银子意思者就直接罢官。 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敢提点意见,宰相和皇帝共同执掌国家大事,那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现在皇帝根本不上朝,奏折?那是什么东西。 第96章 敬业 一封批评宰相的奏折上去,落不着皇帝手里,落到了宰相大人的手里,那么这位上奏折的官员下场是很惨的。 朝野上下,一半人都是宰相的人,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往往今天你在某个看上去信得过的同事面前骂了两句宰相,他如果不是和你一起骂的,反而笑着在一旁听着,那你还是赶快交代后事吧。 因为那位同事很可能已经是宰相的人,前脚和你结束谈话,后脚就和宰相告一状,估计你的后事都没有交代完,就有人把你从家中拖出去,咔嚓一刀或是发配充军。 敢于进谏的要么回家种地,要么一刀给咔嚓了,剩下的都是不敢说话的,于是奏折自然就少了。 宰相为何如此害反对的声音呢,说到底,就是因为他的宰相名头靠不住。 他知道自己没有才能,做到这个位置纯属是老天闭眼,他明白骂他的每一份奏折上写的都是事实,就因为这样,他才害怕失去这个位置,害怕下面那些人的口水有一日把自己给拉下去。 他要牢牢控制住手里的权力,不能让任何人染指。 权力和能力不匹配,往往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有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东西,使用起来才会心安理得,若是这东西不属于你,你用着也会提心吊胆。 在这种说两句话就会被杀头的环境下,庆朝的大忠大善之士,还是稳住了百姓,让天下不至于动乱。 而皇帝呢,天天磕仙丹,就这样身体越来越差,也被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钻了空子,一举夺取皇位。 这位沉迷修仙却毫无结果的皇帝,名叫林述,他的故事,我们还会提到。 说回现在的情况来。 现在的文官们日子过得稍稍好些了,因为现在的皇帝鼓励畅所欲言,拉帮结派也少了。 言官们管的范围也是很宽,看哪个大臣不顺眼就可以上一封奏折去骂一骂,从家里有几个老婆骂到买菜少花了钱,都能写出一封很有水准的文章。 加上朝廷里免不了有勾心斗角,很多有点恩怨的大臣在上朝的时候就互相看对眼,杠上了,用眼神咒骂对方的同时还说不定还在打腹稿,等到回家之后洋洋洒洒写上一篇文章狠狠地告一状。 庆朝的大臣,都是通过严格的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个个肚子里全是墨水,一个生活作风的小细节能洋洋洒洒写上几千几万字,估计是为了过之前过不了的嘴瘾。 当然真正有意义的奏折不是没有,但实在是凤毛麟角。 天下大事皇上的眼睛都盯着呢,什么情况什么动向他了如指掌,且有着自己的见解,因此圣旨一天几道甚至好几道都不奇怪。 若是有人也有看法,想提个意见,写了一份奏折上去,不巧的是看法皇上看法不一样,那可就不妙了。 因为能到大事情这个级别的,多多少少带点敏感性质,像是藩王封地,边界将领,百姓赋税这些涉及到皇权的问题。 皇上觉得藩王的地给多了,下了一道圣旨说要削减土地,你不同意,上了一份奏折说削不得。 你可能有你的理由,比如藩王的土地本来就少,且没有自由,整日关在王府里面,再削减的土地话可能会惹怒他们,说不定联合起来造反呢。 理由确实不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皇帝下这道圣旨的原因正是害怕藩王造反,削减他们的土地是为了防止他们施行军阀制度:士兵打仗的时候打仗,不打仗的时候种地,工资奖赏都是王爷,且种地带来的收入隔三差五的能办个酒席,犒劳犒劳士兵家属之类的。 这样训练出来的兵忠心耿耿,战场上总是拼死搏杀,因为指挥官很可能下达了杀一人赏千两白银之类的命令。 虽然一个藩王的兵力也没多少,但好兵在精不在多,手上的人足以对庆朝造成威胁。 所以皇帝大人是为了他的皇权考虑,所谓削减土地潜台词就是说防止藩王造反。 这时候你上书一封,直接把底线捅破,往小了说是直言不讳,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而且皇帝是出了名的疑心重,想象力也丰富,这种老虎屁股,没有几个人敢去摸。 所以这时候大臣们虽然上奏的次数多了,但质量明显下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就这样,大臣们白天上朝,晚上有时间写写奏折,这些奏折都由太监送到皇帝的寝宫。 皇上大人真的是兢兢业业,孜孜不倦,上了一天的朝,居然还精神抖擞,面对堆成山的奏折,撸起袖子就是一通翻阅。 他有个原则,不管多累,当日的奏折必须全部看完,不看完不许睡觉! 上面说了,那帮靠挑刺儿骂人吃饭的言官能把一件小事写上好几万字,皇上当然就得看好几万字。 看到最后才发现这篇文章翻来覆去就在讲裤腰带应该系在什么位置的问题,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于是他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命那位写这封奏折的大臣读给他听,然后让他自己把有用的部分摘录出来,不过五百字。 “凡上书奏折,切忌冗长及无用之文!”这是他在朝堂之上颁布的命令。 按理说皇帝做到这份上也很够格了,但这位仁兄好像是一台不需要休息的工作机器,往往夜深了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要和某某大臣讨论,或者是有急事需要找人商量对策,就命太监把人叫过来。 此时已经是二更了,太监们也不愿意睡着了被人叫起来,于是就有了夜班。 说会市场的事。 大臣们住在皇宫旁边,太监们住在皇宫旁边,加上后宫佳丽三千人,以及皇帝的贴身侍卫,奴婢等用人,足以顶得上京城十分之一的人口。 这么一大堆人,平时在西市旁边,他们工作之余也需要买柴米油盐,也得养老婆孩子,于是西市的生意自然兴隆。 说不定还会有御膳厨来采购食材,或者是皇宫里的人来买些朝廷上要用的物品,那就是大大的美差事。 这帮人从皇宫里出来,自然要维持形象,所以出手极其阔绰,且购买量极大,被看中的摊主,嘴都合不拢。 第97章 西市 南市为银的说法是因为其位置优越,靠着南城门。 要知道,中京的面积是很大的,南城门只是一个统称,下设数十道小门。 整个京城的南面就几乎占据了大凉山和南方之间间隙的一半,从南方进京的人们,往往都从南门直接进。 这帮人也是劳苦奔波了许多路程,到了京城先得找客栈下榻,然后就是上集市上买吃食,有点银子的还会买上几两小酒。 从南方的丰饶地带来到京城,多半是穷苦的底层人民,为生计发愁,才来到京城这个机会充足的地方混口饭吃。 这伙人当然没有什么钱财,但数量众多。 南市的摊贩们大多也是小户人家卖点东西讨生计的,没有财大气粗且架子极大的财主们。 底层人民一相见,自然是乐呵呵的,情感一交融,生意也就谈成了,若是说东市是做皇家生意的,那么南市就是做百姓生意的。 北市为铜,也是因为地理位置。 同南市一样,北市靠着京城的北门,从这个门京城的大多都是五大三粗身上没几两银子的糙汉子,或者是贼眉鼠眼的贼人,甚至还有之前提到的京匪。 这些社会不稳定因素也是要生活,要买东西的,北市就成了接待这些人的场所。 当然,江南的附庸风雅是制不住这群粗人的,北市的摊主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狠戾样子。 他们很可能原先和京匪们是同事,觉得抢劫这一行成本实在太大(可能掉脑袋),收入实在太少(一次抢不了多少钱),就干脆金盆洗手,改行干老板。 转行是转行了,身上那股气质可改不了。 卖东西的时候,不免把头低下来恶狠狠地看着来人,或者是把一把环首刀扣在案板上,整个北市除了这些人还有满刑释放但没有去处的囚犯们。 这样的氛围下,北市充满着杀机与狠戾,相信来这儿买东西的人绝对不敢赖账。 而最惨的西市,可能连市场都称不上。 在这块儿摆摊的人,多半都是从其他三大市场被人排挤过来的。 商场如战场,是存在着十分惨烈的竞争的。 为了巨额的利润,被钱把心熏得黑黑的老板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比如雇刺客把竞争对手的儿子给绑过来,逼对方涨价都是小手段。 真正狠辣的是悄悄做一件龙袍,顺带买几件兵器,趁人不注意塞到他家院子里。 再花点银子在朝廷里打点打点,请一位官老爷,打着市场调查的名号去那位对手的家里逛两圈。 最后有意无意地让官老爷看见那件龙袍,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官老爷惊呼,大家都惊呼,那位倒霉的对手就此背上谋反的罪名被杀头了,要是皇帝大人心情不好,诛连九族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帮在东市心狠手辣的老油条,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对于皇帝心思的了解程度不比后宫的公公们差。 他们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是有人敢谋反,就算是天涯海角皇上大人也得把他的脑袋给剐下来,更别提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京城了。 且谋反罪比较特殊,主观性很强,没有仔细调查确认虚实的惯例(也没有人敢提出来),皇上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的那种人,所以基本上一搞一个准儿。 这招实在太黑,若不是深仇大恨,鲜有人做这个。 可就算不以性命相搏,市场上被淘汰的人,也是没有去处的。 他们不能加入其他的市场,别人从你身上的打扮,包袱,以及脸上的神色都知道你刚刚被某个集市给排挤出来了,于是他们只能去西市。 西市是一个淘汰者的难民营。 北市赖账的京匪们,被更加狠戾地摊主们推搡到西市;南市从南方来的底层人民,实在没有银两继续混下去,来到西市;东市在商业竞争中失意的人,落魄地来到西市。 这些人聚在一起,衣衫破烂,穷困潦倒,以地为席,以天为被,就在京城西边的一片三不管地带度过自己的余生。 说是集市,其实根本就是大型的乞丐聚集地。 他们要是还有东西卖,也不会来这儿,有的人把自己袍子里的脏兮兮的小物件放在面前,盼望着有人能来看一眼,有人把自己先前镶嵌的一颗金牙敲下来,希望有人不嫌脏,买走这颗真金,有人甚至脱掉六成新的袍子,摆在地上,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物件了,脱掉了这个,他们骨瘦如柴的胸膛露在外面。 当然,这些根本没有用,西市的人每天的吃食都是去偷或者是和稍稍富裕的难友们换的。 没人愿意踏足这片土地,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是汗味,尸体腐烂的味道和排泄物混合而成的。 许多人耐不住冬天的严寒,纷纷冻死了,或者是饿死,病死,他们死后的尸体没有人管,官府的人就在几十步之外搓着手取暖,这片污浊的土地,成为了京城繁华中的污点。 现在的难民们不会想到,后来会有一位绝世刀客出现在他们之中,而现在,这位只是畏畏缩缩地在发抖。 ……… 中京,太极殿,庆朝皇帝林广站在殿上,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上下着雨。 三位官员踏雨走来,他们都没有带伞,一副急匆匆的某样。 见到了林广,三位一齐跪下。 为首的两位大声喝道:“吏部尚书李深,吏部左侍郎陈嘉,参见皇上!” 林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李深率先发话:“臣进言!当今皇上施行对西域诸多部族的打压政策,已经使那些蛮子们愤怒至极,边界时常被骚扰,西部的百姓叫苦不迭,守将无能,纷纷退却,望陛下收回成命,重发新的圣旨,还百姓一个安宁!” 林广没有说话,眼神却渐渐地冷了。 两位大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仿佛有一条龙从皇上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巨大的眼睛凝视着他们,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第98章 伴虎 两位官员能做到尚书和左侍郎这个位置,必然是经历过风雨的,虽然感受到了威压,但也只是擦了擦汗水。 见到领导一番话没什么效果,左侍郎陈嘉也发话了:“陛下!臣亦有言!陛下对于西域各部族施行打压及分裂,目的在于防范前朝残党,现在残党已灭,再无法威胁到陛下,若是陛下一意孤行,继续在贸易方面强加压制,对各部族施行分裂,则必然会彻底激怒西域各部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加上陛下数月之前下令开凿联通西域的大运河,劳命伤财,耗费钱财无数,臣曾去到近旁观摩,发现路有冻死骨,哭嚎响青天,沿途怨声载道,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有妇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卖,或者是直接把孩子溺死在井里。” “许多百姓被强征,劳累过度,直接死在了运河的河床上,他们死后的尸体没人管,就顺势给埋掉了,百尺宽的河床,五十尺都是百姓的尸体铺出来的啊!” 陈嘉狠狠地叩了一个头,大声喊道:“恳请陛下收手吧!若是陛下继续一意孤行,则我大庆西域不保,自关内向东二百里,尽落于前朝余寇之手!” 吏部尚书李深和左侍郎陈嘉都中中地磕了一个头。 他们身后的那个人虽然跪着,但并没有磕头。 林广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良久才开口:“说完了么?” 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望陛下三思!”下面的两个人又磕了一个头。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想要朕停止打压前朝残党,是这个意思吗?” 下面的两位这时候已经察觉到了话锋不对,但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估计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回去。 “非也!”二人齐声道,“臣等只为百姓着想!” 林广走近了他们,那股威压的气势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突然,一柄宝剑出鞘,只见寒光一闪,吏部尚书李深,左侍郎陈嘉的人头落地。 二人脖子里喷出来的血液洒满了地面,在秋日的凉风里冒着丝丝热气。 后面的一位老臣咽了口口水,并没有表示出极大的慌乱。 林广把宝剑收进鞘里,再次开口:“吏部尚书李深,左侍郎陈嘉,谋反!现被朕亲手斩于太极殿前,李深,诛三族,陈嘉,诛九族!”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宦官们纷纷跑上来,准备为这两位身首异处的大臣收尸。 他们显然已经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且慢。”林广说,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身形庞大的白虎从太极殿里跑出来,啃噬着两人的头颅和身躯。 这只白虎浑身肌肉,牙齿十分尖利,面向凶狠,边吃着边对着那一位剩下的老臣低低地吼叫。 “谋反,就是这个下场。”皇帝轻轻地说。 他看向了最后一人,“你也是来劝朕的吗,裴司长?” 这位正是璃州镇鬼司司长,裴长风。 伴君如伴虎啊,裴长风心里想。 “老臣不敢。”他从容地说。 “老臣想让陛下赦免一个人。” “何人?裴司长说来听听。” “吕巍吕洪斌。” “此人作恶多端,鱼肉百姓,明日就要终审了,裴司长何故为他求情?” “陛下,您知道此人的能力,现在西域之局,只有他可以解。” “裴司长何来如此把握?” “此人,就是您当初任用的,您难道忘了吗?” 谈话开始危险了。 裴长风的意图已经暴露出来,不是为了赦免吕洪斌,而是为了解决西域的问题。 这么说来,他与那两位官员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而且这番话还有个潜台词,就是皇上你根本不体恤百姓,不想赦免吕洪斌只是不想让他再去西域掌权罢了。 林广沉默了,他盯着眼前这位白发老者。 突然,他开始大笑。 笑声震天动地,不绝于耳。 “好!朕就再任用他一次!” 裴长风重重地地磕了一个头。 …… 夜晚,京城东市。 一众人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他们一身黑衣,手持棍棒,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 有两个巡逻的小兵,看见这帮人可疑,想要上去盘问一番。 年纪稍大的那个走进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拉住年纪稍小的那一个,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你不要命啦!那可是江家的人。” “江家的人又如何?” “江家可是全京城最有权势的世家,听说皇上都是他们给扶持上去的。” “什么?这么牛?” “你呀你,还是太嫩……” 两个巡逻小兵谈话的功夫,那一队黑衣人已经走过去了。 他们一家有着“周家”两个大字的牌匾的世家府前停下。 为首的一个身材粗壮的男子和门卫交头接耳了几句,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门卫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周少爷在楼上。” 男子点了点头,先是用耳朵听了听动静,以防有人已经在楼上房间了。 不巧的是,今晚真的有访客先他一步,听声音像是个老婆子。 “周少爷,我是从璃州过来的,普天上下都说您公正廉明,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一个年轻男子不紧不慢斯斯文文的声音响起:“放心吧大娘,您尽管说。” “那我就说了啊…呃…我本来是一个璃州比较有钱人家的长妻,我官人是做首饰生意的。” “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能写会画的,经常到各处去旅游,前些日子刚刚去了西域那边,说要领略异域风光,不料被征了壮丁,几个月没有音信。” “我官人急疯了,散尽家财打听儿子下落,后来从一个西域人口中得知他已经死了,是活活累死的,连尸骨也没有找到,可能是在给军队运输粮草的时候被马车轮子给碾死了。” “你管人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也是止不住的哭泣,落下了病根,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我倒不是很惋惜,死了儿子我的心当然都碎了,但是为国捐躯,那是我儿子的荣幸!” 第99章 不够 “我相公为了找儿子,花了家里大半的银子,现在人也走了,唯一的一点儿积蓄给他置办了丧失。” “我这个老婆子,只会洗洗衣服绣绣花,给人家打下手,勉强能够度日。” “二儿子在外面读书,我把家里的事瞒了下来,不让他知道。” “我的小女儿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 “一天,家里来了一伙人,说是接到了典狱司的命令,是什么命令他们也没有说,就到我家里大肆乱翻。” “我连吃口饱饭都困难,更别提有什么财物了。” “那帮人见没有之前的东西,看见了我的小女儿,他们上床上去把她拉下来,她吓坏了,拳打脚踢的。” “我也吓疯了,上去拦住这帮人的爪子,却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磕掉了几颗牙。” “我一把老骨头,摔了一跤全身酸痛,站不起来,看见他们几个人拉住我女儿的手脚,把她扛在肩上走出门去了。” “她喊着:‘娘,救我。’” “我真的是不争气,这个身子就要被阎王领走了,还不肯争这最后一口气,竟然昏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我跑到典狱司去问人,门卫根本不理睬我。” “我气急了,但毫无办法,只得回家去。” “两天后,我女儿回家了。” “她身上多了好多淤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问她在里面遭受了些什么,她不回答,只是不住地摇头。” “她好像疯掉了,成日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人进入她的房间她就会尖叫,我只得把饭菜和水放在门口,让她自己拿取。” “到了这个份上,我这个家连家都算不上了。” “有一日,女儿走出房间,跟我说她怀了孩子。” “我看向她那隆起的肚子,仿佛一个晴天霹雳。” “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典狱司那帮畜生播下的种。” “我准备去跟他们拼了我这条老命,女儿却拦住了我,还是摇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在外地读书的那个小儿子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书也不读了,气冲冲地跑回来就要和那帮畜生拼命,我和女儿拦也拦不住。” “他去了没有半天,我得知他让人给打死了,那帮人把尸体扔在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我都认不出来他的脸。” “我们母女俩泣不成声,女儿第二天就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 “人世间,只剩下我这一个老太婆…有什么用处呢…” “对,报仇,我要给我的相公,我的儿女们报仇,我要让典狱司的那帮家伙生不如死!” “周少爷,我早就听闻您正直,而且又是典狱司的副司长,上面的事,我没有半句掺假,我老骨头一把,过不了多久就得西去了,死之前,我就有这么一个愿望,那就是将璃州典狱司的司长吕洪斌依法处置!” 说到这里,老太婆磕了一个响头,随后又说:“我听说,他已经押到京城来了,您可要为我儿女在地下的冤魂报仇雪恨呐,若是您肯答应帮忙,我这条老命,也算是值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面掏出一个玉镯子,“这是我女儿的遗物,我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这个物件了,是真品,能换不少钱…” 被称作周少爷的人开口道:“大娘,这可使不得,女儿的遗物,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呢。” 声音还是如先前那般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让人怀疑上面的故事他究竟听进去没有。 “周少爷,您,您答应了?”老太婆猛然抬头。 “那是当然,作为典狱司的副司长,下属干出了这种事情,我惭愧得很,还请大娘不要记恨。” “怎么会,怎么会…您要是肯主持公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周少爷走到窗前,现在京城下起了秋雨,而且势头不小,雷声滚滚的。 “对了大娘,一路上奔波,肯定没有多少吃食吧。” 他扬了扬下巴,从房间周围的黑影里走出来两个奴婢,递给大娘一大袋面饼子。 大娘泣不成声,“周少爷的这份恩情,老婆子我,誓死相报!” 她退出去了。 周少爷站在窗前,看着电闪雷鸣,沉声道:“云飞,进来吧。” 在房间的门外等候多时的江云飞,听见周少爷的应允,点头哈腰地走进房间。 “司长大人,不知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云飞,你可听闻刚才那位大娘的故事?” “听到了。” “作何感想?” “市井小人罢了,这种人司长大人给点好处打发打发就完了,说的话没人会当回事的。” 周少爷摇了摇头,“你错了,云飞。” 江云飞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不是周少爷善心大发,而是赶紧反省自己最近做错了些什么,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脑海里一番搜索之后,拿定了主意。 他说:“在下愚钝,不知大人有何看法?” “云飞啊,我们做官的,最重要的就是以民为本,现在百姓遭受磨难,我的心,也跟着痛啊。” “大人为民着想,实在是百官中的清流。” “嗯…再问你一遍,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 “依小人之见,应对吕洪斌进行惩处,罚款或者打板子,以显示大人体恤百姓。” 周少爷摆了摆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罢免他的官职,让他永远不得为官。” 周少爷还是摇头,“不够。” “要不然把他关进监狱,没收全部财产,让他一辈子在牢里度过。” “还是不够。” 江云飞彻底慌了,他跪在地上冷汗直冒,作揖的手不住得颤抖。 “那就,把他杀掉!” “很接近了,”周少爷点了点头,“但还是差一点,云飞,你知道的,对于鱼肉百姓的官员,我是怎样处置的。” “大人,你要杀掉江某就直说吧,您清楚的,吕洪斌虽然只是个地方官,但是和皇上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的人,小人万万不敢动啊!” 第100章 京城百相 周少爷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窗外的雨下了又下,闪电打在江云飞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给个表示了。 “吕洪斌,当当街斩首示众!” 周少爷听到此言,终于转过身来,“好,云飞,对待这种猪狗不如的官员就应该这么办!这件事,你做得越大越好。”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云飞的肩膀。 “江某命已去矣,”江云飞沉声道,“临死前想知道您为何要这么做。” 周少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也收了回来,“你可知道,今日裴长风向皇上进谏了。” 江云飞心里又是一个激灵,裴长风? “吕洪斌前两次的庭审结果都是当斩,但刑部的奏折上去了却迟迟没有答复,很明显,皇帝不想杀他,现在裴长风一求情,吕洪斌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的拳头握紧了,不过声音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听不出波澜。 “云飞,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让你白白送死的,你和你的人,动手的时候带上这个。” 周少爷打响了一个响指,一旁的奴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兵士头盔,呈钢灰色。 “这是…”江云飞的眼睛瞪大了,“石大将军近卫军的头盔?” “正是。”周少爷转过身来,他的脸终于显现,那是一张布满笑容的脸,面目极其英俊,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也好似一轮弯月。 …… 京城的夜里。 顾潜一行人已经到了京城,他们找了一间条件不错的客栈下榻。 客栈设在东市,且高度远超出其他建筑,故站在上面,可以将京城的夜景一览无余,还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的皇宫。 秦飞等人实在是累的不行了,提议明天再行动,今天先好好睡上一觉。 顾却不然,他第一次来到京城,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跑到客栈的最顶层,看京城的灯火辉煌,听人声鼎沸。 这才是繁华!顾潜心里赞叹,璃州的江南景致,虽然柔美秀丽,但是有些清雅了,没有一种热闹的氛围。 家乡的人都是慢性子,个性含蓄,不喜欢热闹,故璃州的夜晚虽然也是灯火通明,但是却四方寂静,只听见一两声鸟兽的鸣啼,还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声,就连青楼里飘出的小娘子的娇吟,也是婉转的,撩人的。 而京城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大大方方,没有遮遮掩掩以及毫无必要的含蓄,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带来各自家乡的文化,在京城进行了一个巨大的碰撞。 各人在这种碰撞之中钻研出了京城独有的文化,同时也保留了自己文化的特色。 在这里,江南江北,西域大荒,甚至是异国他乡的乐器,画作,都可以摆得上台面,没有人会对你的艺术嗤之以鼻,对于新鲜的血液,大家总是来者不拒,并且总会勾起一些人心中的某条弦,从而将这种艺术广泛传播。 这里的包容性真的很强,没有了璃州的拘谨,顾潜放得开了。 他深深陷于京城,不单单是因为它的景色,还有它的人文文化,大街小巷里的一抹温情。 一到京城,他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疲乏,生龙活虎地带着陈柔去逛夜市。 一行人中只有她没睡,也只能带她去了,再说,有着美人作伴,脸上也有面子。 虽然陈柔一开始不情不愿的,但是在顾潜给她买了冰糖葫芦,糖人,糯米元宵,朱砂色的胭脂妆同闪亮亮的首饰之后,她的兴致也高昂了起来。 到最后,是她眼光闪闪地拉着顾潜走,看到某个自己中意的物件会先看一眼,然后装作不在意地走过,再拉着顾潜有意无意地经过那个摊子,于是顾潜只能不情不愿地掏银子。 这对“主仆”真的是有点戏剧意味。 夜市真的很热闹,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丝毫不过分,各种阶层的人挤在一起,没有丝毫的违和,有些老爷打扮的人和贫苦下人挤在一个摊子上,和老板讨价还价,唾沫横飞,丝毫没有架子。 有好不容易得了点假期,从宫中溜出来的宫女们,三五成群地走进首饰店,服装店,用胭脂涂着嘴唇,且不拘小节地同姐妹们大笑,或是去买一点吃食,将热热的汤圆放入口中。 还有一种人,是社会上层中的上层,类似于三品以上的大员或者是有爵位的老爷们。 这种人为数不多,总是脸上带着笑容,脚步放得很慢,带着观赏的趣味走过小摊前面。 看见这种人,老板们也不吆喝,只是看着他笑笑,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人家什么都不缺,来夜市只是为了感受这儿的氛围,同时觉得自己为这种氛围做了一份贡献,不免在笑容里带了几分自豪。 顾潜同陈柔去喝茶。 天下能正正经经说喝茶的地方,且那里的人把喝茶当作一种事业来看待的,就不可能仅仅是喝茶。 中京也是一样,所谓喝茶,其实是吃点心。 包子,虾饺,枣糕,面茶,京城的茶馆,融汇了南北方的精髓,衍生出了自己的一套茶文化。 顾潜在璃州喝惯了茶,对茶道有点研究,不喜欢喝极其浓酽的,太过寡淡也不好,京城的茶正好合乎他的口味。 他点了一杯绿毛尖,入口仿佛给味蕾树立起了枪林刀阵,香浓之中直沁肺腑,杯中茶叶如雨后春笋,根根不倒,真是好茶! 他给陈柔点了一杯红茶,就着茶馆暖融融的氛围,二人看着戏,听着说书先生侃侃而谈,把茶点吃了个半饱。 天色渐晚了,顾潜同陈柔说:“你对这儿的一切,是不是极其熟习的?” 陈柔也放下了架子,看着渐渐稀少的茶客,听着还在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的故事。 她把脑袋搁在手上,说:“是的,但仿佛又极其陌生,想来是因为在江家受的憋屈多了,自然也对这座城产生了疏离之感。” “不过,”她话锋一转,“今天晚上那种感觉消失了,我觉得我真正成为了这座城的一部分,自打在这儿出生以来就没有这种感觉。还是拜你所赐,多谢啦。” 她俏皮一笑,两人把刚上来的切脍风卷残云一般扫得一干二净。 第101章 刀匠 顾潜在京城的夜市里玩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依然精神抖擞。 距离吕洪斌最后一次庭审还有一天时间,现在他们几个都需要好好地把刀给磨一下。 顾潜把自己的令牌藏了起来,去到市场上找人把刀给磨得锋利一些。 他的刀没有换,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找。 走在白日的集市上,顾潜明显觉出这里的氛围和夜晚大相径庭。 各人都拘谨了一些,没有了灯火的照映,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行人也少了,大抵是去办公做活了吧。 街上倒是凭空出现了一帮子黑衣人,他们大多膀大腰圆,说话声大大咧咧,从摊位里随意拿取物件把玩起来,或者是抢夺吃食,放在口里大嚼特嚼。 摊主们则是敢怒不敢言,低着头站在一旁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却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顾潜觉得奇怪,这帮人什么身份啊?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夺摆卖的物件。 况且这帮人数量还不少,三五成群地走着,行人看了都得避让。 他决定上去问问。 顾潜走近了一个黑衣人,正准备从背后拍他一下,伸出来的手突然被另一只形容枯槁的手捉住了。 顾潜回头一看,看见一张满脸皱纹的老脸。 “年轻人。你不要命了?”老人的声音十分沙哑,仿佛被铁给烙过一样。 “老人家,这帮人什么来头啊,怎么这么嚣张?” 听了这话,老人赶忙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两声。 “嘘,嘘,这话可说不得,要是给他们听见了就完了。那帮人是江家的门客,平时嚣张跋扈惯了,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话也不能说,说了就得被拉去装在一个麻袋里沉到湖底,这样死了的人我见得多了……” “行,老人家,我知道了。您看,我昨日刚来京城,很多规矩都不知道,您能跟我讲讲这江家厉害在何处吗?” “哎呀,年轻人,那你得听好喽。这江家和历来的天子都有着渊源,听说庆成祖和初代的江家家主一起打过天下,当初最早来京城的一批人里,江家占了一大半。” “那时候才真的是手眼通天啊,皇上让当时的家主当宰相,他却不肯,说要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就可以了。” “于是就建立了京城第一批市场,那时候庆朝国都刚刚建立,无数人抢破头皮来这儿混口饭吃,江家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许多皇亲国戚想攀上关系,让本来就人丁兴旺的江家如虎添翼。加上一些有修为的门客加入,当时的江家,朝中有关系,市场上有人脉,就连在江湖上都有一定的发言权。” “只是成祖死后,即位的皇帝害怕江家实力太过强大,威胁到皇位,便有意提拔了以顾家为首的其他几大家族,让他们在下面斗来斗去。” “但江家还真是有能耐,居然把顾家等家族都给斗走了,眼看就要重回巅峰,碰巧彼时正逢天下大乱,现在的皇上大人上台,江家的气焰就收敛许多了。” “饶是如此,他们在市场上还是有非常大的特权,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说,看到哪个人不顺眼,让人家磕头下跪都是很平常的事。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这些在市井里混的都得叫上那帮穿黑袍子的一声前辈。” 江家…顾潜咂摸着,真是来头不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敢如此嚣张,得亏璃州离着他们远,不至于立刻遭殃。 “老人家,我看您谈吐不凡,不知您是……” 老人笑了两声,“只不过是一位刀匠罢了。” 刀匠,顾潜心里一动,来得正好。 “老人家,您看看能不能帮忙把我这口刀给磨得锋利些?” “来者不拒,请吧。” 顾潜跟着老者走进一条蜿蜿蜒蜒的巷子,到了一座没有牌匾的屋子前。 里面的陈设有些寒酸,磨刀的工具都落满了灰尘。 顾潜把桃木钢刀抽出来递给老者。 老者端详了一阵,突然眼前一亮,瞟了一眼顾潜。 他正忙着打量这间屋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瞥。 老人进到里屋,一阵磨刀的声音传出来,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中的刀已经是锃亮锃亮的了。 顾潜拿手试了试锋芒,竟然划出血来。 “老人家,您这手艺真是一绝,我平生所未见。” 老者哈哈一笑,“过奖了。” 顾潜付了五两银子,把刚刚磨好的刀收进鞘里,走出巷子。 他身后的老者,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目送他远去。 ………… 在秦飞和顾潜施展他们的蹩脚计划之前,有一个人是不得不提的。 这个人就是严森。 别忘了,他来这儿是给怀里的女儿找娘的,又不是陪着秦飞他们玩儿命的,说到底,他对二人的计划一窍不通,只是知道他们是找人算账来的。 在严森的认知中,算账这种东西好像是吃上一顿饭,双方互相妥协一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而且这家伙也是个行动派,只知道沈芸在京城,又没有确切地址,京城这么大,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叫沈芸的女子也很多,到哪里去找。 克服了那么多困难才来到这儿的严森,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准备先寻访一些大户人家,看看能不能从门客里找到一个马脸豪爽的汉子。 这个人曾经在雪地里把他的女儿抱给他,如果找到了他,那么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家。 还有那个自称是沈芸弟弟的男人,虽然严森对他的脸模糊了,但是凭着现有的线索,他明确了自己要找的人:长相俏美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岁,有弟弟,生过孩子,在大户人家。 严森大哥也真是耿直,一来就直接找到江家,不出所料的,门卫看见一个抱着女儿的男人,要找一个江家府上的女人,便即刻认定这位和府上的某位姑娘发生了私情,还产生了爱情的结晶,姑娘因为是府上的人,或者还是待赎身的女子,没有自由,迫不得已离开他。 第102章 深情 于是眼前这个男人就被冠上了没钱,窝囊,等代名词。 严森的面相有些显老,长期的奔波让他无暇顾及自己的个人卫生,脸上胡子拉碴的,胡子和头发连在一起,还夹杂了几缕白发,年龄看上去比实际老了十几岁。 这样的一个人,还有令人遐想的事迹,是不可能让原本就跋扈的江家门卫给好脸色的。 于是严森去了好几次,最好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因为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被打上一顿然后让人给撵回来。 就算他能走进那道大门,他也不可能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因为她已经在璃州的土地上睡了快一年了,坟头草都有他们女儿那么高了。 严森并不气馁,他虽然老实,但却不是个怂包。 他来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别人打探京城的各大家族,哪儿的人家姑娘好看,哪儿的人家出了有名的美人,他甚至去向那些经常混青楼的老爷们打听,问青楼里有没有从名门望族里出来的女子,没有人赎身的那种。 虽然不愿意相信沈芸是这样的人,可他却还是去打听了,为的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毕竟,他能接受她的任何样子。 就这样,这位胡子拉碴,抱着女儿的男子经常被人当成流氓。 青楼的那些老鸨们看他那副打扮,料定他没钱找姑娘,于是便拿着鸡毛掸子一类的东西把他赶出去。 严森出了许多丑相,受到了许多讥笑,可他从未放弃。 在顾潜和秦飞跃跃欲试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这位父亲或许敲响了无数人家的门,给女儿讨到了奶水,然后路边买了一张大煎饼,坐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地吃完。 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想回到家乡,和他爱的人一起住着,就这样一直到老也很好。 可他的寻找终究还是无果的。 陈柔看不下去了,她知道沈芸已经死了,看到严森这样的模样,几次三番地劝:“你都找了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估计她已经离开了吧。” 严森笃定道:“不会的,我知道她不会走的,她肯定被困在某个地方,在等着我。” 他在做梦,陈柔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你看,她说她是世家的,你把京城能叫的上名字的家族都找了个遍,可找到人了?” “没有。” ”那就是找不到了嘛,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数月,很可能移情别恋,嫁了人呢。” 严森犹豫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是不是自己太认真,自作多情了呢?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 “那她还有个女儿呢,要是移情别恋了,还要把女儿生下来干什么?叫人送给我干什么?” 陈柔心里苦笑,若是不把真相给抖搂出来,强行解释逻辑上定有不通,干脆就不解释了。 严森继续进行着他的寻找,不光是世家,他开始去打听近期家道中落的大家族,有没有把家里奴婢给遣散的情况。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芸和那个所谓的弟弟没有把他们确切是哪个家族的告给他,目的不就是防止他找过来么? 只是估计沈芸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陷情如此之深。 关于严森,就先告一段落,只需要记住他还在寻找,并且未来还会寻找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够了。 现在把目光放到陈柔身上。 这位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子,再次进入京城,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甚至还打了一个寒颤。 讲真,京城虽然是她的出生地,却从来都不是她的故乡。 她七八岁的时候进入了江家,在哪里有的只是极具压迫感的高墙,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大人们。 那个穿着最为尊贵,举止最为嚣张的大人经常色眯眯地盯着自己。 一些和自己玩得很好的姐妹,经常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有的人冻僵了,冻死了,没人去管,等到第二天会有人把她们的尸体抬进去,扭动关节的声音好像在雕冰雕。 在他的她的印象里,京城的天空仿佛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偶尔下雪,但雪早就和死亡联系了起来,令陈柔每当下雪的时候都会躲在屋子里,关上窗帘,生怕再次看到一些冻成冰雕的奴婢。 她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丧失自己的本性,眼睛里没有失去光泽。 一般的女子,第一年进江家,哭嚎声震天,仿佛生不如死,每天都要被打板子之类的,第二年开始规规矩矩的,会瞧人眼色,做事把老爷,大人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只是在背后常常骂上两句,宣泄自己的不满。 当然,被人听见这些咒骂的话,还是要被打板子的,或者是去跪雪地。 第三年,她们机械地做事,机械地活动。 她们仿佛丧失了“人”的特征,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地上,话变得很少,除了必要的请安和恭维的话语,不会说别的任何话语,要是被惩罚了,不会喊上一句痛,跪雪地,不会觉得冷,很多人活活跪死在门前的雪地里,死的时候姿势一点没有改变。 判断她们处于哪种状态,只需要看她们的眼睛。 眼睛可以反映内心的一切事物,没有光泽的是进江家三年及以上的,有一点灵动但充满幽怨的,是进江家两年的,充满恐惧,时时刻刻充满泪水的,是刚进来没一年的。 陈柔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的眼睛,令人看不透。 乍一看,你会觉得大而无光,仿佛很干涩,但是盯久了你会发现,她眼睛里深处里有某些东西正在蓬荜生辉,但是丝毫没有爆发出来的意思,仿佛一株竹子。 如果相处的时间更久一点,你会发现这双眼睛有时十分灵动,有时则显出沉稳,有时甚至还有杀机显现。 陈柔的面容当然是一绝,但眼睛绝对给整个人的气质提高了不少。 很难想象在江家待了那么久,还能保持如此活力,江云飞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想把她给撕碎。 第103章 买酒 明日马上就要到了,顾潜和秦飞纷纷开始热身。 庭审预计在明日酉时进行,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将近一天的时间。 顾潜的刀已经磨好,灵力也已经调整至最佳状态。 他现在的实力大概在动灵境上下,已经算是修士里中上的水准了,单挑三四个普通修士不是问题。 在这样一个年纪,能达到如此境界,不可为没有天赋。 至于秦飞,据顾潜观察,他好像一直都在冥想,没有做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仇人就在眼前,并且明日就要手刃他,这时候不应该是咬牙切齿地日夜操练,争取一击必杀么? 况且在京城这块儿,杀掉朝廷命官,若是不能成功逃脱,脑袋就得没。 在这种压力的作用下,顾潜也感到些许紧张。可这位秦飞大哥确实纹丝不动,越到紧要关头越是镇定。 其实秦飞并非是心如止水,平静的外表下已然是惊涛骇浪,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依然保持镇定的人是很可怕的,至少在这一方面顾潜略逊一筹。 他做事有一个原则,要么不做,要么得手,没有失败或者是退缩这一选项。 至于王七,这位顾潜的保镖,依然是原来的一副样子,他好像是一行人中最逍遥自在的一个,有着江湖上特有的快意恩仇,不必计较那么多事情,也不会为各种各样的琐事所困。 其实不然,他的心里,也有一个心结。 在这天夜里,顾潜和秦飞对与明日的行动各有规划的时候,王七独自一人悄悄走出客栈。 他的刀原本是扛在肩上的,这时候却用一只手剪在后背。 刀差不多有他的人高,又被握在手上,比他的头高出一大截,显得有些滑稽。 他把酒囊里的酒喝光了,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家京城最有名的酒馆里。 一进门就排出五十两银子,“你们这儿最好的酒,给我灌满。”他对掌柜的说。 这可是全京城最豪华的酒馆。从店里挂着的灯笼到柱子上的雕刻,无不出自名家之手,来这里喝酒的也大都是达官显贵,市井小人是没有个但来这儿的。 王七一进门,店里各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有的鄙夷,有的惊讶,还有一些穿着鲜亮的公子哥笑着指指点点。 王七没有看他们,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轻蔑。 老子天天来这儿喝酒的时候,你们估计还在和稀泥,他想着。 不过和他喝酒的人已经离去了,再也回不来。 掌柜的打量了一下来人,衣衫破烂,脸上胡子拉碴,浑身散发出一股馊味,不像是有权有势的高人,顶多算是个混的比较好的乞丐。 要不是他手里的五十两银子和那一柄极长的刀,掌柜的必然派店小二把这人给撵出去。 但顾客还是要接的,掌柜的掂量掂量了银子,是五十两没错,他正准备找钱,王七又说一句:“不用找了。” 掌柜的心想这人出手阔绰啊,腰包里估计还有不少银子,这怕是个扒手,偷到大客户了。 像这种用不正当手段一搞到闲钱就来买醉,狂欢一晚再去找几个青楼女子玩乐一夜,一觉醒来又是一贫如洗的人他见得太多了,所以对王七也只是摇摇头,把酒囊给他灌满了。 王七接过酒囊,闻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儿。” 掌柜的一惊,“你之前来过这儿?” “何只是来过,左边那根柱子,我之前记得上面雕的是龙,现在变成虎了,你后面第三行正数第三个令牌上的酒,是近几个月新加的吧,还有那楼梯,嚯,倒是气派了,搞成汉白玉的,之前可是接地气的橡木梯子。” 掌柜的彻底惊讶了,因为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男人,把他们店里半年前的装潢描绘得一处不差。 他赶忙作揖,问道:“敢问您是?” 王七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没有把刀扛在肩上,一手提着刀,一手拿着酒囊,走出酒馆去。 酒馆里有一些经常在江湖上混的侠客,初见王七没把他当回事儿,只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等他说出那一席话,再看向他那柄七尺长刀,瞬间恍然大悟。 这不是长刀王七吗! 于是店里的吵嚷声响起,有几个人出去追,却在大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 掌柜的懵了,他虽然不认得长刀王七,但从宾客们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后悔没和他搞搞关系,问问家住在哪里之类的。 至于王七,几步走出数百米,边走边叹气:“唉,真是都变了,连老板也变了,酒味儿还是一样,真好。” 他漫步于京城之间,走到一处路口。 路口的对角处,有一家带着牌匾的门面,上面写着大大的“阮门”二字。 王七盯着牌匾看了良久,眼睛居然有些湿润,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牌匾下面,低声念了一句:“师父,徒儿回来了。” 说罢,大步迈进门里,掀起一阵灰尘。 里面早已经布满蛛网,往日整洁的门厅已经被灰尘堆积,王七走上一步就得拿袖子捂住鼻子,挡住灰尘。 门厅的对面,是一道狭长的场地,之前有许多门生在这里练刀,刀反射的阳光照进王七的眼睛里,令他无比怀念。 走过场地,是一座灵台,灵台上的贡品都已经腐烂,老鼠爬来爬往,香火也已经熄灭了,整个台子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状态。 上面有一座老者的雕像。 老者剑眉星目,爽朗得大笑着,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器具,器具上插着许多把刀。 王七看到这座雕像,竟扑通一声跪下,他明白,这座雕像是师父最后的徒弟们修的,现在他们都走了,只留下这样一座空空如也的房间。 他把酒囊的盖子拧开,把里面的酒倒在刀神阮虚知的灵位前,倒了一注,自己喝了一口,倒一注,喝一口。 喝到最后,酒囊空了,王七对着雕像说:“师父,这酒还是原本的味道。您可满意?” 第104章 皇上的重视 今日已经过了。 王七看着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起身回到了客栈。 他今夜一夜未眠,辗转反侧。 顾潜和秦飞倒是睡了个饱,精神抖擞地起身。 严森不用说,他已经连续找了三天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了,每天都把自己搞得很疲惫,却毫无收获。 这种只有付出回报却遥不可及的事儿估计也只有他能做的了。 陈柔也在准备,她准备重新回到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为了一个人。 这一天过得出奇的快,顾潜感觉一睁眼一闭眼,一天就过去了。 他花银子打点了庭审的守卫,搞到了进去当围观群众的资格。 现在夜幕降临,繁华的京城,天子的脚底下,一场充斥着污浊的庭审即将拉开序幕。 会场设在典狱司的总部,就紧挨着皇城,说不定皇上大人心情挺好,名人抬轿子过来,还能亲自参观一把这次庭审呢。 但他实在是个工作狂,每天除了上朝就是批奏折,虽然裴长风已经进谏了,皇上也表态了,但这个时候他仿佛完全不记得有吕洪斌这号人一样。 如果你认为他记性差。那就错了,这人的一大特点就是越在意的事儿越不显现出来,等到时机成熟直接显露出獠牙,一击致命。 越觉得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越挂在嘴边,且天天在百官面前提起,仿佛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需要严惩不贷,到头来大多都是只打雷不下雨,做做样子也就完了。 这么干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迷惑百官,林广对于手底下这帮老油条是什么德行可清楚得很。 他明白,自己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对某个人的态度,无意间的提及,都可能被地下的看出蛛丝马迹,且他们有着极其强大的顺藤摸瓜的能力,往往皇帝大人在某次早朝上瞪了某人一眼,这个人明天就得被某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大臣一份奏折上去,同时在朝中上下打点,争取一个星期内让他卷铺盖回家。 而这个人,皇帝大人很可能是要重用的,瞪他两眼只是为了让他消停一点,打压打压,所谓先抑后扬。 等到明天准备封此人为某某部部长的时候,这人已经回家种地去了。 叫回来是不可能的,人家也可能不愿意,皇帝也没有那个精力,于是官员间私下的争斗也就变成平常的事情,谁的官大,谁就稳赢。 林广对这档子事儿心知肚明,他也曾想过把官员们进行一次大清洗,但转念一想,不成,把现在这波官员换掉了,上来另一拨人,虽然人名不一样了,可在官场混久了,再清白的人也会染上污点,久而久之就和先前那般人没有区别了,还不如不换。 自古以来宰相和皇帝互相制衡,有些官员调动的问题宰相不需要请示皇帝就可以直接办了,甚至吏部侍郎也有着一部分调动官员的权力。 毕竟皇帝虽然精力充沛,但毕竟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得休息,你不能指望他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部投入在工作里,而且按照庆朝的局势,就算给他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他一个人也干不完。 裴长风了解这一点,他知道吕洪斌在朝中不受待见,就算他曾经有着荣光,现在也是落难的凤凰。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现在的吕洪斌,已经没有人敢出面保他了,官场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什么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我要还你一个人情,那都是狗屁,支持某一个人或者是贬低某一个人,官员们都得深思熟虑这样做带来的后果,是利益大于成本,还是成本大于利益? 所以官场上的交情,无异于投资。 而投资吕洪斌,就是成本明显大于利益的一项活动,亏本的买卖大家都不会做,于是朝野上下都准备看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人人头落地。 而裴长风也是在朝廷里混了多年,也是老油条。 他明白现在不管如何拉拢官员们,都无济于事,自己估计也会被连带着一起骂。 所以他拉拢了一个极为强大的人,皇帝大人。 自己出面保吕洪斌,肯定会被人骂,皇帝出面保吕洪斌,谁敢骂他? 只要把皇帝说服,管他百官如何反对,都无济于事,况且若是皇帝公开表态了,百官之中至少有一半人会化身墙头草,转身就给吕洪斌求情。 但凡事总有意外,裴长风也失算了,江家府内,一位和他们二人年龄相仿的老者正在沉思,他的目光也同样聚集在了这次庭审之上,事实证明,天下还真有不怕皇帝的人,因为他有着和皇帝抗衡的实力,或者说是后台。 吕洪斌真的是有点影响力的,皇帝,秦飞,还有江家家主都死死盯着他,作为一个即将上庭的准囚犯,还是很有风头的。 可他本人却并不惊慌,他一个人坐在牢里,脸色苍白,神色十分镇定,每天照吃照喝不误,前两次的庭审一次是当杀,一次是坐牢,这么看来,秦飞还是对官场的形式过于悲哀了,虽然很黑暗,但光明的一面总是有的,吕洪斌这一事件,就是大部分的黑暗派和少数的光明派达成了一致意见,严惩不贷。 而吕洪斌自己呢,已经意识到了不会有好结果的,还不如及时享乐,或者说,从他在璃州决定为虎作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天的准备。 至于裴长风这个爽朗的老头,为何执意要保住吕洪斌的性命,并且还要皇帝任用他,这其中的渊源,就得在秦飞对吕洪斌挥出那一刀之后再提及了。 不管庙堂里面如何暗流涌动,去看庭审的群众们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氛围。 吕洪斌在璃州真的是作恶多端,他的大名已经传到了京城。 百姓们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节目来观看这次庭审,毕竟对于剥削底层人民,鱼肉百姓的狗官,百姓们多多少少都带有点悲愤之意,这次去围观吕洪斌庭审,也算是能出口恶气。 可顾潜和秦飞不同,这两位其中一位是要拿吕洪斌的性命,另一位是要拿江家家主的性命,不是善茬儿。 他们两个早早地来到了典狱司总部。 第105章 狱卒的招募条件 作京城最有排面的朝廷机构,典狱司的总部还是颇有些神气的。 如果说镇鬼司的风格就是狰狞,鬼神莫测,那么典狱司的风格就是庄严与肃静。 这栋建筑十分宏大,坐落于皇宫东面,大体由冷灰色组成,其分为外院,内堂两种结构。 外院围绕着内堂,像是与庆朝主流文化风格迥异的庭院。 其中色调清冷,且布置拘泥于细节,不追求大的格局,一花一水不似京城繁华,泉石流响,内敛沉静,倒是令人有疏离之感。 加上其位置常年笼罩在京城皇宫的阴影之中,整座外院没有几日见晴的时候,肃杀之感充斥其间。 这外院就是住在典狱司里面的狱卒或者是判官,闲来无事散散心的地方。 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无人敢像吕洪斌那样胡作非为,大多数在典狱司里面工作的都是些老古董,一丝不苟的应试教育的产物,探花榜眼不可计数。 里面的狱卒有一个挑选标准,那就是得文武双全。 这些人得有在战场上厮杀的经历,也得考过秀才或者是进士才可以。 在庆朝的情况下,这种人才是十分难得的。 首先,秀才可不是那么好考的,全天下那么多人,人人都想考官做。 考上秀才说明你得有过硬的文化功底,当武将呢,又得有一身武艺,且还得把文官当作一个副业来做,主业还得是持刀上阵,战场上拼杀。 想想,考上秀才了放着好好的官不做,跑去当武将,这可是个九死一生的活儿,而且也不是是个人就能上的。 因为在庆朝,除了文考,还有武考。 所谓武考,大致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拉弓射箭,展现武艺等,这一关好过,想要考武将的都准备拿这个吃饭,大多都能过关。 可是过了这一关也只能当个小兵,想要当上武将,不能只有一身蛮力,还得知晓韬略,在战场上作出正确的判断,在危急的时刻保持冷静,这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这一关的考试内容都是些战术模型,还有庆朝周围的地形,你对大渊的局势有什么看法等。 武将们都是一帮大老粗。能把自己的名字完整地写下来就很不错了,要是有回答上述问题的能力,还来考武将这种高难度的职业干嘛? 于是能过这一关的人,那就是凤毛麟角了。 总结一下,能够做到文武双全这一条件的人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家境优渥,没有老母亲老父亲等着养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来支持这项没人想做的活动。 二,有报国之志,毕竟没有点理想谁也不会走这条路。 三,天赋过人,没点天赋还达不到这个位置。 庆朝是很大的,人是很多的,就算大多数人不想做,也有少数人中豪杰干这件事。 朝廷每年都会从边界的一些低级将领中调取一些人来京城典狱司当一个小小的狱卒。 调取这些人之前,典狱司都会把他的底细查得明明白白,确保找来的人符合“文武双全”这个条件。 这帮人按说很那没有怨气,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说当狱卒就当狱卒? 皇上大人也考虑了这一点,于是设立了典狱司狱卒的巨额俸禄,都是真金白银,足足五百两! 这个数目可是超过了大部分四品官员的俸禄,而且工作也清闲,平常就是在典狱司外院里转一转,没有什么和犯人斗智斗勇的惊人故事。 因为关在这里的要么是大奸大恶,要么是大忠大善,这类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闹腾。 他们知道进了京城的典狱司,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再怎么闹腾也没用。 再加之不是让你在这里做一辈子的狱卒,一年之后让你官复原职,而且履历上还会写上:“某年任京城典狱司狱卒”,这可是个有排面的事儿,因为它无疑证明了你的实力,到了之前任职的地方,同僚们说不定还会对你刮目相看,领导赏识升官发财是迟早的事。 于是许多收到朝廷通知的将领们,莫不欣喜若狂,等要走的时候还十分不情愿。 就是这样一帮人镇守着京城典狱司,其氛围和风气自然不必多说。 林广这样做的目的还是为了以防万一,读过书的人不同于其他狱卒,不容易堕落,收犯人的钱或者是鱼肉百姓。打过仗的人内心坚韧冷酷,当有了不测情况的时候不至于慌乱,而是会沉着面对。一年一换的编制保证了狱卒们在朝廷里扎下根来,发展人脉,等人一会去过不了几个月成了典狱司的长官,这种情况是林广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它威胁到了自己的权力。 况且能进京城典狱司的囚犯很多都是皇帝的重点关注对象,有的人的名字甚至在等待皇上批阅的秋审名单上,这帮人,林广不派点精英看管,他放心不下。 至于典狱司的上层,至少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官场老油条,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人犯过事儿没有,冤枉不冤枉,要是做官能混到什么程度,许多人审判犯人的时候不为了追求最公正的判断,而是为了追求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 ,这帮人掌管着牢狱里的犯人的生杀大权,外面想让他们死的人不计其数,想救他们的人也不计其数。 于是虽然林广没有下令,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非必要不出典狱司,吃喝拉撒在里面解决,直到任期满。 因为判官们一出去,肯定会被某个犯人的家属给拉住,塞上几百两白银或者是黄金,说上些我是某某的家属,大人可要多多关照之类的话。 且不说官员们定力够不够,面对这么一大堆比自己一年俸禄还要多的银子能不能把持得住,单单是被别人看到有人拿着一堆银子找上自己就够麻烦的了。 皇上大人的两大禁忌,一是权,二是贪。 但别人找你是他的自由,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第106章 庭审堂 但你不能选择不接受。 于是一条类似于潜规则的东西就诞生了,凡是在典狱司里面工作的官员,任期未满之前不得出入典狱司,当然地方的机构除外,比如吕洪斌的光辉事迹就完美地颠覆了这一规则。 虽然有这样的一条潜规则,可顾潜作为没有京城户口的人,还是通过给门卫塞钱搞到了旁听庭审的资格,只能说门卫并不是狱卒,大多都是考不上官,在京城想找个工作不至于饿死的底层混混们。 说完了外院,再说会内堂。 内堂可不是一座“堂”,它是一栋楼。 虽然紧靠着皇宫,可建筑风格却迥然不同,不知设计者是为了避嫌,和皇上用的红黄色撞色,还是为了独树一帜,标新立异,整栋大楼的成色是灰白的。 且装修设计都渗透出一种浓浓的森严感,让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地儿是法治机关,闲人免进。 内堂一共有七层,庭审堂的高度有三层,呈圆环阶梯状分布,和璃州典狱司的构造是一样的。 圆形设计,四周高,中间低,好似一个盆地。 犯人在中间受审,判官们坐在犯人面前的一座高台之上,观看庭审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受审人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在这种情况下受审,心理承受能力也得足够强大才行。 庭审堂周围自然有修为极高的人巡逻,以防不测,京城的保镖们可不璃州的修为高多了,是二品高手到一品高手之间的那种,放在江湖上也是万里挑一的。 顾潜和秦飞还没有傻愣到在这帮人面前动手,他们准备等庭审结果出来,看准吕洪斌去向,再以探监为由,蹲到他从牢房里出去做上厕所一类事情的时候,一刀结果他。 顺便一提,京城典狱司虽然戒备森严,劫狱难度极大,但还是允许探监的,毕竟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都等着跟家属见最后一面呢。 现在已经是酉时了,顾潜和秦飞双双进入庭审堂。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顾潜心里感叹,这庭审堂装潢精美又不失大气,顶上一扇大天窗,把下面的攒动的人头照得一览无余。 堂内的照明系统不是传统的煤油灯,而是蜡烛。 这蜡烛是经过特殊设计的,蜡烛油溶化之后会渗透进底座下的一个空格内,这空格是可以活动的,当蜡烛油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把空格往上推挤,到了顶部会被榫卯结构卡住,新的蜡烛就出现了。 里面的蜡烛芯十分耐燃,烧上半个月都不会燃烧殆尽,替换蜡烛只需要把空格按到底部再换新的蜡烛芯就可以了。 这种蜡烛的光亮虽然不是很强烈,但配合着天窗下来的月光,让整个庭审堂有了庄严肃穆的感觉,顾潜深处这种环境,仿佛自己的心中所想被什么人给透视了,令他收敛了一些。 秦飞仿佛也被这样的一种氛围所感染,这时候也显露出紧张的神色,二人guiguisuisui地找了靠后的座位,盯着庭审堂中央的高台不做声。 很快,主判官宣布庭审开始,一个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被押了上来,跪在高台前。 主判官身边的几位判官负责不同的事务,有的负责宣读犯人的罪证,有的负责记录,主判官则负责判断,先给出一个初步的决断,然后让在座的百姓发表自己的意见。 若是百姓赞同,便一锤定音,若是百姓为此人喊冤,那么判官就会再做定夺,具体地说是请示领导,因为此人很可能已经被皇上盯上,皇上要他死,就是全天下人为他喊冤都没用。 所以这个看上去比较民主的制度其实没什么可操作空间,大多想要保住犯人的都不会费心费力地安插人进入庭审。 一旦宣判结果出来,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庆朝的朝廷机构办事效率很高,往往今天的庭审结果出来,晚上狱卒们就把断头饭给你送来,第二天一早就被拉上刑场咔嚓一刀。 当然,犯人是可以伸辩的,可以自己伸辩,也可以找人为你伸辩,要是你可以打动在场的人,那么事情还有一线转机。 吕洪斌是不指望这个了,他就等着咔嚓一刀。 顾潜和秦飞紧张地看着台下的人走来走过,有的被判处死刑,有的被打入牢里。 不过他们没有认真听,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没有出来。 终于,一位老者走了出来,虽然戴着手铐脚链,但姿态却没有其他人那般畏畏缩缩。 吕洪斌慢慢走着,双手被人架着,但头抬得高高的,仿佛不是上庭审堂,而是准备接受表彰。 他模样没变多少,还是先前在璃州和顾潜对峙的样子。 秦飞见了他,把牙帮子咬的咯咯作响。 吕洪斌在台下跪下,看着台上的判官们。 一位判官说:“疑犯吕洪斌,利用璃州典狱司司长之名,鱼肉百姓,抢劫民女,间接导致厉鬼青夙再现世间,亏有镇鬼司办事得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外,你贪污受贿,大肆用朝廷下发的俸禄接济手底下的人,令百姓不得安宁,罪大恶极!现有亲笔帐簿一本,这些罪行,你可否承认?” 吕洪斌面不改色,淡淡说道:“我承认。” 那位判官仿佛吃了一惊,和主判官交头接耳了几句。 主判官身后又走来一位朝廷命官一般的人物,也在他耳边说了些话。 这位判官大人正准备一锤定音,判吕洪斌一个死刑,毕竟他也算是朝廷高官,对于朝中氛围是很了解的,明白吕洪斌现在已经掉进井里了,很多人都想踩上一脚。 不过听到这位的话语,脸色大变。 想必是皇上的旨意到了,皇帝要保吕洪斌,还要再次启用他,主判官悬着的手也得放下。 皇帝发话了,谁敢违抗? 于是审判结果出来了:“案犯吕洪斌,罪行属实,念其在朝中有功,且悔改态度端正,现判处其三年牢狱,即可执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第107章 狗官 百姓们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和疑惑。 怎么,这臭名昭着的狗官名声都传到京城来了,还就判个三年? 要知道,庆朝的百姓过得还是比较艰苦的。 因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贪官严加惩罚,甚至推出了贪污五十两银子就要杀头的法律。 但官吏们的俸禄是很少的,正六品,也就是县令,一个月有三百两银子的俸禄,虽然看上去挺多的,但这银子并不是他一个人独吞的,他手底下那么多狱卒,打手要养活,三百两银子发下去,自己手里也就剩点零头了。 况且官员们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又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三百两银子的零头,也就勉勉强强够分。 除了吃饭和一般的日常的开支,逢年过节还得和别的官员,领导之类的送点银子互相礼尚往来一下,手里的这点银子,那远远是不够的。 贪是不能贪的,官员们值得从百姓下手,但这个下手也不是直接从赋税上收,而是去到收税现场,亲自到每个纳税人面前执行这一任务。 具体的做法也比较粗俗,就是带着手底下人把百姓们放在盛盘上的银子打下去一点,百姓慌忙去捡,手底下的人就齐刷刷地瞪着他,这时候县令就说了:“你不能捡,得从家里拿新的来。” 识相的就知道这是官老爷要讨点银子了,便乖乖走开,回家去取新的银子,若是有不识相的,便免不了一场厮斗,当然,都是以官吏胜出告终,毕竟一帮打手可不是白带的。 这在朝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从一品大员到小县令,无一不知,混口饭吃,讨个生活,没必要捅破,大家都不容易。 只有一个人不知道,那就是林广。 所以庆朝的百姓对官员们都没有什么好感,殊不知官员们也是有苦说不出。 对于吕洪斌这样情节严重者,百姓们当然有着满腔愤慨等着对他发泄,即便没有见过面,没有受过他的欺压,也都巴不得涂上两口唾沫。 但此时,朝廷的判官竟然就宣判三年刑期,确实太不地道了。 庭审堂里立刻响起怨声一片,百姓们群情激愤,有个别情绪激动者甚至站起身来,大声呐喊,或者是抄起手边的物件,像刚刚买的苹果,脚上的木屐等等。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叫嚷声此起彼伏,在庭审堂上巡逻的黑衣卫士们只得前来干涉,把那表现较为突出者给摁下去,或者是拖出庭审堂外。 秦飞听见了宣判结果,没有表现出极大的愤慨,只是把牙帮子咬的更响了。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当中,他早就知道朝廷只会做做样子,不会真的对吕洪斌这么样,若是真的决定把他拉出去一刀咔嚓了,自己也没有必要来了。 但亲眼见证这个结果,还是对他的内心造成了一定的震撼。 顾潜也十分吃惊,在他的印象里,朝廷虽然有些迂腐,但对于欺压百姓的狗官也不会仁慈的,今日算是开眼了。 可怜的林广大人,一个任用吕洪斌的决定作用在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被不该听见的两个人听见了。 至于吕洪斌本人,竟然也十分吃惊,他先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老油条就是要油条,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知道背后有人在捣鬼,而在这个满朝文武都想让自己被咔嚓的时候,能在背后捣鬼且还有效的就只剩皇帝大人了。 不过他似乎对这个任命不感冒,短暂的吃惊过后,便是低头沉默。 审判结果已经产出了,主判官看着一屋子的乱象,大喝了一声:“肃静!” 这一声明显是练过的,声如洪钟,穿透力强,加上庭审堂独有的结构,余音绕梁三尺,应该是喊过好多次了。 在座的百姓听到这一声吼,全都安静下来,一些个情绪激动的也都收敛了,毕竟为了让一个狗官去死,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在公堂之上喧哗吵闹,往小了说是扰乱公共秩序,往大了说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隔壁就是皇宫,典狱司也是皇帝开的。 主判官见群众安静下来,又开口了:“此宣判结果已经经各位判官确定,公平公正,断无更改可能!各位还是回了吧,此事不是庶民能够干涉的。” 一般来说,主判官很少跟群众交流,把结果一宣告就完了,更别说“此事不是庶民可以干涉”这种话了,上面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说我也不想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人(皇帝)逼我干的,大家不要怪罪于我,也不要想着翻盘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百姓们还是识相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吕洪斌被人押下去了,说是三年,指不定在狱里“表现良好”,“认错态度诚恳”,刑期一减再减,关上两天就放出来了呢。 这还是得看林广,秦飞知道朝廷是很迂腐的,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如此迂腐。 不对,迂腐这词不恰当,应该说是皇权如此之大。 他把牙齿要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门牙给吐出来似的,他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幸好没调用灵力,不然扶手得被捏碎了。 顾潜也很气愤,但看到身边这位的架势,有点害怕了。 “结束了,要不咱们,先回去?”他试探着问。 秦飞从牙齿里吐出一个字:“走。” 二人起身离座,走出了庭审堂,走出了典狱司的外院。 顾潜回头看了一眼典狱司的大楼,看着其恢弘的气势架构,不禁有点感慨,这世道,真的有点儿奇怪。 一路上,秦飞走的很快,顾潜加紧脚步才能赶上他。 此时已经是深秋了,晚上道旁的树叶都结了霜,因为中京算是南北方交界处的中心位置,所以这时候还不算太冷。 饶是如此,顾潜还是裹紧了外面的一层棉服,对着秦飞说:“走那么快干嘛?” 秦飞头也不回,依然是脚下生风,“今晚就动手,不快不行!” 第108章 忽悠功夫 两人回到了客栈,顾潜搓着冻红的双手,准备先烤一会儿暖。 秦飞毫不含糊,二话不说从体内抽出月牙弯刀来,用手试着刀锋。 见秦飞这架势,顾潜想慢慢来也没有机会了,心想我这《百鬼夜行录》也没啥用了,直接用刀砍吧。 于是他的动作也快了起来,腾腾两步上了二楼,拿出那把砍过无数鬼怪的桃木钢刀来,再把镇鬼人那套红黑色的制服给套上,到时候就用它来拖住守卫一阵子。 “这把刀本来是用来砍鬼的,我却拿它砍人的多。”他对秦飞说。 秦飞道:“让我看看刀刃。” 顾潜左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寒光凛凛的钢刀抽出。 秦飞点了点头,“磨得不错,你这把刀砍人也没有多大问题,毕竟人可比鬼可恶多了。” “你这话在理。”顾潜笑着说,二人不说二话,直接再次奔入夜色之中。 顾潜上二楼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王七,严森,和陈柔都不在。 王七陪着他师父喝了一天的酒,这时候正醉醺醺地回来,严森不用多说,自然是去给孩子找娘,而陈柔呢,则是去了江家,在那里,她要干成一件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顾潜和秦飞要做的事。 顾秦二人走进了典狱司,顾潜把桃木钢刀给别在腰间,尽量装出从容的样子。 见到两个守卫,不出所料地被拦了下来。 “站住,这么晚了,何人敢闯典狱司?” 顾潜站定,给他们展示了他的一身红黑色制服,“来探监的。”他说,同时对着秦飞鞠了一躬,“这是我家少爷,他有一位挚爱红粉,犯了点小事儿,被关在这里,现在想见上一面。” “探监?探监要有典狱司的应准函,否则不能进!”门卫义正严辞地说。 顾潜装出发火的样子,对着两个门卫一通大吼:“什么!反了你们了,知道老子是谁么,老子是镇鬼司的镇鬼司徒!”说着从腰间掏出镇鬼司徒的令牌,在两个守卫面前晃动了一阵,让他们看清楚了。 随后又说:“知道我家少爷是谁么,他可是京城江家家主的儿子,江家的少爷来探监,也需要应准函的么?” 秦飞长的很俊朗,今天也是穿上了一件白蓝色的长衫,很有点儿翩翩君子的味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某个豪门的少爷。 两位守卫听到此言,脸色一变,看顾潜的令牌确实不假,他们不知道的是,全天下镇鬼司的令牌都是一样的,璃州的镇鬼司徒来到京城,把令牌一亮,若是没有司里的人查询编制,大家会真的以为他是京城的镇鬼司徒,而这两者的级别,根本没有可比性。 门卫上了这个当,又看了看秦飞,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若真是江家少主,小的怠慢了,不过此事还得跟上面请示一下,望各位稍安勿躁。” 顾潜心里窃喜,有戏,看来摆出江家的名号就是有用,也不知道这江家到底势力有多大,从市井到朝廷的人听到这个名号都得恭敬三分。 当然请示是不能请示的,一请示就坏了事儿了。 于是顾潜摆出更加凶狠的样子,喊道:“请示什么请示,要是让我家少爷等得不耐烦了,你们都等着滚回家种地吧!” 随后又是信口编瞎话,他伏在门卫的耳边旁说:“想当年镇鬼司司长特意派我来当少爷的贴身护卫,就是害怕少爷得罪的人太多,有的人死后变成鬼来找他,你们最好赶紧让开,好图个干净,否则就不单单是回家种地那么简单了。” 两个门卫被吓住了,在庆朝,扯上点和鬼怪有关的比空讲道理和威逼利诱来得有效的多,加上这个镇鬼司徒确实不假,都被唬住了,让出一条道来。 顾潜心里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百两银子,塞到门卫们的裤腰带里,又说:“少爷的红粉犯的是小事儿,且老爷已经给少爷定了亲的,今天你俩就没见过我俩,明白吗?” 门卫当即生硬地笑了笑,点头表示同意,顾潜于是赶忙紧跑两步追上秦飞。 “没想到你胡编乱造还挺有一套的么。”秦飞打趣道,此时二人正在爬楼梯,他们避开狱卒们巡逻的时间点,在牢房里穿梭着,寻找着吕洪斌的房间。 “怎么样,当少爷的滋味好吧。”顾潜回答。 “你那点伎俩也就糊弄糊弄门卫,到时候真打起来,你得帮我看着点儿这帮狱卒,他们可不是善茬儿。” “明白。” 二人爬到了六层,底下的四层五层都是一些罪行不那么重的,比如抢劫或者是杀人犯,属于普通的地痞流氓范畴,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所以虽然典狱司风气森严,在四五层还是能够听见零零散散的叫骂声。 而三层和下面两层就是天差地别,这一层关着的是名副其实的政治犯和贪污犯,要么是触犯到皇上的权力,要么是被朝中某个党派给整进来的。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活不长。 第六层的氛围可谓是压抑到了极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蜡烛质量差的原因,这里的照明显得朦朦胧胧的,照不亮整个楼道,且层高较矮,让人喘不过气来。 里面的囚犯不大喊大叫,而是安静地坐在牢房里,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拿着火把巡逻的狱卒的脚步声是第六层唯一的声响,若你看向牢房内,你会觉得里面的囚犯睡着了,或者是死了,但你要是再仔细看看,会发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目不转睛。 当你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盯着你好久了,这种感觉是毛骨悚然的。 所以在这里的囚犯,都有着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以至于每天处在这种环境中不至于疯掉。 秦飞明白,吕洪斌就在他们之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经过一间间的寻找,躲过了一队队的守卫,秦飞终于找到了吕洪斌的房间。 他看不清里面,看不清吕洪斌的轮廓,于是死死地抓住栏杆,试图进一步查看。 第109章 吕文绍 与此同时,顾潜在楼道的转角处望风,一队巡逻的狱卒突然出现在对面拐角,正在向他们的方向走来,他吓了一跳,赶忙招呼秦飞,让他先躲一躲。 秦飞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盯着那片幽暗,摇了摇铁栏杆。 “老秦,你在干什么,快躲啊。”顾潜悄声喊道。 秦飞继续置若罔闻,因为他已经看到幽暗之中生出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是吕洪斌的脸。 二人四目相对,吕洪斌的脸上没有一点波澜。 “你是谁,来杀我的吗?” 秦飞咬牙切齿道:“你不认得我?” “哼,我害的人多了,知道你是哪个?” 转角处的两位狱卒越来越近了,顾潜看秦飞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迎出去。 狱卒们看见突然窜出来这么一位不速之客,皆吃了一惊,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刀上。 “二位官爷,别冲动,小的是来探监的。”顾潜谄媚地笑着。 “探监就探监,突然窜出来做什么?”两位狱卒奇怪的瞪了他一眼,准备继续往前走。 “诶诶诶,二位爷,你们先别过去。”顾潜赶忙阻拦,又递上一个笑脸。 “我叔父被关在这儿了,他身体弱,你们手下留情。”说着从腰包里又掏出一大堆银子。 他试图用钱塘塞过去,拖带时间,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京城典狱司是不拷打犯人的。 这种狱卒打犯人出气和娱乐的现象只在地方比较泛滥,因为那里的狱卒大都是市井里招来的流氓地痞,本质上和犯人们没有什么区别,进到狱里无所事事,茶余饭后就拉出几个过过手瘾,是很正常的事。 但京城乃天子脚下,岂能让流氓地痞之流胡作非为,狱卒们都是明事理的,关在里面的大都也不经打,万一给打死了,要是这人已经拟定死刑,那还好说,要是这人被关进来就是做做样子,皇上要用他(比如吕洪斌),那就是有一千个脑袋也无济于事。 所以在京城典狱司拿出银子贿赂贿赂门卫也就完了,你要是胆敢贿赂里面正儿八经的狱卒,那你的麻烦就大了。 典狱司总部的狱卒经验老到,立马发觉了顾潜的不对劲,他们又把手搭在刀柄上,且双腿后撤,作蓄势待发的战斗姿势。 他们借着火光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潜:“镇鬼司的?” 完了,顾潜想,这下可没法混弄过去了,搞不好会升级为机构之间的矛盾。 他和两位狱卒互相看着,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到这节骨眼上,讲和是不可能的了,随时准备开打。 就在顾潜准备先发制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是哪间牢房的门被撞开了。 这响动把两位狱卒都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顾潜看准机会,桃木钢刀迅速出鞘,当即把一名狱卒的喉咙给割出血来。 剩下的那一个慌忙抬起刀来招架,顾潜双手握刀,以刃劈刃,三两下把那人的刀给劈成两截,随后一下子刺进对方的身体,就这样解决掉了另一个。 这时,嘈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传来,周围巡逻的狱卒们听到了响声,纷纷赶来,要是在这狭小的地方被包围了,纵使有三头六臂也跑不出去。 顾潜急了,他赶忙跑到转角,看到秦飞正和吕洪斌厮打在一起。 吕洪斌手上戴着镇灵石手铐,没有办法发挥出完全的修为,但一把老骨头了,身体还灵敏得很,秦飞拿着月牙弯刀追着他砍,倒是把墙壁给砍出几道裂痕,吕洪斌却是毫发无损。 最后,秦飞终于抓住了一个破绽,冲上去抓住了吕洪斌的头发,把他的头摁在走廊的墙上。 “你认得我么?”他问。 “不认得,还是那句话,我害的人多了,哪里认得你。”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 顾潜心想你杀人就杀人,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听着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有的狱卒的身影甚至已经出现在了楼道的拐角处,顾潜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准备上去一刀结果吕洪斌。 秦飞也注意到了形势,不准备多废话了,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弯刀,准备手起刀落。 吕洪斌没有丝毫慌乱,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念叨了一句:“你不明白。” 秦飞挥下了刀。 “锵!” 一声金属碰撞的响声,顾潜和秦飞都吃了一惊。 再看向秦飞的手,月牙弯刀已经被击飞出去,掉落在走廊上,秦飞虎口被震碎,血肉模糊。 刚才好像有什么器具,一下子飞过来击飞了他的刀。 二人齐刷刷地望向走廊尽头,只见那里站着一个彪形大汉,火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但就单单从将近七尺的身高上来看,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那大汉手里拿着一把流星锤,从火光的照映下能看出其颜色灰黑,上面布有铁钉,整个锤头好像有两个人头那么大,锤链子更仿佛是纤夫们拉船的铁索,看上去重达千斤。 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柄巨大且沉重的兵器,大汉居然一只手提着,毫无费力之感。 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柄狼牙棒。 这狼牙棒也不是木柄上穿上几根铁钉就完了,而是整个棒子都由极其浑厚的玄铁打造,钉子和棒子本就是一体,是浇铸而成的,根本不会脱落,且锐利无比。 每根钉子都能完全洞穿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体,加上接近四尺的棒身,其威慑力可想而知。 就是这两件看上去就令人胆寒的兵器,现在握在一个身高七尺,膀子几乎占据整个楼道的家伙手里,这个家伙一步步向着顾潜和秦飞走来,每走一步典狱司的地面都要抖三抖。 顾潜和秦飞一时间吓得呆住了,连逃跑都忘记了。 吕洪斌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那汉子开口了,声音十分浑厚,响彻整个楼道:“敢问二位何许人也?为何要伤我父亲?” 父亲?顾潜和秦飞都傻眼了,顾潜瞟了一眼吕洪斌五尺上下的身板,再看了看大汉,这怎么看都不想父子啊! 秦飞倒还是胆子大,对着汉子作揖道:“敢问您是?” “我姓吕名毅,兵部左侍郎吕文绍是也!” 第110章 万人敌 吕文绍,听到这个名字顾潜心里颤了一下。 他曾听父亲讲过,朝廷里有位力大无比的吕文绍,能举千斤,敌万人。 相传此人七岁时在院子里玩耍,闲来无事去摇家里的小桃树试图想摇下来些桃儿,没成想竟然一句把桃树从土里给拔了出来。 虽然那棵桃树年龄并不老,根基也不是很稳,但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拥有此等怪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父母惊异于他的怪力,便有心培养他,将来当一个武将。 于是便让他在院子里举水缸,练臂力。 先是两只手各拿着一只空水缸,再往里面加水,加到吕文绍表示拿不动了的时候就不加了,让他举着加了水的水缸在院子里走,一日必须走上三个时辰。 等到他什么时候举水缸想举着两只兔子一样,就再往里加水,再让他去练习。 水缸加满以后就换更大的水缸,据说他从十斤的水缸换到一百斤的水缸只用了一年时间。 就这样,吕文绍手上的水缸加到了一千斤,家里再也找不出更大的水缸了,于是父亲便提出要送他去学武。 吕文绍的父亲,也就是吕洪斌,特地找了京城一等一的铁匠铺,连续打造三个月,打造出了两副兵器,一副是他右手的锤子,号称“流星锤”,另一副是他左手的狼牙棒,号称“百齿棍”,顾名思义,上面的铁钉像猛兽的牙齿一样,一咬住就不会放开,杀伤力极大。 吕文绍天赋异禀,居然在零修为的情况下完美地将这两样兵器和灵根融合,用起来得心应手。 这时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修士一生只嵌合一个灵物,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连一个物件也嵌合不进去,更别提两个如此巨大的兵器了。 嵌合两个或者以上的灵物,会给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因为一旦嵌合,它们就相当于身体里的两个异物,会和身体发生抵触,还会吸收很大一部分修士的灵力,若是调养不周,很容易被吸空内力,从而萎靡不振,也就没有办法去吸取更多的内力,如此循环往复,被灵物占据身体主导的修士们,基本上就算是完了。 而吕文绍在不大的年纪,完成了如此壮举,实在是令人叹服。 有了兵器和臂力,吕洪斌送吕文绍去找一位师傅学习武艺。 这位师傅是谁顾潜不知道,但能够教这位力大无穷的主儿学武的,至少得有极灵境左右的修为。 吕文绍学武三年,进入朝廷,按理说以他的能力一开始就可以在兵部混一个非常不错的位置,可他却选择了从小兵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此时的吕文绍,年十七岁。 听闻他在军队的时候,曾四处征战过,庆朝的边境并不安宁,西有西域十二国,北有大渊虎视眈眈,南洋还有许多渡海而来的的海盗们,边境发生冲突那是常有的事。 吕文绍带着流星锤和百齿棍,从西面打到南面,用军队里的人的话说,就是未尝一败! 每次打仗他都是首当其冲,策马举槌杀入乱军之中,远的用锤抡,进的就用狼牙棒砸。 他人高马大的,敌人看到这么一个大个子骑着马冲过来,手上还抡着一个大铁锤,未等交手心里就怕了三分。 等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吕文绍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骑着马,惊人的臂力,加上极其沉重的兵器,所到之处的人基本上都成了肉泥,被百齿棍一下连人带马给拍飞出去的不在少数,被铁钉给一连穿刺好几个人的也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被铁锤震成了两半,要知道,铁锤可是钝器,用钝器能把人震成两半的,得有多大的气力啊。 久而久之,边界上的人都知道庆朝有位拿着铁锤和棍子的疯子,见人就砍,被他盯上了基本没有活路。 于是边界的小股部队和庆朝发生冲突的时候,都得派人先打探打探:“那个一个人能打得过一万个人的,来了吗?” 要是得到了否定的答复,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赶紧大抢特抢,要是得到了可定的回答,那就算了吧,打包袱回家,毕竟自己的命最重要。 于是吕文绍被送了一个外号:“万人敌”。 他在边界的几年,没有一次不是带头冲锋的,从小兵的小将,从小将到将军,没有一次不是这样做的,曾经身陷重围,身上插上了数百支箭,刀伤剑伤不计其数,仍然斩敌数百人,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正因他这份勇猛,在他麾下的将士们都仿佛打了鸡血,各个只比谁冲得快,而不像其他军队比谁功劳大,比谁抢的多。 凡是摊上吕文绍的部队,在他在任时绝对是庆朝兵油子的一股清流,等他离开时,军队风气多多少少也有点改善,在边境,吕文绍真正创下了“未尝一败”的记录,在某种程度上治理了庆朝的边界问题,顺便提高了军队的整体素质。 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在边界闯荡一年后,竟然还只是位刚过十八岁的少年,比顾潜秦飞他们还要少两岁,真令人难以置信。 回到朝廷后,吕文绍依然秉持自我,没有因为自己有功而和其他官员一样大贪特贪,只是做好本分,在兵部当了左侍郎 按说这个官已经是很大的了,算是兵部的二把手,但这并不是军政机构,而是行政机构,隶属于中书省,也就是管军队的,而不是领导军队的,没有实际兵权,在兵部做事的很多都是文官。 对于现状,吕文绍肯定是不满意的,他骨子里就是个战士,让他在一帮书生之中天天喝喝茶,写写奏折,先不说他那七尺高的大个子,他的傲骨也令他无法容忍。 但这位公直的性子,实在是不讨文官们的喜欢,这种真正清廉的人,也就在武将圈子里好混点儿,要是从文官做起,不出三年就得被撵回家种地。 官员们意识到了此人要是继续掌管兵权,必然会步步攀升。 第111章 颓废和振作 加上皇上大人尚武,对于文官多多少少有点儿不信任,很可能最近就在等一个人来开创重武轻文的局面,到时候武将很可能作为朝廷的主导,压文官一头,大家捞钱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于是大家合力上书,兵部尚书甚至亲自出面,主动提出要吕文绍这个人,吕文绍也只能从都督府调到兵部了。 事实证明,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也可以塑造一个人,吕文绍就是被环境塑造的一个人。 起初在兵部,他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放,整天最晚一个到,最早一个走,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呆。 回到家也只是闷声不说话,武艺也荒废了,一身蛮力在朝廷里有什么用?朝廷是老油条们勾心斗角,摸爬滚打的地方,他吕文绍一个武将,不被人斗死就是万幸,还指望着和别人斗一斗? 在当时的他看来,自己的前途已经废了,若不能再次指掌兵权,这辈子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据顾鹏说,他有一次去探望这位号称万人敌的猛士,竟看见那七尺长的大个子,萎靡地坐在桌边,一蹶不振,旁边摆满了酒碗,再看他的人,瘦削了不只一圈,原先是膀大腰圆,英武之气的象征,现在好似一条长虹豆。 好在吕洪斌家底雄厚,他住的地方倒是雍容华贵,可顾鹏一眼就看出来吕文绍不属于这地方。 顾鹏看着惋惜,想当年这位不过十八九岁的孩子曾经也是大将军,也曾冲锋陷阵,以一人敌万人,现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令人扼腕叹息。 于是就指了指院子里的流星锤和百齿棍,同他说:“这两样兵器,你还举的起来么?” 吕文绍闷了一口酒,说道:“举不起来了,就算举起来也没什么用。” “哦?此言何意?” “兵部是文官待的地方,朝廷里那帮老家伙,见不得我斩敌立功,把我搞到这里,我一无兵权二无势力,只能任人宰割。” “你父亲呢?” “去西域了。” “他年方几何啊?” “五十有几了吧,老来得子。” “你几岁了?” “今年正好十九。” “五十岁的老骨头尚且能为国守西域,十九岁的少年颓废在家,坐拥兵部左侍郎之位而不作为,可悲可叹呐。” 说完这话,顾鹏瞥了一眼院子里的两样兵器,留下独自坐在屋中的吕文绍,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的吕洪斌还算是比较正派的,不知怎么地这几年突然变了。 吕文绍自打那以后也变了,听京城里的传闻,吕文绍请假在家,兵部自然应允,毕竟让他来当左侍郎就是做个架子。 某一日突然有人听得他院子里传来金属的碰撞之声,还有人的大喝声。 大喝声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吕文绍开院门,七尺男儿,剑眉星目,浑身上下壮如猛虎,一手提着流星锤,一手提着百齿棍,大踏步地招摇过市。 据说当时的场面很有点戏剧性意味,京城的老百姓见到他,纷纷避让出一条道路,人人都知道万人敌吕文绍闭关结束了,即将再回朝廷,而他的目的地,不是都督府,而是兵部。 到了兵部,官员们都傻眼了,这位大个子沉寂了一年多,居然以这幅模样来上朝,且来势汹汹,活像是来砍人的。 这帮官员平时待吕文绍还算客气,但都有事儿没事儿喊上一声“吕侍郎”,各种大事也不让他参加,美名其曰:“吕侍郎,这事儿有点复杂,您先去歇着,让小的们来干。”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事儿是朝廷上的事儿,你一个粗人干不成,反正你现在也不是武将了,我们把你搞来也就是当个吉祥物,真正的事宜您还是别掺合了。 明摆着戳人家痛处,拿人家开涮,每次听到这些言论,吕文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又不好发作,一咬牙就直接回家不干了。 现在这位大爷再次出山,官员们往日或多或少的对他的讽刺涌上心头,不免打了一个寒战,生怕这万人敌是来找自己算账的,于是一时间都忘了礼节,纷纷和老百姓一样往左右避让。 吕文绍看着这群人,心里觉得好笑,他走近一个,瓮声瓮气地问道:“请问我的书房在哪儿?” 这位官员估计是先前挖苦吕文绍挖苦得比较多,此时心虚得很,靠在墙上颤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等吕文绍走开后他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吕文绍提着锤子和狼牙棒走向自己的书房,沿途无人敢阻拦,但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他手中的兵器,并做出纠结的表情。 因为庆朝官员上朝是严禁带武器的。 皇上大人疑心重,你上着朝带一把剑,说不定在他眼里那把剑时时刻刻准备出鞘,架在他脖子上。 为了避免上着朝还提心吊胆的,林广下令上朝一律不得佩戴武器。 而吕文绍拿着这两个千斤重的大家伙,在里皇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兵部大肆走动,官员们都捏了一把汗。 要是被皇上发现了,搞不好就是谋反罪,直接拉出去杀头是很有可能的。 但吕文绍好像不知道这一规则,继续往前走着。 一位胆子比较大的官员看不下去了,他明白吕文绍再走下去会出事儿,便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他,说:“吕侍郎,上朝是不准佩戴武器的。” 吕文绍挑了挑眉毛,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这个小官腿发了抖。 “不让带武器是么,好。” 他答应了一声,把锤子和狼牙棒放在原地,一溜烟跑向自己的书房。 小官员终于松了一口气,周围的兵部文官们纷纷为他在心里竖了一个大拇指,在他们看来,这么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而在这位小官看来,这么做只是他的本分,只是需要点勇气而已。 他叫王应昌,他说到底和吕文绍是同一种人,不肯把自己脊梁骨弯下来的那种人。 吕文绍跑到了自己的书房,把里面的桌子椅子柜子什么的一股脑地全扛出来,放到兵部外面,建造出了一个露天书房。 第112章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他又回去提上了自己的流星锤和百齿棍,把它们放在桌角旁。 不让带武器上朝是吗,好,我在朝廷外面办公。 除了把武器贴身摆放用来示威以外,吕文绍每每上朝,必穿一身红黑色的盔甲。 这盔甲据说是他先前在边界四处征战时佩戴的,配色和镇鬼司的制服差不多,为的是在军中醒目,让己方军士一眼就能看明白将领已经带头冲锋。 其通体由玄铁打造,和流星锤的材质一样,优点是防御性高,一般的刀剑砍上去就断了,缺点就是太过笨重,平常人穿根本迈不动步子,在吕文绍身上那就是轻飘飘一层鹅毛,穿上就是如虎添翼。 策马冲锋从敌人前军一直杀到中军,把对方主将的马车给拍成木屑,提着主将得脑袋再杀出后军都不算稀奇事。 就是这样一副饱经风霜,却又愈发坚韧的盔甲,现在被吕文绍穿着办公。 吕文绍要让老油条们知道,他吕文绍是个武将,绝不可能甘于现状,一辈子待在兵部任由他们控制,他也告诉了他们一个道理,朝廷里不只有老油条,还有脊梁骨戳不弯的人! 他这一手让许多人傻了眼,又不好去干涉,毕竟又没有法律规定官员必须在朝廷里面办公,只要把工作做好,你在家办公也没人管你。 兵部的各位本来就是想把吕文绍给限制在兵部,原以为他一个打打杀杀的粗人,看见左侍郎这么大个官就乐呵呵地去了,没想到人家非但不领情,反倒发愤图强起来了。 各位老油条们平时勾心斗角还忙不过来呢,眼下吕文绍认真起来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和他较真,由他去吧。 还有一些真的怕吕文绍把饭碗给抢了的人也不敢做声,因为吕文绍他们只能整整,绝不敢动真格的,他身后那位吕洪斌可不是爱开玩笑的主儿。 但最重要的是,吕文绍自己的工作做得好。 他武将出身,原本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准备认真做事后,他白天办公,晚上去找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学士进修,然后再去练功,从最基本的识字开始,不出一年半,能够吟诗作对,写得一手好字! 当时的大学士张静称赞他的行书“有如龙蛇走笔”,虽然这句话不知是不是为了拍马屁,但其功底不可能是不出色的。 这惊人的天赋,连翰林院那帮泡在墨水儿里的都艳羡三分。 文化上的造诣暂且不提,吕文绍做起工作来,那也是一丝不苟。 白日,京城的老百姓都能看见他那一个大高个子,坐在凳子上拿着毛笔批改文书。 原本于普通人来说最大号的毛笔在他手里好似写小楷的,人大笔小,吕文绍只能把头倾得低低的,整个人连同笨重庞大的盔甲笼罩在文书上,让场面显得十分滑稽。 但他手底下的文书,可一点儿也不滑稽。 吕文绍自幼跟着吕洪斌,受到多多少少文韬武略的熏陶,吕洪斌的才学韬略不用说,能够被派往西域的都是人中龙凤,吕文绍自然底子不会差。 不管是跟师傅练就一身修为,在战场上奋力搏杀,还是到京城忍辱负重却又不忘根本,这些经验累积起来,令他不仅仅是一位绝顶的武将,还是一位出色的谋略家。 这样的一位复合型人才,呆在了兵部这样一个掌管军队的部门,想不展露锋芒都难。 他批的文书一有文采二有真材实料,引经据典的同时根据事件给出实质性建议,不像朝中大部分官员洋洋洒洒讲一大堆,典故用了无数,通篇下来都是在无病呻吟。 于是经吕文绍之手的文书到了皇上那里就成了一股清流,林广多次看到这种风格的文书,便感慨此人真的是英才,一日问手底下太监:“此书出自何人之手?” 太监回:“兵部左侍郎,吕文绍是也。” 林广又问:“可是吕洪斌之子?” “正是。” 林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去。 吕文绍勤勤恳恳地干了一年有余,兵部上下对他的态度从不屑一顾到敬仰有加,人家不是空有一身武艺,人家那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吕文绍的大名很快传遍朝野,很多心中尚有一方净土的人把他当做偶像,认为只要他能步步攀升,清廉的朝政很快就会来到。 人们都认定他当上兵部尚书只是个时间问题,甚至连当时的兵部尚书都有点儿惭愧,感觉自己干的还没吕文绍好,便有意要退休,让吕文绍来接替这个位置。 可是左等右等,朝廷里举荐吕文绍的文书都漫过天了,皇上的旨意迟迟下不来,大家都有点泄气了,认定吕文绍只是昙花一现,清廉的朝政只是美好的梦想,还是多贪一点实在。 吕文绍不去理会这些,他明白,皇上在观望,很快就会有一个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在那之前,只需要等待。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庆历八十一年,琛景九年,吕文绍随父亲吕洪斌派往西域,时年二十一岁。 而在此之前,他遇到了顾潜和秦飞,这一年他与他们同岁,年方二十一。 顾潜看着眼前这个大个子,脑海中大致回忆了一下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还有自己听到的关于吕文绍的各种传闻,对眼前这位万人敌有了一个准确的判断:绝不是善茬儿! 老爹呀老爹,你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非要去点一下他,现在好了,顾潜心里呐喊道,不过呐喊归呐喊,现在只有跑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看了看吕文绍手里不断抡动的流星锤,还有站在哪儿不动的秦飞,大喊了一句:“跑啊!” 说完转头就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吕文绍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流星锤飞出,顾潜感觉到背后冷风扑来,脖子猛地一缩,千斤重的流星锤打在了墙壁上,震碎了一道墙。 这还不算完,吕文绍手腕一发力,流星锤又往回飞,顾潜还是反应快,把脑袋往旁边一闪,鼻尖擦着铁钉过去了。 第113章 追捕 顾潜抹了一把渗出血丝的鼻子,回头一看,秦飞也脚下生风地跑过来了。 这位显然还想再把吕洪斌给杀了,控制着掉落在地上的月牙弯刀,把它收向自己的灵根。 弯刀碰到了流星锤的锁链,巨大的锤子飞向吕洪斌。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上的镇灵石手铐给磕掉了,看见大锤飞来,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一股青色的若有若无的灵力飘出,把锤子给稳固在自己面前,纹丝不动。 吕洪斌的功力还是深厚,典狱司的牢狱生活带给他修为方面的影响微乎其微。 看着逐渐跑远的顾潜和秦飞,吕洪斌拦住了正要出第二锤的吕文绍:“罢了,让他们走吧,皇上可有旨意带给我?” 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中的老油条,吕洪斌在庭审结果宣判的时候就料定事情是皇上的旨意,连他为何还要再次任用自己都猜的八九不离十,秦飞这次算是歪打正着了。 吕文绍惊讶地看了父亲一眼,正准备大声说话,吕洪斌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吕文绍赶忙压低声音,毕恭毕敬道:“是,皇上大人今夜刚刚传的圣旨,让您速速进宫。” “是口谕吗?” “是的。” “直接告给你的?” “是的。” 吕洪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吕文绍也觉得奇怪了,方才皇上刚刚叫他进宫,告诉他让吕洪斌来找自己,除了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他想不出更好的原因。 一旁站着两个狱卒模样的人,见吕洪斌父子交头接耳完毕,便押注他的两个臂膀,说道:“牢房损坏了,带你去新的牢房。” 吕洪斌没有抵抗,吕文绍看着他走进昏暗之中,也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可不是带他去新牢房的,所谓新牢房只是糊弄在场其他的狱卒们的,而他们,绝不可能是真的狱卒。 真是奇了怪了,就算皇上要用人,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而且皇上做事,为何还要掩人耳目? 吕文绍还是太年轻,虽然有一定的经验,但是没有真的被官场的污泥给滚过一遍,很多事情看不透,是很正常的。 至于顾潜和秦飞,跑到走廊尽头,看见两遍都有大队的狱卒想他们奔涌而来。 顾潜明白,现在到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候了,他的桃木钢刀出鞘,刀刃在前,腿脚踩向墙壁,顺势跳起,一刀劈在为首一位狱卒的脖颈上。 那位狱卒当场昏死过去。 秦飞心领神会,明白是要集中进攻一条甬道,逃出生天,于是也效仿顾潜,用刀刃劈打着狱卒们。 这些典狱司狱卒也都是智勇双全,有一定修为,但毕竟和顾潜还有秦飞差了一大截,再加上事发突然,没有及时准备,很快便退下阵去。 剩余的人组成了一个阵形,前面两个人拿着玄铁盾牌,蹲身在盾牌后面,手中各自拿着一柄长枪,后两人举起长枪,站起身来,盾兵保护着枪兵,枪兵负责刺人,这种四人一组的简单方阵,在狭长甬道这种狭窄的区域可就发挥了巨大的优势。 顾潜和秦飞看着眼前的两个盾牌,四柄枪,一时间一筹莫展。 但狱卒们可不会给他们思考战略的时间,方阵以较快的速度贴着典狱司的墙壁飞奔而来,顾潜屏气凝神,手中暗红色涌动,一发裂爪伏杀功放出,将为首的盾牌撕成两半。 但盾牌后面的狱卒们却没有被伤害到,依旧举着长枪继续挺进。 危急关头,顾潜心生一计,对着秦飞大喊一句:“穿间隙!” 秦飞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等看到顾潜是怎么做的时候,立刻心领神会。 只见顾潜看准长枪刺向自己的瞬间,突然跳至半空,身形扭转,居然滚落在四柄长枪中间,顺势一脚,把左侧的两位狱卒踢出三丈远,往地下就势一个翻滚,放开步子跑出去,一面庆幸这里面烛光昏暗,典狱司的狱卒没有看清他们二人的脸。 秦飞也效仿他,腾空跃起,跳到四柄长枪之上,也是临门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后面一人的下巴上,那人白眼直翻,口吐一口口水,仰面倒在地上,秦飞也是一个翻滚,跟着顾潜逃出生天。 现在二人逃至外院,后面有数百号典狱司的狱卒在追赶,所幸的是后有追兵,前有出路。 顾潜和秦飞赶忙朝着外院的大门跑出去,跑到市井之中。 此时正是京城的夜市,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分外热闹,顾潜和秦飞混入人群之中,东躲西藏,典狱司的追兵人数众多,很难挤入人群之中,反而被混迹在里面的顾潜和秦飞将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但狱卒们也不是吃素的,林广费尽心思招收他们就是为了预防现在这种突发情况,他们练就的一身素质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为首的一名狱卒下令分头找,方才还有上百号人的狱卒顷刻之间分为三人一小队,都弓着身子,手扶在佩刀上,在人群之中穿梭着,其动作之敏捷,远超一般朝廷内的武将。 这三人之中有一人登上楼顶,俯瞰整个夜市,一发现可疑人员立刻向地面的两个人回报。 两人得到准信之后,一个正面突袭,另一个加紧脚步,绕道目标背后来一个双面夹击。 一般朝廷不轻易出动典狱司狱卒,因为大部分时候是在大材小用,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比如谋反,贪官准备跑路,有各方人士上京城来挑衅朝廷等等,才会派出这帮人。 被这帮人盯上,而且还是上百号人,几乎倾巢出动,顾潜和秦飞也是挺倒霉的。 不过那位指挥官似乎也意识到出动的狱卒过多,便让一些人回去,自己亲自带人去追捕。 顾潜可不想就这样直接玩完,他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有做,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在逃亡途中把那件事儿给干了,顺便再溜出京城。 他同时也观察到了各处房顶上有黑色的身影在飞快跑动,便知道狱卒们也攀上房顶,时刻观察自己的动向。 “好你个典狱司,真的有两下子。”顾潜想。 他纵身一跃,也跳到房顶,和穿梭在人群中的秦飞持平,观察着在房顶上面不断跑动的黑影。 典狱司的狱卒对于周遭环境的改变十分敏感,更别提一直绷紧神经盯着的地方了。 所以顾潜一上房顶,那位狱卒就发觉了,顾潜和他持平跑着,伺机而动,二人都知道,现在谁先动手谁就吃亏。 但狱卒们的目的是为了把顾潜和秦飞抓回去,他俩的目的只只是为了逃跑而已。 于是顾潜脚底一动,踢上来一片瓦,放在手心里用灵力加固,随后看准对面的黑影,用力把瓦片掷出去。 这一击很准,高速移动之中精准地打在了狱卒的脑袋上,他应声倒下屋顶。 对顾潜来说,这就够了,他需要的只是暂时把咬住自己屁股的给解决掉。 于是他从一条小巷处跳下去,和秦飞会合。 “换身衣服,混进人群里应该不会被发现,他们没看清咱俩的脸。”顾潜说。 秦飞点点头,解开腰带把身上那层富家公子的皮给脱了下来,这身行头是花了大价钱到各处裁缝铺定制的,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这身衣服会引来麻烦,所以各个部位都是在不同的地方裁剪的布料,回到客栈自己组装起来的。 此时它被秦飞撕成好几块儿,走一段路扔掉一块,防止有人追踪。 至于顾潜的这身行头,就有点难办了。 他身上是货真价实的镇鬼司制服,难以撕扯和藏匿,但穿着这个招摇过市无异于把“逃犯”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 顾潜看见了巷子旁边有一条小水沟,里面的淤泥臭气熏天,他咬咬牙,把镇鬼司制服扔在里面撮合撮合,然后再环抱在胸前,让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面对秦飞讶异的目光,顾潜无奈地说:“这个时候还要啥干净,抹上点吧。” 秦飞盯着淤泥咽了口口水,终究还是蹲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个满脸污泥,身上衣衫破破烂烂的流浪汉模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儿令人为之掩鼻。 几个爱干净的公子哥儿捏着鼻子,嫌弃地说:“哪里来的贱民,要是从西市来的就赶紧滚回去。” 顾潜心里笑了,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把包浆的镇鬼司制服抱在怀里,憨声憨气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俺和俺兄弟第一次来京城,不知您说的西市在什么地方?” 他当然知道西市在什么地方,他这么问的目的是为了糊弄几个不远处正在搜寻的典狱司狱卒们。 那公子冷哼一声,草草地指了一个方向,赶紧拂袖走了。 顾潜和秦飞摆出一个乡野农民应有的无知和谨慎,一连鞠了好几个躬,狡猾地瞥了一眼几个一无所获的狱卒,向着公子哥所指的那个方向走去了。 现在那几个狱卒应该已经得出了结论:要抓的人跑了。 负责这片的狱卒回去禀告上司的措辞应该是:已经进行了严密的搜索,险些抓住了逃犯,但是…… 殊不知,他们要抓的人犯已经逃之夭夭,并且不准备罢手,反而要愈加猖狂。 第114章 人间即地狱 顾潜和秦飞离开狱卒们的视线之后,立刻脚底生风,跑向西市。 他们心里明白,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但刚才毕竟闯了一把全天下镇守最严密的监狱,试图杀掉里面的朝廷命官,还打伤了好几位狱卒。 这种罪名,除非皇上不干了,不让至少得在牢里蹲一辈子。 万幸的是典狱司里的烛光很暗,没人看清楚他们二人的相貌,精明一点还可以塘塞过去。 可顾潜还要去找江家算账,可没想就这么走了。 二人快步走到西市,顾潜知道这里是京城的污浊之地,除了难民以外鲜有人踏足,从这里经过是最安全的。 可这个“安全”也是相对而定的,西市之前介绍过,各种闲杂人等,社会上的地痞混混,鱼龙混杂,许多人生计成问题,搞些小偷小摸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种人人都吃不饱饭的地方,居然还滋生出了帮派一样的势力。 一帮堕入社会底层的人,居然还要争出几个人上人来,真的可笑。 这些所谓帮派,其实就是一帮比较能打,并且打出名头来的人,在除了银子就是武力说话的西市,银子大家都拿不出来,每个人的武力那可就差距悬殊了。 一些个膀大腰圆,肥肉里面包着肌肉的混的比较好的大老粗,在打伤一些人打死几个人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一片儿地界的霸主。 在这种地带,打架斗殴甚至于杀人,不是触犯了法律,而是某种荣耀,一旦手上有了几条人命,想要跟着你混口饭吃的人便会涌现出来,簇拥在你身边。 帮派就这样形成了。 有了各个小帮派,自然会有帮派之间的互相火拼,于是一帮大老粗或者是瘦猴子们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就是帮派斗殴了,其结果由一方退却或者是全部死绝确定,赢得斗殴的那一方自然可以获得更大的威望,更多的小弟,以及更狂妄嚣张的气焰。 这帮人,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顾潜和秦飞跨越西市的最大障碍。 当他们不得不走进这污浊渗入土地三分的地方时,首先是那股独特的极其恶心的气味窜进鼻子。 这股味道是那种腐烂尸体混合着排泄物和人的体味的味道,甜腻腻的令人作呕。 顾潜捏着鼻子踏灰黑的土地,一旁的秦飞也是如此,但当看到道旁饿得骨瘦如柴,眼睛大大的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俩的时候,他们的手放下了。 差点忘了,现在的他们满身污泥,浑身的味道和这里差不了多少,所以这里的人们把顾潜和秦飞当作了同类。 方才他们掩鼻,街边的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第一次怀着绝望和恐惧的心情来到这里时,也曾做出一样的动作,但在这里摸爬滚打久了,从一开始的自认清高,保持整洁,不与环境同流合污,到最后为了一口掉在灰土里的烧饼可以甘愿给一些高高在上的人当牛做马,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他们脚下当台阶的时候,这些人做不出来掩鼻这种动作了。 不是这里的气味不恶臭,也不是因为他们习惯了,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能够抵御环境,坚持自我,最终逃离苦海,步步攀升的人不是没有,但大多数人最后还是泯然众人矣。 顾潜和秦飞这种新人的到来,让有一些人回想起了自己过去可以被称作“人”的生活,于是对于他们掩鼻这种动作也就带了点同情去看待了。 残酷的是,这两人只是过客,走过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他们立刻把袖子举起来挡在口鼻前。 之前听说过这里味儿大,没想到这么冲,顾潜心里想。 每往西市的中心行进一步,这股令人不得不掩鼻的味道就加重一分,加上地上泥泞不堪,许多动物和人的尸体腐烂在一起,形成黄绿色的脓水,和泥浆混合在一起,让路面寸步难行。 顾潜可以看见许多尚且不过二八芳龄的小女孩儿正在被一些大汉放在墙壁上蹂躏,眼中没有光芒,已然麻木。一些比她们更小的女生拿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十个铜板”,“五十个铜板”或“一两银子“,赤裸着身体站在街道旁,等待着人来挑选。 这些女孩儿还算有生机,眼睛水汪汪的,时不时向后瞥一眼那些麻木的姐姐们。 一个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老男人,在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碗,用驴叫一般的嗓音吆喝着:“看一看来,价钱优惠,给钱就能干……” 吆喝的同时时不时的踢上一脚某个女孩儿,顾潜怀疑这些站街女孩中间是不是有他的女儿。 一些或形容枯槁或满身肥膘的男人走过来,有的说:“他娘的,你卖花魁呢,这么个破货要五十个子儿?” 老板把客官领到那个女孩面前,掐了一把脸蛋,又掐了一把大腿,说:“您瞧瞧,水灵着儿呢,嫩着呢,五个子儿,真不多。” 随后又附在客官耳边耳语道:“不瞒您说,还没**呢。” 客官这个时候喜笑颜开了,笑着把钱付了,拉着那个女孩儿走进小巷里的黑暗处去。 整个西市充满着男人的咳嗽声,叫骂声,女人的吵嚷声,站街女时不时因痛发出的喊叫声,这些声音毫不避讳地糅在一起,形成一道大杂烩。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顾潜可以想象,有多少个女孩儿被蹂躏致死,又有多少个在绝望之中吊死在那条小巷里,由于毫无顾忌的滥交,很多男人只需要花上十个铜子儿就能播下种,所以纵使西市的尸体堆成山,其人口却还是只增不减。 触觉,嗅觉,听觉还有视觉,这四种感官上的令人恶心的刺激,让顾潜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怨恨的情绪。 从秦飞露出的眼睛中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也持有相同的情绪。 作为镇鬼人,他到一个百姓受到苦难的地方的第一反应是观察这里有没有鬼。 可据他的观察,西市并没有闹鬼患。 想想也是,一辈子都在这个地狱里呆着,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自然也就认为人间就是这么苦,就算是拿着一根绳子把自己给吊死了,临死前也会认为人间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比自己活得更快活,自然没有什么怨气。 顾潜感到悲哀,但他无能为力,他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个地方,去干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正当他们在泥泞的路面上寸步难行的时候,一批人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满身肥膘,面色狠戾,仿佛一张猪肝,身后几名西市游民,各自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和嚣张,在顾潜看来很有些搞笑。 这帮人照例是来收买路钱的,顾潜准备继续把寒酸样子装到底,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喂,你们俩,新来的?” 顾潜唯唯诺诺地说:“诶,是,我俩刚到这儿。” 男人冷哼一声,“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儿的老大是谁?” 秦飞回答说:“不知。” 顾潜赶忙掐了他一把,随后赔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您啊。” 其实顾潜很清楚,西市的老大肯定不是他,因为这儿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老大”,有的只是一帮想当老大的手里有几个人的地头蛇罢了,而眼前这位,就是一位地头蛇。 原先听见秦飞的回答脸上有了愠色的男人,听见顾潜的逢迎,脸上缓和了点。 “算你识相,到这儿来,就得给地方的老大点儿意思,这是规矩。” 顾潜连连点头,“您说的是,这是规矩,只是,我们两个只是路过,要走的,能不能……”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扬起手掌,一巴掌打过来,顾潜反应迅速,往后一步小跳,眼中警惕显现,但迅速地调整过来,恢复了那副谄媚嘴脸。 “这位爷,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咱们可以好好说嘛。”顾潜赔笑道,眼中却逐渐凌厉。 中年男人一脸怒意,吼道:“好好说话?他娘的,老子管你是不是路过,只要没给老子交过银子的,统统都得给你爷爷我整一份儿,要么留下银子,要么把脑袋留下,你选选吧!” 他对着身后那帮地痞流氓们使了个眼色,一些粗制滥造的刀剑,匕首等物纷纷显露出来。 顾潜和秦飞鄙夷地看了这些“兵器”一眼,根本没当回事儿。 以他们的实力,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抓过来再放在手掌心里揉碎了都是轻而易举,但很明显,现在的形式不适宜太过声张,要是在这里大杀一番,他们二人就危险了。 所以二人默契地选择了配合,顾潜对秦飞挤了挤眉眼,意思是说“别让这人活着了”,秦飞心领神会,脸上却也堆满笑容,说道:“老爷,我们交银子,交银子。” 一身肥膘的油腻男人点了点头,“算你俩识相。” 顾潜从包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细丝银子,男人的眼睛顷刻间瞪直了,手底下的人也纷纷发出一声惊叹。 “我个乖乖,这莫非是雪花银子?” 男人欣喜若狂,正准备把银子放在嘴边咬上一咬,顾潜却制止了他。 “老爷,咱们借一步说话。”同时表示出“我还有更多宝贝”的模样, 男人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竟然能掏出一两白银,这在西市可是活久见了,这个机会还不赶紧跟上去捞点好处,那真的是脑袋有问题。 男人脑筋一转,喝退手下人,那帮地痞们明白老大是想独吞这个有钱外乡人的财物,并没有打算分给自己一个子儿,于是都十分不情愿,男人几次怒吼驱赶,这才把他们驱走,同时已经对顾潜起了杀心。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顾潜看着眼前男人眼睛里的光芒,并不急着拿出他那件所谓的“宝贝”。 男人等不及了,催促道:“别磨蹭,有什么宝贝东西赶快拿出来。” 顾潜一笑,“想看宝物啊?” “想。” “好,给你看。” 男人欣喜若狂,顾潜眼中寒光一闪,桃木钢刀出鞘,一刀斩下男人头颅,那欣喜的表情没来得及变换,脑袋就已经落地。 第115章 江家 男人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竟然能掏出一两白银,这在西市可是活久见了,趁此机会应赶快捞些好处。 肥大的脑筋一转,喝退手下人,那帮地痞们明白老大是想独吞这个有钱外乡人的财物,并没有打算分给自己一个子儿,于是都十分不情愿,男人几次怒吼驱赶,这才把他们驱走,同时已经对顾潜起了杀心。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顾潜看着眼前男人眼睛里的光芒,并不急着拿出他那件所谓的“宝贝”。 男人等不及了,催促道:“别磨蹭,有什么宝贝东西赶快拿出来。” 顾潜一笑,“想看宝物啊?” “想。” “好,给你看。” 男人欣喜若狂,顾潜眼中寒光一闪,桃木钢刀出鞘,一刀斩下男人头颅,那欣喜的表情没来得及变换,脑袋就已经落地。 这颗脑袋掉在淤泥之中,无人问询,顾潜把掉在地上的银子捡拾起来,扔在街道上。 一时间,道上的人目光齐齐锁定在那块银子上面,然后便是嘈杂的哄抢。 顾潜叹了口气,冷冷地同秦飞说:“走吧。” …… 京城的东市,一家客栈挨着江家,这天傍晚迎来了两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蓬头垢面,满脸污泥,一看就是从西市逃逸出来的或者是刚到京城的游民,这种人照例是不允许到东市这种繁华地段来的。 但奈何他们手中排出的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的登时白脸变红脸,招呼小二安排了上佳的房间,同时烫了烧酒,并了一些吃食给了二位客官。 顾潜通通拒绝,在房间里迅速地洗净身上的污泥,把门拴拴好,嘱咐掌柜的说自己要歇息,任何人不得叨扰,一面说完这些,一面又开了窗户,同秦飞一起跳出楼去,此时还不到三更,离天明还早。 江家大宅,京城最气派最奢淫的宅子,外显庄素奢靡,内有恶犬无数。看似挥霍无度的豪门,实则内蕴深不见底,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无不各有暗手操纵。 这宅子方正十分,坐拥京城中心地带,可掌控京城一切动向,亦是可以被京城各路人士一齐群起攻之的对象。 天明时分,两个好似飞雁一般的修士蹬梁踩瓦,落于江家门外。 这是偏门,不似主门那么显眼,且没有固定的守卫,值得防备的是定时巡逻的护卫,和箭楼上的弓手。 顾潜看准了一队打着灯笼的护卫队走过,掏出一柱香点着了,静静等着。 半柱香后,这支队伍再次出现。 “半柱香。”顾潜喃喃道,“有把握么?” “有。”秦飞答。 “几成?” “七成有余。” 顾潜点了点头,看准右上方箭楼的弓手的转身,率先一脚踏出街道,双手只是轻轻一搭,搭住了墙头,随后再一发力,跃进墙里。 秦飞也落在旁边,他踢碎脚旁的一个矮灯柱,抽出弯刀,三两下将灯柱劈成一个较为方正的棱形,他把这个代替门闩,拴在门上。 顾潜看了一眼左右,欣然一笑,他把一柱香掰成两半,点燃插在耳后,扯下一段布绸蒙住口鼻。 此时天色依然暗得深沉,京城一片繁华和静谧相融,各人都在熟睡,不多时宅子里的佣人都会各自醒来,事不宜迟,二人脚下生风,没发出一点声音,跃进宅内。 这江家的构造纷繁复杂,大体结构是一圈墙围一圈墙,每段墙之间可以修葺建筑,越往深处的围子越重要,越是核心,类似于嵌套结构,最外围的是安保设施,二百步一箭楼,上面配有眼力极佳的弓手,时刻监视着宅内,一有风吹草动能看得一清二楚,且箭楼之间可以互相传信,若有不速之客,一时三刻就能给逮个正着。 箭楼墙内就是一些路径,通向不同的房间,殿堂和楼阁,皆位于内层,每座建筑都被距离不远的墙壁与外隔绝,并不像寻常宅子那样各个建筑之间是大片的空地。 每个路径通向的去处并无提示,在江家做了一年工活的还经常迷路,因为江家的地图是绝密的,每条路通向的地方都需要自己去摸索和记忆,好似一个大迷宫。 这些路径内可做景观,竹林水景一应俱全,且隔绝路段的墙壁常做镂空结构,山水禽兽都可以通过精雕细刻的窗棱观赏,别有一番兴味,在保持隐秘性的同时也竖起了一面别具风格的旗帜。 顾潜做足了功课,早在动手之前,他早就绕着江家外围好几圈,每个箭楼的位置,能够观测的角度都了熟于心,他发现,这些箭楼基本上没有死角,就算检测范围有限,也可以迅速地和至少另外的一座箭楼通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往箭楼的正前方跑去,这样其他箭楼发现不了,需要对付的,只是身后的这一座。 而不让这唯一箭楼发觉的办法,顾潜也早已想到。 现在,他的右上方就有三个警惕的弓手,他等待着,待到楼上脚步声传来,证明三人换位,他赶忙侧身一翻,翻到了小巷旁的墙上。 经顾潜观察,虽然箭楼方正,但配备人员是三人,且呈大致的三角形站立,两个观测箭楼的两边,一个观测外面。 箭楼台上的面积较大,观测两侧的弓手之间的空隙较大,且视线没有交汇之处,顾潜每日买了两个馒头就来江家蹲点,近来的街坊对他多少都有点眼熟。 进展如此之慢的原因是江家看上去真的毫无破绽,但也是因为这样,每一个细节顾潜都得抓住。 他明白,箭楼上两人之间的空隙就是这座箭楼唯一的死角。 同时箭楼的两侧有两座门,这说明它们之间一定有一道墙相隔,不让设立一道门就可以了,而这道墙隔绝的两条小巷,必然通向不同的目的地。 他猜对了,除了江家西侧的正门和其他三方的三扇主门之外,江家外墙全是门,每一道门只是通向一条路径,虽说这些路径往深处走可能会和其他路径并合,目的地是主殿这样的中心场所,选哪个门没什么所谓,但要是选的门和目的地偏差太大,可就很不好办了。 顾潜除了蹲在墙下观摩,还登高望远,花重金跑上里江家最近,高度最高的一家客栈上去,看看江家内景。 当然,全景是不可能看到的,客栈的高度只能窥得一角,但顾潜把脖子伸长了,勉勉强强看清了一家之主生活的主殿的偏门方向,再根据这道门的方向,确定了他们今夜要潜入的门。 事实证明,顾潜的决定还是很准的,他和秦飞成功进入了江家,现在正在小径之间的墙,箭楼唯一的死角上飞奔。 他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江家的巡逻队在同一时间开始行进,这一点是顾潜晚上跑上高楼,看见内层和外层巡逻队的火光在同一时间闪烁起来断定的。 他还发现一点,巡逻队是贴着墙走的,也就是按层走,每一层的巡逻时间不一样,最外层巡逻一圈的时间最长,最内层最短,具体的区别顾潜也能大致看出来,不过这不准确,他也不确定,所以今晚顾潜带足了香火,准备每到一层就观测巡逻队巡逻时间的变化。 顺利跑过了一层,顾潜和秦飞靠在墙角喘着粗气,耳根传来一点剧痛,他明白半柱香时间已过,巡逻队还没有出现。 莫非,内层的巡逻时间比外层还要长? 不对,顾潜瞥见地上一小滩还在燃烧的油,毫无疑问,这是灯油,这一层的巡逻队刚刚过去。 事不宜迟,二人迅速往前跑去,就这样顺利冲过一道道墙,顾潜得到机会就测试一下巡逻队经过的时间,最终发现最后一层的巡逻时间比最外层快乐差不多一倍。 眼前就是江家主殿,建得着实气派,红砖绿瓦,汉白九层玉阶,翅角彩釉,龙虎壁上相争,虽说不敢建成和皇宫一般的辉煌,但已经比全京城,甚至全天下的名门望族的豪宅气派许多倍。 顾潜耐心等到最后一队巡逻队过去,蹑手蹑脚地摸进主殿。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主殿无人看守,况且还有两个一身红装,肩上插着羽毛,手中各执一柄红缨枪的护卫坐镇,大摇大摆走进去是不可能的。 二人绕到围墙后,三两步又跑到殿的一个角下,脚底迸出灵力,跃于砖瓦之上。 顾潜带头跳进窗棱内,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江家家主住在何处,没办法,趁着大多数人还没有睡醒,殿内守卫尚且不多的时候,一间间排查好了。 说是一间间,其实只需排查每一层的主位便是了,顾潜搜寻左面,秦飞搜寻右面,二人躲避着护卫,一直往上查到了五楼,在一间格外显目的房间前相遇。 显然,二人都锁定了这里,这房间门框比一般的大上三四倍,且周遭并无杂乱客房,往下望去,能以一个较为舒适的角度俯瞰大殿的一层,手下若是来报,一眼能看见站在上面的人,可当即下跪,大声呼报,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作为江家的主人,是很有必要刻意营造一下的。 第116章 关门打狗 “我站在这儿,顾潜瞟了一眼楼下,他能够脑补出江家家主每日背剪双手,看着下面手下的低头臣服。 “就是这儿,”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错不了。” 秦飞所见略同,二人环顾四周,逮住四周守卫齐齐背对的时候,两三步抢入门前。 顾潜握刀的手轻巧一顶,秦飞一脚踹开房门,二人一个走偏堂,一个走主房,顾潜见了红彤彤的帘帐,周遭红烛的火光映出内有一人影,便抄起钢刀戳进去。 本料会听见一声凄厉惨叫,结果却毫无声响,他心觉不对,抬手拨开帘子,只见一人形木偶呆坐在床上。 顾潜心头一颤,明白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他快步走到中堂,秦飞却把月牙弯刀拿在手里头,做了一个防御的架势看着门外。 走过一看,只见方才被踹开的房门外已然森森地立了百八十个守卫,各自穿甲在身,拿着斧钺钩叉,刀枪剑戟,为首一位黄黑袍子的中年人负手而立,身长五六尺,脸上三两撇小胡子,眼不大,鼻不挺,没多少神气,长发收在头顶的一个发簪子里。 没等二人反应过神来,只听身后朔朔的风响,从高层的阁楼上下来十来个弓手弩手,上吊着粗麻绳,后背白羽箭袋,手中或搭弓拉箭,或执着一把良弩。 到了顾潜他们这一层,各人皆把脚往窗棱上一蹬,就此立住,手中的弓弩齐刷刷地举起,一时间刀磨剑亮,弓凛弩张,顾潜和秦飞背挨着背,把手中刀立起来,二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个套儿,江家仇家必然很多,家主必然会严加防卫,能这么容易地摸到房间,可能就是江家的一条清理仇家的计策,从他们一脚踏入江家的那一刻开始,一举一动皆在掌握,这一招叫做关门打狗。 实际上,江家远没有那么高明,江云飞今夜不在,无非是去办周公子让他做的那件事,在床上放个人偶,挑弄一番前来行刺的一种仇家,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话说眼下,江家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众守卫兵卒围住了顾潜和秦飞,此人看着宛如困兽一般的两人,捋了捋小胡子,“你们这点伎俩,我见惯了,见惯了就想着玩点儿花样,放你们进来叫欲擒故纵,现在要关门打狗。” 他眉眼一立,抬手给手下动了动手指,那百八十个兵卒不能一齐涌入房间内,只得一批批地上,同时窗外的弓手看见号令,手指一动,一发发弩箭刺破窗户纸,顾潜和秦飞一个拿刀劈砍箭矢,一个奋力抵御眼前敌人。 顾潜调动灵力,手中钢刀舞成一朵雪中花,挡得窗外千矢万箭,秦飞面前似有望月轮转,转成一轮圆月,晃花了一众扑上来的兵卒的眼睛,秦飞趁此机会手起刀落,一个个都给结果了,眼看第二批又要冲上来,秦飞一脚踢起一具尸体,脚下灵力一蹦,让尸体挡住了门框。 秦飞趁着这功夫,又是一脚踢起兵卒的一把佩剑,只一瞬抽出剑来,掷向为首的那人,为小胡子见剑锋一闪,眼前寒光一凛,未曾眨一下眼睛,只是伸出两支手指,放于眉前,那剑便急急地停在了面前,眉眼又是一瞪,剑身微微颤动起来,随后爆裂成一片片铁。 无须男人多言,身旁的一众兵卒自是踊跃而上。 一轮下来,顾潜虽然砍得无数箭矢,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肩头,大腿,手臂都或多或少插上了羽毛箭,这箭的制作工艺颇有点严森的神气,箭头不知用了什么金属,刺入皮肉仿佛掉进水中,且箭头带棱,一进肉就死死咬住,再难拔出。 就是如此,每处伤口都伤的很深,远不似一般箭伤那样只是浅浅的一层皮,顾潜稍稍一活动,这些卡在皮肉里的异物就疼得钻心,折磨肉体的同时消磨意志,抵住了三四波齐射,顾潜已无再战气力。 秦飞这边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虽然砍死一众,但兵士还是太多,一来二去,他虽有一身好武艺,却浑身上下也被剌了些许伤口,虎口也隐隐渗出血丝。 二人脊背相接,江家的兵卒们见他们没有了斗志,一拥而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潜看了看堆砌在秦飞脚边的尸首,心想拉了这么多垫背的,也算是不虚此行,看着周遭铁墙一般的人,二人都准备欣然赴死。 却不料堂内深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响,伴随着阵阵呼喊声,还有人们互相追逐的踩踏声,小胡子脸色大变,手下人也是低低惊呼了一声,纷纷把目光投出楼下。 “莫不是…”小胡子呢喃道,顾潜和秦飞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趁着各位兵士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脚发力,跳到各人的脑袋上,踩了队伍中的盾牌,飞速赶往窗边,到了窗棱旁又是把身体一横,整个人宛如一支飞箭,踢碎窗棱,也把窗外的弓手从腹部踢飞出去,掉到外面摔死了。 顾潜和秦飞因为这个力没有飞出那么远,二人看准机会把手中刀反手握住,卡住了一楼的屋顶,悬吊着使不上力来。 好容易忍着身上伤口的剧痛,借着卡在瓦片中的刀翻上楼来。 却不料剩余的弓手们早已回过神来,这时已经拉满弓搭上箭,只等顾潜秦飞爬上来,便是漫天箭雨。 二人好身法,飞檐走壁,硬是躲到了一处转角,求得暂时的平安。 顾潜把头一探,看见楼下杂乱如麻,每个兵卒脸上都带着慌乱的神色,还有一些穿着朴素的慌张跑来跑去,一些个管事模样的焦躁也能从脸上看出,方才那个小胡子男人也在楼下忙前忙后的人之列。 “想必是除了什么大事情,”顾潜心想,“事情的严重程度肯定远远超出我俩闹出来的。” 他对秦飞打趣般地说:“咱俩这潜入可太蹩脚了。” 秦飞没做表示,只是把头往下面一扬,意思是现在不是大好机会吗? 二人脸上都带着面纱,顾潜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心领神会,他调动身体的灵力,把箭矢一个个的逼出来,又调整了一番,恢复了点气力。 他蹑手蹑脚地猫着腰跑到主殿的大门前,看见下面的人来人往。 “记住啊,只挑那些管事模样或者是兵卒杀,家仆用人切勿下杀手。“他同秦飞警示道。 “我懂。”秦飞简单应了一声,二人呐喊一声,从楼上跳下,一瞬间将一个兵卒劈砍成对半。 原本想着潜入,活活变成了杀入,也好,顾潜原本的打算就是杀不成家主,也得闹上一闹。 江家人见有这么两个不速之客,都呆了一呆,顾潜和秦飞不客气,看见穿着甲胄或者一脸官僚模样的统统砍翻,一众家仆都尖叫着四散奔逃。 顾潜和秦飞横了一条心,都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交代在这儿了,于是不往外拼杀,反而往里走,透过乌烟瘴气和血腥味,顾潜看见主殿中央有一道暗黑的甬道,高约十五尺,透着腐浊潮湿的气息,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青铜浮雕,里面跑出三三两两的人来。 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好似京城街头的乞儿,不,比乞丐还不如,京城的乞丐尚且还有人的气质,混的好一点儿的还不至于面黄肌瘦,穿上衣服能扮个书生,可这些从甬道里跑出来的人仿佛和西市的“商人”们一个模样,人的元素少了些,动物的元素多了些。 就顾潜的观察,他们有的眼睛因为常年见不到光,失明了,只得摸索着前行,免不了被兵卒砍翻,有的肌肉萎缩,用手爬着到了大厅,也是一样,被一刀砍死。 主殿大堂内的一些兵卒看见这些人跑了出来,有的怒目圆睁,上去一刀结果了,随后可能被顾潜和秦飞结果,有的怔怔地立着,全然说不出一句话,却哭着和那些看不出人样的人拥抱,这拥抱的两人或者几人自然无暇顾及其他,把整个身心投入到拥抱之中。 匪夷所思却又毛骨悚然地事情发生了,没有拥抱的兵卒居然举起刀来,将刚刚跑出来的人们连通和他们拥抱的兵卒一同砍死。 顾潜打了个冷颤,一时失了神,他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秦飞也一样,但除了他们两个人,现场的其他人明显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的。 随着出现在主殿的衣衫褴褛的人越来越多,和他们拥抱团聚的兵卒也越来越多,砍人的自然也就少了,有一些尚未被砍死的抱起没有气力奔跑的同伴,一边哭一边向着江家门外跑去,局势渐渐反转,从一开始的人砍人,到没有等到人的兵卒在甬道面前等候,等自己的同伴出现了,拉起他们就跑。 江家的管事们疯了一样,拿着刀戳死了许多士兵,试图逼迫他们重回岗位,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有的兵卒甚至调转刀锋,把管事的给反手抹了脖子。 有些略有修为的,对付起这些杂兵绰绰有余,如果有更多的修士聚拢过来,局势极有可能再次反转。 第117章 令堂 顾潜虽然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可他明白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和秦飞对视一眼,二人又是心照不宣,各自拿着兵器,看准一些个在大厅里释放灵力的管事头子,一刀戳进心窝子里,帮着这些兵卒家佣逃跑。 小胡子男人的修为明显比在场的人更高,他在大厅中央左冲右杀,挡住了去路。 顾潜提刀上前,并了秦飞一齐去迎他,小胡子双手汇聚起土系灵力,往地上一震,顾潜脚下当即生出许多荆棘一般的土刺来,他用刀劈了,纵身一跃跳到小胡子身前,秦飞也是立于他的身后。 二对一,小胡子明显感觉到了压力,可顾潜秦飞可不回给他思考的时间,二人一齐操刀而上,小胡子以双手相迎,斗得有来有回。 顾潜一柄桃木直刺面门心窝,秦飞一把弯刀好似一轮初月,而小胡子只有双拳赤手,竟下盘稳固,拳法有章可循,顾潜秦飞二人的招式统统接下,滴水不漏,好似一尊石佛,以守为攻,双手虽然未附带任何器具,刀刃打在上面却好似劈砍石头,锵锵作响,数十回合下来,小胡子气不虚,神不散,反观顾潜和秦飞,气血翻涌,腿脚不稳,再打下去,必败! 所谓见好就收乃是人情世故,眼下这情况是好处捞不到,一条命说不定得搭进去,顾潜和秦飞两人都有了退缩之意,那小胡子眼睛尖细,架势却转守为攻,一条地头蛇般朝着两人打来。 顾潜心里叫苦,只得往殿外跑去,身后小胡子大喝一声:“捉住前面那二人!” 剩余的少许兵士听闻此言,皆调转枪口,朝着向外逃去的两人刺来,顾潜秦飞哪里敢回头,便只是岔开脚步,往前飞一般地跑着。 边跑边把手中刀向着周边兵卒心窝子里插去,刀虽快,这时看了七八十个,免不了沾满鲜血。 抢出大殿,天色将明,整个江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一些藏在宅子里的修为高深的修士也纷纷赶到,腾云起雾,压制着还在与同伴相聚的兵卒家佣,也有一些眼尖的,朝着顾潜秦飞这边赶来。 一时间殿内五光十色,轰然之声不绝于耳,二人见此架势,莫不惊了一惊,更不敢怠慢,往前好似两只鸿雁一般跑去。 跑着跑着,顾潜看得不远处有一白衣女子,携一位褴褛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跑着,他心里一动,这女子,怎么有点眼熟呢,顾潜眼熟的,在京城的,除了陈柔还有谁? 三两步赶上那女子同老婆子,往正脸看定了,正是陈柔不错。 顾潜一半惊讶一半无奈,要说从相识到同行,这位女子可给了顾潜太多意外了,若是哪次重要场合她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的话,那才叫奇怪。 看了一眼她飘飘闪闪的眸子,顾潜心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她搀扶着的奄奄一息的老婆子,问了句:“令堂?” 陈柔把头点了一点,顾潜把过手来,把婆子背在背上,“你这女婢可真是名副其实,快些走好。” 几人回望了一眼追兵,又是马不停蹄地赶出去,今夜江家算是坏了大事,让顾潜秦飞这两个行刺的显得微不足道,后面那些追兵,装模作样地追了一追,便赶回去处理宅内事务,估摸着江云飞也快回来了,江家内的管事头子苦不堪言,可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且说顾潜等人跑出江家主门,正逢初日高升,街上多了许多相互搀扶和陈柔母女一般的人,顾潜不多说话,背着陈柔母亲赶回他们初到京城落脚的那家客栈,飞也似的跑上楼欲收拾东西开逃。 那客栈老板看了一眼他们几人,却道:“不必想着逃走,且安安稳稳地住着,没人回来找麻烦的,我可以担保。” 顾潜脚步停住了,往回倒回来看着老板,那老板又说:“我在京城呆了二十年有余,那驴操的江家的手段,耳熟能详,这样带着一位没有多少气息的亲眷入住的客人,也见过不少,起初大惊小怪,后来了解原委,便倾力相助,如今这位姑娘的母亲如此模样,想必情况也是如此,且在我这儿呆上一呆,一般不会有人来问,若是有人问时,我便去担保。” 顾潜见掌柜的生的鼻宽耳厚,是忠善之人的面相,便拱手拜了一拜,摸出一锭银子付与掌柜,劳烦他再开一间客房将陈柔母亲抬到楼上,让陈柔自己服侍。 陈柔把母亲放到床上,见大娘已经满头白发,饿得不成人样,脸上颧骨好似两个小馒头,额上沟壑纵横,嘴唇血色全无,摸一摸身板,像在摸一具骷髅,只有骨头,没有一点肉,大娘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陈柔心里心疼,两滴泪掉下来,先是给母亲换了衣裳,托门外的顾潜下楼打了热汤,把面饼掰碎了扔在汤里,陈柔又把里面的面疙瘩给搅碎了,混成面汤一般的流食,送到母亲口中。 吃了点东西,大娘脸上有点血色了,眼睛也睁开了,眼见旁边是女儿,别的不说,两滴热泪先掉下来,颤巍巍地要起身,陈柔赶忙扶住了她的背,母女俩相抱着痛苦起来。 把母亲照顾停当,陈柔推门出去,此时已经天明,各人都一夜没睡,但还是眼看着顾潜和秦飞齐刷刷把目光朝向她,王七依然在烫酒,仿佛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白天寻人,晚上睡觉的严森也醒了,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坐定了,他倒是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方才一直央求顾潜多讲些细节,可眼中布满血丝的顾潜哪有那个气力,伤尚未抽出时间处理,一晚又得不到休息的空当,只等陈柔出来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把眼一合。 陈柔慢慢拖着步子到几人面前坐了,半天低头不说话,秦飞困极了,道:“不是吧,这也需要考虑如此之久?” 陈柔道:“非得今天说得明明白白的么?” 顾潜一听这话便明白没戏,要是坚持下去得到的也不是实话,“你若有难说之苦,我也不强求你说,但有时间且说吧。” 便一人上楼去,把昨夜沾满鲜血的刀给洗净了,放在手臂上看了一看,锋芒尚在,便倒头就睡,留下楼下几人面面相觑,严森的表情一脸迷惑,仿佛在说:他先前可不是如此的。 且说今夜发生在京城的另一桩子事儿,乃是江家家主江云飞同吕洪斌父子的,此事同顾潜秦飞杀入江家,昨夜可称血夜! 这江云飞在周家领了周少爷的口令,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中,要知道,典狱司审吕洪斌可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动手的唯一机会就在吕洪斌离开庭审堂,赶往宫内的这一段路程,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杀吕洪斌便再无可能,一向欺压手底下人,蛮横霸道的江家家主江云飞,也不得不认真起来,因为要是不认真,吕洪斌的脑袋是掉不了,自己的脑袋就得掉。 在这一天里,人员选备,安保工作,服装器具都得准备好,若是有什么差池,让人看出来他们的身份,或者是没杀成功,那一切都完了。 江云飞一回到江家,立刻像一只聒噪的麻雀一般上下打点,什么选用兵器,赶做黑袍之类的,有手底下的问起,便用一时兴起,出去游猎搪塞过去。 有点脑子的明白,出去游猎可不需要这么多的兵器,但就算发现了有蹊跷,也没有任何办法,江家和典狱司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准进,不准出。 江云飞点好了兵器,自己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极其信任的死士,把黑袍给他们套上,自己把石大将军的头盔给戴上,太阳刚刚下山,江云飞估摸着天色到了一身黑别人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便叫一众死士悄悄出门去了。 由于事情比较秘密,所以就连江家内部都少有人知道家主已走,几个心腹虽然没有亲口听江云飞说缘由,但也能猜到七八分,待到家主走远,有人问起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同时把一个人偶放在江云飞房间的卧榻上,嘱咐佣人家主歇息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些事务,大多由一个叫江鉴的管事操办的,他就是那个是的一手土系灵力的小胡子,只是虽然办事能力强,待到顾潜秦飞前来行刺的时候,还是没有料到,只能壮起胆子,说什么“关门打狗”。 毕竟家主都走了,还有必要神经兮兮地绷紧一根弦防卫着么,不成想家主离开一事,被在场兵卒和顾潜秦飞两人知晓了,原本江鉴想着把二人给当场结果了,没想到主殿突生变故,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且说江云飞带着一众人马悄悄潜伏在典狱司后门,他对朝廷庙堂熟悉得很,明白吕洪斌绝对判不了死刑,否则周少爷不可能让自己再来杀他,但以吕洪斌的罪行,不判死刑是说不过去的,就算不死也得在牢狱里面过上一辈子,所以吕洪斌很有可能是受了皇上的旨意,秘密地赴任。 第118章 疑团 男人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竟然能掏出一两白银,这在市可是活久见了,趁此机会应赶快捞些好处。 肥大的脑筋一转,喝退手下人,那帮地痞们明白老大是想独吞这个有钱外乡人的财物,并没有打算分给自己一个子儿,于是都十分不情愿,男人几次怒吼驱赶,这才把他们驱走,同时已经对顾潜起了杀心。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顾潜看着眼前男人眼睛里的光芒,并不急着拿出他那件所谓的“宝贝”。 男人等不及了,催促道:“别磨蹭,有什么宝贝东西赶快拿出来。” 顾潜一笑,“想看宝物啊?” “想。” “好,给你看。” 男人欣喜若狂,顾潜眼中寒光一闪,桃木钢刀出鞘,一刀斩下男人头颅,那欣喜的表情没来得及变换,脑袋就已经落地。 这颗脑袋掉在淤泥之中,无人问询,顾潜把掉在地上的银子捡拾起来,扔在街道上。 一时间,道上的人目光齐齐锁定在那块银子上面,然后便是嘈杂的哄抢。 顾潜叹了口气,冷冷地同秦飞说:“走吧。” …… 京城的东市,一家客栈挨着江家,这天傍晚迎来了两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蓬头垢面,满脸污泥,一看就是从西市逃逸出来的或者是刚到京城的游民,这种人照例是不允许到东市这种繁华地段来的。 但奈何二人排出的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的立马白脸变红脸,吩咐店小二腾出了上佳的房间, 无数黑骑在远处来回驰骋。远处长河之上,一轮浑圆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烟正直直刺向昏黄的天空。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巳正 长安,长安县,西市。 春寒料峭,阳光灿然。此时的长安城上空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随着一阵嘎吱声,西市的两扇厚重坊门被缓缓推开,一面开明兽旗高高悬在门楣正中。外面的大街上早已聚集了十几支骆队。他们一看到旗子挂出,立刻喧腾起来。伙计们用牛皮小鞭把卧在地上的一头头骆驼赶起来,点数货箱,呼唤同伴,异国口音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这是最后一批在上元节前抵达长安的胡商队。他们从遥远的拂林、波斯等地出发,日夜兼程,就为了能赶上这个长安最重要的节日。要知道,从今晚开始,上元灯会要持续足足三夜,大唐的达官贵人们花起钱来,可是毫不手软。 西市署的署吏们一手持簿,一手持笔,站在西市西入口的两侧,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查验通关文牒和货物。今天日子特殊,西市比平时提前半个时辰开启。这些署吏都想赶快完成工作,回家过节去,查验速度不觉快了几分。 一位老吏飞快地为一队波斯客商做完登记,然后对排在后面的人招招手。一个穿双翻领栗色短袍的胡商走过来,把过所双手呈上。 老吏接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这份过所本身无懈可击。申请者叫作曹破延,粟特人,来自康国。这次来到长安一共带了十五个伴当、十五峰骆驼和一匹公马,携带的货物是三十条羊毛毡毯和杂色皮货,一路关津都有守官的勘过签押。 问题不在过所,而在货物。 老吏做这一行已有二十年,见过的商队和货物太多了,早练就了一双犀利如鹘鹰的眼睛。十六个人,却只运来这么点货物,均摊下来成本得多高?何况长安已是开春,毡毯行情走低。这些货就算全出手,只怕连往返的开销都盖不住——万里长路上,哪有这么蠢的商人? 老吏不由得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胡商。曹破延大约三十岁,高鼻深目,瘦削的下颌留着一圈硬邦邦的络腮黑胡,像是一把硬鬃毛刷。如果算上他头戴的白尖毡帽,整个人得有七尺多高。 老吏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曹破延一一回答。他的唐话很生硬,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词,脸上一直冷冷的没有笑容,完全不像个商人。老吏注意到,这家伙在答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去摸腰间。这是握惯武器的动作,可惜现在他的腰带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小铜钩。 出于安全考虑,所有商人的随身利器在进城时就被城门监收缴了,要出城时才会交归。 老吏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簿,围着曹破延的商队转了一圈。货物没有任何问题,普通货色。十五个伴当都是胡人,紧腿裤,尖头鞋,年纪都与曹破延相仿。他们各自牵着一峰骆驼,默不作声,但肩膀都微微紧绷着。 “这些家伙很紧张。”老吏暗自做出了判断,提起笔来,打算在过所上批上一个“未”字——意思是这个商队身份存疑,得由西市署丞做进一步勘验。可笔未落下,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 老吏抬头一看,发现一个浓眉宽脸的汉子,正在冲他微笑。 “崔六郎?” 这个人在西市是个有名的掮客,人脉甚广,举凡走货质库、租房寻人、诉讼关说之类,找他做中介都没错。所以他虽无官身,在西市地面儿却颇吃得开。 崔六郎笑眯眯道:“还没吃朝食吧?我给老丈你捎了张饼。”然后递过去一张热气腾腾的胡麻面饼,正面缀着一粒粒油亮的大芝麻,香气扑鼻。老吏一捏,发现在面饼的反侧深深压着一枚小小的直银铤。他暗自掂量了一下,怕不有二两,虽不能做现钱,但也能给闺女打支好簪子了。 “这几位朋友头一次到长安来,很多规矩都不清楚,还请老丈通融。”崔六郎压低声音道。 老吏略作犹豫,还是接过面饼,然后在过所上批了个“听”,准许入市。崔六郎叉手致谢,转过身去,流利地说了一连串粟特语。曹破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既无欣喜也不兴奋。 在崔六郎的带领下,那支小小的驼队顺着槛道鱼贯进入西市。 过了槛道,迎面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条宽巷的两侧皆是店铺行肆。从绢布店、铁器店、瓷器店到鞍鞯铺子、布粮铺、珠宝饰钿铺、乐器行一应俱全。这些店铺的屋顶和长安建筑不太一样,顶平如台——倒不是因为胡商思乡,而是因为这里寸土寸金,屋顶平阔,可以堆积更多货物。 此时铺子还未正式开张,但各家都已经把幌子高高悬挂出来,接旗连旌,几乎遮蔽了整条宽巷上空。除夕刚挂上门楣的桃符还未摘下,旁边又多了几盏造型各异的花灯竹架——这都是为了今晚花灯游会而备的。此时灯笼还未挂上,但喜庆的味道已冲天而起。 “咱们长安呀,一共有一百零八坊,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每一坊都有围墙围住。无论你是吃饭、玩乐、谈生意还是住店,都得在坊里头。寻常晚上,可不能出来,会犯夜禁。不过今天不必担心,晚上有上元节灯会,暂弛宵禁。其实呀,上元节正日子是明天,但灯会今晚就开始了……” 崔六郎一边走着,一边为客人热情地介绍长安城里的各项掌故。曹破延左右扫视,眼神始终充满警惕,如同一只未熬熟的猛鹰。周遭马骡嘶鸣,车轮辚辚,过往行旅都在匆匆赶路,没人留意这一支小小的商队。 两人走到十字街正中。崔六郎停下脚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是寻个旅舍还是阁下有挂靠的店家?”曹破延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崔六郎先怔了怔,然后笑道:“原来您都订好了,来,往这边走。”他伸直手臂,略带夸张地朝右边一指,抬腿前行,其他人紧随其后。 曹破延并不知道,他和崔六郎的这一番小动作,被不远处望楼上的武侯尽收眼底。 望楼是一栋木制黑漆高亭,高逾八丈,矗立在西市的最中间,在其上可以俯瞰整个市场的动静。楼上有武侯,这些人都经过精心挑选,眼力敏锐,市里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们。 崔六郎、曹破延从入市开始,就一直被望楼严密地监视着。看到崔六郎的手势,一名武侯直起身子,拿起一面纯色黑旗,朝东方挥动三下,并重复了三次。 两个弹指之后,望楼东侧三百步开外的另外一座望楼,也挥舞起了同样的黑旗;紧接着,更东方的望楼也迅速做出了响应。就这样一楼传一楼,不过数十个弹指工夫,黑旗的讯息已跨越了一条大街,从西市传到了东边一坊开外的光德坊内。 光德坊的东北隅是京兆府公廨,旁边便是慈悲寺。在两者之间,夹着一处不起眼的偏院,这里原本是孙思邈的故宅,不过如今药王的痕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气氛,院子里竖起一栋高大的黑色大望楼,比其他望楼要高大许多。 楼上武侯看到远处黑旗舞动,在一条木简上记下旗色与挥动次数,飞快朝地面掷下。 楼下早有一名高壮的通传接住木简,一路快跑,送入三十步外的一座轩敞大殿。大殿正上方高高悬着一块金漆黑木匾,上书“靖安司”三字楷书,书法丰润饱满,赫然是颜真卿的手笔。 一进殿,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长安城沙盘。赤黏土捏的外郭城墙,黄蜂蜡捏的坊市墙垣,一百零八坊和二十五条大街排列严整如棋盘,就连坊内曲巷和漕运水渠都纤毫毕现——当然,唯独宫城是一片空白——旁边殿角还有一座四阶蟠龙铜漏水钟,与顺天门前的那台铜漏同调。 俯瞰此盘,辅以水漏,如自云端下视长安,时局变化了然于胸。 沙盘旁边,两位官员正在凝神细观。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宽袖圆领紫袍,腰佩金鱼袋。少年人脸圆而小,青涩之气尚未褪尽,眉宇之间却隐隐已有了三道浅纹,显然是思虑过甚。他穿一袭窄袖绿袍,腰间挂着一枚银鱼袋,手里却拿着一把道家的拂尘。 通传跑到两位官员面前,持简高呼,那洪亮的嗓门响彻殿内:“狼入西市,已过十字街!” 官员们没动声色,身旁一名美貌女婢向前趋了一步,拿起一杆打马球用的月杖,将沙盘中的一尊黑陶俑从西市外大街推至市内,与崔六郎、曹破延所处位置恰好吻合。 殿内稍微沉寂了片刻,年少者先开口探询:“贺监?”连问数声,老者方才睁开眼睛:“长源,你是怎么安排的?” 年少者微微一笑,用拂尘往沙盘上一指:“崔器亲自带队,五十名旅贲军已经布置到了西市之内。一俟六郎套出消息,崔器马上破门捉人。外围,有长安县的不良人百余名把守诸巷;西市两门,卫兵可以随时封闭。重重三道铁围,此獠绝无逃脱之理。” 随着拂尘指点,女婢飞快地放下一尊尊朱陶俑。沙盘之上,朱俑转瞬间便将黑俑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这些狼崽子以为装成粟特胡商买通内应,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在钓鱼。以有心算无心,焉有不胜之理?”少年人收回拂尘,下巴微昂,显得胸有成竹。老者“嗯”了一声,重新合上眼帘,不置可否。 每隔一小刻,大嗓门的通传就会从外面跑进来,汇报崔六郎和曹破延的最新动向。 “狼过樊记鞍鞯铺,朝十字街西北而去!” “狼过如意新绢总铺,右转入二回曲巷!” “狼过广通渠三桥,拐入独柳树左巷偏道。” 女婢手持月杖,不断挪动黑俑到相应位置。曹破延的行走轨迹,形象地呈现在两位主事者眼前:这支商队正离繁华之地越行越远,逐渐靠近市西南的独柳树。 独柳树是西市专门处斩犯人的场所,商家嫌不吉利,多有远避,是以四周人越来越少。 年少者微一侧头:“徐主事,那附近有什么建筑?” 在两位官员身后,环绕着十几张堆满卷帙的案几,数十名低阶官吏都在埋头忙碌着。 第119章 关门打狗,成功与否 上一页回目录下一页 这两匹马你追我赶,在坊里的街道上奔驰,不时骤停急转,掀起极大的烟尘。路上的车子行人纷纷闪避,引发了更多骚乱。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午初。 长安城,长安县,西市。 西市的市面,并未因刚才的骚乱而变得萧条。随着午时临近,诸坊的百姓乡绅、高门府上的白袍采买、散居京城的待选官吏、全国各地的投献文人等都一窝蜂地拥来,指望能抢购到最新进城的胡货。甚至在人群中还能见到许多头插春胜的女眷,她们不放心别人,非得亲自来挑选不可。 张小敬走在街头,行步如飞。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圆脸年轻人。此人叫姚汝能,是才加入靖安司不久的年轻干吏,京辅捕吏出身,有过目不忘的才能。李泌派他来,协助张小敬进行调查——当然,也存了监视的心思。 “张都尉,您是要去哪里?”姚汝能忍不住开口问道。张小敬的脚程太快,周围人又多,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上。 张小敬脚下不停:“柔嘉玉真坊。” 这柔嘉玉真坊的名字,姚汝能倒听过,乃是个专供女子面药口脂的铺子。铺子里都是大食贩来的秘制养容药膏,效果奇佳,在长安城的贵妇圈相当有名,店主是西市数得着的豪商。 姚汝能忽然超前一步拦住他:“请您解释一下去这里的目的。”张小敬眉头一皱:“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啰唆!”姚汝能一本正经地说道:“您现在身份特殊,行事须得先说明缘由,也好让李司丞放心。” “我若不说明呢?” 姚汝能一握腰间刀柄:“我随时可以抓您回去。”他话音刚落,张小敬五指伸过来,一下抓住刀锷,轻轻一掰,那佩刀便要离身。姚汝能急忙侧身去抢,不防张小敬脚下一钩,他登时扑倒在尘土里。 张小敬俯视着他,冷冷道:“我若真想跑,你现在已经死了几次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姚汝能狼狈地从土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土,连声喊道:“喂,张都尉,你这么干,我可是要上报的!” 张小敬理都没理他,径直朝前走去,姚汝能只得气急败坏地跟了上去。 玉真坊在西市东南二街口的北侧曲巷内,需要拐一个弯,恰好可以挡住外街的喧嚣和视线。 一入坊内,迎面是三面椒香泥墙,上头分列九排长架,架板都用粉绫包裹,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与瓷器。此时只有十几个身披各色帔帛的女子,她们不时低声垂头交谈,露出雪白的脖颈。伽香的味道轻柔地弥漫四周,令人沉醉。 伙计一见进门的居然是个男人,呆愣了一下。张小敬把腰牌一晃,沉声道:“靖安司办事,带我去见店主。”伙计还要讲话,张小敬独眼一眯,朝那些女子扫去。伙计不敢惊扰顾客,只得说去通禀掌柜,张小敬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径直向坊后走去:“军情要事不容耽搁,我随你去!”伙计还要挣扎,被他用刀柄一磕腰眼,登时不敢动了。 就这样,张小敬拽着两股战战的伙计,大剌剌地朝后面走去。姚汝能紧随其后,他对这个做法倒是无异议。时间紧急,哪能容他慢吞吞地来回通禀。 坊后是一个开间大院,一个胡人胖子正斜靠在钩纹团花的波斯毡毯上,左手拿着高足杯,肘下支着隐囊,屈左腿而坐。旁边一个黑靴小侍捧壶而立。中庭一个美貌歌姬正围着一棵梅树唱着《春莺啭》,且歌且舞。 张小敬他们一闯进来,歌舞登时进行不下去了。两名护卫走过去想要阻止,店主却皱了皱眉头,挥手让他们退开:“阁下是……?” “靖安司都尉,张小敬。”张小敬放开伙计,亮出腰牌,然后示意姚汝能把院门关上。 “哦……可是万年县的张阎罗?”店主在长安待了许多年,稍微有点名气的人,他都有耳闻。万年张一眼,号称五尊阎罗——狠毒辣拗绝,乃是镇压东边混混们的一尊杀神。不过……听说他早几个月犯事被抓,判了绞刑,怎么这会儿又出狱了? 张小敬面无表情地一拱手:“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尊驾。” 店主伸出右手食指,慢条斯理地顺着嘴角的胡须滑动,一直滑到高高翘起的一撇须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张阎罗这是没钱过节了吧?居然敲诈到了玉真坊的头上,也不问问这坊和宫里的关系。 “来人,给张爷取一匹路绢来。” 官定素丝一匹四十尺,做寻常交易之用。若是长途运输,还要再多叠四十尺,谓之路绢,只适合骡马驮着,常人根本没法抱走。店主故意给路绢,存了有意羞辱的心思。 想要钱?那就自己当畜生驮着出去。 张小敬走上前去,作势要接。店主轻蔑一笑,可他笑意还没消失,就看眼前白光一闪,一把利刃架到了脖子上。 别说店主,就连姚汝能也是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这个死囚犯和店主有什么交情,想不到居然上来就动了狠手。姚汝能“唰”地抽出佩刀,却不知该掩护张小敬,还是该阻止他。 这时一群玉真坊的伙计冲进来,姚汝能的心和刀同时一横,学着张小敬的样子厉声道:“靖安司办事,都给我站开!”那群伙计果然不敢上前了。 张小敬的声音依然冷漠:“我的问题还没问呢。” “你敢动我一下,就等着被蹍死吧!”店主恼羞成怒。 张小敬垂下头,凑到店主耳边:“不瞒你说,在下是一个死囚犯。办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你猜我会怎样做?”店主望着那只森森独眼,心中一紧,他最怕的是不守规矩的疯狗。他眼神闪动数息,只得开口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张小敬把刀口挪开一点:“最近你有没有和突厥人打过交道?” 店主对这个问题有点诧异,不过很干脆地答道:“没有!” “那你听过最近有什么商家和突厥人接触吗?” “没有。突厥人?在长安都多久没看见了。” 突厥早在贞观年间已一蹶不振,西突厥在显庆年后也分崩离析,只剩下几个小部族在草原上时反时归。至于留在长安的突厥人,已完全归化。除了俘虏、使节和赴京朝觐的酋长们,长安不闻突厥之名已经许多年了。 “不如把你的人叫过来问问,也许他们知道呢。”张小敬坚持。 店主只得吩咐伙计们过来,一个一个询问有无和突厥人有接触,结果自然都是否。张小敬挥手让他们散了,继续问道:“那么你知道西市谁家里有长安坊图?” 店主一听,连忙摇头:“别家有没有不知道,反正我没有。”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有违大唐律令,形如谋反,谁敢私藏?” 张小敬收起刀来,退后一步:“实话好教你知,最近有几个突厥人潜入长安,想在上元节闹事,如今只缺一张长安坊图。你没收藏就最好,不然朝廷事后查出谁家私藏了坊图,那可是泼天大祸。” 店主这才明白,为何这个官差办事如此急吼吼的,原来还有这一层因果。他直起身子,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小老虽只一介商贾,也有报效朝廷之心,不知那几个突厥人什么形状什么来历,小老也好帮忙探听。” 张小敬冷冷道:“不必了,若见到可疑之人,及时报官便是——对了,此事是朝廷机密,不可说与旁人。” “自然,自然。”店主连声答应,刚要吩咐奴婢端来几瓶琉脂净膏子给几位抹手,一抬头,两人已经离去。店主见他们走了,双腮赘肉一敛,唤来一个心腹小厮,耳语了几句。 张小敬等人离开玉真坊,在曲巷口对面的一处旗幌下站定,对姚汝能道:“你记下刚才坊内所有伙计的面孔了么?” 姚汝能点点头。 张小敬道:“你仔细盯着玉真坊前后门,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来,让西市署的不良人缀上去,看他们进了哪家商号,记下名字。” 姚汝能这才恍然大悟,张小敬是在敲山震虎。刚才那么一闹,店主必然心中惊骇,赶紧去提醒那些私绘了坊图的商家——这样一来,只消盯住玉真坊的使者,便可知道谁藏有坊图。有了店家主动带路,这比一家一家去盘问省事多了。 这种做法看似粗暴,却最省力气。姚汝能看向张小敬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积年老吏,可想不出来这招,分寸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您怎么知道玉真坊有问题?”姚汝能好学地问道。 张小敬面无表情地回答:“随便选的。这西市豪商里,身家清白的可不太多。” 姚汝能“咝”了一声:“……万一猜错了呢?” “那整个长安城就会完蛋。” “……” 姚汝能以为这是张都尉在开玩笑,可对方脸上殊无笑意。 姚汝能是京畿岐州人氏,家中世代都是捕盗之吏,父亲、伯父先后死于贼事。后来朝廷垂恩,破格把他拔擢到长安为吏。所以他临行前发下过誓言,一定要在长安城做个让恶人闻风丧胆的干吏,才不辱家门。 张小敬干了九年不良帅,整个万年县都服服帖帖的,这在姚汝能看来,简直是一个最完美的偶像。他出发之前暗自激励自己,一定要从这位老前辈身上多学点东西,说不定未来也能当上不良帅甚至县尉。没想到这一位张都尉,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姚汝能想象中的捕盗老手,应该正气凛然,像一把陌刀似的锋芒四射,贼盗为之束手。可这位张都尉,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邪劲,具体哪儿不对说不上来,总之是隐隐带着来自黑暗面的不安气息。他忽然想起李泌临行前的叮嘱:“对此人远观即可,不可近交。”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时张小敬忽然问道:“你做捕吏没多久吧?” “啊?对的,三个月零八天。”姚汝能回答。 “那我问你,做捕吏该当如何行事?” “自然是疾恶如仇!” 张小敬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在这个城里可活不了太久。” 姚汝能站起身来:“我敬重您是前辈,也钦佩您的手段,可您别打算用这种言辞吓跑我。我会继续履行职责协助您,同时上报一切可疑动向,除非您把我杀死。” 面对这个轴人,张小敬也有些无奈。他比了个随便你的手势,什么都没说。 不良人们这时已经慢慢聚拢过来,姚汝能交代了几句,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回头问道:“张都尉,仓促之间,人手有限,那些商号平时进出的人那么多,该怎么盯梢才好?” “只盯胡人。这种事,他们不会信任外族。”张小敬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大唐从来不以血统而论,长安城汉胡混杂,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员多的是。即使是靖安司的属员里,也颇有几个精通算学、熟知行商的胡吏。不过夷夏之防这种论调,总会有人偶尔在心里嘀咕。 “涉及胡人,要不要跟西市署报备一下……”姚汝能刚提出点意见,就立刻被张小敬不客气地打断: “我现在需要的是手和脚,不是一张嘴!” 姚汝能不敢耽搁,领命而去。靖安司并没有自己的不良人,不良人都是从各坊各署就近征调,需要花点时间。 其实大唐从来不以血统而论,长安城汉胡混杂,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员多的是。即使是靖安司的属员里,也颇有几个精通算学、熟知行商的胡吏。不过夷夏之防这种论调,总会有人偶尔在心里嘀咕。 “涉及胡人,要不要跟西市署报备一下……”姚汝能刚提出点意见,就立刻被张小敬不客气地打断: “我现在需要的是手和脚,不是一张嘴!” 姚汝能不敢耽搁,领命而去。真是的 第120章 讲讲愁苦恨 情急之下,他也纵身飞跃朝水渠里跳去,可他却忘了自己披挂着沉重的明光铠,双脚刚一触冰面,冰面就咔嚓一声断裂开来,直接把这位旅帅拖入水底。 临入水前,他的右眼勉强看到,一道水花正向水门疾驰。 水渠和仓库之间,有高高的堤墙阻隔。旅贲军的士兵只能从另外一端绕过去,花了不少时间,然后他们纷纷脱甲下水,七手八脚把长官拽上岸来。这么一耽误,曹破延早已消失在水门的另一端。 崔器被救上渠堤,趴着大口大口吐着冰水,面色铁青。在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挂着铜钩的牛皮腰带。 这是整个行动里唯一的收获。 靖安司的殿内气氛凝重如水银,每个成员都轻手轻脚,不敢作声,生怕惹恼两位脸色不悦的长官。 谁都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一次追捕,居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刚才那一场突袭很完美,可是毫无意义,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崔器单腿半跪在殿前,浑身湿漉漉的不及擦拭,水滴在地板上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水痕。在曹破延逃离后,他被紧急召回了靖安司。上头急于弄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望楼旗语没法传递太复杂的消息,他只能亲自跑一趟。 面对靖安令和靖安司丞,崔器不敢隐瞒,跪在地上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然后把头低垂下来,听候审判。老者拂了下衣袖,长长叹了一声:“本来是请君入瓮,反倒成了引狼入室……”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那个曹破延在刚才展现出了凶悍、狡猾和极强的瞬时应变。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突厥人在上元节前夕闯入长安城,谁也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更要命的是,这头狼几乎可以说是被靖安司一路带进来的,这个责任若是追究下来,谁也担不住。 “卑职已派人沿渠搜捕。”崔器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希望能冲淡几分失职的惭愧。 年少者铁青着脸,一摆拂尘:“这点人济得什么事!你知道广通、永安、清明、龙首诸渠有多长?去把各街铺的武侯和里守都调出来,诸坊封闭,给我一坊一坊地搜!” “长源,拂尘可不是用来砸人的。”老人抬起手掌,温和而坚决地制止了他,“方才封锁西市半个时辰,已有越矩之嫌。若是来一次阖城大索,整个长安城都会扰动不安——今天可是上元节灯会,现在街上处处都在扎灯布置。你闹的动静一大,连圣人都要过问的。” 年少者还要争辩:“贺监不任其事,可不知道!曹破延这十六人,只是最后入城的一批,他们有更多党羽早已潜藏城里。若不尽快搞清突厥人的意图,恐怕这长安城会有大祸临头!” 他的语气已近乎无礼。不过老者并未动怒,他伸出一根指头,朝东北方向点了点——那边是宫城的所在:“我没说置之不理,但公然搜捕绝不可行,可不能给那一位添麻烦哪。” 一听到老者提及“那一位”,年少者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旋即又爆出更炽烈的火光:“既然贺监认为台面上动不得,那我若是只调遣少量精锐,暗中擒贼呢?” 对于这个建议,老者捋着胡须,似乎游移不决。 崔器一听得此言,突然昂起头来大声道:“崔器自知犯下大错,不求宽宥,只求能手刃仇敌,为阿兄复仇!”今日之败,他连连犯错,若不打出血亲复仇的旗号将功折罪,只怕下场堪忧。 可年少者和老人同时摇摇头。 长安住着近百万居民,汉胡百官诸教九流,各种势力交错纠葛,是一个明暗相间的复杂旋涡。崔器半年前才到长安任职,上阵杀敌没问题,指望他在城中穿梭寻人,就不太现实了。 靖安司汇聚了各处的精英,有精通市易钱粮的能员老吏、有过目不忘的主事文书、有凶悍武勇的战兵,甚至还有一批深谙胡情的胡人属员——现在唯独缺少一条能游走于长安暗处、嗅觉敏锐的老猎犬。 本来他们有一个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崔器的哥哥崔六郎,可惜他已经殉职。崔器知道长官在惋惜什么,他双目一红,一拳砸在地上,竟砸得砖块微微裂开一道细隙。 沉默片刻,老人拿起旁案上的幞头,端正戴好,又把算袋、手巾系在腰间。年少者一愣,忙问贺监是要去哪里。老人叹道:“宫里对突厥狼卫非常重视,今天的事瞒不了多久。我进宫一趟试着拖延几个时辰,在这期间,长源你最好想出应对之策,弥补先前的错误,否则……”老人白眉一垂,没有说出口。 年少者肩膀微垂,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心生鄙夷。这个老家伙滑不溜的,一见事情办砸,就找理由离开,不肯承担任何定策的责任——他这一走也好,省得自己束手束脚。 现在一刻值千金,他可没太多时间耗在对付自己人这件事上。 年少者把老人送至照壁,然后回转殿内,神情明显轻松不少。他严厉地看了仍跪在阶下的崔器一眼,袍袖一拂:“非常之时,惩戒暂且押后。接下来你不可再有分毫懈怠!” 崔器面容一肃,拱手退下。他知道,那位姓贺的老头子只是挂名,真正掌管靖安司和自己性命的,是眼前这位叫李泌的年轻人。别看这位上官年纪轻轻,手段着实犀利,杀伐果决,整个靖安司都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 处置完了崔器,李泌用力敲了敲案角,把各部主事都叫过来:“你们现在好好想想,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取代崔六郎?——记住,我要最好的。” 殿中主事个个陷入沉思,没一个吭声。距离灯会只有四个时辰,在这之前要找到曹破延,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差事做得好,未必有好处;做得差了,搞不好就成了替罪羊,连推荐人都要倒霉。 李泌看见部下们畏畏缩缩,正要开口训斥,忽然目光一凝,看到那个目力有恙的徐主事犹犹豫豫抬起了手。他知道此人叫徐宾,本来在户部做书令史,记性奇佳,阅卷过目不忘,所以被调来靖安司担任主事,就是略有口吃。李泌下巴一抬,示意他说话。 徐主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哎哎……在下倒有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合您的意。” “讲!”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哎哎,叫张小敬。从前在安西都护府军中做一个什长,后来叙功调回长安,在万年县担任不良帅已有九年。我想或许合李司丞之意……” “哦?”李泌眼神一眯。 这份履历说来简单,细琢磨可是不一般。不良帅乃是捕贼县尉的副手,流外官里的顶阶吏职,分管捕盗治安诸事。一个都护府的小小什长,居然能当上一县之不良帅,已是十分难得,更何况这不是一般的县,是万年县。 长安分成东、西两县,西边为长安县,东边为万年县。这万年县在天子脚下,王公贵族多居于此,关系盘根错节,此人居然能稳稳做了九年,李泌忽然产生了点兴趣。 “他人现在何处?” “哎哎……他去年犯了事,如今身在长安县狱中,已是待决之身。”徐宾斟酌着字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徐主事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推荐了一个囚犯来?还是个死囚?这不是触上司霉头吗? 谁知李泌却面无表情:“我要的不是圣人,是能人——这个人是不是最好的?” 徐宾连忙提高了声音:“长安之内,缉事捕盗无出其右。” 一枚银鱼袋从半空划过,徐宾慌忙伸手去接,差一点没接住。李泌道:“用我的马去接。两刻之内,我要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徐宾愣了一下,才听懂长官的意思。他先把银鱼袋系在腰间,又觉得不合适,连忙解下来捧在手里,匆匆忙忙跑出殿外。 李泌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抻着脖子往外看,不由得发怒道:“你们还闲在那里看什么?马上去给我查!东西二市的过所市状、城门监的检录、各处街铺的讯报,都给我彻查一遍,快!” 靖安司的官吏赶紧纷纷回到自己位子,埋头开始工作,殿内又陷入忙碌。李泌从身旁婢女处接过一条开水烫过的缠花锦帕,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开口道:“姚汝能,你去京兆府一趟,把张小敬的注色经历调过来。” 一个年轻小吏立刻起身,飞奔而出。 李泌把外袍胸襟扯开,将双臂撑在沙盘旁边,身子前倾,继续俯瞰着长安城的沙盘。他的犀利眼神扫视着每一栋建筑,似乎想用目光将那头狼生生剜出来。 殿角的铜漏,水滴仍在从容不迫地滴下。无论世事如何急迫,它从来都不曾改变。 沙漠,废墟,还有浓烈的血腥味道。 无数黑骑在远处来回驰骋。远处长河之上,一轮浑圆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烟正直直刺向昏黄的天空。 他费力地直起身来,愤怒地大声示警。可城垣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山,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回应他的呼唤。唯有一面残破不堪的龙旗耷拉在城头,旗杆歪歪斜斜,几乎要断裂中折。 咚咚咚,敌人进攻的鼙鼓响起,骨箭如飞蝗密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面对…… 张小敬猛然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西域,而是在长安县的死牢之内。枷锁牢牢锁着自己的脖颈和双手,连从梦中惊醒都动弹不得。 梦里那战鼓的咚咚声,原来是有人在用鞭柄敲打木槛。他抬起眼皮,看到牢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死牢的节级;还有一个人狭面短眉,下颌五缕乱糟糟的长髯,眼神关切。 “徐宾徐友德?”张小敬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想不到最后来送行的,居然是你。”言语之间,竟听不出丝毫临刑前的失魂落魄。 徐宾知道他误会了,可也不好解释,冲节级拱手道:“麻烦请开牢门,卸枷锁。”节级鼓着两只略凸的眼睛,像是一只不甘心的癞蛤蟆。可当他扫过徐宾右手捏着的银鱼袋,又退缩了,只得掏出钥匙,哗啦一声解开牢锁,让两个牢头去卸枷。 两个牢头战战兢兢,似乎对张小敬很敬畏,紧张到怎么也拆不开枷锁。张小敬冷哼一声:“笨蛋,这是三扭蛇锁,拇指得从下面扳,中间使劲。”牢头遵其指示,咔嚓一声,枷锁终于裂成两块。两人各执一块,惶急站开。张小敬用余光扫了一眼节级。后者打了个哆嗦,赶紧避开眼神。 两人各自跨上一匹,张小敬问道:“去哪儿?”徐宾答道:“哎哎,咱们回光德坊的靖安司。”他看了一眼牙门前的日晷:“得尽快赶到,嗯,得赶快,得跑一刻半呢。” “一刻之内准到。”张小敬用无名指扫了扫马耳,马匹的灵敏反应让他很满意。 长安外郭以朱雀大街为分隔,东归万年县管辖,西归长安县管辖,是以长安县的监狱位于西城的永达坊,去光德坊的话,得先朝西穿过三条大街,再北上四个街口,全程得有十来里路。想在一刻内赶到,必须得策马狂奔,不得有半点耽搁。 两人扬鞭驰上大街,飞奔而去。两匹高头大马汹汹上路,街面上无论行人还是肩舆都纷纷避让,唯恐冲撞。徐宾的骑术明显不及张小敬,他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颇为狼狈。 张小敬放缓一点速度,与徐宾平齐,独眼乜斜:“友德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宾勉强控制住骑姿,喘了口气,这才开口道:“捞你出来的,是靖安司。” “靖安司?”张小敬略感诧异,他精熟长安官府体制,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徐宾解释道:“戡乱平镇曰靖,四方无事曰安,靖安司是朝廷新立的官署。” 第121章 秦飞的讲述 李泌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闪动。如果真是惹出祆教的乱子,他也没法出言庇护。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得令,把张小敬按住,五花大绑,就要朝殿外推去。忽然殿里传来一阵尖利的木脚摩擦地板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徐宾略带惶恐地站起身来,周围的书吏都跪坐着,把他衬得特别显眼。 贺知章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面对靖安令的威压,徐宾战战兢兢,有心想替好友说几句辩解的话,可情急之下口吃更加厉害,脑门都是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努力,迈步走出人群,快步走到张小敬身旁——徐宾没那么复杂的心思,当初是他把好友送进靖安司,也必须是他送走才成。 贺监是大人物,应该不会为这点小事记恨我吧……徐宾这样想,右手去搀张小敬的胳膊,同时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张小敬反剪着双手,面色如常。对一个死囚犯来说,这不算最糟糕的情况,最多是回牢里等死,和之前没区别。 只是先给了他一点生的希望,转瞬间又彻底打碎,这比直接杀他更加残忍。 贺知章已经对这个穷途末路的骗子没兴趣了,他心里琢磨的是,一会儿怎么应对大萨宝。这事仔细想想,颇为奇怪,祆教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这边才出的事,那边立刻就找上门了,莫非背后有人盯着寻靖安司的岔子? 一进入到朝争的思路,老人的思维就活跃起来。 不料张小敬像是读出他的心思一般,呵呵笑道:“贺监你别瞎猜了,是我让姚汝能通知他的。” 闻染的手指非常修长灵巧,可以挑起最细的木香线,也能绣出最精致的平金牡丹。此时她背靠车厢,右手两根手指拼命挤住板隙,夹住那枚松动的铁钉头,一点一点地扭动。与此同时,她还在心中默默地记着马车转向的方向和次数。 车子平稳地朝前驶去,车厢里依然黑暗。那四个押车的守卫一边两个,自顾闲谈着。马车内弥散着一股芬芳的香气,这是斜放在旁边的香架散发出来的。闻记的合香,一向以香味浓郁、味道持久而着称。 大概是被香味所影响,守卫们不知不觉聊到青楼的话题,个个面带兴奋。其中一人转过头来,淫邪地盯着闻染鼓胀的胸口。闻染恼羞成怒,突然大声尖叫。守卫不得不抽了她一耳光,才使她安静下来。等到守卫们都回到座位上,闻染缓缓抽回右手,刚才她趁着尖叫声掩盖,把钉子从缝隙中生生拔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握紧拳头,让尖锐的钉子头从指缝之间透出。 又过了一阵,车夫在前头忽然高喊一声“吁——”,车子速度又降了下来。今天上元节,街上人太多,马车不得不走走停停。 闻染双目突睁,一跃而起,一拳砸向刚才唐突她的那个守卫。拳头狠狠砸在对方的眼窝上,守卫发出一声惨叫,闻染拳头收回来时,指缝间的钉子头沾满了鲜血。 其他三个守卫一时间都惊呆了,闻染另外一只手趁机把香架推翻,合香洒了一地。在狭窄的车厢空间里,这个阻挡颇为有效。闻染趁机冲到车厢前部,扯开帷幕,对着车夫后脑勺狠狠捶了一下。 车夫猝然被铁钉凿脑,剧痛之下缰绳一勒——马车正在转弯,辕马吃这一勒受惊挣扎,车架子登时失去了平衡,后面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闻染一咬牙,偏过身子滚落车下。她一落地,打了几个滚,片刻不敢停留,朝着东边飞奔而跑。 她之前一直在推算马车行进的位置,估计这附近是在殖业坊和丰乐坊之间的横街。这两坊都在朱雀大街的西侧。她只要沿着横道往东跑,很快就能看到朱雀大街。 两个又惊又怒的守卫跳下车厢,去追闻染。他们身强体壮,步子迈得大,很快就拉近了和闻染的距离。为首一人跑得最快,追出百步,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浮浪少年狞笑着伸出手,去抓她的头发。不料闻染猛然回头,一包粉末从手里砸出,在他鼻梁上绽开。 这是她跳车前抓起的一个香包,里面是给王家小姐特制的降神芸香。这东西对人体无害,但闻记香铺做工细腻,香料均碾得极细。浮浪少年一下子被粉末迷住了眼,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揉。 趁这个机会,闻染一跃冲上了朱雀大街。 她抬起头,遥遥看见街对面荐福寺的金色塔尖,心里升起一股希望。那里就是安仁坊了! 就在闻染踏上朱雀大街的同时,大萨宝恰好刚刚踏入靖安司的大门。 大萨宝今年六十多岁,此时换上了一件立领白纹缎面长袍,脖子上交叉挂着两条火焰纹的丝束带,这是只有极正式场合才穿的祭服,代表萨宝府对这件事的重视。 一位祆正在祠前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这是何等的侮辱。 他抵达靖安司,被直接引到了一处偏殿独室里。这里没有侍婢,只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士,端来一杯茶。茶是剑阁兽目,倒是不坏,只是茶粉筛得太粗,一看四散的饽沫,就知道煎茶者漫不经心。 过不多时,一位老者推门而入。 大萨宝在长安待了许多年,一看鱼袋和袍色,就知道此人身份极高。两人各自施礼,互通了名姓,大萨宝这才知道此人是大名鼎鼎的贺知章,态度凝重了不少。贺知章双手一拱,徐徐开口道:“惊闻有歹人唐突贵祠,侵戕法士,靖安司既然策京城防贼之重,必不轻忽,已遣精干官吏通力彻查,绝无姑息!” 等一等!大萨宝觉得不对劲,听贺知章这意思,一上来就要把靖安司的责任摘干净,不由得怒眉一扬,操着生硬的唐语道:“明明是贵司追拿贼党,引入我祠……” 贺知章立刻截口道:“幸亏教众见义勇为,殴毙凶顽,我会向圣人禀明,予以彰表。” 贺知章这两句话连拉带打,既撇清了责任,又抛出甜头,还顺带暗示自己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大萨宝却不领情,拐杖一顿:“你们靖安司为了拿贼,导致祆正无辜牵连,这得有个说法。不然信众哄起,我可压不住他们。” 祆教在长安是小教,只在胡人商团之间流传,朝廷以萨宝府羁縻。不过它的信众行事好聚众,一旦有什么纠纷,极易酿成骚动。所以凡涉祆政事务,大唐官员都是如履薄冰,以安抚为主。这一招,大萨宝屡试不爽。 门的那边,站着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眼神深邃的老人。 时光像是一把刻刀,将一些锋芒毕露的人们变得平庸,同样也将一些人塑造得更为坚强。这位站在门边上,眼神静谧如海的老人显然就属于后者。即便眼角处已经绽开了细纹,裸露在衬衫之外的皮肤也显得颜色暗沉,他的脊背依然无比笔直,一举一动也充满了果断的意味。就像是一棵年迈的枯松,即便曾经那满树郁郁葱葱的树叶已然凋零,每一根枝杈却仍然锋锐得惊人,带着无可违抗的意志指向天空,拒绝接受自然消亡的宿命。 “进来吧。”老人平静地说,就像是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女孩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她那迟钝的大脑理解到这是一个友好的信号,她才抬脚踏入门框,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你的腿看起来受伤了。”老人拉开椅子示意女孩坐下,随即看着她小腿上的伤痕皱了皱眉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处理一下。”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没有时间。”女孩没有坐在老人为他拉开的椅子上,而是选择了用急促的语气违背老人的好意,“我正在被宪兵追捕,我想她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粗野的砸门声,随之传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暴躁的吼声:“开门!” 少女面孔上竭力压制着的恐惧一下子飙升到了极点,她的眼睛开始颤抖,一声尖叫已经在喉咙中酝酿。正如我们前文所说的,她很清楚一旦被抓住迎接着她的是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然而面对这个意外的变故,老人却并不显得惊慌。 他走到一边,用缓慢而安静的动作蹲下,放开钢琴底轮的制动,借助转动的底轮拉开屋子角落里的钢琴,一点不理会外面那急促的砸门声和越来越具有冒犯性的吼叫。在钢琴的后面则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看起来并不大,但足以藏下一个人。老人打着手势,示意女孩藏到里面。 待到吓坏的女孩捂住嘴弓着身子躲进了那里后,老人把钢琴拉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放下了钢琴底轮的制动。 屋子的角落没有任何异样,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墙壁上挂着色彩艳丽的油画,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抄起钢琴边的一只手杖,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刚刚健壮有力的腿脚一下子不利落起来。他每走一步,都给人一种快要摔倒的感觉。当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打开门时,独属于他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展现在西蒙和法布里斯面前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在竭力对抗着看到两名士兵站在自己门前的恐慌。 如果是平时,这个开门磨磨蹭蹭的老人大概免不了法布里斯的一顿殴打。这个性情暴躁的***士兵出身十分卑微,在偶然掌握了权力后从不吝啬炫耀自己那畸形的心态。每当听到有人在他的拳头下痛苦吼叫求饶,他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充满身体。 这种卑劣的,下作的行为令我们这些生活在文明世界里的人所不齿。然而只要有机会,我想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会对身边的某些人做出同样的事情。人们热爱暴力,因为暴力能让我们感觉良好。 当我们在街上,碰到满臂纹身染着黄毛的流氓调戏纯洁的姑娘,当我们勤勤恳恳工作却被黑心的老板克扣掉了一半的工钱。当我们还是个孩子时,会遭受到长辈和老师的训斥,其中一些训斥的发生完全是因为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怒火而不是他们希望你成为更好的人。当你绝望地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曾经胸怀的理想在铁墙面前撞得粉碎,而在你所身处的这个匆忙闪烁的城市里所有人都显得那么冷酷无情.....你心中是否也曾涌起过此刻法布里斯心中涌起的念头? 在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2001》中,猿人们制造第一件工具是为了敲开自己同族的头盖骨。这是多么,多么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我们整个种族的进化就建立在暴力之上,建立在对其他种族的压迫之上。我们把母牛从草原里抓到畜牧业的工厂中,我们喂食鹅高热量的食物从而使它有一颗肥厚丰满的肝,我们杀死小猪只为了味道鲜美的菜品,我们把松茸从肮脏的土地摘出来放到银盘里,让那些有教养的人竖起拇指称赞真是难得的美味。 你可以去逃避,但这种本能永远如影随形。你可以去克制,可以自豪地说:“人与野兽的区别,就是人知道如何去约束自己的行为”。但我所想要请你记住的是,我们是一个靠着毁灭和掠夺而生存的物种。我们砸开大地的脊梁掠夺珍贵的矿石,我们砍下树木和牧草,我们以精妙的手法夺取动物的生命。 为了生存,一个人甚至可以吃掉另一个人。 是的,你曾说:“人与野兽的区别,就是人知道如何去约束自己的行为”。考虑到上述例子,我认为这句话是有问题的,它应当是这样:“人与野兽的区别,就是人懂得如何去粉饰自己的欲望,去把那些卑劣的行为描绘成必要之恶。” 第122章 西域 贺知章挣扎着想起身,可头晕目眩随之加剧。他长长叹息一声,知道这病一犯,便没办法视事。他把李泌叫到身前:“此间……只得暂且仰仗长源你了。”他停了停,又压低声音道:“张小敬这个人,可用而不可留。一俟狼卫落网,必须立刻处置,否则后患无穷——靖安司的敌人,绝不只是突厥人呢……” 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老人的全部精神。檀棋连忙派人准备牛车,唤了一位医师随行,将他送回自宅去修养。李泌肃立原地,拂尘抄在胸前。 等贺知章离开之后,张小敬眯起眼睛,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李司丞掌握得好时机。”语气半是钦佩半是嘲讽。 “事急从权。”李泌面无表情。 两人像打哑谜似的,檀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她动手把案上文牍收拾干净。焦遂的那封讯报放在最上面,她顺便多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一般讯报的右上角会标有李泌的签收时间,这封是午时二刻签收,恰好是贺知章返回靖安司之前。 她蛾眉一皱,公子早就看到这消息了,可为何拖到刚才方对贺监讲起?难道说…… 这个太离谱了,檀棋摆了摆头,把这些荒唐念头赶出脑外。 这时徐宾已经捧着一卷文书跑过来。凭借大案牍之术和祆教的户籍配合,他迅速地找出一个可疑之人。 此人叫作龙波,来自龟兹,开元二十年来京落为市籍,同年拜入祆教,就住在怀远坊内,一直单身。供奉记录显示他最近半年来,给祆祠的供奉陡增,为此还特受褒奖。天宝二载底市籍有过一次清册重造,但龙波的户口仍是开元二十年。有一位户部老吏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小纰漏。户籍上要写清相貌,若是旧册不造,则有可能冒名顶替。 姚汝能此时还在祆祠附近,李泌让望楼通知,让他立刻前往龙波的住所搜查。 靖安司内,忽然陷入空闲状态。这时李泌忽然想起来了:“嗯?那个叫岑参的臭小子呢?”那个家伙关键时刻坏了靖安司的事,他到底是不是受雇于突厥人,不审问清楚可不成。 崔器在旁边立刻答道:“身份已经审清楚了,是仙州乡贡士子,籍贯南阳,来京城准备开春参加进士科。”他又补充了一句:“岑家祖上,曾三代为相。睿宗时家族受株连流徙。父亲岑植,曾做过仙、晋二州刺史。应该和突厥人没关系,单纯……比较愣吧?” 一个破落官宦子弟,难怪在骑囊里放了那么多诗文,这是打算在开科前投献邀名呢。 李泌现在满腹心思都在狼卫上,一听岑参是这来历,袍袖一拂:“哼,坏了这么大的事,别想逃责,先关一阵再说。”周围人心里清楚,倘若突厥人真干出什么大事,这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这个来京城赴考的可怜士子,这次别说中进士了,只怕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张小敬念叨了一句“那小子身手倒还不错”,也就不说了。现在时间越发紧迫,这些无关的事暂且都放了放。两人同时趋向沙盘,看着盘中那标记着“怀远坊”的模型。 此时在真正的怀远坊内,姚汝能一脚狠狠地踹开木门,闯进屋去,举弩转了一圈,发现空无一人。 龙波的住所是个无院直厢,进门后只有一间正厅和一侧厢房,不良人一拥而入,霎时把屋子挤得满满 从《琅琊榜》《芈月传》到《庆余年》《大江大河》《赘婿》,一部部网络文学改编的影视作品逐渐得到广大受众认可、好评。 顾潜虽然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可他明白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和秦飞对视一眼,二人又是心照不宣,各自拿着兵器,看准一些个在大厅里释放灵力的管事头子,一刀戳进心窝子里,帮着这些兵卒家佣逃跑。 小胡子男人的修为明显比在场的人更高,他在大厅中央左冲右杀,挡住了去路。 顾潜提刀上前,并了秦飞一齐去迎他,小胡子双手汇聚起土系灵力,往地上一震,顾潜脚下当即生出许多荆棘一般的土刺来,他用刀劈了,纵身一跃跳到小胡子身前,秦飞也是立于他的身后。 二对一,小胡子明显感觉到了压力,可顾潜秦飞可不回给他思考的时间,二人一齐操刀而上,小胡子以双手相迎,斗得有来有回。 顾潜一柄桃木直刺面门心窝,秦飞一把弯刀好似一轮初月,而小胡子只有双拳赤手,竟下盘稳固,拳法有章可循,顾潜秦飞二人的招式统统接下,滴水不漏,好似一尊石佛,以守为攻,双手虽然未附带任何器具,刀刃打在上面却好似劈砍石头,锵锵作响,数十回合下来,小胡子气不虚,神不散,反观顾潜和秦飞,气血翻涌,腿脚不稳,再打下去,必败! 所谓见好就收乃是人情世故,眼下这情况是好处捞不到,一条命说不定得搭进去,顾潜和秦飞两人都有了退缩之意,那小胡子眼睛尖细,架势却转守为攻,一条地头蛇般朝着两人打来。 顾潜心里叫苦,只得往殿外跑去,身后小胡子大喝一声:“捉住前面那二人!” 剩余的少许兵士听闻此言,皆调转枪口,朝着向外逃去的两人刺来,顾潜秦飞哪里敢回头,便只是岔开脚步,往前飞一般地跑着。 边跑边把手中刀向着周边兵卒心窝子里插去,刀虽快,这时看了七八十个,免不了沾满鲜血。 抢出大殿,天色将明,整个江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一些藏在宅子里的修为高深的修士也纷纷赶到,腾云起雾,压制着还在与同伴相聚的兵卒家佣,也有一些眼尖的,朝着顾潜秦飞这边赶来。 一时间殿内五光十色,轰然之声不绝于耳,二人见此架势,莫不惊了一惊,更不敢怠慢,往前好似两只鸿雁一般跑去。 跑着跑着,顾潜看得不远处有一白衣女子,携一位褴褛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跑着,他心里一动,这女子,怎么有点眼熟呢,顾潜眼熟的,在京城的,除了陈柔还有谁? 三两步赶上那女子同老婆子,往正脸看定了,正是陈柔不错。 顾潜一半惊讶一半无奈,要说从相识到同行,这位女子可给了顾潜太多意外了,若是哪次重要场合她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的话,那才叫奇怪。 看了一眼她飘飘闪闪的眸子,顾潜心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她搀扶着的奄奄一息的老婆子,问了句:“令堂?” 陈柔把头点了一点,顾潜把过手来,把婆子背在背上,“你这女婢可真是名副其实,快些走好。” 几人回望了一眼追兵,又是马不停蹄地赶出去,今夜江家算是坏了大事,让顾潜秦飞这两个行刺的显得微不足道,后面那些追兵,装模作样地追了一追,便赶回去处理宅内事务,估摸着江云飞也快回来了,江家内的管事头子苦不堪言,可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且说顾潜等人跑出江家主门,正逢初日高升,街上多了许多相互搀扶和陈柔母女一般的人,顾潜不多说话,背着陈柔母亲赶回他们初到京城落脚的那家客栈,飞也似的跑上楼欲收拾东西开逃。 劳烦他再开一间客房将陈柔母亲抬到楼上,让陈柔自己服侍。 陈柔把母亲放到床上,见大娘已经满头白发,饿得不成人样,脸上颧骨好似两个小馒头,额上沟壑纵横,嘴唇血色全无,摸一摸身板,像在摸一具骷髅,只有骨头,没有一点肉,大娘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陈柔心里心疼,两滴泪掉下来,先是给母亲换了衣裳,托门外的顾潜下楼打了热汤,把面饼掰碎了扔在汤里,陈柔又把里面的面疙瘩给搅碎了,混成面汤一般的流食,送到母亲口中。 吃了点东西,大娘脸上有点血色了,眼睛也睁开了,眼见旁边是女儿,别的不说,两滴热泪先掉下来,颤巍巍地要起身,陈柔赶忙扶住了她的背,母女俩相抱着痛苦起来。 把母亲照顾停当,陈柔推门出去,此时已经天明,各人都一夜没睡,但还是眼看着顾潜和秦飞齐刷刷把目光朝向她,王七依然在烫酒,仿佛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白天寻人,晚上睡觉的严森也醒了,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坐定了,他倒是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方才一直央求顾潜多讲些细节,可眼中布满血丝的顾潜哪有那个气力,伤尚未抽出时间处理,一晚又得不到休息的空当,只等陈柔出来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把眼一合。 陈柔慢慢拖着步子到几人面前坐了,半天低头不说话,秦飞困极了,道:“不是吧,这也需要考虑如此之久?” 陈柔道:“非得今天说得明明白白的么?” 顾潜一听这话便明白没戏,要是坚持下去得到的也不是实话,“你若有难说之苦,我也不强求你说,但有时间且说吧。” 第123章 七国 站在这儿,顾潜瞟了一眼楼下,他能够脑补出江家家主每日背剪双手,看着下面手下的低头臣服。 “就是这儿,”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错不了。” 秦飞所见略同,二人环顾四周,逮住四周守卫齐齐背对的时候,两三步抢入门前。 顾潜握刀的手轻巧一顶,秦飞一脚踹开房门,二人一个走偏堂,一个走主房,顾潜见了红彤彤的帘帐,周遭红烛的火光映出内有一人影,便抄起钢刀戳进去。 本料会听见一声凄厉惨叫,结果却毫无声响,他心觉不对,抬手拨开帘子,只见一人形木偶呆坐在床上。 顾潜心头一颤,明白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他快步走到中堂,秦飞却把月牙弯刀拿在手里头,做了一个防御的架势看着门外。 走过一看,只见方才被踹开的房门外已然森森地立了百八十个守卫,各自穿甲在身,拿着斧钺钩叉,刀枪剑戟,为首一位黄黑袍子的中年人负手而立,身长五六尺,脸上三两撇小胡子,眼不大,鼻不挺,没多少神气,长发收在头顶的一个发簪子里。 没等二人反应过神来,只听身后朔朔的风响,从高层的阁楼上下来十来个弓手弩手,上吊着粗麻绳,后背白羽箭袋,手中或搭弓拉箭,或执着一把良弩。 到了顾潜他们这一层,各人皆把脚往窗棱上一蹬,就此立住,手中的弓弩齐刷刷地举起,一时间刀磨剑亮,弓凛弩张,顾潜和秦飞背挨着背,把手中刀立起来,二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个套儿,江家仇家必然很多,家主必然会严加防卫,能这么容易地摸到房间,可能就是江家的一条清理仇家的计策,从他们一脚踏入江家的那一刻开始,一举一动皆在掌握,这一招叫做关门打狗。 实际上,江家远没有那么高明,江云飞今夜不在,无非是去办周公子让他做的那件事,在床上放个人偶,挑弄一番前来行刺的一种仇家,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话说眼下,江家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众守卫兵卒围住了顾潜和秦飞,此人看着宛如困兽一般的两人,捋了捋小胡子,“你们这点伎俩,我见惯了,见惯了就想着玩点儿花样,放你们进来叫欲擒故纵,现在要关门打狗。” 他眉眼一立,抬手给手下动了动手指,那百八十个兵卒不能一齐涌入房间内,只得一批批地上,同时窗外的弓手看见号令,手指一动,一发发弩箭刺破窗户纸,顾潜和秦飞一个拿刀劈砍箭矢,一个奋力抵御眼前敌人。 顾潜调动灵力,手中钢刀舞成一朵雪中花,挡得窗外千矢万箭,秦飞面前似有望月轮转,转成一轮圆月,晃花了一众扑上来的兵卒的眼睛,秦飞趁此机会手起刀落,一个个都给结果了,眼看第二批又要冲上来,秦飞一脚踢起一具尸体,脚下灵力一蹦,让尸体挡住了门框。 秦飞趁着这功夫,又是一脚踢起兵卒的一把佩剑,只一瞬抽出剑来,掷向为首的那人,为小胡子见剑锋一闪,眼前寒光一凛,未曾眨一下眼睛,只是伸出两支手指,放于眉前,那剑便急急地停在了面前,眉眼又是一瞪,剑身微微颤动起来,随后爆裂成一片片铁。 无须男人多言,身旁的一众兵卒自是踊跃而上。 一轮下来,顾潜虽然砍得无数箭矢,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肩头,大腿,手臂都或多或少插上了羽毛箭,这箭的制作工艺颇有点严森的神气,箭头不知用了什么金属,刺入皮肉仿佛掉进水中,且箭头带棱,一进肉就死死咬住,再难拔出。 就是如此,每处伤口都伤的很深,远不似一般箭伤那样只是浅浅的一层皮,顾潜稍稍一活动,这些卡在皮肉里的异物就疼得钻心,折磨肉体的同时消磨意志,抵住了三四波齐射,顾潜已无再战气力。 秦飞这边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虽然砍死一众,但兵士还是太多,一来二去,他虽有一身好武艺,却浑身上下也被剌了些许伤口,虎口也隐隐渗出血丝。 二人脊背相接,江家的兵卒们见他们没有了斗志,一拥而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潜看了看堆砌在秦飞脚边的尸首,心想拉了这么多垫背的,也算是不虚此行,看着周遭铁墙一般的人,二人都准备欣然赴死。 却不料堂内深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响,伴随着阵阵呼喊声,还有人们互相追逐的踩踏声,小胡子脸色大变,手下人也是低低惊呼了一声,纷纷把目光投出楼下。 “莫不是…”小胡子呢喃道,顾潜和秦飞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趁着各位兵士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脚发力,跳到各人的脑袋上,踩了队伍中的盾牌,飞速赶往窗边,到了窗棱旁又是把身体一横,整个人宛如一支飞箭,踢碎窗棱,也把窗外的弓手从腹部踢飞出去,掉到外面摔死了。 顾潜和秦飞因为这个力没有飞出那么远,二人看准机会把手中刀反手握住,卡住了一楼的屋顶,悬吊着使不上力来。 好容易忍着身上伤口的剧痛,借着卡在瓦片中的刀翻上楼来。 却不料剩余的弓手们早已回过神来,这时已经拉满弓搭上箭,只等顾潜秦飞爬上来,便是漫天箭雨。 二人好身法,飞檐走壁,硬是躲到了一处转角,求得暂时的平安。 顾潜把头一探,看见楼下杂乱如麻,每个兵卒脸上都带着慌乱的神色,还有一些穿着朴素的慌张跑来跑去,一些个管事模样的焦躁也能从脸上看出,方才那个小胡子男人也在楼下忙前忙后的人之列。 “想必是除了什么大事情,”顾潜心想,“事情的严重程度肯定远远 不判死刑是说不过去的,就算不死也得在牢狱里面过上一辈子,所以吕洪斌很有可能是受了皇上的旨意,秘密地赴任。超出我俩闹出来的。” 他对秦飞打趣般地说:“咱俩这潜入可太蹩脚了。” 第124章 建设 等贺知章离开之后,张小敬眯起眼睛,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李司丞掌握得好时机。”语气半是钦佩半是嘲讽。 “事急从权。”李泌面无表情。 两人像打哑谜似的,檀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她动手把案上文牍收拾干净。焦遂的那封讯报放在最上面,她顺便多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一般讯报的右上角会标有李泌的签收时间,这封是午时二刻签收,恰好是贺知章返回靖安司之前。 她蛾眉一皱,公子早就看到这消息了,可为何拖到刚才方对贺监讲起?难道说…… 这个太离谱了,檀棋摆了摆头,把这些荒唐念头赶出脑外。 这时徐宾已经捧着一卷文书跑过来。凭借大案牍之术和祆教的户籍配合,他迅速地找出一个可疑之人。 此人叫作龙波,来自龟兹,开元二十年来京落为市籍,同年拜入祆教,就住在怀远坊内,一直单身。供奉记录显示他最近半年来,给祆祠的供奉陡增,为此还特受褒奖。天宝二载底市籍有过一次清册重造,但龙波的户口仍是开元二十年。有一位户部老吏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小纰漏。户籍上要写清相貌,若是旧册不造,则有可能冒名顶替。 姚汝能此时还在祆祠附近,李泌让望楼通知,让他立刻前往龙波的住所搜查。 靖安司内,忽然陷入空闲状态。这时李泌忽然想起来了:“嗯?那个叫岑参的臭小子呢?”那个家伙关键时刻坏了靖安司的事,他到底是不是受雇于突厥人,不审问清楚可不成。 崔器在旁边立刻答道:“身份已经审清楚了,是仙州乡贡士子,籍贯南阳,来京城准备开春参加进士科。”他又补充了一句:“岑家祖上,曾三代为相。睿宗时家族受株连流徙。父亲岑植,曾做过仙、晋二州刺史。应该和突厥人没关系,单纯……比较愣吧?” 一个破落官宦子弟,难怪在骑囊里放了那么多诗文,这是打算在开科前投献邀名呢。 李泌现在满腹心思都在狼卫上,一听岑参是这来历,袍袖一拂:“哼,坏了这么大的事,别想逃责,先关一阵再说。”周围人心里清楚,倘若突厥人真干出什么大事,这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这个来京城赴考的可怜士子,这次别说中进士了,只怕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张小敬念叨了一句“那小子身手倒还不错”,也就不说了。现在时间越发紧迫,这些无关的事暂且都放了放。两人同时趋向沙盘,看着盘中那标记着“怀远坊”的模型。 此时在真正的怀远坊内,姚汝能一脚狠狠地踹开木门,闯进屋去,举弩转了一圈,发现空无一人。 龙波的住所是个无院直厢,进门后只有一间正厅和一侧厢房,不良人一拥而入,霎时把屋子挤得满满。此人独居,家具不多。靖安司没费多大力气,就从床下搜出一批突厥风格浓郁的小物件,有金银器物,有羊皮纸,还有几盒马油膏。 看来龙波与突厥人有勾结,当无疑问。只可惜其人不在屋中,不知去向。姚汝能派人去附近询问邻居,邻居们纷纷表示,龙波很少与旁人来往,不知道他以何为营生、常去哪里。 姚汝能不甘心,回转屋里又兜了几圈,忽然发现一个可疑之处。正厅里有个灶台,灶台上方贴着一张灶君神像。祆教奉火为神,信众要一日三次在家祭灶火,怎么可能会贴个汉地灶君在上头?他凑过去,看到纸面干净平滑,少有烟火痕迹,伸手一摸,发现纸头的墙壁有些凹陷。姚汝能心中一动,把神像扯下去,里面露出一个砖槽,搁着一块方形木牌。 这块木牌有巴掌大小,四角刻着牡丹和芭蕉纹形,皆是阴刻粉描。正面刻着“平康里”三字楷书,背面刻着“一曲”字样。 姚汝能一愣。平康里在长安城东边,是一等一的烟花销金之地,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木牌叫“思恩客”,只有熟客才会颁出,凭此可直入帘中。这位龙波别看生活清苦,在那里可真是投入不少呢。 龙波以信众身份潜伏,平日谨小慎微,心中难免压抑空虚。唯有去平康里消磨时光。那里客来客往,皆是虚情假意,可以暂时放松一下,很符合一个暗桩的心态。 不过平康里的姑娘太多,皆有假母管着。这牌子是哪一位假母发放的,尚需调查。 姚汝能迅速把消息传回靖安司,李泌对张小敬道:“平康里在万年县界,那是你原来的辖区。旧地重游,办起事来应该轻车熟路。” “轻车熟路嘛……”张小敬呵呵笑了一声,周围官吏们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檀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天底下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看到平康里的那些女人就迈不开腿。相比之下,公子洁身自好,可比他们强太多了。 张小敬叫上姚汝能,转身欲走。李泌忽然又把他叫住:“嗯……之前的事,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如今贺监已放权,我的承诺依然不变。”对他来说,这算是委婉的道歉。 “现在我可没有接受道歉的时间。” 张小敬简短地回了一句,匆匆离去。 李泌望着张小敬的背影,大为感慨。这个人行事大胆,心思却很缜密,接手调查时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竟被他无中生有,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更可怕的是,祆教的抗议本是一场大祸,结果却被他信手一翻,一石三鸟,既平息了萨宝怒火,又获得了新的线索,还堵住了贺知章的嘴。 十年西域兵,九年长安帅,果然名不虚传。 李泌内心忽然涌现出微妙的不安感。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吗?阖城性命这么一个大义名分,真的能束缚住他吗? 李泌自度,如果他与张小敬异地而处,对刚才的事情一定心怀怨懑。辛辛苦苦奔走效力,居然还要被人猜疑和羞辱,谁还会尽心办事?一想到他始终挂在嘴角的那抹淡淡嘲讽,李泌便有些头疼,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可真不好。 看来贺监所说,也不无道理,对这个人,是要提前留份心思才对。姚汝能毕竟太稚嫩,而崔器又太粗疏,这两个人未必应付得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急需解决。 李泌想到这里,不觉有几分疲惫涌上心头。他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高声道: “檀棋,跟我来!” 李泌叫了一声,带着她来到殿后退室里去,特地关上房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李泌道:“我要离开一下。” “咦?您去哪儿?去多久?” 檀棋有点迷惑,情况已是十万火急,这个时候离开?李泌抬手捏了捏鼻梁:“贺监离任,许多事情得重新布局,我必须得去跟宫里那位交代一下,大约半个时辰就回来。你对外就说我在退室休息,不许任何人进来。” 檀棋想到那一封蹊跷的讯报,不由得脱口而出:“贺监……原来是公子你……”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公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必点破? 李泌却没有动怒,反而长叹一口气:“此事我并不后悔,只是贺监位高名重,牵扯太多,我必须跟那一位坦承前因后果,以免他被动。” “可……公子若不说,谁会知道?” 李泌摇摇头,嗓音变得深沉:“我李泌绝不会对他说谎。” 张小敬纵马一路疾驰,直奔平康坊而去,中途姚汝能也匆匆赶上来。 一直到这会儿,姚汝能才有机会跟张小敬讲。他抵达远来商栈后,还没进门,就听见旁边马厩里一阵嘶鸣,紧接着就有十几匹健马蜂拥而出。他躲闪不及,被打头的一匹撞翻在地,磕伤了额头。等他爬起来亮出身份,商栈里的伙计说他是假冒的,一来二去就打起来了,他不得不燃烟求援。 张小敬问道:“马厩在商栈什么位置?” 姚汝能道:“这家商栈不做零卖,所以没有铺面。马厩就在店右侧,有一条斜马道与店内相连。” “马厩的门当时是开着还是关着?” 姚汝能回忆了一下:“应该是虚掩着,我记得上面有铜锁,但只是挂在闩上。” “我记得我看到两道烟,一黑一黄,黑烟哪儿来的?何时燃起?” 姚汝能道:“惊马冲过来之后,才起的黑烟。火头我没看到,但应该是从马厩后头燃起来的,许是马匹踢翻了火盆吧?” 张小敬听了呵呵一笑,马厩里堆着草料,怎么会在附近放火盆?远来商栈惯做牲畜买卖,不可能有这种疏忽。他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算了,这种事,还是让李司丞去头疼吧。”姚汝能心中好奇,可也不好去追问。 平康坊在万年县内。他们从光德坊出发,得向东一口气跑过五个路口,前后花了将近两刻时间,才抵达那个京城最繁盛的销魂之处。 陈柔慢慢拖着步子到几人面前坐了,半天低头不说话,秦飞困极了,道:“不是吧,这也需要考虑如此之久?” 陈柔道:“非得今天说得明明白白的么?” 顾潜一听这话便明白没戏,要是坚持下去得到的也不是实话,“你若有难说之苦,我也不强求你说,但有时间且说吧。” 便一人上楼去,把昨夜沾满鲜血的刀给洗净了,放在手臂上看了一看,锋芒尚在,便倒头就睡,留下楼下几人面面相觑,严森的表情一脸迷惑,仿佛在说:他先前可不是如此的。 且说今夜发生在京城的另一桩子事儿,乃是江家家主江云飞同吕洪斌父子的,此事同顾潜秦飞杀入江家,昨夜可称血夜! 这江云飞在周家领了周少爷的口令,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中,要知道,典狱司审吕洪斌可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动手的唯一机会就在吕洪斌离开庭审堂,赶往宫内的这一段路程,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杀吕洪斌便再无可能,一向欺压手底下人,蛮横霸道的江家家主江云飞,也不得不认真起来,因为要是不认真,吕洪斌的脑袋是掉不了,自己的脑袋就得掉。 在这一天里,人员选备,安保工作,服装器具都得准备好,若是有什么差池,让人看出来他们的身份,或者是没杀成功,那一切都完了。 江云飞一回到江家,立刻像一只聒噪的麻雀一般上下打点,什么选用兵器,赶做黑袍之类的,有手底下的问起,便用一时兴起,出去游猎搪塞过去。 有点脑子的明白,出去游猎可不需要这么多的兵器,但就算发现了有蹊跷,也没有任何办法,江家和典狱司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准进,不准出。 江云飞点好了兵器,自己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极其信任的死士,把黑袍给他们套上,自己把石大将军的头盔给戴上,太阳刚刚下山,江云飞估摸着天色到了一身黑别人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便叫一众死士悄悄出门去了。 由于事情比较秘密,所以就连江家内部都少有人知道家主已走,几个心腹虽然没有亲口听江云飞说缘由,但也能猜到七八分,待到家主走远,有人问起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同时把一个人偶放在江云飞房间的卧榻上,嘱咐佣人家主歇息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些事务,大多由一个叫江鉴的管事操办的,他就是那个是的一手土系灵力的小胡子,只是虽然办事能力强,待到顾潜秦飞前来行刺的时候,还是没有料到,只能壮起胆子,说什么“关门打狗”。 毕竟家主都走了,还有必要神经兮兮地绷紧一根弦防卫着么,不成想家主离开一事,被在场兵卒和顾潜秦飞两人知晓了,原本江鉴想着把二人给当场结果了,没想到主殿突生变故,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125章 刀 1深仇二十年前我拜师学艺,师父本身就是偷工减料出身的地痞,所以没办法传授给我什么真本事;不过后来师父为了壮声威,很大胆的去了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的武道馆踢场。我永远忘不了师父当时一脚破门而入后那豪气冲天的吼叫声:“你们最强的给我出来。”那是午时时分发生的善良瞬间,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前师父还领着我坐在武道馆不远处的驴肉馆大快朵颐,并且吐沫横飞得和我描述着以后我这个门派大弟子是何等殊荣。申时时分,武道馆里面的好心人把奄奄一息的师父用草席裹了送还给我,嘱咐我早点埋掉,不然这个会和门口的驴肉店里面过期的火烧一样,发臭。我在城东头刨了个坑,琢磨着现在正是春分时节,埋掉师父的话秋天即可大成。师父弥留之际,口吐鲜血,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一眼看上去就明白肯定是高深莫测类型的武功秘籍,眼神之中表达了复仇的期望。之前我一直听说我这个师父其实是半道出山,之前是村子里教书的一个秀才,虽然久未中举,但是却真抓实干大义凛然,看着门口卖猪肉的屠户摸索出了一套神功,只可惜天妒英才,自己没有本事学下来。看了一辈子水浒传的师父最后平静的松开了双手,高呼了一句其中的经典台词:“既生瑜,何生亮?锵锵cei!”这件事告诉了我,学武就该从娃娃抓起,否则就好比我的师父,看了一辈子的梁山好汉,最后才发现自己跑题一样可悲。2习武师父这本秘籍很厚,共两百页;这本秘籍的全程是:“武林刀法之乾坤无限旋转三百六十五刀一二三四五六七……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五分体动作详解。”其中这个题目显然让师父煞费苦心,全部都是小豪字体精雕细琢字字工整,统共占了共一百二十四页。我花了六天时间看完了整本书,然后用了一天的时间领悟;俗话说熟能生巧,自从我背熟了刀谱之后就开始勤学苦练闻鸡起舞。皇天不负有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半个月之后,我操着一把从驴肉店案板上抢来的菜刀,冲进了武道馆,并且成功的在第二百二十二招时一刀劈翻了当初干掉我师父的当家,成为一代宗师。我深刻记得那人中刀之际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也断定了自己就是武林奇侠。只不过,这套刀谱有且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必须从第一招开始耍,而且一旦开始耍就一定要耍完三百六十五招才能气运丹田将内力尽收。所以比武结束还剩下一百多刀,我只能一边喊着“都他妈闪开”一边继续刀光如影,剑气横飞地在驴肉店门口继续了半个时辰。怪不得师父没办法自己练就江湖绝技,这个真心是体力活啊。不管怎么说,在我横刀落马霸气环生的将菜刀劈到驴肉店里之后,周围的人看我的目光里,已经是畏惧了。3比试武道馆觉得这次吃亏吃大了,所以约我来年天下武林盟主大会上再见高下。我欣然应允,直言次年吾将单刀赴会。回家,洗了个澡,给师父烧了一把焚香,安然睡去。第二天推门见天,门口跪着不下百人,全是来学艺的。生意和生活,就这么忽然间红火了起来。没个把月,少林寺的方丈领着四大高僧组团来约见我,张嘴阿弥陀佛闭嘴善哉善哉,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施主这套刀法过于凶残还望雪藏不雪藏就揍你个丫挺的”这些劝善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高喝一声叫徒弟们抬出我刚定做的宝刀,一个虎啸深山扑了上去。方丈脸色一沉,叹道:“施主既然执迷不悟,老衲也只好勉为其难代为悬崖勒马了!哥几个!走你!”说罢四大高僧纷纷上前,吆五喝六的就要动手。这几个秃驴果然有一套,前一百手我竟然没有讨得丝毫便宜;只不过可能是和尚们平时吃素的缘故,一个时辰左右时我开始渐占上风。到了第三百一十二手,胜负立判:四个和尚已经纷纷中刀,逐一合掌退下,一边喘气一边说:“善哉,施主果然武艺大成,平僧技不如人……施主你停一下……甘拜下……施主莫要再砍……风……佩服佩……莫要逼人太甚……服……你妈逼你没完了是吧!!善你妈了个哉的,再来!”他们开始打第二回合;而对我来说,第一回合还没结束。天色擦黑,我放下宝刀,对面方丈一脸痛心:“可惜施主一身武艺却入迷道,点到为止即可,为何偏偏赶尽杀绝?”四大高僧都躺在地上,血流不止。几个和尚连夜走了。第二天,武林正道协会发表声明,强烈谴责了我这个卑鄙小人,并且一再强调要在武林大会上和我再一拼高低。4狠话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声明发表后的第三天,魔教一干人等不远千里从京城五环外赶来和我面谈,意图拉拢我共商挺敏感的大事。我本着为国为民的中心思想,一口回绝了这些人的邀约。结果你懂得,这几个家伙念叨着“我特则法克”“有桑奥夫比吃”“卡姆昂卑鄙”“给无忧萨姆卡了图鲁克鲁克”,就要动刀动枪比划比划。两个时辰后,我累得不行,收刀;对方铩羽而归,并且留下了唯一一句我能听懂的狠话:“明年武林大会,必报此仇!”徒弟们一边骂骂咧咧轰走了这些不速之客,一边给我拍手叫好。以他们看来,我算是统一了正邪两道登上巅峰了;但是在我看来,我算是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次日醒来,我才发现昨天我的结论是错的。原来这个世界上,你还需要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因为门口又坐着一群不知道是什么门派的高手,说是来切磋切磋;所谓切磋,在我看来应该是和成亲一样,你情我愿,你愿意切我愿意磋,如此可成也。但是这群人都是霸王硬上弓的类型,你磋不磋他不管,反正他是抱着必须切一下再回去的信念来的,不然无功而返来回的车马费帮派都不一定能给报销。照例,打两个半时辰,胜,被我砍得七零八落的对面留下一句狠话。“明年武林大会见!”5江湖每一天都有这样的一群人来我这里造访,大家都是很有素质的等到天亮才来敲门。有的时候来的人多了,几个门派之间先办一场淘汰赛,再找我的麻烦。再后来,我干脆不打算继续招徒弟了,反倒是开场收挑战费过活。主要是每天我都忙着劈人,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招呼徒弟们学艺,再这么白拿学费,我觉得于心不忍。不过,这笔收入确实可观,足以支撑我整个帮派的运作了。一而再再而三,我的徒弟们也没闲着,给江湖上不断更新着我的档期:这个月初一是昆仑派,初二是河山派,初三是昆仑驻马店分舵,初四是七剑派,初五是玉麟山庄,初六是南海剑客(后来这哥们坐船来比武时遭遇大浪,船沉了,我得以休息一天),初七那天呢老乡们时间比较赶,外加昨天少看了一场,只好勉为其难安排两场:上午是金刚派,下午是六魂派。大大小小的社会帮会数不胜数,很多帮会我压根都没听过。我琢磨着这些人心里不烦吗?闲着没事回家种地也好啊,为什么非要出来比武呢?徒弟们说,师父,您大义了,这就是江湖啊。6扬名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七,我们挂出了免战牌,说是我们三百六十五刀派内部年会,来宾一律不予接待。其实这是多余的,逢年过节的,一般大家都是回家看看,谁也没有那份闲着过来和我过招被我砍得七零八落再回家的打算。只不过,这日子距离武林大会算是越来越近了。而我这边依旧很忙,今天砍翻了弟弟,明天哥哥就来报仇;哥哥报仇还挺着急,想和预约好了的帮会打个商量加个塞,结果人家不肯,弄得我们家门口一场血战。或者是今天砍翻了个哥哥,明天弟弟就来报仇;结果一看时间表,报仇得一个半月以后才有机会,悻悻然回家去等;等到轮到他那天时,这小子赶上成婚大喜,又抽不出时间过来,只得多出车马费让我上门劈了他一顿。大家都说他有面子,因为我这个人很宅,基本不肯出门。这次上门服务顺带送份子钱,足够让他因为我这个砍破他下三路的仇人骄傲一辈子了。后来我立下了规矩:如果兄弟俩都习武的,必须打包一起来和我比划,反正每个人都是一百刀左右的事情,两个人来也凑不齐三百多刀,省得以后再耽误。当兄弟商业模式启动之后挑战的类型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有什么父子档、夫妻档、叔侄档等等,都要求挑战费有所优惠。我本着习武之人钱财乃身外之物的原则,也一一应允。送货上门的生意,犯不着计较一毫一厘这种小得失。两三个月下来,数数手头的银子,富可敌国。7丰功朝廷的人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几个锦衣卫很傲然的跟我说了收税的比例。朝廷的人,我是不打算得罪的,钱很快就用箱子抬了出来。锦衣卫说,甚好,榜样,下个月武林大会朝廷一定不会让我这种纳税大户失望。说罢几个大哥还非要我耍个一招半式让他们开眼。三个时辰过去,不仅我耍累了,几个锦衣卫大哥也看累了。开始的时候舞舞生风,他们确实目瞪口呆;后来也只能是礼节性的鼓掌和叫好了。碍于刚刚很顺利的收了银子,现在他们也不好意思打断我,只是以为我乃一介武痴,一时兴起多耍了几百手而已。待我放刀,几个锦衣卫开开心心的落荒而逃。这件事后来惊动了皇上;皇上从小就觉得江湖上这些个混混一个一个很屌丝,压根就不明白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大义,所以沟通起来除了派出大批兵马以外别无他法。可是收一次税和派大军压境的钱都差不多,等于白收。皇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合作的江湖人士,要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我估摸着非要和我八拜为交了。后来下面的大臣们纷纷进谏,说马上就是江湖上的武林大会了,干脆拥戴我为盟主,以后专门负责收税。皇上一听,大喜,当即下旨,封了我个太平将军之位。这几年来,武林大会无外乎就是这些门派互相展示实力的一个舞台,历来都是以丐帮的人多势众、少林的整齐划一、武当派的装备精良所着称。只不过这一次,几大门派还没出发就被我抢了风头:十万御林军簇拥着我出发上路,美其名曰“防刺客”。皇上这个好意的下马威确实管用,路过少林寺的时候方丈还以为我是带着人来寻仇血洗少林了,后悔当初不该招惹我差点自己圆寂去。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你见过谁带着十万大军去比武的?单不说我不觉得自己会输,就算我万一万一万一输了,我背后可是藏着可以改写历史的兵力。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是给了各个门派一个台阶下:我们不是赢不了耍刀的小子,主要是赢了他容易被灭门;所以权衡之后,这些高手只得忍气吞声云云。8寂寞一个月后我到了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却没发现任何武林门派的弟子。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月,算算日子都过了五六天了,还是没人来。无敌真寂寞。我心里说道。回去时我没走原路,因为这辈子难得可以不花钱出来吃吃喝喝看看风景,就大手一挥改道而前;路上遇上了一群不会说普通话的家伙,哇啦哇啦的念叨了一堆,我估摸着是比武的,于是我一个鲤鱼打挺直接飞身而前——没办法,这一年的比武弄得我条件反射罢了。 第126章 结盟 曲江池内水道蜿蜒,楼宇林立,花卉周环,柳荫四合,小径穿插园林之间,一年四季都是极好的去处——无论是对游人还是对逃遁者。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未初。 长安,万年县,修政坊。 修政坊地处城郭东南角,离皇城、东西二市以及延寿、平康二坊等繁华之所很远;但这里毗邻曲江池与芙蓉苑,游宴赏景十分便当。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虽然多不居此,但都设法在这里置办几套别院偏宅。 龙波或突厥人在这里落脚,确实是个好选择。这个时节,这一带宅邸住的人不多,不少宅邸都是空的,最适合藏身其中。 时辰紧迫,张小敬和姚汝能快马加鞭,从平康坊一路向修政坊疾驰。 比起北边拥挤密集的坊内建筑,修政坊内的宅邸布局要稀疏不少,一条街上不过七八户——但每一户的占地要广大得多,府门宽大,两侧的围墙足有三十余步长。墙头一水覆着碧鳞瓦,墙后遍布松竹藤萝等绿植,疏朗相宜。若是站远点,还可看到院中拔起的几栋高台亭阁,尽显气派。 根据瞳儿的供述,龙波每次带她外出,都是到修政坊西南隅的横巷边第三间。跟左邻右舍相比,这处宅邸略显寒碜,院墙的外皮剥落,瓦片残缺不全,像是一排残缺不堪的糟牙。府门的兽环锈蚀,上方未悬任何门匾,表明此宅暂时无主。 靖安司已经调阅过房契,这处宅子的房主是个姓靳的扬州富商,但已数年不曾露面,不知是死了还是忘了,这里一直荒废无人,连个洒扫的苍头都没雇过。突厥人选这里作为万全宅,真是合适得很。 张小敬一直认为,突厥人一定在长安城有不止一处万全宅,否则没法开展大的行动。反推回去,只要找到万全宅,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突厥人。 从外面望过去,这座空宅并无任何异状。不过张小敬知道修政坊这里的建筑,最寒酸的也有五六进深,里面什么情况,须得潜入才能知悉。他先检查了一下寸弩弦箭,扎紧裤脚和袖口,然后把佩刀的刀鞘取掉,对姚汝能道:“内中情况不明,我先进去看看。你守在门口,跟望楼保持联络。” “只一个人?”姚汝能惊讶道。 张小敬淡淡道:“我现在可不敢把后背交给你。” 姚汝能嘴角一抽,垂下头,默默地后退了几步。经过平康坊的那一场争论,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姚汝能刚才已通过望楼上报靖安司,汇报了张小敬的卑劣行为。结果靖安司的回复却把他训斥了一顿,区区一个暗桩,根本没法和整个长安的安危相比,警告他不得再干扰张都尉办事,也不要用望楼来传递这些无关小事。 姚汝能固执地认为,张小敬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盘,只是上级被蒙蔽了不知道而已。现在他要求一个人进宅子,会不会是想要潜逃?可如果他有心逃跑,刚才打晕自己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站在原地心乱如麻,不知道是该跟过去监视,还是服从命令原地接应。没等姚汝能做出决定,那边张小敬把障刀咬在嘴里,距围墙站开十几步,突然助跑加速,一跃而起攀住边缘,灵巧地翻过院墙。 如果这里藏着突厥人的话,府门和几个角门上肯定会做手脚,翻墙是最好的选择。 他一落地,先蹲在灌木中观察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往里走去。这处宅院布局并无新奇之处,过了照壁即是一处平檐中堂,与东西两个厢房有回廊绕接。回廊曲折蜿蜒,恰好围成一处空庭,可惜中间搁着的几个花架子蒙尘已久,瓦盆荒弃。墙角土中还有数丛牡丹,正月不是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展,恐怕也没人侍弄。 那条回廊绕到正堂后头,深入一片松林,林木掩映之间,似有一座二层木阁。 张小敬在廊坊下藏好身形,探出头去观察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似乎庭院里并没什么动静,心里略有失望。他本也只是揣测这里或是突厥人的万全宅,倘若揣测落空,手里便没什么可用的线索了,整个策略都要从头来过。 他决定再往里走走看,便踏上回廊,向前挪动。忽然张小敬耸耸鼻子,闻到一股极细微的脂粉香气——可见刚刚有女人经过,而且时辰绝不会长。瞳儿早被拘押,肯定不是她,那么会是谁在这里?张小敬又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回廊的木地板上蹭了蹭,指肚上沾了些青白色的粉尘。这不是灰尘,而是石屑。 府内并无类似材质,应该是外人走进来鞋底带入的。 毫无疑问,这里一定有人来过。既然不在前堂,难道是藏身在后头的二层木阁里? 张小敬正要起身,突然感觉头顶生风。他反应极快,就地朝前一滚,既避过锋芒,又调整了姿态,回肘就是一箭。只听噗的一声,传来弩箭射入肉体的声音。张小敬左腿猛地一弹,反向扑了过去,那边一个人已经歪斜着倒地,他用如钳右手死死捏住对方下颌,不让他发出声音,左手迅速丢开寸弩,拔出障刀狠狠地捅进小腹,反复捅了三次,每次都不忘将刀把扭转一下。 对方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张小敬这才有空观察此人相貌,也是个突厥人,身上穿的却是将作监的号坎。这条回廊一侧开有直棂月窗,挡住了一半视线。刚才这个突厥人估计在窗后的树丛里解手,所以张小敬没有看到。 刚才真是险到毫颠,倘若张小敬反应慢上一毫,就要被这突厥人一刀劈开头颅。若是突厥人不贪功偷袭,而是先发声向同伴示警,接下来张小敬只怕也会陷入围杀之局。 只派了一个人在前堂游动巡逻,而不是安排一明一暗两个哨位,看来对方的人手也不会太多。张小敬几乎可以确定,敌人就在后面那个二层楼阁里。 总算逮着你们的狼尾巴了,张小敬兴奋地想。 他现在可以退走,让姚汝能通知靖安司,崔器的旅贲军在两刻之内就会抵达。可张小敬对那股香味有些在意,他决定再往前探一探。 中堂之后的二层阁楼名曰“筑心”,从外面看,应该是个赏楼的结构——底层是个大开间,用于宴请,中有竹阶引至二层,分了数个房间,当是休憩或私谈之处。楼顶还有高亭,可以举目远眺曲江。 张小敬观察了一阵,窗边看不到人影,这些家伙很谨慎。他决定暂时退开,这楼阁内部结构复杂,空间狭窄,贸然进去太危险了。可正当他要悄悄离开时,在二层的某个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张小敬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两道蚕眉拧成一团。他略作犹豫,当即端平寸弩,沿一层窗下朝正门摸去。走到正门口之后,他背靠墙边,侧身对准门口,将一块庭院里捡的花石朝反方向丢去。 不出所料,阁楼正厅里的人听到声音,开门来查看,张小敬在门旁猛一推门,重重撞在他的后脑勺,然后胳膊狠狠勒了上去。那家伙的脖子猝然被夹,拼命挣扎,右腿一下子踢翻了旁边的一个花盆架子。一个细纹瓦盆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摔成无数碎片,响彻整个庭院。 张小敬反手一扭,拗断对方脖子。可是他想悄悄潜入的图谋,也就此破产。二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尘土飞速从天花板上洒落,还伴随着突厥语的大声呼喊。事情既已至此,张小敬也顾不得懊悔,他拿起寸弩,踏上竹阶往上冲。第一个冲下来的人,被他一箭撂倒,滚落下来。 张小敬抓紧这个机会,一口气冲到二楼,钻入正对楼梯的一扇齐楚绣屏风后头。对方的突厥人也有手弩,咻咻咻地乱射了一通,把屏风扎成了筛子。张小敬故意没有还击,趁一个人提刀向前之时,迅速一箭,正中膝盖。 其他人把惨呼的同伴拖回去,一时不敢靠近。于是双方各自寻找掩体,分据走廊两头对射。小阁里一时间弩箭横飞,如暴风吹入。 入城禁携箭弩,所以这些突厥人的弩都是私装的,无论是射速还是准头,都不及军中制式威力强大。张小敬以一弩之力,居然能压制得对方三个人三张弩抬不起头来。 张小敬的问题是,携带的弩箭快要用光了。他猜测对方至少还有四个人,都龟缩在二楼房间里不肯出来,心下暗暗有些焦虑。 “靖安司办事!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张小敬把最后一支弩箭放入弩槽,大声用突厥语喊道。 走廊里的射击暂时停止,随即传来一阵拖动什么的咯吱咯吱声。一个声音喊道:“对面的人放下武器,否则王忠嗣的女儿就得死!” 王忠嗣?张小敬一听这名字,动作一僵。他可是这次大唐对突厥用兵的核心人物,突厥人居然把他的女儿给绑来了? 他从拐角探出半个头去,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突厥狼卫站在走廊正中,把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扯在身前,一手捏住她的脖颈,另外有一把尖刀横在她咽喉处。可惜方向逆光,看不清两人的面貌。 “我数三下,如果你再不丢开,她就要见血了。”麻格儿同时用力把刀刃压向女子细嫩的脖颈。女子云鬓散乱,嘴里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一听到这声音,张小敬独眼里闪过一丝惊疑。这不是王忠嗣女儿的声音,更像是闻染那姑娘,可她不是应该接到自己通知离开京城了吗?怎么会掺和到突厥人的事情里来?又怎么和王忠嗣的女儿弄混? 麻格儿第三次发出威胁,这次就要动真的了。张小敬嘬了一下牙花子,只得把弩机丢在地上,踢向麻格儿。若真是王忠嗣的女儿,他并不关心其生死,但对面挟持的是闻染,就无法置之不理了——这些突厥人,真是歪打正着。 “还有你的刀!”麻格儿紧紧箍住闻染的脖子。 张小敬只得把障刀也丢开,高举着双手站出来。 两个突厥人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张小敬双手被制,再无反抗之力,只能挣扎着抬起头,想看清那女子的面貌,可是麻格儿已经把她推回房间。 张小敬还要挣扎,一个大手扯起他的头发,狠狠地朝地板上撞去。猛烈的撞击让张小敬眼冒金星,鼻孔磕出两道鲜血来,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华贵的柏木地板上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李泌此时已经返回靖安司,他召集了徐宾等人,在沙盘前低声商议着事情。在更外围,书吏、仆役、通传、兵卒、长随各自忙碌着,整个靖安司的大殿里熙熙攘攘,一片繁忙景象。 此时一名小吏手持琉璃沙漏瓶在旁边,一俟瓶中细沙流尽,他便翻覆瓶口,大声计数:“一漏,二漏,三漏……”每念四漏,旁边一个老者就会放下几枚赤色纸柬在坊间。整个沙盘上,已经有了三十余枚赤柬,覆盖在北城十几处坊市上面,它们彼此连缀成群,放眼望去红彤彤的一片。 过不多时,徐宾抬起手示意停止计时,对李泌拱手道:“四十漏,三十七坊。” 这个数字,让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是一次基于沙盘的推演,目的是推演突厥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小敬在外尽力追查,但李泌不喜欢被动等待,他决定更主动一点。突厥人说长安会成为阙勒霍多,可阙勒霍多到底是什么,尚不清楚。于是李泌召集了一批熟知城况的吏员,给了他们一个命题:“怎样才能最快地给长安城造成最大的伤害?” 吏员们很快拿出了结论——纵火。 其他手段要么太复杂,要么效果太局限。纵火策划简易,成本低廉,而且只要选对时机地点,几个人就能搞出一场大乱子。 对于在长安城没有根基的狼卫来说,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第127章 世代 木盒打开后,左边是一个熟皮墨囊,右边嵌着一管短小的寸锋毛笔和一卷毛边纸。这是专为远途商旅准备的,以盒为垫,可以在骆驼或马背上书写。 曹破延一言不发地把毛纸摊开,把墨囊里的墨汁倒出来,用井水冲开,然后把毛笔递了过去。闻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肯接。曹破延把毛笔又递了递,用生硬的唐话道:“你就要死了,给自己的父亲留份遗言吧,不然他一定很伤心。” 这一番话,让闻染如坠云雾,这是什么意思? 曹破延知道,她很快就会落到右杀贵人手里,下场一定极其凄惨。可刚才闻染哭喊着叫“爹爹”的模样,似乎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一块东西——不是突厥狼卫的心,而是一个父亲的心。 这个女人是右杀贵人的猎物,曹破延即使心中反对,也不可能违背命令把她放了。他所能做的,只是让她留点遗言罢了。 闻染忽然反应过来,这些胡人和熊火帮根本不是一路,他们显然是把自己误当成了王韫秀,而且打算杀了她。闻染急忙喊叫着说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叫作闻染。 可曹破延根本就不信,他认为这姑娘只是找借口不接受这个残酷事实罢了。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噗”的一声插进墨盒里,表示不要徒劳地挣扎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写下自己人生最后的话语。 闻染咬住嘴唇,再度握紧了毛笔,眼眶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两个时辰之内连续被绑架两次,心力交瘁,现在又被逼至这种绝境,她已经撑不下去了。疲惫、惊骇和对死亡的恐惧同时袭来,摧垮了她的防线。 她想起了去年闻家遭遇的可怕事情,那时她和现在一样惊慌。若非恩公一力庇护,只怕她早疯了。闻染的内心涌出了极度的委屈,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已啊! 闻染突然把毛笔远远扔开,用头去撞曹破延。曹破延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却纹丝不动。闻染又拿起腰间的一个香囊朝他丢去,在他胸口绽开一团烟雾。曹破延一下把闻染的手臂抓住,把她强行按在井边。 闻染放声大哭起来。 曹破延没有动怒,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表明对方的抗拒正在崩溃,就像草原上的黄羊——当它们意识到无法摆脱狼群时,就会前腿跪地,咩咩地哀鸣。 于是他也不动怒,俯身把毛笔捡起来,重新塞到闻染手里。这时货栈里传来一声沉重的轰隆声,似乎是哪一个大桶滚落到地上去了。 曹破延被声音吸引过去,不过几个弹指的时间,当他再度回过头来时,亭子内外空荡荡的,闻染的身影却已经消失。 十几名武侯粗暴地掀开那一排阔口大瓮的圆盖,用手中的木杆伸进去搅上一搅。这些木杆的末端劈出几条反向豁口,从瓮里提上来时,裂隙里挂满湿漉漉的褐色浊油。 这些都是新榨的胡麻油,还带着股香味。阳光从工棚上方的空隙照射下来,棚内的七八台榨器已经全数停工,袒着膀子的榨工们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武侯们搜查,不知就里。 在他们不远处,数名孔目吏手持油乎乎的账簿,正在核对脚边那一堆堆菜籽饼、芜菁籽饼、芝麻斛斗的数量。在后院的库房里,另外一批人在清点更多罐瓮,甚至连加工熟油的灶台都不放过。 油坊的老板匆匆跑出来,看到这混乱局面,先是勃然大怒,不料立刻被一个官吏叫过去附耳说了几句,态度大变,连连点头哈腰。 类似的事情,在长安城十几处荤素油坊同时发生。无论是供应宫中的御坊还是民坊,无一例外,都被彻底搜查了一遍,还被要求出示最近一个月内交易明细。有的坊主自恃有后台,试图反抗,结果被毫不客气地镇压下去。 这些交易和库存数字,都被汇总到靖安司的大殿中去。在那里,徐宾带领着几十个计吏埋头苦算,把这些数字与城门监的油料报关记录核对,看是否有出入。 “启禀司丞,没有。”徐宾手捧墨迹未干的书卷,向站在沙盘前的李泌小心翼翼地汇报。 “没有什么?”李泌的语气不太好。 “一月之内,一切大于五石的荤素杂油交易,除了宫中用度,都已追溯到实物存货,没有疑点——这里是清单。” “城外的货栈呢?” “油料报关在城门监从来都是单列一类,重点查验,哎哎……也没有异常。”徐宾一紧张就容易哎哎地结巴。 李泌脸色一沉,把拂尘重重甩在沙盘边缘:“没有异常!没有异常!哼,等火势起来,我看你们怎么说!”徐宾俯身垂首,不敢搭话,也不需要搭话。他知道上司与其说是在斥责,毋宁说是在发泄。 其实不光是李司丞,靖安司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有点神经兮兮。墨砚被手不小心碰翻,脚步在地板上一滑,若有若无的几声叹息,茶盖与书沿的磕碰,纸卷失手滑落在地,种种小状况开始频繁出现。 徐宾知道,这是压力太大的征兆。从巳时开始,坏消息接连不断,每一次都让他们的工作量翻倍,要求完成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这些书吏原来在诸部做计吏时,工作都是以天或旬来计,哪像靖安司,简直就是在以时辰来计。 如今,整个靖安司像是蹲踞火炉之上,烦躁不安,不知何时就会出大问题。 可他区区一个主事,能有什么办法呢?徐宾转头看看殿外的一角天空,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好朋友能尽快传回点好消息,让这些快溺死在算筹中的书吏喘一口气。 这时李泌的声音再度响起,严厉而急躁:“继续给我查!查完了油,就去查柴薪!查完了柴薪,再去查石炭!还有麻荄、草料、纸、竹木器、丝绢!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给我彻查一遍!” 对于这个不切实际的要求,徐宾没有抗议,而是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把书卷交给檀棋,躬身退下。开玩笑,现在李司丞正在气头上,当面顶撞纯属作死,过一阵他会自己想通的。 此时毕竟是一月份的天气,这大殿里虽然四角都点起了炉火,可感觉还是有些冻手。徐宾双手笼在袖子里,穿过一排排埋头苦干的书吏,耳边充斥着哗哗的纸卷声和算筹碰撞声。看着这些疲惫的小吏,徐宾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露出几许感慨。 徐宾的记忆力,在整个长安城都很有名。他能把将近终局的围棋盘打翻,然后一枚一枚复上去。可惜他的仕途一直没什么起色,始终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这次靖安司征辟,让徐宾看到了一丝翻身的曙光。眼下他的头衔是行靖安司主事,若能立下大功,把行字去了,那可是正经的官身!从八品下呢! 所以越是麻烦的局面,越容易建功! 他心中涌现出一阵激动,随手抓起一把算筹,李泌那句近乎蛮横的命令忽然跃入脑中:“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给我彻查一遍!”徐宾琢磨至此,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灵感。 徐宾停下脚步,想召集几个书吏,重新过一遍卷宗。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现在每一个人都忙得要死了,让他们为一个心血来潮的猜想投入精力,风险有点大。 说不得,只好亲力亲为。徐宾叹了口气,扯住旁边的一个传书吏,报出一连串编号,让他去调卷宗,然后回到自己的台前,袖子半卷,拈起一管细毫朱笔。 我没法像张小敬那样冲锋陷阵,想获取功勋,案牍就是战场。徐宾想到这里,热切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不远处的李司丞望去。 可惜李泌对徐宾的举动毫无觉察,即使觉察也不关心。他的眼里,只有长安大沙盘,仿佛只要多盯一会儿,就能发现那些突厥狼卫是如何把燃油神不知鬼不觉运入长安的。 殿角的水钟仍在不急不缓地滴落着,距离灯会已不足三个时辰,可事情还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张小敬临危受命,不负众望,奇迹般地挖出了一条线索,可转眼间这个优势便失去了。眼下两个调查方向都陷入中断,这让李泌恼火不已。他本来笃信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可自从就任这个位子之后,整个人的心境跌宕起伏,与道家之义背道而驰。 俗世庶务,果然会毁掉一个人的道心,李泌心浮气躁地想着,可是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通传冲入殿内,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一滞。又一个消息传进来了,它是好是坏,将决定接下来整个靖安司的氛围。 可惜这次通传没有大声通报,而是径直走到李司丞面前,交给他一封书信。这说明事涉机密,不能通过望楼传递,必须以密函的形式递送。距离他最近的檀棋惴惴不安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看到,公子撕开封条,脸色遽变,先是涨红,随之铁青,然后被一层灰蒙蒙的黯淡所笼罩,甚至还有一个攥拳的小动作。 这消息得坏到什么地步啊?檀棋有些忧心忡忡,又有些好奇。 李泌手里捏着的,是崔器送来的密报,上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经查狼卫劫走王忠嗣之女,去向不明。 那些从修政坊逃过九关鼓的狼卫,居然还绑架了王节度的女儿? 王忠嗣可不是一般的朝廷官员,那是堂堂左金吾卫将军、灵州都督、朔方节度使!是大唐如今声威最盛的名将,极得圣人信赖。 这次大唐对突厥可汗用兵,正是由王忠嗣居中主持,以威名统摄草原诸部进剿。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让突厥人在长安公然掠走他的家眷,朝廷脸面彻底丢光不说,很可能还会影响到漠北战事。届时圣人大怒,朝堂震荡,就算是深得圣眷的他,也未必能保住项上人头,太子李亨更会被波及。 一想到这里,李泌的脊梁不免一阵发凉。 看来对突厥狼卫的策略,必须要立刻修正。即使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也不可贸然强攻,避免伤及王女性命。靖安司本就被重重掣肘,如今又加了一重限制,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是李泌没的选择。 李泌这才体会到,李亨要贺知章担任靖安令的苦心。王女被绑这事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方方面面压力扑过来。只有贺知章这样的老江湖,才能娴熟地推演接下来的朝堂动向,并预先做出准备。 自己也许抓人有一套,但对付那些居心叵测的政敌,还是太稚嫩了。 李泌心想,难道我得把气病的贺监再亲自请回来? “取些冰来!”李泌高声下了命令,把这个令人不快的念头赶出脑海。 檀棋怔在原地,一直到李泌再度下令,她才回过神来,不禁有些为难。如今还是正月,谁会专门在屋里备着这玩意?檀棋找了一圈,才让人从后院的水渠里打出一桶混着冰碴子的水,滤净后泡着锦帕递过来。 李泌粗暴地把锦帕抓起来,也不待拧干,就带着冰水往脸上扑了一下。尖锐的寒意如万千细针,把整张脸刺得生疼,让他忍不住龇牙。但本来混乱的灵台,也因此恢复了清明。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镇之以静。 李泌重新审视这份密报,将其和之前的望楼通报相比较。他发现,绑架王女的突厥狼卫,藏匿之地恰好是窃走坊图的龙波所提供,也就是说,这两件事是同一批人所为。 可火焚长安和绑架王女,性质不同,一个是丧心病狂的毁灭,一个是理性的挟质威胁,两者的用力方向有很大的偏差。一名好弓手,不会同时瞄准两只兔子;一个合格的策划者,按道理不应该同时执行两个互相干扰的目标。 恢复冷静的李泌,从中嗅出一丝不协调的味道。 第128章 与此同时,一支弩箭从另外一侧飞射过来,恰好钉在曹破延脚边的土地上。张小敬的身影跃入院内,一个迅速的翻滚,落在离曹破延三十步开外的开阔地带。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申初。 长安,长安县,光德坊。 徐宾一卷一卷地翻阅着记录,手指滑过粗糙的纸边,墨字一行行跃入眼帘。 刚才李司丞说了一句气话:“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给我彻查一遍。”这给了徐宾一个新的灵感——能引起火灾的,可未必只是油哇。 每天运入长安城的物资,少说也有几百种,能点着的可真不少。徐宾循着这个思路,调来了这几天的报关资料,去查分类目录,看是否有可疑的大宗易燃品。 可是查了很久,他却一无所获。 易燃品不是没有,大宗交易的也很多,可徐宾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些都不切实际:柴薪太占地方,纸草易燃也易灭,竹木运输太麻烦,烛膏、布绢、丝麻成本太高。想用这些东西制造一场火灾很容易,可要迅速焚尽整个长安城,太难。 靖安司之前做过物性模拟,结果发现,油,且只有油,才是迅速引发大面积火灾的最佳手段。它易于隐蔽运输、长于流动、易燃,而且火力凶猛。突厥人如果打算在今晚烧掉长安城,油是唯一的选择。 这根本还是靖安司早先得出的结论。 徐宾颓丧地把文牍推开,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觉得自己纯粹是想升官想疯了。他正想吩咐仆役把卷宗卸走,胳膊肘一抬,案边的砚台被碰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摔碎成数块。墨汁飞溅,洒得到处都是。 徐宾怔怔地注视着地面,忽然一拍脑袋,猛然抓住仆役的胳膊。他急声报出一连串编号,让仆役迅速把指定卷宗调过来。徐宾蹲下身子,但没去捡砚台,而是用指头去蹭洒在地板上的墨迹,很快指尖便蹭得一片黝黑。徐宾的嘴唇不期然地翘了起来,双目放光。 靖安司的卷宗存储很有规律,调阅方便。没一会儿,仆役便把他要的文卷取来。徐宾连束带都等不及解,一把扯开,匆匆浏览了一番。他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先是欣喜,然后是惊讶,到后来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他把文卷抓在手里,匆匆离开座位,走到沙盘前。李泌仍站在沙盘旁眉头紧皱,那条拂尘不断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右手交到左手。 徐宾过去一拱手:“李司丞。”李泌头也没抬:“何事?” “卑职也许……嗯,大概已经猜到……哎哎,突厥人或许打的什么主意。”徐宾说得有些不自信,却丝毫不损语气中的兴奋。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李泌,他转过脸来:“讲!” 咚咚咚咚的鼓声,自远方传来,一栋栋望楼依次响起同样的节奏,逐渐由远及近。这鼓声很富特色,低沉清晰,声音远播。这是特意从波斯进口的蜥皮鼓,专用于靖安司传文,绝不会和节鼓、街鼓、登闻鼓之类的声音混淆。 张小敬仿佛有感应似的,“唰”地一下睁开独目。有新消息进来了,而且鼓声很长,这很不寻常。 此时崔器带着旅贲军的人都分散出去搜查,留在张小敬身边的只有姚汝能。他身兼转译之职,一听到鼓声,立刻跳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 这一次的传文出奇地长,姚汝能不得不一边听,一边用脚在地上记录。好在每一段消息都会重复三次,不至于遗漏。 长安望楼的传文分成两种:一种是定式,比如三急一缓代表“增援即至”,五急二缓代表“原地待命”,等等;另外一种则是韵式,以开元二十年之后孙愐所修《唐韵》为底,以卷、韵、字依次编列,如二十六六,即卷二第十六韵第六字,一查《唐韵》便知是“天”字。 定式最快,但内容受限;韵式便可以传送稍微复杂一点的事;如果更复杂的东西,就得派人飞骑传书了。 片刻之后,望楼传来一声悠扬的号角声,表示传文完毕。黄土地上已经写满了一长串数字。姚汝能从腰间掏出《唐韵》的小册,迅速转译成了文字: “有延州石脂今日报墨料入城,不知所踪。” 张小敬一扫过去,登时面色大变。姚汝能有点不知就里,忙问怎么回事,石脂是什么。 张小敬道:“我在西北当兵时,曾经见过一种水。它从岩缝里流出来,表面浮着一层黑油,手感黏腻,跟肥肉油脂类似,所以叫作石脂。当地人会用草箕把表面这层浮脂搜集起来,用来点火照明,极为明亮。” 姚汝能奇道:“原来它还能点着?”张小敬道:“石脂不易起火,得用秘法炼制,再拿点燃的猪油或蓖麻油去引——一旦它点着了,便不死不休。我们在西域守城,一罐石脂浇下去,一口气 “否,则,怎,样?” “否则,我饶不了你!”黎姓中年运劲于剑,提起十成内力向前踏出两步。 “既来了,便死吧。”山洞中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洞外的雨一直在下。 如墨的山洞中传出两声凄厉的哀嚎,回荡在被暴雨冲刷的九阴山上 **武侠小说定律之一:杀人时要么夜黑风高,要么暴雨倾盆。 21:2710月10日周日 38% 楚州城外的一条林间小道,稀精的往来看些许过客。道上了一个茶供行人们 喝水,店小二每日就靠些碎银钱度日子 东北角摆着一张四方桌,因为正好被茶的木柱遮挡所以乃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所在 桌旁坐着一位身看白衣、头戴头的少年那少年肤白,小巧笔直的鼻梁上,一双乌 的大眼睛正瞧看身旁坐在地上的一只狐 这只大约半人高,身形比别的那更高大些全身红色的毛发油亮顺。一双一 边为水波蓝色、一边为青草绿色的异透看魅 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狐,脸上写满温柔:“红红,我知道你想喝酒,但是这 ,弯音的你就将就一下吧,好吗?”看看自己亲密的小伙伴,少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 狐狸“红红”双异眼巴巴地瞧着主人出爪子碰了少年的手臂 少年嘴,摇摇头:“抱啊红红,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带的百都被你遇光了,刚 才你也听到了,那小二哥说这里只有茶水”不不地 红红似听得懂主人的说话,慢慢地回爪,不情不愿地低头了舔放在地上的一碗 “啊呸,这是什么东西!白水加两片树叶就敢叫做茶了!?” “算了老四,这里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有口水喝就不错了等进了好酒好 叫他们同候着。”那人顿了顿,抓起一把碟子上已经去了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唯吧唯吧 地咀嚼着,口沫横飞地开了话题:“哎,我跟你们我听说旭扬杀了风山庄的炎 “这个我也听说了!还有落马帮的万丈的死,八成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假的可是之前江潮传他是条汉子,好像还不会胡乱杀人你们说的这些消息,会不会 “可是之前江湖传他是条汉子,好像还不会胡乱杀人你们说的这些消息,会不会是 假的?”不 “哼!狗屁不!张怀你这个傻子,旭扬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洁名誉之徒了 他身上背看龙灌剑,会是什么干净货色?”说话之人地灌了一碗茶水,就像饮下一 碗烈酒般,一抹嘴角上残留的水迹,缝着眼睛道:“龙灌剑、龙灌剑一一有一日,我一 定要把它弄到手里!” “太子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太子下慧如,日后这天下都是皇上和您的,何况区区一把龙剑” “就是就是!他郭旭扬算个鸟!连给太子下您鞋都不配!” 一群人声音越来越大马屁越拍越响 白衣少年了眉,了一眼坐在茶正中央的的人群。只见六个人围坐一桌,穿 金戴、衣着光鲜,非寻常百姓 他心中思付:“这些人呼那个面南而坐的人为“太子,想来必是某个反王的儿子。” 他轻轻头一子,份面人云云,不过了吗?的话,我们 他嫌他们太过吵闹,轻轻拍了拍红的脑袋,“红红,吃饱了吗?吃饱的话,我们就 上陆吧。”,了一,大声呼道“小二 红红望向主人,小声地叫了一声。白衣少年会意,回应了一笑,大声呼道:“小二 哥,结账! “哎!来啦!”店小二乐呵呵地跑将过来,数了数桌上的茶小食之后,点头哈伸出 双手,“公子,一共是八文钱,谢谢惠顾个子高呼声:“等等!他的钱,本太子 他给了!”说看一金子拍在上不 “这”小二哥顿时觉得丈二和岗摸不着头,左右为难地看着白衣少年 而白少年却眉料眼向那太子 “这……”小二哥顿时觉得丈二和岗摸不着头脑,左右为难地看着白衣少年 而白衣少年却料眼那太子大子 “太子下,您这是?”随行的众人也对那太子的行为极为不解 太子“嘿”一笑道:“替美人付钱,本太子乐意!” “美人?!太子下您的意思是 “姚你们都长的什么狗眼睛猪脑袋?”那太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衣少年:“看看看 看,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眼带桃花,笑起来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他香了香口水, 食指轻触自己的嘴:“哎哟哟,还有那桥艳欲滴的小嘴儿,看得我心神荡。本太子之前 居然没注意到!参亏她刚才叫小二的声清动人的声音。”说看说看他竟大笑起来:“本 太子只瞧一眼就敢断定:她绝非是一般的美人儿,若是换身女装,绝对是世间少有的尤物 是不是啊,我的小美人儿?” 不尽的荣华富贵!”说话间便准备站起身来,欲向日衣少女走去的,白 是是是,太子下群人又想机拍马,听!”的巨响白衣少女 重重地击四方桌,桌上竹简里的两根筷子应声飞起,少女中两指轻弹,一双竹筷平稳飞 出,“笃”的一声,斜斜地插在那太子跟的松木桌上,入木与外露的部分,正好各占筷子 的一半 白衣少女露了这一手,在的位均看得目口呆 那太子吓得后一步,险些撞屁股后面的长凳,哪里还敢招惹这武功远高于己的小美 人?原本想站起的身子立刻了回去,轻轻地咳嗽两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 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端起茶碗对那群马屁精说道:“未来来,我们喝茶、喝茶 白少女眼视他们一眼,心生恶,不愿多留付了茶钱之后,便行出茶 她带看小红狐狸延看山脚的小不疾不徐地走看,少女双眼望向远方,似乎没有兴趣欣 忽然,红红对着天空发出了几叫唤,那少女密到惊讶,抬头望去,只见山峰入云需 而在数十丈高的半山腰处,隐约可见生长着一朵丽奇异的花朵 忽然,红红对着天空发出了几声叫唤那少女感到惊讶,抬头望去,只见山峰入云需, 而在数十丈高的半山腰处,隐约可见生长看一朵瑰丽奇异的花朵 “那是“梵灵真的是梵灵红,你太厉害了我终于可以让师父高兴高兴了! 少女开心得一把抱起红狐狠地亲了几 转:“有办法如此光滑峭,无处看力,我该如何上去呢?”少女眼珠子滴一 “有办法了 她找来一条长长的藤,又自腰里摸出两飞,一系在藤尾部,另一在手 少女摸了摸红红的小袋,“红红乖,你在下面等我哦,我很快就会需看梵灵一起下来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许道长,快走!” “小 “别伤,他们 白衣少女望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身看窄劲装的他身型比寻常人更为高大 他的双手布满厚茧,显然是一双多年劳作或是常年握兵刃的手俊逸的脸度上,剑爱, 直挺的鼻梁下,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不住的动看 伤:“有什么要成这个样,轻地了头,一双的大明里淡淡的 小治!” 随着一声惊呼,男子猛地睁开双眼,极快地坐起身来:“呢 “ 第129章 “许道长,快走!” “小 “别伤,他们 白衣少女望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身看窄劲装的他身型比寻常人更为高大 他的双手布满厚茧,显然是一双多年劳作或是常年握兵刃的手俊逸的脸度上,剑爱, 直挺的鼻梁下,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不住的动看 伤:“有什么要成这个样,轻地了头,一双的大明里淡淡的 小治!” 随着一声惊呼,男子猛地睁开双眼,极快地坐起身来:“呢 “别动!”少女见男子想支着站起来,急忙制止道:“你断了四背,又受了 “不行,我要去救” “去救许道长和小治吗?他们在山?” “你如何得知?! “你刚才昏昏沉沉地一直在喊着这两个人的名字。”白农少女叹了口气:“你想救人 也得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否则你死了,我就白救你了。” 扬没 男子这才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连忙带正色道:“下的我命之恩,我扬没 难忘!来日必涌泉相报!” 白少女轻咬下,摇 难忘!来必泉相报! 白衣少女轻咬下唇,微摇答 对面男子的双眼明亮而深,即使在重伤之时,却仍然看定与强少女双 微热,不敢多看,眼角余光向男子身旁的白布包的长形物件,“原来你是郭扬。” 到了少的光,看望向自己身的物件,手去,了一顿,最 “我没动过你的东西少女抢道 微微一笑,开话题,“你一可是位姑娘? 白衣少女美出众、声音清亮,再加上塞之后,女男装的衣衫破损,头鼓郭 旭扬理应一早觉,但由于刚才他心系他人,所以现在才发现 郭旭扬咬咬牙,忍住浑身疼痛,幸起身边白布包真的长物,强行站起身来。 “,你这人怎么请不听的!”白农少女项道:“都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快剩下!不 要命了你?”说话间,伸手要去扶他坐下 走,一刻也不能耽。”日还有,日大 “原来,你是打算去送死的”日少女咬红酒了一会儿,终于走向不处的 格树旁,折下一段树,在地上写下请秀的三个字:黄伊格出后 “尺伊人,相荫好名字”应看此情此景,赞美之调脱口而出后,郭越扬又觉 得言语之间未免有些唐佳人,忙声道:“歉!在下一 “没什么,你走吧。”黄伊格打断他的话语,“照你现在的状况,也是有去无回的我 救你是自愿的,不需要什么回报只是红红一 黄伊,下珠儿,望向利扬身后的一黄士 这是旭头望去惊莫不是有人因我而命了吧 “红红为了我我们”黄伊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去,不愿让生到 自己哭泣的样子 “红红为了救我们…”黄伊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去,不愿让陌生男子看到 自己哭泣的释子 “我郭扬又欠下一条人命吗?”郭扬苦笑,向红红的一步步走去。 “它不是人,是一只狐理,是陪伴我多年的好朋友” 郭旭扬停下脚步没有害死“人”,让他感觉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儿,但是从黄伊描的 那句“是陪伴我多年的好朋友”中可知,这只在她心目中的份量有多重 “终究是一条命。它我了我的命。”郭扬刚想跪拜,却黄伊格扶起身子 “不必了。你重伤在身,你的心意,我和红红也白了。”黄伊描拭去眼角的泪水, 淡的问:“你是执意要上山顶去救人,是吗?” 郭旭扬点了点头 旭扬哑然。他是从山顶下底的莫说他此连走都图,就算是在平日,如此 “沿山脚往西走两里,有一条上山的小”黄伊指了指。了一 “多谢黄姑娘!”郭旭扬将白布长物背在背后,布条的未端在胸前结结实地绑了一个 死结 他深吸口气,向西走了十余步后突然停不,一个,险些倒他用力地甩了 用头,努力的让自己保持清,牙关一咬,又向跨了几步 的开 黄伊在他身后微微叹息她看到他右手指尖已有鲜血滴店“是手臂上的伤又开了 吧。”她心道 黄伊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她在半山腰处用师绕住坠崖的旭扬,结果非但没救成 他,自己却被拉下了山红红在山底见状,极有灵性的它,立刻跑了过来,想凭借自己的 身救主。结果郭旭扬把红红压在了身下,而自己跌在了郭想扬的身上 郭旭扬保住了一命,但红红与自己阳两 黄伊格得并不重她因为红红之死伤心落泪很久之后,才去查看旭扬的伤势低无 奈郭旭扬伤处太多,而她身上所带的药物却又很少,所以有些伤口她只能做些简单包 黄伊得并不重她因为红红之死伤心落泪很久之后,才去查看扬的伤势但无 奈郭旭 处太参, 草了事就好像他手臂上被划破的那道长长的口子,现在又在淡血了 重伤的郭旭扬边努力地找回自己的意识,一边难难地向迈步忽然间鼻间到 股淡淡的茶花清香,左臂被一双柔软的臂膀缠绕他猛的醒过神来,诧异地招头看向身旁那 隽美绝伦的白衣少女。4 “走吧,我扶你上去。”黄伊低看头,并未与身旁的男子对视 郭扬轻轻地抽出手臂,后进一步,抱躬身道:“多谢黄姑娘美意!但男女授受不亲, 随着一声悲呼,之前在黄伊榕的扶下,走路还一一拐的旭扬,挣脱开黄伊格的 双臂冲了出去 “小治、小治!许道长!”郭扬摇二人的体,伤心欲绝,“为什么连孩子也不 放过!” 黄伊接也为之然,响道:“原来他口中的小治,竟是一个五岁大小的孩童小和 许道长已死,那剩下的这些人是?” 上去都价值不,就是方之其余的人均是积一,是某个的 众徒 黄伊再仔细地查看那六具户六人皆为男子看上去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 除了两个样貌还算正常之外,另外四人长得丑晒无那六人的兵器,或死时仍紧握在手 中,或被打掉落在身旁。兵刃分别是:刀、剑、、、锤、棒 “在这个地方,出现使这六种兵器的六个人难道他们是七杀门”的“七杀鬼 王?怎么没看到第七女鬼钟若毒的尸体?”黄伊格思付:“这六人有两人为力所伤,四 人被利剑命。”她蹲下身子,翻动尸身,“力阴,剑法霸道,不是一路 她在大鬼沈青的旁边停下,“玄铁打造的九环刀竟被一两断,同时气直灌死者的 五脏六,肝胆俱裂但从九环刀的断痕看来,斩断它的,只不过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她望向跪坐在许道长和小治面前的廓扬的背影,暗暗心惊:“剑应该是他从某个门众手中 夺过来的吧?这就是他的力人?”黄伊描击的后 “杀害他二人的,是“七杀门”的人吧?”黄伊格走到郭扬的背后问道 韩旭扬点了点头 对于身后这位女子能猜出“七杀王”的身份,他一点儿也不到意外此在山下 对于身后这位女子,能猜出“七杀鬼王”的身份,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此在山下 为自己止血时,从她出指点穴的内力,他已知她武功深,绝非寻常少女。否则无论如何 他也断然不会允许让这位救命恩人扶他上山,深入这凶险之地。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竟也 有如此功力,倒是让他生出些许疑虑 “集下来你打算怎么 郭扬重重地叹一声,站起身来,“许道长是全清道观的二当家,小治是他入道 前的亲孙子。我不能让他二人尸野。” “你要送他们回去?”黄伊格秀紧锁,心道:““清道现距此约三百里地,若是 他没有受伤,大半天的脚程可到达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一而且还要带看两具体,岂 是说送回去,就能送回去的。” “嗯此事就不劳黄姑娘费心了。”郭扬仿佛穿了黄伊格的所思所想,“你适才送 我上是后要损我的大大德吗?”黄伊薄轻眠,眉眼间出一丝笑意,提醒道 “没看到若毒 “七很胶,她应该已经逃了。”郭地望看泥地上向东延而去的乱无量、深 不一的脚印,道:“但她已被我所伤,只怕一时半会难再出来害人了 “我原为你刚才伤心过度,什么都没注意,想不到一”黄伊结顿了一顿,“我去 你找辆马车吧。你在这里等我。”说完转头便走 “黄姑娘!” 郭旭扬扬声高呼,但黄伊格早已施展轻功下山的小回 重伤,应该不会再寻回原地但若自己离去之后,再来个什么其他的人结果了 但她并没有停 之后,便从见所到车 之了一个时,想所远远地听到车轮滚动之声,开眼,看到黄伊推着一 辆木板车正向自己走来 辆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郭想扬远远地听到车轮滚动之声,睁开双眼,看到黄伊推着 辆木板车正向自己走来 他原打算自己想办法将许道长相孙二人送回全清道观安,但后来黄伊说要给他找马 车后,便不顾他的叫唤自行离去了他与她相处虽不久却多少摸到了这位姑娘的性 决定要做的事情,他是劝不了她的。况且着自己下她上踏,只怕等她上得山来,找不着 自己,反而着急。所以便原地打坐运功,一边调理伤势,一边等她 黄伊格推着木板车望向远处的扬,心道:“他没到处乱跑,还算听话想不到他运 她的心里有些气闷,原想找一辆马车,结果却拉来一辆木板车,心想看就算看不到马 有头牛也是不错的,然而推车的只有她自己 她对这一带并不是很熟悉,在这荒芜偏之所,似乎只有此喝茶的茶,才能看到 人影她本打算抢下那个一脸淫相的什么太子的一两匹马,结果别人却早已远离不得已只 黄伊在,了, 在郭旭扬跟前停下,搬了搬嘴,“只有木板车。” 郭旭扬微点头,“木板车足。” 二人合力将许道长相孙的户首放到车上 “黄姑娘,多谢相助!我现在身体也恢复得差不了,我一” “我也去全清道现””黄伊格好像很喜欢打断弊扬的话语 郭扬定定地看着眼这美丽的女子,失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道现作甚?” 黄伊格白了他一眼,不再与他对答,自顾自地推起那承载着两人户身的木板车来 “黄姑娘,让我来。”旭扬赶忙抢来推车 黄伊格皱了眉头:“我知你武功极高,但我懂医术虽然你刚才象了一轮调息,但 你体内的伤到底有多严重,你我都心知肚明,无需在我面装模作样”似乎感觉到自己说 的话有些重,语气又精稍柔和了些:“唉,你我素不相识我本不愿意多管你的事但红 红既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我了你,我也不想你再里糊涂地又死去你着觉得过意不去,就 推另一边吧 红既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救了你,我也不想你再里涂地又死去你觉得过意不去,就 推另边吧” 木板车有两个推手,黄伊将右边让了出来 郭旭扬知红狐理的死,让黄伊格有些气苦。对她的亏久感让他不好再多说什么更何况 此时自己的身体如黄伊格所言一一并不太好;而黄伊格的武功不弱,若对方有所坚持,自己 此时也是决计她没有办法的左手连搭上了右边的推手 黄伊知旭扬右臂伤重,不方便使劲儿,便故意腾出右边,倒是让两人在推车之时 开了一定的距离 全清道观不甚大,掩映于山林之间。但道现的实力可请是名动江湖门人马素道长 的“天仪揽月拂尘功”极其了得,他的几位师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但如今二师弟许 道长却惨七杀电王的毒手,相孙二人均死于非命 进得道观正门,便看到一片宽平整的青石板地,可纳百余人,乃是道士功的场所, 石板地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屋堂。练武场上此时站满了人,都是一些武林正派人士众人以门 的,比如 派为集,有八人马有的是的,比如有的 曾与他交过手的,像是山庄庄主程剑宗还有些是他不相识的众人看他推看载看死 尸的木板车而入,纷纷地让出一条道来 第130章 这里位于朱雀门街西一街南端,往南再走一坊就到城墙了。虽然猎犬无法进一步判明方位,但能引导到南城这个大区域,已足以让张小敬判明突厥人的思路。 长安城的分布是北密南疏,越往北住户越密集,向南的诸坊往往广阔而荒僻。人烟冷清,坊内杂草丛生。 崔器眼睛一亮:“我马上召集人手,把附近的住坊彻底搜一遍!不信抓不住那几个王八蛋!” 张小敬却摇摇头:“这里只是香气中断之地,却未必是狼卫藏身之所。突厥人在这一带的选择太多。”他伸出手去,在虚空划了一圈,差不多囊括了整个长安城的西南角,这里的十五六个坊都相对荒僻,突厥人藏在任何一处都不奇怪。 “现在这个形势,不能打草惊蛇——”张小敬的语速忽然放缓,崔器听出了他的意思。李司丞自从知道王忠嗣的女儿被绑架之后,特意传令指示,像西市丙六货栈那种强硬的突袭,已不可行。采取任何行动,都要保证王女的安全,慎之又慎。 “若是我阿兄还在就好了……”崔器感叹道,忽觉不妥,连忙又解释道,“他从小在西边长大,对整个长安都很熟悉,可不是说张都尉你。” “所以突厥人才会找他去绘图吧?” “嗯。”崔器眼圈微微发红,捏紧了拳头。阿兄之死,让他方寸大乱,失误频频,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揪出曹破延来。 张小敬突然眉头微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感觉稍现即逝。他摇摇头,和崔器同时朝前方望去,此时日头微微有了倾斜,那延伸至远方的一道道灰白色坊墙,一眼望不到头。崔器懊恼地把头盔往地上一砸,他第一次觉得,长安城简直大得令人恼火。 那猎犬正在嚼着肉脯,被他这么一吓,闪身躲到了张小敬腿后头去。 姚汝能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能不能把附近望楼、街铺和坊卫的人都召集过来,看看他们是否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张小敬和崔器同时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城南人少,街政松懈,驻防的兵丁数量少且素质低劣,指望他们有什么发现,只怕比让慈恩寺的和尚们开荤还难。 但这件事又不能不做,崔器当即调动了五十名旅贲军的士兵,两人一组,不带武器和甲胄,只携烟丸与号角进入附近诸坊探查,看能否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至于张小敬,他左手牵着狗,右手掸了掸眼窝里的灰,看向附近的几栋望楼。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有事没事,都会朝望楼看看,看是否有更新的消息。不过他的心情有些矛盾,自从接手此事以来,从望楼接到的几乎都是坏消息。 “希望偶尔也有点好事……”张小敬发出一阵感慨,手指摩挲着猎犬浓密的颈毛,低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猎犬对人类的语言完全不懂,只是汪了一声作为回应。它不知道,这句话如果让其他人类听去,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大宁坊在朱雀大街以东第四条街,西毗皇城延喜门,北与大明宫只有一坊之隔。所以住在此处的,以官员居多。有趣的是,虽然住户个个身份高贵,但宅邸却远没有安仁、亲仁等坊那么豪奢,多是七房三进的青脊瓦房——没办法,这里距离大明宫和兴庆宫太近了,只要天子登上城墙俯瞰,就能看到谁家简朴、谁家奢靡。 今日上元节,天子与民同乐,臣僚也不能落后。于是坊里也到处张灯结彩,每十户竖起一个灯轮架子,不过总透着一股拘束味道,花灯规模只算中平。所以观灯的人很少,路上也不似外面那么拥挤。 封大伦纵马往自家宅邸走去,不时避让飞驰而过的大小马车。在暗处,他是横行万年县的熊火帮老大,在这里,他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从九品主事,主管虞部事宜,该守的礼数一定得守。 虞部主事品级虽小,执掌的却是整个长安城的修浚缮葺,工匠要遴选,物料要采买,营式要督管,是件肥出油的差事。封大伦虽然出身寒门,眼界却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他利用自己职务之便,扶植起了熊火帮的势力,许多事情明里动不了,就让他们从暗处动手脚。这一明一暗配合起来,几乎垄断了半个万年县的工程,获利极丰。 若不是因为去年那件案子,现在的封大伦只怕早得升迁,春风得意——不过算了,事情已经过去,让他不痛快的家伙,差不多都收拾干净了。 今天他撞见了闻染,旧怨又微微翻腾上来,她是那案子里唯一一个未受牢狱之灾的人。于是封大伦派了几个手下,决定对她略施薄惩——惩罚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任何一个得罪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事情早已揭过。 现在,闻染这个小婊子,应该正在痛哭流涕吧? 想到这里,封大伦眉宇略展,唇边露出一丝阴森森的快意。他骑到自家门口,正要下马,忽然旁边树后跳出一人来,瞪圆一对凸出的蛤蟆眼,扯住缰绳大喊:“封主事!封主事!” 封主事低头一看,认出是长安县衙的死牢节级,神色大异:“怎么是你?”节级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急声道:“张阎罗,他,他离开死牢了!” 一言说出,封主事差点掉下马来。他急忙摆正了身子,脸色阴沉地问道:“怎么逃出去的?” 节级一脸哭丧:“哪儿是逃的,是让人给提调走的。” “提调?”封主事飞快地在脑子里划过有权提调犯人的官署,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不,是被靖安司给提走的,印牍齐全,卑职没法拒绝。” “靖安司……”封大伦一听这个名字,觉得略耳熟。他回忆了一下最近半年的天宝邸报,眼神突然凝成了两根锋利的针。 “什么时候?” “两个多时辰前,我在这儿等您半天啦。” “靖安司提调他去做什么?” 节级摇摇头:“公文上只说应司务所需。但他一出狱,就把枷锁给卸了,走的时候也没用槛车,和靖安司的使者一人一马,并辔而行。” 封大伦忽然双手一抖,把马头掉转过来,扬鞭欲走。节级急忙闪在一旁喊道:“您……这是去哪里?”封大伦却不理睬,朝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节级待在原地,他这才想起来,这位长安暗面的大人物,刚才握住缰绳的手指居然在微微发颤。 封大伦纵马狂奔,一路向南,直趋靖恭坊。 靖恭坊在长安城最东边,紧靠城墙。此坊在长安颇负盛名,因为里面有一处骑马击鞠场,唤作油洒地,乃是当年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所建。除去宫中不算,长安要数这个击鞠场最大,王公贵族,多爱来此打马球。 他一进马球场,先听见远处一阵阵欢声传来。穿过一片刻意修剪过的灌木林坡之后,便可以看到坡下有一个宽阔的击鞠土场。土黄色的场地宽约一百五十步,长约四百步,四周围栏皆缠彩绸。场边有十余处厚绒帷幕,依柳树而围,写着家族名号的宣籍旗错落排开,每一面旗都代表了京城里一个赫赫有名的家族。 在土场正中,十几名头戴幞头的骑士在马上纠缠正紧。人影交错,马蹄纷乱,那小小的鞠丸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来回弹跳。忽然一名锦衣骑士杀出重围,高擎月杆狠狠一抡,鞠丸在半空划过一道流金弧线,直穿龙门,重重砸在云版之上。四周帷幕里发出女眷的欢呼,那骑士纵马扬杖,环场跑了一圈,姿态傲人。 这是上元节当日例办的球赛,唤作开春赛。龙门后要立起锦云版,鞠丸也要换成绣金福丸。谁能先驰得点,便是金龙登云,乃是个大大的好兆头,这一年定然平顺吉祥。 这时场角传来铛铛几声鸣金,上半场时间到了。骑士们纷纷勒马,互相施礼,然后各自回到场边的帷幕里去。 长安击鞠有个禁忌。中宗之时,当今圣上曾纵马过急,一头撞在场边燕台之上,结果爱马脖颈折断,还伤及几位子弟。从那之后,击鞠场边不设看台,亦不立雨棚,都是临时拉设帷幕,供女眷旁观,以及骑手更衣休憩。 那锦衣骑士骑回到自己幕围,跃下马背。旁边小厮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骑士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眼皮一翻,说我这马刚跑完一身汗,可不能等——让他候着吧!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嗜马如命,哪敢催促,只得垂手等在场边。骑士给坐骑解开马尾、紧了蹄铁、洗刷脊背,一套保养功夫亲手做完,这才慢悠悠地迈着方步过来。几名新罗婢过来,替他换下骑袍,摘走幞头。封大伦连忙躬身为礼,口称“永王殿下”——这骑士正是天子的第十六个儿子,永王李璘。 他做下偌大的事业,自然得有后台靠山,永王便是最粗的大腿之一。去年那案子,便是由这位十六皇子而起,所以他才匆忙跑来请示意见。 永王歪着身子斜靠在宽榻上,端起雪饮子啜了一口,懒洋洋地说:“赶紧说吧,我还有下半场呢。”他生有隐疾,脖颈有问题,看人永远是偏着脸,让对方捉摸不定。 封大伦看看左右,俯身过去低声道:“启禀殿下,张阎王他,出狱了……”一听这名字,永王手腕一哆嗦,差点把饮子摔在黄土地上,脸色难看,好似要呕吐出来。旁边婢女赶紧给揉了好一阵子,他才勉强把呕吐感压下去。 怎么回事?他不是下的死牢吗?” 封大伦把靖安司提调的事说了一下。永王听完,拿手指揉揉太阳穴:“这个靖安司,又是个什么情况?”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对朝廷之事不甚关心,便解释道:“这是个才立数月的新行署,主管西都贼事策防。正印是贺知章,司丞是待诏翰林李泌。”然后递过去一卷手本。里面写着一些隐晦的提示,为的是能让这位殿下看明白这人事安排背后的意味。 永王侧着脸扫了几眼,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神色:“靖安司居然是这样的来头……麻烦,真麻烦!”他焦躁地把雪饮子往旁边一扔:“闻家那么点破事,从去年拉扯到今年!还没完了!你说这个张阎王,痛痛快快死了不就得了嘛!为何节外生枝!” 永王一提这名字,胃部又开始痉挛。他生平最讨厌麻烦,这些贱民一个一个不肯去死,让他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封大伦微微一笑道:“其实殿下倒不必担心这个,闻家之女,已经在熊火帮的手里,想来张阎王不敢造次。” “哦哦,闻染啊,那女人倒不错……”永王用手指刮刮嘴角,露出贪色的笑意,然后眉头微皱,“本王在菩萨前立过重誓,不再追究他们。如今这么做,岂非欺骗菩萨?不妥,不妥。”封大伦道:“殿下您又不知情,是熊火帮出于义愤而出手的,不算违誓。” 永王被这个道理说服了,心道这熊火帮果然善解人意,于是脸色大为缓和。封大伦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不过——放任张阎王在外头,终究是个祸害。殿下还需早点安排,把他弄回牢里才安心。” 对付张小敬,得用官面手段,封大伦不过一个九品主事,品级太低,非得借永王的势不可。 果然,永王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句话可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你说怎么安排?” “靖安司抽走张阎王,走的是提调手续,不是脱罪,所以他现在仍是戴罪之身。最好请几位相熟的御史,参劾靖安司滥任囚徒,有失体面,逼着他们把张阎王撵出来。” 永王猛一摇头:“这个不成。御史们都是属疯狗的。去找他们帮忙,只怕他们先盯上我,传到父皇耳朵里……啧啧,本王可不去触那霉头。” 第131章 大宁坊在朱雀大街以东第四条街,西毗皇城延喜门,北与大明宫只有一坊之隔。所以住在此处的,以官员居多。有趣的是,虽然住户个个身份高贵,但宅邸却远没有安仁、亲仁等坊那么豪奢,多是七房三进的青脊瓦房——没办法,这里距离大明宫和兴庆宫太近了,只要天子登上城墙俯瞰,就能看到谁家简朴、谁家奢靡。 今日上元节,天子与民同乐,臣僚也不能落后。于是坊里也到处张灯结彩,每十户竖起一个灯轮架子,不过总透着一股拘束味道,花灯规模只算中平。所以观灯的人很少,路上也不似外面那么拥挤。 封大伦纵马往自家宅邸走去,不时避让飞驰而过的大小马车。在暗处,他是横行万年县的熊火帮老大,在这里,他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从九品主事,主管虞部事宜,该守的礼数一定得守。 虞部主事品级虽小,执掌的却是整个长安城的修浚缮葺,工匠要遴选,物料要采买,营式要督管,是件肥出油的差事。封大伦虽然出身寒门,眼界却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他利用自己职务之便,扶植起了熊火帮的势力,许多事情明里动不了,就让他们从暗处动手脚。这一明一暗配合起来,几乎垄断了半个万年县的工程,获利极丰。 若不是因为去年那件案子,现在的封大伦只怕早得升迁,春风得意——不过算了,事情已经过去,让他不痛快的家伙,差不多都收拾干净了。 今天他撞见了闻染,旧怨又微微翻腾上来,她是那案子里唯一一个未受牢狱之灾的人。于是封大伦派了几个手下,决定对她略施薄惩——惩罚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任何一个得罪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事情早已揭过。 现在,闻染这个小婊子,应该正在痛哭流涕吧? 想到这里,封大伦眉宇略展,唇边露出一丝阴森森的快意。他骑到自家门口,正要下马,忽然旁边树后跳出一人来,瞪圆一对凸出的蛤蟆眼,扯住缰绳大喊:“封主事!封主事!” 封主事低头一看,认出是长安县衙的死牢节级,神色大异:“怎么是你?”节级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急声道:“张阎罗,他,他离开死牢了!” 一言说出,封主事差点掉下马来。他急忙摆正了身子,脸色阴沉地问道:“怎么逃出去的?” 节级一脸哭丧:“哪儿是逃的,是让人给提调走的。” “提调?”封主事飞快地在脑子里划过有权提调犯人的官署,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不,是被靖安司给提走的,印牍齐全,卑职没法拒绝。” “靖安司……”封大伦一听这个名字,觉得略耳熟。他回忆了一下最近半年的天宝邸报,眼神突然凝成了两根锋利的针。 “什么时候?” “两个多时辰前,我在这儿等您半天啦。” “靖安司提调他去做什么?” 节级摇摇头:“公文上只说应司务所需。但他一出狱,就把枷锁给卸了,走的时候也没用槛车,和靖安司的使者一人一马,并辔而行。” 封大伦忽然双手一抖,把马头掉转过来,扬鞭欲走。节级急忙闪在一旁喊道:“您……这是去哪里?”封大伦却不理睬,朝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节级待在原地,他这才想起来,这位长安暗面的大人物,刚才握住缰绳的手指居然在微微发颤。 封大伦纵马狂奔,一路向南,直趋靖恭坊。 靖恭坊在长安城最东边,紧靠城墙。此坊在长安颇负盛名,因为里面有一处骑马击鞠场,唤作油洒地,乃是当年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所建。除去宫中不算,长安要数这个击鞠场最大,王公贵族,多爱来此打马球。 他一进马球场,先听见远处一阵阵欢声传来。穿过一片刻意修剪过的灌木林坡之后,便可以看到坡下有一个宽阔的击鞠土场。土黄色的场地宽约一百五十步,长约四百步,四周围栏皆缠彩绸。场边有十余处厚绒帷幕,依柳树而围,写着家族名号的宣籍旗错落排开,每一面旗都代表了京城里一个赫赫有名的家族。 在土场正中,十几名头戴幞头的骑士在马上纠缠正紧。人影交错,马蹄纷乱,那小小的鞠丸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来回弹跳。忽然一名锦衣骑士杀出重围,高擎月杆狠狠一抡,鞠丸在半空划过一道流金弧线,直穿龙门,重重砸在云版之上。四周帷幕里发出女眷的欢呼,那骑士纵马扬杖,环场跑了一圈,姿态傲人。 这是上元节当日例办的球赛,唤作开春赛。龙门后要立起锦云版,鞠丸也要换成绣金福丸。谁能先驰得点,便是金龙登云,乃是个大大的好兆头,这一年定然平顺吉祥。 这时场角传来铛铛几声鸣金,上半场时间到了。骑士们纷纷勒马,互相施礼,然后各自回到场边的帷幕里去。 长安击鞠有个禁忌。中宗之时,当今圣上曾纵马过急,一头撞在场边燕台之上,结果爱马脖颈折断,还伤及几位子弟。从那之后,击鞠场边不设看台,亦不立雨棚,都是临时拉设帷幕,供女眷旁观,以及骑手更衣休憩。 那锦衣骑士骑回到自己幕围,跃下马背。旁边小厮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骑士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眼皮一翻,说我这马刚跑完一身汗,可不能等——让他候着吧!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嗜马如命,哪敢催促,只得垂手等在场边。骑士给坐骑解开马尾、紧了蹄铁、洗刷脊背,一套保养功夫亲手做完,这才慢悠悠地迈着方步过来。几名新罗婢过来,替他换下骑袍,摘走幞头。封大伦连忙躬身为礼,口称“永王殿下”——这骑士正是天子的第十六个儿子,永王李璘。 他做下偌大的事业,自然得有后台靠山,永王便是最粗的大腿之一。去年那案子,便是由这位十六皇子而起,所以他才匆忙跑来请示意见。 永王歪着身子斜靠在宽榻上,端起雪饮子啜了一口,懒洋洋地说:“赶紧说吧,我还有下半场呢。”他生有隐疾,脖颈有问题,看人永远是偏着脸,让对方捉摸不定。 封大伦看看左右,俯身过去低声道:“启禀殿下,张阎王他,出狱了……”一听这名字,永王手腕一哆嗦,差点把饮子摔在黄土地上,脸色难看,好似要呕吐出来。旁边婢女赶紧给揉了好一阵子,他才勉强把呕吐感压下去。 “怎么回事?他不是下的死牢吗?” 封大伦把靖安司提调的事说了一下。永王听完,拿手指揉揉太阳穴:“这个靖安司,又是个什么情况?” 封大伦知道这位殿下对朝廷之事不甚关心,便解释道:“这是个才立数月的新行署,主管西都贼事策防。正印是贺知章,司丞是待诏翰林李泌。”然后递过去一卷手本。里面写着一些隐晦的提示,为的是能让这位殿下看明白这人事安排背后的意味。 永王侧着脸扫了几眼,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神色:“靖安司居然是这样的来头……麻烦,真麻烦!”他焦躁地把雪饮子往旁边一扔:“闻家那么点破事,从去年拉扯到今年!还没完了!你说这个张阎王,痛痛快快死了不就得了嘛!为何节外生枝!” 永王一提这名字,胃部又开始痉挛。他生平最讨厌麻烦,这些贱民一个一个不肯去死,让他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封大伦微微一笑道:“其实殿下倒不必担心这个,闻家之女,已经在熊火帮的手里,想来张阎王不敢造次。” “哦哦,闻染啊,那女人倒不错……”永王用手指刮刮嘴角,露出贪色的笑意,然后眉头微皱,“本王在菩萨前立过重誓,不再追究他们。如今这么做,岂非欺骗菩萨?不妥,不妥。”封大伦道:“殿下您又不知情,是熊火帮出于义愤而出手的,不算违誓。” 永王被这个道理说服了,心道这熊火帮果然善解人意,于是脸色大为缓和。封大伦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不过——放任张阎王在外头,终究是个祸害。殿下还需早点安排,把他弄回牢里才安心。” 对付张小敬,得用官面手段,封大伦不过一个九品主事,品级太低,非得借永王的势不可。 果然,永王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句话可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你说怎么安排?” “靖安司抽走张阎王,走的是提调手续,不是脱罪,所以他现在仍是戴罪之身。最好请几位相熟的御史,参劾靖安司滥任囚徒,有失体面,逼着他们把张阎王撵出来。” 永王猛一摇头:“这个不成。御史们都是属疯狗的。去找他们帮忙,只怕他们先盯上我,传到父皇耳朵里……啧啧,本王可不去触那霉头。” 大唐的御史们身负监察之职,可以风闻奏事。他们没事就盯着长安大大小小的府衙署卫。哪里有疏漏,他们会立刻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将事情搞得越大越好,六亲不认,无论百官还是贵胄都很头疼。 封大伦连忙又道:“在下还有一计。可以请大理寺行一道文书,以推决未尽的名义索要囚犯。就算靖安司那边推拒,咱们也能试探出对方用心。” 这计乃是府衙之间正常的行文往来,不露痕迹。永王想了想道:“这个好。本王正好与大理寺里的一个评事有旧,你去跟他说就成。” 大理评事是从八品下,负责参议刑狱,详正科条,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封大伦连忙请教姓名,永王望着天空,想了好久,才开口道:“呃……好像姓元,跟曹王妃有点关系,哦,对了,叫元载,字我忘了。” 封大伦在袖口记下名字,匆匆告退。此时球场边缘鸣锣,新罗婢们连忙拿起骑袍、幞头,要给永王换上。永王却不耐烦地斥开,心绪不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胃部那种不适感,却越发明显。他终于抑制不住,飞快地跑到一个净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吐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西南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鼓声,鼓点急促,每一声都敲在呼吸之间,格外让人心烦意乱。永王用袖子擦擦嘴角,虚弱地一挥手: “不打了,回府!” 曹破延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不过只转头了一瞬,怎么女人就消失了?井亭距离四周墙壁都有几十步远,就是飞鸟也没可能这么快就飞过墙头。 呆愣两个弹指,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井边,趴在井栏边往里张望。果然,如曹破延预料的那样,这女人居然跳到井里去了。 这口井的井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水,闻染俯卧在水中,一动不动。曹破延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这女人投井到底是因为怕受到侮辱,还是怕被利用去反对她父亲?曹破延并不关心,他现在关心的是怎么把她给弄出来。隔着这么远,他没法做出判断,她到底是真摔死了还是装晕。 这在平常,一根井绳便可解决。可对现在的曹破延来说,却成了一个几乎不可克服的大问题。 之前在旅贲军的突袭中,曹破延被崔器一弩射中手肘。虽然经过包扎已无大碍,但无法用力。单靠一条胳膊,不可能把她给拽上来。而他偏偏又不能去货栈里找人帮忙——他们都在忙着阙勒霍多的事,一个弹指都不能浪费。 一个简单的困境,居然把曹破延给生生难住了。 曹破延围着井口转了几圈,俯身下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井壁,上面有一串浅浅的凿坑,错落有致,应该是修井工留下来的。若没有特别的技巧,一般人很难徒手攀爬。曹破延转念一想,为何一定要把她弄上来呢?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算那女人没死,也别想靠自己爬上来。只消井口盖个盖子,用石头压紧,就是一个天造地设的牢笼。 第132章 出去,便可以标定地址。就算突厥人自己跑了,石脂也来不及运走。 没了石脂,突厥狼卫不过是群穷途末路的恶徒罢了。 张小敬的前方是一处十字街。若在北部,这里将是最热闹的地段,沿街必然满是商铺。不过昌明坊的这处十字街,只有零星几处土屋,被一大片光秃秃的槐木林掩住。林间有一些游动小商贩,驮马和推车横七竖八,卖货的倒比逛街的多。在林子右侧有一处土坡,坡顶有个小院,门前悬着个大葫芦。 与其说这里是长安城内的住坊,倒不如说是远郊野外。 这么荒凉的地方,如果有大车队进来,应该会很醒目才对。张小敬本想凑近去打听一下,不料猎犬忽然前肢伏地,发出呜呜的低吼声。他独目一凛,注意到附近有三个人影靠拢过来。 张小敬飞快地抄手在怀,把寸弩掏出一半,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等到人影靠近,他才看清,这几人都是乞儿装束,个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袍破袄,把手揣在袖子里,面黄肌瘦。 这一脸菜色,非得数月不食肉才能养成,断然不是临时伪装。于是张小敬双肩略微放松,不过手还是紧扣着弩机。这些乞儿盯着张小敬,也不靠近,也不远离,一直保持着二十多步的距离,紧紧跟随。 张小敬冷哼一声,脚步加快,那些乞儿也跟了过来。他忽然停在一个卖蕨根饼的摊前,买了个饼,乞儿们连忙原地驻足,佯作东张西望。张小敬给小贩扔下几枚铜钱,拐进前方一条半塌的砖墙巷子。 那些乞儿紧随其后,打头的一个刚拐过去,愕然发现巷子里居然只剩一条拖着牵绳的狗。 他有点疑惑地环顾四周,心想人究竟跑去哪里了?在下一个瞬间,一阵灰粉猝然扑面,迫使其整个人眯起眼睛。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头跳了下来,手刀劈向其后脖颈,让他一下子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灰,乃是草木灰,是张小敬刚才买蕨根饼时顺手在摊上抓的。蕨根生吃会得腹瑕,须用草木灰同煮去毒,所以卖蕨根饼的商贩都会准备一些。 对付这些宵小,还用不着动弩或钢刀。 后面两个乞儿一见同伴遇袭,第一个反应是转头逃走。张小敬俯身捡起两块砖头,扬臂一砸,正中两人后脑勺,两人先后仆倒在地。猎犬飞奔过去,恶狠狠地撕扯着他们的衣袖。乞儿们发出惊呼,徒劳地挥动手里的竹竿。 张小敬走过去,掣出手中钢刀,慢慢对准了其中一个人的咽喉,仿佛在等待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切地从林中传来:“请刀下留人!” 张小敬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把刀收回去三寸,侧过头去,看到一个戴着花罗夹幞头的乞儿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朝这边看过来。 “他们只是受人之托,与阁下并无仇怨。放过他们三条狗命,贾十七必有回报。”这自称贾十七的乞丐头倒也果决,一见苗头不对,立刻现身阻止。 张小敬当过九年不良帅,知道这些城狐社鼠的眼线遍布全城,消息灵通,甚至有时官府都找他们打探。今天他无缘无故被乞儿缀上,必然有人在幕后主使。只要逼出这些人的首领,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小敬没有撤走刀势,也不说话,只是用独眼冷冷盯着那人。贾十七脸色微微一变,这位一望装束便知是公门中人,可寻常公差只要听说有“回报”,便不会纠缠,怎么这位上来就是要命的架势? 他本想多说一句,忽然觉得来人面色有些眼熟,尤其是左边那个干涸眼窝,透着森森的杀气。贾十七心里转了一圈,陡然想起一个人名来。 “你是……万年县的张阎罗?” 昌明坊在长安西南,隶属长安县,可乞丐们的耳目可不会这么局限。万年县的五尊阎罗:狠毒辣拗绝,说的不是五个人,是一个人。这独眼龙,是尽量要避开的狠角色。 “谁让你们跟踪我的?”张小敬淡淡道。 贾十七心中急转,风闻这人已经下了死牢,可见传闻不实。他双手一拱:“若早知道是张帅,我们哪会有这样的胆子?这摊事我们上岸,不趟了。” “是谁?” 贾十七强笑道:“您懂的,这个可没法说,江湖规矩。” 张小敬倒转障刀,往下一插。随着一声惨叫,刀尖刺入一个乞儿大腿又拔出来,血花直冒。贾十七嘴角一抽,脸色转沉:“这三条烂命,您若能放过,全长安的乞儿,都会念您的好。” 反过来听这句话,如果他不放过,全长安的乞丐都会成为敌人。 扑哧一声,第二刀干净利落地刺入身体。张小敬是死囚犯,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威胁。他也不吭声,只是一刀一刀地戳着那几个倒霉的乞儿,惨叫声起伏不断,构成了无形的巨大压力。 偏偏那三个倒霉鬼一个都没死,一个个扯着嗓子号得正欢。张阎王是故意手下留情,为了让林外的其他乞儿听见。 这让贾十七十分为难。乞儿之间,最看重抱团,可以瘐死冻死被富户打死,但不能被自己人害死。贾十七若见死不救,只怕以后会人心丧尽。这个张阎王看似蛮横,实则深谙乞儿内情。 没用多少挣扎,贾十七便做出了抉择。区区一个银酒壶的代价,还不值得让乞儿豁出命去保密。何况他注意到,有一把黑色手弩挂在张阎罗腰间,这是军中才用的武具,背后恐怕还有更厉害的势力。 “好,好,我说!” 贾十七不再隐瞒,举着手从林子里走过来。他告诉张小敬,说有个胡人给了一个银酒壶,让他们在坊门看着,若有可疑的人入坊,就去日南王宅通知他。 “日南王宅?” “对,就在本坊的东南角。贞观年间有个日南王来朝,在这里起了一片大宅子,后来他回国,宅子遂荒,不过占地可不小。” 这个描述,很符合突厥人藏身之处的要求:偏僻,宽阔,而且有足够的房间。张小敬又问了几句来人相貌穿着,贾十七索性尽数吐露,与曹破延高度符合。张小敬听完一拍他的肩膀,示意前面带路。 贾十七知道抗议也没用,只好让那三个倒霉乞儿互相搀扶着先回药局,然后自己带着张小敬和猎犬朝日南王废园走去。 昌明坊里着实荒僻,内街两侧房屋寥寥,多是坑坑洼洼的土坡和林地,居然还有那么几块庄稼地和水池。正因为地不值钱,它的占地面积,起码比北坊大出一半。所以虽然是在坊内行走,也颇费脚程。 走到半路,张小敬忽然问道:“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大量马车入坊?” “您说笑了,这里鸟都不拉屎,一天都未必有一辆。”贾十七看他脸色又开始不对,赶紧改口道,“今天肯定没看到过,坊门那里有什么动静,可逃不过我们兄弟的眼线。” 张小敬眉头一蹙,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狗走了小一刻,这才到了日南王的废园前。这里断垣残壁,荒草丛生。不过内院大门的大模样尚在,两扇黑漆剥落的门板紧紧闭着,门楣上的牡丹石雕纹路精细,依稀可见往日豪奢气象。 贾十七说,那胡人的要求是,一旦发现坊外有可疑之人进来,尽快前来这里通报。不必敲门,直接推门直入便是。 张小敬闪身藏在门旁,牵住细犬,拽出手弩。贾十七壮着胆子站到院门前,按事先的约定双手去推门板。门上没锁,轻轻便能推开,随即只听得“啪嗒”一声,似乎门内有什么东西落地。贾十七还没顾上看,一道黄烟已腾空而起。 张小敬大惊,一把拽开贾十七,先闯了进去。他一低头,看到一个烟丸在地上兀自冒着浓烟,上头还拴着一截细绳。他急忙把烟丸丢到附近一处雨塘,可先前冒起的黄烟已飘飘摇摇飘上天际,在晴空之下格外醒目。 张小敬回过头厉声问道:“他回日南王废园,是你亲眼见到,还是他自己说的?”贾十七说那人亲自去药局发的委托,然后就离开了,并未亲见其返回废园。 张小敬“嘿”了一声,这些狼卫,果然狡黠!曹破延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这些乞儿,他故意报了一个假地址,这样一来,即使靖安司追查到这里,也只会被乞儿引导到错误的方向去。 那一枚烟丸,应该是突厥人从张小敬身上搜走的。它被绑在了门板背后,一经推开,便自行发烟。这样一来,躲在真正藏身之处的狼卫,能立刻得到警告,争取到撤离时间。 一个小小设置,一石二鸟,既误导了靖安司,又向狼卫示警。曹破延把这个烟丸,真是用到了极致。 现在黄烟已起,那些突厥人恐怕已经开始准备跑了,而靖安司的部队,还迟迟收拢不起来。张小敬狠狠抓住贾十七双肩,急声道:“这坊里哪里还有大园子或者大宅?要离日南王废园最远的。” 贾十七略作思忖:“这里是东南角,距离最远的,是西北角一处砖瓦窑,不过停工已久。”张小敬独眼厉芒一闪,让他大略勾画了一下路线,走出去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你现在马上回到坊门口,见到有公差或旅贲军过来,把他们截住,指去砖瓦窑!” 贾十七抄手笑道:“张帅,皇上不差饿……”话未说完,张小敬冷笑道:“让你们放风的是突厥人,他们要在长安作乱。” 一听见这句话,贾十七脸色“唰”地白了,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事。一个“里通外贼”的罪名砸下来,昌明坊的乞儿一个也别想活。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不会认真调查是不是冤枉,他们需要的是抓一批犯人好“有个交代”。 他抓着张小敬的胳膊哀声道:“我一人死不足惜,可那班兄弟却是无辜的,恩公请救命!”张小敬看了他一眼,叹道:“你等下就说是见贼心疑,向我出首,也许能救你一命。”然后又低声交代了一句,猛然把他推开,牵着狗大步疾奔而去。 贾十七把花罗夹幞头摘下来,头上已浸满汗水。张小敬这么说,是愿意替他圆这个谎,至于成不成,就全看造化了。他怔怔望着远方的背影,忽然如梦初醒,把花罗夹幞头随意扣在头上,撒腿往坊门狂跑。 张小敬跑了十几步,把牵狗的绳索松开了。现在已不必顾虑打草惊蛇,得靠猎犬嗅觉指引。那猎犬早已焦躁不安,一解开绳子,脱缰一般冲了出去,直直冲西北而去。 人或许还闻不出,可对狗鼻子来说,此间石脂的气味已十分强烈,尤以西北为甚,不啻暗夜明灯。 他们一路斜跑,穿过大半个内坊,遥遥可看到远处竖着一根砖制烟囱,这是窑炉的典型标志。再凑近点,看到一条高大的曲墙挡住了去路,墙砖隐隐发黑,这是常年靠近高温炉子的特征。 这里应该就是贾十七说的砖瓦窑了。一条平整的黄土小路蜿蜒伸向一座木门,两侧树木疯长,不成格局。 张小敬放缓脚步,把猎犬也唤回来,稍作喘息。眼下等靖安司的人聚拢过来,恐怕还得一段时间。 这里如果囤积石脂的话,守卫一定不少,他必须得谨慎。 他试探着朝前又移动了几步,大半个身子已经站在黄土路上。按道理,这里当有一个外围观察哨,早该发现他的动作了。可围墙那边毫无动静,仍是一片静悄悄。 不对,守卫人数应该不多,张小敬改变了想法。 如果人手充裕,狼卫根本不会雇用乞儿放风,更不会在日南王废园搞什么机关。他们如此处心积虑,恰好暴露出狼卫捉襟见肘的窘境。 如果人手充裕,狼卫根本不会雇用乞儿放风,更不会在日南王废园搞什么机关。 第133章 此时还没到上灯放夜的时辰,但长安城的居民扶老携幼,早早拥上街头,和蒙着彩缎的牛车、骡车挤成一团。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申正。 长安,长安县,西市。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两名旅贲军士兵粗暴地把张小敬按在地上,用牛筋缚索捆住他的手腕,然后塞了一个麻核在他口中,让张小敬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过程中,崔器的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上,紧紧盯着张小敬的动作,蓄势待发。似乎只要他有一丝反抗迹象,就要当场格毙。 数刻之前,这个人还处于崩溃的边缘,可怜巴巴地指望张小敬救命,可现在却完全变了一张脸。张小敬口不能言,脖子还能转动。他抬头用独眼瞪向崔器。崔器把脸转开,嘴角却微微有些抽搐——他的内心,并不似他努力扮演的那般平静。 几个不良人还保持着谄媚的笑容,茫然地僵在原地。他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位爷不是大功臣吗?怎么转瞬就成了囚犯? 张小敬不是没想过靖安司的人会卸磨杀驴,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一刻都等不得。 河对岸的人也被这一出搞糊涂了,河面太宽,看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到张小敬远远被人扶上岸,然后被按住。徐宾视力不好,急着直拽姚汝能袖子,叫他再看仔细一点。姚汝能努力睁圆了双眼,勉强看到两名士兵押着张小敬离开,一名将领紧随其后。这个小队伍转过一片栈木后头,便从河对岸的视野里消失了。 “是旅贲军……” 姚汝能喃喃道。他们的肩甲旁有两条白绦,绝不会看错。 徐宾一听是旅贲军,眼神大惑:“不可能!他们抓自己人干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在河堤上焦虑地转了几圈,想过去问个究竟,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滚落水中。幸亏他一把抓住姚汝能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姚汝能的内心,此时跌宕起伏。这个年轻人虽然单纯耿直,可并不蠢。靖安司对张小敬的态度,一直非常暧昧——既钦服于他的办事能力,又对他死囚犯的身份存有戒心。别说贺知章,就连一力推动此事的李泌,对张小敬也有防范,不然也不会派姚汝能去监视。 旅贲军是靖安司的直辖部队,崔器只听命于李泌。姚汝能猜测,大概是上头不愿让外界知道,整个靖安司要靠一个死囚犯才办成事,所以才第一时间试图消除影响——可这样实在太无耻了! 张小敬刚刚可是拼了命拯救了半个长安城,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位英雄? 姚汝能一抖袍角,朝旁边的土坡一步步走去。李泌和他的那个侍女,正站在坡顶,同样眺望着河对岸。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去找李泌问个究竟。 公开质疑上司,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也许他从此无法在长安立足。可姚汝能如鲠在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灼。徐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李泌听到脚步声,严厉的视线朝这边扫过来。徐宾赶紧原地站住,又拽了姚汝能一把。可这时姚汝能已经往前迈出了大大的一步,一脸的气愤藏都藏不住。 “李……李司丞。”徐宾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 李泌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番,冷冷道:“如果你是问张小敬的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崔器下的命令。” 姚汝能和徐宾一下愣住了,原来这不是李泌下的命令? 那会是谁?整个靖安司有资格给崔器下令的,只有司丞和靖安令,可贺监已经返回宅子去调养,绝不可能赶上这边的瞬息万变。要说崔器自作主张,他哪有这种胆子? 李泌阴沉着脸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先回靖安司。” 此时西市的居民和客商们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对着河渠议论纷纷。刚才一连串骚动的动静太大,把这些观灯的人都给招过来了。西市署的吏员在拼命维持秩序,可杯水车薪。这种场合,实在不宜谈话。 靖安司与西市只有一街之隔。李泌一行人走过街口,看到一大群仆役正在清理那几具狼卫的尸体。麻格儿肥硕的身躯如山猪一样躺在平板车上,眼睛瞪得很大。几个平民朝他厌恶地吐着唾沫,却不敢靠近,远远拿柳枝在周围抛洒着盐末。 这些草原上的精锐,如今就这么躺在长安街头,如同垃圾一样被人厌弃。姚汝能对他们没什么同情,可他心想,干掉这些突厥人的英雄,如果也是同样的下场,那可真是太讽刺了。 张小敬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期然又在耳边响起来:“在长安城,如果你不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就会被它吞噬。” 一行人回到靖安司大殿,殿内之前弥漫十几个时辰的紧绷气氛已然舒缓。大敌已灭,无论是疲惫的书吏还是哑着嗓门的通传,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少人开始悄悄收拾书卷用具,打算早点回家,带家人去赏灯。毕竟这可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上元节啊。 李泌怫然不悦:“王节度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这般懈怠,让外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狼卫覆没以后,王韫秀绑架案成为靖安司最急需解决的事件。王忠嗣是朝中重臣,他的家眷若有闪失,将会对太子有极大的打击。李泌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徐宾赶紧过去,踢着案角催促他们都打起精神来。这些小吏只好重新摊开挎袋,坐了回去,但很多人内心不以为然。大家都觉得,她一定是死于昌明坊的爆炸,尸骨无存,没必要再折腾了。 李泌没再去管这些人,他心事重重地走过长安城的硕大沙盘,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他的案几上有七八个质地不一的文匣子,里面分别搁着各处传来的讯报、检录、文牍等。其中最华贵的,是一个紫纹锦匣,专盛官署行文。它一直都是空的,可现在里面却多了一份银边书状。 檀棋确信,他们出发之前,这匣子还是空的。她拈起旁边的签收纸条,果然刚送来不久。 李泌拆开文书扫了一眼,不由得冷笑道:“我还没找,他们倒先把答案送过来了。”然后把它往徐宾手里一丢。徐宾接过去略看了看,这书状来自右骁卫,里面说鉴于皇城有被贼袭扰之忧,临时提调旅贲军崔器,拘拿相关人等彻查,特知会靖安司云云。 外人看来,这只是简单的一封知会,可在熟知官场的人眼里,却大有深意。 靖安司负责长安城内外,而右骁卫负责皇城的外围安全,两者的职责并不重叠,也没有统属关系。突厥人这事闹得再大,它也是靖安司的权责范围。 但狼卫跨过了光德怀远这一条死线,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过死线,他们对皇城构成直接威胁,性质立刻成了“惊扰圣驾”的大案,右骁卫便有权立即介入调查。他们打起查案这块金字招牌,想提调谁就提调谁,哪个敢不配合办案,就是“谋逆”。 所以若右骁卫要求崔器逮捕张小敬,行为虽属越权,可他一个小小的将佐,根本扛不住压力。 不过崔器在这件事上,并不清白,他明明可以提前告知靖安司,让李泌有所准备。可他却默不作声地搞了个突然袭击,还抓了张小敬直接送去右骁卫,此举无异于背叛。 姚汝能对崔器的背叛并不意外。从西市放走曹破延开始,一连串的重大失误让崔器如惊弓之鸟,极度惶恐不安。狼卫越过死线,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崔器自认为待在靖安司已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去抱右骁卫的大腿,好歹会有投效之功。 李泌对崔器的去向不感兴趣,他用指头磕了磕案面:“为什么右骁卫要捉张小敬?” 这才是最核心的疑问。右骁卫甘冒与靖安司冲突的风险,强行越权捉人,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回答。事涉朝争,姚汝能级别太低,徐宾浑浑噩噩,这两个人都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檀棋安静地站在一旁,指尖抵住下巴,一双美眸怔怔注视着沙盘。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伸出修长的指头,似是无意中指向沙盘中的平康坊。 李泌眼前倏然一亮。 檀棋是家养婢,这种场合不敢开口,但她的暗示足够明确了。平康坊里可不只有青楼,里面还住着一位大人物——右相李林甫。 本朝最着名的政治景观之一,就是李林甫与东宫的对峙。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对东宫一直怀有敌意,只是没有公开化。他在暗处,一直盯着靖安司的错漏,好以此攻讦东宫,是太子在朝堂最危险的敌人。 从右骁卫出动到张小敬被捕,只有短短的间隙。敌人能瞬间抓住破绽,一口咬准七寸,这惊人的眼光和执行力,绝非右骁卫那些军汉能琢磨出来,必然有一位老手在后头支招。能这么干且有能力这么干的,只有右相。 顺着这个思路一琢磨,整个动机陡然变得清晰。 倘若张小敬落到李林甫的手里,光是他的身份,就够做出好大一篇文章来:你为什么坚持要任用一个死囚犯?你凭什么认为他值得信任?狼卫都杀到皇城边上了,是他办事不力还是有心放纵?如果启用另外一位忠君的干员,这些骚乱是不是可以避免?没有十成把握,你竟然冒险,你有没有把圣上的安危当回事? 李泌在脑海里想象着李林甫各种质疑的嘴脸,不由得“嘿”了一声。正如李亨此前在净土院提醒的那样,贺知章是遮挡风雨的亭顶,他这一去,明枪暗箭立刻就扑了上来。 这次突厥狼卫事件,结局很暧昧:说成功也算成功,凶徒被全数击毙;说失败也算失败,这些草原蛮子一度逼近皇城,惊扰御座,靖安司未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失职。 换句话说,靖安司究竟是“擎天保驾”还是“玩忽职守”,全看朝堂上哪边的实力比较大。张小敬在右相手里,东宫可就被动了。 难怪李相出手这么迅速。 姚汝能、徐宾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们虽不如李泌看得透彻,但光看上司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李泌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徐宾脸色一黯,垂下头去。姚汝能恼怒地咬咬嘴唇,他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会这么复杂?只因为官员之间的互相倾轧,就可以把一个拯救了长安的英雄任意抓捕?这可不是什么盛世气象! “你来长安还太短。这样的事……哎哎。”徐宾摇摇头。姚汝能却看向李泌,大声道:“李司丞,我们不能放弃张都尉,这不对!” 李泌示意他少安毋躁,右手习惯性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抓了个空。檀棋把拂尘从旁边取来,放在他手里。李泌拂尘一握,沉声道:“我们不会放弃张小敬——突厥人的事情,可还没完呢!”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狼卫不是已经全死了吗? 徐宾以为李泌指的是王韫秀的调查进展,连忙转身捧起一卷报告:“旅贲军此时正在对怀远坊的龙波住所、修政坊空宅、昌明坊货栈等地进行……哎哎……彻底搜索,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王韫秀的踪迹。” 可是李泌却摇摇头:“我说的不是王韫秀,是突厥人的事。” 徐宾奇道:“那个?司丞还有什么顾虑?”李泌看了他一眼:“徐主事记忆不差,可记得苏记车马行进城时,冒充墨料报关的延州石脂是多少桶?” 这些数字徐宾熟谙于心,脱口而出:“三百桶,分装在三十辆大板车。” “三百桶石脂,便是三百桶猛火雷。刚才那三辆马车,一共只装了十五桶——换句话说,还有二百八十五桶和二十七辆板车下落不明。” 第134章 “公子。” 最先叫出声的是檀棋。她怀着满腔委屈,眼睛湿润起来。可她很快收住了眼泪,惊讶地发现,短短半个时辰没见,李泌像是变了一个人:面色苍白,双目血丝密布,眉间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既深且长。 这副模样,大概只有一夜愁白头的伍子胥可比。檀棋知道公子压力大,可究竟什么样的压力,能让他迅速变成这样?她心中一痛,正要开口,李泌一抬手,示意她先不要作声,把视线转向张小敬: “甘守诚怎么放你们走的?” 张小敬把现场情况描述了一下,李泌眯起眼睛:“张都尉你不愧是五尊阎罗,连右骁卫都敢一把火烧掉。” 张小敬笑了笑:“未能报答朝廷对在下的恩情万一。” 檀棋脸色一变,这登徒子的话近乎谋反了。她看向公子,李泌却没有任何反应,一挥手,示意几人进入草庐。檀棋感觉,公子的锋芒似乎有些涣散,有气无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件极为艰难的磨难。 草庐里只有一个坐榻和几个蒲团,藤架上搁着几本佛典。在草庐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台三阶水漏,一看就是刚搬过来的,正好遮挡住了后头的一尊卢舍那法像。 几人跪定,都不说话,每个人都等着李泌的解释。 李泌负手站在窗外,有意让自己的脸避开其他人视线:“我适才找到了甘守诚,跟他打了一个赌。若他赶回卫署时,你们还在重门之内,那任凭他处置;若你们已出重门——哪怕只迈出一步,他也不得做任何追究。” 张小敬听得明白,这还是和那封拘押文书有关。文书里既然没提人犯的明确名字,那么便成了一柄双刃剑:右骁卫捉了人,可以不认;但如果人跑了,他们也没法去追。 这其中的分界线,恰好就在右骁卫的重门。重门之内,卫署为大;重门之外,便与卫署无关了。 可是甘守诚并不是好相与的,他既然要讨好李林甫,又怎么愿意跟靖安司打这么一个赌呢?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张小敬问。 李泌看着窗外,长长叹息一声:“不是我,是贺监。” 张小敬独眼一眯:“咦?他居然肯答应帮忙?” 李泌道:“我刚才去拜见贺监。贺监听说右骁卫私自扣留功臣,气得病症发作,当场不省人事。我和他的养子贺东,去找甘守诚讨说法。” 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之前与贺监的会面过程,在场的人俱是一惊。贺监已是八十六岁,这么一气,只怕八成性命不保。 可再仔细一想——虽则这么说有些不恭——贺知章的病发,比他本身出面更有效果。要知道,天子十天前还专门为老人设帐送行,圣眷深重。若天子听说贺知章被甘守诚的鲁莽活活气死,发下雷霆之怒,一个区区右骁卫将军可接不住。 甘守诚和张小敬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卖李相一个人情罢了。为了这点利益,他可不愿意去扛害死贺知章的黑锅。所以在李泌咄咄逼人之势下,外加贺知章的儿子在旁边相助,甘守诚终于不情愿地做出了让步。 此事说来简单,其中钩心斗角之处,也是极耗心神。 李泌的手指捏紧衣角,喃喃说了一句突兀的话:“自古华山,只有一条路。” 檀棋、姚汝能听到这里,无不抚膺叹息。他们冒着风险潜入卫署,已做好了孤立无援的准备,原来李泌也一直在外头奔走,从未放弃。两边拼尽全力,才奇迹般地把张小敬捞了出来。 可张小敬为何不能回靖安司呢? 李泌啧了一声,露出一脸不屑:“甘守诚吃了这个瘪,可不太甘心。他放出话去,不许张小敬你公开出现在靖安司,否则他会以钦犯之名再次将你拘押——真是小家子气。所以我只能找慈悲寺住持,寻了个与靖安司一墙之隔的草庐,徐宾会暂时负责两边联络。” “反正张都尉没什么机会留在草庐里,权当哄甘将军消气了。”姚汝能摩挲着蒲团,讽刺地说。 一想到堂堂右骁卫将军为了挽回颜面,像小孩子一样耍无赖,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总算轻松了一点。 张小敬没有笑,他以肘支膝,手托着下巴正陷入沉思。 他不是在想突厥人,而是在想李泌。 张小敬当不良帅时,经手了太多案子,听了太多供词。李泌这一番叙述,其中矛盾抵牾之处甚多。 贺知章一直反对用张小敬,怎么会因为这件事而气得晕厥呢?当时在屋子里的只有李泌与贺知章,贺知章突然病发,然后李泌出来宣称是右骁卫气坏了老人,从头到尾,只有李泌一个人的说辞。 贺知章真正病发的原因是什么?在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古华山一条路,如果想上去,就得有觉悟排除掉一切障碍。这是什么意思? 张小敬盯着李泌充满血丝的双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办案,有些事,不必弄得太明白。于是张小敬双手抱拳:“李司丞曾言,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突厥人,果然是言出必践。” 李泌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没多做解释,淡淡反问道:“不知张都尉是否也仍像当初承诺的那样?” “自然,否则也不会回来了。”张小敬道,“朝廷是朝廷,百姓是百姓。”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里都看到一些东西,心照不宣。禅院之外,忽然有鸟鸣响起,两人同时呵呵苦笑起来。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我们已经浪费半个时辰在蠢材身上,说正事吧。”李泌敲敲榻边,其他几个人连忙把身子挺直。 他把关于猛火雷数量的疑问,尽数说与张小敬。张小敬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从河里爬出来时,本来就想提醒李司丞这一点——从货栈规模来看,突厥人掌握的猛火雷数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他们一定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正在实行。” 李泌看了眼徐宾,徐宾连忙起身道:“哎哎,今天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光是东、西二市附近就有几百辆畜力和人力车,全城街道的车子数量不下万辆。光靠望楼,根本不可能追踪到突厥人运送猛火雷的板车。如今又被……哎,被右骁卫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只怕,只怕已经运到了他们想要的地方。”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李司丞可曾觉察?”张小敬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我总有一种感觉,突厥狼卫背后,还有其他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草原上的可汗,还用你说!”草庐里人少,檀棋也变得大胆起来。 张小敬却摇摇头:“不,我是说在这长安城内。”他用指头在蒲团前的灰尘里画了几道:“你们想想,突厥狼卫找崔六郎要长安坊图,因为他们对长安不熟悉,对不对?” 李泌沉着脸,没说话,可手却一下下拍着榻边。 “可咱们回想一下这一路的追查。突厥狼卫之前已潜伏有大量人手,既有万全宅,也有集结用的货栈,还能联络到外地的货运脚行——别的不说,单是昌明坊那个废弃货栈的选择,就极有眼光。位置隐秘,距离闹市不远,且有两个出入口,便于掩人耳目运送大宗货物。有这种眼光的人,对长安一定非常熟悉,还用得着再去找坊图吗?” 姚汝能试探着猜道:“也许他们是想让计划执行得更精确一些?” “如果突厥狼卫是想让猛火雷在城中引发混乱,长安繁华之地就那么十几坊,哪里需要什么坊图,驾着马车往北冲就是了。”张小敬端起一杯清水,一饮而尽。 姚汝能想了一下,确实如此。猛火雷的威力太大,不需要精确地放到什么地方,随便扔过去就是一片。 “突厥狼卫整个的计划,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它似乎由风格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人对长安城十分熟悉,人脉颇广,甚至能在怀远坊的祆祠提前半年安插内线;还有一部分人对长安城十分陌生,不得不临时求助于坊图,还搞了一次仓促的突击。” 稍微停顿了一下,张小敬竖起了一根指头:“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突厥不过是一个草原上的破落户,哪有能力独立跨越千里跑来长安,搞如此精密的袭击?” 听到这里,李泌的眼神陡然尖锐起来,循着张小敬的思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论:“那张都尉你的结论是,有人在帮他们?” 张小敬把杯子重重搁在地面上,苦笑道:“恐怕……除了狼卫,我们要面对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对长安非常熟悉,突厥狼卫只是他们的一把刀、一枚棋子。” 这一句话说出来,草庐里陷入可怕的安静。可以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突厥狼卫居然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这个消息足以让所有人眼前一黑。 此前李泌虽然有所觉察,可没有张小敬想得这么远。他越想越觉得合理,但越合理就越发心惊。究竟是什么敌人,要假手突厥人来毁灭长安城?大唐的敌人很多,可这么凶残又这么狡黠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李泌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丝悔意。如果贺监还在的话,以他的朝堂经验,说不定能看出更多东西。他自嘲地摆了摆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开:“徐宾,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徐宾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突厥狼卫覆没之后,大部分人觉得大事已定。除了王韫秀之外,其他调查都是例行公事的收尾,调查人员不会太上心,更不可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泌欲下令督促他们重新检查,张小敬却拦住了他:“没用的。如果是那个神秘敌人,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 李泌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来,在草庐里踱来踱去。好不容易干掉突厥狼卫,却又冒出一个神秘敌手。现在明知他身潜在长安腹心,却全无痕迹。他就像是一条蜥蜴,甩掉了狼卫这根尾巴,直接遁入深深的迷雾之中。 “没有线索,那就逼出线索!叫所有人使劲查!之前突厥狼卫在西市跑了,后来不也找出一条路了吗?”李泌对徐宾喝道,他付出这么大代价,可不能在这里就放弃。 徐宾擦擦额头的汗水,又一次翻检手边的文书,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稍微好点的消息。他看了半天,勉强抬起头来:“只有一个……哎哎,勉强算是线索吧……我们抓到了曹破延。” 旁边张小敬一愣。他记得在昌明坊冲突中,自己亲手刺死了曹破延,怎么他又复活了? 李泌先是大喜,这曹破延可是狼卫的重要人物,一定知道些消息;随后又很生气,抓了这么重要的人物,徐宾为何不早禀报?徐宾把眼睛凑近文书,看了几次,抬起头苦笑道:“哎哎,之所以没禀报,是因为我们发现他时,他已是重伤弥留,没有问话的价值。” 指望一个狼卫自愿开口,实在是太难了。何况曹破延奄奄一息,没法动用严刑拷打。也难怪靖安司没把这个当成一件有价值的事。 “要不,让我去问一次话吧。”张小敬活动了一下指头,任由杀气洋溢出来。李泌疑惑道:“他现在可受不住你五尊阎罗的手段。” “撬开一个人的嘴,并不一定得用强。”张小敬的独眼眯起来,“何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围墙隔壁的靖安司大殿水漏传来。旋即慈悲寺的大钟也訇然响起,由近及远,诸坊的鼓声和钟声次第响起,恢宏深远,响彻整个长安城。万千盏灯笼同时举烛,行将黯然的天空重新变亮,光彩明耀,火树银花。 第135章 她妙目一转,转身出去,一会儿工夫,端回一盘慈悲寺的油子,底下还垫着几张面饼。子是素油炸的,十分经饿。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酉初。 长安,长安县,光德坊。 外面的长安城已经热闹到快融化了,在光德坊的这一处屋子里却依然冰冷阴森。 这是一栋低矮的砖屋,上头没有瓦,只覆了两层发黑的茅草。它恰好位于京兆府公廨、慈悲寺之间,旁边即是永安水渠。这里本来是京兆府的停尸房,专供仵作检验之用。旁有水渠,可走污秽;侧立寺庙,可度阴魂。据民间传言,当年孙思邈选择光德坊居住,正是为了方便随时勘验尸身,磨砺医术。 曹破延躺在一张粗糙的榆木板条上,胸口微微起伏,腹部的鲜血慢慢渗入板条,让暗红色的木材纹理变得更加狰狞。他现在还不算尸体,不过很快就会是了。这屋子阴气很重,他能感觉到,冰冷在飞快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曹破延在昌明坊被张小敬的刀尖刺穿了腹部之后,仆倒在地。多年的狼卫生涯,让他的体格非常强悍,即使受到了致命伤,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断气。当旅贲军的士兵清扫现场时,发现曹破延还有一口气在,立刻送回了靖安司。 当时麻格儿等人正在驾车狂奔,靖安司的注意力全在那边。所以接受人只是草草地检查了一下曹破延的身体状况,判定没有拷问价值,便直接丢来这个停尸房。幸亏一个旅贲军士兵此前参与了西市围捕,他认出了曹破延的身份并录入文书,否则徐宾未必知道有这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小敬一个人走进停尸间。他一步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面上,左手高高提着一盏白灯笼,右手拎着一个光漆食盒。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光影变幻,映得那张独眼面孔格外狰狞,有如阎罗临世。 受到光芒刺激,曹破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蜡烛易招魂,所以停尸房里从来不置烛台,都用松明火炬。张小敬一言不发地把墙上的四个火炬逐一点燃,让屋子里更加明亮一些,然后把灯笼吹灭,从提盒里拿出一碗黄褐色的吊命汤。 曹破延的上半身被扶起来,背部塞入垫木撑住。张小敬拿起一柄仵作钩,粗暴地钩开他的嘴,再用力一旋,撬开牙关,把那碗汤硬灌了下去。 热汤入体,曹破延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小敬转到他的头部方向,俯下身子,嗓音低沉:“我们又见面了。” 曹破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脸颊肌肉却有那么一瞬间的抽动,暴露出他确实听见而且听懂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对身体的掌控大不如前。 张小敬呵呵笑了一声,转用流利的突厥语说起来:“草原上的狼卫,我杀过不少,你是最难缠的一个,是个好对手。” 曹破延还是悄无声息。 “我了解你们狼卫。忠诚是你们的血液,荣誉是你们的魂魄。你们的生命,只为可汗口中的话而活。”张小敬慢慢围着条板床踱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进入正题。他伸出手,摸了摸曹破延头顶那一块秃皮。“我很好奇,你这样一位忠诚到无惧死亡的狼卫,为何会被剃去顶发呢?” 剃去顶发,意味着灵魂被提前收取,这是极其不名誉的一种待遇。果然,张小敬一提这件事,曹破延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带着一丝屈辱,还有不甘。 “原因我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入长安便被靖安司伏击,伤亡惨重,所以你被剃去顶发作为惩罚。哦,对了,忘了说了,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不然我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张小敬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对一位老友聊天:“有资格惩罚狼卫的,只有阿史那家的贵人。也就是说,在你之上,至少还有一位主事人,主持整个狼卫的行动。你躺在这里奄奄一息,他却还逍遥法外。” 曹破延轻蔑地转动几下眼球,似乎在讥笑张小敬的挑拨手段太拙劣。谁知张小敬晃了晃手指,啧啧道:“不,我不是在诱惑你背叛啊,我知道这对狼卫没用。我只想跟你分享一些事情,让你临死前不那么寂寞罢了。” 张小敬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自己被靖安司征辟开始说起,把整个追查过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好似眼前躺着的是多年的好友,两人正筛着红泥炉上的绿蚁酒,边喝边聊。 他讲得很坦诚,很细致,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在门内挂烟丸很有想象力”“大唐朝廷可比你蠢多了”之类的尖刻评论。只不过在这些描述里,张小敬有意无意地忽略一些细节,渲染另外一些细节。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他必须极其谨慎地处理每一句话,绕着圈子接近目标,而对手只消闭上嘴死去,就赢了。 “……绑架王韫秀是一个失误。没错,她是王忠嗣的女儿,可一个女人,能对军政大局有多少影响呢?你们既然要毁灭长安,应该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 “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胡商那里取得坊图?那明明比崔六郎更稳妥。” “万全宅和货栈都能找得到,为何到了行动当日,才匆匆让你们入城?” 张小敬像一个狡猾的猎人,通过不断提出反问,慢慢把话题引诱到他预设的战场。这些疑问注定不会得到答案,但可以控制住谈话节奏。他审过太多犯人,知道何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整个过程,曹破延都紧闭双目,只有起伏的胸膛表示还活着。 “……你们突厥狼卫很可能被另外一伙人利用了,吸引住靖安司的视线。而那一伙人则趁机运走猛火雷,别有目的。你们付出这么多牺牲,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是第一次发起攻击,张小敬抛出了自己的猜想,然后他闭上嘴,让曹破延自己消化这些事情。 曹破延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的茅草。茅草很稀薄,可以看到外面天空的光线变化。他保持着沉默,但张小敬能读出他的意思:“那又如何,只要长安毁灭就好。” 无论是突厥狼卫做这件事,还是其他什么人做,曹破延并不在乎。张小敬意识到从这个角度进攻是不行的,于是他及时转换了攻势。 “没错,那又如何?”张小敬咧开嘴笑道,“大唐的疆域那么辽阔,长安没了,还有洛阳,还有扬州、江陵、成都,天下有十五道统领府三百余州,炸得完吗?——可你们突厥才多少人?只要大唐的怒气燃烧到草原,你的部族将被连根拔起,你的亲友以及可汗将会沦为最下贱的牧奴。” 曹破延用力攥紧拳头,以致腹部又有鲜血渗出来。张小敬不失时机地挥出锋锐的言语陌刀: “你看,这个计划就算成功,一定会招致大唐的全力报复,受害最深的其实是突厥人自己。自己出力最多、下场最惨,得利却最少,乌苏米施可汗在筹划这次袭击时,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过后果?他是为了图一时之快,还是……被人蛊惑?” 说到这里,张小敬注意到曹破延的手指猛然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次对准榫头了。 “这件事,恐怕一开始就是有心人哄骗你们大汗,把突厥推到前头来冒险。这可真是好算计,大唐伤亡惨重,突厥阖族覆亡,而那一伙人呢?毫发无伤,还赚得盆满钵满。” 曹破延还是没作声,但他的表情和刚才已经不同了。 “想要利用突厥,那伙人必须得在突厥内部找到一位内应。这个内应,得有足够的影响力去游说大汗,有足够的权柄去调动狼卫,而且他还得在长安城内亲自掌控局势……” 张小敬语速放缓,曹破延的胸膛开始快速起伏。 “这一切,只有你那位尊贵的主事人,才能做到吧?他背叛了乌苏米施可汗,出卖了所有突厥狼卫,让草原陷入万劫不复。你们的一切努力和牺牲,都成了他投靠新主子的礼物——这个背叛者,却削掉了忠诚之士的顶发。” 话音未落,曹破延猛然昂起头,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叫喊:“右杀!!!”屋顶茅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喊震得颤动了几下。张小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颇惊,突厥居然派了身份这么高的贵族来长安。 他把手按在曹破延的胸口,安抚似的拍了拍:“每个人,都得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被一个背叛者剃掉顶发的屈辱,只有杀掉他,才能恢复狼卫荣誉……” 张小敬还未说完,曹破延再度对着屋顶吼道:“右杀!!!” 这两下怒吼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曹破延全身开始剧烈痉挛。张小敬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又灌了一口吊命汤。可这次并没有出现转机,褐色的药汁从嘴角流出去,曹破延脸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张小敬急忙俯近身子,在他耳边大吼道:“快说!右杀在哪里!” 可曹破延并没有回应,他现在整个人被绝望和狂怒所充斥。狼卫从不畏惧死亡,可狼卫畏惧死无所值。当他发现为之奋斗的一切全是谎言时,内心的崩溃足以摧垮生机。 张小敬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他拼命拍打着曹破延的脸颊,如果让这家伙就此死去,恐怕最后的线索就彻底断掉了。他眼看对方的眼神迅速黯淡,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串彩石项链,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李泌的调教下,旅贲军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他们把昌明坊货栈的可疑物品全搜集回来,无论是木桶破片还是散碎竹头,物无巨细,悉收不漏,统统存放在左偏殿旁的储物间里。张小敬在检查时发现了几块散落的彩石,立刻回忆起来,这是曹破延脖子上戴的,被一刀挑断。于是他请檀棋将其重新串起,带进停尸房。 说来也怪,一看到这彩石项链,曹破延的眼神恢复了一点色彩。他平静下来,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似乎在念着一个名字。张小敬把项链塞进他的手掌,趴在他耳畔道:“我张小敬对天起誓,会把这串项链和你的魂魄一起送返草原。” 曹破延的顶发为右杀所削,意味着只有右杀死去,他的魂魄才能真正重获自由。 曹破延侧过脸去,第一次主动看向张小敬。张小敬抓住他的肩膀,再一次问道:“右杀在哪里?为了你的名誉,为了你们突厥大汗,为了做这串项链的人能平安地长大,回答我,右杀在哪里?” 曹破延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张小敬侧耳仔细倾听,勉强分辨出说的是“十字莲花”。 “十字莲花?这是什么意思?” 张小敬还要继续追问,可曹破延从口中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软软倒下去。他的神态不再扭曲,冷峻的眉眼第一次变得安详,那串项链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张小敬正要把曹破延的尸身松开,可他突然鼻翼抖动,独眼一眯,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他再度扳住死者肩膀,保持着半起状态,然后把头贴近逐渐冰冷的胸膛,久久不离。 夜风从屋顶茅漏处吹入,松明火炬一阵摇曳,把两个人映成一团极其诡异的影子。持续了十多个弹指的光景,张小敬才将死者缓缓放平,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有甘守诚的禁令在,张小敬没办法返回靖安司大殿,只得继续去慈悲寺的草庐里。所幸徐宾派来几个手脚勤快的小吏,在草庐和大殿之间的围墙上搭了两个木梯子,往返方便多了。这回他可真成了檀棋口中那个翻墙的登徒子。 “十字莲花?” 听完张小敬的汇报,李泌皱起了眉头。他努力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又和潜伏在长安的右杀有什么关系。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头绪,于是一挥手,把这个消息传到了靖安司大殿,交给徐宾底下那一批老文吏。 第136章 徐宾道:“哎哎,老庞你多虑了,法严人情在,怎么会因为一张破纸就抓人呢?”然后把纸卷递还给他。庞录事松了一口气,正要拍肩表示亲热,徐宾却轻轻闪开,面色转为严肃:“要抓,也是因为泄、泄露军情之事。” 他为人老实,这种咄咄逼人的话说起来,一结巴,威势全无。庞录事一听,脸色不悦:“老徐,你可不能这么污蔑同僚。我用纸来方便是有错,可你这个指控太过分了吧?” 徐宾畏缩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气场实在不适合刺奸。他把身子闪过,亮出身后的一个人。庞录事就着烛光一看,原来是看守角门的那个守卫,已被五花大绑,于是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夹道里静悄悄的,与外头的喧嚣恰成反比。只有徐宾的声音,弱弱地响起: “我知道司里出了奸细,可我得等一个契机。刚才王韫秀回到殿中,却被发现是另外一名女子。我故意把这条消息抄送给所有官吏。它太重要了,内奸一定会尽快把它送出去。这个时候离开席位外出的,呃,一定最有嫌疑。” 徐宾诚恳地解说自己设下的陷阱,唯恐庞录事听不明白。 “我一直在想,靖安司的内奸该怎么通过正门或角门,哎哎。然后发现我陷入一个误区。这个人并不一定是穿门之人,也可能是……嗯,守门之人。”徐宾说到这里,鼓起一口气,声调变得更为自信,“刚才我已经看到了:你走过角门,趁检查竹籍时把消息交给守门士兵,清清白白离开;守门士兵再传递给外头一个人,继续清清白白守门。这办法好得很,单查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是清白的。非得合在一块,才能看出名堂来。” 庞录事“咕咚”一声,瘫坐在夹道里。徐宾吩咐左右的不良人过去拿他,庞录事连忙抬起脸,乞求着说道:“我:我是给凤阁那边办事……” 凤阁就是中书省。他主动坦承是李相的人,指望徐宾能手下留情。可纵然迟钝如徐宾,也知道李相绝不可能承认有这事,更不可能保他,庞录事的仕途已经完蛋了。 庞录事也意识到这一点,扯住徐宾袖子:“我要见李司丞!我只是传消息,可从来没耽搁过靖安司的事!” 徐宾听到这个,有点火了:“哎!又不承认,若不是你与凤阁暗通款曲,远来商栈的火灾能起来?崔器能叛变?”庞录事闻言愕然,随后大叫:“崔尉之事,是我传给凤阁不假,可远来商栈我可没传过!” “嗯?” “给突厥人办事,那是要杀头的!又没好处。”庞录事义愤填膺。 经他这么一提醒,徐宾发现这两次泄密,其实性质截然不同。远来商栈意外起火,得益的是在西府店窃图的突厥狼卫;针对崔器的拉拢叛变,得益的是李相。 庞录事再无耻,也不至于通吃两家。 “难道说……其实有两个内奸?”徐宾站在夹道里,禁不住一哆嗦。靖安司什么时候成了筛子?什么泥沙都能渗进来。 他死死盯着庞录事,盯得后者直发毛。不过庞录事很快发现,徐宾的近视眼神,盯的其实是那卷用来解手的空白纸卷。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要是想用的话……” 徐宾突然跳起来,转身朝夹道外头跑去。难为他已过中年,腿脚还这么灵便,一下工夫就消失在夹道尽头,扔下庞录事、守门卫兵和几个押住他们的不良人面面相觑。 徐宾喘着粗气,脑子里却快要炸起来。他刚刚想到,这靖安司里,还有另外一条更好的传输通道! 光德坊附近的四条街道,俱是灯火耀眼。那些巨大的灯架放射出万千道金黄色的光芒,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这对游人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壮景,但对靖安司安置在诸坊的望楼,却是最头疼的干扰。燃烛万千,喧声彻夜,望楼无论击鼓还是举火,都近乎失效。 为此,望楼上的武侯不得不在灯笼上罩上两层紫色的纸,以区别于那些巨大的灯火。倘若有仙人俯瞰长安城的话,会看到城区上空笼罩着一片闪动的金黄色光海,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里面夹杂着许多微弱的紫点——就像一个小气的店主在毕罗饼上撒了一点点小芝麻粒。 就在这时,光德坊附近的一处望楼上的紫光,倏然熄灭。可是,跟这些灿烂如日月的彩灯相比,这一点点腐萤之光实在是太不起眼了,根本没人会留意。 很快第二处望楼的灯光也熄灭。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在几十个弹指的时间内,围绕着光德坊一圈的望楼紫点,全都黯淡下去,就像一圈黑暗的索带,逐渐套拢在光德坊的脖子上。 姚汝能把闻染关在后殿的监牢里,走出来站在院中,长长出了一口气。闻染不肯重新回到阴冷黑暗的环境,一直在问姚汝能这是怎么回事。他好说歹说,才安抚好她的情绪。 这个普通的女孩子,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折磨,实在太可怜了。李司丞刚才要求把她像囚犯一样关起来,这让姚汝能有点不平。 他跟看守牢房的狱卒交代了一声,在牢房里多放了一盏烛台和盛满清水的铜盆——闻染的发髻和脸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需要好好梳洗一下。 这样安排,等到张都尉回来,好歹对他能有个交代吧。姚汝能心想。 这女子喊张小敬为恩公,这两个人之间不知有何故事。姚汝能现在对张小敬的生活充满好奇,他迫切地想看清这个人,闻染应该是个绝好的了解途径。 姚汝能让闻染自己清洗一下,他趁这个时间到院子里透透气,厘清思路,再回去审问闻染——嗯,不是审问,是询问,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 靖安司的后院监牢连接的是左偏殿,两处的中途有一个小院,原来的主人在此安放了一座爬满藤萝的假山,俨然一派通幽山景。姚汝能溜达到这小院里,正低头沉思着,忽然看到在假山后头,似乎有人影晃动。姚汝能双眼一眯,警惕地按住腰间的铁尺:“谁?” “是我,崔器。” 人影走了出来,姚汝能双眼一瞪,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哦,这不是右骁卫的崔将军吗?”姚汝能满是讥讽地强调了“将军”二字。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必看到这张脸了,想不到他居然厚着脸皮回到靖安司。 崔器黑着一张脸,死气沉沉:“我找你有事。”姚汝能继续嘲讽道:“把我抓回去?可惜甘将军只限制了张都尉,可没提到我这无名小卒。” 崔器咬着牙沉声道:“不是这件事,我跟你说,靖安司可能会有危险!” 姚汝能简直想笑,这家伙说话比跳参军戏的俳优还滑稽。靖安司策防京城,它有危险?它的工作就是找出危险好嘛! “不是,你听我说。我现在没什么证据,但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些事不对劲。” 崔器的语气有些急躁。他在陇山当过兵,对危险有着天然的直觉。从刚才开始,他忽然感觉坐立不安。殿中人的脚步声、风的流动、外面的喧嚣、通传的频率,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 “你当然盼着靖安司出事了。”姚汝能撇撇嘴。 “你个兔崽子,怎么说话呢?”崔器大怒,伸出手掌猛地拍了一下假山,“是!我是叛徒!我趋炎附势,可我编造这种谎言有什么好处吗?” 姚汝能看着他的脸,神色慢慢严肃起来。这个人可能很怯懦,很卑劣,但并不擅长做伪。他现在似乎是真急了。 “既然你这么好心,为何不直接去跟李司丞、徐主事他们说?”姚汝能狐疑道。 “叛徒的话,他们不会相信的。”崔器苦笑着回答,“但小姚你去发出警告,就不一样了。听着,我不是为靖安司,我是为我自己。如果靖安司真出了事,我也没法幸免。” 这是真心话。如果有可能,他早跑了,可有甘守诚的军令,他只能原地守在这里。 姚汝能道:“那你总得说清楚要出什么事,光是感觉可不成,你让靖安司怎么防备?” 崔器急道:“先调几队旅贲军来,总没错!”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听到急切的脚步声。他们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更远处的后花园。 徐宾一口气从京兆府跑回靖安司,又从靖安司跑到院子后头。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地方空阔,只有一些退室、茅厕、鹘架什么的,靖安司的望楼也设置在花园中央,周围是一圈高耸的山墙。 按道理这里是死路,绝无出口。但徐宾却忽然想起来,其实这花园里有另外一条通道。 水渠。 光德坊的位置为何如此重要?因为靠长安西边的三条渠道——广通渠、清明渠、永安渠,恰好就在这里汇聚,再流入皇城。 三渠入坊,让光德坊内部的水路既宽且深。靖安司的这个后花园,在东西两面墙各有一处水门。自东墙引入主渠之水,中间弯成一条弓形,恰好半绕李泌的退室,自西墙再排入主渠。这样一来,花园就有了一条活水,只要三渠有一条不枯,这里永远有清水流转,风水上佳。 徐宾看到庞录事手里的纸卷,一下子想到,那内奸根本不必从二门出入,只要借口上茅厕跑来后花园,把涂了油的纸丢入水渠,然后安排人在西墙外用笊篱捞起便是。水流会完成情报的传递,既可靠,又迅速,且极为安全。 这个手法说破了一文不值,可它比庞录事的办法更实用。 徐宾故意放出王韫秀是闻染的消息,对另外一个内奸来说,也是要立刻送出的情报。换句话说,徐宾急急忙忙跑过来,说不定能在水渠旁堵到他——至不济,也能抓到西墙旁边捞情报的人,堵死这条路。 他身后跟着五个不良人。徐宾让其中两个体格最好的,尽快从另外一侧翻墙过去,先堵另外一侧,他和另外三个跑成一个扇形,朝水渠靠拢。 徐宾很久没这么运动过了。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可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庞录事被捕之后,那个内奸说不定会就此隐伏,眼下是唯一可能逮住他的机会。 他们跑进后花园,沿着碎石小路迅速前行,很快便看到退室矗立在黑暗中的影子。这里没有灯,所以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了,只能听到水渠里哗哗的水声。 咦?怎么会没有灯? 靖安司的大望楼就设在附近,它要接收来自长安四面八方的消息,所以规模比别的望楼要大一倍,上头可装八名武侯。入夜之后,上头应该悬有一十六盏紫灯。 徐宾抬起头来,发现大望楼上一片漆黑,什么灯都没有。 不好! 一个极为不祥的预感,像阴影中弹起的毒蛇,狠狠地咬住了徐宾的心脏。 墙的另外一边传来两声惨叫,那是刚翻过去的两个不良人。徐宾面色陡变,急忙探脖子去看,可视力在黑暗中无能为力,脚下一磕,整个人登时摔趴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个影子从水渠里站起来,不良人们一惊,纷纷抽出腰间铁尺。这时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影子纷纷冒头,爬上渠岸,简直像是从水中涌现的恶鬼。 他们身穿黑色水靠,手持短弩站成一排,保持着可怕的安静。在不远处的西墙底下,水栅已经被拆毁,这些人应该就是从那里游过来的。一个黑影站在西墙边缘,淡然地望向这边,玩弄着手里的直柄马牙锉。 剩下的三个不良人胆怯地停住脚步,想往回跑。数把短弩一动,登时干掉了两人。最后一人急忙要高喊示警,头顶却突然飞来一支弩箭,从他的天灵盖刺了进去。 一个黑影从大望楼上探出头来,确认目标死亡,然后用手势比了个动作。 黑影们脱下水靠,给短弩重新上弦,然后分成数队,迅速朝着靖安司大殿扑过去…… 第137章 车夫把牛车停住,咳嗽了一声。在车厢里的医馆学徒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担架上的病人刺去。担架的毯子下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就钳住了学徒的手腕。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酉正。 长安,长安县,义宁坊。 告解室里的空间既狭且黑,一个人待久了会觉得喘不过来气,何况现在里面塞了两个人。 檀棋和张小敬困在黑暗里,几乎贴面而对,几无腾挪的空间,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张小敬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又喊了几声,外面完全没有动静,那个伊斯执事居然就这么离开了? 别说檀棋了,连张小敬都没想到,这谈吐儒雅的景僧,说翻脸就翻脸。他也算阅人无数,愣是没看穿这个叫伊斯的僧人。那相貌和气质,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张小敬用拳头狠狠捶了几下,小门纹丝不动。这木屋看似薄弱,材质却是柏木,木质紧实,非人力所能撼动。 “檀棋姑娘,得罪了。” 张小敬抬起上半身,朝檀棋的脸前贴去,他是想给腰部腾出空间,好抽出障刀。檀棋知道他的意图,可心中还是狂跳不已。她从未这么近距离与男子接触,感觉那粗重的呼吸直钻鼻孔,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张小敬慢慢把刀抽了出来,小心地把刀尖对准门隙,往下滑动。薄薄的刀刃能磕到外头锁链。可是这小屋子太狭窄了,完全用不上力气,更别说劈开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刀头去削磨小门的门枢,但这个要耗费的时间就太久了。 檀棋觉得整件事太荒唐。阙勒霍多去向不明,长安危如累卵,他们却被一个不知所谓的景僧执事,用不知所谓的理由关在这个不知所谓的鬼地方。 她看向张小敬,这家伙应该很快就能想出脱身的办法吧!就像在右骁卫时一样,他总有主意。张小敬那只独眼在微光下努力地睁大,嘴唇紧抿,像一只困在箱笼里的猛兽。这一次,似乎连他也一筹莫展。 檀棋忽然警醒,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当靠山了?登徒子说过,这次借她来,是为了借重自己的智慧。如果什么都不做,光等着他拿主意,岂不是给公子丢人!檀棋想到这里,也努力转动脖颈,看是否能有一线机会。 两人同时动作,一不留神,脸和脸碰到了一起。那粗糙的面孔,划得檀棋的脸颊一阵生疼。檀棋腾地从脸蛋红到了脖颈,偏偏躲都没法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伊斯的声音在外面得意扬扬地响起:“两位一定正在心中詈骂,说我是口蜜腹剑吧……哦,恕罪恕罪,我忘了口蜜腹剑这词是被禁的,还是用巧言令色吧,毕竟令色这两个字我还担得起,呵呵。” 这家伙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或者根本没离开过。檀棋见过的男子也算多了,对自己容貌津津乐道的,这还是第一个。 “你们冒充夫妻,闯入敝寺,究竟意欲何为?”伊斯问道,他的口气,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兴奋。 檀棋正要开口相讥,张小敬却拦住她,把腰牌从身上解下来,在门板上磕了磕,语气急切:“我是靖安司的都尉张小敬,正在追查一件事关长安城安危的大案。你必须立刻释放我们。这是靖安司的腰牌,你可以向官府查证。” “靖安司?没听过,不会是信口开河吧?”伊斯隔着小窗看了眼腰牌,“容在下明日去访访祠部,届时必能分剖明白。” “那就来不及了!现在放我们走!”张小敬身子猛地一顶,连带着整个木屋都晃了晃。 伊斯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啧啧地摆动了几下:“在下忝为景教执事,身荷护寺之重,既然有奸人冒良入寺,不查个清楚,在下岂不成了尸位素餐之辈?” 他说话文绉绉的,可此时听在檀棋和张小敬耳朵里,格外烦人。 张小敬沉声道:“听着,现在这座波斯寺里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他牵连着数十万条人命。若是耽搁了朝廷的大事,你们要承担一切后果!” 数十万人命?极度危险?这两个词让伊斯眼前一亮:“首先,我们叫大秦寺,不叫波斯寺。其次,若真有这么一个危险人物,也该由本寺执事前往处理——你们想找的那位大德,就是他?” “是的,他是突厥的右杀贵人,在三个月内来到长安。靖安司认为他假冒景僧,就藏在这座波斯寺里。”张小敬的语速非常快,他不能被这个爱拽文的波斯人掌握谈话节奏。 “都说了是大秦寺……嗯。”伊斯似乎被这番话打动,他眼珠一转,俊俏的脸上现出一丝兴奋的笑容,“尔等先在这里忏悔,容在下去查看一下,看看所言是虚是实。” 张小敬这回可真急了,扯着嗓子喊出来:“这个突厥人背后势力很强大,不可贸然试探。请你立刻开门,交给专事捕盗的熟手来处理。” “哦?你说的是那两个被我关在告解室里的熟手?”伊斯哈哈一笑,用两只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伊斯双眼曾受秋水所洗,你们能识破的,我自然更能看穿。”然后他不顾身后张小敬的叫嚷,转身离开。 伊斯大步走在走廊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可白袍一角高高飘起,暴露出主人内心的踊跃。 景僧寺崇尚苦修谦冲,一年到头连吵嘴都没几回。伊斯自负熟读中土经典,身怀绝学,却一直没机会展示,引以为憾。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机会,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若是那个男人所言非虚,这将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伊斯恰好走到正殿,看到十字架高高在上,虔诚地合掌祷告道:“我主在上。这次建功有望,必得朝廷青睐,可以正我景教本名。” 他祷告完毕,直奔正殿旁的一片宅子而去。那里有一片菜畦,里头种些瓜果青菜。景僧不分品级上下,都提倡亲力亲耕,所以宅子也修在菜畦旁边。一水皆是平顶二层小石楼。 伊斯身为执事,对景寺人员变动知之甚详。一个月前,这里确实来了一位僧侣,名叫普遮,粟特杂胡,所持度牒来自康国景寺,身份是长老。普遮长老来到义宁坊景寺之后,行事颇为低调,平日不怎么与人交往,只是外出的次数多了些。寺里只当长老热心弘法,也不去管他。 听张小敬的描述,这普遮长老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他年过六十,寺里特意给他拨了一处二楼偏角的独屋。伊斯叫了一个管宅子的景僧,一起拾级而上。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唤了声“普遮长老”,没人回应。伊斯手一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居然开了。 这小厅里的陈设,与其他教士并无二致。窗下摆有一尊鎏金十字架,两侧各搁着一口拱顶方巾箱,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骆驼毛毡毯。 伊斯一眼注意到,那毡毯正中翻倒着一把摩羯执壶,壶口流出赤红色的葡萄酒来,将毯子浸湿了好大一片。他立刻警惕起来,先把袍角提起,掖在腰带里,然后脚步放缓,朝寝间走去。 伊斯一踏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普遮长老瞪圆的双眼,表情惊骇莫名。他头搁在门槛上,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还插着一把利刃,血肉模糊。长老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一息尚存,还是死后怨念未了。 伊斯大吃一惊,这……这不是个极度危险的贼人吗?怎么反被人杀了? 身后那个景僧跟过来,看到这血腥一幕,“妈呀”一声,瘫坐在地上。伊斯眼珠一转,没有急着俯身去检查,也没忙着进屋,而是急速扫视了屋子一圈。 就这么安静了几个弹指,他突然抄起手边一个铜烛台,狠狠砸向屋角。 屋角那里摆放着两扇竹制小屏风,平日用来遮挡溺桶。它本身很轻薄,被沉重的铜烛台一砸,“哗啦”一声,应声倒地,从后头跳出一个蒙面的汉子来。 “这点毫末伎俩,还想逃过我伊斯的双眼?”伊斯半是兴奋、半是壮胆地喝道。 这里的窗户方向是正北,又是二楼,正好对着御道的光彩灯影。伊斯刚才就注意到了,灯光照射进屋角,两扇竹屏风的影子之间应有一道光隙,可有那么一瞬间,两扇影子却连在了一起——这说明屏风后藏着人。 想必是这凶手杀人之后,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见敲门,他只能暂时藏在屏风后头,没想到被伊斯直接给喝破了。 既然暴露,蒙面汉子也不废话,抄刀向伊斯扑过来。伊斯略带惊慌地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应该佯装无事,退下报官。 可是后悔已经晚了,蒙面汉子的刀锋迅猛逼近。伊斯不顾体面,整个人一下子趴在地上,勉强躲过这一刀。还没等那汉子收刀再刺,他用手抄起床榻边的一个暖脚钧炉,劈头盖脸泼过去。 这暖脚钧炉是个铁撮子样式,内盛炭火,用来夜里取暖。伊斯拿起钧炉,往外一送,钧炉里大概曾经烧过什么东西,细碎的灰末被甩出来,斗室之内登时烟雾弥漫。伊斯趁这个机会爬了几步,脱离蒙面汉子的攻击范围,起身把钧炉握在手里。 他忽然听到一声惨叫,竟是那跟随而来的管宅景僧发出来的。不用说,蒙面汉子一击伊斯不中,直接把身后那景僧给杀了。 伊斯大怒。这些家伙闯入景寺,还连杀两位僧人,这简直是对执事最大的侮辱。他把钧炉里最后一点炭灰拼命往外撒去,然后跳到了床榻上。 长老级别的僧人,榻边必然会挂着一根手杖。木料用的是苫国的无花果树,那里是景尊兴起之地,持之以不忘根本。蒙面汉子兵器犀利,但伊斯对屋子里的陈设更加熟悉。 伊斯从墙上取下手杖,心中稍定。他不需要赢,只要坚持多一点时间,自然有护寺景僧赶到。他倚仗着手杖的长度优势,把蒙面汉子压制在屋子一角。 那蒙面汉子很快意识到对方在拖时间,于是没再过多纠缠,一转身,居然从窗口跳了出去。 伊斯疾步跑到窗台往地面上看,却没看到对方踪影。他一抬头,发现那蒙面汉子居然借着凉台凸面,翻上了屋顶。 真以为我们景僧都是文弱之辈吗? 伊斯冷笑一声,用口咬住手杖,双手反手攀出窗台上缘,身子一摆,也迅速翻到屋顶。 景寺的屋顶平阔,极适合奔跑。两人你追我赶,一个个屋顶跃过去,脚下片刻不停。蒙面汉子固然身手矫九九藏书健,伊斯也不让分毫,甚至灵巧上还更胜一筹。 伊斯自幼生长在西域沙漠中,平日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在各处石窟沙窟之间飘来荡去,久而久之,练出一身攀缘翻越的轻身功夫,任何高险之地,皆能如履平地——他自称跑窟。 刺客这么逃,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眼见伊斯越追越近,蒙面汉子又一次跃过两个屋顶之间的空当,猛一转身,用刀刺向半空。身后的伊斯已经高高跃起,向刀刃自己撞去。他半空中无法避让,情急之下把白袍前摆往前一撩,等刀刺穿袍子的一刹那,猛然扯动,把刀尖拽偏了几分,堪堪从肩头刺过去,划开了一道血痕。 伊斯借这个势,一头撞到蒙面汉子怀里,把他顶倒在地。两人在屋顶滚了几滚,扭做一团。伊斯松口握住手杖,一边砸他的头一边恨恨喝道:“我好歹也是波斯王子的出身,岂容你在这里卖弄!” 他正砸着,忽然一支弩箭破空飞来,正钉在伊斯的木杖头上。若再偏个半分,只怕这箭就刺入伊斯咽喉了。趁他一愣神的工夫,蒙面汉子一下将他推开,纵身跳下两层楼去。 第138章 檀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伊斯自知理亏,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张小敬听得脸罩寒霜,顾不得跟他计较,说立刻带我去看。 重伤的普遮长老已经被抬到了一处静祈室中,由寺中的医师抢救。他的胸口中刀,伤口很深,人早已昏迷不醒。 张小敬走近仔细端详,这是一张满是皴裂的狭长马脸,鼻阔眼裂,绝非中土面相,不过要说是突厥脸,也不好确定。 这件事很麻烦。普遮长老到底是不是右杀,目前无法证实。而靖安司必须要十成确认,才好开展下一步工作。 他的寝居已经被搜查了一遍,除了那一份度牒,没有其他和身份有关的东西。而且那份度牒的价值也不大,突厥人完全可以伪造一份——甚至可以抓一个真正的普遮长老,杀掉人,把文书留下便是。 张小敬沉思片刻,俯身去扯普遮长老的长袍。伊斯忙道:“唐突法体,不大妥当吧?”檀棋冷冷道:“若他是突厥右杀,还谈什么法体不法体?”她刚才被关了一肚子的怨气,对这个自作聪明的蠢执事切齿痛恨。 张小敬把医师赶开,撕开袍子,一具苍老的肉体露出。在其小腹右下方,有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疤痕,如蛇踞侧腹,两边肉皮翻卷。张小敬伸手摸了一回,抬头说这是陌刀的伤疤。 陌刀柄长四尺,刃长三尺,是唐军专用于马战的精锐装备。看疤痕的长度和位置,这位应该是在马上被横切的陌刀斩中半刀,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张小敬再把他的下胯扯开,大腿里侧有厚厚的磨痕,应是常年骑马的痕迹。而两边的腰外,则隆起两块弧形茧子。如果一个人总是身穿甲胄走动,摆动的裙甲下缘就会摩擦皮肤,磨出这样的痕迹——而且还得是品级很高的甲胄。 常年骑马,常年披挂,还被唐军的陌刀所伤,这位与世无争的普遮长老,真实身份昭然若揭。 “我知道为什么突厥狼卫要绑架王忠嗣的女儿了,果然是右杀贵人的私心。”张小敬起身拍了拍手。 草原素有怨报传统,被仇人弄出的伤口,须得仇人子嗣的生血,方能抚平。右杀贵人恐怕当年跟王忠嗣有过冲突,并且受了重伤,隐疾未去。这次来长安,他除了主持阙勒霍多之外,还想顺便绑架王忠嗣女儿,来为自己治病。 话说回来,若不是他怀了这个私心,恐怕靖安司还真追查不到狼卫。 檀棋疑道:“可是,会是谁来杀右杀呢?” 张小敬道:“当然是那些利用突厥狼卫的家伙。石脂既然入手,右杀便没有利用价值了。为了防止咱们顺藤摸瓜,必须斩断一切联系——这位处心积虑出卖自己部族,想换个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嘿,想不到上门的却是煞星。” 他说到这里,忧心转重。这个神秘组织行事风格狠辣果决,除了右杀,恐怕其他潜在的线索也正在被一一斩断,他们查起来会愈加困难。而且他们突然开始扫平痕迹,说明大事将至——而靖安司对此还茫然无知。 右杀昏迷不醒,什么也问不出来,他的房间里也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张小敬的脑子拼命转动,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尽快破局。一阵没来由的疲惫,涌上心头,让他突然觉得有些绝望。 按道理,他可不是这么轻易会认输的人。也许确实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压力积累所致。张小敬背靠着静祈室墙壁,闭上独眼,连灰都懒得掸一下。 就在这时,榻上的右杀突然大声咳嗽,似乎要醒过来,唾沫里带着斑斑血色,整个人猛烈地痉挛起来。医师扑过去按住他的四肢,满头大汗:“得送医馆,不然来不及了!” 当——当——当—— 波斯寺正殿上头的大钟,忽然敲响。景僧们纷纷驻足,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着一个临时的木担架从住宅区出来,上头盖着一块骆驼毛毯子,朝着寺外而去。 四周的僧人们都指指点点,听说是一位大德遇刺,正要被送到医馆去。于是纷纷虔诚为这位弟兄祈祷。 好在今天是上元节灯市,各坊医馆都严阵以待,彻夜不闭。在大门之外,一辆油幢牛车刚刚赶到。这种车以牛为挽兽,既慢且稳,上有卷席篷顶,两侧垂遮帷帘,正适合运送重伤病人。 两个汉子小心把长老从车后抬入车厢。车内早有一个医馆学徒等在那儿,帮忙放平病人,喂入一丸人参续命丹。因为车厢狭窄,所以两个汉子没法在车上待着,学徒让他们先去医馆等候,然后把一枚蓝白相间的离丧铃悬在车外,喝令车夫发轫。 牛车一动,离丧铃摇摆晃动起来。这铃铛里灌了铅,声音与寻常铃铛迥异。周围的游人一听,知道有人要送急医,纷纷避开一条路来,免得沾染晦气。 牛车缓缓开拔,在铃声中穿过繁华的街道和人群,朝着医馆开去。它走出去约莫半里,已离开波斯寺的视线,忽然驶离了人潮汹涌的大道,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这里没有放灯,所以漆黑一片。 车夫把牛车停住,咳嗽了一声。在车厢里的医馆学徒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担架上的病人刺去。担架的毯子下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就钳住了学徒的手腕。 毯子一掀,一个独眼狰狞的汉子从担架上直起身来,咧嘴笑道:“医者父母心,怎么下手这么狠?” 那医馆学徒情知中计,脸色一变,连忙反手一刺。匕首刺在对方身上,却发出当的一声。早穿好了锁子甲的张小敬亮出一柄乌黑小铁锤,冲他腿骨敲去。在狭窄的车厢里,这锤子可谓是绝大杀器,避不能避,挡也挡不住,一击便敲碎了他的膝盖。 学徒发出一声惨号,整个人朝后倒去,腮帮子猝然一动。张小敬见状,立刻又是一锤敲在太阳穴,登时把他敲昏。然后张小敬右手一捏学徒的下颌,从他嘴里倒出一枚乌黑的毒丸来。 车夫听到车厢里的动静,觉得不妙,正要回身查看。巷子尽头嗖嗖飞来两支飞箭,钉住了他的一手一脚,整个人直直倒下车来。 站在巷口的狙击弓手把大弓放下,他身旁的旅贲军士兵扑过去,把牛车团团围住,可惜那个车夫落地之后,情知无法幸免,已吞下了毒丸,黑着脸死去。 在弓手身旁的檀棋,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刚才仔细询问了伊斯,得知刺客离开时,普遮长老还没断气。她判断这些刺客一定会回来确认生死。张小敬这才将计就计,设下这么一个局。 虽然只有一个活口留下来,总算比束手无策好。 张小敬把昏迷的医馆学徒扶下车,交给身旁的士兵。他把锁子甲解下来,摸了摸下肋,刚才那一刀虽然没入骨,还是扎出了一个乌青块。张小敬苦笑着揉了揉,这应该是今天最轻的一次受伤了。 旅贲军在巷口举起了几盏大灯笼,照亮了半边视野。张小敬靠在牛车边上,一边按住伤口,一边朝灯火望去。烛光之下,人影散乱,要属那个站在巷口的曼妙身影,最为醒目。 这次多亏了檀棋的判断,才能抓到活口,不愧是李泌调教出来的人。 这姑娘,有点意思。张小敬独眼的浑浊瞳孔里,第一次把檀棋的影子映得深了些。 檀棋并不知道暗处的张小敬在想什么,她正忙着对付一个恼人的家伙。 伊斯从寺里匆匆赶来,他看到设局成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若真是被那两个刺客逃了,波斯寺——不,是大秦寺,丢了面子不说,还可能会惹上“里通贼匪”的罪名。景教在中土传播不易,可不堪再生波折。 檀棋瞪向伊斯:“你不是自诩眼睛亮吗?过来认认,这两个是跟你交手过的刺客吗?”伊斯刚要开口,檀棋喝道:“只许说是或不是。” 伊斯只好吞下一大堆话,走过去端详,很快辨认出车夫是杀死右杀的刺客,“学徒”是在外面接应的。他抬起头:“呃,是……” “你确定吗?”檀棋不是很信任这个家伙。 “在下这一双眼,明察秋毫,予若观火。”伊斯得意地伸出两个指头,在自己那对碧眼前比画了一下。这两句话一出《孟子》,一出《尚书》,可谓文辞雅驯,用典贴切。 可惜檀棋听了只是“哦”了一声,让他一番心血全白费了。 现在刺客身份也确认了,还保住了一个活口。檀棋对身旁士兵说:“回报靖安司吧!让他们准备审讯。” 通信兵提起专用的紫灯笼,向义宁坊望楼发信。灯笼几次提起,又几次落下,通信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远处的义宁坊望楼紫灯闪烁,似乎在传送一段很长的话。 紫光终于消失。通信兵这才回过头来,用惊讶的语气对檀棋说: “望楼回报,大望楼通信中断,无法联络靖安司。” 此时的靖安司的大殿和外面一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不过烛是简烛,人是忙人,和外头闲适优游、奢靡油腻的观灯气氛大相径庭。 李泌待在自己的书案前,拿起一卷《登真隐诀》读了几行,可是心浮气躁,那些幽微精深的文字根本读不进去。他索性拿起拂尘在手,慢慢用指尖捋那细滑的马尾须子。 张小敬他们去了义宁坊,迟迟未有回报。各地望楼,也有那么一小会儿没有任何消息进来了。他派了通传去发文催促,暂时也没有回应。就连徐宾,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泌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他觉得整个事态脱离了自己控制。 突厥狼卫的事、阙勒霍多的事、靖安司内奸的事、张小敬欺瞒的事、李相和太子的事,没有一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盖印封存。无数关系交错在一起,构成一张极为复杂的罗网,勒在李泌的胸口。 殿角的铜漏又敲过一刻,还是没有义宁坊的消息传回来。李泌决定再派通传去催一下,这一次的语气要更严厉一点。他吩咐完后,又瞥了一眼铜漏,发现崔器已经不在那儿站着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泌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有呵斥声响起,然后变成惊呼,惊呼旋即又变成惨叫。李泌捋须子的手指一下子绷紧,双眼迸出锐利的光芒,看向大殿入口。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凶狠地跃过殿门,十几把弩机同时发射,准确地射倒殿内的十几个戎装卫兵和不良人。然后其中一半人重新上箭,另外一半人则抽出刀,朝着最近的书吏砍去。那些文弱书吏猝不及防,哪有反抗的余力,顿时血花四溅。 这些凶徒就像是一阵强横的暴风吹入殿内。 这个变故实在太快了,大殿内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发生。只有一名躲过第一波突袭的不良人拔出铁尺,悍然反冲过去。“噗”的一声,一支弩箭射入他的眼窝,柔软的眼球霎时爆开,血浆和白液喷溅旁边的小杂役一身。小杂役拼命用手去抹衣服,疯狂地大声尖叫,然后叫声戛然而止,咽喉也嵌了一枚黑澄澄的弩箭。 龙波迈进殿口门槛,嚼着薄荷叶,神态轻松地把两把空弩机扔到一边。 到了这时,靖安司的人们才如梦初醒。尖叫声陡然四起,人们或弯腰躲藏,或朝殿外奔去,桌案之间彼此碰撞,局面登时混乱不堪。可所有的殿门都已经被控制住了,谁往外跑,不是被刀砍回去,就是被弩射死。 “噤声伏低者,不杀!”龙波尖利的嗓音在大殿响起。这句话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因为这正是旅贲军执行任务时常用的句子,现在却用到了靖安司自己头上。 第139章 刺客缓缓开了口,自称他是守捉郎。这个名字,让张小敬不期然地皱起粗眉。 “守捉”一词,本指大唐边境的屯兵小城。这些小城不在地理要冲,规模都非常小,朝廷基本不怎么过问。它们平时自治,战时自保,久而久之,每一座守捉城,都变成一片唐律和帝泽都触及不到的法外之地,鱼龙混杂。 从开元年间开始,大唐府兵日渐废弛,折冲府几无上番之兵。在这时,一个叫守捉郎的组织悄然出现,专门为各地官府、节度使以及豪商提供雇佣兵服务。它的成员成分十分复杂,有逃亡的罪犯、退役的老戍兵、流徙边地的农夫子女,还有大量来历不明的西域胡人。这些成员只有一个共同点,皆出身于各地的守捉城。 守捉郎的兵员精悍,办事利落,十几年光景,便成为大唐疆域内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这两个刺客,居然来自守捉郎,事情更加蹊跷了。 张小敬跟守捉郎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归根到底是生意人,行事低调谨慎。他们的主要业务对象是大唐,怎么会勾结突厥人,为害长安?不想活了? 他转念一想,很有可能,守捉郎只是接了个刺杀的委托,并不知道被刺杀者背后的事情。于是他悄悄告诉檀棋,朝这个方向问。 果然,檀棋再问下去,刺客承认并不认识这个普遮长老。他只是接到命令,潜伏在波斯寺里,随时盯着长老的动静。一旦接到信号,就立刻出手杀人,然后撤离。 张小敬追问是什么人发的信号,刺客说没有人,用的是波斯寺里一棵槐树顶上的老鸹巢。什么时候老鸹巢消失了,便意味着可以动手了。 这样一来,两边不用见面,也就降低了泄密的可能。这是很常见的做法,只是可怜了那一窝老鸹。 “那么你的命令,是谁发放的?”张小敬又问。这个刺客不知道委托人的虚实,一定知道他的上级。 刺客不吭声了,这触及他们最大的忌讳。这些守捉郎,都有家小生活在守捉城里。自己若是身死,组织会照顾抚恤;若是背叛,家中亲人可就不知什么下场了。 张小敬冷声道:“你既然已开口交代,就已经背叛了守捉郎,还不如全交代了,也许朝廷还能优待一二。”刺客听出张小敬的威胁意味,露出绝望神情,恳求地看向檀棋和伊斯。 伊斯看着不忍,开口道:“他既有心向主,不宜逼迫太……”张小敬突然手指门口,一声怒喝: “滚!” 这突如其来的霹雳,让屋子里所有人都一哆嗦。伊斯张口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他来到长安,可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声色俱厉。 张小敬大骂道:“你以为你是刑部尚书还是大理寺卿?在这里兀自聒噪,指手画脚!” “在下只是……” “你们这个波斯寺窝藏要犯,为害长安;你阻挠靖安司办案,几令刺客逃脱。光凭这两条罪名,就足够把你寺连根拔起!你还觉得自己有功?” “可是……” “滚出去!” 伊斯被骂得面如死灰,半晌才鼓起勇气,画一十字道:“我乃是上帝之仆,只以神眷为顾念。”然后深鞠一躬,转身离开,脚步踉踉跄跄,似乎深受打击。 檀棋望着他的背影离开,轻轻叹了一声。她有点同情这个自恋天真的景僧,可事态严重,由不得菩萨心肠,只好金刚怒目了。 见张小敬对伊斯发泄了这么一通,那刺客也有点被吓到了。张小敬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你们杀的这人,乃是突厥的右杀,他替一伙凶徒筹划,要在今晚毁掉整个长安城。你们接的委托,正是替那些凶徒灭口。” 刺客瞳孔为之猛然收缩。他不知道右杀是什么身份,也不太能搞清楚这之间的复杂关系,可他知道整个长安城被毁是什么结果。 “守捉郎为虎作伥,对抗朝廷。届时别说你们的组织,就连边地所有的守捉城,都要全数肃清。” 刺客沉默不语,可他的眉角在微微抖动。“肃清”只有两个字,却意味着十几万守捉妇孺流离失所,沦为贱奴。大唐朝廷,干得出来这种事。 “说出你的上级,这是在挽救你们守捉郎自己。”张小敬发出了最后一击。 刺客终于彻底崩溃了,他捂住脸,嗫嚅着说出了一个地址:“平……平康坊。我们的落脚处和委托,都是在里面的刘记书肆交接。” 平康坊? 张小敬先一愣,再一想,觉得再合理不过了。 平康坊里,可不光有青楼,还有范阳、河东、平卢、朔方、河西、安西、北庭、陇右、剑南、岭南五府十位节度使的留后院。 这十个留后院,负责十位节度使在京城的诸项事务,大到钱粮调遣、官员走动、奏章呈递,小到家眷出游、礼品采买,都归其负责。它还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工作,就是担任各地驻京城的情报驿,既搜集地方情报汇总给朝廷,同时也是节度使在京城的耳目。 突厥狼卫袭击京城这件事,最早就是朔方留后院发现,然后报予朝廷,靖安司接手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节度使是守捉郎的大客户,一般由留后院出面发出委托。守捉郎把落脚地点设在平康坊里,沟通起来自然再方便不过了。 看来今日,注定要二入平康坊啊。 张小敬一边想着,一边活动了一下指头。左手小指头处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正要动身,忽然听见外头一个旅贲军士兵惊慌地跑过来。檀棋认出他正是被派去光德坊靖安司的人,忙拦住他问怎么回来了。 “靖安司遇袭!”士兵拖着哭腔,气都喘不匀了,“整个大殿都烧起来了!” 光德坊的靖安司大殿,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无数星星点点的火苗从壁里瓦间蹿出,它们疯狂地吞噬着建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每一个弹指都在疯长。用不了多久,这些火苗便能汇聚一处,把靖安司大殿变成一具不逊色于西市任何一处彩灯的大火炬。与此同时,左右偏殿也腾起火头。 在火势成形之前,极黑的浓烟已率先飘起,四周火星缭绕,如一条泼墨的黑龙跃上夜空。烟色极黑极浓郁,还带有一种刺鼻的味道,本来已被诸坊灯火映亮的夜空,生生被这一片烟雾重新抹黑。 远近的望楼,都在徒劳地向总部挥动着紫色灯笼,等待着注定不会再有的回应。 许多靖安司的书吏从正门和偏门涌出来,他们个个狼狈不堪。有人摔倒在地,有人大声呼救,甚至还有人后身衣襟上还燃着火,边跑边发出凄厉惨叫。 所幸长安一贯极重视上元节的火灾隐患,每年到了灯会,都会安排大量武侯随时待命。一见光德坊火起,附近诸坊的救火武侯立刻做出反应,朝这边赶过来。只是观灯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在路上,要花费多一倍的时间。 先期抵达的救援,人手太少,只能先对幸存者进行施救,然后保证不让火势蔓延到周围建筑。对于大殿本身,则完全束手无策。 不少官吏逃到安全地带后,一屁股蹲在地上,对着大火痛哭流涕。大殿和左右偏殿存放着大量重要文档资料,这一下子全被烧没了。没了这些,就无法施展大案牍术,靖安司将失去最重要的洞察力。 这些幸存者的心中,都有一幅难以言说的恐怖影像。他们逃离大殿之前,看到殿中那座巨大的长安沙盘被大火所笼罩:朱雀大街的地面裂开大缝,乐游原在火舌舔舐中融化,曲江池中升腾起烟雾,一百零八坊一片片地倾颓、坍塌——那简直是宛如地狱般的景色。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这巨大而不祥的征兆压迫得喘不过来气。 这场大火惊动了周围所有官署。从坊角的武侯铺到京兆府的不良人,从旅贲军到右骁卫,都纷纷派人试图接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许多观灯的游人和闲汉,以为这又是什么新噱头,于是好奇地凑过来围观。 靖安司的地位太敏感了,它在这个时候失火,势必会牵动方方面面的关注。 按道理,在这个时候,应该首先设法抢救殿中文书,然后设法恢复大望楼的通信功能,调遣诸军布防。可是贺知章与李泌两个长官一个病危、一个被挟持,靖安都尉和旅贲军主帅又远在义宁坊,主事徐宾也不知所踪,整个局面群龙无首,一片混乱。 靖安司就像是一个被淬毒弓箭射中的巨人,一下子便瘫倒在地,全无知觉。 一队骑兵飞快地冲了过来,他们的肩盔下缘缀着豹皮,一看便知是隶属于右骁卫的豹骑精锐。豹骑们挥舞马鞭,粗暴地驱开围观的百姓,很快在火灾现场附近清出一块安全的空地。一身戎装的甘守诚在十几名近卫的簇拥下,匆匆赶了过来。 皇城之外,本不归右骁卫管。不过甘守诚恰好巡视到了附近,便赶了过来。 甘守诚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大殿的火势,紧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旁边一个近卫笑道:“靖安司烧了咱们,没几个时辰就遭了报应。这现世报也真爽利……”他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马鞭狠狠地抽到了他大腿,把他疼得一蹦老高。 甘守诚低声喝道:“闭上你的狗嘴!”此刻他的心里,可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意,有的只是恐惧。 刚才手下已经找到几个幸存的书吏。根据幸存者的描述,是有一伙自称“蚍蜉”的蒙面人突袭了靖安司,进行了一番杀戮与破坏,然后在外面的人觉察之前,迅速挟持李司丞离开。临走前,他们还喷洒了大量石脂火油,把整个大殿和偏殿付之一炬。 外行人听了,只会震惊于突袭者的残忍,但有几十年军龄的甘守诚听完,感觉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操控者得要何等的胆识和自信,才能想出这么一个直击中枢的计划。 这次突袭,无论是事先情报的掌握、计划的制订以及执行时的果决利落,都表现出了极高的水准。就像一员无名小将单骑闯关,在万军之中,生生取下了上将的首级。甘守诚不认为任何一支京城禁军有这种能力,即使是边军也未必能与之媲美。 跟这个相比,刚才被李泌与贺东逼迫打赌的窘迫,根本不算什么。 “蚍蜉……蚍蜉……”甘守诚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不记得有任何组织叫这个名字。 这样一支强悍的队伍,如果袭击的不是靖安司,而是皇城或者三大宫呢? 甘守诚想到这里,握马鞭的手腕不由得颤抖起来,心中冰凉。这时一名骑兵飞驰来报:“我们找到崔尉了。”甘守诚道:“立刻让他过来汇报。”崔器一直留守靖安司大殿,他那儿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可骑兵却面露难色:“这个……还是请您过去吧。” 甘守诚眉头一皱,抖动缰绳,跟着骑兵过去。 在靖安司附近的一处生熟药材铺门口,十几个伤者躺在草草铺就的苫布上,呻吟声连绵不绝。老板和伙计正忙着在一个大石臼里调麻油,这是眼下炮制最快的烧伤方子,还有几个热心居民正忙前忙后地端着清水。在铺子门口,几名右骁卫的骑兵已经左右站定,不允许人靠近。 甘守诚一掀帘子,迈步进去。里面一共有四个人,除了崔器以外,旁边还有两男一女,全都是灰头土脸,甘守诚只认识其中的姚汝能。 看到甘守诚进来,姚汝能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球,面色黯如死灰。他没想到前面大殿比监牢还要惨烈十倍。当他看到那熊熊的大火时,整个人差点疯了。他的信仰、信心以及效忠的对象,就这么化为了飞灰。 甘守诚的目光扫过姚汝能,又看向旁边的崔器。 第140章 闻染的葱白手指灵巧地摆弄着布条,姚汝能闻到阵阵幽香传入鼻子,连忙把头低下去。他心想,原来张都尉循着这样的香气,才找到这姑娘的。这香味初闻淡泊,却弥久不散,以后用作公门追贼,倒是方便得紧。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到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便随口问道:“你和张都……呃,张小敬都尉怎么称呼?” 闻染一边专心致志地处理着伤口,轻声答道:“他是我的恩公。” “他救过你?” 闻染的脸上浮现出沉痛之色:“岂止救过……他为了我们闻家,把命都搭上了。”姚汝能一惊,怎么他判死刑是这个原因?檀棋不是说因为杀了县尉吗? 现在左右无事,闻染便娓娓说来。 原来张小敬和闻染的父亲闻无忌,在西域当兵时同为战友。当年死守烽燧城幸存下来的三个士兵里,闻无忌也是其中一个。他救过张小敬一命,为此还丢了一条腿。 烽燧之围解除后,闻无忌无法继续当兵,便选择了退伍。他带着女儿与都护府的赏赐,来长安城里开了个香铺,日子过得不错。后来张小敬做了万年县的不良帅,两个老战友有过命的交情,更是时时照拂。 去年十月,恰好是张小敬前往外地出差,闻记香铺忽然接到虞部的通知,朝廷要为小勃律来使兴建一座宾馆,地址就选在敦义坊。虞部开出的价码极低,闻无忌自然不干,坚持不搬。不料夜里突然来了一群蒙着面的浮浪少年,手持大棒闯入铺里,乱砸乱打,闻无忌出来与之理论,竟被活活打死。闻染也险遭强暴,幸亏她机警顽强,觑到个空隙逃了出去。 闻染本想去报官,正赶上县尉亲自带队夜巡,一口咬定她犯夜,给抓了起来。她百般哭诉,却无人理睬,一直被关在深牢之中。没过多久,外头递进一份状书,让她供述父亲勾结盗匪,分赃不均而被殴死,香料铺子就是用贼赃所购。若她不肯画押,就要被变卖为奴。 闻染听了以后,坚决不肯,结果几个狱卒过来按住她,硬是在状书上按了一个手印。她心里彻底绝望,曾几度想过要自杀。 过了几天,忽然她被放了出来。闻染出来一打听,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张小敬回到京城,得知闻记香铺的遭遇后,先把熊火帮几乎连根拔起,随后不知为何,杀了万年县尉,惹得万年县廨震动。最后他居然挟持了永王,几乎要把乱子捅到天上去。 到底张小敬是怎么扯进永王的,又是怎么被擒判了死刑,内中曲折闻染并不清楚。她只知道,从此闻记香铺安然无恙,也没人来找自己麻烦。她一介弱质女流,没有力量见到恩公,只能在家里供奉生祠,每日奉香。 说着说着,闻染靠着他的胳膊,居然睡着了。 姚汝能身子没动,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他不只是惊张小敬的作为,也惊讶于那些人的黑心贪婪。 要知道,县尉轻易不亲夜巡。他那一夜会出现,显然是早就跟虞部、熊火帮勾结好了,黑道大棒,官府刑笔,双管齐下钉死闻无忌,侵吞地皮。他相信,张小敬肯定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怒而杀人。 姚汝能对吏治阴暗之处,也听过许多,可这么狠绝恶毒的,还是第一次。一户小富之家,顷刻间家破人亡——这还是有张小敬舍身庇护,若换作别家,只怕下场更加凄惨。张小敬说长安是吞人的巨兽,真是一点不夸张。 他终于理解,为何张小敬一提到朝廷,怨气会那么重。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一声慨叹从旁边传来,姚汝能回头,发现岑参正斜靠在廊柱旁边,也听得入神。 他念的这两句诗,姚汝能知道是惋惜痛心的意思。岑参又赞道:“姑娘这一番讲述,略作修饰,便是一篇因事立题、讽喻时政的上好乐府。”他低头想要找笔做个记录,却发现诗囊早就被烧没了,只好去翻药铺的木柜格,看有没有纸和笔。 姚汝能有点迷茫:“这也能入诗?” 岑参激愤地挥了挥手:“怎么不能入?如今写诗的,大多辞藻昳丽,浮夸靡绮,动辄诗在远方,却不肯正视眼前的苟且。正该有人提倡新风,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然后又埋头翻了起来。 姚汝能无奈地催促道:“阁下在靖安司只是临时羁押,现在若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当初关岑参,是因为他阻挠张小敬办案,怀疑与突厥狼卫有关系。现在身份已经澄清,可以放了,再者说,想留也没地方关他了…… 岑参从柜台后抬起头来,语气愤慨:“走?现在我可不能走。我的马匹和诗都没了,你们得赔我。” “坐骑好歹能折个钱数……诗怎么赔?” “嗯,很简单,让我跟着你们就行。”岑参一副妙计得售的得意表情,“我一直在观察着,闻姑娘的事、崔器的事、你的事、那个张小敬的事,还有你们靖安司追捕突厥人的事……你也懂点诗吧?知道这对诗家来说,是多么好的素材吗?” 姚汝能有些愕然,在这家伙眼里,这些事情只是诗材而已?他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不懂诗,只知道一点韵。” 岑参一听他懂韵,立刻变得兴奋了,连声说够了,可以简单聊聊。姚汝能苦笑连连,他懂字韵,是因为望楼传递消息以《唐韵》为基础,跟作诗毫无关系。 没想到岑参更好奇了,缠着他让他讲到底怎么用《唐韵》传消息。姚汝能以手扶额,后悔自己多嘴。他让岑参把窗子推开,远处可以见到慈悲寺门前悬着的灯笼。姚汝能对着这个灯笼,简单地讲解了一下望楼白天用鼓声、晚上用灯笼进行韵式传信的原理。 岑参击节赞叹道:“以灯鼓传韵,以韵部传言,绝妙!谁想出这个的?真是个大才!看来以后我不必四处投献,只要凭高一鼓,诗作便能传布八方,满城皆知!” 姚汝能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压下反驳的欲望,心想你高兴就好……岑参对着窗外,对着灯笼开始比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他正尝试着把自己的诗句转译成灯语。 这时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衣着鲜亮的皮衣小吏。小吏环顾四周,大声嚷道:“这里还有靖安司的人没有?” 姚汝能看他容貌陌生,犹豫地举起手来,表示自己是。小吏道:“靖安司丞有令,所有还能动弹的属吏去慈悲寺前集合,有训示。”姚汝能一怔,李泌不是被挟持了吗?难道被救回来了?小吏看了他一眼:“是新任靖安司丞。”然后匆匆离开铺子,又去通知别人了。 这么快就有人接手了?姚汝能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可李司丞被人挟持,去向不明,也确实得有一个人尽快恢复局面——如果这个人是张小敬该多好,可惜这绝不可能。 他把熟睡的闻染轻轻放平在席子上,跟岑参打了个招呼。岑参一摆手,说你去吧,这姑娘我先照看着,然后继续专心翻找纸笔。 慈悲寺的大门离靖安司不远,门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观灯游人都已经被清空,和尚们也把门关紧,现在广场上站着几十个人,都是靖安司幸存下来且能动弹的人员,个个都面露悲戚。 姚汝能数了数人数,只有事发前的三分之一。换句话说,足足有近百位同僚死于这场突袭,他心中一阵恻然。广场上的熟人彼此见了,未曾拱手,先流出泪来。除了庆幸劫后余生,别的也说不出什么。 等不多时,一声锣响,四面拥来二十几名士兵,个个手执火炬,把广场照了个通明。一位官员踱步走到慈悲寺的大门前,站在台阶上俯瞰广场。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颀长,两边颧骨很高,把中间的鼻梁挤得向前凸出,似乎随时会从脸上跃出。他的下颌有一部美髯,在火炬照耀下泛着油光,一看就是平时下了功夫保养的。 姚汝能注意到,此人身着浅绿官袍,银带上嵌着九枚闪闪发亮的铜带銙。这是七品官阶的服带,比起李泌要低上一阶。 锣声再次响起,示意众人注意。那官员手执一方铜印,对下面朗声道:“诸位郎君知悉,本官是左巡使、殿中侍御史吉温。现奉中书之令,重组靖安司。各归其位,不得延滞。” 这个身份让广场上的人议论纷纷。他们都知道靖安司的后台是东宫,现在中书令任命一个御史来接管,这事怎么听怎么奇怪。 吉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颔首示意,立刻有另外一位官员走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卷文书。那官员展卷朗声读道,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大唐六典》卷十三《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载曰:凡两京城内则分知左、右巡,各察其所巡之内有不法之事。谓左降、流移停匿不去,及妖讹、宿宵、蒲博、盗窃、狱讼冤滥,诸州纲典、贸易、隐盗、赋敛不如法式,诸此之类,咸举按而奏之。 “又!《百官格》:左巡知京城内,右巡知京城外,尽雍、洛二州之境,月一代,将晦,即巡刑部、大理、东西徒坊、金吾、县狱。” 随着一条条艰涩拗口的官典条文当众念出来,靖安司的人渐渐都听明白了。 殿中侍御史有两个头衔:左巡使、右巡使,对两京城内的不法之事有监察之权,而靖安司掌管的是西京策防,两者职责有重叠之处,可以说是同事不同官。 无论是从律法上还是实务上来说,让一位左巡使来接掌靖安司,并无不妥。 这位吉御史一不依仗官威强压,二不借中书令的大势逼迫,而是当众宣读官典,可见是个恪遵功令的人。现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需要一个人来收拾残局。何况这位御史还捏着中书令的授权,何必跟他对抗呢? 众人敌意少减,议论声逐渐平息。吉温捋了一下胡髯,再度开口道:“靖安司为贼所乘,本官倍感痛心。但如今元凶未束、顽敌尚存,还望诸位暂敛仇痛,以天子为念,先戮贼首,再祭英灵。”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点出事态紧迫,又暗示朝廷必有重赏。幸存的靖安司大小官吏,都纷纷拱手弯腰,行拜揖之礼。这是下官见上官的礼节,承认其为新的靖安司丞。 吉温见大部分人都被收服,大为得意,侧过头去,对刚才那读官典的官员悄声道:“公辅啊,你这一招似拙实巧,还真管用。”那官员笑道:“在下还会骗端公您不成,趁热打铁,按之前商量的说吧。” 侍御史在朝下称为“端公”,殿中侍御史称“副端”。那官员故意称高了一阶,吉温听了心中大悦,旋即拿起铜印:“诸位听令!” 这是他就任靖安司丞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大家都安静下来。 吉温朗声道:“靖安司遭贼突袭,必有内奸勾结。攘外必先安内,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挖出这个毒瘤。至于他的身份,我已经查明了——”他扫视全场,发现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很满意这个效果,吐出一个名字:“靖安都尉,张小敬!他就是勾结蚍蜉的内奸。” 这个结论,让下面的人一阵哗然。 吉温脸上的笑容趋冷:“诸位也许不知道,张小敬此前被判绞刑,正是因为杀死顶头上司。所谓贼性难移,有过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此前王忠嗣之女被绑架,他也有份。如今靖安司被袭,一定也是他引狼入室——给我传令各处坊铺司守,全城缉拿此人,死活勿论!” 元载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官典重新卷好,唇边微微露出一抹微笑。 听说袭击靖安司的贼人,自称“蚍蜉”,岂不正合张小敬这个卑贱之徒的身份? 第141章 可李泌一眼就看出来,那四根亭柱每根都有五抱之粗,光是原木运进来的费用,就足以让十几个小户人家破产。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戌正。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相比起其他坊市的观灯人潮,平日繁华之最的平康坊,此时反倒清静得多。因为平康里的姑娘们都被贵人们邀走伴游,青楼为之一空。大约得到深夜两更时分,姑娘们与贵人才会陆续归来,开宴欢饮。 一走进坊内,檀棋就厌恶地耸了耸鼻子。街上此时弥漫着一股苏合香的味道,这是上灯之后,香车出游散发出来的。这香调得太过浓郁轻佻,却十分黏衣,一沾袖子就挥之不去。她可不想被人误会成伴游女。 张小敬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人误会,今夜稍微有身份的粉牌,都在外头呢。”檀棋初听宽心,再一琢磨,这分明是嘲弄嘛!她正要发作,张小敬已扬鞭道:“那里就是李相的府邸了。” 檀棋望去,原来李林甫的宅邸就在平康里对面,高墙苍瓦,里头只怕又有十进之深。门前列着十二把长戟,左右两根阀阅立柱,柱顶有瓦筒乌头,显出不凡气度。说来也怪,明明檐下挂着一排红纸灯笼,光线却只及门前数丈,其他地方还是一片黑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黑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处处与公子作对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里啊……檀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赶紧催马快走了几步,仿佛待久了会被吃掉似的。 “对了,伊斯执事呢?”檀棋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跟着。张小敬回头扫了一眼,大街上不见踪影,这家伙自从跨过朱雀大街后就没见过,想来是走散了吧。 “无所谓了,随便他。” 张小敬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两人走过两个十字街口,看到东北角有一片青瓦宅院。 这些宅院像是出自军匠之手,建筑样式几乎一样,排列严整,都是三进七房。唯一能把它们区分开来的,是每一处中庭高高飘飘起的鸟兽旗麾:有熊有虎,有隼有蛟,没有重复的——这正是十位节度使设在长安的留后院,每个院的旗麾,都与节度使的军号相应和,一看便知是哪家节度使的院子。 而留后院的对面街里,则是杂七杂八的一溜商铺,都是珍珠宝石、香料、金银器、丝织、漆物之类的奢侈品铺子。留后院每年在京中采购大量礼品,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不过这会儿铺子都已经关门,店主伙计都跑出去看灯了,整条街几乎没人。张小敬与檀棋辨了辨方向,七转八转,来到巷子最尽头的一家刘记书肆。这家书肆的门面比其他铺子都要小,几乎只是两扇门的宽度,两侧紧邻着一个车马行与银匠铺。这个时辰,书肆早已关门,连门板都上了。 据刺客供认,这家刘记书肆是守捉郎的火点。火点是他们的专用切口,指的是用于任务发放的联络点。在火点负责的人,叫作火师,也是张小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按道理,应该先让刺客叫开门,说明情况,再进去跟火师交涉。但张小敬在入巷前已经和望楼确认过了,马车押送着刺客还在路上,赶过来还要一阵。 张小敬不能再等了。自从得知靖安司被袭击后,其实他比檀棋还要焦虑。内心中那一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必须抓紧每一个弹指的时间。 他没有去拍门板,而是走到了门板左侧的墙边。这是一堵黄色的夯土墙,夯工粗糙,墙上有大大小小的土坑。张小敬数到第三排右起第十个小坑,把指头伸进去,在尽头摸到了一截小绳头。 绳头打了一个环扣,另外一端从小孔穿墙而过。张小敬把指头套进去,轻轻扯动绳子,扯了五下,停顿片刻,又扯了三下,最后急拨两下。 这是刺客交代的联络之法。不扯这根绳子,或者扯法不对,这间书肆永远不会对你袒露真实面目。 扯完不久,门板“咣当”一声,从里面被卸下去一条,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门内空隙闪过:“春江?” “白云一片去悠悠。” 这是《春江花月夜》中的第十七句,亦是证明身份的一个标识。屋内沉默了一下,说道:“你不是刘十七,也不是摩伽罗。”张小敬一亮铜牌:“我是靖安司都尉张小敬,刘十七介绍我来的。现在有要事相商。” “那刘十七他们在哪里?” “正在永乐坊路上,稍后即至。”张小敬回头看了一眼望楼。 望楼恰好打过来一束信号,马车已经过了永乐坊,距离这边只有两三个路口了。 “那等他到了再说吧。”对方说完就要上门板。张小敬“啪”的一掌按在门板上,态度强硬:“朝廷办事,等不得。你是要我现在进去,还是等县尉亲自带队过来?” 这个威吓似乎起了作用。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另外一扇门板很快被卸下来,露出半扇门的空隙。张小敬、檀棋侧身而入,屋子里的一只手点亮了案几上的龟形烛台,托在手里。 火师是个满头斑白的老者,皮肤如枣色一般皴裂,看不出是哪一族出身。在他身后,一排排全是竹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名贵绸卷,每一卷用的都是象牙白轴、水晶环扣,还用五色布签标明了类型。有淡淡的樟脑香气弥漫其间,清脑醒神,兼防蠹虫。 这些书不是用来看的,而是专供达官贵人赠送之用的礼品。火点每天要处理各种联络文书,用书肆做掩护再合适不过了。 张小敬也不寒暄,进门后劈头就问:“我要知道是谁发出的委托,让刘十七和摩伽罗去刺杀波斯寺普遮长老。” 老者托着烛台,烛光照在脸上的重重皱纹里,光影层叠,让人无法把握他真正的表情。 “都尉该知道,我们守捉郎要为委托者保密。这个要求,恕难从命。” 张小敬冷哼道:“现在这个暗杀委托,牵连到一桩危及整个长安城的大案。朝廷必须知道答案,有意隐瞒者,以同谋论处!”老者不屑一笑:“守捉以诚信为本,否则何以取信天下人?别说都尉,就是京兆尹亲临,也不能说。” 张小敬怒火中烧,一拳重重捶在墙上,屋内的书架都为之一颤。老者手里烛台却稳稳托着:“小老只有一人在此,都尉尽可以锁拿拷问,绝不反抗,但也别指望在下能说什么。”张小敬“唰”地掏出弩机,顶住他的脑门,阴恻恻地说:“刘十七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说下面的话,可动作表示得很明白了。能用刘十七的暗语进入这里,自然是已得了全盘交代。老者右侧眉头轻微地抖了一下:“十七违背戒律,祸及家人,我救不了他。守捉郎,守捉郎,恩必报,债必偿。” 这是守捉郎的箴言。守捉郎外出做事,家眷都要留在守捉城内。刘十七泄露了火点的秘密,就算他逃得性命,家人却死定了。 张小敬道:“岂止是他,长安若有什么变故,整个守捉郎全都要死!” 老者见张小敬声色俱厉,叹了口气:“委托人的姓名、身份,小老是绝不能透露的,不过都尉想问别的,权限之内,小老知无不言。” 能在长安城当火师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他知道张小敬背靠官府,不好太过得罪,便提出一个变通的法子。守捉郎在京城有独到的情报网,说不定掌握着靖安司所不知道的资料。 张小敬便把突厥狼卫与阙勒霍多的事说了一遍,问他是否听到过什么。老者听完之后,大为骇异:“小老今日未曾出门,不知外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容在下去查询一下。” 他托着烛台,转身走到书架深处。 张小敬把手弩搁在桌子上,略带烦躁地等着。他对靖安司遇袭也极度担忧,刚才那一拳与其说是吓唬火师,不如说是发泄内心的焦虑。 这时檀棋悄悄扯了一下张小敬的袖子:“这个老头,身上有苏合香的味道,却没有樟脑味。”张小敬“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檀棋有点起急,男人这方面怎么如此迟钝:“他说一天都待在书肆里,那怎么身上一点樟脑味都没有,反而全是外头的苏合香?” 张小敬瞳孔陡缩,他“哗啦”一声推开身前案几,凶猛地跃进书架。那烛台被挂在竹架旁的铜钩旁,旁边空无一人。 不,准确地说,还有一人。这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短髯胖子,身披狐裘,躺倒在书架之间,咽喉被割开一道非常精细的口子,眼睛兀自圆睁。 张小敬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个才是真正的火师。那个老头,恐怕是神秘组织派来灭口的。他们给守捉郎下了刺杀委托,接洽者即是这个火师,杀了他,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谁知刚动完手,张小敬就拍门了。寻常杀手,刺完就走,不会去理睬外头拍门。可这个家伙机变之快,行事之大胆,让人咂舌。他居然在极短时间内想到反过来冒充火师,套走了靖安司的调查进度。 这下子,连张小敬这种老江湖都被骗了。若非檀棋从香气中闻出破绽,只怕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张小敬刚想通此节,尚未及转身示警,忽然书肆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男子惨叫声,然后身旁那一排书架像牌九一样,一个接一个相撞倾倒,把他和火师的尸体压在了下面。张小敬先喊檀棋退出书肆,防止那家伙反扑,然后双臂一抬,把书架重新推回去。 幸亏这是竹架,上头又都是书卷,不算太重。不过这么一压,火师咽喉上的伤口又喷出血来,沾到了张小敬的短衫之上。 张小敬站起身来,冲到书肆尽头,发现后窗打开。他探出头去,看到远处屋顶上一个黑影在腾跃疾驰,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似老人。 他正要追出去,忽然耳边又响起尖叫声,这次是来自书肆正门外头,是檀棋! 张小敬只得先放弃这边,转身朝门外飞跑而去。一出门,外头已经亮起了七八盏灯笼,十来个铁匠和车夫模样的人,正面色不善地围着檀棋。他们看到张小敬跑了出来,纷纷亮出砧锤和铁棍。 “火师呢?”为首一人怒喝道。 这些人也是守捉郎,负责火点的护卫,平时隐藏在书肆左右的车马行与铁匠铺,轻易不会现身。刚才听见那一声惨叫,他们这才出来。 张小敬脸色“唰”地变了。原来那一声惨叫,并不是真正的惨叫,而是老头故意学火师的声音发出来的,为的是让那些护卫听见。这个老东西,心思之深沉,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只是短短的一次交锋,设下了多少圈套。 现在被这些护卫一围,张小敬根本没办法去追击。几个护卫推开张小敬冲进屋子,很快他们又退了出来,杀意腾腾。 他们刚才都听到了那一声重重的捶墙声,显然是来客与火师起了龃龉。很快传来火师的惨叫,紧接着这人浑身是血地跑出来。现在屋子里的火师尸体已经被发现,而且在屋内翻倒的几案旁边,还捡到了属于这个男人的手弩。 事实再明白不过了。 “守捉郎,守捉郎,恩必报,债必偿。”一个队正模样的人念着口号,把铁匠锤抡起来。这里有十几个人,又已经把窄巷子堵死,张小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绝不是对手。 檀棋气愤地开口道:“火师不是我们杀的。”护卫们冷笑着,根本不相信这虚弱的辩白。张小敬一举铜腰牌,喝道:“我是靖安司都尉张小敬,是由刘十七带过来找火师问话的,我绝没动手,凶手另有其人。” 队正眉头一皱,若是朝廷办差的人,还真不好处置。他示意手下暂缓动手:“你说刘十七?他人呢?” 第142章 大望楼! 大望楼就矗立在后花园里,如果他们弃马要逃,只能是顺梯子爬到楼顶,躲在上头。等风头过了,再下来逃走。没错,姚汝能那个浑蛋,不是正在修大望楼吗? 元载想到这里,脸色转冷,小小的一个靖安吏也敢在他面前耍心眼?他喝令召集不良人,亲自带队,要去瓮中捉鳖。 你们能上去,可是下来就难了! 为了修复大望楼,救援人员打通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入路径。修复者不用强行穿过起火的三大殿,而是从京兆府这边的墙上打的一个洞,进入临近的靖安司监牢,再从监牢前的小花园翻入后花园。 元载带着人,就从这条路进入后花园。他一马当先,手脚并用攀上木梯,噌噌噌一口气爬到了顶端。 大望楼的顶端非常宽敞,是一个长宽约十二丈的宽方平台,地上铺着一层厚毡毯,四边有围栏,中间的枢柱支起一面翼立亭顶,以遮蔽风雨。 此时在平台上,八具武侯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倒在地。蜥皮鼓、五色旗、紫灯笼等信号用具扔了一地,还有饭釜、水囊、暖炉、披风之类的生活用品散乱地扔着。姚汝能和其他两个杂役正蹲在那里,逐一进行检查。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见到元载突然气势汹汹地爬上来,姚汝能觉得很意外。元载扫视一圈,发现这里实在没有藏人的地方,便冲姚汝能喝道:“你把闻染藏哪里去了?那个男人是谁?” 姚汝能无辜地回答:“在下一接到命令,立刻赶紧来修复大望楼,这不是您要求的吗?哪有时间去藏人啊?” 元载身子前倾,大脑门几乎顶住姚汝能的脸:“若不是你通风报信,他们怎么会突然从药铺里逃走?”他转过头去,向另外一个杂役:“你说!你看到没有?” 这杂役就是他安排的眼线,这人一看长官发火,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禀评事,在下一直紧随姚汝能左右,他……他确实没跟任何人传递过消息。” “不可能!那是你没看出来。你把他跟什么人说过话,做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元载烦躁地搓着手指,简直不敢相信,在自己眼皮下,居然让闻染逃了。 杂役记性很好。姚汝能先跟几个主事谈过,内容不外乎是筹备修复材料与人手,现场征用了慈悲寺门前的一批大灯笼。然后他又请救火兵开辟了一条安全通道,带着这批材料爬上了大望楼,评估损失情况。 杂役记得姚汝能跟人来往的每一个细节,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点。元载不死心,追问那批灯笼在哪里。杂役一指,它们正挂在大望楼的亭顶外缘。这是在提醒周围望楼,这里出现故障,正在检修。 元载趴在围栏边缘,探头挨个去摸灯笼,几次差点翻倒出去。可让他失望的是,灯笼上除了卍字纹饰之外,没看到任何字迹。元载缩回身子,俯瞰着下面的靖安司,一片黑漆漆的。 这次他真是想不出来,闻染和那个神秘男子,到底还能藏在哪里。 “尽快修好,不然重罚!” 元载一拂袖子,从大望楼上悻悻地爬下去。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看到他爬下去走远,姚汝能这才擦了擦汗,心中连呼侥幸。他吩咐那两个杂役继续翻检尸体,然后背过身去,轻轻地拨转其中一盏灯笼。 这盏灯笼的罩纸分成两半,一半薄纸,一半厚纸。如果灯笼转动起来的话,从一个固定的角度看过去,会看到烛光忽亮忽暗。姚汝能的手法很有规律,很快,在大望楼附近的一片阴森林子里,亮起了一个很小的光团。光团闪烁几下,似乎在与大望楼应和,随后熄灭。 姚汝能彻底放下心来。 他被元载逼问出药铺地址以后,立刻对吉温提出:现在满城观灯,很难从别处运来修复物资,不如就地取材,比如慈悲寺门前悬挂的那些大灯笼。 这个理由完全合理,直接就被批准。然后姚汝能借口检查,爬到其中一盏灯笼前。 他知道,在远处药铺里头,岑参正看着这个灯笼,玩着韵字转换的游戏。姚汝能拨转灯笼,把信号发出去,默默祈祷岑参能够注意到这个变化,并及时解读出来。 时间紧迫,姚汝能只能告诉岑参,尽快带闻染离开,闯入火场,来到靖安司右偏殿附近的围墙。 之前李泌在隔壁慈悲寺的草庐里,设立了一个临时议事厅,并在围墙立了两个木梯,方便来往。这个草庐的存在,只有李泌、张小敬、姚汝能、檀棋和徐宾五个人知道。 岑参不愧是诗人,果然准确捕捉到了这则消息。他立刻抢了一匹马,带着闻染冲入火场,然后迅速翻过围墙,撤走梯子,躲到草庐里。元载再神通广大,也想不到,靖安司在隔壁慈悲寺里还有个落脚点。 现在闻染暂时安全了,姚汝能终于可以把注意力放回到大望楼本身。 大望楼一共配备有八名武侯,兼顾四方收发。可现在这八个人都死在上头,且俱是一刀刺中心脏致命。蚍蜉显然先袭击的大望楼,打瞎靖安司的眼睛,然后才实施下一步行动。 现场没有格斗痕迹,姚汝能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可以在这么狭窄的空间,把这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仔细搜寻了半天,发现那个饭釜翻倒在地,里面的羊肉汤全洒在地板上。他用指头蹭了蹭,放在鼻子边嗅了下,嗅不出个所以然来。再打开水囊,里面的清水早已漏光。 姚汝能猜想,会不会是羊肉汤或水里被人事先下了毒,这十几个人中了毒之后,才遭到袭击,所以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到底怎么回事,恐怕只能等仵作来剖腹检验了。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下毒的一定是蚍蜉安插在靖安司里的内奸,而且这个内奸很可能还活着。想到这点,姚汝能心中不禁一沉。 可以想象得到,蚍蜉就是利用突厥狼卫的幕后组织,他们袭击靖安司,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姚汝能吩咐杂役,多叫几个人来,把这些尸体背下去。杂役口里应着,手里拖起一具尸体的脚踝,往平台下一扔,一会儿地上传来“啪”的落地声。姚汝能大怒,给了杂役一记耳光:“放尊重点!这都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杂役只当他是为了报监视之仇,捂住脸唯唯诺诺。姚汝能不再理他,继续评估大望楼的损失。 通信用的旗鼓角灯等物什还在,没受什么损失,可是再找八个懂旗语的武侯就很难了。训练这批人耗费极贵,所以大望楼只有两轮班次,现在另外八个人分散在全城各地,短促间根本没法召集。 再者说,现在全城灯火通明,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望楼通信条件最差的日子。即使恢复,也没法传输太复杂的信息。 更麻烦的是,大望楼周围一圈望楼,全都灭了灯,很可能楼上守卫也已经遭遇不测。换句话说,大望楼只能跳过这一圈望楼,向更远的望楼传递信号,这样误差会很大。 要在一个时辰之内修复大望楼,几乎不可能。 姚汝能一拳砸在围栏上,突然觉得心灰意冷。靖安司尽毁,李司丞去向不明,唯一的干将张小敬如今被打成了叛徒。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止阙勒霍多的阴谋。 姚汝能慢慢让身子半靠着亭柱,无力地朝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望去,内心充满挫败的绝望。长安城终于展露出它的怪兽本性,一点点吞噬掉那些拒绝同化的人。 李司丞和张都尉都无力阻止,更何况我一个新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目睹这座城市的毁灭吧。 可是,过了几个弹指后,他忽然睁圆了眼睛,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动向。他集中全部精力,向着远处望楼群仔细观察了一阵。他注意到,那些望楼之间,正在做着有规律的交流,紫灯若隐若现,似乎一路传到很遥远的地方去。 咦?望楼应是以大望楼为枢纽,怎么彼此传起消息来了?姚汝能再仔细一看,它们不是互相传,而是有一个特定方向。虽然那个方向是哪里不知道,但姚汝能立刻判断出来,那里应该形成了一个新的枢纽。 “是张都尉!” 姚汝能陡然变得兴奋。他想起来了,能有资格号令整个望楼体系的人,除了大望楼,只有假过节的张小敬。 要知道,望楼体系的运作完全独立于其他衙署。哪怕张小敬被全城通缉,只要大望楼这边没有撤销假节,其他望楼仍旧会听命于他。 张都尉,他还没有放弃!他还在奔走。 长安城还没有失掉最后一点希望。 姚汝能胸中的激情涌动,难以自已。他抓住栏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对张都尉……不,对整个长安城都十分重要。 只要自己掌控住大望楼,张小敬便可以继续利用望楼体系追查,那么,尚还有一线希望阻止阙勒霍多。长安城的命运,将取决于他在大望楼上能撑多久。 大势已如此艰难,若我再放弃的话,那就再无希望可言! 姚汝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毅起来。他拎起紫灯笼,向着那边清晰地发出一段讯息,并重复三遍。然后他放下灯笼,捏紧了拳头。 接下来,他要死死守住这里,就像当年张都尉在西域死守拨换城烽燧一样,哪怕与整个靖安司为敌也在所不惜。 张小敬和檀棋站在书肆前头的巷子里,焦虑地向外望去。在巷子口,十几个守捉郎封住了出路,个个虎视眈眈。 巷子外面一直很安静,大街上不断有游人路过,远处还有隐隐的丝竹之声。可张小敬允诺将很快抵达的车队,却还迟迟没有动静。 “你还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车队呢?刘十七呢?”守捉郎的队正上前一步,手里的铁锤高高举起,眼神不善。他手下的守捉郎们已经失去了耐心,掂着武器越站越近。 “今日观灯,路上迁延并不奇怪——”张小敬把铜牌一伸,厉声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这可是袭击朝廷。” 队正冷笑道:“就算是朝廷的贵人们,杀了人,也不能一走了之。”他认为这个骗子是在虚张声势,手臂一振,喝令将其拿下。 众人一拥而上,个个争先。 火师被杀,这些保卫者一定会被重罚,只有抓住凶手,才能减轻自己的罪愆。张小敬见场面快弹压不住了,“唰”抽出佩刀,刀尖一指前方:“靠近者死!” “恩必报,债必偿!” 守捉郎们低声喊着号子,慢慢靠近。张小敬还想试图喊话,可对面一直齐声低吼着,根本不搭话。五花八门的兵刃朝着张小敬和檀棋刺来。 张小敬不能躲,因为檀棋就在身后。他只能正面硬挡。甫一交手,他对这些兵器感觉极不适应,居然被压制在下风。 守捉郎的武器以匠具为主,有铁锤、镰刀、马鞭、凿子、草叉之类,形形色色。在守捉城里,没有专门的军器监打造兵器,居民们都是一把工具在手。平时用来干活,战时当兵器,久而久之,形成了自己独有的一套格斗玩意。 所幸巷子狭窄,守捉郎没法一次全投入战斗。张小敬咬紧牙关,尽量利用地理上最后一点点优势,拼死抵挡。 前面的两三个人被打倒了,后续敌人却源源不断。张小敬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便从腰里掏出三枚烟丸,扔了出去。 烟雾一腾起,整个巷子里立刻陷入一片迷茫。灯笼在雾中变成模糊的光团,人影憧憧分不出是谁。张小敬抓住檀棋的手,拼命朝外跑去。檀棋知道此时性命攸关,一声不吭,任凭张小敬拽着。 两人快跑出巷子口时,守捉郎们也已恢复视线,穷追过来。张小敬猛推了一把檀棋,指向前方:“坊角铺兵,快去报官!” “那你呢?” 第143章 姚汝能一拳砸在围栏上,突然觉得心灰意冷。靖安司尽毁,李司丞去向不明,唯一的干将张小敬如今被打成了叛徒。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止阙勒霍多的阴谋。 姚汝能慢慢让身子半靠着亭柱,无力地朝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望去,内心充满挫败的绝望。长安城终于展露出它的怪兽本性,一点点吞噬掉那些拒绝同化的人。 李司丞和张都尉都无力阻止,更何况我一个新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目睹这座城市的毁灭吧。 可是,过了几个弹指后,他忽然睁圆了眼睛,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动向。他集中全部精力,向着远处望楼群仔细观察了一阵。他注意到,那些望楼之间,正在做着有规律的交流,紫灯若隐若现,似乎一路传到很遥远的地方去。 咦?望楼应是以大望楼为枢纽,怎么彼此传起消息来了?姚汝能再仔细一看,它们不是互相传,而是有一个特定方向。虽然那个方向是哪里不知道,但姚汝能立刻判断出来,那里应该形成了一个新的枢纽。 “是张都尉!” 姚汝能陡然变得兴奋。他想起来了,能有资格号令整个望楼体系的人,除了大望楼,只有假过节的张小敬。 要知道,望楼体系的运作完全独立于其他衙署。哪怕张小敬被全城通缉,只要大望楼这边没有撤销假节,其他望楼仍旧会听命于他。 张都尉,他还没有放弃!他还在奔走。 长安城还没有失掉最后一点希望。 姚汝能胸中的激情涌动,难以自已。他抓住栏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对张都尉……不,对整个长安城都十分重要。 只要自己掌控住大望楼,张小敬便可以继续利用望楼体系追查,那么,尚还有一线希望阻止阙勒霍多。长安城的命运,将取决于他在大望楼上能撑多久。 大势已如此艰难,若我再放弃的话,那就再无希望可言! 姚汝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毅起来。他拎起紫灯笼,向着那边清晰地发出一段讯息,并重复三遍。然后他放下灯笼,捏紧了拳头。 接下来,他要死死守住这里,就像当年张都尉在西域死守拨换城烽燧一样,哪怕与整个靖安司为敌也在所不惜。 张小敬和檀棋站在书肆前头的巷子里,焦虑地向外望去。在巷子口,十几个守捉郎封住了出路,个个虎视眈眈。 巷子外面一直很安静,大街上不断有游人路过,远处还有隐隐的丝竹之声。可张小敬允诺将很快抵达的车队,却还迟迟没有动静。 “你还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车队呢?刘十七呢?”守捉郎的队正上前一步,手里的铁锤高高举起,眼神不善。他手下的守捉郎们已经失去了耐心,掂着武器越站越近。 “今日观灯,路上迁延并不奇怪——”张小敬把铜牌一伸,厉声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这可是袭击朝廷。” 队正冷笑道:“就算是朝廷的贵人们,杀了人,也不能一走了之。”他认为这个骗子是在虚张声势,手臂一振,喝令将其拿下。 众人一拥而上,个个争先。 火师被杀,这些保卫者一定会被重罚,只有抓住凶手,才能减轻自己的罪愆。张小敬见场面快弹压不住了,“唰”抽出佩刀,刀尖一指前方:“靠近者死!” “恩必报,债必偿!” 守捉郎们低声喊着号子,慢慢靠近。张小敬还想试图喊话,可对面一直齐声低吼着,根本不搭话。五花八门的兵刃朝着张小敬和檀棋刺来。 张小敬不能躲,因为檀棋就在身后。他只能正面硬挡。甫一交手,他对这些兵器感觉极不适应,居然被压制在下风。 守捉郎的武器以匠具为主,有铁锤、镰刀、马鞭、凿子、草叉之类,形形色色。在守捉城里,没有专门的军器监打造兵器,居民们都是一把工具在手。平时用来干活,战时当兵器,久而久之,形成了自己独有的一套格斗玩意。 所幸巷子狭窄,守捉郎没法一次全投入战斗。张小敬咬紧牙关,尽量利用地理上最后一点点优势,拼死抵挡。 前面的两三个人被打倒了,后续敌人却源源不断。张小敬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便从腰里掏出三枚烟丸,扔了出去。 烟雾一腾起,整个巷子里立刻陷入一片迷茫。灯笼在雾中变成模糊的光团,人影憧憧分不出是谁。张小敬抓住檀棋的手,拼命朝外跑去。檀棋知道此时性命攸关,一声不吭,任凭张小敬拽着。 两人快跑出巷子口时,守捉郎们也已恢复视线,穷追过来。张小敬猛推了一把檀棋,指向前方:“坊角铺兵,快去报官!” “那你呢?” “我来挡住他们!”张小敬猛一回身,把佩刀横在胸前。 守捉郎毕竟是地下组织,官府再默许,也不会容忍他们在长安闹事。只要能惊动铺兵,守捉郎就会知难而退。 “记住!提我的名字!”张小敬喊。 檀棋转身就跑,背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相磕声。她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去两百多步,跑得肺里几乎要炸开来,前头已经能看到坊角武侯铺门口那盏明晃晃的惊夜灯。 跟其他诸坊的守兵相比,平康坊铺兵的工作比较轻松。大部分居民都跑去外头了,坊内反而没什么事。几个武侯围坐在一只铁锅周围,满脸喜色。锅里头炖着几只骆驼蹄子,黏稠的褐色汤汁咕嘟翻滚,让整个屋子里都热气腾腾。 火候差不多了,一个胖胖的武侯小心翼翼地掏出个精致的丝绸小口袋。他从里面抓了一把胡椒末,仔细地搓动手指,一点点撒进去,生怕放得太多。 这时大门“砰”地被推开了,武侯手一哆嗦,一把胡椒全扔锅里了。浓郁的香味从锅里飘出,让武侯心疼得脸都白了。 “谁敢擅闯武侯铺子?”他怒气冲冲地大喝,再一看,闯入者是个衣着不凡的年轻女子。这女人一进门就急切喊道:“我们是靖安司的人!遭贼袭击,我的同伴急需支援。” 武侯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挪动屁股。骆驼蹄马上就能吃了,谁乐意走啊。 檀棋见他们不动,大为恼怒,大声催促道:“快点去啊!人命关天!”胖武侯懒洋洋地开口道:“何处强人,姓名为何,在哪里行凶,你得写个具状来,我们才好办嘛。”周围几个人哧哧笑起来,拿起筷子去夹锅里的肉。 “你们想清楚了。外面被围的那个人,叫张小敬!”檀棋的声音带着几分凌厉。 这名字一说出来,屋子里的几个武侯动作都是一僵。胖武侯战战兢兢问:“是哪个张小敬?”檀棋冷笑道:“五尊阎罗,还能是谁?” 这名字似乎带着神奇的魔力。这些武侯连忙把碗筷放下,带叉的带叉,提刀的提刀,纷纷跟着檀棋出了铺子。 檀棋带着这一伙懒散的武侯,朝着书肆那条巷子冲,迎面正好看到张小敬朝这边跑来。他身上似乎多了不少血道,身后的守捉郎少了几个,可还在穷追不舍。 两拨人一直冲到小十字街的中间,这才堪堪停住脚步,形成一个对峙的局面。这边是一群略带惶恐的铺兵,那边是气势汹汹的守捉郎,中间是气喘吁吁的张小敬,他受伤颇重,站立不稳,被檀棋一下扶住。 时间似乎静止了片刻,两边对视,谁都没敢轻举妄动。胖武侯试探着开口:“张头……你快过来吧。” 檀棋看了眼守捉郎们,搀扶着张小敬往这边走。守捉郎一阵骚动,可对面毕竟是官府的兵,他们不敢太造次。武侯们高高抬起叉刀,面露紧张。他们知道守捉郎的凶悍,真要暴起发难,这几个人根本挡不住。 对峙的寂静,忽然被一串从远方传过来的脚步声打破。很快一个小通传气喘吁吁跑过来。他看到这番对峙场面,吓了一跳。胖武侯吩咐其他人继续盯牢,然后退回半步,问他干吗来了。 小通传埋怨道:“你们怎么全不在铺子里,让我好找!靖安司发了三羽令了!” 一羽常令,二羽快令,三羽的话,就是要立即执行的急令。不过这份命令居然是靖安司发出,武侯们没觉得什么,在檀棋怀里的张小敬肩膀却是一震。 小通传把手里的文书展开,对胖武侯道:“你赶紧听着啊,我念了,念完我还得去别处呢。”绝大部分武侯不识字,所以文书不会下发到每一个武侯铺,而是让通传挨个通知,当场念一遍。 小通传清清嗓子,朗声念道:“兹有重犯张小敬,面长短髯,瞎左眼,高约大尺六又二分,见及者格杀勿论……” 小通传还没念完,张小敬猛地把檀棋推开,从守捉郎和武侯之间穿过去。两边以及檀棋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开很远。 “追!”带头的队正这才做出反应,一群人轰轰追过去。武侯们在原地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胖武侯。胖武侯有心收兵回铺,可他发现小通传还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得一咬牙:“追过去!” 一个武侯怯怯道:“那可是张头啊……”不知道他这句话是顾念旧情,还是忌惮张阎王的凶悍。胖武侯一瞪眼:“那也得追!” 追得上追不上,这是个能力问题;追不追,这是个态度问题。 于是武侯们也朝那边赶过去,不过跑得不是很积极。有意无意地,谁也没理檀棋,也没留一个人问话,就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檀棋呆立在瞬间空荡荡的十字街口,不知所措。她知道,张小敬是怕连累她,所以一个人先跑了——毕竟通缉令上只提了一个名字。 可这份通缉令是怎么回事?张小敬怎么就成了全城通缉的危险犯人?这跟靖安司遭遇袭击有什么关系?若是公子在,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檀棋想到这里,心突然凉了半截——这岂不是说,公子现在已经不在了? 檀棋看向远处黑幕中的光德坊,又看向张小敬身影消失的街道,她只信赖这两个男子,而他们都离她而去,不能再成倚仗。绝望和海量的疑问涌入檀棋的大脑,让她头昏目眩,几乎站立不住。檀棋缓缓蹲下身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害怕。 公子没了,靖安司烧了,如今张小敬又沦为全城通缉的要犯,已经没人关心长安城会怎么样了。 这种体会,就像又回到了她小时候被父亲抛弃、流落街头之时。那早已隐没在记忆里的恐惧,又浮出水面,令檀棋战栗不已。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要放声痛哭,可就在眼泪夺眶而出的一瞬间,张小敬的一句话冲入脑海:“你家公子同意你跟着我,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做到比伺候人更有价值的事情。” 檀棋抬起手背,把眼泪从眼角拭掉,重新站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是啊,我的能耐,可不止伺候公子,我能做到更有价值的事!不能被那个登徒子小看,更不想让公子失望。 大势已如此艰难,若我再放弃的话,那就再无希望可言! 檀棋的眼神,流露出坚毅神色。这时她看到远处望楼,正在朝这边发着紫灯的信号,就像是夜空中升起一颗指路的明星。 信号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檀棋纵然对传信不熟,也能读出这个信号的意思: 不退。 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黑暗后,李泌的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天亮,而是他的头套被取了下来。展现在李泌眼前的,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华美庭院。这庭院占地极广,四处假山藤萝,错落有致,间杂着娑罗树、金桃等名贵的异国树种。沉香朱楯、檀木栏杆,连井阑都是用金灿灿的宝钿覆满,周围的回廊上还绕了一圈紫藤架子,可谓奢靡之至。 第144章 不是天亮,而是他的头套被取了下来。展现在李泌眼前的,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华美庭院。这庭院占地极广,四处假山藤萝,错落有致,间杂着娑罗树、金桃等名贵的异国树种。沉香朱楯、檀木栏杆,连井阑都是用金灿灿的宝钿覆满,周围的回廊上还绕了一圈紫藤架子,可谓奢靡之至。 在庭院正中是一座翘檐亭子,亭子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李泌一眼就看出来,那四根亭柱每根都有五抱之粗,光是原木运进来的费用,就足以让十几个小户人家破产。 “李司丞好眼光,这自雨亭,可不一般哪。”龙波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抬起手臂,像是一个殷勤的主人在给客人炫耀,“你看,那亭子的边缘有一圈可活动的敛水堤。遇雨则收储不泄,到了酷暑时分,只消把敛水堤抬起一条小缝,便有清水从四边亭檐倾泻而下,有如水帘,那叫一个风凉,有钱人就是会玩,啧啧。” 李泌仔细观察着这一切,眼神闪动。 突厥狼卫背后,应该就是这个叫蚍蜉的组织——这个幕后主使的身份,在长安一定不低,否则不可能会拥有这宽阔豪奢的庭院;他的身家也必定惊人,否则不可能纠集这么一支装备精悍、战技强悍的军队。 长安城能玩出这种手笔的豪商,人数并不多,究竟会是谁? 龙波注意到李泌在观察,点了点自己的鹰钩鼻,呵呵一笑:“李司丞可真是个操心命,已经穷途末路,干吗想那么多,索性好好欣赏一下美景呗。” 李泌挺直胸膛,丝毫不见怯意,一如在靖安司大殿中那样凌厉:“你们不在靖安司杀掉我,反而不辞辛苦地挟持至此,难道就是来赏这亭子的?” “哎,司丞真是目光如炬,到底是说棋的神童。”龙波尴尬地抓了抓脑袋,从腰里又掏出一卷薄荷叶,递给李泌,“来一口?” 李泌一动不动:“你们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龙波跷起指甲,从牙缝里把薄荷叶渣剔出来,往地上一弹:“司丞怎么就觉得,我们背后必须得有一个金主?” “这等规模,这等手笔,岂是寻常人能做到。” 龙波似笑非笑:“司丞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出身上品高第,就算被人打败,也只能被身份对等的敌手打败——我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小人物,是不配击败您的,对吧?” 李泌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不需要回答。 龙波却继续说道:“这倒也不怪司丞。行旅在途,自然要提防熊罴虎豹,谁会低头去顾忌小小的虫蚁呢?”他的靴子猛然一跺,挪开之后,磨纹石的地板上多了几只蚂蚁的扁尸,“它们的生死,只在大人物一踏之间,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李泌不动声色,试图从这几句怨愤之语里,猜测出他的动机。 龙波伸手一扬:“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虫蚁都只有被靴子碾死的命——虫蚁之中,有一种叫作蚍蜉。生而纯白,大小如米粒,小得可怜。可是它们有嘴至刚,啮木为粮,专门喜欢钻椽穴柱,蚀壁蛀梁。纵然是百丈广厦,千里长堤,也能被这小小的飞虫侵蚀一空,轰然倒塌。”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几只生了翅膀的白色蚍蜉从身后的屋殿缝隙中飞出来,在半空中追逐飞舞。春天到了,正是蚍蜉交配的季节。 李泌冷声道:“你们有胆子在长安腹心偷袭靖安司,却没胆子与一个俘虏说实话?” “这便是实话。我等以蚍蜉为名,自然都是些小人物,只是不那么甘心罢了。”龙波说到这两个字时,神情带着淡淡的自豪和自嘲,“世人只知巨龙之怒,伏尸百万,却不知蚍蜉之怒,也能摧城撼树。” 李泌脑中浮现出一幅情景。遮天蔽日的蚍蜉振翅而飞,啃噬着这长安城的每一处建筑。 龙波吩咐手下把李泌身上绑着的绳索解开,然后恭敬地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我就带您去看看,我们这些小小的蚍蜉,是怎么撼动这座大城的。” 周围全是岗哨,李泌知道绝无逃走可能,他揉了揉被捆疼的肩膀,冷哼一声,昂首迈步前行。龙波与他并肩而行,一起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亭子,绕过假山,沿途可以看到许多精壮汉子,手持寸弩来回巡逻,汉胡皆有,戒备森严。这些人想必就是随龙波袭击靖安司的人,他们身上有着一种与寻常贼匪不同的气质。 寻常的贼人或很凶悍,但多是松松垮垮的一盘散沙;而这些士兵进退有度,行姿严谨,这么多人守在庭院里,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别说匪类,就是京城的禁军,能做到这点的都不多。 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搜罗来的。再联想到龙波的蚍蜉之喻,李泌心中一沉。 龙波一边走着一边吹起口哨,对李泌的观察全不在意。 他们来到院角那一片黑褐色的娑罗树林边。这些树都是从天竺移栽而来,每一株都价值不菲,树干上用麻布包裹,以抵御北方的严寒。在树林边缘,龙波停住脚步:“李司丞,到地方了,仔细瞧着吧。”李泌环顾四周:“你要我看什么?” 龙波笑嘻嘻道:“当然是你们追查了几个时辰的玩意啊。” “阙勒霍多?” 李泌低声说道。突厥狼卫偷运进延州石脂,在昌明坊炼制成猛火雷。其中十五桶已经炸了,其他两百余桶至今下落不明,原来竟藏在这庭院里! 龙波有点尴尬地“啧”了一声:“阙勒霍多是突厥人起的绰号,说实在的,太土了。那些突厥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真正的用法,只知道驾着马车到处乱炸,和这个名字一样粗俗。” 李泌扫视每一处角落,却没见到什么可疑之处。按道理,猛火雷有两百多桶,不可能藏得很隐蔽。 龙波伸出指头往天上一指,高声道:“要有光!” 很快,有星星点点的烛光在不远处亮起来,起初是一两个,然后是一片、一圈,很快勾勒出了一个完美的圆盘。 这时李泌才看到,在这附近竟矗立着一架高逾五丈的竹架大灯轮。只是刚才没有光线,在夜里根本看不出来。现在几十根火烛同时摇曳,把林子照得犹如白昼一般,终于可以看清细节。 这灯轮是用粗竹拼接成骨架,外糊油纸,做成一个水车状的转轮。中空放着一格格蜡烛,外面的纸面分成十二个区域,分别彩勾着十二生肖的形象,边角还挂着金银穗与福虫缎子。下面是一条水渠,水流推动灯轮,缓缓转动,十二生肖便往复旋转,象征时辰流逝。灯轮中央,是福寿禄三星齐聚的工画。 这个灯轮,规模不及东、西市与兴庆宫里动辄十几丈的灯楼,可设计者心思细密,能想到借水车的运转原理,化成时辰轮转之喻,相当有特色。 它和庭院里那个自雨亭一样,极具巧思,非兼有闲情与富贵者不能为之。 李泌仰头看了一阵:“这与阙勒霍多有何关系?”龙波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少安毋躁。 灯轮沉默地旋转了一阵,突然在辰时区域,燃起了一团火。不,不是燃起来,而是爆起来。李泌清楚地看到,那是从竹子里爆出来的。灯轮还在转动,这团火苗顺势蔓延到了毗邻的卯时区和巳时区,那两边的竹子也纷纷噼啪地爆起来,几乎只是一瞬间,四分之一个灯轮便熊熊燃烧起来。 李泌瞪圆了双眼,在烛光的照耀下,他看得很清楚。之所以火势如此迅速,是因为竹子爆开之后,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触火即燃,极为凶猛。 黑液带着火苗流遍了灯轮全身,把它变成一个熊熊火炬。很快火势烧到了灯轮的中央竹筒,没过几个弹指,李泌看到有一团火焰从竹筒猛烈炸出,福、寿、禄三星的身体迸裂,化为无数碎片。紧接着,十二个时辰也被突如其来的火焰风暴扯碎。如此精致的一个灯架,就这样轰然倒塌。 那爆炸声李泌很熟悉,与西市那次爆炸完全一样,只是规模更小。 “丁次测试,完毕。”林子里传来一个观察者的声音。龙波听到之后,高兴地拍了拍巴掌,转头对李泌道:“怎么样?您看明白了吗?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象啊。” 李泌伸出手去,扶住一株娑罗树。他全看明白了。 难怪靖安司找不到那两百多桶猛火雷的下落,原来蚍蜉在昌明坊,把提炼后的石脂灌入了竹筒里,再大摇大摆运走竹筒。望楼和各地武侯拼命找拉木桶的车,自然是南辕北辙,一无所获。 若把这些石脂竹筒装在灯架上,小筒助燃,大筒引爆,一旦炸起来,以长安观灯民众的密度,只怕伤亡会极其惨重。 龙波还在仰起头来感慨:“这么美妙的场景,可惜那些突厥人是看不到了,好可惜。你说他们会不会跪在地上膜拜哪?” “我不明白……”李泌喃喃道,“灯架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搭建,你们为何不在搭建时装好,偏要赶在上元举烛之后再去装?” 龙波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鹰钩鼻头:“没办法,石脂这玩意,不预先加热的话,是引爆不了的。加热之后,如果半个时辰之内不引爆,就凉了,还得重新加热。” 李泌听明白了,猛火雷的这个特性,决定了它只能现装现炸,不能预先伏设。他知道龙波没有撒谎,当初突厥狼卫驾车冲阵时,那木桶里的石脂也是煮沸状态的。 可是这个工作量……未免太大了吧? 李泌在脑子里重新把燃烧场面过了一遍,忽然发现,刚才那个灯轮,真正起火的只有几处部件。换句话说,一处灯架,只消更换三四处竹筒,便足以化为一枚巨大的猛火雷。 长安通行的竹制灯架,是以一截截竹节与麻绳捆缚而成,结构松散,无论拆卸还是更换,都极为便当。这些人只消以维护的名义,用这些石脂竹筒替换几根,工作量不大,半个时辰绰绰有余。 这一招,可比突厥人带着猛火雷冲阵更高明,也更隐蔽,造成的伤亡会更巨大。这才是真正的阙勒霍多!若不事先查知,根本防不胜防。 现在整个长安少说也有几万个灯架,若要一一排查……等等,不对,石脂只有两百多桶,不可能覆盖整个长安城,除非,除非蚍蜉追求的不是面,而是点! 李泌的脊梁突然“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猛火雷半个时辰的引爆特性,两百桶石脂的使用范围,从这两点反推回去,说明蚍蜉追求的,不是大面积杀伤,而是在特定时间针对特定地点进行袭击。 莫非……一个狰狞、可怕的猜想,撕开李泌的脑子,破体而出,向着真实世界发出嘶吼。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泌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绑架自己,但一定和这个惊天阴谋有关。他眼神一凛,突然用尽全力朝那堵坚实的院墙撞去——他意识到,唯一能破解这个惊天阴谋的办法,只有一死。 就在他的天灵盖即将撞上墙壁时,一只手拽住了李泌的衣襟,把他扯了回来。 “李司丞真是杀伐果决——可惜身子比决心晚了一步。”龙波嘲讽道。 几个人上前,制住了李泌,防止他再有自杀的企图。李泌失望地闭上眼睛,无力感如同绳索一样缚住了全身。 龙波凑到他面前:“我最爱欣赏的,就是你这种聪明人看透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表情。” 李泌睁开眼睛,一字一句道:“就算我不在了,一样会有人阻止你们的。”龙波大笑:“靖安司确实值得忌惮。不过那儿已经被烧成白地了,凭什么来阻止?” 可很快龙波发现,李泌居然也在笑。在见识到了阙勒霍多的威力后,这个年轻高官居然还笑得出来。龙波发现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点点害怕,这让他心里突然极度不爽。 第145章 远远地,街道尽头先出现六名金甲骑士,然后是八个手执朱漆团扇和孔雀障扇的侍从,紧接着,一辆气质华贵的四望车在四匹枣红色骏马的牵引下开过来,左右有十几名锦衣护卫跟随。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亥初。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守捉郎分成了十几队,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蛛网式的狭窄曲巷里,来回搜寻。他们每一队至少都有两人,因为对方的战斗力实在太惊人了。 刚才他们明明已经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赶进巷子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守捉郎的队正阴沉着脸,喝令手下把四周的出入口都死死看住,不信这个受了伤的家伙有翅膀飞出去。 今天已经够倒霉了,火师一死,会对长安的生意造成极大影响,如果凶手还捉不到的话,他这个队正也就当到头了。 “头儿,武侯还在那里呢……”一个守捉郎提醒道。 队正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看到刚才那五个武侯,紧紧缀在后头,但没有靠近过来。他鄙夷地吐了口唾沫:“这些废物,不用管他们。” “我看到他们刚才敲金锣了。” 队正眉头一皱,铺兵敲金锣,这是向周围的武侯铺示警。用不了多久,整个平康坊的武侯都会被惊动。他们守捉郎毕竟不是官府,公然封锁几条巷曲,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让儿郎们进民居搜!哪个不满,拿钱堵嘴!要快!”队正咬牙下令。那个家伙既然不在巷道里,也没离开这个区域,那一定是闯进某户民居了。 这一带小曲小巷,住的都是寻常人家,院子最多也不过两进。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外头观灯,守捉郎直接闯的空门。偶尔有在家没去的百姓,猛然看到家门被踢开,都吓得瑟瑟发抖。守捉郎们一般会扔下几吊钱,警告他们不许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一时间鸡飞狗跳,如悍吏下乡收租税。 有两名守捉郎一路找过去,忽然看到前方拐角处有一户人家,屋子里没有灯,可院门却是半敞的。两人对视一眼,靠了过去。 他们没急忙进去,而是提着灯笼俯身去看门槛,发现上头滴着几滴血,还未凝固。两人不由得大喜,先向周围的伙伴示警,让他们迅速靠拢,然后抽出武器迈进院子……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所有正在搜寻的守捉郎都为之一惊,听出这是来自自己伙伴,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集结。队正一脸怒色地赶到民居门口,也注意到了门槛上的血。不过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吩咐手下把整个民居团团包围,然后才带着几个最精悍的手下,冲入小院。 一进门,先看到一小块的菜畦,一个守捉郎趴在土埂上,满面鲜血,生死不知。队正和其他人顿时戒备起来,手持武器,一步步小心向前走去。很快他们看到在屋子前的台阶上,躺着另外一个守捉郎,同样鲜血淋漓。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只尖尖的纺锤正扎在他的左眼上,旁边一架纺车翻倒在地。 看到这等惨状,众人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这人下手也忒狠了。 队正吩咐尽快把两名伤者运出去,然后亲自带头,一脚踹开正屋。结果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榻底床后,梁顶柜中,仔细搜了一圈,全无收获。守捉郎们又找到左右厢房和后院,也没任何痕迹。 外面的守捉郎纷纷回报,并没看到有人翻墙离开——他们甚至连墙角的狗洞都检查了。 队正站在院子中央,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地方漏过去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左厢房的厨房里。这里估计住的是一大家子人,所以修了一个拱顶大灶台。队正一眼看到,灶眼前的枯枝里滴着新鲜的血迹。他大声招呼其他人赶紧过来,然后拿起一柄掏炉膛用的铁钩,狠狠地往里捅去。 果然,捅到一半,队正感觉似乎捅到了什么肉身上,软软的。队正退出一点,再次狠狠捅了一下。如是再三,直到队正确认对方肯定没反抗能力了,才让手下从灶眼往外掏。 守捉郎们七手八脚,很快从灶台里拽出一个人来。队正上前正要先踹一脚出气,一低头,脸上的得意霎时凝固了。 这不是张小敬,而是刚才进门的守捉郎之一! 队正一瞬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张小敬打倒了进门的两个守捉郎,先把第一个弄得鲜血满面,扔在门口,让进门的人形成思维定式,然后自己伪装成第二个,还刻意用纺锤遮掩住了左眼——而真正的第二个人,则被塞进了灶台。 院子里黑灯瞎火,即使点了灯笼,人们在情急之下也不会用心分辨。在队正还在民宅内四处寻找时,张小敬已被守捉郎们抬出了曲巷。 “快追!”队正怒吼道。 他们迅速返回巷子口,可是已经晚了。几个守捉郎倒在地上,担架上只有一个满面鲜血的伤者,那个凶手早消失在黑暗中。“砰”的一声,队正手里的大锤狠狠砸向旁边的土墙。 可是,张小敬这时的危机,仍未解除。 外头街上一队队武侯跑过,忙着在各处要路布防。更多的士兵,在更远的地方拉开了封锁的架势,吵吵嚷嚷。几处主要的街道口,都被拦阻。他们或许没有守捉郎那么有战斗意志,可胜在人多,而且有官兵身份,更加麻烦。 张小敬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通缉,谁发的命令,罪名是什么。现在张小敬满脑子就一件事——跑! 他脱离曲巷之后,倚仗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朝着平康坊的门口移动。可很快他发现前方封路,没法走了,只好躲在一处旗幡座的后面,背靠着墙壁。张小敬摸摸小腹,那里中的一刀最深,至今还在渗血。 张小敬觉得快要被疲惫压垮了,他大口喘息着,无意中仰起了头。他看到在远处的望楼,正朝这边发着紫灯的信号。 信号从大望楼发出,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不退。 张小敬立刻猜出了发信人的身份。这种表达方式,只有姚汝能那个愣青头才干得出吧?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 张小敬苦笑着。姚汝能发出“不退”的信号,固然是表明了立场,可也暗示他承受了极大压力,说明靖安司的态度发生了剧变,李泌一定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张小敬的独眼略显黯淡,没有了靖安司在背后的支撑,调查还能走多远?阙勒霍多眼看就要毁灭长安,可唯一还关心这件事的人,却成了整个长安城的敌人,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远处望楼的紫灯仍在闪烁,可张小敬知道,那是长安唯一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可是他现在连回应都做不到。 就在此时,街道前方一辆宽体敞篷马车飞驰而过。这马车装饰精美,想必属于某位贵人。一名美艳歌姬站在车正中旋旋环舞,有五彩缎条从她的袖子里不断飞出,周围五六个人围坐喝彩。 这是时下流行的新玩意。舞者在起舞时,用巧劲把裁好的锦缎长条一一甩出,甩得好,那缎条能在半空飞出各种花样,配合舞姿,如飞霞缭绕,因此叫作甩霞舞。不过跳一次舞得费两三匹绸缎,一般人可享受不起。 张小敬看到这车一路开向封锁路障,锦缎沿途抛撒了一路。他心中一动,趁街口武侯们拦住那辆马车时,赶紧跑出去,俯身抓了一把回来。 张小敬从中间捡出两三条紫色的,缠在一盏顺手从某户人家门前摘的灯笼上,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攀上一处墙头,冲望楼挥舞起来。 很快望楼信号闪了三下,表示收到。联络又恢复了。 即使是用望楼,张小敬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他发了一个回报给大望楼,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随后他给平康坊的望楼下令,要求它们观察所有路段的封锁情况,持续回报。 “持续回报”的意思是:不需要张小敬询问,望楼一旦发现封锁有变化,立刻主动发出信号。这样张小敬只消抬眼,便可随时了解局势动向,不用再冒着暴露的风险挥舞灯笼了。 李泌当初设计这套体系时,要尽量排除掉外界干扰,规定他们只接受大望楼或假节者的命令,其他的一概不予理睬。所以望楼的武侯并不清楚外界的变化,更不知道现在给他们发命令的这个人,已经被全城通缉了。 于是在这一夜的平康坊里,出现了奇妙的场景。武侯铺的兵丁们,拼命要抓到要犯张小敬;与此同时,整个长安的眼睛,却仍旧在为张都尉提供着消息。两套安保体系并行不悖,为着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目的而疯狂运转着。 在望楼的指引下,平康坊的布置无处遁形。张小敬成功穿越了三道封锁线,眼看就要抵达门口。不过门口的坊卫这时已接到命令,竖起荆棘墙,对过往的行人车辆进行检查。 张小敬的独眼扫了扫,看到一个铺兵离开门口,转到这边的拐角撒尿。他悄悄摸过去,猛然从后头勒住对方的脖子。 那人嗬嗬叫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张小敬把胳膊稍微松开一点,沉声道:“老赵,是我。” “张……张头?果然是你!”那老铺兵一惊,甚至放弃了反抗,“我听到通缉令,还以为是重名呢。” “我要借你一用,离开平康坊。”张小敬道。老铺兵犹豫片刻,脖子一仰:“当初追捕燕子李,若不是张头挡在前头,我的命早交代了。这次还给您,也是理所当然。” “我又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一下。” 他让老铺兵去弄一身铺兵的号坎来,给自己换上。老赵去而复返,果然谁也没惊动。两人装扮完毕,一前一后,朝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老赵的一干同僚正忙着检查过往车马。他们看到多了一个人,问怎么回事。老赵说这个人是新丁,刚才看见通缉犯并与之交手,正要外出汇报。 同僚一愣:“看见脸了?是那个张阎王?” 张小敬垂着头,略点了点。他的左眼被一条白布缠起,就像是受了重伤似的。同僚同情地啧了一声:“不愧是张阎王,下手就是狠——哎,老赵我记得你还跟他干过一段时间对吧?” “咳,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老赵赶紧掩饰地咳嗽了几声,把张小敬往前一推,“你赶紧走吧,汇报完立刻回来。” “等一等。”同僚忽然拦住张小敬。 老赵和张小敬心里都是一紧。同僚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到底是新丁,衣服都穿反了。” 铺兵的号坎都是无袖灰赭衫,前开后收。张小敬受伤太重,老赵又过于紧张,两人都没发现这个破绽。 张小敬独眼凶光一闪,捏紧拳头,准备随时暴起。老赵赶紧打圆场:“咱们这号坎跟娘们儿似的,新丁用起来,分不清前后。”这个荤段子,让众人都哄笑起来。那同僚也没做深究,抬手放行。 老赵带着张小敬越过荆棘墙,看到坊外大街上的人山人海,心神一懈。老赵双手轻轻一拜:“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保重。”然后想了想,又掏出半吊铜钱递给他。 张小敬没要钱,淡淡道:“你快回去吧。下次再见到我,照抓不误,免得难做。”老赵摸摸头:“哪至于,哪至于。一日是头,小的终生都当您是头。” 张小敬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坊外走去。 根据刚才望楼的报告,这是最后一道封锁线,过了便大致安全了。他迈步正要往前走,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人正死死盯着他。这人张小敬不认识,可他的衣着和手里的扁叉,却表明了身份。 守捉郎? 望楼能监控得到武侯铺,却看不到单独行动的守捉郎。原来他们早早便布置在了门口,等着张小敬出现。 第146章 王韫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元载“终于等到你了”这六个字说得火热滚烫,里头藏着压抑不住的关切。她赶紧低下头去,生怕被他看到表情。 元载手一伸,远处开来一辆奚车——不是王韫秀的那一辆,而是同款,只是装饰略有不同——她很惊讶,没想到他居然调查到了这地步。元载解释说:“我去勘察过绑架现场,所以我想你或许喜欢坐这一类的车子。” 王韫秀眼神闪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等奚车停好,元载手臂一弯,她乖乖地伸出手去,搭着他的臂弯上了车。然后元载也跳上车去,吩咐车夫开动。 奚车开动起来,披甲士兵左右列队跑步跟随,整齐的靴声落地,阵势煊赫,不过方向却不是朝安仁坊去。面对王韫秀的疑惑,元载拱手道:“很抱歉,王小姐,你现在还不能回府,得先跟我走一趟。” “我已经受了很多苦了,我母亲会很担心。”王韫秀不满地抱怨。 “王小姐,你被绑架这件事,牵涉重大,必须慎重以待,明白吗?”元载的话里有着不容分说的决断。 王韫秀这次没有发脾气,小声问他去哪里。元载笑道:“放心吧,是整个京城除了宫城之外最安全的地方,靖安司……哦,准确地说,是新靖安司。” 他们的这辆奚车一路先沿南城走,人流相对比较稀疏,然后再向西北前进,很快抵达了光德坊。 靖安司大殿的火势依旧熊熊,不过该救的人已经救了,该隔离的地方也隔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行熄灭,也许三更,也许天明,谁也没个准数。靖安司临时迁到了隔壁的京兆府公廨,又从各处临时征召了一批新吏,到处乱哄哄的,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恢复机能,去追捕蚍蜉。 此时吉温站在正堂前面,正盯着长长的一队官吏沮丧走过。他们个个高鼻深目,一看就有胡人血统。 袭击事件的首领,似乎是一个龟兹口音的胡人。所以吉温下达了一个命令,将所有幸存下来的胡人官吏,统统赶出去,不允许继续从事靖安司的工作。 靖安司的胡人占了幸存者的三分之一,这个命令一下,等于把有经验的宝贵人力又削减了三四成。几位主事对此强烈反对,可是吉温振振有词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是心向蛮夷吗?” 此言一出,立刻没人敢说话了。吉温对他们的噤若寒蝉颇为满意,这意味着自己对靖安司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于是胡人们别无他法,只得在同僚们无可奈何的注视下,离开这个他们献出忠诚的地方。他们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因为还得接受严格的审查——这是御史台最擅长干的事。 至于那些主事反复念叨的“阙勒霍多”还是“阙特勒多”什么的鬼名字,吉温并不是特别关心。就算出了事,那也是前任的黑锅,他急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追捕蚍蜉”——不,是“追捕蚍蜉匪首张小敬”上面来。 这是最容易出成果的做法,抓一个人总比抓一群人要容易,何况还能打太子一系的脸。 吉温又签下一卷文书,敦促各处行署加大搜捕力度。忽然銮铃响动,他放下笔,一抬头,看到元载从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车上还载了一个姑娘,不禁眉头一皱。 等到元载走到堂前,吉温不悦地埋怨道:“公辅,这里这么多事,你跑哪里逍遥去了?”元载却一拱手,满脸喜色:“恭喜吉司丞,新司甫立,即成大功。” “嗯?”吉温糊涂了,自己做成什么事情了吗? 元载指向奚车,悄声道:“车上的女子,乃是王忠嗣的女儿,王韫秀。”吉温疑惑道:“你确定是她吗?”他可是听说,靖安司之前出过岔子,救了一个无关的女人回来。 元载道:“错不了,我已经请了王府的婆子来辨认。” 吉温又惊又喜,对元载道:“你是怎么找到的?”元载笑嘻嘻回答:“还不是吉司丞指挥机宜,调遣有方,我们在一辆要出城的马车上截到此女,立刻送来了,绑架者已悉数毙命。” 这几句话,听得吉温如饮暖汤,浑身无不熨帖。元载话里话外,给自己送了一份绝大的功劳过来啊。 说实话,吉温过来接管靖安司,算得上是抢权,心里毕竟有点忐忑。现在好了,才一接任,立刻就破了上一任没解决的案子,救回了朝廷重臣之女,这足以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 吉温腰杆挺得更直了,胡子乐得发颤。他拍着元载的肩膀,不知该说啥才好。元载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小事。在下找到王韫秀的手段,嘿嘿……不那么上台面。如果王府的人问起来,得有个官面上的说法,司丞记得帮我圆一下便是。” 吉温一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事一桩,公辅你写份书状来,本官帮你签字用印。”他没问那手段是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元载深揖拜谢,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正堂,请王韫秀下车,搀扶时忽然看到外头人群里站着封大伦,眼神一动,让王韫秀先入内,然后走了出去。两人没有急于交谈,一前一后步行到一处小曲内。 封大伦急切问道:“他们信了?”元载得意地抬起下巴:“幸不辱命。”封大伦双肩垂下,如释重负。 自从他知道自己错绑了王忠嗣之女,整个人如同背负了千钧重石。幸亏这位元载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 元载让封大伦派出那几个绑架王韫秀的浮浪少年,把她装车送出去,提前告知行进路线。而元载抽调了一批旅贲军,在半路发起突袭,把这些人全数斩杀。这样一来,所有被王韫秀看见过脸的浮浪少年,全都被灭口。 更妙的是,正因为死无对证,恰好可以把这次绑架的主使者栽到张小敬的头上。反正他已经背了一个勾结外敌袭击靖安司的罪名,不差这一个。 这样一来,既让封大伦摆脱了绑架困境,也让张小敬更难以翻身,一箭双雕。 整个策划里,只有一个纰漏。王韫秀此前在柴房见过元载,如果主使者是张小敬,那么元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吉温未必能觉察这个漏洞,王韫秀肯定也想不到,但随着事情细节逐渐披露,早晚会有有心人提出这个疑问。元载可不允许自己的规划,在这个小地方失手,所以刚才特意跟吉温打了个招呼。 他准备的说辞是这样的:御史台很早就开始怀疑张小敬,殿中侍御史吉温委托元载深入调查蚍蜉,发现了张小敬落脚的贼巢。元载甘冒风险,打入其中,无意中发现了王韫秀,及时组织救援。 吉御史会非常乐意承认,因为这证明了他有先见之明。 封大伦听完讲述,简直惊佩无及。这个大理寺评事到底是何方神圣,几件麻烦事被他轻轻拨转,竟成了彼此助力,化为晋身之阶。而且每个人都高高兴兴,觉得自己赚了——有这种手腕的人,以后在官场上还得了? “得跟他好好结交一下。”封大伦心想,赶紧一揖到底。元载伸手来搀扶,封大伦趁机在对方袖子里塞进几条小金铤。 元载也不客气,袖子一抖直接收了。封大伦想了想,又问道:“张小敬的事,没问题吧?” 张小敬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没真正伏诛,始终不踏实。元载却浑不在意:“放心好了,吉御史已经发下了全城通缉令,他逃不出去。” “评事可不能掉以轻心……那个人,可总能出乎意料。” 元载鄙夷地看了一眼封大伦,今晚他即将完成一个仕途史的完美奇迹,这个人却还在反复纠缠这件几乎板上钉钉的小事情。 “请封主事回报永王,且请宽心。不出三个时辰,这个疥癣之患必然落网。还有点事,先告辞。” 元载把封大伦扔在原地,转身返回京兆府。他得陪王韫秀去了,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战果。 张小敬悠悠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层柔软的锦褥子上,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圆领软袄,还盖着一张毯子。那些伤口都被仔细地清洗过,敷好了药油,痛楚已淡薄了很多。 四周一片漆黑,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晃动。外面有咯吱咯吱的车毂碰撞和蹄子声传进来,人声鼎沸。 看来自己是在一辆牛车上。 张小敬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在车厢尾部,一个惋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却看不到人: “张帅,今天第二次见了。” 张小敬知道为何看不清人形了:“葛老?” 对面正是曾经的昆仑奴、如今的平康里老大葛老。葛老呵呵一笑:“小老在长安城没什么势力,不过平康坊的动静,好歹瞒不过我——你可真是招惹了不少人哪。” “他们,在哪里?” 葛老道:“铺兵好应付,守捉郎就麻烦些。这些西北人脾气又臭又硬,费了点手脚。” 张小敬知道葛老所谓“费了点手脚”,恐怕是“废了点手脚”更准确。他正要开口,葛老却阻住了:“你不必道谢,我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太得意罢了。” 葛老是本地帮派,守捉郎是外来的佣兵,两个势力同在平康坊里,自然互相看不顺眼。 张小敬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喘息了一阵。葛老说你手边有莲子枣羹,最合养气。张小敬拿起来一尝,羹居然还是热的,便慢慢转着碗边喝起来。热流涌入胃袋,似乎把失去的活力补充回一点。 葛老道:“张帅不愧是张帅,连犯案都惊天动地——知道吗?你现在已经被全城通缉,满城都是找你的人。” “那么,葛老这是要带我去见官讨赏?”他放下碗。 葛老哈哈大笑:“官府那点赏钱,给我买刮舌的篦子都不够。放心好了,这牛车是送你出城的——长安你是没法再待了,早早离开罢。” 张小敬迷惑不解,他和葛老敌对的时间多于合作,几次差点要了彼此的命。几个时辰之前,他刚刚逼着张小敬杀了一个暗桩,只为了换一个审问的机会。 可如今先是救命,然后疗伤,现在居然还体贴地安排了马车出城,这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为何突然善心大发? 果然,葛老森森的声音很快传来:“别着急道谢,小老不是活菩萨,这趟安排可不免费。”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一个急促。张小敬想知道,这次葛老会开什么价。更多的暗桩名单?万年县的部署安排?达官贵人的秘闻? 这些情报都很有价值,不过比起救张小敬所冒的风险,似乎又太便宜了。可张小敬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 牛车不紧不慢地朝前挪着,车厢有节奏地晃动。葛老把身子凑过来,语气变得微妙:“今日下午,西市附近有好几场爆炸,此事与你有关,对吧?”张小敬独眼一眯:“葛老想知道,我身涉何事?” “不,我不想知道,没兴趣。我只想讨一句话:究竟是何物,竟有这等威力?” 那一场爆炸,惊动的不只是官府,还有长安地下世界的那些人。他们震惊地发现,爆炸的来源,居然只是几个木桶。地下世界的人,对威力巨大的危险物品有着天然的兴趣,他们开始到处打听其中内情。 在黑暗中,张小敬看不到葛老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如果他拒绝的话,这辆牛车可能会直接开去万年县衙。 “上次见面,我就劝你离开长安,你不信,偏还要给朝廷效力,如今落得什么下场?你顾念大唐,大唐顾念你吗?”葛老的声音,诚恳而充满诱惑。 第147章 在典狱司外蹲点的江云飞摸了摸他肥硕下巴上的胡子茬子,明白这事儿就是个坑。 半路杀了吕洪斌,得罪皇上,不杀吕洪斌,得罪周少爷,两头都是一个死,他却不得不从,那周少爷在典狱司中手握重权,其中利害他心知肚明,明摆着是要拿自己当替罪羊,他江云飞却不得不从。 堂堂江家家主,怎能对一个三十上下的少爷唯命是从,况且那周家在京城名不见经传,其中细细索索的关系,后文细讲。 且说江云飞一拍脑门,看见了腋窝里夹着的漆黑色头盔,这是石星大将军近卫军的标配头盔,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和周少爷的那番谈话也浮现在脑海里。 “这件事,你做得越大越好…” “原来是想嫁祸给石星。”江云飞心底明了了,动机他也猜得出来,石星,时任总都督府大将军,负责管控五军都督府和巡逻边境,兼任典狱司司长,周少爷单名一个恭字,时任典狱司副司长。 脑筋一转想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江云飞准备撸起袖子加油干,此时夕阳西下,一众人埋伏在典狱司后门。 庆明宗林广喜好集权,全天下最核心的政治机构都集中在京城东处这一小小的方寸之地,典狱司后门出来,对面就是皇宫,吕洪斌有皇上命令在身,可不敢走远路耽搁了,也不太可能带着大队人马,在这里堵截,一赌一个准儿,只可惜此处民众稀少,闹不出大动静来,若是白天门庭若市的时候动手,效果更佳。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江云飞把头盔戴在头上,身上黑袍一拢,手下人纷纷效仿,以黑布蒙面,这帮人在江家待惯了,江云飞虽然品行极差,当对于宅子里的武装势力还是不敢松懈的,日日操练这些从小就在江家呆着,或是孤儿或是父母给卖进来的孩子们,这些人被调教得失去了人的情感,只听江云飞一个人的命令,并无半点儿怨言。 等得多时,两个狱卒领着一个白发老头儿从后门出来,快步往皇宫走去,江云飞喜上眉梢,手下的士士们攀附房梁,个个手中执着一把短刀,他本人则赤手空拳,无需亲自动手,目的是让吕洪斌死,还有他身边的两个狱卒看清这头盔,回去好跟皇上禀报。 眼看着几人就要走过,江云飞嚯地站起身,脚上盔甲锵锵地向,那五十死士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把吕洪斌围了个水泄不通。 吕洪斌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身长六尺有余,头上戴一黑色头盔,谁人不知这是总都督府大将军石星的头盔。 吕洪斌倒心不慌气不乱,声如洪钟吐出一句:“石大将军,这么晚了,围我一个囚徒在这里,是何意啊?” 江云飞沉默,吕洪斌又说:“就算是要吕某的命,这点儿阵势,也和您不和。” 江云飞没有说话,一说话,怕露馅,心里听他这话却咯噔一下,这意思明显是说你像假扮的,若是他今天活着回去,有大麻烦,你今天交代在这儿吧,江云飞心里一横,动动手指,左右死士得了令,挺着短刀冲上来,眼看一个腿快的就把那明晃晃的刀往吕洪斌眼睛里扎。 眼瞅着这刀就要戳进去,一颗硕大的流星锤飞来,正正砸在那名死士的脸上,几根铁钉嵌入脑壳,整个脸面更是被砸成一个坑。 江云飞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兵器从何而来,四下里死士又一齐涌上去,不得不说这死士就是死士,同伴死得如此凄惨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继续操刀上去。 方才的方向又飞来一根狼牙棒这一棒可威力更大,直接窜入人群中,所到之处血肉模糊,撞死了十几个死士后定定地钉在地里,江云飞再次傻了,同时也一阵哆嗦,狼牙棒,流星锤,再看这重量,莫不是…… 暗处走来一个大汉,浑身好似有千斤重,一步山震地摇,一步四海塌方,这人生的面目方正,身长七尺,眉毛粗重,脸宽耳廓,手臂和膀子都显出巨人一般的体格,往那儿一站好似一尊阎罗,江云飞定睛一看此人,心里喊了句“此番休也!” 吕文绍的大名,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江云飞拍破脑门也没想到吕洪斌的儿子会来救场,不然他万万不敢行动,可是他还忽略了一点,虎父无犬子,儿子是老虎,父亲是什么?吕洪斌的修为和实力,绝不在吕文绍之下。 且说那几十名死士一看是吕文绍,也都纷纷吃了一惊,但这吃惊是很短暂的,因为家主没下令停手,就不能停手,转眼间又是刀林剑雨。 吕文绍把手一伸,那插在地上的百齿棍嗡嗡作响,“噌”地一声拔出来,往回把那一众死士又撂倒了十几人。 吕文绍手接住那棍子,气势如虹地开口了:“何人在此?” 江云飞躲在一旁的墙后,逃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他心里也寻摸着,吕文绍虽然勇猛,但石星是什么人物,吕文绍看到他的名头还是会退三分的,抱着这种想法,江云飞大步走出,站在吕氏父子二人面前。 吕文绍看见那漆黑的头盔,神情也是一怔,单膝往地下一跪,双手一拱,道了声:“石大将军。” 然后便是沉默,江云飞负手而立,吕文绍跪在地上,二人心里都打鼓。 江云飞心里一面哆哆嗦嗦的惧鼓,吕文绍心里则是一面疑鼓,不等他把脑筋转过来,想好开口说些什么,刀刃就划破了他脚后跟的肌腱。 江云飞到底是老谋深算,趁着吕文绍起疑心的功夫,手指又是一动,支使死士往他脚后跟砍。 人的脚后跟是立足的关键,若是断了肌腱,便再难站稳,对于吕文绍这种大块头,脚后跟承担的重量很多,这一断,吕文绍当即背后着地再起不能。 死士们看准机会,一拥而上打算把他乱刀戳死,吕洪斌看儿子一倒,也是一惊,正要上前帮扶,身前却站了三五个黑衣死士。 但只听一声闷响,扑往吕文绍身上的死士们悉数被飞来的流星锤砸出几丈远,只见躺在地上的吕文绍半撑起身子,一手舞着锤子,手腕只是一震,那水缸子大的流星锤就朝着江云飞面门飞来。 江云飞颇有些身法,赶忙一侧身,那锤子上的铁钉把险些将石星将军的面具刮蹭掉。 不等他稳住身形,流星锤又风一般地飞回来。 他知道,现在吕文绍已经认清形势了,最好的动手时机已经错过,吕式父子,今晚杀不成了。 江云飞勾勾手指,招呼剩余的死士聚拢过来,往其中一个耳边低声吩咐道:“抓那两个狱卒模样的人,要活的。” 这个死士头头心领神会,对着弟兄们做了几个手势,便带头冲杀上去。 吕文绍眼看又是一波进攻,手中大锤蠢蠢欲动,霍然飞出,却是一个也没砸到——死士们纷纷脚下一滑,躲着那锤子,却是跑到吕洪斌身边,几刀戳进那两个狱卒的腿关节里,只一瞬便全掳走了。 这帮黑衣人在黑夜里眨眨眼的功夫就无影无踪,江云飞脸上的面具也随着他的人隐去了。 吕文绍单脚支撑着,看着父亲,一脸疑惑,吕洪斌心里却有些门道来了,只是拿捏不准。 “先进宫,这件事儿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他说,父子俩进了皇宫。 林广作为皇帝中的劳模,一如既往的勤奋,他人虽然专权,却对宫中宫中警戒安保一类的繁琐事没什么要求,吕洪斌父子俩由两个太监领着,很快就见了皇上本人。 三拜九叩大礼行罢,林广先是旁敲侧击:“洪斌,西域最近的局势,你怎么看?” 林广时年不过三十有五,吕洪斌却是年近花甲的老者了,叫上一声“洪斌”,怪怪的。 吕洪斌却不敢怠慢,略作思考,行了个礼,道:“需换新官上任,彻底改变原有局面,方能平定蛮夷之乱。” “哦?那若是有了新官,依你之见,他应该继续打压那些蛮夷们,还是放任自流,看看打压松活了,叛乱是否会停息?” 吕洪斌头上一滴豆大的汗珠,坑开始挖起来了,“圣上英明,蛮夷之流,必须打压,依臣拙见,可以以利离间其间,逐个击破,方可平乱。” 林广赞一句:“好计策,朕与你想到一块去了。那依你之见,谁,适合当这个新官?” 吕洪斌额上又是一颗大汗珠流下,一旁跪着的吕文绍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这架势,莫非…… “回圣上,裴勇长风可任此官!” 林广大笑,不问缘由,只是命手下人安排吕氏父子俩在宫中入塌,次日听收圣旨。 吕洪斌和吕文绍唱了个大喏,一头雾水地退下了,不过雾水也只是蒙在吕文绍的头上,吕洪斌眼镜一眯,猜到了七八分。 且说江云飞押着那两个狱卒,火速回到江家,却听见自家院子里呼喊声四起,影影绰绰的人互相奔走,心里叫了声“不好”,撇下石星的头盔,大踏步赶进江家院子里。 家主不比顾潜秦飞两个潜入者,不出一刻就走到大殿前,见一片混乱,佣人兵士跑了有五成上下,殿里那条漆黑的甬道正缓缓关上。 江家的一众管事头子,还有那些颇有修为的长老或是帮手们,看见江云飞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心里也叫声苦,纷纷跪在地上叫了声“家主”。 江云飞环顾四周,把后槽牙咬得邦邦作响,命令手下人把那两个狱卒给关押起来,随后从衣底下抽出一把双面开刃,红柄镔铁的鬼头刀来。 “跑了有多少?”他问,“跑了有他娘的多少!” 那颗硕大头颅上的肥肉颤动,两颗滚圆的眼球好似脆骨球。 手底下人一哆嗦,无人敢答,“江鉴呢!”江云飞又是一声吼。 小胡子江鉴颤巍巍起身,道:“回家主,兵士跑了三四成,家佣……不可计数……” 江云飞横眉瞪眼,手中那柄鬼头大刀铄铄地响,抡起来就要把江鉴给人首分离。 塞外之上竖着火红的太阳,炙焰之下寥寥飞雁在声声哀鸣。哀鸣的悲切随风飘到荒漠之中,这荒漠一望无际,寂静无比,只有偶尔被狂风席卷而去的黄沙和渐渐显露的白骨。就在这样的如地狱般的环境内,却存在着一个让无数人痴迷的传说。 相传这凄凉的荒漠中有一处客栈,其实也就是个大一点且能提供住处的酒肆。这里面的物品很贵,尤其是酒。当然身处这样的地方本身顾客便不会多,因为他们在寻找的途中便会殒命过半,而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到来的顾客当然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为了酒肆里那最贵的酒。 之所以说最贵,倒不是因为天价,而是这酒不是用钱财便能换取。 客栈有个奇怪的规矩,只要你能在客栈里大声说出一个真实的故事,若客栈认可了,你便可得到一坛世间最美味的酒,名为岁月。相传,该酒芬香四溢,一开坛便蜂蝶围绕,其味如甘露入喉,而后如花苞绽放,八面流彩。但客栈认可的标准却无人得知,也就是说,你可能会再次冒着生命的危险无功而返。 当然单凭一坛酒,还是不足以让这么多人以死犯险,趋之若鹜。 于是就还有另一个传说,相传得到这酒的人只要当场干了这坛,便有机会在这世上得到一个重生的机会,你会得到一个全新的身份及一笔不菲的财富来重新活过,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你得须在守此客栈五年,五年后,迎接你的便是一个全新的生活,你便有如重生。因此这里也被称为重生客栈。 于是,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奔赴而来,虽然大多都成了这荒漠的背景色。白骨皑皑,在黑色的月光下显得更加阴森,但也有些许成功者找到客栈并住入其内来争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第148章 人们万万没料到,逍山派掌门,天下第一的逍遥子,在身逝之前,竟然把自己的毕生功力,传给了一条狗。 准确来说,是他养的狗,叫大黄。 而且,根据本派门规,被传承功力者,即是下一代掌门。 “掌掌掌……门……大大大大黄……”云泽子,逍遥子座下大弟子,他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云游,是二师弟云江子飞鸽传书告诉他的。 他看了书信,吃惊到舌头都打起结来,这门派掌门,本是他的囊中之物,被人抢了也就算了,竟然被狗抢了,敢情自己在师父心里,还比不上一条狗的地位。 想了没一会儿,他立马骑上坐骑,往逍遥山奔去。 (二) “师父是疯了吧,让狗当掌门!” “这下好了,其他门派可以骂我们你们的掌门是狗了,我们还不能反驳!” “我已经听人家青山派说我们是狗门派了呢!” “等等”在门派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大黄,不能当掌门!” 弟子们纷纷转头看去,来者正是飞奔而回的大师兄:云泽子。 (三) “云泽子,你别如此武断!你难道想违抗门规,背叛本门,背上欺师灭祖之名么”其中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子喊道。 “对阿!对阿!”不知道是哪些人也跟着起哄,紧接着另外一波支持云泽子的弟子也开始喊叫起来。 “你们才是放屁!大师兄,怎么都胜过狗……大师兄,胜过狗!” “我呸!欺师灭祖!背万世骂名!” “本来就是,大师兄哪方面都胜得过这狗!” 场面紧接着就是越发地混乱,云泽子都怀疑自己去的是集市不是逍遥山。 “胜过……狗……大师兄……狗大师兄!” “云泽子……断……背……云泽子断背!” 云泽子差点没气死,站队就算了,自己在本门的人气竟然跟狗不相上下,而且这吵的东西,怎么越听越不舒服呢。 (四) 林逸,男,二十五岁,练武奇才,江湖人称“无影剑二代”,此人在击败武林众多高手之后,来到了此处——逍遥山。 “这就是天下第一所在之处吗……”林逸闭目,缓缓感受此地的风。 大概会是一位老者吧,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不食人间烟火,武功变幻莫测,却对后辈敦敦教诲,亲善和睦的老仙家。 “小友,你虽然天分十足,但还是经验尚浅” 林逸虽然闭着眼睛,但脑海中已经金戈铁马,仿佛和天下第一已然过完了招,然后惜败在其手下,两人成为忘年之交,一起欣赏夕阳,喝酒聊天。 “老顽童,你也很厉害” 林逸虽然闭着眼睛,但想到此处,还是不禁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喵喵喵,汪汪汪”突然,身旁传来乱七八糟的狗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 “哪来的狗阿?” 林逸睁眼,却看见一只黄狗在对着一棵树乱吠。 “汪汪汪汪喵喵汪汪” “噗嗤哈哈哈哈这狗一看就是笨狗哈哈哈”林逸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太奇怪了,竟然还会猫叫” 黄狗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突然朝他扑来,没有任何招式的,一般的狗扑。 “呵!”林逸冷笑一声,难不成这野狗也想和自己一较高下? 紧接着就变成了惨叫。“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林逸连连后退,他不敢相信,这个狗随便几个狗爪他就皮开肉绽,“杀人刀刘吾的刀,都无法轻易斩破我的皮肉!” “无影八式!”林逸毕竟不是没有经验之人,虽然感觉十分惊奇,但是立马调整好了状态,使出一套剑法向狗击去。 “汪汪喵喵汪汪”岂料狗也不懂什么比武规矩,不讲究什么有始有终,直接跟无影腿一般,腾几下子就不知道闪到了哪里去。 “我靠这狗还会轻功”林逸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逍遥山的狗都那么厉害?” “我靠狗都那么厉害,那估计一般弟子的轻功都跟瞬移一样了吧!” 林逸第一次感觉腿在发抖,他开始幻想自己被天下第一徒手一秒撕成两半的样子了。 (六) 云泽子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刚刚他正慷慨激昂地打算煽动大家逼掌门——大黄让位的时候,大黄突然“汪喵”两声就不见了踪影。 “你这……死狗”云泽子绕着这个山头追了几个时辰,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云泽子突然听见一个青年男子的惨叫,紧接着是乱七八糟的狗吠声,“在那里!” 等云泽子赶到时,大黄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男子在那里,两腿发抖,好像得了什么肌肉萎缩症。 “这个人……是……”云泽子看见林逸,顿觉脸熟,思索片刻,随后大吃一惊, “是叫花子!” 他万万想不到叫花子竟然跑到逍遥山来行乞了,当我们逍山派是什么阿!狗当掌门就算了,乞丐都来玩了! 他转念一想,不会是丐帮的人吧,丐帮可是人数最多的大帮派之一,贸然得罪可不好。 “这位兄……”云泽子强压怒火,正想询问,台字还没出口,那名男子瞥了云泽子一眼,露出惊恐的表情,嗖一声跳出了十米开外。 林逸受到惊吓,已经全无英雄气概,见有逍山派弟子在此,以为要来杀他,运起十层内力,夺命狂奔,如同平地踏云一般,片刻之间就变成了远方的小点。 “丐丐丐……帮的人都那么厉害了吗”云泽子舌头又打结了,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发生了太多令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七) 此时的逍山派,仿佛举行了捉狗大赛似的。 什么武林高手,英雄豪杰都在找他们的掌门——狗子大黄。 说是捉狗大赛,绝大部分弟子也就做做样子,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云泽子,云江子等人的轻功都难以望其项背,不,望其狗尾,他们压根就连狗的影子都看不见。 “师兄,干脆咱们直接另立掌门算了,随他大黄去吧!”一个弟子大喘着粗气,问道。 “你个蠢材”云江子骂了一句“别忘了师父的功力全在狗身上,要是没有那个功力的传承,我们这个武林大帮甚至可能会被那些三流门派打败!” (八) 正在逍山派乱成一团的同时,中原的边界正展开一场激战。 大风雪。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风雪中一名中年男子连连后退,捂着胸口,嘴角流血。 数十个穿着奇异的人围着他,步步紧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中一个青年男子,大笑了几声。 “哈哈哈哈哈哈,”青年男子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主”另一名中年人察觉不对劲了,他口中的少主已经笑了五分钟了。 “快……哈哈哈哈哈……救我” 原来这个“少主”嘴巴笑脱臼了,中年男子立马点住了他的笑穴,一个快速的接骨手,少主才恢复了原样。 风雪中受伤男子的脸逐渐清晰,原来他就是中原武林的数一数二的高手——“神剑”林萧。 可怕的不是这个少主,而是这个中年人,武功深不可测! 林萧自知已经身负重伤,双拳难敌四手。 就算自己侥幸逃出生天……不,不可能的,那个中年男人根本就还没有出招。 人们往发声处一看,是一只大黄狗,它正在逍山派之席一边乱叫摇着尾巴,一边啃着椅子。 “为什么逍山派的掌门座位上面有只狗,逍遥子呢?”有些风声慢的掌门叫喊道。 “难不成,逍遥子也死在歹人之手?”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炸锅。 (十) “你们逍山派,到底是怎么回事?” 倪乾坤作为武林盟主,当然早已收到逍遥子归西的风声,只是他也搞不懂,这只狗从何而来,“你们的新任掌门呢?” “报告盟主,此此此人……不,此狗乃是我们新任门主……”说话的正是云泽子,自那天之后,他就落下了一紧张舌头就打结的毛病。 “胡闹!”倪乾坤怒目一瞪,四散开强大的气场,倪乾坤此人,练的乃是无二武学“天地大乾坤”。 不同于其他的武功,此功夫的攻击范围,可以说是四面八方,亦是说,此功夫是无缝不漏的攻防一体,只要你有足够的内力支撑,就算无法击败对手,防守拖消耗战也是绰绰有余,不可不说,此乃是当世前十的绝学。 练到大成者,就是他一般的运气散开气场,要是你没有一定武学基础,站在此处都会因波动受伤。 “嗷呜!汪汪汪!”压根没有理会倪乾坤的怒火,大黄一个狗扑朝青山派掌门左青山扑了过去。 “你这死狗,要造反!”左青山吓了一跳,怎么这狗不扑倪乾坤扑我来了,运起内功就是两掌往前推去。 紧接着就是一场大战,不,一场单方面的虐菜。 左青山虽然有丰富的交战经验,但那是跟人的作战经验阿,一般人过招,不仅大喊技能名字,还总是客套来客套去,哪像这狗,既不打招呼,也不按套路出招,简直疯狗扑街、流氓火并。 眼看左青山就要被狗打得鼻青脸肿,倪乾坤一个起身,左脚一踏地板,腾一声就向大黄飞去。 轰!一声巨响,大黄直接几个后空翻飞了出去。 “汪汪汪喵喵汪汪”大黄乱叫着跑出了大堂。 “掌门,诶掌门你别跑阿”一众逍山派的弟子追了出去。 “不管何人……何狗!休想在武林大会放肆!” 倪乾坤若无其事地一扬衣服,往座位缓步走去。 其实刚刚的两掌相接,倪乾坤竟然感觉对方,也就是大黄与自己不相上下,要不是控制得好,加上胜在武学,自己也险些往后飞去。 不,单论内力,自己还略逊这狗一筹。 “日他娘的,武林要完” 这是倪乾坤坐下后的第一个念头。 (十一)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这场追逐战又只剩下两人一狗——云泽子云江子,狗子大黄。 “累累累累累死我了,大大大大大……” 云泽子满头大汗,这狗本来就是生性好动,何况有了这么浑厚的内力。 “呼呼呼……大师兄,你别再大大大、小小小了,听得我难受死了”云江子也是气喘吁吁,在云泽子旁边满脸通红。 不知道的路人,估计以为这两个人刚刚去服完修长城之类的劳役回来,毕竟看过去,全然不像什么武林高手,倒像两个杂役。 “啊!在在在……”云泽子突然指着远处。 “在什么在阿大师兄” 云江子最近心情很不好,上次好不容易把掌门大黄“请”了回来,又突然发现——他们没法让大黄传功给他们,狗压根不会什么传功,何况他们怕大黄这疯狗发起癫来,功传不了,人给狗爪死先。 转念想想,总不能杀了大黄吧,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即使可以,也会白白失去逍遥子百年内力,和背上欺师灭祖的万世骂名。 唔,反正狗的寿命也就十来年,于是逍山派众人,竟然集体做了一个决定——认同了大黄成为逍山派第六代掌门这个事实。 “在在在在在那!”云泽子气得直跺脚,在他口吃的这半天,大黄又追着一只不知哪来的蝴蝶跑走了。 “追!”两个人又马不停蹄地随着大黄的余影追去。 “这什么……蝴蝶阿……飞那么快”两人又追了一会儿,云江子抱怨了起来“该……不是又有哪个大爷把功力传给……什么蝴蝶了吧” “放放放放屁……是你你你你我我我内内力都都都耗光了” “师兄,你还是少说话吧,再听你慢慢说,大黄都跑去边疆了。” (十二) 中原武林,有一种名为《风云榜》的榜单。 每十年,武林豪杰们就会在龙虎山展开一次比武,以此作为风云榜排名的根据,如果你想上榜,要么等时间到了来参加比武,要么————击败《风云榜》上的人物。 第149章 燕横与崔重脸上一肃,不再多言。所谓“正事”,就是要去蕲州刺杀周玉安周大侠。武林中不少好手都与周玉安交情匪浅,但今秋周大侠南下蕲州是单人独剑,三人都觉得这实乃出手良机。 继续赶路,崔重东拉西扯,时又奔前窜后、展露轻灵身法,眼见二人无动于衷,才沉静下来,忽生一念,对陈闲道:“我再与你打个赌,不耽误正事。” “什么赌?” “我赌咱们这次刺杀周玉安,定然难以成功。你敢不敢接赌?” 陈闲一怔,缓缓道:“有何不敢?你若输了,劳烦以后少牢骚几句。” 崔重与燕横面面相觑。此次刺杀实如螳臂当车,可谓九死一生,然而陈闲竟似很有把握。 崔重问:“那若我赢了呢?” “蠢货。”燕横冷哼,“要是你赌赢了,咱们刺杀不成,绝难活命,那也不用说什么了。” (四) “看来倒是我赌赢了……”崔重暗自苦笑,忽被锐光刺痛了双目。 ——周玉安持剑朝崔重走来,阳光照进簌玉楼,打到玉剑上折出,恰在崔重脸上落成一片亮斑。 “弄什么鬼!”燕横霍然站起。堂中静下去,随即响起纷乱低语。有些来客瞧出异样,快步出门离去。崔重也赶忙站起,手心冒汗,却见身旁的陈闲端坐不动,头微抬,似是在看楼上的薛方晴。 崔重心里骂了声娘,一时错愕。 “仁兄——”周玉安打个招呼,伸手拍向崔重肩头。崔重大骇,怪叫着急退一步。 “仁兄不必惊慌。”周玉安拍了个空,语声歉疚道,“周某有些私事要处置,必不会伤及无辜。两位请宽坐。”又冲燕横微笑颔首。 崔重还没回过神来,周玉安已从三人桌旁经过,走向堂中角落。陈闲给燕横续满了茶,随口道:“坐了吧。大惊小怪。”燕横哼了一声,坐下端起茶碗仰脖灌尽。崔重喉结一颤,也坐下,转头去看周玉安。 周大侠走到角落一桌前停步。那桌坐了两个书生,见周玉安来了,赶忙站起。 “幸会。”周玉安抱拳道,“请教两位尊名?” 两人战战兢兢答了。周玉安见他俩神情畏缩、目光晦暗,实不像武林高手,可堂中那股清奇的杀意却分明是在此处最浓。 周玉安心中转念,目光落向木桌。 桌上有一截树枝,色泽灰暗,似萎败已久。 “嗯,是梨枝,了不起。”他拈起枯枝端详片刻,问两书生,“谁放在桌上的?” 那两人却似刚察觉桌上多了一截枝条,都茫然摇头。周玉安又问楼里伙计,竟无一个知晓桌上梨枝从何而来。 陈闲望向周玉安手中的枯枝,初时未觉有异,又看了两眼,顿时微恍,胸中莫名涌起一阵空寥,仿佛昏昏一场酣眠,醒时不辨时辰,推开门骤见雪满庭院。 陈闲眨了眨眼,暗觉惊奇。 “看来那人已不在此间,空留一抹杀机。”周玉安随手丢下枯枝,叹道,“倒是周某多虑了。” 薛方晴手指轻抖,琵琶弦颤出一声清鸣。众人都看向楼上。 “你们男人呀,只知道打打杀杀。”她离座而起,幽声嗔怨,“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就不能谈些悦耳的话儿么?” “姑娘所言极是,周某失礼了。”周玉安展眉一笑,对薛方晴躬身拱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公子客气了。”薛方晴欠身还礼,来回轻踱几步,身姿妖娆,又道,“有劳诸位久候,小女子这便要出句了。” 楼下诸客本被这突来的变故搅得莫名其妙,闻言心神一振。 薛方晴红袖微招,伙计们在楼上悬出几幅她自制的诗联。不多时,来客们便各自对出下联。周玉安脸上笑意淡洒,也说了自己所对之句。 陈闲懂些文墨,听出所有人里以周玉安所对最为佳妙。薛方晴似也是这般想,一双美目望定了周玉安:“适才周公子仗义出手,逐走了盐帮的粗人,小女子还未谢过。”说话时眼波如星屑流洒,看得宾客们神魂一荡。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周玉安悠悠叹息,“周某近来心绪烦忧,偶然听闻今日薛姑娘要在此间出句对诗,便来以文会友、聊遣郁怀,实无他意。” 薛方晴浅笑道:“周公子这般说,想来是瞧不上小女子了。” 周玉安忙道:“不敢,不敢。” “什么玩意儿!”忽听啪的一声,有人大声喝骂,将茶碗摔碎在地。 其余来客被周玉安比了下去,正觉不忿,没想到竟有人出言不逊,顿时幸灾乐祸,都去看那摔碗之人。 只见那人三十来岁,衣衫俭朴,身形瘦削,样貌很是平凡。倒是与他同桌的两人,一个是衣衫华贵的大胖子,另一个却是宽背粗臂的壮汉,瞧着颇不寻常。 周玉安皱眉回望:“阁下这是何意?” 摔碗的人正是陈闲,他喷出一口茶水,道:“这等劣茶,实难下咽。” 周玉安一怔,却有人抢先斥道:“荒谬!簌玉楼的茶用的是杭州上品明前龙井,何劣之有?” 陈闲道:“论茶一看茶品,二看水品,明前龙井自不算差,但用水却劣了。《茶经》有云:煮茶之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你且说说,这簌玉楼的茶是用什么水煮的?” 那人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周玉安颇精茶道,闻言一笑,侃侃而谈:“兄台说煮茶宜用山水,此言得之。然山水亦有高下之分,《煎茶水记》中记有妙水二十品,其中庐山康王谷之水第一,无锡惠山泉水第二,蕲州兰溪之水第三……据我所知,簌玉楼烹茶所用的水,正是天下第三的兰溪之水,与明前龙井俱为高妙。” 陈闲冷哼道:“茶烹于所产处,才可得水土之宜。离其处,水功减半。以蕲州水烹杭州茶,有何高妙?远不如我自烹的茶水。”说着拍了拍行囊。 “比明前龙井更好的茶,倒也并非没有,原来阁下带在身上。”周玉安摇头微笑,“可是水呢?总不能阁下还背了庐山泉水来煮茶,那可远得很了。” “庐山惠山之水,我都没有,但那也不算什么。”陈闲道,“阁下若是不信,不妨与我打个赌,就赌我能不能拿出更好的水来。谁若输了,须向对方低头认错。” 周玉安很是好奇,笑吟吟道:“好,你若拿得出,我自不会不认。只是世上还有什么水能比庐山康王谷的谷帘泉水更适宜烹茶?” 陈闲从行囊里取出一只葫芦,道:“听阁下言谈,亦是茶道中人,不知是否听过昔年蔡襄与苏舜元斗茶一事?” 周玉安寻思良久,皱眉道:“你说的莫非是竹中之水?” “正是。”陈闲点头,“《江邻几杂志》有载,蔡襄以精茶配惠山泉水,却仍败给苏舜元用天台山竹沥水煎成的劣茶。” 堂中宾客闻言议论起来,薛方晴也望向陈闲,若有所思。 周玉安道:“竹中藏水,比之山泉水更多了一份清竹灵气,自是无上妙品,然而天台异竹终究只是传闻,是否真有,尚未可知。” “这葫芦里所封藏的,便是我从天台山取回的竹水,清气内蕴,与寻常水大为不同。”陈闲从葫芦中倒出一碗水,递向周玉安。 “哦?这倒是罕见了。”周玉安目光微亮,却不接那碗水。 陈闲又道:“是真是假,一尝便知。” 周玉安一时迟疑。 崔重叫道:“你还有这好东西?我先尝尝。”抢过葫芦倒出一碗喝干,又道,“真不赖!”燕横见状,冷冷接过葫芦倒水,也喝了一碗。 他俩知道这葫芦里不过是今日刚在城门外一处茶棚灌的井水,喝完都望向周玉安。 陈闲又倒出一碗水,劝道:“此等好水,阁下当真不喝么?” 周玉安一笑,接过了茶碗。 (五) 崔重与燕横心中都是一紧。 周玉安端着那碗水,沉吟片刻,却又放回桌上,道:“无论水是真假,阁下能说出这天台竹水来,可谓博闻强识,周某很是佩服。” “那你是认输了?” 周玉安含笑点头,未及开口,楼上薛方晴忽然娇声道:“世上还有这般奇水?小女子却也想一尝究竟。” 陈闲颇为大方,当即请楼里伙计将那碗水端到楼上。 周玉安略一犹豫,道:“薛姑娘,这水的来路恐怕有些……有些不明。” “多谢挂怀。”薛方晴柔媚一笑,“难道还会有人在水里下毒来害我一个弱女子么?” 周玉安不再多劝,转去请教陈闲姓名。陈闲照直答了。 周玉安恍然道:“怪不得陈兄要与我打赌,周某对‘鬼赌’的名头倒有所耳闻。听闻陈兄与人打过不少怪赌,恕我直言,走的路有些偏了。不过周某却颇想与陈兄交个朋友,今后茶道上、江湖中,都可相互照应……” 周玉安是淮北名侠,有意提携陈闲改邪归正,说到这里正要亮出名讳,陈闲却淡淡道:“不敢当。” 崔重凑近了问:“我叫崔重,你听过我吗?” 周玉安一怔:“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崔重顿不乐意,胖脸耷拉下来。这时楼上薛方晴喝过了水,细声道:“时辰不早,小女子还有最后一句诗,不知哪位公子愿意先对?” 先答吃亏,楼下诸人一时都不开口。周玉安本只是来对诗,便当先道:“薛姑娘请出句。” “小女子风尘中人,不敢奢求太高,万事只信个缘字;离合如云,随缘浮沉罢了。”薛方晴轻叹一声,“故而我这上句是,嫁得浮云婿——” 此句并非薛方晴自拟,却是唐代诗家元稹之句。诸人听得一愣,都后悔起来,本以为这最后一句定然最难,谁料竟如此易答。 薛方晴又道:“周公子若有答案,烦请写下来,也算小女子求一份墨宝。” 周玉安慨然应诺,挥毫在纸上写了“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十个字。 “好字。容我弹上一曲,以谢公子。”楼上薛方晴接过纸端详良久,眸光一黯,“周公子这个‘家’字写得真好,‘云’字更佳。” 说完,她放下纸,抱起琵琶转轴拨弦,曲声婉转洒落堂中。 周玉安听得几声,骤觉颅内炙痛,鼻中渗出细血!当此之际,燕横已从行囊中抽刀在手,跨步猛斩周玉安胸腹! 琵琶声幽,周玉安头脑轰乱,急横玉剑格挡,刀剑相触无声,燕横陡然双足离地,被剑劲震得跌飞丈外。燕横嘴角溢血,背脊一擦地即跃起,再度挥刀攻上。 蛊毒! ——周玉安心头霎时雪亮:入体后的蛊虫在曲声催引之下能乱人神智。只是自己是如何中的毒,短时却想不明白。 满堂宾客蛊发后纷纷昏厥,周玉安修为深湛,并未晕倒,他催运内息将毒性强抑住,劈手捏定了刀光,喝问:“为何害我!”不待回答,如捉龙蛇般一甩,将燕横连刀带人重重摔在地上,同时借力飞纵而起,玉剑刺向薛方晴。 薛方晴弹拨着琵琶,眼前忽然青影暴涨,周玉安扑空即至!瞬间花容失色,紧闭双目将琵琶拨弄更急。 陈闲手中扣了一枚骰子,早在凝神蓄劲,眼看周玉安快跃上楼去,当即全身一颤,抖力将骰子弹出,直射周玉安后背。这一弹指是陈闲早年打赌赢了一位武林异士后学来,是他的杀手锏,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轻用。此刻使出后面色一白,浑身脱力,僵在原地大口喘息。 那骰子如一道飞电劈中周玉安后背,穿透衣衫嵌入了脊骨;周玉安在半空中身躯猛然一直,摔坠地上。 燕横见状不及爬起,半跪着挥刀,刀光如雨般剁下。周玉安玉剑摔脱了手,躺着骤扫一腿,将燕横扫得翻倒,刀便劈歪了;与此同时,闪身到堂中一角的崔重却将茶壶与盘盏一股脑掷来,周玉安一边抵御蛊毒一边破去燕横刀斩,已无多余心力再躲,被汤汤水水淋了满身,看起来甚是狼狈。 一阵噼里啪啦的碗盏破碎声飘过堂中。 第150章 「 一 康凌本以为阿瑾和祝天成会因此忙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没想到她自己反倒乐在其中。 听祝天成说,至少十丈见方的大擂台已经在花溪镇后山落成了,连镇子通往后山的小路,都被细心修剪过杂草。 康凌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林间的小路的确别有一番情致。走到半路,康凌看见路中赫然摆着一个石碑,碑上写着笔锋刚劲的四个正红大字——泰山压顶。 再向里,视野豁然开朗,擂台已然落成。 阿瑾正在擂台上和木桩假人小试牛刀,她准备凌空一脚踢过去的时候,康凌忍不住问道:「你路上摆的什么东西?」 阿瑾忍不住一分神,控制不住身形,腰身当即狠狠撞在了木桩上。她吃痛滚落在地上,却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霎时间起身回答:「你说的哪个?」 康凌说:「就是那个『泰山压顶』。」 阿瑾说:「这是我找镇子里的刘掌柜给我刻的,花了我六两银子呢,怎么样,写的还不错吧?」 康凌说:「笔力是不错,我想说这是什么意思?」 阿瑾说:「这是口诀,无上螺旋功的口诀,也是一个暗藏玄机的字谜。我到时看一看来客里哪一位有这个慧根,能把我这无上字谜给破了。」 康凌说:「泰山压顶打一字?」 阿瑾说:「没错。」 康凌心中暗道:「山压于顶字就是嵿字,这字谜算不上机巧。阿瑾的确有灵气,但毕竟是个孩子。所谓『暗藏玄机』,也还是太勉强了。」 康凌故作思忖道:「这泰山压顶……的确是难,难,太难了。我看哪位有缘人能参破吧。」 阿瑾说:「那当然,毕竟是我想的谜,能让你就这么给破了成何体统。」 当晚,阿瑾和祝天成一直商议到亥时,擂台外灯火通明,游客络绎不绝。 康凌对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报名打擂心存疑问。一百人?五百人?看这花溪镇城里的架势,要说来了一千人,康凌也不是不能信。 但他放不下脸面亲口去问阿瑾,毕竟自己当初是那么执意拦着她胡闹的。于是他盯着两人直到夜深,堵住了祝天成的去路。 这个容易胆怯的年轻人吃惊不小,他骇然道:「左……左护法,您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康凌说:「小成,我问一下,现在报名的有多少人了?」 祝天成说:「掌门……掌门她说七月初一之前不能公布。」 康凌说:「不能公布给谁?」 祝天成说:「没说,应该指的是外人吧……」 康凌说:「我是万里派左护法,哪里是外人了,你也别太见外了。把万里派当成自家一样,咱们就是同门兄弟。」 祝天成说:「倒也对……截止到今晚亥时,共计报名者两千两百七十四人。」 康凌愕然道:「多少人?」 祝天成重复道:「两千两百七十四人。」 6. 坏了。 暂先不谈阿瑾使了什么手段拉来了两千人,这银两就已然是个大问题。 两千两百人,就是两万多两赏钱。别说康凌那点积蓄了,就是从现在开始当山贼没日没夜地抢,抢的全是来往的富商,到七月初一也未必能抢出两万两来。 而且今日才六月二十六,已经报了两千多人了,花溪镇一年也没招待过这么多人。真到了七月初一,怕是要把百里内挤得水泄不通,来了这么多武林人士,局势也不好收场。 从情感上,康凌希望阿瑾事事如意。但理智上考虑,他倒愿意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看阿瑾无法收场。因为一旦她被搞得身败名裂,一是再也不会愿意大张旗鼓地抛头露面,二是她能安心跟自己习武了。 此后每过一日,花溪镇的游人就多一分。到了六月二十七,来往花溪镇的官道开始拥搡,甚至十几里外的柳叶城都受此波及,不得已增加了城门的人手。 六月二十八当天正午,原本的街市已经挤得快要进不去人了,塞一根簪子的缝隙都找不出。阿瑾安排在花溪镇后山,又开辟出一片更大的空地。往来的客商不下千人,繁华鼎盛远胜花溪镇积年之总和。 各方人士开始快马加鞭地赶赴花溪镇,这擂台的消息不胫而走,愈演愈烈,最终变成撼动江湖的轰然惊雷。这雷声阵阵,远播万里,连不喑江湖事的妇孺小孩也要来凑个热闹。 六月二十九,阿瑾一整日没有露面,反倒是祝天成在毕恭毕敬地招待客人。 当天还来了两位来头甚大的贵客,一位是当今三大剑主之一,寒山派的现任掌门韩山青。另一位是自幼修习家传秘功「凛阳掌」,武功超凡入圣后又投身商海,终成一代大商的老者左千嵩。这两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任是当今圣上也尤敬三分的正道武学大家。 这还只是康凌眼热的人物,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高手此番也来比试,康凌尚也无法计数。至于韩掌门、左会长这样境界的人物,不可能单是为了请帖里奖赏的「妖娆女掌门」而来,更不可能是为了那十两银子了。 阿瑾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能让声名煊赫、武功盖世的大人物也来趟浑水,康凌至今仍不得而知,但绝对「出价」不低。 除了困惑,康凌也不由得开始忧虑起阿瑾的身体。纵是这些高手念在阿瑾年纪尚浅、又是女人家,不会刻意下狠手,但刀剑无眼、拳脚无情,万一真有个什么闪失…… 他此时便笃定地要自始至终看完打擂全程,定教各路人等点到为止,万不得已,他也会上台阻拦。 到了六月三十日午夜,阿瑾终于回来了。 看着阿瑾灰头土脸地从墙外爬进来,康凌站起身来问:「大门没关,你爬墙干吗?」 阿瑾明显被吓了一跳说:「老康!我以为你睡了。」 康凌说:「你没回来我怎么睡?你一个小丫头搞得一身土,去盗墓了么?」 阿瑾说:「我去擂台下面搞了个大秘密。」 康凌说:「什么秘密?」 阿瑾说:「现在暂时还不能说。」 康凌说:「你瞒着我干吗?」 阿瑾说:「不瞒着你,你就领会不了咱们万里派的伟大之处。」 康凌说:「先不说这个,你到时候怎么处理这两千人的赏钱?」 阿瑾说:「什么两千人?」 康凌说:「报名的两千人。」 阿瑾说:「哦,你说的这个。报名现在不止两千人了,一共六千五百四十二人。」 康凌这次直接从藤椅上吓得翻下来,他骇然道:「六……六千人!这就是六万五千两银子,你活生生变出来不成?还是财神爷托梦给你的?再说人数这么多怎么比,两两比试,比到明年腊月也比不完啊!」 阿瑾说:「打完擂我慢慢说给你听。至于人数问题……流程是这样的。一共分为三个轮次,第一轮大筛选,每个人跟我打,不用赢我,只要能在我手下撑十个回合,就可以进到下一轮。」 康凌惊道:「哪有你这么比的!六千多个人和你打,你就算是战神转世,头也要被打烂了!」 阿瑾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计划好了,明日卯时初开打,记得早起来看。」 康凌说:「不是,你真的要打六千个人么?」 阿瑾并未答话,转身走向自己的闺房说:「我睡了。」 康凌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着:「阿瑾!你真要打六千个人么?」 「你会死的,你真的会累死的!」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你得听话,你现在越来越任性了。你说要办擂台我依你了,但你也不能这么胡来啊。你要知道,我也是一步步习武过来的,我十五岁那年,正是……」 月光清凉。 过了两个时辰,康凌正端着板凳,坐到阿瑾门前接着絮叨。 7. 康凌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暖阳把他发丝烤得发烫,他惊觉时辰不早,从床上一跃而起,二话不说便向擂台一路狂奔而去。 他后悔自己昨夜睡得太晚,生怕阿瑾掉了半根寒毛。 路上他心里祈祷了千万次,希望这丫头没有半点闪失。等到他路走一半的时候,已经可以远远听见场子里的喧闹。他脚步愈快,听得喧杂声越大。等到擂台映入眼帘时,才看见整个场地已经被几层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各路人士正兴致高涨地谈天论地。一些伙夫正在草地上现场烹烤野味,山鸭动辄五百两银子一只。来场的客人起了个大早,此时大多饥肠辘辘,出手阔绰一买三五只的富公子也不在少数。 阿瑾一袭白衣,面覆如雪白纱,正在擂台上傲然而立。她整个人的气韵压成一柄短小的匕首,却锋芒毕露。 祝天成正维持着秩序,他看了看手上密密麻麻的名册,高声喊道:「甲列、五百一十号,上台!」 从人群里走出一位其貌不扬的老太。她颤颤巍巍地登上擂台,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姑娘。那举止间内敛着一种狠意,康凌自觉阿瑾怕是要打一场恶战。 康凌在祝天成耳畔轻声问:「阿瑾打了多少人了?」 祝天成说:「今日上午是甲列的筛选,下午是乙列。从叫号来看,掌门已经打了五百零九人了。」 康凌吃了一惊道:「打了这么多人?阿瑾看上去连气也不喘,怎么打的?」 祝天成深吸一口气,沉思道:「我也不清楚,掌门大多不战以屈人之兵。」 阿瑾直视着老太说:「自报家门。」 老太说:「我乃柳叶城正门近花溪镇大槐树下卖枣陈家八代单传,陈枣姑。」 阿瑾说:「什么来头?」 祝天成在身后解释道:「大概就是个卖枣的老太太。」 康凌皱眉道:「老太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老太说:「这擂台,本就谁都可以来。」 阿瑾说:「陈老太,你自觉打得过我么?」 老太说:「老妪自知不敌,当场认输。」 说完那老太领了十两赏钱,半刻就顺着小路走远了。 康凌说:「这种也算打擂?」 阿瑾说:「这种怎么不算打擂。」 康凌一时间无言以对。 祝天成又喊道:「甲列、五百一十一号,上台!」 霎时间,一位年轻的男剑客从人群中一跃而起,凭长剑而立,大袖飘飘,青丝微动。那剑客极为潇洒,剑柄轻轻一摆道:「失礼了。」 阿瑾说:「自报家门。」 剑客说:「我乃寒山派弟子谷星。」 阿瑾说:「谷哥哥,你想跟我打么?」 剑客说:「在下剑法粗陋,不值一比。」 说完剑客当即下台,领了赏钱又回到座位。 这情景康凌本看得一头雾水,而后转瞬明白了个中道理:大量弟子提前报名了擂台,结果没曾想一派之主竟然也来凑热闹。就算在这里赢了阿瑾,万一将来和掌门对上了面,岂不是好生尴尬。 就好比这寒山派弟子上台,可想那寒山派掌门韩山青说不定正冷眼旁观,与其徒增烦扰,倒不如乖乖认输。十两银子说多不多,但对一般人家、普通弟子,也绝不是可以轻易舍弃的小数目。 当日散场之时,阿瑾、祝天成、康凌三人流下来清扫场地。 眼见人走茶凉再无外人,阿瑾说:「右护法,点账。」 祝天成说:「今日卖出陆家特产的清酒六百五十坛,野味四百一十只,玉镯六十二对……」 阿瑾说:「总账,给个大概就行。」 祝天成说:「净入约十五万两银子。」 康凌忍不住叫出来:「十五万两!」 阿瑾说:「比我预计的还低了三万两。再加上客栈的分成、街市店铺的分成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今天赚了二十万两,也还好。」 康凌说:「也还好?你一天可是挣了二十万两雪花银,结果末了,就跟打机锋似的丢下句『也还好』?」 阿瑾说:「老康,不要鼠目寸光,计较些蝇头小利。这是万里派的小小营收罢了,今后你作为左护法,亏待不了你的。」 康凌盯着账本默然良久。 第151章 「呵,」荆越打断,「那次你又流了几斤血?」「 太多了,」蔡刀又得意了,「多到我自己也纳闷:一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血可流?那次,也是我胜!」荆越转身回屋。蔡刀道:「咱俩搭伙准能成事!何况还不止你我——今日午后,春晖楼上群豪聚会,商议营救杨大侠,你也来!」「今早刚去过,不去了。」 荆越犹豫一瞬,又道,「就此别过。」「话别说太满,」蔡刀轻笑,「告诉你,杨大侠遭难不假,但却不是被囚在成都!」「你说什么?」荆越霍然回头。 「要知分晓,午时三刻,春晖楼等你。」蔡刀转身离去。荆越皱眉不语。「别不愿与人结伙,若想在江湖上混出名堂,」蔡刀唠叨着出门,脚下忽一绊,后半句便没说完,低头嘟囔:「……门槛真高。」荆越踏进春晖楼时,堂中已聚了不少武人,正在议论杨逊遭擒之事:「你们说,凭杨大侠的神妙剑术,怎会被六扇门的人擒住?」「那是六扇门请来了高手,你道拿住他的人是谁?是『三分刀客』!又赶上杨大侠旧伤复发,雪上加霜!」荆越知道三分刀客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昔年『刀王』穆空有三个弟子,个个高绝,武林都说穆空退隐后,天下刀意被这三人平分了。听到三分刀客的名头,众人都是一凛 。嘈杂中,掌柜张孟拍了拍掌:「诸位,咱们商议的是大事,在场的都不是外人……」环视群豪,目光落在墙角处的荆越身上,「荆员外常来喝茶,但我不熟,蔡兄弟,他是你引荐的。」蔡刀说:「他叫荆越,懂刀!」人群一寂,有人忽道:「荆越?莫非是从前那个自称能斩开天的狂人?」荆越脸色僵硬 。时过境迁,就连「三流」的微名也早被江湖遗忘,他也宁愿被遗忘。没想到此刻有人提起。年轻时频频斗刀而不得名,心气郁结,有次喝酒,听见几个武人称赞另一刀客能切金斩铁,忍不住说了狂言:「那算什么,我的刀连天都能斩开!」这话传开来,惹下了麻烦。斩天云云,冲撞了「天刀」李云的名号。李云自己倒未如何,可他的几个朋友却接连来教训荆越。荆越伤了这几人,李天刀托人传话:不占你地利,你是青城山的刀客,就在山上比比吧。他败了,从此避居泸城。「营救杨大侠,高手是越多越好,」张孟沉吟着,「荆兄既是高手,可否露一手真功夫,让大伙开开眼?」蔡刀欲言,荆越已冷冷道:「好。」群豪退开些空隙,未及反应,白衫猎猎振响,一叠残影闪过,荆越已贴墙晃至张孟身前。一线微尘荡起,有人咳嗽了几声。张孟暗惊:这人身法好快。荆越的刀系在腰畔,似未拔过。众人面面相觑,没看懂。张孟瞥到眼前有只飞虫,脸色微变;扬手捏住,却见虫身无损,显是未中过刀。堂中响起了几声低笑。张孟丢了虫子,不再理荆越,干咳一声:「蔡刀,你自称探到一件要紧事,说吧!」蔡刀扬眉道:「杨大侠已被六扇门从成都狱中移走,牢狱里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好汉们前去!」「移去了哪?」「就在咱们泸城!城郊有个荒院,久没人住了,杨大侠就被囚在院中!」「当真?」众人大惊。蔡刀怒道:「那是我一个在衙门当差的兄弟冒死传讯,决计不假!」荆越青着脸,默然听着,只觉蔡刀行事当真莽撞,茶楼人多口杂,贸然说出这般大事,恐会走漏风声。张孟道:「蔡刀,你太不晓事,既探到了,就该即刻知会峨眉派,毕竟营救一事乃是峨嵋派主持大局。不过么,既然地头是在咱们泸城,嘿嘿,你我也未尝不能一举救出杨大侠!」群豪纷纷称是,各出己见,但说来说去,无非是「事关重大,须从长计议」。张孟道:「说杨大侠在那荒院中,究竟是真是假?那荒院是虎穴还是狼窟,总得有人去探个虚实。」蔡刀抢道:「我去!」众人沉默一阵,皆无异议,似乎都觉蔡刀虽做事鲁莽,但由他先去探探虎穴,倒也不错。「我跟你去。」荆越笑了。郊野间触目皆白,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金戈声。两人沿河而行,走了一阵,荆越忽然扯着蔡刀躲到树后。不多时,远处走来两个衙门捕快。「估计是去荒院。」荆越环视四野空旷,手掌虚砍,「你行吗?」蔡刀大笑,从树后走出,拔刀冲上。捕快武功不低,蔡刀回来时,身上带了伤,一抹脸上血水:「怎么样?」荆越一笑:「果然做事莽撞,但果然敢拼命。」蔡刀哈哈大笑,忽地一拍脑门:「不对呀!杀差役,那不是打草惊蛇吗?」「不光惊蛇,还要杀蛇。」「你不是要打探虚实,」蔡刀眼睛一亮,「你想直接救了杨逊!」「你不也想吗?」「哈哈,你说你淡了图名的事,那你是为何救杨逊?」「为公平道义,你信吗?」「不大信。」蔡刀照直说。快到荒院时,荆越停步,取出一支木笛吹起了曲。临战吹笛是他旧习,上一次是在青城山,与李云斗刀前。那天他循小径上山,走到山腰时忽闻巨响,身子震飞,山石坠落如急雨。他被压在石下,脏腑重伤。依稀听到两句人语:「用火药暗算他,是不是太过了?」「这雷火丹是李天刀给的,再说,他不是胡吹能把天斩开吗,这就叫天崩山裂!他怎么不斩?」眩晕许久,他用刀撬开石块爬出,拂干净身上泥土,默默登山。峰顶上,对手等候多时;在场见证,多是李云之友。他一言不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李云击败,成为笑柄。有人笑他不该姓荆,该姓井,是狂言斩天的井底之蛙。从此心灰意冷,有时会想人家没说错:世道如井,他就似那井底之笛,曲声再好,总也传不高远。蔡刀听完笛曲,着实觉得不如窑子里红姑娘的小曲动听:「吹完了?」「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荆越吟了句不甚贴切的诗,「是老天爷要藏我的刀,走吧。」荒院在河对岸,需过桥。但木桥前有三人,彼此相隔十来丈,腰畔都系刀。蔡刀嘴里哼起小调,两人对视一眼,走向第一个人。那人在雪地上支了桌子独坐,头低着。走近了,见桌上有棋盘。那人落下一枚黑子,抬头微笑:「唱走调了,是来救人的吧?」又捻起白子,「在下叶齐。」蔡刀的心一沉:叶齐是刀王穆空的徒弟。「原来三位就是三分刀客。」荆越颔首,「是来救人。请赐教。」「待我下完这盘棋。」叶齐追慕魏晋风骨,常自比阮籍,不喜比斗扰乱雅事。荆越看着叶齐自弈,等完一次长考,叹道:「我练一辈子刀,没争出名来,败光了家业。有时自问,这辈子,算是废了吧?」「聒噪。」叶齐蹙眉,「何苦送死?若不耐等,可随时攻我。」「好。」荆越答应。地上白雪忽然被映亮,棋子乱溅,叶齐的刀凝停于半出鞘。蔡刀脸上如遭重锤,淌下了雪水,那是被刀风激起的碎雪。叶齐头一歪,趴在桌上死去。蔡刀浑身的血都热了,荆越的刀光就如鸿蒙乍开时的初彩,如惊鸿过眼,是他平生未睹的奇观。十丈外,本来神色安闲的第二个人猛然侧头望来。「老蔡,往前走,」荆越拍了拍蔡刀肩膀,「他不敢拦你。」蔡刀一愣,大步前行。那人冷笑:「阁下口气未免太霸道。」蔡刀走到那人身侧,那人嘴角抽搐,握住了刀柄。荆越说:「你动,你死。」那人没动。两人先后经过了那人,走出几步,那人骤然厉啸,拔刀转身,奔袭荆越。荆越回袖一刀,那人奔姿顿时踉跄,扑在雪地上。「操!」蔡刀回望一眼,忍不住叫道,「这一刀真他娘的硬!」荆越一笑,前行中咳出大口的血。木桥边,第三个人正自垂钓,身上积满了雪,似已枯坐许久,见荆越走近,苦笑:「没见过阁下。聊几句?」荆越摇头:「不聊了,打吧,我怕心里这股劲泄了。」那人长叹站起,递过钓竿;荆越伸刀搭在竿上,两人身形倏忽交叠;短暂的挤肩推肘后,那人倒退一步,手中鱼竿寸寸断碎,身上积雪四下飞散。染了血的雪花落地,像白布上画了 红梅。过了桥,荆越再度咳血,静立好一会儿才又迈步。荒院门口有株梨树,树下有个老翁正劈柴。以荆越修为,凝神听时十步外尘落沙扬皆如响雷,但他眼见老翁一刀刀落下,却听不见劈柴声。端详片刻,荆越神色肃凛:「为何——」「我已老了,」老翁摆摆手:「不问了吧?」「好。」荆越目光一黯,「蔡兄,进去救杨逊吧,院里不会有什么高手了——刀王穆空已亲守门口。」蔡刀一惊,咬牙进了院。院门在他背后猝然闭上。院中满是横刀提剑的人,荆越猜错了。刀柄敲上后脑,蔡刀迸出半声惊呼,晕厥倒地。惊呼传到门外,荆越脸色微变。院门开合的一霎,有刀剑的铁光映出。「坐下歇歇吧,」老翁道,「你先缓口气。」「多谢。」荆越坐地调息。「别分生死了,看到树上的梨花没?今年春寒 ,才刚开第一朵;你能斩下这朵梨花,去哪儿我都不拦你。」「听前辈的。」荆越站起。「不再歇会儿?」「够出一刀了。」话音方落,荆越的刀光已在花枝前;老翁飞身跃起,柴刀直直落下,不是斩剁砍搠,不是劈扎截撩,是切。似平平无奇,又势不可挡,仿佛天下万物临此锋芒,都将被切开。这是传奇的一刀,曾威震江湖数十载——目空一切的穆空一切。刹那间刀光明灭如满天星辰。两人身形撞在半空,滚跌在地,又各自爬起,似两个不会打架的乡民。枝上梨花仍在,轻颤不绝。穆空语声寂寥:「像你这么好的刀客,如今江湖中已经没有了。」荆越默然。「听我一句劝,我不会再出手,但今日你救不了杨逊,」穆空道,「回去吧。你身上有十七道刀口,但你避得快,刀痕都浅;回家好好休养,你还能再活十年。」叹了口气,又道:「我接你刀时大损真元,只剩四五年可活了——我比你先死,是你赢了。」「照此算来,」荆越笑了笑,「其实是前辈赢了。」说完,他提刀与穆空擦肩而过,走进了院门。那天,蔡刀终于知道了一个人身上究竟有多少血可流。他醒来后看到荆越挥刀斩在一名敌人胸口、自己身上却溅起一线血泉——白影横飞斜闪,敌人接连毙命,荆越每出一刀,身上便有一道刀痕崩裂开来,在寒风中绽出朵朵飞红,血雾弥散了满院。蔡刀跃起拔刀,冲入战团,叫道:「杨大侠不在此间!咱们中计啦!」荆越嗯了一声。刀光剑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无休无止。两人浑身浴血,渐至油尽灯枯。 断续道:「荆兄,你不会为人,我不会做事,这一趟没能见着杨大侠,落得这般收场,你后悔吗?」两人对望一眼,猛然齐声大笑 梨花落在雪地上,都是白,显不出来。就像男儿死在江湖。春晖楼中,群豪口沫横飞,商议正酣。张孟忽觉头上灰土洒落,惊见一道狭长刀痕从墙上绽裂,顷刻蔓延至梁柱。众人都喊:「楼要塌了!」一窝蜂奔出门去。郊野荒院里,残存的六扇门高手们喘着粗气。金铁声已平息了一阵,可他们都觉眼前似还纵横着一道龙蛇般的刀光。泸城的暖日迟迟不至,刀客的热血洒出来,转眼就冷寂。那雪上徘徊的笛声,消散飞快,只来得及替吹笛者问了句无人在意的话: 是该开花的二月,怎么就落了一场厚雪呢? 第152章 把竹屑尽数倒出,逐一辨认,学徒连忙把烛光剪得再亮一点。晁分的手指虽然短粗,却灵巧得紧,那些细碎的竹屑在他手指之间流转,却一片都没掉下去。晁分又拿来一块磨平的透明玉石,眯起一只眼睛观察。 “这些碎片,出自十二名不同的匠人之手。他们的手劲各不相同,这竹片上的砍痕亦深浅不一。” 伊斯听得咂舌,他自负双眼犀利,可也没晁分这么厉害。晁分又道:“这削竹的手法,不是出自长安的流派,应该更北一点。北竹细瘦,刀法内收,而且不少碎片边缘有两层断痕,这是切不得法,只得再补一刀的缘故,大概是朔方一带的匠人所为。” 他不愧是名匠,一眼就读透了这些碎片。可是张小敬略感失望,这些消息对阙勒霍多没什么帮助。 “那么这个呢?”他把鱼肠掉落的那枚竹片也递过去。 他略看一眼,便立刻侃侃而谈:“外有八角,内有凹槽,你看,竹形扁狭,还有火灼痕迹,这是岭南方氏的典型手法,又吸收了川中林氏的小细处理……”整个大唐的工匠地域特点,晁分都精心揣摩过,这些东西在他面前无从遁形。 “这个和那些碎竹头,有什么联系吗?” “我只能说,跟那些散碎竹片结合来看,它们都是做某种大器切削下来的遗料。” “能看出是谁切削的吗?”张小敬觉得这事有戏。 晁分看了他一眼:“长安工匠数万,我又不是算命的,怎么看出来?”张小敬一噎,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他若真能一眼而知手笔,干脆当神仙算了。 晁分缓缓开口道:“不过我倒能告诉你,这是干吗用的。” 他吩咐学徒取来两截原竹,随手拿起一柄造型怪异的长刀,咔嚓咔嚓运刀如风。张小敬和伊斯看去,落在地上的碎竹片,和带来的碎竹形状差不多。过不多时,晁分手里,多了一个造型怪异的竹筒,两头皆切削成了锯齿状,可以与另外一个竹筒彼此嵌合,甚至还能转动。 仅仅只是看了几片竹片边角料,晁分就能倒推出制造的东西,真是惊为天人。 “这能干什么用?” “这是麒麟臂,可以衔梁接柱,驱轮挈架,功用无穷。据我所知,整个长安只有一个人的设计,需要这么精密的部件。”晁分手抚竹筒,感慨道,“也是我唯一还未超越的人。” “谁?” “毛婆罗的儿子,毛顺。” 毛婆罗乃是武周之时的一位高人,擅丹青,精雕琢,在朝中担任尚方丞一职。梁王武三思为巴结武后,和四夷酋长一起上书,请铸铜铁天枢,立于端门之前。而这天枢,便是毛婆罗所铸。 毛婆罗的儿子毛顺,比乃父技艺更加精妙,在长安匠界地位极高。只看晁分的赞叹,便知这人水准如何。 张小敬也听过这名字,心中飞速思索起来。之前他一直困惑的是,蚍蜉打算拿失踪的石脂做什么用。现在听晁分这么一说,恐怕这个用处,与毛顺的某个设计密不可分。只要抓住毛顺,用意也便昭然若揭。他连忙问道:“大师觉得,这是用在毛顺的什么设计上?” 晁分道:“毛顺得天眷顾,兼有资材,深得圣人赞赏。今年上元,他进献了一座太上玄元大灯楼,用作拔灯之礼。这楼高逾一百五十尺,广二十四间,外敷彩缦,内置灯俑,构造极复杂,一俟点燃,能轮转不休,光耀数里,是旷古未有之奇景。圣人十分赞赏,敕许他主持营造——如今只待举烛了。” 言语之间,晁分十分羡慕,谁不想自己的心血化为实物呢?他没注意到,张小敬面色已变了数变。 “麒麟臂,正是用在这个灯楼中的吗?”张小敬颤声道。 “不错。那个太上玄元大灯楼上有二十四个灯房,每间皆有不同的灯俑布景。倘若要这些灯俑自行活动,非得用麒麟臂衔接不可。” 张小敬接过晁分手里的麒麟臂,仔细端详,发现内中是空心的。晁分解释道:“太上玄元大灯楼太高,木石料皆太重,只有空心毛竹最适合搭建。” “可是这样一来,麒麟臂不是容易损坏吗?” “竹质很轻,可以随时更换。况且灯楼只用三日,问题不大。” 张小敬脑中豁亮,他纵然不懂技术,也大致能猜出蚍蜉是什么打算。他们先把竹筒切削成麒麟臂的模样,再灌满了石脂,就是一枚枚小号的猛火雷。届时那些蚍蜉以工匠模样混入灯楼,借口检修,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换成“麒麟臂”。 这样一来,整个太上玄元灯楼便成了一枚极其巨大的猛火雷,一旦起爆,方圆数里只怕都会一片糜烂。 “灯楼建在何处?” “兴庆宫南,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 今夜丑正,天子将在勤政务本楼行拔灯之礼,身边文武百官都在楼中,还有万国前来朝觐的使臣。而勤政务本楼,距离太上玄元灯楼,只有三十步之隔。 蚍蜉的野心,昭然若揭。他们竟是打算把大唐朝廷一网打尽,让拔灯之礼变成一场国丧浩劫。 张小敬震惊之余,忽又转念一想。猛火雷有一个特性,用时须先加热,不可能预装上灯楼。蚍蜉若想达到目的,必须在拔灯前一个时辰去现场更换麒麟臂。丑正拔灯,现在是子初,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 那些蚍蜉,恐怕现在正在灯楼里安装! 张小敬猛然跳起来,顾不得跟晁分再多说什么,他甚至顾不上对伊斯解释,发足朝门口奔去。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赶过去,可就彻底来不及了。 可他即将奔到门口时,大门却“砰”地被推开了。大批旅贲军士兵高呼“伏低不杀”,拥入院中,登时把这里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元载远远站在士兵身后,满脸得色地看着“蚍蜉”即将归案。 今夜负责兴庆宫外围警戒的,是龙武军。他们作为最得天子信任的禁军,早早地已经把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清查了一遍,在各处布置警卫,张开刺墙,力求万全。 这是一年之中,龙武军最痛苦的时刻。 再过一个时辰,各地府县选拔的拔灯车与它们的拥趸便会开进广场,做最后的斗技。届时这里将会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连附近的街边坊角甚至墙上都站着人。更麻烦的是,天子还要站在勤政务本楼上,接受广场上的百姓山呼万岁。在圣人眼里,这是与民同乐,共沐盛世,可在龙武军眼里,这是数不清的安全隐患。 今天太特殊了,龙武军不能像平时一样,以重兵把闲杂人等隔绝开来,只能力保一些要津。除了勤政务本楼底下的金明、初阳、通阳诸门之外,今年还多了一个太上玄元大灯楼。 “太上玄元”四字,乃是高武时给老子上的尊号。当今圣上崇道,尤崇老聃,所以建个灯楼,也要挂上这个名字。 这个灯楼巍巍壮观,倒不担心被人偷走,就怕有好奇心旺盛的百姓跑过来,手欠攀折个什么飘珠鸾角什么的。因此龙武军设置了三层警卫,没有官匠竹籍的一概不得靠近。 十几辆柴车缓缓从东侧进入兴庆宫南广场,这是因为整个城区的交通几乎已瘫痪,它们只能取道东侧城墙和列坊之间的通道,绕进来。广场边缘的龙武军士兵早就注意到,抬手示意。车队停了下来,为首之人主动迎上去,自称是匠行的行头,递过去一串用细绳捆好的竹籍。 “灯楼举烛。”他说道。 警卫早知道会有工匠进驻灯楼,操作举烛,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他们接过竹籍,逐一审看。 这些竹籍上会写明工匠姓名、相貌、籍贯、师承、所属坊铺以及权限等,背面还有官府长官的签押,并没什么问题。警卫伍长放下竹籍,朝车队张望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张主事呢?” 按照规定,灯楼维修这种大事,必须有虞部的官员跟随才成。行头凑过去低声道:“咳,别提了,张主事刚才在桥上观灯,让人给挤下水啦,到现在还没捞上来呢。我们怕耽误工夫,就自作主张,先来了。” 警卫伍长一听,居然还有这事。他为难道:“工匠入驻,须有虞部主事陪同。”行头急道:“张主事又不是我推下去的!他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规矩就是规矩,要不让虞部再派个人过来。”警卫建议。他身为龙武军的一员,身负天子安危,一切以规矩为重。 “外头都在观灯,让我怎么找啊……”行头越发焦虑,手搓得直响,“距离丑正还有一个时辰。稍有迁延,我们就没法按时修完。圣人一心盼着今晚灯楼大亮,昭告四方盛世。万一灯楼没亮……就因为龙武军不让咱们工匠靠近灯楼?” 一听这话,警卫伍长开始犹豫了。规矩再大,恐怕也没有天子的心情大。他看了眼那列车队:“好吧,工匠可以进去,但这车里运的是什么?” “都是更换的备件,用于维修更换的。”行头掀开苫布,大大方方请警卫检查。警卫伍长一摆手,手下每人一辆车,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车上确实全是竹筒,竹筒的两头被切削得很奇特,与灯楼上的一些部件很相似。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过这些竹筒很烫手,似乎才加热过不久。伍长不懂匠道,猜测这大概是某种加工秘法。他放下竹筒,又提了一个疑问:“还有一个时辰就举烛了,还有这么多备件需要维修?” 行头这次毫不客气地一指马车:“这个问题,你可以直接去问毛监。”伍长抬眼一看,坐在马车前首的是一个留山羊胡子的瘦弱老者,他正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灯楼——正是尚灯监毛顺。 伍长一下子就不作声了。毛顺那是什么身份,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龙武军士兵质疑?他再无疑心,吩咐抬开刺墙,让车队缓缓开进去。 连续两道警卫,都顺利放行了。虽然这些工匠没有张洛作保,不合规矩,但毛顺大师亲临,足以震慑一切刁难。于是车队顺顺当当开到了太上玄元灯楼下面。 这座灯楼太高了,所以底部是用砖石砌成一座玄观,四周黄土夯实,然后才支撑起一个硕大无朋的葫芦状大竹架。进入灯楼的通道,就在那一座玄观之中。 工匠们纷纷跳下马车,每人抱起数根麒麟臂,顺着那条通道进入灯楼。这里也有龙武军把守,不过得了前方通报,他们没做任何刁难,还过来帮忙搬运。 最后下车的是毛顺,他的动作很迟缓,似乎心不在焉。行头过去亲切搀住他的手臂,毛顺看了一眼行头,低声道:“老夫已如约把你们送过来了,你可以放过我的家人了吧?” “毛监说哪里话。”龙波笑道,“灯楼改造,还得仰仗您的才学哪。” 檀棋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勤政务本楼上碰到太真。 说起这个女子,那可真是长安坊间津津乐道的一个传奇人物。她本名叫杨玉环,是寿王李瑁的妃子。檀棋与她相识,是在一次诸王春游之行上。寿王妃不慎跌下马崴伤了脚踝,檀棋擅于按摩,便帮她救治。两个人很谈得来,寿王妃并不看轻檀棋的婢女身份,很快便与之成为好朋友。 没想到,没过几年,天子居然把杨玉环召入宫中,说要为窦太后祈福,让她出家为道,号为太真……宫闱粉帐内的曲折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但整个长安都知道怎么回事,一时传为奇谈。 说起来,她已经数年没见过太真,想不到今天在上元春宴上再度相逢。檀棋一看那一身婀娜道袍,就知道她虽然侍在君王之侧,可还未得名分,所以仍是出世装扮,不便公然出现在宴会上——寿王可是正坐在下面呢。 第153章 两人都没法隐瞒。李相趁机发难,指责李泌所托非人,任用一个背叛的死囚犯以致靖安惨败。李亨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与之辩解。李相说靖安司无能被袭,他就指责御史台抢班夺权;李相说张小敬勾结蚍蜉,他就拿出张小敬在西市的英勇行为,反驳污蔑。 两人被一个小小婢女拖到一个全无准备的战争,争吵起来也只是空对空。最后天子听得不耐烦了,说“大敌未退,何故呶呶!”。他对张小敬如何毫无兴趣,可阙勒霍多可是要毁灭整个长安的。李亨和李林甫只得一起叩头谢罪,表示捐弃前嫌,力保长安平安。 檀棋虽不明内情,可听到“为了一个死囚犯”这句,便知道靖安司暂时应该不会死咬张小敬了。她已经懒得去跟李亨解释误会,把身子往后头墙壁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恶狠狠地抓住自己的胳膊,往外拖去。 接下来的事情,只能靠登徒子自己了…… 士兵们拥入晁分的院子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伊斯。他二话不说,直接跃上工棚,把草篷一扯,纷纷扬扬的茅草便落了下来,遮住旅贲军的视线。 “张都尉,快走!” 张小敬知道局势已经不容任何拖延,眉头一皱,转身朝反方向跑去。可他很快看到,对面屋檐上,十几名弓手已经站定了身子,正在捋弦。这时候再想越墙而走,立刻就会成为羽箭的活靶子。 他急忙抬头喊伊斯下来,伊斯正忙着站在棚顶掀草篷,没听见。忽然黑夜中“唰唰”几声箭矢破空,伊斯身子一僵,一头栽倒在地。 “伊斯?!” 张小敬大惊,疾步想要过去接应,可一队旅贲军士兵已经扑了过来,阻断了两者之间的路。随后元载也在护卫的簇拥下,进了院子。他看了一眼躺倒在地的伊斯,得意扬扬地冲这边喊道:“靖安司办事!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还不束手就擒?” 为了增加效果,元载亲自拿起一把刀,捅在了重伤的伊斯大腿上,让他发出大声的惨叫。 奇怪的是,这次张小敬居然没动声色。 元载对他的冷静有点意外,可环顾四周,放下心来。这里只有院门一个入口,众多士兵持刀谨慎地朝这边压过来。外围还有弓手和弩手,控制了所有的高点。这是一个天罗地网,这些蚍蜉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不过他想起刚才自己险些被闻染挟持,又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大队之中,真正万无一失。 “上灯!”元载觉得这个美好的时刻,得更亮堂一点。 立刻有士兵把灯笼挂在廊柱上,整个小院变得更加明亮。元载忽然歪了歪头,“啧”了一声。他终于看清楚,眼前这个男子,似乎是个独眼,左眼只剩一个眼窝。 “张小敬?”元载又惊又喜,他本以为是蚍蜉的两个奸细,没想到是这么一条大鱼。看来今天的大功,注定是被他独占了。 元载向前靠了一点,厉声喝道:“张小敬!你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今日本官到此,你还不自杀谢罪?”他见张小敬依然没动静,又喊道:“你的党羽姚汝能、徐宾、闻染等,已被全数拿下,开刀问斩,只等你的人头来压阵!” 元载压根不希望张小敬投降。无论是绑架王韫秀还是袭击靖安司,这两口大锅都要背在一个死人身上,才最安全。所以他在激怒张小敬,只要对方反击,就立刻直接当场格杀。 听到元载的话,张小敬的肩膀开始颤抖。学徒以为他害怕了,可再仔细一看,发现他居然是在笑。嘴角咧开,笑容残忍而苦涩,两条蚕眉向两侧高高挑起,似乎遇到了什么兴奋至极的事。 张小敬随手捡起旁边晁分劈竹用的长刀,掂了掂分量,从袖子扯下一条布,把刀柄缠在手上,然后转过身子,正面对准了那些追捕者。 元载看到他拿起刀来,心中一喜,口中却怒道:“死到临头,还要负隅顽抗?来人,给我抓起来!” 听到命令,士兵们一拥而上,要擒拿这“蚍蜉之魁首”。不料张小敬刀光一闪,冲在最前头的人便倒在地上,身首异处,冲天的血腥喷涌而出。后面的人吓得顿了一下脚,左右看看同伴,眼神一点,齐冲过去。又是两道刀光闪过,登时又是两人扑倒。 后面的士兵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张小敬已经反冲入他们的队伍中去。他一言不发,刀光连闪,他手中的砍刀就像是无常的拘锁,每挥动一下都要带走一条人命。一时间鲜血飞溅,惨呼四起。 学徒早吓得瑟瑟发抖,抱头蹲下。只有晁分本人稳稳坐在炉灶前,继续看着火焰跳动,对这残酷血腥的一幕熟视无睹。 元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直觉告诉他什么事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喝令士兵继续向前。 张小敬的攻势还在继续,他简直是七杀附体。旅贲军士兵可从来没跟这么疯狂的敌人对战过,那滔天的杀意,那血红的怒眼,在黑暗中宛若凶兽一般,触者皆亡。这院子颇为狭窄,地面上杂物又实在太多。旅贲军士兵攒集在一起,根本没法展开兵力进行围攻,只能惊恐地承受着一个人对一支军队的攻击。 倘若封大伦在侧,便会发出警告。去年张小敬闯进熊火帮寻仇,杀伤帮员三十多人,连副帮主和几个护法都惨死刀下,正是这样一个疯魔状态。 张小敬现在确实疯了。 在这之前,他无论遭遇多么危险的境地,始终手中留情,不愿多伤人命。可伊斯的中箭以及元载的连番刺激,让张小敬这一路上被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同伴们一个个被击倒,敌人还在步步前进,官僚们愚蠢而贪婪的面孔,老战友临终的嘱托,长安城百万生灵,一个又一个压力汇合在一起,终于把一股隐伏许久的狂暴力量给挤出来,让他整个人化身为一尊可怕杀魔。眼前再无取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更别说那些脆弱的旅贲军士兵。 更可怕的是,张小敬的狂暴表现不是疯狂乱砍,而是极度的冷,冷得像是一块岩石。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顾忌和怜悯,甚至没有任何保全自己的想法。不闪不避,浑然一个没了血肉与思维的傀儡,唯一残留的意念就是杀戮。每一刀,都是致命一击。 在张小敬的独眼之中,眼前的惨状、熊火帮的惨状,以及当年在西域守城时那一幅修罗图景,这三重意象重叠在一起。随着杀戮在继续,张小敬已经身陷幻觉,以为自己仍守在西域那一座小堡里,正在与突厥大军浴血搏杀。 这样一头沉默的怪物冲入队伍里,让沉默变得更加恐怖。在叫嚷和惨呼声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被一击毙命。有个别胆大的士兵想去阻截,却发现根本拦不住。张小敬手里那把怪异的刀,削铁如泥,又极其坚韧,砍入了这么多人的身体,却依然没有卷刃。 仅一个人、一把刀,竟杀得旅贲军尸横遍野,很快硬生生给顶出了院子去。五尊阎罗,狠毒辣拗绝,享誉一百零八坊。可今夜的长安城见证了第六尊阎罗——疯。 十来盏灯笼依然挂在廊柱上,烛光闪动,让地面上那一片片血泊,映出那一个凶残而孤独的执刀黑影。 元载反应很快,第一时间逃出了院子。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破胸膛,裤子热乎乎、湿漉漉的——居然尿裤了。那一尊杀神的疯狂表演,彻底扯碎了元载的胆量。 元载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永王和封大伦对这个人如此忌惮。这不是疥癣之忧,这是心腹大患!! 跟随元载及时退出院子的不过七八个人,幸亏外围还有十来个后援,此时纷纷赶过来。可他们看到那凄惨的场面,也无不两股战战。 “你们快上啊!”元载催促着身边的士兵,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干瘪,全无气场可言。旅贲军士兵们捏紧了武器,却都神色惶然,裹足不前。他们和元载一样,已经被那一战摧毁了胆量和士气。 张小敬一步一步朝着院外走来,周身散发着一股绝望而凛然的死气。 这强烈而恐怖的气息,压迫着士兵们纷纷后退。元载在后面惊恐地喊道:“用弩!用弓!”他已经不想别的,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噩梦,可肌肉紧绷如铁,根本动弹不得。 听到提醒的旅贲军士兵如梦初醒,后排的人纷纷取出手弩。那个人再厉害,也是个血肉之躯,绝不可能和这些弩箭抗衡。 就在张小敬即将迈出院子、士兵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那两扇院门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砰”的一声骤然关上了。噗噗噗噗,那一排弩箭全都钉到了门板上。然后啪嗒一声,似乎是一条横闩架起。 元载脸色扭曲起来,如果不亲眼见到张小敬死去的话,在未来的人生里,他恐怕夜夜都会被这个噩梦所惊扰。 “快!快去撞门!”元载尖叫着,不顾胯下的尿臊味道。可是并没人听他的,仿佛那是黄泉之国的大门。 在门内侧的张小敬也停住了脚步,他也不知道那两扇门怎么就突然关上了。他抬起空洞的右眼,发现两扇门的背后,有一系列提绳和竹竿的机关,一直连接到院子里。 张小敬现在对这些没兴趣,只想杀戮。他缓缓抬起胳膊,准备砍向两门之间的横闩。这时,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抓住他握刀的手。 “很好,你很好。”晁分的手劲奇大,直接把刀从张小敬手里夺下来。 刀一离手,张小敬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眼死伤枕藉的院子,蚕眉紧皱,丝毫不见得意。 “你知道这世界最美的东西是什么吗?”晁分的声音一改刚才的冷漠疏离,“是极致,是纯粹,是最彻底的执。我从日本来到大唐学习技艺,正是希望能够见到这样的美。” 他把刀横过来,用大拇指把刀刃上的血迹抹掉,让它重新变得寒光闪闪。 “我走遍了许多地方,尝试了许多东西,可总是差那么一点。可刚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一直苦苦寻找的那种境界——那是多么美的杀戮啊,不掺杂任何杂质,纯粹到了极点。”晁分说得双眼放光。 学徒在旁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家里都闹成这样了,老师居然还觉得美?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撒腿跑开。晁分根本不去阻拦,不屑道:“这些人只知器用机巧,终究不能悟道。” 张小敬沉默不语,他还未完全从那疯魔的情绪中退出来。 晁分把刀重新递给他:“我已经放弃铸剑很久,这是最后一把亲手打造的刀器。我本来觉得它不能达到我对美的要求,现在看来,只是它所托非人——我现在能听见它在震颤,在欢鸣,因为你才是它等待的人,拿去吧。” 出乎晁分意料的是,张小敬却把刀推回去了,语气苦涩:“我一生杀业无算,可从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开心的事,正相反,每次动手,都让我备感疲惫和悲伤。对你来说,也许能体会到其中的美;对我来说,杀人只是一件迫不得已的痛苦折磨而已。” “杀戮也罢,痛苦也罢,只要极致就是美。”晁分兴奋地解释着,“只可惜生人不能下地狱,那里才是我所梦寐以求的地方。”他再一次把刀递过去。 “你就快看到了。” 张小敬不去接刀,转身去看躺在血泊中的伊斯。他身中两箭,幸运的是,总算都不是要害,不过双腿肌腱已断,今后别说跑窟,恐怕连走路都难。 “都尉,在下力有未逮,不堪大用……”伊斯挣扎着说,嘴角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这个波斯王族的后裔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光芒不改。 第154章 张小敬不去接刀,转身去看躺在血泊中的伊斯。他身中两箭,幸运的是,总算都不是要害,不过双腿肌腱已断,今后别说跑窟,恐怕连走路都难。 “都尉,在下力有未逮,不堪大用……”伊斯挣扎着说,嘴角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这个波斯王族的后裔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光芒不改。 “我会通知波斯寺的人,把你抬回去。”张小敬只能这样安慰他。 “……是景寺。”伊斯低声纠正道,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小敬。这一次张小敬看懂了,从他脖颈里掏出那个十字架,放在他的唇边。伊斯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为张小敬做祷告。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张小敬没有多余的话,他站起身来,对晁分道:“麻烦你叫个医馆,把他送去救治。” “你去哪里?” “太上玄元大灯楼。”张小敬的声音,听起来比晁分的刀还要锋利。 “可是门外还有那么多兵等着你。” “要么我顺利离开,要么当场战死。如果是后者,对我来说还轻松点。” 晁分把刀收了回去:“既然你不要刀,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点事情吧。” 后续的旅贲军士兵陆陆续续赶到殖业坊,数量增至三十多人。可元载还是觉得不够安全,他觉得起码得有两百人,才能踏踏实实地杀死张小敬。 长官都如此畏怯,下面的人更是不愿意出力气。他们把晁分的住所团团包围,连一只飞鸟都出不去,可就是没人敢进去。那门后的一把刀和一尊杀神,可是饮了不少人的血,谁知道今晚他还要饮多少。 这个住所的主人已经查明,是着名工匠晁分,而他的主家,则是那个日本人、卫尉少卿晁衡——那可是从四品上的高官,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他改变了策略,不再积极进攻,而是化攻为堵。 这个院子没有密道。张小敬如果要从院子里出来,势必要走正门。一出门便是活靶子,这里有几十把弩和长弓等着他呢。 元载的额头不停地渗出汗水,擦都擦不及。他的手至今还在微微颤抖,不明白为何对方一个人,却带来这么大的压迫感。一想到胯下还热乎乎的,元载的耻辱和愤恨便交替涌现。 一定得杀死他!一定得杀死他! 可就在这时,一个信使匆匆送来一封信,说是来自中书省的三羽文书。元载一听居然是凤阁发的,颇为奇怪。他接过文书一看,不由得愕然。 这份文书并没指定收件人,是在一应诸坊街铺等处流转广发。信使恰好见到这里聚集了大量旅贲军,也符合递送要求,便先送了过来。文书的内容很简单:针对张小敬的全城通缉令暂且押后,诸坊全力缉拿蚍蜉云云。而落款的名鉴,除了李林甫外,还有李亨。 这两股势力什么时候联手了? 张小敬是不是真的勾结蚍蜉,元载并不关心。但他的一切筹划,都是建筑在“张小敬是蚍蜉内奸”这个基础上。一旦动摇,就有全面崩盘的危险。 目前情况还好,通缉令只是押后,而不是取消。可冥冥中那运气的轮盘,似乎开始朝着不好的方向转动。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这时院门又“砰”的一声开启了,张小敬再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士兵们和元载同时咽了口唾沫,身子又紧绷了几分。 张小敬这次手里没有拿刀,他面对那么多人,全无躲闪与畏惧,就那么坦然地朝前走来。元载知道,如果现在下令放箭,眼前这个噩梦就会彻底消失。 可是他始终很在意文书上那两个签押。 李林甫和太子为何会联手?通缉令的押后,是否代表了东宫决定力保张小敬?凤阁的态度呢?似乎不太情愿但也妥协了。他天生多疑,对于政治上的任何蛛丝马迹都很敏感。元载思前想后,忽然意识到,张小敬不能杀! 这是个坑!文书里明确说了,要先全力追查蚍蜉。他在这里杀了张小敬,就等于违背了上令。万一蚍蜉做出什么大事,这就是一个背黑锅的绝好借口——“奸人得逞,一定是你的错,谁让你不尊上令?” 这不是什么虚妄的猜测,元载自忖自己如果换个位置,一定会这么干。一想到此节,元载那宽阔的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自己今晚太得意了,差点大意。 那么生擒呢? 元载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看张小敬的决绝气势,就知道绝不可能,要么走,要么死,不存在第三种可能。元载经过反复盘算,发现只有把张小敬放走,风险才最小。 毕竟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只是遵照执行。 张小敬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士兵们举起弓弩,手腕颤抖,等待着长官的命令。可命令却迟迟不至,这让他们的心理压力变得更大。 张小敬又走近了十步,那狰狞的独眼和沟壑纵横的脸颊都能看清楚了,可元载还是毫无动静。旅贲军的士兵们又不能动,一动阵形就全乱了。张小敬又走近五步,这时元载终于咬着牙发话:“撤箭,让路!” 士兵们正要扣动扳机,手指却一哆嗦。什么?撤箭?不是听错了吧?元载又一次喝道:“让路!让路!快让开!”旅贲军士兵到底训练有素,虽有不解,但还是严格执行命令。 他们齐刷刷地放下弩机,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张小敬一怔,他做好了浴血厮杀的准备,可对方居然主动让开,这是怎么了? 张小敬迷惑不解,可脚步却不停,一直走到元载身旁,方才站住。元载紧张到了极点,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住。他往后躲了躲,万一对方暴起杀人,好歹还能有卫兵挡上一挡。 “我朋友们的账以后再算,现在,给我一匹快马。”张小敬冷冷道。 元载有点气恼,你杀了我这么多人,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居然还想讨东西?可他接触到张小敬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完全丧失了辩解的勇气。 一匹快马很快被牵来,张小敬跨上去,垂头对元载道:“若你们还有半点明白,就尽快赶去兴庆宫前,蚍蜉全在那儿呢。” 说完他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从殖业坊到兴庆宫之间,是此时长安城最堵的路段,沿途务本、平康、崇仁、东市都是灯火极盛之地。今年兴庆宫前的太上玄元大灯楼高高矗立,比大雁塔还醒目,更让人们的好奇心无可遏制。如果俯瞰长安的话,能看到兴庆宫前的广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正在把整个城市的人流都吸引过来,有如万川归海。 为了缓解人流压力,诸坊纷纷打开坊门和主要街道,允许游人通行。但即使如此,交通状况也不容乐观。 尤其一过子时,大街上的热度丝毫不退,反而越发高涨起来。鼓乐喧闹之声不绝于耳,香烛脂粉味弥漫四周,满街罗绮,珠翠耀光。这无所不在的刺激汇成一只看不见的上元大手,吞噬着观灯者们,把他们变成气氛的一部分。这些人既兴奋又迷乱,如同着了魔似的随着人流盲目前行,跟着歌舞跃动,就连半空飞过一道缯彩,都会引起一阵惊呼。 张小敬的骑术高明,马也是好马,可在这种场合下毫无用处。即使从南边绕行也不成,各地人流都在朝这边流动,根本没有畅通路段可行。张小敬向前冲了几步,很快发现照这种堵法,恐怕一个时辰也挪不过去。 这一个时辰对张小敬——不,对于长安城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张小敬索性跳下马去,用独眼去搜寻,看是否还有其他方式能快速到达。可惜他失望了,从这里到去兴庆宫的大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别说骡子,就连老鼠都未必能钻过去。他又把视线看向附近的坊墙。坊墙厚约二尺,上头勉强可以走人。可惜如今连那上头,都爬满了人,或坐或站,像一排高高低低的脊兽。 张小敬扫了几圈,实在找不到任何快速通行的办法。徒步前行的话,至少也得半个时辰。这时一声高亢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有如响鞭凌空,霎时竟盖过了一切声响。女声刚落,千百人的喝彩鼓掌化为层层声浪,汹涌而来,连街边的灯轮烛光都抖了几抖。 张小敬抬头看去,发现两个拔灯的车队又在当街斗技。一辆车上被改装成了虎形,连辕马都披着虎纹锦被,车中间凸起一圈,状如猛虎拱背。三个大汉站在虎背上,各执一套军中铙鼓,一看就知道效仿的是《秦王破阵舞》。不过他们三个此时垂头丧气,显然是败了。 而他们对面的胜利者,是一辆凤尾高车。车尾把千余根五色禽鸟羽毛粘成扇形,摆成凤凰尾翼之势,望之如百鸟朝凤。中间竖起一根高杆,杆缠彩绸,上有窄台。一位女歌者身着霓裳,立在上头,绝世独立。刚才那直震云霄的曼妙歌声,即出自她之口。 周围无数民众齐声高喊:“许合子!许合子!”这是那歌者的名字,喝彩久久不息。拔灯斗技,讲究的是围观者呼声最高者胜。这位许合子能凭歌喉引得万众齐呼,可见对方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许合子胜了这一阵,手执金雀团扇对着兴庆宫一指,意即今晚要拔得头烛。这提前的胜利宣言,让民众更加兴奋不已。许合子一脸得色,从高台下来,钻进车厢里歇息。要等到与下一个拔灯者相遇,她才会登台迎战。 马车缓缓开动,许多拥趸簇拥在凤尾车四周,喊着名字,随车一起朝前开去。他们的信念非常坚定,要用自己的喝彩,助女神夺得上元第一的称号。 其中最疯狂的一个追随者,看装扮还是个贵家公子,此时幞头歪戴,胸襟扯开,一脸迷醉地手扶车辇,正准备把随身香囊扔过去。他忽然见一个独眼汉子也挤过来,正要呵斥,却不防那汉子狠狠给了他小腹一肘,贵公子痛得当时就趴在地上。 那汉子从他腰间随手摘下一柄小刀,一脚踏上他的背,轻轻一跃,跳进了凤尾车里。 凤尾车的车厢是特制的,四周封闭不露缝隙,不必担心有疯狂拥趸冲进来。可这汉子对车厢看都不看,噔噔噔几步来到车前,用小刀顶在了车夫的脖子上。 “一直往前开,中间不要停。”张小敬压着嗓子说。车夫吓坏了,结结巴巴说这是许娘子的拔灯车,中途要有挑战怎么办?斗技的规矩,只要两车在街上相遇,必有一战。胜者直行,败者绕路。 张小敬把刀刃稍微用了力,重复了一遍:“一直往前开,中间不要停。” 车夫不知这是为什么,可刀刃贴身的威胁是真真切切的。他只得抖动缰绳,让辕马提速。周围的拥趸纷纷加快脚步,呼喊着“许合子”之名,周围民众闻听,纷纷主动让路。 张小敬这个举动看似疯狂,也实在是没办法。路上太堵,唯一能顺畅通行的,只有拔灯车。大家都要看其斗技,没人会挡在它前面,甚至狂热的拥趸还会在前方清路。 他没别的选择,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劫持许合子的车。 随着前方民众纷纷散开,这辆凤尾车的速度逐渐提了上去,那些拥趸有点追赶不及。它飞快地通过务本开化、平康崇仁两个路口,对着东市而去。 这时在它的右侧突然传来一阵鼓声,一辆西域风情浓郁的春壶车从东市和宣阳坊之间杀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大拔拥趸。春壶车顶鼓声咚咚,一个蛇腰胡姬爬上车头,摆了个妖娆姿势——这是向凤尾车发出斗技挑战。 就在所有民众都满怀期待一场惊世对决时,凤尾车却车头一掉,冲着东市北侧开去,对春壶车的挑战视若无睹。 这可是个极大的侮辱。春壶车的拥趸们发出大声的怒骂。这时凤尾拥趸们才匆匆赶过来,见到自己的女神挨骂,立刻回骂起来,骂着骂着双方动起手来,路口立成了战场。 第155章 顾潜昏昏沉沉地醒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鼻孔,沁人心脾。 我这是…在哪?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石床,四周点缀着几朵艳丽的花,一位女子正卧于石床之上,身上轻披红紫色罗裳,一头青丝如瀑布般落下。虽然她正背对着顾潜,可她玲珑的身段和雪白的肌肤已令人心火难消。 女子面对着的是一柄泛着青光的古剑,正插在一个石座上,剑的后方则是一片山岳,看来这是一个半山腰的山洞。 顾潜从女子的背部瞥到她的修长双腿,再看到她的纤纤玉足,不禁咽了口口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被绑住了,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拴在一根石柱上。 他开始挣扎,试图扭断那根绳子。 女子听到顾潜传来的响动,转过身来,她略施淡粉,红唇似火,盛世容颜不输妖娆身材。 “你醒了?”女子挑逗般地说,声音酥酥麻麻的。 顾潜被她的眼神挑拨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你是谁?要干什么?”他挣扎地更剧烈了。 女子款款向他走来,“我已经在这里连续待了三个月了,就是为了取出这把剑,但是,灵力消耗过大,需要男人的精血来弥补。”她慢慢地说着。 顾潜想起来了,这天他正和父母一起出城游猎,顾潜不愿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地屠杀生灵上,于是便来当一座陌生的山坡上练剑。 他的灵根是「剑」,灵物是一柄璃城余家锻造的文铁剑,质地坚硬,锋芒锐利,外形优美,顾潜对其爱不释手。 顾潜练习完一招一式,已是黄昏时候,正准备返回,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他,定住他的脚步,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待走近这个山洞,那股力量压着他的大脑,令他头脑发晕,一头栽在洞口。 等到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他仍然感觉那股力量在发作,只不过没有那么强烈,并且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股力量是从那柄青色的剑上散发出来的。 女子走近了他,玉指勾起了他的下巴,“这几天没一个男人靠近这个山洞,没想到来了你这么个少年模样的,看你身体也不是很精壮,只好委屈一下你啦。” 顾潜预感不妙,“完…完事后,怎么处置我?” “当然是…灭口,在这里毁尸灭迹可容易得很。” 顾潜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这女人倒是心狠手辣,不过看她刚刚的模样,应该不想是怕自己名节不保,反而是和那柄剑有关。 他摇摇头,女人的脸越靠越近,闭上了眼睛,手掌摩挲着他的衣物,顾潜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起反应了,他集中精神,悄悄唤醒灵根,把文铁剑唤出来一部分,用剑尖磨损着绳子。 眼看两人就要唇齿相碰,顾潜头一歪,剑尖割断了绳子,他向前扑去,顺势一个翻滚。 女人扑了个空,脸上怒容顿起,“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死,你就是做了鬼也风流!” 顾潜一笑,“抱歉,我还是觉得命更重要。”说着向前跑去,眼下洞穴入口被女人堵住,唯一的出路就是另一侧的山谷。 顾潜向那里跑去,他感到头疼欲裂,并且越靠近那柄剑疼的越剧烈。 女人在身后运起灵根,几朵妖冶的花株生在顾潜面前,旋即爆裂开来,顾潜慌忙躲避,脚步生风。 几枚紫红色的花朵化成速度极快的流弹,从他身边擦过,头疼使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晕死过去。 他还感觉到自己的根物文铁剑正在和灵根分离,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文铁剑了。 顾潜大吃一惊,他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眼下若是没有了灵物,一时三刻就会丧命。 他注意到那柄青色的剑好像和他有了共鸣,正微微颤动着,好像有个声音从剑中发出:“拔剑。” 豁出去了!顾潜想,他顶着剧烈的头疼,跑向那柄剑,奋力一跃,握住剑柄,用尽全力拔出。 霎时间,青白色的光芒闪过,女人赶忙捂住了眼睛,随之而来的还有缥缈的迷雾,充斥整个洞穴。 待迷雾散去,青色的剑已经被顾潜拔出,他一手撑住剑柄,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嵌合了?顾潜惊喜地想,所谓嵌合,就是将物体和灵根合为一体,灵根原本只是一个概念,只有与相匹配的物体嵌合才能发挥效力。 比如顾潜的灵根是「剑」,他就只能和剑嵌合,嵌合后的物体叫做灵物,由此衍生出用根物发挥出的灵法。 现在这柄不知名的古剑和顾潜的灵根牢牢嵌合在一起,但他的文铁剑已经完全和他丧失了联系,他的灵根还没有强大到能同时嵌合两个灵物。 这把剑通体为天青色,长约三尺,剑柄长两寸,上面纹有细细密密的花纹,剑格仿佛用极其纯净的玉制成的,十分精美,花纹是镂空的,其剑身锐利,寒光凛凛,几个狂草一般的字写在上面。 女人定睛一看,花容失色,“不…不可能!我努力了三个月,未曾撼动它分毫,你竟然将它拔出来了!这不可能!” 顾潜大口喘着粗气,他感觉到这把剑里的灵力充沛,至少是地阶上品。 女人暴怒了:“老娘要把你千刀万剐!”,说着指尖生出几朵灵力构成的花朵,宛如一枚枚流弹,向顾潜射来。 顾潜挥起剑来,左劈右砍,将花朵悉数劈散,果真是上品宝物,用起来可是顺手极了! 他看准机会,对准女人挥出数道青色剑气,女人来不及躲闪,被剑气击中,喷出一口鲜血。 “咳咳…江家可是你得罪不起的!” 江家?顾潜心里一动,莫不是中京的京城世家江家? “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女人冷哼一声,“本姑娘姓江,名雪,字挽清,京城江家长女江挽清是也!下次见面,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完了…顾潜心想,那京城江家可是和皇上亲近的很,听说当代家主还跟皇帝四处征战过,江家长女容貌倾国倾城,天下无人不晓,竟会出现在此境地! 这下纵有万般宝物也难以和江家抗衡,顾潜心里暗骂自己的鲁莽,不过这江挽清为拔一剑不惜杀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江挽清瞪了他一阵,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山岳之中。 顾潜松了一口气,看来暂时没有危险,不过如何应对江家是个大难题,自己还有家人,莫不如只身去京城赔罪?罢了,罢了,看江挽清刚才的态度,自己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正在他思衬之际,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五百年了,终于等到一个…” 顾潜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声音竟是从原先插着剑的石座里传出的!他惊恐地望向石座,却又没了声音。 可能是幻听了吧,顾潜想。 石座上写着“临渊”两个大字,苍劲劲挺,看来这把剑叫临渊,不知其效力如何,顾潜正欲挥剑一试。 不料石座突然碎裂开来,石块腾于空中,包裹住了剑,形成一个剑鞘一样的器物。 顾潜甚为诧异,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力仿佛被吸走了一样,统统通过剑流向石块剑鞘,顾潜感到刻骨铭心的痛苦,可石块缚住了他的手,令他松不了手。 就这样持续了十秒有余,顾潜的灵力被吞噬殆尽,他支撑不住,“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昏死过去。 “嗯哼哼…”那碎石之中竟生出一只独眼来,泛着血丝,“真不错,这小子的灵力实属佳品,那女人三个月来源源不断地给我输送灵力,才让我苏醒过来,有了脱身的机会。” …… 这一日,万象皆出,瀚海颤动,一条条山谷中的深渊传出幽幽嘶吼。 这一日,京城天心阁的天心仪停止了转动,满朝哗然,皇帝立刻下令封锁消息。 这一日,一座受着风雨吹打的破庙里,一位年轻僧侣摩挲着手中珠串,睁开了眼,取了毛笔在纸上写下:庆朝163年,临渊重现于世,险象生,四海震,天下大乱…… 第二章:选拔 过了许久,顾潜才醒来,他记得自己被一堆石头吸走了灵力。 他面色苍白,气血翻涌,赫然发现那堆石头还依附在自己手臂上。 “你出现的正是时候,五百年了,我终于能重见天日,哈哈哈哈…”石块狂笑起来,但笑声戛然而止,“不过我会补偿你的,你看,这柄剑是上品中的上品,归你啦。”碎石语速极快地说着,换了衣一副谐谑的态度。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顾潜惊呆了,这堆石头竟然有自己的意识,还会说话!这个“活物”分不清是敌是友,透着一股邪气。 “嘶…对哈,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石块“做沉思状”,独眼夹在石缝里骨碌碌地转,“我也想不起来了,只是记得五百年前我被这把剑封印在这里…” 顾潜一头雾水,“我不管你是什么,赶紧离开我,这剑我也不要了!”他甩着胳膊,用手剥离石块, 但都毫无作用,石块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小子,我既然认定了你,便不会放开,你可要好好带我看看这大千世界。” 顾潜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自己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他将临渊剑收入体内,不错,和灵根嵌合得很好,收入过程没有一丝阻碍,只不过这堆石块已经攀附到自己的手臂上。 “看什么看!你嵌合的是剑,又不是我,休想把我也收进去。”这石块还有点小脾气,顾潜不由得苦笑一声,支撑着走出山洞。 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滴滴落下,顷刻间便酿成了磅礴大雨,顾潜一路小跑,跑近顾家的马车,一家子人等的那叫一个着急啊,为首的顾鹏看见儿子跑来,赶忙拉开车门,招呼着一家人坐上马车,急急地往城内赶。 到了城里,顾潜一病不起,先前的灵力被吸干加上被雨淋,脏腑空虚的时候患上了伤寒,一连在家躺了将近十天才可稍稍活动。 期间他的意识好像教人给摁在水里了,飘飘沉沉的,那堆石块一直在他的身体上上下游离,时不时窜到墙角去,没人留意房间里多了一堆石头。 要说这璃州顾家,算是名门望族,一直追溯到古时候可有近千年的历史,先前一直得庆朝皇帝的的宠幸,就是近几十年朝政变动,门祚渐渐衰微,当时的家主便举家搬迁到临海的璃城,扎下根来,与余家和莫家并称璃州三大家族。 到了顾鹏这一代,顾家已经不大参与朝政,开了些门坊,研究仙法理论,过着顶顶安稳的生活。 顾家祖上文人墨客众多,书卷气浓,家族子嗣,门中弟子大多是舞文弄墨的书生,鲜有走修习仙法这一条路的,顾家次子顾潜就是一位。 为此,顾家上下操碎了心,隔三岔五地来做顾潜的工作,母亲冯芸冯雨澜,是位温婉灵动的美人,柔声细语地劝。 父亲顾鹏年近五十,两鬓斑白,平日里是位儒雅随和的老爷,动起怒来也毫不含糊,和顾潜交涉得不顺心,心火一动,常常唤出灵物——一柄青铜色古剑——用剑背抽打顾潜几下。 顾潜也不怨,但依旧我行我素,每日练剑至少三个时辰,他年纪十六出头,正值青春少年,内心的仙侠梦燃烧着,让他静不下心来看书卷,于是便偷偷托余家良匠打造了一柄文铁剑。 顾潜在修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加之努力勤奋,年纪轻轻灵力便已经达到了动灵境,但名扬天下的基础还是得入编制,成为朝廷正统的修士,加之他没有系统地学习一些功法,在对灵力的运用方面略逊一筹,于是数月前报名了璃州学院,打算进一步深造。 天下学院都分文武两院,顾潜的长兄和小妹都入了文院,自己则偷偷报名了武院,今天则是入学选拔的日子。 顾潜近几日感觉身体好些了,只是体内挤不出一丝灵力来,虚弱得很。 凝聚和积攒灵力需要时间,若是错过了今日的选拔,就得来年再来了。 第156章 许合子胜了这一阵,手执金雀团扇对着兴庆宫一指,意即今晚要拔得头烛。这提前的胜利宣言,让民众更加兴奋不已。许合子一脸得色,从高台下来,钻进车厢里歇息。要等到与下一个拔灯者相遇,她才会登台迎战。 马车缓缓开动,许多拥趸簇拥在凤尾车四周,喊着名字,随车一起朝前开去。他们的信念非常坚定,要用自己的喝彩,助女神夺得上元第一的称号。 其中最疯狂的一个追随者,看装扮还是个贵家公子,此时幞头歪戴,胸襟扯开,一脸迷醉地手扶车辇,正准备把随身香囊扔过去。他忽然见一个独眼汉子也挤过来,正要呵斥,却不防那汉子狠狠给了他小腹一肘,贵公子痛得当时就趴在地上。 凤尾车的车厢是特制的,四周封闭不露缝隙,不必担心有疯狂拥趸冲进来。可这汉子对车厢看都不看,噔噔噔几步来到车前,用小刀顶在了车夫的脖子上。 “一直往前开,中间不要停。”张小敬压着嗓子说。车夫吓坏了,结结巴巴说这是许娘子的拔灯车,中途要有挑战怎么办?斗技的规矩,只要两车在街上相遇,必有一战。胜者直行,败者绕路。 张小敬把刀刃稍微用了力,重复了一遍:“一直往前开,中间不要停。” 车夫不知这是为什么,可刀刃贴身的威胁是真真切切的。他只得抖动缰绳,让辕马提速。周围的拥趸纷纷加快脚步,呼喊着“许合子”之名,周围民众闻听,纷纷主动让路。 张小敬这个举动看似疯狂,也实在是没办法。路上太堵,唯一能顺畅通行的,只有拔灯车。大家都要看其斗技,没人会挡在它前面,甚至狂热的拥趸还会在前方清路。 他没别的选择,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劫持许合子的车。 随着前方民众纷纷散开,这辆凤尾车的速度逐渐提了上去,那些拥趸有点追赶不及。它飞快地通过务本开化、平康崇仁两个路口,对着东市而去。 这时在它的右侧突然传来一阵鼓声,一辆西域风情浓郁的春壶车从东市和宣阳坊之间杀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大拔拥趸。春壶车顶鼓声咚咚,一个蛇腰胡姬爬上车头,摆了个妖娆姿势——这是向凤尾车发出斗技挑战。 就在所有民众都满怀期待一场惊世对决时,凤尾车却车头一掉,冲着东市北侧开去,对春壶车的挑战视若无睹。 这可是个极大的侮辱。春壶车的拥趸们发出大声的怒骂。这时凤尾拥趸们才匆匆赶过来,见到自己的女神挨骂,立刻回骂起来,骂着骂着双方动起手来,路口立成了战场。 凤尾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只要绕过东市,就是兴庆宫了。这时车厢从里面打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 原来车厢里也听到挑战的鼓声,可马车却一直没停,照顾许合子的婆子便出来询问怎么回事。她看到车夫旁边,多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独眼龙,立刻吓得大叫起来:“祸事了!祸事了!痴缠货来了!” 每年上元灯会,都会有那么几个痴迷过甚的拥趸,做出出格的事:自戕发愿的,持刀求欢的,日夜跟定的,窃取亵衣的,什么都有,都唤作“痴缠货”。这婆子一看张小敬强行上车,也把他当成一个痴缠货。 张小敬回过头,对那婆子一晃腰牌:“靖安司办事,临时征调这辆车。”婆子一听是官府的人,却不肯甘休了:“许娘子可是投下千贯,你张嘴就征调,耽误了拔灯大事,谁赔?” 张小敬懒得跟她啰唆,一刀剁在婆子头旁的车框上,连发髻上的簪子都砍掉半边。婆子吓得倒退一步,咕咚一声摔回车厢里。借着敞开的小门,张小敬看到一个圆脸女子端坐在里面,手捧一碗润喉梨羹,面色淡定,那件霓裳正搭在旁边小架上。 “妈妈,若是军爷征调,听他的便是。”许合子平静地说,丝毫没有惊怒。张小敬拱手道:“耽误了姑娘拔灯,只是在下另有要事,不得已而为之,恕罪则个。” “比拔灯还大的事吗?”许合子好奇道。她的声音很弱,大概在刻意保护嗓子。 “霄壤之别!” 许合子笑道:“那挺好,我也正好偷个懒。”说完捧起羹碗,又小小啜了一口。她此时的举止恬淡安然,全然没有在高台上那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 “姑娘不害怕吗?”他眯起独眼。 “反正害怕也没用不是?” 张小敬哈哈一笑,觉得胸中烦闷减轻了少许。他冲许合子又拱了拱手,回到车夫旁边。 此时车子已经驶近兴庆宫的广场。现在距离拔灯尚有一段时间,各处入口仍在龙武军的封闭中。不少民众早早聚在这里排队,等候进场。那太上玄元大灯楼,就在不远处高高矗立,里面隐隐透着烛光,还有不少人影晃动。 张小敬观察了一会儿,开口道:“好了,停在这里。” 马车在距离入口几十步的一个拐角处住了脚,还未停稳,张小敬便跳下车去。他正要走,许合子的声音从身后软软传来:“靖安司的军爷,好好加油吧。” 张小敬停下脚步,叮嘱了一句:“你们最好现在离开,离兴庆宫越远越好。”说完这句,他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了,车夫才敢摸着脖子恨恨骂了一句:“这个痴缠货!”许合子放下梨羹,两道黛眉轻轻皱起:“我觉得我们应该听他的。”婆子从地上爬起来道:“姑娘你糊涂啦,这个挨刀鬼的胡话也信?” 许合子望着远处那背影,轻声叹道:“我相信。我从未见一个人的眼神,有那么绝望。” 张小敬并不知道他走后的这些插曲,也没兴趣。他已经混在排队的民众中,慢慢接近广场。 在不算太远的地方,勤政务本楼上传来音乐声,上元春宴仍在继续。很多老百姓跑来广场,就是想听听这声音,闻闻珍馐的味道,那会让他们感觉自己也被邀请参加了宴会。 只有张小敬的注意力,是放在了龙武军身上。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广场的戒备外松内紧,极为森严,明暗哨密布,等闲人不得入内。蚍蜉们一定是弄到了匠牒,冒充工匠混进去的。 直接闯关是绝不可能的,会被当场格杀。张小敬考虑过去找龙武军高层示警,可他的手里并没有证据。大唐官员对一个被全城通缉——张小敬此时还不知道情况有变——的死囚犯是什么态度,没人比他更清楚。 一声叹息从张小敬口中滑出,李、姚、徐、檀棋、伊斯等人全都不在了,望楼体系已告崩溃。现在的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没人支持,没人相信,甚至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陪伴他到这一步的,只有腰间的那一枚靖安司的铜牌。 张小敬伸出手来,掸了掸眼窝。 他又看了一眼勤政务本楼,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中离开,朝反方向走去,很快闪身钻进道政坊的坊门之内。 道政坊位于兴庆宫南广场的南侧。当初兴庆坊扩为宫殿时,侵占了一部分道政坊区,所以两者距离很近。正因为这个,龙武军在这里也驻扎了一批士兵,防止有奸人占据高点。不过他们对地势比较低的地方不那么上心,也没有封闭整个区域。 张小敬入坊之后,避开所有的龙武军巡逻,径直向东,穿过富户所住府邸,来到一处槐树成林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个砌了散水的鱼池。坊中街道两侧的雨水沟,都是流至这里,然后再通过一条羊沟排入龙首渠。 此时刚是初春,鱼池干涸见底。张小敬小心地摸着池壁下到池底,然后沿羊沟往前摸索前行。在即将抵达龙首渠主流时,他蹲下身子,在排放口的边缘摸到一条长长的排水陶管。陶管很长,与龙首渠平行而走,最后把张小敬指引到了渠堤下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四截龙鳞分水柱竖在其间。 这是他临走前,晁分告诉他的大秘密。 太上玄元灯楼虽是毛顺设计,但万变不离其宗。晁分指出,如果要楼内灯俑自动,非得引入水力不可。龙首渠就在兴庆宫以南几十步外,毛顺不可能不利用。最可能的方式,就是从龙首渠下挖一条垂直于渠道的暗沟,把水引到灯楼之下,推动枢轮,提供动力。 晁分计算过,以太上玄元灯楼的体积,引水量势必巨大,再加上还得方便工匠检修淤塞,这条暗沟会挖得很宽阔,足以勉强容一人通行。 这样一来,张小敬便不必穿过广场,可以从地道直通灯楼腹心。 这龙鳞分水柱的表面,是一层层鳞片状的凸起。如果有人试图从两柱之间的空隙挤过去,就会被鳞片卡住,动弹不得,连退都没法退,就算在身上涂油也没用。 不过晁分早做了准备,他送了一根直柄马牙锉给张小敬。张小敬很快便锉断一根龙鳞分水柱,然后挤了进去。果然,里面是一个足容一人弯腰行进的砖制管道,从龙首渠分过来的渠水流入洞中,发出哗哗的响动。 张小敬把身子都泡在水里,仰起头,把腰间的一柄弩机紧贴着管道上缘,向前一步步蹚去。那把弩机也是晁分给的,他见张小敬不接受那刀,便送了这么一把特制连弩,可以连射四次。晁分满心希望,张小敬能再创造一次用弩的“美”。 走了几十步,管道突然开阔起来,前方变成了一个状如地宫的地下空间。水渠在地宫正中流过,两侧渠旁各有三个硕大的木轮,被水推动着不停转动,在黑暗中嘎吱作响。这应该就是太上玄元灯楼的最底层,也是为数以百计的灯俑提供动力的地方。在穹顶之上,还有一片造型奇特的马口,不知有何功用。 大唐天子为了一个只在上元节点亮三日的灯楼,可真是花费了不少血本。 张小敬从水里爬上来,简单地拧了拧衣角的水,循着微光仔细朝前方看去。他看到在地宫尽头是一个简陋的木门,里面似乎连接着一段楼梯——这应该是出入地宫的通道了。门顶悬着一支火炬,给整个地宫提供有限的光亮。 在火炬的光芒边缘处,似乎还站着几个人影。张小敬端平弩机,轻手轻脚摸了过去。快接近时,他的鼻子里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张小敬把呼吸压抑住,再仔细一看,发现那几个人影不是站着,而是斜靠在几个木箱子旁,个个面色铁青,已经气绝身亡。这些人穿着褐色短袍、足蹬防水藤鞋,应该是负责看护水车的工匠。 在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身着紧衣的精悍男子,手里正在玩着一把刀。 张小敬心中一惊,蚍蜉果然已经侵入了灯楼。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水车的另外一侧响起,一个高瘦汉子从阴影走出来,步调轻松,嘴里还哼着小调。不过光线昏暗,看不清脸。那精悍男子收起刀,恭敬道:“龙波先生,这边已都肃清了。” 高瘦汉子若无其事地走过那一排尸体,啧啧了几声,说不上是遗憾还是赞赏。 一听这个名字,张小敬心中一动。龙波?这个靖安司苦苦搜寻的家伙,终于现身了。最初他们还以为龙波只是突厥狼卫的一个内线,现在看来,他分明才是幕后的黑手、蚍蜉的首领。 张小敬眯起眼睛,弓起腰蓄势待发。等着龙波接近门口,走到火炬光芒边缘的一瞬间。张小敬先是扬手一箭,把门上火炬射了下来,然后利用明暗变化的一瞬间,突然右足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手中弩机一个两连发。 那精悍汉子的额头和咽喉各中了一箭,一头栽倒在地。张小敬直扑龙波,把他按倒在地,用手弩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火炬在地上滚了几滚,并没熄灭。张小敬闪开身子,借助火炬的余光,看到一张枯瘦的面孔,以及一只鹰钩鼻。与此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的脸。 “呦,张大头,别来无恙。”龙波咧开嘴,居然笑了。 第157章 萧规眉头一皱,转头对张小敬满是歉疚:“大头,鱼肠这个浑蛋和别人不一样,听调不听宣。等大事做完,我会处理这件事,绝不让你为难。” 张小敬不动声色道:“我可以照顾自己,闻无忌的女儿可不会。”萧规恨恨道:“他敢动闻染,我就亲自料理了他!” 他们从灵官阁拾级而上,一路上萧规简短地介绍了鱼肠的来历。 鱼肠自幼在灵武附近的守捉城长大,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什么出身,只知道谁得罪了鱼肠,次日就会曝尸荒野,咽喉一条极窄的伤口。当地守捉郎本来想将鱼肠收为己用,很快发现这家伙太难控制,打算反手除掉。不料鱼肠先行反击,连续刺杀数名守捉郎高官,连首领都险遭不测。守捉郎高层震怒,撒开大网围捕。鱼肠被围攻至濒死,幸亏被萧规所救,这才捡了一条命。 张小敬心想,难怪鱼肠冒充起守捉郎的火师那么熟练,原来两者早有渊源。如果守捉郎知道,他们险些捉到的刺客,竟然是鱼肠,只怕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萧规继续讲。鱼肠得救以后,并没有对他感激涕零,而是送了十枚铜钱,用绳子串起来给他,说他会为蚍蜉做十件事,然后便两不相欠。所以萧规说他听调不听宣,不易掌控。 现在萧规已经用掉了九枚,只剩下最后一枚铜钱。 “真是抱歉,害你白白浪费了一枚。” 萧规道:“没关系,这怎么能算浪费。再说,我也只剩一件事,需要拜托鱼肠去做。结束之后,也就用不着他了……”他磨了磨牙齿,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旋即又换上一副关切表情: “大头,接下来的路,可得小心点。” 张小敬一看,原来灵官阁之上,是玄观顶阁。顶阁之上,他们便正式进入灯楼主体的底部。眼前的场景,让张小敬和李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头顶,是一个如蜘蛛巢穴般复杂的恢宏穹顶。整个太上玄元灯楼,是以纵横交错的粗竹木梁为骨架,外蒙锦缎彩绸与竹纸。它的内部空间大得惊人,有厚松木板搭在梁架之间,彼此相搭,鳞次栉比,形成一条条不甚牢靠的悬桥,螺旋向上伸展。附近还垂落着许多绳索、枢机和轮盘,用处不明,大概只有毛顺或晁分这样的大师,才能看出其中奥妙。 他们踏着一节一节的悬桥,一路盘旋向上,一直攀到七十多尺的高度。忽然一阵夜风吹过灯楼骨架,张小敬能感觉到整个灯楼都在微微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夜风吹起外面的一片蒙皮,张小敬从空隙向北方看过去,发现勤政务本楼近在咫尺。他知道两者之间距离不远,但没想到居然近到了这地步。只消抛一根十几尺的井绳,便足以把两栋楼连接起来。 张小敬的独眼,从这个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中宴会的种种细节。那些宾客头上的方冠,案几上金黄色的酥香烤羊,席间的觥筹交错,还有无数色彩艳丽的袍裙闪现其间。还有人酒酣耳热之际,离席凭栏而立,朝着灯楼这边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在等着太上玄元灯楼亮起,那将是千古未有的盛大奇景。我赌十贯钱,他们肯定肚子里憋了不少诗句,就等着燃烛的时候吟出来呢。” 萧规调侃了一句,迈步继续向前。张小敬收回视线,忽然发现李泌的脸色不太好。他的双臂被牢牢缚住,左右各有一个壮汉钳制,以这种状态去走摇摇欲坠的悬桥,很难控制平衡,随时可能会掉下去。 他要伸手去扶,萧规宽慰道:“别担心,他不会有事。这么辛辛苦苦把李司丞弄得这么高,可不是就为推下去听个响动。”说到这里,萧规伸出右手高举,然后突然落下,嘴里还模拟着声音:“咻——啪!” 一行人又向上走了数十尺,终于抵达了整个灯楼的中枢地带——天枢层。 这一层是个宽阔的环形空间,地板其实就是一个硕大的平放木轮,轮面差不多有一座校场那么大。在竹轮正中,高高竖起了一根大竹天枢,与其他部件相连,由木料和竹料混合拼接而成,大的缝隙处还用铁角和铜环镶嵌。 很多蚍蜉工匠正攀在架子上,围着这个大轮四周刀砍斧凿,更换着麒麟臂。他们身边都亮着一盏小油灯,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好似这大轮上镶嵌了许多宝石。 张小敬没看出个所以然。但李泌抬头望去,看到四周有四五间凸出轮廓的灯屋,立刻恍然大悟。 这个太上玄元灯楼,就基本结构而言,和萧规给他展示的那个试验品是一样的。中央一个大枢轮,四周一圈独立小单元,随着枢轮转动,这些单元会在半空循环转动。不同的是,试验品用的是纸糊的十二个格子,而这个太上玄元灯楼的四周,则是二十四间四面敞开的大灯屋,每一间屋子内都有独立的布景主题,有支枢接入,可以驱使灯俑自行动作。 可以想象,当整个灯楼举火之时,高至天际的大轮缓缓转动,这二十四间灯屋在半空中升降起伏,该是何等震惊的华丽景象。喜好热闹的长安人看到这一切,只怕会激动地发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蹲在天枢之前,一动不动,不时伸手过去摸一下,好似在抚摸自己即将死去的孩子。 萧规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毛大师,准备得如何了?”毛顺头也不抬:“只要下面的转机与水轮扣上,这总枢便会转动,带动二十四间灯房循循相转。”他的心情很不好,任何一个得知自己的杰作要被炸掉的人,心情都不会太好。 张小敬一惊:“这就是毛顺?他也是你们蚍蜉之人?”萧规道:“我们自然是求贤若渴,不过大师显然更重视自己的家人。”张小敬沉默了,多半是蚍蜉绑架了毛顺的家眷,强迫他和自己合作。 难怪蚍蜉混进来得如此顺利,有毛顺作保,必然是一路畅通。 “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张小敬终于忍不住问道。 萧规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了。一个人苦心孤诣筹划了一件惊人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希望能跟人炫耀一番。他一指那根巨大的天枢,兴致勃勃地开始解说起来。 原来那根至关重要的天枢大柱里,已被灌满了石脂。在它周围的二十四间灯房里早安放了大量石脂柱筒。一旦灯楼开始运作,灯房会陆陆续续燃烧起来。观灯之人,肯定误以为是灯火效果,不会起疑。当这二十四间灯房全部烧起时,热量会传递到正中天枢大柱。真正调配好的猛火雷,即藏身柱中。届时一炸,可谓天崩地裂。近在咫尺的勤政务本楼一定灰飞烟灭。 张小敬听完这个解说,久久不能言语。原来这才是阙勒霍多的真正面目,它从来没有蛰伏隐藏,就是这么大剌剌地矗立在长安城内。 这要何等的想象力和偏执才能做到? 萧规对张小敬的反应很满意,他仰起头来,语气感慨:“费这么大周折,就是要让一位天子在最开心、最得意的一瞬间,被他最喜爱的东西毁灭。这才是最有意义的复仇嘛。” 张小敬看着这位老战友,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哦,对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李司丞——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萧规让张小敬留在天枢,跟毛大师多聊聊天,然后扯走了李泌。 离开天枢这一层,萧规把李泌带到了灯楼外围的一间灯屋里。这些灯屋都是独立的格局,四面敞开,便于从不同方向观赏。它和灯楼主体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相连。 萧规和李泌来到的这间灯屋,主题叫作“棠棣”,讲的是兄友弟恭,里面有赵孝、赵礼等几个灯俑。萧规推着李泌进去,一直把他推到灯屋边缘,李泌双脚几乎要踩空,才停下来。 李泌低头一望,脚下根本看不清地面,少说也是几十尺的高度。他的双手被缚,在这晃晃悠悠的灯楼上,只靠腿掌控平衡,很是辛苦。 “李司丞,辛苦你了。”萧规咧开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李泌闭上眼睛,以为对方有什么折磨人的手段。可等了半天,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再度睁开,发现棠棣灯屋相邻的两个灯屋,纷纷亮起灯来。 一屋是孔圣问老子,以彰文治之道;一屋是李卫公扫讨阴山,以显武威之功。两边的灯烛一举,恰好把棠棣灯屋映在正中。勤政务本楼上的宾客看到有灯屋先亮了,误以为已经开始,纷纷呼朋唤友,过来凭栏一同欣赏。 就这么持续了二十个弹指,萧规又打了一个响指,两屋烛光一起灭掉。远处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这才知道那是在测试。 “好了,李司丞你的任务完成了。”萧规把他从灯屋边缘拽了回来。李泌不知就里,只好保持着沉默。 当他们再度回到天枢后,萧规叫来一名护卫,吩咐把李泌押下灯楼,送到水力宫的地宫去,然后亲热地搂住张小敬的肩膀,带着他去了天枢的另外一侧。从头到尾,李泌和张小敬两个人连对视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李泌被倒绑着双手,被那护卫从天枢旁边押走。他们沿着悬桥一圈圈从灯楼转下去,下到玄观,再下到玄观下的地宫。那六个巨大的水轮,依然在黑暗中哗哗地转动着。再过不久,它们将会接续上毛大师的机关,让整个灯楼彻底活过来。 “真是巧夺天工啊。”李泌观察着巨轮,不由得发出感慨。比起地表灯楼的繁华奢靡,他觉得这深深隐藏在地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精妙所在。 护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当官的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居然还有闲心赏景?他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李司丞,龙波大人要我捎句话,恭送司丞尸解升仙。” 李泌没有动,他也动不了,双臂还被牢牢地捆缚在背后。但李泌的神情淡然,似乎对此早有预感。 护卫狞笑着说道:“我的媳妇,就是被你这样的小白脸给拐走的。今天你就代那个兔崽子受过吧,我会杀得尽量慢一些。”他的刀缓缓伸向李泌的胸口,想要先挑下一条心口肉来。 突然,李泌动了。他双臂猛然一振,绳子应声散落。这位年轻文弱的官员,右手握紧一把小铁锉,狠狠地扎入护卫的太阳穴。护卫猝然受袭,下意识飞起一脚,把李泌踢倒在墙角。 这一濒死反击,力道十足,李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撞散,一缕鲜血流出嘴角。他喘息了半天,方才挣扎着起身。那个护卫已经躺在地上,气绝身亡,左边太阳穴上,只能看到铁锉的一小截把手——刚才那一扎,可真是够深的。 当啷一声,一枚铜牌从李泌身上跌落在地。这是张小敬刚才在灵官阁还给李泌的腰牌,那枚小铁锉即扣在内里,一同被掖进了腰带。除了他们两个,没人觉察到。 李泌背靠着土壁,揉着酸痛的手腕,内心百感交集。他的脑海里,不期然又浮现出张小敬一段突兀的话: “您不适合靖安司丞这个职位,还不如回去修道。拜拜三清,求求十一曜,推推八卦命盘,访访四山五岳,什么都比在靖安司好——不过若司丞想找我报仇,恐怕得去十八层地狱了。” 张小敬并非修道之人,他一说出口,李泌便敏锐地觉察到,这里面暗藏玄机。以他的睿智,只消细细一推想,便知道其中的关键,乃在数字。 三、十一、八、四、五、十八 这是《唐韵》里的次序,靖安司的人都很熟稔。三为去声,十一队,第八个字是“退”;四为入声,第五物,第十八字是“不”。 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 这是姚汝能的心志、檀棋的心志,也是张小敬从未更改的心志: 不退。 第158章 张小敬手持一刀一盾,牢牢地守护在他身边。萧规手振弓弦,箭无虚发,立刻有三个骑兵从马上跌下来。其他飞骑迅速散开,搭弓反击。不过射程太远了,弓矢飞到萧规面前,力道已缓,被张小敬一一挡掉。 萧规练得一手好箭法,又站在高处,比精熟弓马的突厥人射程还要远。但他必须要保持直立姿态,没有遮蔽,身边只能交给其他人来保护。闻无忌也飞步上来,与张小敬一起挡在萧规身旁,准备迎接更加密集的攻击。其他人则死死守在碉楼的下方。 唐军现在只有十几个人,指望他们守住整个烽燧堡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把防线收缩到了东南侧的这一处角堡来。这个角堡是全城的制高点,萧规居高临下,对全城都保持威慑力,其他人则围在他身边和堡下,防止敌人靠近。 只要萧规的弓弦还在响,突厥人就没法安心地进城。 这是最无可奈何的战术选择,也是残军唯一有效的办法。 突厥人在损失了七八个骑士之后,主力终于冲到了堡边。这些突厥骑士跃过坍塌的石墙,朝着角堡扑过来。他们在前几次已经摸清了唐军的战术,知道纯以弓矢与角堡的高度对抗,徒增伤亡,所以这次披着厚甲,朝着角堡前的通道冲来,要来个釜底抽薪。 萧规连连开弓,很快手臂开始出现抽筋的征兆——之前的剧战消耗了太多体力。他额头青筋绽起,咬着牙又射出一箭,这次只射中了一个突厥兵的脚面。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萧规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休息。张小敬和闻无忌站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为他抵挡着越来越多的箭矢。 趁着这个当儿,突厥兵们一拥而上,冲上了角堡旁的斜坡。忽然两块碎墙块从高处砸下,登时把前面五六个人砸得血肉模糊。然后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唐军从各处角落沉默地扑过来,他们先用右拳捶击左肩,然后与突厥兵战作一团。 他们的动作不如突厥人灵巧,但打法却完全不要命。没刀了,就用牙咬;没腿了,就用手抱,好给同伴创造机会。每个人在搏杀时,都会嘶哑地高呼着:“去长安!去长安!去长安!”很快这呼声一声连一声,响彻整个烽燧堡。 突厥人的攻势,在这呼声中居然又一次被奇迹般地压回去了。 但这一次的代价也极其之大,又有五个唐军倒在血泊中,其他幸存者也几乎动弹不得。 “第八团,九死无悔!” 萧规嚷道,飞快地射出最后一箭,对面一个突厥兵滚落城下。他看到又一拔突厥人拥入城中,大概有三十个,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闻无忌和张小敬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两人迅速搬开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通向碉楼的洞。在那个洞的下面,压着一个硕大的木桶。 萧规把大弓咔嚓一声撅断,然后纵身跳了下去。那木桶里装的是最后一点猛火雷,是他们为最后一刻特别准备的,整个第八团只有萧规会摆弄这危险的玩意。 “三十个弹指!” 萧规冷静地说,这是引爆一个猛火雷最短的操作时间。闻无忌和张小敬点点头,回身拿起盾和刀,他们没有计算到底能撑多久,反正至死方休。 突厥兵开始像蚂蚁一样攀爬碉楼。楼下的伤员纷纷用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希望迟滞敌人哪怕一个弹指的时间也好。突厥兵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杀死,甩开,然后继续攀爬。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碍眼的大唐龙旗。 可惜在他们和龙旗之间,还有两个人影。 张小敬已经没什么体力了,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他的神情开始恍惚,手臂动作也僵硬起来。一阵破风的声音传来,张小敬的反应却慢了一拍,没有立刻判断出袭来的方向。 “小心!”旁边的闻无忌大喊一声,一脚把他踢开,才使他避开了这必杀的一箭。就在同时,一个突厥兵已经爬上了碉楼,气势汹汹地用锋利的宽刃马刀斩去,刀切开皮肉,切开骨头,一下子砍断了闻无忌的右腿。 闻无忌惨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抱住突厥兵,用力顶去,两个人就这样摔下楼去。张小敬大惊,疾步探头去看,看到两个人紧抱着跌在碎石堆上,一动不动,不知是谁的脑浆流出来,染黄了一片石面。 张小敬只觉脑海里“腾”的一声,一股赤红色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低吼一声,丢掉小盾,只留着一把刀在手里,瞳孔里尽是血色,动作势如疯魔。刚爬上楼的三个士兵,被这突然的爆发吓到了,被张小敬一刀一个砍中脖颈。三团血瀑从无头的躯干喷出来,喷溅了张小敬一身。 “快了,还有十五个弹指。”萧规在洞里喊道,手里动作不停。 可是张小敬手里的刀彻底崩了,刚才的短暂爆发产生了严重的后遗症。现在他油尽灯枯,只能靠着龙旗的旗杆,喘息着瘫坐等死。几个突厥兵再度爬上来,呈一个扇形朝他扑来。 就在这时,一抹漆黑的石脂从洞内飞过,沾在那些突厥士兵身上。随即萧规飞快地跳出洞口,把点着的艾绒往他们身上一丢,这些人顿时发出尖厉的惨叫,化为几个人形火炬从楼顶跌下去。 萧规跌跌撞撞跑到张小敬身边,也往旗杆旁一靠。他歪歪头,看到楼下几十个突厥兵纷纷爬上来,笑了。 “还有七个弹指。这么多人陪着,够本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腐烂的薄荷叶,要往嘴里放,可手指突然剧烈痉挛起来,根本夹不住。张小敬勉强抬起手臂,帮他一下塞进嘴里: “你哪里找到的?”张小敬问。 “猛火雷的桶底下,我早说了,你个王八蛋压根本没仔细找。”萧规骂道,咀嚼了几下,呸地吐了出来,“一股子臭油味!” 张小敬闭上双眼:“可惜了。咱们第八团,到底没法在长安相聚。” “地府也挺好,好歹兄弟们都在……喂,帮帮我。” 萧规开弓次数太多,手臂已经疼得抬不了了。张小敬把他的右臂弯起来,搭在左肩上。萧规攥紧拳头,轻轻敲了肩膀一下,咧开嘴笑了:“九死无悔。” “九死无悔。”张小敬也同样行礼。 在他们身下,猛火雷的引子在呼呼地燃烧着。突厥人还在继续朝碉楼上爬。两个人背靠着背,安静地等待最后的时刻来临。 突然,萧规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眉头一皱,猛然直起身子来。张小敬没提防,一下子靠空了。萧规急速抬起脖子,朝烽燧堡南边望去。 在远处,似乎扬起了一阵沙尘暴。萧规突然叫道:“是盖都护,是盖都护!”他眼神极好,能看到沙尘中,有一面高高飘扬的大纛若隐若现。整个西域,没人不认识这面旗帜。 安西都护府的主力终于赶到了! 萧规过于兴奋,全然忘了如今的处境。张小敬大喊一声:“小心!”挡在萧规面前。一个攀上楼顶的突厥士兵恶狠狠地用长刀劈下来,正正劈中张小敬的左眼,登时鲜血迸流,眼球几乎被切成了两半。 张小敬满脸鲜血,状如鬼魅。他也不捂那伤口,只是死死缠住那突厥士兵,高呼着让萧规快走。既然盖嘉运已经赶到,就还有最后一线生机。两个人里,至少能活一个。 萧规看了一眼洞口,距离猛火雷爆炸还有四个弹指不到的时间。他咔嚓一下撅断龙旗的旗杆,握住半截杆子,像长矛一样捅进突厥士兵的身体,随即他拽住张小敬的腰带,扯下龙旗裹住两人身子,义无反顾地朝角楼外侧的无尽大漠跳去。 这两个唐军士兵在半空画过一条弧线,龙旗的一角迎风飘起,几乎就在同时,角楼里的猛火雷终于彻底苏醒。 这是萧规亲手调配的猛火雷,绝不会有哑火之虞。炽热的光与热力一瞬间爆裂开来,连天上的烈日都为之失色。整个角楼在爆炸声中轰然崩塌,在巨大的烟尘之中,无数碎砖石块裹挟着烈焰朝四周散射,把在附近的突厥士兵一口气全数吞噬。 强烈的冲击波,把半空中的萧规和张小敬两人又推远了一点。他们的身体,重重跌落在松软的黄沙之上。随后那面残破不堪的龙旗,方才飘然落地…… 天宝三载元月十五日,子正。 长安,兴庆宫地下。 “萧规?!” 张小敬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沉的低吼,弩机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万万没想到,一直苦苦追寻的龙波,竟然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同袍。 这个意外的变故,让他不知所措。 “咱们第八团,总算是在长安相见了,却未曾想过是如此重逢。”化名为龙波的萧规躺倒在地,任凭弩机顶住太阳穴,表情却露出旧友重逢的欣慰。 张小敬没有收回弩机,反而顶得更紧了一些:“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萧规反问。 张小敬的嘴唇微微发颤,心乱如麻。他知道,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一箭把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射死,然后去阻止大灯楼上的阴谋,可手指却没办法扣动悬刀——这可是当年彼此能把后背托付出去的战友啊! 张小敬不太明白,当年那个死守龙旗的萧规,为什么会变成残暴的龙波?他要毁灭的东西,不正是从前所极力保护的吗?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这是张小敬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那一日,盖嘉运的大军赶到了烽燧堡,击溃了围攻的突骑施军队。事后清理战场,他们发现张小敬和萧规摔断了几根肋骨,但气息尚存,而且还在石头缝里发现奄奄一息的闻无忌。他从角楼掉下去的时候,被突厥兵垫了一下,随后滚落到石块的夹隙里去,奇迹般地躲过了猛火雷和碎石的袭击。 仅存的三个第八团成员先被送回了拨换城,然后又转送安西都护府的治所龟兹进行治疗。军方对他们的奋战很满意,大加褒奖和赏赐。 闻无忌没了一条腿,没办法留在军中,便把赏赐折成了一卷长安户籍,算是圆了一份心愿;张小敬担心闻无忌没人照顾,利用自己授勋飞骑尉的身份,在兵部找了份步射铨选的差事,也去了长安。至于萧规,他并没接受张小敬和闻无忌的邀请,而是解甲前往广武。从此以后,张小敬和闻无忌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龙首渠推动着六个巨大的水车轮持续地转动,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落在地上的火炬终于熄灭,黑暗中的两个人仍旧一动不动,有如两尊墓旁对立的翁仲。 沉默良久,萧规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当年咱们在龟兹分别以后,我去了广武投奔姐姐。我带了许多赏赐,还带了一份捕吏告身,满心希望从此能过上好日子。可当我到家一看,却发现屋子已成一片废墟。多方打听之后我才知道,广武当地的一个县丞垂涎姐姐美色,把她侮辱至死。县丞怕家属把事情闹大,竟买通无赖放了一把火,把姐夫和两个侄儿全都烧死在家中。我要去告官,反被诬陷,说我是马匪,带回的赏赐都是当盗匪抢的,还毁去了我的告身。” 他说得很平静,似乎讲的是一件别人的事,可那森森的恨意,却早已深沁其中。张小敬一言不发,只是呼吸粗重了许多。 “我原本指望兰州都督府能帮我证明清白,可他们沆瀣一气,非但不去查证,反而通风报信,把我抓到牢里去。我在牢里待了一年多,狱里拿我去给一个死囚犯做替身,夜半处刑,结果被我觑到破绽,杀死了刽子手,连夜逃亡。我从武库里盗出一把强弓,射杀了包括县丞在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十几个,广武县衙为之一空。我在当地无法立足,只好携弓四处流亡。” 第159章 平日里繁花似锦车水马龙的棋盘大街上,此刻气氛肃杀冷峻,大小绅民无论贫富贵贱均战战兢兢闭门守望。整条街被身披黑甲乘骑俊骥的禁军武士封锁地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无处遁身。帝都长安承平日久,小民百姓康宁熙乐的日子过惯了,连好多老人儿都记不清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这等阵仗。久居长安的耄耋悬车犹自战战兢兢,就更不必说仰慕帝都文明繁茂远来定居的异国商使了。这一天,是大唐贞观十七年四月辰朔日。就在这一天,做了十七年皇太子的大唐储君李承乾在东宫居所被执,也就在这一天,大唐皇帝下敕,历数太子承乾十项大罪,废为庶人。 史青一家自开皇初年便迁来长安居住,已历经两朝风雨。史家在棋盘大街东侧开了一个绸缎庄。史青父母早亡,全仗祖父史全贵抚养成人。长安隆盛冠于天下,商贾往来络绎,更有许多外邦富户为睹上邦盛世风采慕名而来,因此祖孙俩营生虽乏善可陈,却也足保小康。 史青年方十六,好奇心盛求知欲烈,此刻正巴巴儿地把着门缝往外猛瞅。这后生边瞧边咂舌不已,喃喃自语道:“天塌了,天塌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一个面容清燿身材挺拔的华服老者,颈带长枷从对面的国公府中被一队禁军押了出来,昂然怒目步上囚车…… “孙儿,外面出什么事了?”眼神不太好的史全贵颤颤巍巍问道。 “出大事了,爷爷,官兵净街,还抓了人呢,好像……好像还是个大官呢……”史青语无伦次地答道。 “咳咳”史全贵咳了两声,慢悠悠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了点头道:“那到当真是个稀罕事儿……十多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吧。自打你降生,这长安城里似乎还没闹过这么大动静呢……” 史青翻过身来看着史全贵问道:“听您老的意思,长安以前还出过这等样事?” 史全贵趋着眉头想了半晌:“说起来真是呢,上一次这么张皇,还是武德九年的事儿呢,转眼都快二十年了……” “武德九年?爷爷,那是咋个回事?”史青的好奇心大炽。 史全贵略带嗔怪地看了孙儿一眼,慢吞吞说道:“那可说不得,官家听去了要杀头的……” 史青愕然…… …… 在勋国公张亮缓步踱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侯君集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虽落魄至此,在这老朋友面前却不肯失了尊严体面。拖着六十斤重的大枷勉力站了起来,淡淡问道:“你不是外放洛州做都督了么?” 张亮打量了一下独处木栅之内衣发凌乱的侯君集一眼,心中暗自钦佩,听他问话,淡淡一笑,应道:“皇上调我回京了,另有任用,大约是去刑部。” 侯君集目光一霍,笑道:“好,好,老朋友右迁,位列部院;老夫却全家被执,身陷囹圄。二者之间,莫非有所干系?” 张亮一晒:“既然还当我是老朋友,怎会说出此等言语?若非你存私意党附庶人承乾,以君集之功,又怎会落到此等田地?” 侯君集冷笑数声,悠悠长叹道:“拥立存废之功,功即是罪,罪即是功!武德九年的事,于今上乃不世之功,于先帝即为不赦之罪;今日之事,于主上乃不赦之罪,于废太子即为不世之功……这点内情,老朋友不会看不明白吧?” 张亮摇了摇头:“君集也不必哀怨,当年之事,天策府文武皆有拥立之功,若论居功莫大者,唯君集与无忌二人耳。然则主上最信任之人莫过君集,这一点连国舅爷尚不可比,以老兄之圣眷,若非你自外于今上,又有谁动得了你?” 侯君集转过头,死死盯着张亮的脸看,目光灼灼,看得张亮一阵心浮气躁,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天策诸将当中,若论亲厚,原无人比得我等三人。可是贞观以来,哪一个位份不是在我等之上?老朋友,凡是参与机密事者,不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谁不明白这个道理,谁就要身首异处身败名裂,我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张亮讪讪问道:“君集有什么腹内衷肠,不妨直言,我必会为老朋友代奏当今。” 侯君集微笑道:“勋国公,年初你奏我一本,把老夫的几句酒话奏给皇上,皇上为何当时没有处置我?你明白么?” 张亮老脸一红,呐呐言道:“主上宽宏,不以小过片语降罪朝臣……” “扯淡……”侯君集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当今皇上何等英明神武,在位十七年,海内升平四夷宾服,贞观之治超迈古今垂风万代。我侯君集追随当今皇帝三十余年,何曾做过让主上猜忌之事?纵有微言,也是腹内难平之过。当今又岂能不知?” 他强压下胸中汹涌的忿闷抑郁之情,缓了口气道:“其实这里面的障眼法平常之极,临湖殿一役,你我都陷得太深了……长孙无忌是皇上骨肉至亲,当今对他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房杜魏徵之流,只不过这一层情分暗藏在皇上任人唯贤从谏如流的圣君之道深处,谁也看不出来罢了。” 张亮摇着头道:“贞观肇始,皇上或许有碍于物议清流,但十七年来相位更迭中枢轮替,连你我都曾参预朝政,无忌却蹉跎至今未得拜相,饶你聪明绝顶,此番却错看了当今……” 侯君集冷冷瞥了张亮一眼:“你瞧着吧,长孙无忌迟早有入主中枢的一天,既是外戚又是功臣,位列三公显耀台阁,更加难得的是身体康健正当盛年。若非陛下碍于文德皇后生前嘱托,早已权倾朝野。太子不肖,却绝非悖逆狂乱之人,若非无忌在旁挑唆谄污,以至一国之储君竟身置绝境,又怎会铤而走险?你看着吧,太子倒了,魏王也长不了,但凡胸有成见不易牵制操纵的皇子,咱们这位国舅爷是一个也不会加以青眼的……” 张亮心中一阵慌乱,他自己依附的便是魏王李泰,侯君集这番彻骨之言自然让他一阵阵冒虚汗…… 魏王为人聪明敏达,素得当今皇帝赏识,太子承乾被执之后,皇帝也曾单独召见魏王,瞎子也能看得出来,魏王泰升座东宫已是十拿九稳。但侯君集所言却也不无道理,贞观十七年来,长孙无忌固然不喜太子,却也从来未与魏王府有所来往。此人心性深沉城府森严,着实不好揣度…… 他那里兀自胡思乱想,侯君集嘶哑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皇上现在在长安吗?” 他打了个机灵,顺嘴答道:“皇上今日车驾巡检大明宫……” …… 春雨蒙蒙,新落成的宫殿在雨中巍然屹立,虽未完工,却已显示出巍峨磅礴之气势。 “陛下且看!”侍驾的工部侍郎阎立德一边解说道:“前面便是含元殿,正面宽二十四丈,高五丈,深约十三丈,乃朝会庆典之地。含元殿以北为宣政殿,乃陛下和宰辅们议政的地方,再往北便是紫宸殿。南宫外廷,便是以这三大殿为中心展开。北宫内廷中心乃是太掖池,西向乃麟德殿,正面宽40丈,深约24丈,乃陛下接见各国使臣宣播大唐天威之地……” 端坐在乘舆上的中年人神情恍惚,对于阎立德的述说似乎片语也未曾入耳。 “宫墙有多长?”中年人心不在焉地开口问道…… “回禀陛下,宫墙四面全长十五里。”阎立德小心翼翼地回话道。 “有多少座门?”中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浓浓的倦意。 “回禀陛下,四面共十一门,四座角楼。”阎立德弓着身子答道。 “也设北衙南衙了么?”中年人转过脸望着北方道。 阎立德矜持着笑了一下:“陛下圣明,北门内和南门内均设了禁军屯署,仿太极宫的规制,半点未敢马虎……” 中年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圣明?朕若真是圣明,就不会等到魏徵身后才敢来巡视这大明宫。若是郑国公此刻在侧,朕今日恐怕就有得熬了……” 阎立德咽了口吐沫,没敢搭腔。司空郑国公门下侍中太子太师魏徵年前过世,这位两朝老臣自贞观以来一直掌管门下省印信,兼领左光禄大夫,最为皇帝器重,所上谏章,罕有驳回者,地位犹在司空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之上。魏徵一生坎坷传奇,早年从魏公李密,后来依附隐太子建成,李密伏法建成被诛,竟然都没有影响到他的仕途。当今皇帝即位,立刻拔擢他到御前任詹事主簿,不久便迁为谏议大夫、尚书左丞,封男爵。没有几年,这个东宫旧人便后来居上,授秘书监,参预朝政,将许多天策府旧人撇在了后面。贞观三年之后,门下省事务悉由魏徵主理。直到去年目疾深重,今年正月病笃而逝,皇帝为其辍朝三日,叹曰:“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玄成远游,一鉴亡矣!”可见其人在朝中地位。 “郑国公为人,正则正矣,却未免失之迂阖。陛下修大明宫,乃行孝道之举,本无甚可非议处,又何必执腐儒之论强行谏止?沽直名而陷君父于不孝,臣所不取……”随驾一旁的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一脸大不以为然地道。 坐在乘舆之上的大唐贞观皇帝李世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修大明宫,魏徵还是支持的,只是竟然耗去诸多国帑,连朕也始料未及,他身为宰辅,夙夜忧心也不足奇。朕与他君臣知遇多年,器重的就是他这份为国为民不计禄位荣辱的拳拳之心。凡事不以朕的好恶为绳矩,环顾满朝文武,也唯有他魏玄成能持之始终,就这一点而言,也不算辜负了朕在凌烟阁给他留的位置。” 长孙无忌躬了躬身:“陛下圣见,臣不敢置喙,然则魏徵勇于治事却拙于识人,终归称不得机枢名臣。” 贞观皇帝默默地看着这位位极人臣的大唐帝国皇室至亲,语声中带出了说不出的苦涩与寥落:“无忌,你不必多言了,朕的心很痛,知道么?说魏徵识人不明,朕又何尝不是?君集是藩邸旧人,与朕君臣知遇数十年,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朕还能说什么呢?朕的儿子算计朕,朕不计较,皇室无孝子,天家出乱臣,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朕能忍,可君集不该卷进去……他是朕的手足,和朕有过命的交情,他不应该……” 长孙无忌身子微微耸动了一下,叹息着劝道:“陛下也不必自责,自古功臣恃功骄主,多是自取其祸。亲信友朋,生死兄弟,情比至交,禄位可共享,社稷公器却不可共掌。人主一日为君,君臣分野俱成,若为兄弟,莫为君臣,若为君臣,莫为兄弟。为君者以四海众生为任,岂可独顾私情而罔视天下苍生?古来帝王多孤寂,皆因心系天下兼济万民。昔日汉高诛韩、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人言可畏,史笔如铁固然有憾,然倘帝不杀逆臣,何来汉家四百年天下?君王之志,在于九州,岂可因小废大?” 皇帝笑了笑:“若为君臣,莫为兄弟,若为兄弟,莫为君臣;无忌这话,说的近乎睿智。不过君集乃凌烟阁画像的有功重臣,朕也不能草率处置。朕从未想过君集会叛朕,这一遭走了眼,朕很想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待刑部和大理寺将案情审结,陛下调来案卷一阅便知……” 皇帝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案子不能交给他们审,君集乃是贞观以来头等显赫重犯,非朕亲审不能定案。你去交待刑部,君集在狱中,不得刁难虐害,一应供给,仍照二品朝例。至于用刑,待朕亲审定罪之后朝会议定。” 第160章 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当头淋下,遍体鳞伤的张亮激灵灵一个冷战,终于从昏厥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他费力地睁开了青肿不堪的双眼,好一阵才适应了地牢中昏暗难以辨物的光线。此刻他浑身上下连条亵裤均未着挂,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被几条大粗铁链子挂在半空中。他毕竟是武事上历练过来的人,稍一留神就已明了自身伤势。肋骨折了六根,浑身上下有200余道鞭痕,几乎找不到完整的皮肤,嘴里的牙齿已经被打掉了3颗,脚踝骨已经粉碎,能否医好就要看运气了。胸腹之处有五处炙伤,是火筷子和烙铁烙出来的,大小各不相同。此刻浑身伤处火辣辣揪心般疼痛,不必问刚才那盆雪水中必是放了盐的。 张亮虽然身上痛楚,灵台的一点清明总算还在,他吃力地转过头对那华服青年说道:“齐王殿下,张亮身为天策车骑,虽官职卑微,却也是陛下亲简的朝廷命官,不是寻常贩夫走卒。朝廷有礼制,刑不上大夫,殿下如此折磨微臣,恐于朝廷脸面上不大好看……”他伤势实在太重,饶是转头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浑身骨骼咯咯作响,痛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元吉回过脸冷森森看了他一眼,嗤嗤笑道:“张亮,你少在这里跟本王泛酸文吊书袋,本王奉的是父皇口敕,特旨询问你这乱臣贼子,别说大理寺和刑部,连正牌子御史大夫也管不着。刑不上大夫?你看看自己这模样,你也配?少废话,你若是不想多吃苦头,就把让你到洛阳招募私兵图谋大逆的幕后主使供将出来,本王保你无罪有功,也甭在天策上将府当这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劳什子车骑将军了,只要你肯招供,本王举荐你到并州作行军副总管。” 齐王最后一句话让张亮立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储位之争日益炽烈,这一点连傻子都看得出来。朝臣之中,或拥太子或举秦王,派系分明;在外领兵的将军们却多态度暧昧。东南道行台左仆射荆州大总管赵王李孝恭及他身边的行军副总管李靖都从未在储位问题上表过态,张亮受命三次拜访李靖,各种手段用尽,奈何这个老油条滑如泥鳅奸似鬼,嘴里一句实诚话也套不出来,就是秦王亲自拜访,老东西也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仿佛全然忘了当年秦王的救命之恩。至于赵王李孝恭,态度就更加暧昧了,侯君集甚至猜测他已经投靠了东宫,只不过一直也没查得实据。灵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素来与秦王交好,不过所握兵马远远不及李孝恭和李靖,幽州总管燕王李艺是东宫一脉,他的情况与李道宗仿佛,虽地位尊崇兵权却并不重。最难捉摸的就是那个坐镇并州手握十余万大军兵权的并州行军总管李世积,此人虽是李密降将,却素来以忠忱着称,李密、当今武德皇帝李渊、大唐储君皇太子李建成以及自己的主子秦王世民均对此人的忠忱不贰赞不绝口。忠忱归忠忱,李世积从未参与过朝野党争储斗。武德元年他的故主李密谋大逆受诛,李世积自身禄位丝毫未损,为李密收尸送葬不仅未曾引起当今皇帝猜忌,还博得了个不忘故主的美名。此人权柄极大,又极受武德信任,他若是倒向了东宫,情势对秦王就太不利了。秦王谋求受封洛阳已非一日,但这个李世积若是导向东宫,洛阳被夹在他的十万大军和关中铁壁之间,恐怕秦王经营洛阳的大计立时便要化作泡影…… 但若非李世积向东宫表了忠心,齐王又怎敢口出大言推荐自己去给李世积当副手?虽说齐王向来信用低劣陋鄙,但事情委实干系重大,若是李世积彻底归顺太子,秦王落败几乎已成定局。自己此刻再死保秦王,日后史书一笔,当脱不得一个“愚”字。可是此刻若是脱口供出秦王,背主求荣的骂名着实受不得。若是元吉的诺言能够兑现倒还罢了,但齐王偏偏又是个没信用的……一时间张亮心中天人交战,元吉的话竟不能回,只呆呆垂头不语。 元吉见他这番模样,心知刚才真真假假一番话,已经初步瓦解了张亮的心理防线,心中暗笑:“就你这鸡鸣狗盗的模样,还想去李世积手下混饭吃?兵凶战危,吓也吓死你……”他微微笑了笑,说道:“你不妨仔细斟酌,若是仍然执迷不悟,本王便一刀切了你的卵子送你进宫去当太监。刘文静身为太原元从之臣,贵为门下掌印,功勋地位比你如何?看看他落得了什么下场,再想想自己,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说罢,这位帝国亲王将插着牛肉的刀子一抛,闲然自若地踱出了牢门。 …… “据并州总管李世积密报,洛阳方面并无异动。臣以为值此元岁,政局不当有大的动荡,目下长安人心浮动,皆言山东将反。陛下留意,刘黑闼方平不久,山东尚未彻底安定,国家尚未可称承平一统。此刻对洛阳发大兵,恐非智者所为。臣恳请陛下三思……” 坐在两仪殿龙椅上的大唐帝国开国之君武德皇帝李渊默默地倾听着殿下站立的尚书右仆射宋国公萧瑀的陈奏。他眼睑低垂,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缓缓开口道:“玄真,时文的意思你都听明白了?你是个什么看法?” 司空尚书左仆射魏国公裴寂慢吞吞地躬身行了一礼,开口说道:“萧相的话虽不中听,道出的却是目下的实情。洛阳本是秦王率兵取来,一应大小文武官弁均是秦王一手提携任用的。说句公道话,这批人虽出身天策上将府,但用兵行政,俱是相得益彰。二殿下在用人方面,颇得陛下之教。秦王派出一两个下人去那边招募些许护卫私兵,也不足为奇。长安城内,有长林军士两千两百名,秦王府虽在谋臣战将上占得些许便宜,但与长林军相较,未免略显势孤。如今京师局面一触即发,也难怪秦王不安。此事可大亦可小,但不管怎么处置,洛阳要稳定,山东已经安定下来的局面不能再乱,这是无庸置疑的。不过陛下使齐王审问张亮,却殊非妥当,张亮若是矢口否认也还罢了,张亮若是招了,太子仁厚,或可为秦王遮掩一二,但齐王却万万不会,到时候付诸朝堂公议,陛下的家事就变成了国事……” 萧瑀仰起头打断了裴寂的话:“陛下,臣不同意裴相之见,陛下乃天下共主,古人云天子无私事,陛下的家事原本就是国事。秦王藩卫大唐,受命于陛下,天策上将府位列三公之上,招募些许护卫,又有何大惊小怪处?陛下请恕微臣愚昧无状,秦王有大功于天下,陛下先前也曾许以储君之位,后未践约本已有亏,如今却以欲加之罪惩处有功之王,而数年前文干谋逆,陛下却听之任之不加理会,以国事而论,陛下公道何存?以家事而论,陛下厚此薄彼,又何以对秦王?” 萧瑀越说越快,声调也越来越高,全然不顾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砰”武德皇帝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龙眉倒竖道:“萧瑀,你的记性应该不错吧?朕甫登基,便策封世民为秦王,武德元年,朕就授世民尚书令,领右翊卫大将军,掌管尚书省,至今未曾易人。同年底,朕给他加右武侯大将军、太尉,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整个关东悉由他做主。转年又拜左武侯大将军,兼领凉州总管。武德三年四月,又加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那一次,是你去宣的敕,你应当记得吧?武德四年二月,朕以世民功高,古官号不足以称,加号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上,增邑户至三万,赐衮冕、金辂、双璧、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在我大唐,除了朕之外,还有哪个曾有这等尊荣?武德五年,加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我大唐的文武显禄都给他加尽了,朕犹觉不足,年前又授他中书令。萧瑀,你倒是说说看,朕还要怎样才算不‘薄’了世民?” 皇帝努形于色,萧瑀却仍旧不慌不乱地磕头道:“陛下,爵以功商,职以能任。陛下对秦王的恩赏,是用来酬劳秦王平定天下的开创之功的,秦王若无功,陛下也不会因为他是皇子便滥加赏赐。然而秦王之能惠在天下,陛下若为大唐的江山社稷计,当立秦王为储君,如此百年之后大唐天下方可太平无事。” 武德双眉紧蹙,冷冷道:“萧瑀,你究竟是朝廷的宰相还是天策府的属吏?你若是觉得在尚书省做得个右仆射委屈了你,朕就命你到秦王府去做个长史如何?” 裴寂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说道:“陛下息怒,时文这个老脾气,皇上最清楚了。别的臣不敢断言,但萧相对朝廷的忠心对陛下的赤诚,老臣还是敢保的。 武德看了看他们两人,又看了看站立一旁半晌一句话都没说的中书令赵国公封伦,挥袖道:“德彝留下,你们都先退出去吧……” 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武德瞥了封伦一眼,说道:“你说说吧,这次的事情,朕当如何措置?” 封伦抬头看了皇帝一眼,问道:“陛下现在是否还有易储之念?” 武德站起身来绕着御案转了两圈,神情凝重地答道:“世民确乎是个才力超卓之人,用人用兵,满朝文武无人能及。然而储位关系大唐江山运祚,朕数次应允世民以储君之位,又数次自毁前言,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封伦沉吟了一下,答道:“陛下所虑者,是怕秦王成为大唐的炀帝。不过据臣下观之,秦王似乎没有炀帝身上那种养于深宫的娇气,炀帝也非庸碌无能之主,皆因好大喜功贪图奢华,否则也不至有亡国之灾。秦王戎马倥偬多年,用人用兵,首尚实践,这一点决非炀帝可比。所以臣下以为……” “所以你就以为,世民若为皇帝,不会是隋炀帝那等昏君,是不是?”武德打断了封伦的话,反问道。 “是,臣是这样想的。”封伦老老实实答道。 武德微微笑道:“这就是裴寂的过人之处了,在这一点上,也只有他才明白朕的心思。世民自幼聪颖过人,这些年来征战沙场,更是为我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而朕所虑也恰恰在于此。世民以军事见长,以军功受赏,用以治军必为良将,用以治国,则有穷兵黩武败坏江山之危。朕遍览诸史,凡文官治政之朝必国祚绵长,凡武将秉国之代必社稷崩坏。秦始皇千古一帝,崩后仅仅四年,秦亡而天下乱。汉武帝一代圣君,逐匈奴而民生凋敝,耗尽了文景之治积攒下的国铢库帑。秦历六代仁爱恤民之主方得天下一统,汉经高惠文孝四朝天子励精图治方得富庶,大唐方立,四方诸侯未平,天下黎民待哺。所以上遭突厥南下,朕欲迁都以避,非朕软弱,朕乃是不愿我大唐南方未平又树北方强敌。隋末炀帝无道,群雄并起,天下苍生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至今战创未平,灾荒四起饿殍遍地,天下此刻需要一位仁爱文德的皇帝来与民休息。建成在军事上虽略逊于世民,但多年来监摄朝政并无大的过失疏漏,且生性仁厚友爱,非世民、元吉可比。朕百年之后,建成即位,则天下可多得数十载安宁,待国库充实小民富足,后世子孙自有坚刚雄略之主扫荡突厥扬我大唐天威;若朕御极之后,世民即位,那么数年之内,北疆必然烽烟四起,如今连年征战,国库本来就入不敷出,山东诸州诸郡方平,百姓流离失所者众多,不要谈赋税,就是能安定下来朕已经心满意足了。朕不是不愿意打仗,而是我大唐现今实实打不起仗!” 第161章 有什么事情得罪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海涵则个。“ 马周摆了摆手:“常公不必和我兜圈子了,马周自入幕数月以来,承常公以士礼相待,又有什么委屈处?如今时局不宁,朝政维艰,我只问常公一句话,还望常公据实相告。“ 他转过身来,二目炯炯地凝视着常何,一字一顿地问道:“东宫和宏义宫,将军究竟站在哪一边?“ 一句话把个堂堂帝国皇城禁军统领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面色极为尴尬地看着马周。 马周冷然笑道:“此事关系你我的身家性命,常公切勿再以虚言相对。常公若是信得过马周,便请实言相告,若是信不过马周,也请言明,马周即刻离府,如此两不相误,其善大焉!“ 常何愕然半晌,爽然大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既待先生以士礼,又怎会信不过先生?只不过事体重大,牵涉诸多,常某位分非常,先生不问起,倒还真不敢轻易言及。“ 他用手捋了捋胡子,坦然道:“不瞒先生,自从常某就任北军以来,太子曾数次对常某流露出招揽之意,我并未回绝!不过,我追随秦王殿下多年,一直效命鞍前,秦王和尉迟将军曾在武牢乱军之中救过常某性命,就是玄武门禁军屯署统领之位,也还是秦王殿下提携才得任之。所谓知恩图报,即使秦王殿下失势,常某也断断不会落井下石,妄做小人。“ 马周缓缓坐回了坐席上,皱着眉头说道:“常公是如何回复太子的呢?“ 常何笑道:“我对东宫来人道:'请太子放心,常某既是大唐的臣子,自当效命陛下与储君,需关照处,不消说的,自当尽心尽力!'“ 马周追问道:“如今太子与秦王势同水火,一场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常公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常何苦笑道:“我职位卑微,又能如何打算?我虽应了太子,却从未做过背叛秦王的事情。秦王虽有大恩惠于我,却并不真正信任我,前番我陪同他前往东宫赴宴,话里话外还在敲打我呢。马先生,说老实话,我手中的兵权虽紧要,终归是个五品末吏。似这等帝王家事王子之争,断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别说我管不了,就是当真让我管,我也不敢管。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捏死我都不过举手之劳。我谁也得罪不起,实指望能够外方边塞领兵,躲开京城这个是非圈子,不过看来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秦王恐怕都不会同意。留在京里,一旦事起,除了做缩头乌龟,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马周瞥了常何一眼,心知这个外表粗豪不文的将军实际上心细如发,直到此刻仍然不肯对自己交底。他心里明白,却也不故意说破,神情恳切地道:“恕我直言,别个躲得开,常公却是躲不开的。常公身负宫廷宿卫之责,掌管禁军兵权,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要谋大事都不会放过常公。“ 常何叹道:“但愿陛下能够允准秦王赴洛阳,如此便能消弭一场塌天大祸了。“ 马周摇着头道:“将军此乃一厢情愿。陛下在太子和秦王之间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封秦王于洛阳,固然是两全其美之策,然于大唐社稷而言却是饮鸩止渴之策。今上在位或许还能隐忍弹压,一旦今上龙驭归海,还有谁能阻止大唐天下四分五裂?这是明摆在那里的事情,谁还看不明白?就算陛下不听太子齐王的一面之词,裴寂、封伦、宇文士及等政事堂诸相公的意见,陛下恐怕不能当耳边风置之不理吧?更何况还有赵王、淮安王、窦公等勋臣外戚,这些人就算不向着太子,为江山社稷计,也绝不会坐视陛下重蹈前汉分封覆辙而缄口不言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更何况河东镇守李世积刚刚当上山东道行台左仆射,坐席还没坐热,就又来了一个亲王凌驾于上,他心里能舒服么?这些边将的意见也许不受重视,然则滴水汇成江河,陛下就算心意再坚定,能抵得住这些大王公爵宰相将军的齐声反对?陛下毕竟不是汉孝武皇帝那样的刚愎独裁之主。说到底,出洛阳号召天下,不过是秦王殿下的一个美梦罢了!“ 常何越听越是心凉,他声音略带些嘶哑地问道:“那秦王岂不是已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么?“ 马周的神情凝重了起来:“秦王若是真的就此放弃抵抗任人鱼肉,他就不是纵横天下十余年不败的天策上将了!“ 他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道:“这些日子里,我在常公书房之内遍览了自义宁元年以来大丞相府及尚书省发下来的所有邸报。秦王率军征伐,数次皆悖常理,出其不意,从而变不可能为可能。武牢战窦建德,直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位殿下平日里虽说谦恭下士,每临战阵却其志如刚,虽千军万马亦不可夺。没有这份坚毅果决,秦王也不会成为太子储位的最大威胁!“ 常何听到此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你的意思是说,即使秦王不能出洛阳,也不会束手听命于太子,反而要拼死一搏弄个鱼死网破?“ 马周冷笑道:“秦王若是没有这种打算,当年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常公安排在玄武门禁军屯署这样的要害位置上?要知道,一旦京城内乱,不要说太子令秦王教谕,就是陛下圣敕没有将军你的点头都出不了皇城。也就是说,一旦京城乱起,太极殿、显德殿、宏义宫、齐王府无论哪一方离开了将军你谁也控制不了局面。秦王殿下毕竟是军功受赏武事娴熟,无论行事布局,均在要害处预先做眼。这一层太子殿下虽说也看到了,终归迟了一步。虽说目前在朝局上太子取攻势秦王取守势,但太子的攻势,却未免过于文绉绉了些……“ 马周说得惊心动魄,常何却反而一扫方才的惊惧神色,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语气沉涩地道:“马先生似乎已经算定了秦王在皇城之内有所图谋了?“ 马周冷笑道:“这些日子敬君弘将军于府中走动颇多,想必就是秦王殿下委将军招揽的吧?“ 常何浑身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他此番才算真正领略了这个醉酒傲太守的穷酸书生胸中的见识城府。他来府中几个月,每日只见他吟诗作画抚琴弄箫,却不想自己自以为机密的诸事没有一件瞒过他眼去。马周的文采风流自不必说,这份洞彻万物的明达干练着实让人心折。 他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惊慌起身拜道:“常何身处危境,做事不得不万分仔细,如有得罪先生处,还望先生海涵。“话语中虽略带尴尬惊惧,倒是透了几分至诚出来。 马周叹了口气:“将军何必如此,圣人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几事不密则害成。'马周一介书生,常公身负重任,怎能贸然轻信?“ 他顿了顿说道:“如此说来常公实际上坚决站在秦王一边了?“ 常何点了点头:“正是,不欺君,不悖主,常某别无选择!“ 马周沉思半晌,拍案叫道:“好,承将军看重,穷书生此番便与常公共担这天下第一凶险的大事。如今诸事已现端倪,大祸为期不远,我们需早做谋划,未雨绸缪!“ 常何愕然道:“虽说局面险恶,可如今朝廷内外都在为北面的军务焦心操劳,文武大臣还眼睁睁盯着御北的帅位。陛下允了秦王出洛阳独建天子旌旗,也毕竟还没有真个反悔。如今便说局势不可为,是否为时过早呢?“ 马周叹了口气:“恐怕一点都不早了。数日之前中书省明发圣敕,调天策上将府长史房玄龄、司马杜如晦离府另行委任。这是东宫重新向宏义宫宣战的一个明白信号,一刀下去,便斩断了秦王的左膀右臂。房杜二人乃是天策府的文胆,此番不得不奉敕出府,诏敕里甚至写明'不得再事秦王'。太子棋步虽缓,却是步步紧逼。秦王殿下周旋腾挪回转的余地恐怕不大了!“ 常何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是想将秦王身边的文臣武将一个一个调开,使得秦王即使东归洛阳,也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从此对朝局再无掌控能力?“ 马周冷笑着摇了摇头:“秦王纵横天下十余年,这等手段岂能困得住他?只要他在洛阳登高一呼,四海豪杰必然纷纷往投。只要出了长安城,秦王的声望威名在长江以北如日中天。只有在京兆府,他才落在下风。太子虽说久居京师,毕竟不是不出宫门的纨绔之辈,这一层道理不会看不明白。他这么逼迫秦王,有另外一层道理在里面。“ 常何道:“难道待得秦王势孤,再用手段除之?“ 马周晒道:“那是齐王的如意算盘,太子若是肯行此下策,他就不是太子了!“ 见常何大惑不解,马周微笑着解说道:“太子毕竟是储君,正位东宫,是名正言顺的帝位承嗣者。他不会也不能采用非常之策在今上面前解决掉秦王,那样将会败坏他宽仁德化孝敬严慈友爱兄弟的好名声,也会影响陛下对他的看法。如果太子真的这么做了,会让陛下对其彻底失望乃至切齿痛恨,那样只会便宜了在一旁阴附太子觊觎帝位的齐王。这样的蠢事,太子万万不会做!对于他来讲,既然自身的位子是正的,那只需逼着秦王走到邪路上去,他以正压邪,以众凌寡,不损名声不堕威望,也丝毫不影响自己的地位。后世史笔如铁,也仅会斥秦王为汉之吴、楚;至于孝景帝杀吴世子晁错苛诸王事,直如太史公者,也不过一笔带过而已!哈哈,太子殿下的主意虽说拖沓了些,却也不可谓不高明啊!“ 常何此时方才想通其中的关节,秦王征伐多年功高盖世,莫说太子还没登基,就算是已然正位太极宫,也不能无罪擅诛有功亲王为朝野非议后世指斥。因此太子要除去秦王最直接的手段便是逼迫秦王自己谋反,那时候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率兵平乱,不管面对满朝文武还是当今陛下,他都是大唐的忠臣孝子,而秦王则是叛国家背父兄逆人伦的千古罪人。秦王势力虽大,却多在关东陇西之地,京兆一带基本上全都是太子的力量,在长安开战,太子是主,秦王是客,就算李世民有通天彻地之能,在这种局面下除了束手就缚或是兵败身死,恐怕不会有第三种结局了。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相互之间竟然算计到这等地步,常何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浓重的厌恶之感。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秦王殿下忍了这么久,难道就不会继续忍下去么?“ 马周摇了摇头:“凡做大事者,行事皆有所求。秦王之所以忍耐,盖因如今京城局面形势对他不利,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对太子步步退让。这在兵法上有二解,一曰示弱,示敌以弱,使敌对己不加重视,误导敌军错判局势;二曰蓄势,蓄己之势,势成则发,一鼓而不可挡。然则秦王若是真的等到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的时候,即使想再做反击也不可得了。如是秦王能求一世富贵尊荣已是万幸。可是我朝这位二殿下十余年来戎马倥偬英雄了得,别人做得富家翁,他却万万做不得!“ “这又是为何?“常何饶有兴味地问道。 马周叹了口气:“我没见到过这位殿下本人,不好评述。仅从朝廷邸报中所见,这位秦王殿下外表虽是谦和爱下善纳雅言,骨子里却是一个秉性刚烈嫉恶如仇之人。他待人宽和,待己却颇为严苛,内里极为自负。如此宁折不弯之人,怎么会走韬晦保首领这条无趣之路呢?有句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便是你的敌人。太子既是秦王的兄长,又是秦王的敌人,天下最了解秦王脾气禀性的,除了他更有谁人呢?“ 第162章 平阳驸马 夕阳西下,秦州城外的旷野之上,尸骸残肢比比皆是;四处流淌的血水漫过了大地上应时生发的新芽,将方圆数里之内的田埂、山岗、丛林覆盖在一片惨烈绚丽的红色之中。大战方息,受伤却尚未毙命的士卒发出一阵阵令野狗都为之心悸的呻吟呼嚎,让那些几个时辰前在战场上也未曾有过丝毫恐惧迟疑的将士们不禁两股战战,负责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的步卒强忍着翻涌不止的肠胃将一个个早上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们搭上绳床运往城内救护之所。 柴绍重重透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略有些散乱的甲叶子,催马继续缓缓前行,默默倾听着跟在身边的统军吕通述说军情战报。 “目下清理斩获贼首一千零八十九级,获口外战马一百三十二匹,银鞍三副,金鞍一副,大纛四面,其中一面绣有金色狼头。其余弓弩箭矢弯刀矛刺数目还未曾报来。 “我军战殁一千八百五十七人,伤者不详,岷州统军府别将张振升殉国,统军校尉李肃、周简、宇文肱殉国,校尉杨郅断一股,少将军肩胛中箭……“ 柴绍摆了摆手:“哲威那点皮肉之伤就不用具禀了!杨郅是恭仁相假子,左腿被贼断去大半,终生为废人。宇文肱是侍中大人的亲侄子,此番也战殁沙场,跟他们比,小子那点苦痛根本不算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一个生俘的也没有吗?“ “是!“吕通黯然应道。 柴绍嘿然笑道:“突厥兵甲之利,数年之内,我们恐怕难追骥尾呀!“ 吕通凑趣般笑了笑:“也不尽然,此番恶战,全歼入寇之敌,斩首千余,杀了一个特勒三个俟利发。我军损伤虽重,却也算不得伤筋动骨,毕竟对面的是天下最悍勇的金狼铁骑,这等战果,已是大胜了!“ 柴绍摇了摇头,伸手止住两名正在运送伤员的士卒,探身掀开绳床上的麻布,赫然见一个浑身甲胄都已被鲜血浸透的骑兵队正仰卧于上,身上插了十几处箭簇,箭身已被斩去。头上有一道刀伤,草草用战袍里衬上撕下来的布帛包扎了一下,显是裹扎得过于匆忙,未能止住血流,伤口处的红色斑痕透过布帛已然洇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头,翻身跳下战马,伸手入甲,从自己的战袍内衬上撕了一条布下来,重新给那队正裹扎了一番,这才挥手命两名士卒将伤员抬走。 他复翻身上马,边行边道:“这一战我军兵力十倍于敌,仅骑兵就出动了四千,才勉强打成这个样子,委实不值得夸耀。这股子贼军胆子太大,孤军深入竟敢擅闯我重兵腹地,可见突厥牙庭上下,直视我大唐军如无物。我们虽说打胜了,也只不过全歼来犯之敌而已,连一个活的都不曾拿到,颉利主力的位置我们就终归不能知晓。战死近两千,还是未能弄清楚敌军虚实,这样的胜仗,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向朝廷表功。“ 吕通叹了一口气:“突厥人悍勇非常,天下皆知。想要在战场上拿一个活口,确实不容易。话又说回来,颉利主力位置这等军机要秘,非统军大将恐不能知,那个特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恐怕只有生俘他详加询问才能探知,其他人阶级太低,抓住了也无大用处!“ 柴绍点了点头:“这却也说的是!不过秦州乃京西重镇,仅城内驻军就多达四万,如此重要的战略方向,颉利却仅派来千余人。就算是骚扰一下以为佯动,这兵力也未免太少了一些。看来药帅所料大致应当不差,颉利此次前来,所挟军力确实捉襟见肘。此番虽未能明白明确敌军主力方位,但突厥的总兵力却也不难推测出来,这一仗,也不算白打了!“ 吕通点了点头:“若是颉利麾下兵马足够,此番进犯秦州,兵力至少要有万人,一个特勒仅率千骑就敢进犯重镇深入腹地,胆子委实太大了点!“ 柴绍沉吟了片刻,说道:“军机重大,不可迟延。向朝廷发的告捷表暂且不忙,但派去蒲州向屈帅通报战况战果的信使最迟今日戌时就要出发。这段路途不近,两日内要让屈帅那边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药帅此刻应该已经率军北进,我们联系不上他,就不费这个神了!“ 吕通皱眉道:“若是知道药帅此刻的具体方位,联系上他却也不是难事!他即使率军北进,终归要向西走,比起屈帅那边,距离似乎还要近些!“ 柴绍摇了摇头:“按照前次他派人快马传来的用兵方略,我只知道他此番率一万精骑出蒲州西北,越过中条山,连渡大河和洛水,自庆州、泾州、原州之间穿插向北,向灵州方向运动。除此之外,确切的行军路线和宿营地点进军目的我都一无所知。此刻派信使去追他的大军近乎妄想,好在敌军情形与他的猜想相去不多,他是老军务,就算我们不通报他,这边的消息他最迟两天以后就能得知。“ 他顿了顿,说道:“最急的不是这个,目下军情紧急,战机稍纵即逝,大的方略既定,就容不得拖延迟误。“ 他顿了顿,问道:“今日参战的骑兵折损几何?“ 吕通答道:“总共战死一千一百二十四人,战马死了七百五十三匹。只是今日战况实在惨烈,剩余的人马不经休整恐怕难以再战了!“ 柴绍垂头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城里总共还有多少匹马?“ 吕通心中默算了一下,答道:“总管府各监厩共有后备战马一千一百四十四匹,役给府拉车的役马八百匹,走骡五百五十匹,再加上城内达官富户家的车马,估计能够凑齐三千匹之数。“ 柴绍点了点头,下令道:“你这就回城传我的将令,战事紧急,都督府要征集全城马匹听用,此事务必在今晚亥时之前办理妥当,所有征集来的马匹一律以粟米拌黄豆喂饱,也是亥时之前办妥,不得迟延。“ 吕通大声唱喏,正欲打马回城,却被柴绍挥手止住。他有些惑然地望着主帅,却见这位大唐帝国头号驸马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传令行军长史许文通,自六府骑兵中挑选五千精壮耐劳之士,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今夜亥时随我出城,另外另选步卒万人,由你和右武卫将军史大奈统领,明日出秦州北略。你传完了令,到我府内来一趟,行军路线用兵方略,须得面授机宜!“ 吕通又唱了一喏,见柴绍再无别的吩咐,这才拨转马头打马绝尘而去…… 柴绍紧锁的眉关下那一对深邃漆黑的瞳仁远远地向着西北方望去,心下暗自计算着里程,良久,心中叹道:“突厥人以马背为家,在马上就能憩息补充体力,这一节却绝非我中土骑兵所能企及的了……五千骑兵,防守两百里长的河岸,这个险冒得可不小,就算吕通和史大奈昼夜兼程,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到。可是不冒这个险,李屈两帅蒲州军务会议所议定的破敌方略就不能实现,然则……李靖此刻又在哪里呢?“ 草原之主 颉利可汗盛怒之下将整整一羊皮袋子的塞外烈酒掼在石板之上,皮袋登时迸裂,四处飞溅的酒水淋了报信的俟斤阿史那乌没啜满头满脸。颉利站起身来,嘴角胡茬上兀自挂着些许油汁酒渍,他挥动着双手骂道:“该死的麻贺咄,他破坏了我的全盘计划,由于他的愚蠢和鲁莽,一千名金狼勇士被唐军杀死了!好在他战死了,否则我一定要亲手一刀一刀把他的肉割下来烤着吃掉!“ “可汗,麻贺咄特勤是中了唐人的埋伏,柴绍足足调动了四千骑兵和一万步兵来围攻他的儿郎,我们的勇士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才死去的,他们没有一个人向唐军屈服,他们没有辱没金狼勇士的荣光。“阿史那乌没啜答道。 颉利可汗咬着牙道:“柴绍,一千名勇士的血,我定要你用十倍的代价来偿还!“ 阿史那乌没啜抹了抹脸上的酒渍,说道:“可汗,柴绍的事情不妨慢慢计较。两个月来,我们对大唐的北部防线进行了多次试探性进攻,除了夏州之外,别的战略据点似乎都有重兵防守,可汗,看来此次南进,还要仔细筹划才好!“ 颉利可汗冷冷一笑:“重兵防守又如何?唐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个个怯战惧死,不肯效死命。两月以来,我们袭击了起码十个大唐州县,这些州县的驻扎唐军总兵力恐怕不下十万大军。结果如何呢?这些唐军没有一个敢于从坚固的城墙后面走出来和我们决战,在我们的大军面前,他们只敢龟缩在城墙后面向我们射箭。乌没啜,这不是兵力的问题,这是勇气和战略的问题。“ 阿史那乌没啜疑惑地道:“这是勇气的问题,这我理解,可是这怎么会是战略的问题呢?如果我是唐军的将军,固守堡垒恐怕仍然是最明智的选择。在旷野上,唐军那些羸弱的步兵将成为我们金狼勇士屠杀的对象。而我们目前没有南朝人那样的大型的攻城器械……“ “你没有说错,乌没啜,“颉利可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我们的大军面前,固守城池是唐军最好的选择,所以这一次我们没有白来。尽管在整条防线上我们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弱点,但是这两个月来,我们已经找到了唐军整个方略中的破绽。这个破绽对唐军而言是致命的,只要我们利用这个破绽倾尽全力来打击李渊,那么这位长安的主人此生将再也没有勇气背叛我们。“ 见阿史那乌没啜仍然大惑不解,颉利可汗笑道:“你想想看,当敌人全部都龟缩在城墙后面的时候,那么城墙之外的山脉、大地、河流、草原又靠谁来守卫呢?如果我们不去理会那些羁绊住我们步伐的石头堡垒,不理会兰州、原州、庆州、泾州、延州这些重兵屯集的要塞,以十万铁骑向原州和庆州的中部穿插,越过陇州和武功,渡过渭水攻击长安的话,你认为坐在城里的李渊来得及调动京师周围的军队回援吗?“ 阿史那乌没啜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了下去,苦笑道:“可汗,那些守卫城池的胆小鬼会回过头来从背后偷袭我们的,我敢肯定,他们会这样做的。“ 颉利可汗冷冷道:“不错,如果我们受困于长安坚城之下,这些胆小鬼无疑是会这样做的,但是,如果我们的行动足够迅捷,我们的包围网足够严密,李渊就不可能向这些城池派出求救信使,长安城内总兵力应当不超过四万,以我们的力量,只要两天,城内守军的斗志就会丧失殆尽,也许我们终归不能踏平长安,但是迫使李渊再次向我们称臣,还是做得到的。“ 阿史那乌没啜沉思了片刻,说道:“可汗,要达到这一目的,恐怕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突利可汗和拜拓设他们的帮助。“ 颉利可汗挥舞了一下马鞭,冷笑道:“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次中原之行,长安以北的地形和布防情形我们均已了如指掌,就凭这个,我们不难说服,还有那些鼠目寸光的部落首领们,只要我们的铁骑出现在长安城外,我敢保证,李渊那个胆小鬼会立刻遣使向我们表示臣伏。哪怕这种臣伏只是一种姿态,是南朝人惯用的诡计,在我们强大的实力的震慑下,李渊也必须拿出足够优厚的条件来支撑,我要的并不是一个化为废墟的长安城,我要的是每年都能够给我们提供丰厚的金银、美酒、牛羊、布帛、粟米的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继续道:“更何况,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李渊离开长安,中原已经重归一统,如果我们不趁着现在李家的几个儿子互相争斗的时候让这个新的王朝陷入混乱,总有一天大草原会再一次向这个庞大的帝国臣服……“ 第163章 阿史那乌没啜却未必能领略他这番话的用意,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可汗,李道宗并不是一个头脑冷静的年轻人,我们的兵力比他少,没有必要和他硬拼。“ 颉利可汗摇了摇头:“李渊的这个侄子是个很有勇气和谋略的人。但是他手中的兵力也是有限的,在分兵收复夏州的同时,驻守灵州的部队数目不会超过两万五千人,而且大多数都是步兵,这样的实力是不足以与我们相抗衡的。我们既然来了,这灵州城无论如何也要扰上一扰,否则其他诸州郡的守军将领会抱怨我们厚此薄彼的。“ 说着,颉利可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李道宗毕竟不是李世民,他没有资格获得我们的额外关照,去传我的命令,再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勇士全部上马,我们的目的地是——灵州城!“ 阿史那乌没啜单膝跪倒左手过肩,应了声是,正欲转身去传令,忽地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神色一变,耳扇甫张,眼神里全是凝重和紧张。 颉利可汗神色微变,扭转头疑惑地望着东南方,若有所思! 此刻,大地的振颤越来越明显,连四周正在随意啃吃野草的战马也都一匹匹竖起了头,警惕地向四周扫视。 一名斥候骑兵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单膝跪倒,气急败坏地叫道:“禀告可汗,东南方五里之外突然出现大股唐军骑兵,数目约在万人上下。“ 颉利可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喃喃自语道:“一万骑兵?却是从哪里突然钻出了这样一支骑兵来?“ 那名斥候答道:“统军将领还没打探到,只是这支骑兵全部佩轻甲,不似寻常唐军的重甲骑兵。旗子上写的汉字是'唐'和'李'。“ 颉利可汗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冷然自语道:“难道是李世民?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虽说搞不清楚敌人的内情,但这一场硬仗看来是在所难免了。他翻身上马,伸手从马鞍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高叫道:“勇士们,上马,南方的胆小鬼来送死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金狼勇士的厉害吧!“ 众军将轰然应诺,一场不期而遇的血战拉开了序幕…… “玄真,建成与世民,毕竟都是朕的亲生骨肉。难不成为了江山社稷朕就真的不顾念父子亲情了?你也是做父亲的人,若是你和朕易地而处,你当如何?“李渊有些懊恼地抱怨道。 裴寂叩了一个头,说道:“陛下不杀秦王,朝廷内外均谅解得,但封秦王建旌旗于洛阳,却绝不可行。自秦以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岂有不受唐主诏令宣敕之王?陛下若如此措置,恐陛下百年之后,大唐天下势必东西分裂刀兵不息。还请陛下三思!“ 李渊晒道:“然则朕百年之后,如何能令建成关爱世民不以刑伤?朕允世民之洛,就是不愿看到朕身后兄弟之间骨肉相残的事情发生。若是不令双方皆有所顾忌,难道朕还能让这两个目下斗得你死我活的畜生自己回心转意不成?朕之所以这样措置,说开了就是朕现在这两个儿子哪个都不敢信。“ 裴寂坚持道:“即使如此,也断不能使秦王将整座天策上将府原样搬往洛阳,天策府军政分立,各司其职,俨然是一个小朝廷。文官如房玄龄、杜如晦者,若逢盛世皆是贤良臣子,若逢乱世其能当不亚于萧、曹。再加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等不世良将,秦王若为不轨,谁能治得?“ 李渊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也罢,朕这一番就依了你,你即刻去宏义殿宣达朕敕,将房、杜二人调离天策府另行委任,这两个人是文官,就在世民身边亦无大益。留着那些不识字的武夫,当足保世民一家性命了!“ 裴寂应喏,复问道:“若是二人效法程知节不肯奉诏又当如何?“ 皇帝冷笑道:“如若二人胆敢抗敕,就立地擒拿至大理寺问其欺君之罪!去吧,放心,朕料世民就算不肯,此刻也断然不敢抗敕的……“ 兄弟君臣 大唐监国皇太子李建成正襟危坐在东宫显德殿内的正座之上,大殿内除了几个贴身侍候的内侍臣外,只剩下大剌剌坐在偏席上的齐王李元吉和一个掌管东宫门钥禁卫刑罚的太子率更令王晊。太子位居储君之位九年有余,身周鸿儒参佐,万事无论大小,均有经士在侧时刻匡助赞画匡助赞画:帮助出谋划策。,因此锻炼得涵养极好,此时虽听得大为不悦,面上却不肯带将出来。倒是齐王在一旁不住冷笑,笑得王晊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我倒未曾料到,尉迟敬德竟是个不爱钱的将军。他还说了些什么?你不必忌讳,大可原话复述!“李建成轻轻晃着盏中的茶,温言道。 王晊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躬下身躯回禀道:“当时尉迟敬德连个客席都不肯给卑臣让,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说,他是个粗人,自小没读过书,家里祖上八代也从未出过读书做官的,是恰逢天下大乱,自己又有把子力气,这才扛槊投军,几次都差点死在沙场之上,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此刻怕是早已和刘武周埋在一个坟茔里了,秦王救了他的命,古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他虽出身行伍倒也明白,是以这辈子打定主意要用这条性命报答秦王。自从入朝以来,他并无片甲之功于太子殿下,怎敢当得殿下如此丰厚的赏赐?他若是受了太子的赏赐不助太子,便是受人钱财却不与人办差,贾人尚且不屑为之,若是收了赏赐私下里为太子效命,就是对秦王本主怀了贰心,徇利弃忠的小人,太子殿下重金收买来了,又有何用?“ 李建成听毕微微笑了笑:“话虽粗了些,却也不无道理。看来武人倒也并不全是争权逐利之辈,倒是我们小看了他了。“ 李元吉冷笑道:“大哥也忒仁厚了些,人家这是拿着棍子公然打你储君的脸,你居然还能甘之如饴!尉迟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天策府一个屠狗杀彘的莽夫罢了,竟然就敢这等倨傲无礼。王晊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家臣东宫詹事,他就敢连个座位也不让?他这不是轻慢王晊,是压根没把你这个未来的大唐之主放在眼里。这种人属狗的,你愈是看得起他他就愈是蹬鼻子上脸。大哥你好言好语送金银珠宝他不要,二郎的鞭子却挨得蛮惬意的。嘿嘿,要我说,对这种货色废什么话,直接打杀了就是,谅父皇也不会重责。“ 李建成瞪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管管自己那张嘴巴吧,否则早晚挨参。别看尹阿鼠打了杜如晦就觉得天策府中个个都是好欺负的。尉迟敬德在军中号称万人敌,一匹马一杆槊纵横军阵杀人如麻,上一遭若是尹国丈遇上的是他,恐怕就有再多家丁护卫都是自找难看。就算他把国丈的脑袋拧下来,有二郎护着,父皇也不会真的处置于他。上一遭程咬金抗旨,二郎跑到长生殿跪着说了几句话,父皇便轻轻放下了。这人是个武夫,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暂不理会为好,否则没的惹来一身晦气,反为不美!“ 李元吉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我就不信,他那些个战绩,多半倒是自己吹出来的罢了!洛阳之战我也在前敌,来来回回只见他在二郎身边转悠,二郎身边亲卫数千,哪里用得着他来保护?里里外外,也不曾见他杀得多少贼人。我看他也多半是徒有虚名。“ 他这话说得连王晊听着都不禁想笑,且不说尉迟恭之勇举世闻名,就是这位齐王殿下自己,也是领教过的。两年之前李渊校场观兵,这位亲王殿下不顾身份亲自下场与尉迟恭比试技艺,结果被尉迟恭空手走马夺槊,且连夺三条,颜面尽失,此番犹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贬低尉迟恭的武技。说起来,这位殿下脸皮之厚,在宗室子弟里也算得独一无二了。 李建成听得也连连皱眉,虽说王晊是自己的贴心近臣,却也不便当着他的面直斥这位品秩高贵的亲弟弟。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看来二弟在用人上确实高明,尉迟恭本是脑后生具反骨之将,竟被他调教得如此服帖,不弃不渝,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就自愧不如!“ 李元吉笑道:“大哥,不是弟弟说你的不是,二郎之所以能够管住手下这些桀骜不驯之徒,全凭心狠手辣这一条。洛阳城破之时我就在军中,他杀单雄信等人的时候,眉头都不眨一下。当时那么多将军跪在那里求情,黑压压满堂甲胄,他竟视若无物。你看他平日在朝中满口仁义道德一副谦谦君子面孔,出了京满不是这么回事。在军中他竟是个霸王。大哥,你若是在这个狠字上输与了他,迟早要吃大亏。“ 李建成转过头看了看元吉,长叹一声道:“马上得天下可,马上治天下则天下必乱!这是为政者的常识。为君者若不能德才兼修,如何能为天下表率?执政者若不能恩威并用,如何震慑文武群臣?只是如今不在其政,难为其事。父皇春秋鼎盛,我此刻若是太过嚣张扬狂,父皇必定以为我与二郎同样人了。二郎在军事上没得说,只是太不懂得收敛韬晦。父皇尚且在位,他便自顾自在天策府中做起小皇帝来了,又怎怪得父皇疑忌?“ 李元吉哼了一声:“那年多好的时机,我在府中伏下甲兵,只需一声号令,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秦王殿下?早变了一堆肉泥了!“ 李建成变色道:“你还敢提那件事?当时父皇在侧,且不说若是伤了父皇,你我便是悖天理灭人伦的畜牲。就算父皇毫发无损,当着老人家的面杀掉二郎,即使父皇不治我们大逆之罪,而因此事生出点什么病症来,旁的不说,'孝悌'这两个字,我们此生就再也莫提了!“ 李元吉苦笑道:“大哥,你是要做皇帝的人呐!怎能这般畏首畏尾?只要二郎一死,父皇难道还能把皇位传给别个么?只要大位在身,什么忠义廉耻孝悌,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么?大哥平时何等聪明睿智,怎么一到这个节骨眼上就犯糊涂呢?你也是带过兵历过战阵的,临阵犹豫反复,丧失了战机,最后丢掉的就是身家性命呀!“ 李建成摆了摆手:“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议也罢,这个尉迟敬德看来不是一个用禄位前程羁绊的人。也罢,既然他不肯背主,我们也就不勉强了!父皇驱逐了房杜,就是断去了天策府的两个文胆,剩下那些个武将终归只懂得厮杀,朝情政略,就非他们所能解了!“ 李元吉大摇其头道:“太子这话,臣弟不敢苟同。朝廷储位之争,虽不像边关战事般凶险,却也断不可忽视武将的作用。历来得天下者,尧舜以下,臣弟还未曾听闻有不动刀兵以德化四海的。成汤嗣夏,无士卒之力桀焉肯善禅?武王伐朝歌,牧野一战血流得能漂起棒槌。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除却宋襄公外哪个不是用刀把子说话?若无百万甲兵,始皇帝安得一统?韩信若不失兵权,一世英雄又怎会死于深宫妇人之手?曹孟德若仅空口白牙,其子又怎能篡汉?“ 以齐王肚子里那点墨水,竟然能够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王晊倒也吃了一惊,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齐王殿下此番所言,倒是句句皆是金石良言,殿下还要深思才是!“ 李建成点了点头:“仅仅调开两个文臣,还不足以制约二郎,天策府内多军将,且多能征惯战之士。这批人跟着二郎,终归没个下场,也实在可惜。为国家社稷计,还是把他们一一调开才好,一来削去了秦王羽翼,二来也为国家保全了一批人才!只是还应找个合适的机会才是!“ 第164章 齐王元吉呵呵一笑:“大哥,我没有你肚子里那么些个弯弯绕。这个尉迟敬德既然不肯归顺我们,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嘿,臣弟做事讲求干净利索。皇帝殿内豫让荆轲剧孟郭解之辈甚多,此事也不用再多商量。最迟明日晚间,总要除了这个大患才好。“ 说罢,李元吉站起身向太子行了个礼,径自离席而去。 王晊看了看忧形于色的李建成,劝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齐王的话虽说粗鄙了些,也还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李建成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说道:“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他做得了么?此番赠金于尉迟恭,本意只是投石问路,我本来以为宏义宫那边经历张亮一事,众臣将总归有些离心背德。尉迟敬德攻伐之术虽佳,节操却不堪一提。而今看来,连此人都不肯在这个时候背叛,二郎这个小朝廷,依旧还是铁板一块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太子,自幼随父皇习学兵事,自太原起事十余年来也曾多次独领一军,又岂不知兵权之重要?我所忧虑者,不在于手上无兵,东宫六率,加上左右长林和齐王府亲护军,我们的兵力数倍于宏义宫,是足够用的了。可是我们手上目下却没有能够将兵的将,这一层顶顶要紧。战场上厮杀不同于当庭比武,兵力多寡并不是实力的全部,天策府久经沙场的战将数十员,由这批人统领的数百亲兵队伍,其实力绝不亚于战场上的一支万人大军。老四虽说也号称上过前敌,毕竟没有真正统率过兵马,他所谓的带兵出征,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所以这一层他并不明白。“ 王晊听得目瞪口呆,不禁问道:“既如此,殿下何不对齐王明言?“ 李建成无奈地笑了笑:“虽说老四现在和我捆在一辆车上,可他毕竟也是父皇的嫡系血脉,若是我和世民拼一个两败俱伤,同时失去储君之位的话。那么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四郎将是唯一的选择。有些话,目下还不能跟他说得太透。他想的那些个法子都是旁门左道,而且过于阴狠,最起码现下局面,我还是不过多参与的好!“ 王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明白太子对这位才具拙劣的“自家兄弟“竟然也抱着极大的戒心。 却听李建成继续说道:“其实想要调开天策府的这些个武将也并不困难。只是因年初的鸩酒一案,父皇现在对我也颇有些顾忌。因此现在这个机会虽好,却不能立即加以利用,着实有些可惜。只要父皇能够恢复对我的信任,又何需用遣江湖刺客暗杀夜袭这种笨办法呢?老四愿意试试,我倒是不反对,不过表面上总要撇清一下,否则这个大嘴巴吵嚷出来是奉太子令谕行事,那我岂不是作茧自缚?这样的蠢事不能做,说到底,谁当储君都是父皇说了算。世民虽说望高权重,没有父皇的首肯,他既进不了东宫也去不了洛阳。我自受封监国以来,素以仁孝为本,不事张扬恭守本分,也正因为此,虽然二弟功高,却始终不能取我而代之。无论是嗣位还是治国,仁孝二字都是根本,失了这两个字,君者不君,臣者不臣,父者不父,子者不子,兄者不兄,弟者不弟,最终结果就是国者不国天下大乱。前朝炀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一层不仅我们想得到,就是陛下,也从无一时一刻能忘怀……“ 王晊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躬身应道:“殿下英明……“ 天策上将 “这是一个再明白无误的信号,房杜二公一去,天策府立时少了两根脊梁骨,大王等于断了两只臂膀。诏敕里竟然连'不得再事秦王'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皇帝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不是生生逼着我们造反么?在这个时候下这种诏敕,明明是压根就不打算放我们去东都,看来此番出蒲州提调诸路军马的事情也彻底泡汤了。“长孙无忌苦着脸叹息道。 天策府军谘祭酒张公瑾不动声色地道:“舅爷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目下不是揣摩陛下心意的时候。陛下心意如何,我等大可不去管他,难道说陛下要我们全部自尽,我们也恭敬奉敕么?走洛阳也好,出蒲州也罢,其实目的都是一样的,两个字'离京'罢了!房公杜公虽去,只要殿下无恙,天策上将府就仍然是掌国之征伐位列六省之上的头等衙署。眼下还没到事不可为的地步,当务之急是要议一议我们原先的离京方略究竟还有几分实现可能,这个方略若是真的已经不能再用,我们也得订出新的方略。离京有离京的方略,留京有留京的方略,大事上大王拿主意,我们只需拟定细务就是!“ 侯君集冷然道:“弘慎所言不错,是走是留,大王一言可决!“ 坐在宏义殿主位上的秦王李世民见三名心腹臣属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不禁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笺,递给侯君集道:“这是屈突老帅自蒲州发来的急件,是讲述李药师主持的蒲州军务会议详情及所定大致方略的,你们先看看吧。“ 三个人接过来一一传阅,信笺极短,转眼之间已经看毕,长孙无忌脸上颜色变得惨白,张公瑾凝眉沉思,侯君集轻轻叹道:“看来,李靖此役已是成竹在胸,出蒲州的事情,再也休提了!“ 李世民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的眼睛都盯着京城里面,我却更加关心北方的战事。李靖不愧名将之称,从判断敌军情形到下定战略决心,时辰极短。我料颉利这一遭恐怕是要吃点小亏了,不过李靖手上就那么点兵,想把颉利可汗留下却是万万不能。你们大概在想,李靖这一仗打胜了,我们借此番征伐的机会离京的大计就彻底泡汤了,是不是?“ 三个人相互对了一下眼神,均未答话。 李世民似乎也没打算听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目前你们的心思都放在朝局上了,北方如此严重的军情,你们谁也没往心里去。这也难怪,不离开长安,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都有这种感觉,何况你们?可是你们谁也没意识到,就在此番的北线军情里,既蕴藏着我大唐自立国以来第一遭大的外患,同时也暗含着我们摆脱京城险恶局面的一线生机。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正是谓也!“ 侯君集苦笑道:“三万敌军,就算是金狼铁骑,也未免太少了点,李靖和任城王的兵力虽说不强,但有屈帅在背后给他撑腰,大大小小打个胜仗绝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恐怕殿下在陛下心目中的的位置又要打个折扣了!“ 李世民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且假设李药师所料不差,颉利此番身边只有三万金狼军。你们且告诉我,这位可汗大人不远万里带了这么点兵马到长城以前究竟干什么来了?仅仅是骚扰边郡破坏我朝春耕来了么?这个答案傻子都不信,颉利似乎还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是以本王以为,颉利此番,是打探虚实窥测路径熟悉地理。以我和刘武周、宋金刚交手的经验而言,突厥人做事情向来讲求效率,这等没有利益可言的事情他们会做?如此看来,突厥的大规模入侵,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此番颉利可汗回到漠北,恐怕最迟不出三个月,突厥大军必然大举南来!北方诸部落联手,其总兵力当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这原本还算不得什么,令我忧惧的是,颉利可汗现下对我大唐北部防线已全然明了,我们的兵力配备城防守备再无秘密可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起头扫视了三个心腹臣子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此次,突厥大军将置我怀灵庆原泾夏诸州于不顾,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扑长安城下……“ 宏义殿内鸦雀无声,三名臣子面面相觑。长孙无忌是文官,不懂军务,饶是如此,也被秦王李世民的大胆推测震骇得面如土色。侯君集和张公瑾两个武将却立时命人取了长安以北的军事布防图来,两个人默默研看着,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李世民不提倒还罢了,他这一提倒是真惹出了一个朝廷北边防御上的大破绽。自隋以来,对北部诸夷一直采取和亲和塞防的策略,大唐定鼎立朝之后延续了隋时的御边之策。因此长安以北虽时刻保持着十万以上的兵力,却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怀远、灵州、夏州、秦州、泾州、庆州、原州等城墙坚厚稳固的郡城里,但可机动调配迅速驰援各地的骑兵却不多,且配置分散。 灵州都督任城郡王李道宗麾下四万军士,却绝大多数是步卒,骑兵只有四府。太行道总管任瑰麾下两万人马,只有三千轻骑。秦州总管驸马柴绍手上兵力三万八千,骑兵近万,这是北方最大建制的一支骑兵部队。此番赵王李孝恭进京勤王,所率四万江淮军中有五千精骑,再加上去年太原之战北上增援的李靖部一万江淮骑兵以及屈突通统率的一万玄甲精骑,长安周围可供调用的骑兵倒也有将近四万五千人马,总数虽与突厥动辄出动的十几万铁骑相去甚远,却也仍然称得上是一支大军。无奈这四万多骑兵如今分属六名品秩不低的将军统率,每名将军麾下最多不过万骑,最少的只有三千余骑,且兵员素质、马匹装备、甲胄弓矢、刀矛护具均非制式,战力也差别颇大。屈突通所率玄甲精骑是李世民苦心经营多年又经历东征之役刀剑锋镝磨砺出来的精兵,士气旺盛装备精良战技娴熟久经沙场,可谓当之无愧的唐军精锐;而李靖麾下江淮骑兵虽然在马匹装具上略逊于玄甲军,但其平日操练强度临阵战技战力却毫不含糊,这支平略南方战争中磨砺出来的骑兵是天下仅次于玄甲精骑的精兵;李道宗守长城数年之久,其麾下骑兵数目虽然不多,但多是久历战阵的老兵,作战经验却极为丰富,面对突厥铁骑进退自如阵法森严。除去这三支兵以外,柴绍麾下和任瑰、李孝恭麾下的骑兵就显得稍弱,兵员大多是欠缺实际作战经验的新兵不说,平日的操练以及马匹装具武器配备都要逊色颇多。因此大唐朝廷此番集中在长安以北的部队虽然不少,机动兵力却仍显捉襟见肘。若是此番东西突厥两可汗当真集中十五万到二十万塞外骑兵联军南下越过北部诸郡直取长安,以目下的兵力对比而言,朝廷实是连一成的胜算都难保得。 张公瑾用拳头支着地面沉声说道:“必须在三个月内统一京畿周围兵马的提调之权,尤其是骑兵,战端一启必须集中使用,否则力分则弱,中土士卒在长途奔袭驰援上远逊塞外铁骑,再加上互不统属各自为战,到时候恐难应缓急。“ 侯君集立直了身躯道:“这就是了,北方战局如此,纵使此番我等不能如愿离京,一旦突厥大军南下,陛下终归还是要起用殿下。举目朝中,德行谋略威望功绩堪堪能够统一提调数路大军齐心戮力拱卫京师者,舍殿下更有谁人?我猜殿下的意思,还是要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到时候就不是殿下求着朝廷放行了,而是朝廷求着殿下出掌军符。那时候殿下只要提一句将房公杜公调归天策府建制,陛下断无不允之理!“ 长孙无忌于兵事戎机虽不擅长,这一层却是早已想到了的。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不只如此,一旦事态危急,朝廷上下但求破敌,其心之切,恐不下于今日我们离京之意。斯时不仅房杜二公要归府治事,就是兵马、财饷、器械、粮秣、胄甲之需,但凡我们提出,尚书省断无推诿搪塞之礼。大王自建天子旌旗于洛阳,必得人财齐备兵甲充足方能与朝中的太子鼎足而立。这一遭若是我们不能一次把东西要全了,以后再想要可就难了。“ 第165章 坐在王座上的李世民却似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半晌方才出言道:“你们适才所说,都不为错。若能如此,当是上天眷顾。然目下我思虑所及,却不在此。我所忧虑者,突厥大军一向动作机敏来去如风,此番又熟悉了长安北方诸道郡县的地理路径,一旦南犯,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恐怕朝中尚未议决,突厥联军已抵长安城下。那时纵然本王登坛拜帅,亦不过京都城守而已。还有,即使我来得及出蒲州建行辕,以目下的京畿兵力,无论是勤王还是与突厥决战都远远不够,必得从河东方向和河北方向抽调勤王之师。到时候李世积和李艺是否听调,就在两可之间了!“ 侯君集冷然道:“殿下放心,是时京师危急,不能共赴国难之臣,留之何益?殿下就是斩了他们,陛下和朝廷也断不会怪罪羁言。我想京城被围太子危难,那李艺当不会全然坐视,罗艺尚且如此,何况李世积那滑头的老匹夫?“ 李世民点了点头,低沉地“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侯君集的见解。 侯君集低头想了想,说道:“殿下所虑我们还不曾离京突厥就已经围城,那确是大不幸事,当其时莫说殿下不能抛下阖城臣民独自突围逃走,就是殿下狠得下这个心背得起这个骂名。陛下和太子也万万不会应允殿下离京以号召天下的。就是三省的相公们,恐怕也都担心大王此去一去不返。到时候大王手握重兵在关东坐视突厥荼毒关中,陛下与太子死国难而殿下坐收渔翁之利。虽说殿下万不会这么做,但陛下、太子、齐王以及朝中的大王公卿大臣们却不能不做此想!所以说一旦拖到突厥兵临城下,我们的东行大计恐怕就没什么意义了。“ “君集所言,亦不尽然!“在一旁端坐凝听的长孙无忌语气晦涩地道,“君集这是只见其一未见其二,只识其弊未识其利。拱卫京畿之战一旦开始,不管大王是在长安还是在蒲州,必然会被陛下暂时授以提调全国兵马之权,大王如在外,自不待言;就是在内,如能借此机会将京畿城防兵权及禁军兵权抓在手中,待突厥大军退去,何事不可为?“ 侯君集和张公瑾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为这位天策长史王妃亲弟思路之敏捷深感钦佩。侯君集心中却是别有一分滋味,他和长孙无忌已经暗中商议过多次在长安城内骤起发难以武力胁迫李渊下诏改立太子的计划。每次这位长孙大人均面露不忍言不忍闻之色,其时侯君集还暗笑文人软弱无用。没想到此番最先一个想到利用到手的兵权在京城内搞风搞雨的恰恰就是这个软弱无用的文人! 长孙无忌却似并没有留意侯君集和张公色,自顾自掰着手指头算道:“大王兼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除天节、天纪二军之外,天下当无大王不可提调之兵,唯可虑者,东宫六率、齐王府两赴护军总计万人有余,左右长林两千两百卒,常何手下北门禁军约一万八千,刘弘基手上京兆府城防军约三万五千人。这几支兵没有陛下的圣敕,殿下平日是不能提调的。然而一旦京师被围危殆,殿下被委以军事上的全权,便可借守城为名对这些军兵进行提调整编重新建制,以殿下的手段以及天策府中众将的将兵之力,待得突厥兵退之时,长安城里就再非现下这般局面了……“ “如何退兵?“李世民淡淡地问道。 “……“长孙无忌愕然语塞。 李世民笑了笑:“自太原起兵以来,我所历者大大小小不下百余战,却从未遇到过此番这般凶险的局面。朝廷里的争斗掣肘固然可虑,却绝非眼前最难缠之事。面对二十万突厥联军,即使倾我大唐举国之力亦不易应对。就算此番朝廷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要抵御二十万塞外铁蹄也颇为吃力,何况目前长安局面微妙朝氛诡异,举国兵力分散统属不一,宫内又有太子齐王牵制掣肘,这个仗不用打,结果不问可知。“ 他站了起来,在书案前踱了两步,怅然道:“内未安而外何以攘?这个局面下开战,对朝廷实在是太不利了!“ 长孙无忌想了想,答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臣虽不懂兵戈之事,然于大略,却也有一愚之得。突厥大军南来,若是步步为营层层叩关,则朝廷当有从容布置的余地,如此殿下率天策出庆州、蒲州或秦州提调天下兵马的大略当能顺利实施。若是突厥置我北方州郡藩镇于不顾,千里奔袭直下京都,那么只需我们固守长安五到十天,各地勤王之师将云集京畿。是以突厥此战,贵在速战速决,否则其败局定矣……“ “无忌没带过兵,说错了也不怪你!“李世民笑道,“这是兵书上说的道道,不是不管用,要分对谁用,怎么用!打仗这回事,要因时因地因人而易,因时应势,因地制宜,因人顺变。颉利可汗此次南犯不领大兵,就是为了减轻后勤方面的压力,以保证队伍来去自如。此番他熟悉了长安以北的山川河流地理路径州郡府县,也探知了朝廷北塞防御体系的虚实。去年的太原之战,突厥人到现在还在后悔不该放弃其一向擅长的快速机动野战而坐困坚城之下。长安城防比之太原坚固数倍不止。颉利可汗就是再愚蠢此番也不会重蹈覆辙,所以说他率联军直下长安的目的就是将我北方各路兵马引出防御工事和他的无敌骑兵在无险可守的渭水平原之上进行战略决战。那时候父皇、太子和我都被围困在城内,敕令不出京兆。勤王兵马虽多,却令出多门统属不一,没有统一的指挥和提调节度,即使天下郡县均派出勤王兵马,也不过几十万乌合之众罢了,正好让颉利可汗以相对优势之机动骑兵各个击破。“ 他苦笑了一声:“目下距长安最近的是柴绍,他的马步军七日之内可抵达渭水,屈突通自东入关勤王,最少要十天,任城郡王南来要半个月,李世积和李艺最快也得二十天上下。各路军马没有统一节制,日夜兼程驰援长安,赶到了也是疲兵,突厥铁骑只要分出八万余人日夜围城,我城内守军就根本无暇他顾。哈哈,十万突厥大军在长安城下吃得饱饱的,精神头养得足足的,反客为主以逸待劳。柴绍统带的几万人马用不了一天工夫就会被突厥人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割倒。屈突通、李道宗、李艺、李世积,二十几万勤王大军全都反过来变成了远道而来的客军,兵马总数虽多,却逐次投入战场,犹如为火添油。等到颉利打垮了屈突通,大唐的天下,就全都押在李世积的身上了!“ 长孙无忌脸色已经变成惨白颜色,斟酌着词句道:“突通老帅久经战阵,麾下又有天下闻名的玄甲精骑,虽说没有殿下坐镇,也不至于一战即溃,只要他能撑上几天,任城王、燕王和李大将军的军马就到了,那时候……“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用的,屈突通久经战阵,却绝非颉利可汗的对手,突厥骑兵的机动性、骠悍、骁勇和王窦之流绝对不可同日而语。老将军虽说是老军务,径直面对突厥铁骑,这却还是第一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挺直了腰板道:“所以,实则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最迟于五月上旬出庆州提调诸军预做战争准备,这样我们就能够争取到两个月的措置余地。要么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了!等进了六月再节度诸军,时间就不够了。我们唯一能够预先采取的对策就是派出一支偏师出泾州略武功,与长安城互为犄角之势,确保颉利可汗不能放手合围京城,争取能够拖延十天到半个月时间……“ 正说着,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尉迟恭略带沙哑的声音:“末将尉迟恭,请见大王!“ 李世民望了望宏义殿的大门,嘴角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整整袍服重新坐下,挥手道:“敬德进来吧!“ 尉迟恭今日穿着颇为正式,头戴一顶软翅青巾,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汗褂,外罩一件紫色青须五爪花蟒袍,腰间束着一条李渊御赐的宽板鱼带,足下登一双皂青色快靴,腰间的宝剑乃隋宫至宝“泰阿“,原本是皇帝赐给秦王做三军司令之用,后天策府立,李世民典军名正,便将这上古神兵赐予了数次在乱军之中救得自己性命的尉迟恭作为随身佩剑。 尉迟恭躬身行了礼,站直了身形道:“大王,如今东宫那边一步紧似一步,步步进逼毫不容让,不是末将多嘴,时局不宁,您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王妃世子和我们这班鞍前马后追随殿下多年的臣属们打算打算了!“ 一句话说得殿内几个人面面相觑,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在,不必拘泥礼数,坐下说话!“ 尉迟恭也不客气,略略谦谢一下便在张公瑾的下首坐了,向他和长孙无忌、侯君集欠了欠身,权做见礼。 李世民轻轻抚了抚唇上的“一“字形胡须,微笑道:“敬德今日似乎是满腹忠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呀。也罢,你就说说看,本王当如何打算?“ 尉迟恭神色肃然地追问道:“今日在场的都是大王的亲近信任之人,某家说话也不避讳。敬德别无他意,就是想问问殿下,太极殿外那口大铜鼎的分量,您究竟有没有心思知道?想不想问上一问?“ 李世民眉棱骨不动声色地耸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一口破鼎,有什么稀罕处?问与不问,都没什么打紧!“ 尉迟恭嘿嘿一笑,黑中带红的面庞泛着一丝寒意:“恕臣下无礼,殿下若是有这份心思,敬德跟着殿下拼死拼活效命沙场这么些年也不枉了。日后大王抚有天下,某家就算不能高官厚禄,至不济百年之后灵位图形也能效光武名臣般跻身云台垂享后世香烟!殿下若是无此大志,敬德跟着殿下也没什么出息,倒不如规规矩矩回去种地,守着婆娘和娃娃了此残生,也免得一腔热血做了刀下之鬼,后世史书再留下个'叛臣逆将'的名声,那就真的不值了!“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谁说敬德不读书?不读书竟然晓得这许多的典故,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敬德,这一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尉迟恭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殿下,话是某家自己的话,汉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的典故,是司马大人给某家讲的。至于叛臣逆将什么的,嘿嘿,那是上次与大家共宴时从玄龄相公那里听来的。“ 李世民讶然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了?那个'问鼎'的典故又是谁教你的?“ 尉迟恭咧嘴笑道:“殿下也忒看不起某家了,尉迟恭毕竟也是定杨可汗驾前重将,刘公虽无帝王之命,毕竟也是一方诸侯,幕中有学问的人还是不少的。问鼎的典故,是那年跟着宋王打齐王和裴寂的时候金刚大哥说给某家听的。“ 他顿了顿,说道:“某家今天之所以有这一问,并非对大王不忠。而是某家以为现下局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大王若再顾念父子兄弟之间的那点子骨肉亲情,恐怕用不了多久,众兄弟就要追随大王同做刀下之鬼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道:“局面虽然不妙,也不至于危言耸听吧?房公杜公能奉敕出府,自然就能应诏而回。这件事情是裴相国的首尾,他毕竟是文人宰相,有些事情处理起来毕竟书生气浓了一些。若是大哥谏言,首先要调离的便是君集、志玄、敬德、叔宝、知节、行恭六将,二公的文章学问虽好,关键时候毕竟当不得矢马弓刀……“ 尉迟恭脸上肌肉颤动着狞笑道:“殿下说的一点不错。嘿嘿,太子殿下的更率令王晊,昨晚夜造臣府,送来黄金五十斤,彩缎一百匹,渤海进贡的珍珠两百粒,外加一副精工打造的黄金锁子铠甲。嘿嘿,当真是大手笔呀……“ 第166章 李世民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嘴角浮现出一丝似喜似慰的微笑。侯君集却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孙无忌,这位皇亲国戚的目光里,此刻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峡口鏖兵 峡口集距扼守长城关隘的灵州要塞八十余里,距大河一百二十里,是大河南原之上一处不起眼的小镇子,总共不过七十余户人家,然其地理位置却极为特殊。峡口集是距长城最近的集市,中原和口外的商旅多在这里歇脚打尖,集子里的马市是灵州军事禁区内唯一可以合法交易马匹的地方。因此人烟虽然稀少,峡口集平日熙熙攘攘却也小有繁华。峡口集得名于镇西十二里的野狼坡,这野狼坡实则是一片高地,上下二十余里寸草不生砂石遍地,峡口集恰好位于野狼坡与中条山北麓之间,故而得名。也就是这个荒无人烟的野狼坡,大唐武德九年四月廿四,由突厥可汗颉利亲自统率的将近三万金狼铁骑与大唐永康县公、上柱国、璐州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所率一万江淮骑兵在此展开了一场空前惨烈的骑兵会战。 江淮骑兵的编制较普通唐军为小,全军共计十府,每府千人千马,皆为中府编制,只有作为李靖贴身护卫亲兵的荆州亲卫府是上府编制。江淮军的战马远不及突厥骑兵乘骑的塞外战马雄壮骠悍,冲击速度也相去甚远,其所长在于善跋涉耐远途,从蒲州跨越数百里奔袭灵州,还能保有相当余力。凡物有其利亦必有其弊,耐久力稍胜一筹的另一方面便是负重能力大打折扣,江淮军的马具装备甲胄兵刃无论从质地上还是从性能上与突厥骑兵都难相抗衡。普通骑卒身着皮甲,挎一柄略带弧度的斩马刀,佩戴一副坚韧度较高的拓木弓,箭壶中的箭是唯一不打折扣的物什,每个骑兵的箭壶中都满满当当插了三十六支狼牙箭。李靖和各府的统军将军披挂的是通用的明光铠,却全是为了指挥节度便利。 作为此次北线防御战的前敌最高节度大将,对于敌我双方的战略态势对比,李靖心中明镜一般。唐军与突厥军不仅仅在数量和质量上差距甚大,即使在双方的临战状态上,唐军也处于绝对的劣势。突厥铁骑虽是客军,毕竟已经在附近盘桓了数月有余,地理环境早已熟悉,且接战之前已经足足休息了半日有余;唐军虽是主军,却是从长江一线临时抽调北上,几乎所有士卒都是长这么大头一遭来到大河以北,更何况连续行军三日三夜,人未离马马未卸鞍,是地地道道的疲惫之师。唐军唯一可恃者就是隐秘行军突然出现在阵前,颉利可汗及其左右不明虚实心存顾忌,更无法判断是否随后还有援军。颉利可汗虽然历来飞扬勇决,但此番毕竟是率轻师孤军深入,四周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虞。 唐军突然出现,确乎出乎突厥军的意料之外,待全军上马做好了临战准备,野狼坡上最高的地势已为唐军占据,几名原先布置在上面充做警哨的斥候兵飞也似地驰回本阵,有一个跑得稍稍慢了些,远远的一支狼牙箭自背后透胸而过,带出了一蓬血雾。死尸的脚挂在马镫里拖回本阵,扬起了一路烟尘。 颉利可汗恶狠狠地注视着军容严整井然有序的唐军阵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朝着身边的俟斤阿史那乌没啜使了一个眼色,阿史那乌没啜会意,纵马出阵,勒住缰绳用汉语高叫道:“对面是大唐哪位将军?请出来说话!“ 李靖刀削斧刻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击鼓!“ 咚咚的战鼓声陡然间在空旷的原野之上响起,让所有阵前的将士心中骤然一紧。击鼓进军!阿史那乌没啜有些诧异地眯起了眼睛,自己问话对方非但不答,竟然擂起战鼓,连个照面也不愿意打就要开战。对面的唐军人数不多,战意何以如此强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唐军前军两千余骑已然开始缓缓前进,骑兵们动作统一地拔出了马刀向天挥舞,齐齐扯着嗓子高叫“杀——“,人数虽然不多,声音却极响亮高亢,一时间,鼓声、两千匹马蹬踏大地的声音都被这震人心魄的喊杀声淹没了。 阿史那乌没啜虽然略感惊疑,却并不畏惧,眼前这点骑兵,还不够金狼铁骑半天吃的。 就在此刻,就在唐军中军的左右两翼,突然之间驰出了两支轻骑,这两支骑兵绕过高坡,分两个方向斜刺刺向突厥军阵的两翼杀去。 两翼的骑兵杀出阵位并不奇怪,让阿史那乌没啜略感有些别扭的是这两支骑兵杀出阵位时的速度。速度就是骑兵的生命,骑兵在战场上的机动优势以及强悍绝伦的冲击力全赖远高于步兵的速度。没有了速度,骑兵就发挥不出任何的优势。然而骑兵的速度却绝非说有就有,不经过一段距离的加速,骑兵的速度所能造成的冲击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根本就发挥不出来。这两支骑兵自野狼坡最高点两翼一露头,阿史那乌没啜立即断定,不管这两支轻骑总共有多少人,必然是在坡后突厥大军的视觉死角里经过了起码数百丈距离的加速才杀出来的。速度虽不算快,但金狼骑兵要想将马速提高到同等程度却同样需要百余丈的加速,双方阵线之间距离空间也不过四百余丈的距离,恐怕速度还没提升多少,两军便已遭遇。阿史那乌没啜这才明白过来,击鼓也好,前军出阵也好,高声喊杀也好,都不过是为了掩盖坡后两支偏师加速的马蹄声而已。他心中暗自冷笑,看来对面统军的唐将倒是略通骑兵的奥妙,只是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这种小伎俩根本不能扭转强弱之势,这种局面下如此轻率用兵,未免也太莽撞了点! 这两支轻骑阵列不若前军般齐整,每骑之间拉开距离较大,士卒们都塌着腰低伏在马背上,几百丈的距离,几乎眨眼之间就还剩下不足一百五十丈,金狼军的骑士们早已搭弓在弦,只待唐军全军进入射程。便在此时,唐军阵中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随即“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随着这令人心动神驰的号角声,一面明黄色镶着龙纹边页的大纛在野狼坡最高的地方竖了起来,那里恰恰是唐军中军所在处。 一时间,颉利可汗和阿史那乌没啜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突厥阵中所有通晓汉家文字的特勒和俟斤们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弓矢,全然没注意到两翼来袭的轻骑恰于此时马头略偏,向突厥军阵的两侧略去。 那大纛上光溜溜什么饰物都没有,只简简单单用楷书工工整整写了五个玄色大字:“天策上将军“。 旷野上仍然是敌寡我众,眼前的唐军骑兵也仍然就这么多,背后五十里远的灵州城也仍然没有什么异动,四月下旬的天气,风沙虽大,阳光却也仍然温暖和煦;一切似乎都与方才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一股彻骨的寒气却在突厥大军之中悄悄地蔓延开了,上至君主下至士卒,都被这自野狼坡高坡背后传过来的莫名的寒气感染得高度紧张起来。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杆刚刚立起来不久的大纛上那微不足道的几个楷字而已。 只有颉利可汗和少数几个灵台尚且清明的将领才注意到了,在大纛一侧,唐军又打出了另外一面将旗,旗号上的字样远较大纛为多,写的是“天策长史璐州道行军大总管李“。 阿史那乌没啜催马驰了回来,对颉利可汗道:“应该是李靖的骑兵,我们在长安的线报传回的消息,三个月前,唐廷正式发布了李靖任璐州道行军大总管的任命!“ 颉利可汗阴沉着脸“嗯“了一声,开口道:“他什么时候又做了李世民的行军长史了?“ 阿史那乌没啜摇了摇头:“那就不清楚了!我们最后一次接到长安线报是在夏州,最近两个月的消息,回到牙廷之前恐怕我们无从得知。“ 望着两翼正在来回游走射杀己方士卒的唐军骑兵,颉利可汗握紧了双拳道:“现在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这个李世民究竟在什么地方?他手上有多少军马!“ 阿史那乌没啜疑惑地道:“这个李靖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颉利可汗冷然道:“你了解这个李靖吗?他是唐军中的元老宿将,在唐军平灭南方的战争中是指挥十余万军马的统帅,他的军队为李渊打出了中原以南的半壁江山。在大唐军中,他的地位甚至比李世积和屈突通还要高。这样一个战功卓着的将军,除了李世民,还有谁有资格用他做幕僚?“ 阿史那乌没啜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李靖,原先似乎一直在赵王李孝恭行军总管府做长史!“ 颉利可汗笑了笑:“你认为以李孝恭的身份和高傲,他会做出打着别人旗号来壮胆子这样丢面子的事情吗?“ 他“锵“的一声将弯刀擎在了手中,狞笑道:“李世民的大军究竟是否就在附近,我们和这个李靖打上一仗就完全清楚了,就算是面对号称在中原没有对手的李世民,草原上狼的子孙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的……“ 背后一刀 “在南方待了这许多年,戎马倥偬,终日与刀剑锋镝为伴,朕看你的身子骨倒似比原先好得多了!有什么调养之道,不妨说来听听!“李渊笑眯眯地对赵王李孝恭道。 李孝恭脸上堆着笑欠了欠身,恭敬答道:“臣早年文弱,都是吃了娇气的亏。这些年在外带兵,太阳晒雨雪淋,吃伙房大锅里的粗饭,骑在马背上打瞌睡,说来也怪,幼年时落下的胃气弱的老病根竟不知不觉地去了。这却也算不上什么调养之道!“ 皇帝哈哈大笑:“虽如此,却也说得实在!进京快一个月了吧,住得可还惯?“ 李孝恭答道:“蒙陛下爱惜,臣这些日子休养得极好,只是平日里公务繁忙,乍一闲下来,浑身上下倒还有些不自在呢!“ 皇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的心思朕知道。此番北边用兵,实出于不得已。朕没允你再挂帅印,是另有一番计较的。“ 他顿了顿,说道:“今年是朕登基的第九个年头了,虽说天下鼎定,却也还难称得天下太平。北方的外患固然是朕一块心病,毕竟是边事,然则河东的盗匪不靖,却实实叫朕难以安寝。窦建德死了几年了,人们还念着他的好,这说明了什么?一是窦建德虽是一方豪强,确有其过人之处,其他反王不可比;二是朝廷的施政有误,吏治不清政令难行,地方百姓腹有怨言。山东这个地方,确实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去好好整饬一番了!“ 他端起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道:“北边嘛,任城王虽然年轻,但治军多年骁勇善战三军宾服,屈突通侍奉两朝谨慎老成,李靖精通兵略善谋攻伐,三人联手,军事上的事情,朕不太担心。可东边目下要紧的却不是军事,而是政治。李世积是老军务,有他坐镇,即使再有竖旗造反者,朕也不担心。可是河东地方千里,仅粮盐两项,经营好了就不得了,能抵小半个国库的岁入。朕虽派了王珪去治理庶务,终归还不大放心,那个地方,总得有个德望资历均可服众的家里人去坐镇才好。“ 李孝恭端着酒盏的手略有些颤抖:“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臣出守河东?“ 皇帝凝视着他道:“朕现在设了从二品的山东道行台,以李世积遥领左仆射,王珪为右仆射。可是朕还想设一个更大的行台,统领晋、冀、鲁、豫诸州郡军政事务,就叫河东道大行台,洛阳以东,淮河以北,悉署理之。这个行台和原来的陕东道大行台一样,与朝廷尚书省同级。你出任河东道行台尚书令,正二品,由裴、萧两位政事宰辅遥摄左、右仆射,李世积任尚书左丞兼行台兵部尚书,正三品,王珪为尚书右丞兼行台民部侍郎,正四品。其他的人事,你可自行权衡酌定,可先任命,再向朝廷尚书省吏部报备。“ 第167章 李孝恭这一喜确实非同小可,虽说他在荆州任东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但东南道行台不过从二品,且省内只设了一个兵部尚书,乃专为李靖而设。此番出任河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在品秩上一下子与担任朝廷尚书令的秦王李世民一下子拉平了,且听皇帝语气,可仿中枢六部制分设各部,除了吏部礼部干碍朝政礼制不能另设,其余四部均可自行任命尚书。更加让他怦然心动的是,裴萧两位政事堂宰相分任自己的两个副手,虽说不能实际到任,却也是极大的荣耀之事。他又想到眼前皇帝对秦王颇为不喜,看这意思,恐怕年内秦王权势便将不保。到时候空出一个尚书令的位子来,太子监国自是不能兼领,齐王顽劣,做个侍中都是摆设,总领百官总理朝政的尚书令说什么也不太可能落在他头上。宗室之中,只有自己军政全能,又实任与朝廷尚书省平级的河东道行台尚书令,到时候进政事堂荣任首辅,不过咫尺之遥而已…… 李渊哪里想到转眼之间这位赵王已经转了这许多念头,他叹了口气,道:“朕以秦王功高,欲封秦王于洛阳,允其自建天子旌旗,又恐他军功太甚遭朝野猜忌,他心里也不安。所以朕将免去其所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一职,把河东几十个州郡划出来由你统领。秦王及其所属天策上将府统领函谷关以西洛阳以东晋阳以南许昌以北的几个州郡作为封邑,这个地方另设一道,就叫关外道,直属于天策府。朕把你放在东都的东边,是希望你能够妥善安抚百姓节度诸军,若是关中有什么大事,也能与朝廷相呼应!朕的这一番苦心,你能明白么?“ 李孝恭眼珠子转了转,答道:“陛下圣心远虑,臣下等皆不能及。不过秦王殿下天生聪颖敏慧过人,函关以东,有殿下与臣坐镇,陛下大可高枕无忧。“ 李渊淡淡应道:“哦!你这么看?“ 李孝恭道:“是,臣昔日伐南之前,曾往秦王处辞行,其时殿下将讨王窦。当时秦王殿下对臣言道:洛阳为关外重镇,东连齐鲁,西下函关,北眺太行,南俯荆襄,实为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得洛阳者得天下,汉光武帝、魏文帝莫不如此。王世充一狂妄匹夫,坐据洛阳尚能问鼎天下,只要洛阳在手,不愁天下不定。“ 李渊默默地听着,半晌没有搭言,良久方道:“你此番回京,去拜访秦王了么?“ 李孝恭垂下头去,以掩饰略有些得意的眼神,答道:“十天前就去了。秦王对陛下封国建旌之事极感荣宠。称必将善自经营河洛,以不负陛下厚恩。“ 李渊问道:“他很高兴?兴致……很高?“ 李孝恭恭恭敬敬地说道:“是,不仅是秦王殿下,整个天策府上下人人都面带喜色,都盛赞陛下隆恩厚德呢!“ 李渊直视着他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李孝恭一怔,随即坦然道:“秦王殿下经略河洛有年,身边左右文武,以山东豪俊居多。这些人留在长安,本来就是因为秦王是主,他们并不喜欢关内的水土。此番听说能够出关回到家乡去,且可以继续追随独建天子旌旗的秦王殿下,当然多感畅然。臣看他们的意思,在京师待得似乎颇不如意,去了洛阳,这些人恐怕就不愿意再回长安来了!“ 李渊沉吟良久,淡淡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建河东行台之事,两月之内朕就有明敕,你回去准备准备,不要张扬。长安局面复杂,你自小心谨慎就是!“ 智深若海 “常公既用在下为幕宾,马周自当竭诚用事以报常公知遇之恩。如今京师局势一日紧似一日,常公身负皇城宿卫重责,断然撇不开这天下第一难缠的家务事。于此性命交关的当口,常公切不可再对周有所疑忌提防,内刚则外严,里疑而患生,如不能推心置腹,穷书生就算留在府中,恐也无益于常公。“ 马周短短几句话,立时让常何闹了个大红脸,他讪讪笑道:“我请先生来本就是为了商议大事的,又怎会猜疑先生?马先生是饱学之士,常某是个粗人,这些日子里若是有什么事情得罪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海涵则个。“ 马周摆了摆手:“常公不必和我兜圈子了,马周自入幕数月以来,承常公以士礼相待,又有什么委屈处?如今时局不宁,朝政维艰,我只问常公一句话,还望常公据实相告。“ 他转过身来,二目炯炯地凝视着常何,一字一顿地问道:“东宫和宏义宫,将军究竟站在哪一边?“ 一句话把个堂堂帝国皇城禁军统领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面色极为尴尬地看着马周。 马周冷然笑道:“此事关系你我的身家性命,常公切勿再以虚言相对。常公若是信得过马周,便请实言相告,若是信不过马周,也请言明,马周即刻离府,如此两不相误,其善大焉!“ 常何愕然半晌,爽然大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既待先生以士礼,又怎会信不过先生?只不过事体重大,牵涉诸多,常某位分非常,先生不问起,倒还真不敢轻易言及。“ 他用手捋了捋胡子,坦然道:“不瞒先生,自从常某就任北军以来,太子曾数次对常某流露出招揽之意,我并未回绝!不过,我追随秦王殿下多年,一直效命鞍前,秦王和尉迟将军曾在武牢乱军之中救过常某性命,就是玄武门禁军屯署统领之位,也还是秦王殿下提携才得任之。所谓知恩图报,即使秦王殿下失势,常某也断断不会落井下石,妄做小人。“ 马周缓缓坐回了坐席上,皱着眉头说道:“常公是如何回复太子的呢?“ 常何笑道:“我对东宫来人道:'请太子放心,常某既是大唐的臣子,自当效命陛下与储君,需关照处,不消说的,自当尽心尽力!'“ 马周追问道:“如今太子与秦王势同水火,一场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常公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常何苦笑道:“我职位卑微,又能如何打算?我虽应了太子,却从未做过背叛秦王的事情。秦王虽有大恩惠于我,却并不真正信任我,前番我陪同他前往东宫赴宴,话里话外还在敲打我呢。马先生,说老实话,我手中的兵权虽紧要,终归是个五品末吏。似这等帝王家事王子之争,断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别说我管不了,就是当真让我管,我也不敢管。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捏死我都不过举手之劳。我谁也得罪不起,实指望能够外方边塞领兵,躲开京城这个是非圈子,不过看来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秦王恐怕都不会同意。留在京里,一旦事起,除了做缩头乌龟,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马周瞥了常何一眼,心知这个外表粗豪不文的将军实际上心细如发,直到此刻仍然不肯对自己交底。他心里明白,却也不故意说破,神情恳切地道:“恕我直言,别个躲得开,常公却是躲不开的。常公身负宫廷宿卫之责,掌管禁军兵权,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要谋大事都不会放过常公。“ 常何叹道:“但愿陛下能够允准秦王赴洛阳,如此便能消弭一场塌天大祸了。“ 马周摇着头道:“将军此乃一厢情愿。陛下在太子和秦王之间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封秦王于洛阳,固然是两全其美之策,然于大唐社稷而言却是饮鸩止渴之策。今上在位或许还能隐忍弹压,一旦今上龙驭归海,还有谁能阻止大唐天下四分五裂?这是明摆在那里的事情,谁还看不明白?就算陛下不听太子齐王的一面之词,裴寂、封伦、宇文士及等政事堂诸相公的意见,陛下恐怕不能当耳边风置之不理吧?更何况还有赵王、淮安王、窦公等勋臣外戚,这些人就算不向着太子,为江山社稷计,也绝不会坐视陛下重蹈前汉分封覆辙而缄口不言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更何况河东镇守李世积刚刚当上山东道行台左仆射,坐席还没坐热,就又来了一个亲王凌驾于上,他心里能舒服么?这些边将的意见也许不受重视,然则滴水汇成江河,陛下就算心意再坚定,能抵得住这些大王公爵宰相将军的齐声反对?陛下毕竟不是汉孝武皇帝那样的刚愎独裁之主。说到底,出洛阳号召天下,不过是秦王殿下的一个美梦罢了!“ 常何越听越是心凉,他声音略带些嘶哑地问道:“那秦王岂不是已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么?“ 马周的神情凝重了起来:“秦王若是真的就此放弃抵抗任人鱼肉,他就不是纵横天下十余年不败的天策上将了!“ 他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道:“这些日子里,我在常公书房之内遍览了自义宁元年以来大丞相府及尚书省发下来的所有邸报。秦王率军征伐,数次皆悖常理,出其不意,从而变不可能为可能。武牢战窦建德,直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位殿下平日里虽说谦恭下士,每临战阵却其志如刚,虽千军万马亦不可夺。没有这份坚毅果决,秦王也不会成为太子储位的最大威胁!“ 常何听到此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你的意思是说,即使秦王不能出洛阳,也不会束手听命于太子,反而要拼死一搏弄个鱼死网破?“ 马周冷笑道:“秦王若是没有这种打算,当年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常公安排在玄武门禁军屯署这样的要害位置上?要知道,一旦京城内乱,不要说太子令秦王教谕,就是陛下圣敕没有将军你的点头都出不了皇城。也就是说,一旦京城乱起,太极殿、显德殿、宏义宫、齐王府无论哪一方离开了将军你谁也控制不了局面。秦王殿下毕竟是军功受赏武事娴熟,无论行事布局,均在要害处预先做眼。这一层太子殿下虽说也看到了,终归迟了一步。虽说目前在朝局上太子取攻势秦王取守势,但太子的攻势,却未免过于文绉绉了些……“ 马周说得惊心动魄,常何却反而一扫方才的惊惧神色,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语气沉涩地道:“马先生似乎已经算定了秦王在皇城之内有所图谋了?“ 马周冷笑道:“这些日子敬君弘将军于府中走动颇多,想必就是秦王殿下委将军招揽的吧?“ 常何浑身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他此番才算真正领略了这个醉酒傲太守的穷酸书生胸中的见识城府。他来府中几个月,每日只见他吟诗作画抚琴弄箫,却不想自己自以为机密的诸事没有一件瞒过他眼去。马周的文采风流自不必说,这份洞彻万物的明达干练着实让人心折。 他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惊慌起身拜道:“常何身处危境,做事不得不万分仔细,如有得罪先生处,还望先生海涵。“话语中虽略带尴尬惊惧,倒是透了几分至诚出来。 马周叹了口气:“将军何必如此,圣人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几事不密则害成。'马周一介书生,常公身负重任,怎能贸然轻信?“ 他顿了顿说道:“如此说来常公实际上坚决站在秦王一边了?“ 常何点了点头:“正是,不欺君,不悖主,常某别无选择!“ 马周沉思半晌,拍案叫道:“好,承将军看重,穷书生此番便与常公共担这天下第一凶险的大事。如今诸事已现端倪,大祸为期不远,我们需早做谋划,未雨绸缪!“ 常何愕然道:“虽说局面险恶,可如今朝廷内外都在为北面的军务焦心操劳,文武大臣还眼睁睁盯着御北的帅位。陛下允了秦王出洛阳独建天子旌旗,也毕竟还没有真个反悔。如今便说局势不可为,是否为时过早呢?“ 第168章 顿了顿,继续说道:“秦王目下之所以按兵不动静观时局,就是因为陛下圣心未定,还有一层可能是因为北方军事未安。一旦北方军事局面现出端倪,陛下不让秦王离京的心意稍加明略,继续等下去就无异于坐以待毙了!目前陛下在等北方的军报,一旦李靖和屈突通的捷报传来,秦王离京节度诸军就变得再无必要,如此秦王离开京师的最后一分指望也就告破灭。那时秦王除了当机立断发动兵变诛杀太子齐王逼迫陛下退位,就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常何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他掏出块帕子擦了擦额头,问道:“诛兄杀弟,迫陛下退位?这……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秦王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将出来?“ 马周冷冷一笑:“社稷之事,何事不可说,何事不可为?古来成就大功业者,又有哪个受礼制伦常羁绊?魏武帝若奉圣人之言,曹丕安能篡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仁义可以之治天下,却不可以之得天下!殷鉴不远,常公又何必拘泥于妇人孺子之见?“ 常何咽了口吐沫,强自稳了稳紊乱的心神,问道:“如果李靖和屈突通兵败,那么陛下就会再次起用秦王以天策上将身份出京提调天下兵马了,那京城之变,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马周长长叹了一口气,答道:“是啊!李靖若是徒有虚名,则京兆可免去一场血光之灾,李靖若果真不愧名将之称,不出两月,长安……将成一片修罗杀场……“ 第四章山雨欲来 /他忽地抬眼,凌厉的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 /目光所到之处,虽是盛夏,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寒/ 狼坡血战 一抹残阳挂在远方的天际,将天和地同染成了动人心魄的红,几朵云被落日的余晖渲染得如天火般绚烂多姿。在逐渐暗淡下来的苍穹之下,血腥惨烈的杀戮战场正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人、一匹马,在战争的风暴中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微渺,转瞬之间,无数的灵魂便从大地上飘起,化为怨气,化为杀戾。颉利可汗自继汗位以来所历战阵不尽其数,与中原诸雄互争短长亦非一日,武德八年南征,兵锋直抵李唐发迹之地晋阳城下,是役亦曾与号称中国精锐的天策玄甲精骑正面交锋。然而就算是那场让他铩羽而归之战,也未曾令他有这等心动神驰的感受。 唐军的骑兵阵布得令人不解,背山而阵,出现在野狼坡正面的骑兵总数不超过五千人,中军不过三千人之数,两翼的骑兵也不过两千余人。左中右三军之间始终留有五百步到八百步之间的间隙。作为机动性较强的骑兵而言,这种阵线平滑的战阵不易发挥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然而李靖所在护纛中军承受了金狼军数次势道迅猛的冲击,兀自岿然不动。 颉利可汗眯起了双眼,他已然看出了门道。 每当金狼骑兵冲上高坡,唐军的前沿阵列就会自动向两翼侧向机动,而布于阵后的一千二百中军护军均一手持矛一手擎重盾,突厥军驰上高坡,速度自然减缓,在唐军的矛阵前不易发挥骑兵的冲击力。而撤向两翼的唐军骑兵却充分发挥短弩的强大杀伤力,毫不停歇地在远距离上予敌侧后部队以大规模杀伤。因此往往突厥骑兵的冲击仅仅能够维持一个波次,后力难继。每当突厥骑兵冲击失利退下高坡,撤向两翼的唐军骑兵就会迅速驰回原有阵地,将阵线补齐。而此刻高坡之后就会出现数百矛骑,以补充在方才的战斗中损耗了的中军护军。 而左右两翼游动的两支唐军却始终不与突厥军正面交锋,只是远远地牵制袭扰,令金狼军始终难以从侧翼包抄野狼坡后路威胁李靖的中军。 颉利可汗冷冷一笑,李靖的战法虽然可称高明,但那是在突厥骑兵始终不敢动用主力与其交锋的前提下方可奏效,否则两军实力相去悬殊,再高明的战术也无法拉平这一差距。若不是他始终顾忌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李世民,才不会让李靖撑到现在。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方连绵不尽的小山脉中,颉利可汗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吹起号角,今夜我们生擒李靖,让他去与温彦博做伴!“颉利可汗狞笑着下令道。 呜呜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响起。两万名突厥骑兵挥起战刀,催动胯下的彪悍战驹,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野狼坡方向杀去。 金狼骑兵分为三军,两翼各五千骑兵,中军突击兵团则有万人之多。两翼的骑兵分左右向野狼坡两侧迂回,中军则全力突破李靖的中军护军夺取大纛。战术虽不出奇,但从兵力上来讲,却绝非李靖目前部署在野狼坡正面的部队所能够阻挡。一旦实力展开,两翼的袭扰游击也好,中军的列阵防御也好,均不能继续奏效。反倒有被突厥铁骑分割包围逐个击破的危险。 李靖端坐在马上,长长出了一口大气,沉声下令道:“命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给苏烈打旗语,准备决战!“ 说罢,他“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高叫道:“将士们,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是男子汉大丈夫,便随我李药师杀敌立功,胆小怯懦者,我不杀之敌亦杀之!今日一战,有进无退,不闻金擅退者斩!全军听我将令:前进——“说着,他两腿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率领中军护军缓缓开动,在高坡之上展开队形,以高凌低扑了下来…… 李世民捧着手中的联衔奏表,额头上青筋暴起,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和恐慌道:“父皇明鉴,若是敬德真个要谋逆造反,当年在武牢,他兵符在手军权在握,只需一念之差,儿臣便再无缘重返慈躬膝下,就是大唐江山,恐怕也难逾函关一步。无论是归郑还是归夏,以敬德之武勇,封爵将不下国公,又何必待得天下鼎定,再来做此大逆不道肇祸毁身之事?更何况表中所言诸事,均系捕风捉影空穴来风,并无半点实据。如此一份参劾奏表,四弟不仅不予以驳斥封回,却呈上来亵渎父皇圣听,儿臣实实不解齐王的用意究竟何在!“ 李渊冷冷一笑:“你说得头头是道,辩驳得也言之成理。不过御史台总朝廷上下风宪,纠劾百官勘视文武,其权虽不重,便是政事堂宰辅亦不能过问。你虽是亲王,却也不能越权追究。元吉现掌门下侍中,他既然将此弹劾奏表呈将上来,或觉得兹事体大,涉及朝廷重臣天策亲将,须得朕亲自甄别判定,也不为多事。尉迟恭为刘武周降将,其心素来不稳,朕向知之,不过因其戎马功刀不无劳绩,故权且容之。这个奏表朕看过了,正是因为没有实际证据,朕才留置不发,反而给你看看,也给你提个醒,要你多留一分心思,提防自家臣属生事。如今朝廷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若是下面的人行事不当,牵累了你,朕一味袒护回庇,又何以对天下臣民?“ 李世民跪下磕了一个头,强忍着胸中愤懑道:“儿臣体谅父皇一片苦心。如今边疆军情紧急,朝野不宁,于此内外不安之际,朝廷正当善自抚慰功臣良将,以收四海之心。唯有上下一心,突厥敌寇方不能窥我之隙加以利用。万不可自相猜疑轻起党争,孩儿不肖,却还知社稷之重重于族阀之私,敬德虽是降将,然其武略过人忠勇可嘉,于征伐之际厥功甚伟。若是朝廷以此不实之词轻加刑狱于有功之臣,势必使天下豪杰寒心,我朝方立,如此毁人心防社稷之事,万不可行!“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你的心思朕明白,朕给你看这个奏表,本就是不予追究其人。你也不要疑持书御史和你的弟弟。若说尉迟恭对朝廷对朕没有贰心,你的弟弟就更不会有贰心。只是平日里你还要好生约束手下人少生事端,否则真个折腾起来,朕免不了要秉公处断,于你面上也不大好看!“ 他叹了口气,问道:“去洛阳的事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答道:“儿臣没有准备。“ 李渊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略带讥刺地问道:“没有准备?朕听说如今天策府上上下下都在打点行装,恨不能早一天离开京师这片是非之地,怎么,他们准备,你反倒没有准备?你不愿意走?还是你到现在还在惦记着显德殿那个位子?“ 李世民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数点泪光闪动,强自保持着平静道:“父皇,自入长安以来,父皇数次许儿臣以东宫之位,儿臣百般推辞,不敢应就。儿臣虽不贤,却也粗知长幼有序之大义,太子是君,儿臣是臣,君臣位分早已在皇帝初年定制成礼。除非儿臣不想再做大唐的臣子,不想再做父皇的儿子,否则儿臣万万不敢存悖逆之念。天下乃大唐之天下,儿臣之洛为朝廷打理关东也好,留在长安终生不再过问政务也罢,皆出自父皇恩典。“ 皇帝听毕,笑了笑道:“还算你自有一番见识!“ 他顿了顿,说道:“朕知道,你向来是个好孩子、好弟弟。只是这些年领兵在外,身边围着你的人太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是难免之事。其中一些人自然是好的,还有一些人用心恐怕就未必那么光明正大。这些人巴望着跟着你能够攀龙附凤封公拜相,这却也难怪。天策府就像朕登基前的大丞相府,自领一方不受朝廷节制。日子久了也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朕既允了你去洛阳,就不会反悔,不过,天策府的编制品秩要加以裁抑,你到洛阳后,天策上将府就是你的王府制府,位在尚书省之下,总领天下军务的权力朕要收回。你不必担心,朕会划出洛阳周围的几个州郡作为你的封邑,专设一道,就叫关外道。该道不设行台也不设都督,由你的天策府直接统辖。“ 李渊短短几句话间,李世民浑身上下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恭恭敬敬地跪在丹墀之下,毕恭毕敬地垂着头,唯恐一抬起头,就被父亲看到那隐藏在目光最深处的惊惧和不满…… 第一勇士 涂节再次握紧了怀中的淬毒短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了那个在榻子上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男人。这是他此行的目标,大唐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号称帝国第一勇士的尉迟恭。 原本以为这尉迟恭大小也是个将军,又是唐军最高统帅秦王的心腹爱将,府中的戒备防卫就是再次也不会次到哪里去。因而在来之前,涂节早就设想好了数种不同的行刺模式以及脱身之计,还做了万不得已同归于尽的打算。他算计了半天,却万没料想来到尉迟恭府中竟会遇到如此令人惊疑令人尴尬的场面。 尉迟恭的府第不大,却也有五个庭院二十多间屋子。作为武将,这样的府第确乎算不得奢华,不过,再怎么简朴,也不至于寒酸到连一个仆从都没有的地步吧!可偏偏涂节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整个尉迟府里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所有的灯笼烛盏都点着,把个将军府照得跟白昼几无区别。然而在这样一个府第里,除了那位躺在床上做春秋大梦的尉迟将军和尴尬地伏在屋檐上进退两难的刺客涂节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了。没有仆从、没有管家、没有随侍、没有马夫、没有亲兵;也没有丫鬟使女老妈子,甚至连原本应该有的尉迟夫人及其三个儿子一个兄弟都看不到。仿佛这么大的府第里,亘古至今便只有这位尉迟将军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里面一般。 第169章 武德九年五月廿六,尚书省连续发布了两道明敕,明确宣示废山东道行台,设河东道大行台领洛阳以东北至长城南至扬州广大地域内的军政全权,以赵王李孝恭为行台尚书令,裴寂、萧瑀分任左右仆射,原山东道行台尚书令并州都督李世积任尚书左丞兼行台兵部尚书,原山东道行台尚书左仆射王珪任尚书右丞兼行台民部尚书。于太原以东设关外道,由天策上将府节制其军政庶务。同时任命四皇子司空侍中齐王李元吉为扫北行军元帅,任命南阳郡公璐州道行台尚书令李靖为副元帅兼灵州都督,任命蒋国公陕东道大行台左仆射屈突通为元帅府行军长史,任命霍国公平阳君秦州都督柴绍为元帅府行军司马,统领秦、璐、蒲、灵、原、庆六州军马及天纪、天节两军;罢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所兼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和陇西道行台尚书令二职,由齐王接任;召原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回京述职;并令朝廷尚书省尚书左仆射裴寂总理后方粮秣事宜。敕旨由中书省草拟,经门下省审核副署,加盖武德皇帝玉玺后由尚书省发往朝廷六部九卿十二卫御史台大理寺,抄件快马呈送天下四十一郡。一时间朝廷文武,无论品轶,那颗方稍稍安定下来的心立时又悬了起来,原本掌军令任征伐的秦王此番不仅未得挂帅,还被削去了陕东陇西两地实权,一向不学无术的齐王元吉却堂而皇之登坛拜帅,负责节度京兆周围及北部边境的近二十万大军,历来心向秦王且战功卓着的任城郡王李道宗也被剥夺了兵权调回长安述职,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武德皇帝给自己的二儿子李世民留下的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 当日晚间,太子李建成在承恩殿宴请了即将离京挂帅领兵平北的四弟李元吉。十几日前刚刚升任太子左庶子的魏徵奉太子令陪宴。 酒至三巡菜过五味,李建成拍掌摒退了众下人,笑吟吟对齐王道:“四郎,此番率军离京出塞,准备得如何了?” 李元吉喜孜孜道:“我府里现下已经开始预备了,听老相国说,粮饷仪仗,七八日就可就绪,礼部也算得下个月初四乃是黄道吉日。臣弟拟定是日率六府中军离京,太子殿下到时候可要去昆明湖为臣弟饯行呀!” 李建成笑了笑:“为你饯行,我自然要去;不过老四啊,你可知此番我为何要推荐你出任这个行军元帅么?” 李元吉眨着眼睛笑道:“那又有何难猜!太子殿下这是一举两得,由小弟出面夺了二郎的帅印,又借小弟之手握住了北边的兵权,嘿嘿,如今二哥那边,想必正在向隅而泣呢!” 李建成叹了口气:“兄弟,不是我说你,你的脑子,不要总围着长安这点地方转悠,眼光要往远处看。此番御北,不是要你去征讨突厥,只要你严守关隘使突厥不能南侵,就是莫大功劳。老实说,向父皇推荐由你领帅印,我颇费了一番踌躇。为江山社稷计,有两件事无论如何你须得依我!” 李元吉此刻心情颇佳,笑着答道:“殿下尽管吩咐,莫说两件事,就是二十件也不妨,做兄弟的无不从命。” 李建成点了点头,两眼紧紧盯着李元吉一字一顿地道:“这第一件事,便是学学赵王!” 李元吉愕然愣在当场,一头雾水地重复道:“学学赵王?” 李建成神色凝重地解释道:“赵王于军事上并非长才,却能顺利抚定东南平灭萧铣,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李元吉失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举朝谁不知道,赵王爷的赫赫战功都是人家李药师挣来的,赵王说到底不过是个坐纛挂名的而已……” 他猛然抬首,大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道:“太子的意思是……是要臣弟将兵权委诸……委诸李靖?” 李建成缓缓点了点头,口气温和地道:“兄弟,我知道,这么做,你心里头不舒服。若是别个事,做哥哥的就依你的性子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此事关系国家兴替社稷存亡,绝对轻忽不得,我们虽与二郎多有龃龉,但在军务上,却不得不承认他比我们强得多,此番夺他的帅印,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好兄弟,你在军务上的本事和哥哥我是半斤八两,咱们谁也不比谁强多少。朝廷这么多将军,也唯有李靖在军事上不逊色于二郎,北面有他坐镇,即使没有大胜,也断断不会出大的纰漏。我唯一忧心的,就是怕你立功心切调度失措,要知道,咱们自家兄弟,胜负都无所谓的,可这一仗朝廷却实实是输不起。赵王不善于治军用谋,却能守拙,此是社稷之福。所以此番你挂帅北征,万事须听李靖处断,不可擅用一谋,不可擅发一令。这件事,你无论如何要答应哥哥,否则这个帅印,你还是不要掌的好;我不能为了和二郎的党争私利,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听着李建成娓娓道来,李元吉脸上颜色变幻不定,李建成说了半晌,他兀自垂头不语。 在一旁安坐的魏徵叹了口气道:“齐王恕罪,在太子殿下上表举荐您之前,征询了微臣的意见。微臣当时全力反对太子如此措置此事。以微臣之见,哪怕太子亲自请命代皇上挂帅亲征都好,但殿下最后还是决定这一遭将这件功劳让与齐王您。唉,因兄弟私情而罔置国事,此番太子可是冒了绝大风险了!” 李元吉心中,此刻百感交集。他何尝不明白李建成确是一番好意,但当着外臣的面说话如此不给自己留情面,也着实让他心中恼怒。他也清楚,今日若是当真不应允此事,自己这位哥哥说什么也不能对自己的能力放心。他打定了主意,抬头笑着说道:“哥哥放心,我依你说的就是!此番北行,我能给李靖和屈突通打理好后方,也算不白跑一趟。” 李建成长长吐了一口气,一颗心至此才算放了下来。他端起酒盏道:“如此我就预祝四郎此番出兵马到成功了!” 李元吉和魏徵亦随之举杯,一盏酒喝下去,李建成的神色爽朗了许多,微笑着道:“这第二件事,却没什么难的了。你的行军元帅府方建,除了长史司马,余职皆未任命,你府中那些统军,连宇文宝在内,总共也没几个能用的。我给你推荐几个人,你带到北边去,无论行军布阵还是冲锋厮杀,都用得上的!” 李元吉大喜道:“臣弟正为此事发愁呢,殿下如肯将万彻和叔方二将暂借与行军元帅府,小弟不胜感激。” 李建成哈哈大笑:“东宫六率左右长林将近两万人都靠他们统带,把他们借给你,我用谁去?老四,你不必为此悬心,我给你推荐的这几个人,绝对不会比薛谢二将差到哪里去,均是久历战阵的老将,保你用起来得心应手!” 李元吉差异道:“长安还有这等能人?大哥却是从何处寻来的?” 李建成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地道:“这还用费心思另行寻觅么?尉迟恭、段志玄、程之节、秦叔宝等众,皆是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宿将。这些人留在长安,终归也是块心病,不如一并由你带了去,效命北疆,既省了他们在京里作乱,也遂了他们再临前敌的心愿,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李元吉眼珠子猛转了几下,哈哈大笑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好端端一个天策府搅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嘿嘿,没有了房玄龄杜如晦,再去了程秦尉迟诸将,我那可怜的二哥纵然有通天彻底之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城里,又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样来呢?臣弟倒是真想看看二郎此番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有趣嘴脸呢!” 说到此处他眉头皱了皱,语气转为平静:“还有一事殿下还需早作安排,臣弟挂帅北征,门下省侍中一职势必不能再兼,我们还需速速荐举一个资历德望相当的重臣去补这个位子,否则被西府那边抢了先手,就不美了。” 李建成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不必再想了,陈叔达身子已然大好,父皇决议诏他回朝效命,明敕现下已然拟就,最迟明早就会发出。他是开国重臣,德高望重,身份家世又显赫,在门下省任职多年,宇文士及和他比起来都是小字辈,这件事情,我们急切之间,根本寻不出一个能和他相比肩的人物来。此事说来倒也无所谓,门下省号称主掌封驳,实际也就是在拟就的诏书上画个押而已,无论是陈叔达还是宇文士及,都没有公然顶撞父皇的胆子。说起来,萧瑀与宇文士及若是换换位子,那才真的令人头痛呢……” …… 就在太子和齐王正在为江国公陈叔达病愈复出门下省视事而忧心不已的时候,这位南陈后主的胞弟此刻却正在太极宫两仪殿接受武德皇帝的召见。 “子聪,当初适逢母丧,你要守孝,朕不忍夺此至情,便允了你。母丧期满,你却又病了,这一病又是半年多,你倒歇养得面色红润体格康健,朝廷里却是迭出大事,朕熬得心力交瘁了……”武德皇帝面带笑容却不无感慨地说道。 陈叔达气势沉稳神态安详地坐在偏席上,微微颔首道:“天子不惑于物却常惑于心,陛下为开创之君,天下方平百废待举,又怎能坐享垂拱之治?臣辞官以奉母丧,是尽孝道,孝乃百善之首,陛下玉成微臣心愿,亦是人主之善举!” 武德皇帝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朕常跟裴监提及,我大唐的宰相班底,其出身显赫居历代之冠。萧瑀是梁武帝后人,子聪的兄长便是陈后主,若是宇文化及也算一代人君,政事堂里便有三位帝室贵胄。说起来也真有意思,这等景象,恐怕便是一统河山的始皇帝,也不能比。如汉高祖之流,起于市井,以刀笔吏为宰相,就更不可比了。” 陈叔达正容答道:“陛下此言,微臣不敢奉同。太史公有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为今宰相者,一重在宰辅人君,二重在举荐贤良,三重在议决庶政!此三重不在出身而在心性才具,若论出身显贵,莫过家兄及前隋炀帝,然此皆亡国之人也,可为相乎?” 武德皇帝笑吟吟道:“朕知道,你素来不以出身帝王之家而自赏。然则出身卑微贫贱之人,不识礼义,不辨诗书,不分良莠,不通庶务;此等样人,亦可为相乎?” 陈叔达微微欠身道:“陛下此言差矣,汉孔明,不过躬耕南阳一匹夫耳,然以书生而胸怀天下,于稼穑中研读社稷之学。其出身不可谓富贵,然其功业,又岂是寻常世家子弟可比的?” 武德皇帝鄙夷地摇了摇头:“萧何为汉相国,可据汉中而图关中,进而取天下。诸葛孔明坐拥巴蜀和汉中,数度劳师糜饷而不能定陇右,‘匹夫’之色厉内荏,似可见矣!” 陈叔达笑道:“萧何也不过一‘刀笔吏’耳,刘邦用之轻取天下,霸王诸侯世家,只落得乌江自刎。史鉴比比,似非武侯所独美……” 武德皇帝叹道:“罢了罢了,看来你这个帝王家子竟真个毫不以出身为贵,也算难得!” 陈叔达沉声道:“自前隋文帝开明经进士六科,取仕之法已变。昔日汉高举孝廉,魏武创设九品中正制,皆因其时民智未开,书纸罕昂,通经学晓智术者皆存于世家府第。然亦有董仲舒、诸葛孔明之异数。而今天下虽乱,书籍经典却早已非门阀世家所独享,开皇九年一科即取士一百四十一名,如此民智,岂能置之不理?而今陛下登基,关、陇世族高居朝堂,而沸扬之民智却积蓄于田埂山川之间,我不用之,必有用心险僻之人用之,臣切为陛下所忧啊!” 第170章 武德皇帝悚然而惊,沉吟半晌方道:“武德七年,裴监和萧瑀曾经联衔奏请废除明经进士科举,重整九品中正制,却遭建成世民两兄弟齐齐反对,当时朕还觉得好生奇怪,这么一件事情,竟然让两对冤家互为表里。今日听你这么一解说,朕倒是深有所悟!历来山东世阀耻于与我关陇世家为伍,故而先有开皇,复又及朕,皆得天下。若是我关陇世阀以此而待天下,普天下的读书人便会与朝廷为敌。这确乎不是小事,是事关社稷兴替的大事!” 随即,这位九五至尊又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朕确实老了,思绪都不及两个年轻娃儿敏捷了!” 陈叔达起身笑道:“陛下的继位人通达事理精于庶务,这既是陛下之福也是天下万民之幸,陛下当感到高兴才是。” 武德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地问道:“子聪这两年居丧清净,该不会也在暗地里关心朕的家事罢?” 陈叔达笑了笑:“陛下哪里有什么家事?贵为九州之主,当以天下为家,家事就是国事。” 武德皇帝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问道:“那么,朕倒是想听一听,你陈子聪是如何看待这桩朝廷内外视为‘天下第一事’的国事的呢?” 陈叔达神情轻松面带微笑躬身答道:“对于立储之事,臣没看法!” 武德皇帝愕然睁大了两只眼睛瞪视着这位宰辅,猛然间,从胸腔里冲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冲破喉头越过牙关透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拿手点着陈叔达道:“好你个陈子聪啊,你可真会耍滑头,裴寂维护祖制,向着太子;萧瑀一根筋,除了秦王谁也不认。封伦、宇文士及一说到这事就退避三舍,说这是朕的家事,为人臣者不能轻与置喙。你这个人可倒好,干脆告诉朕你没有看法,那朕倒是要问问你了,你说说看,朕这两个儿子,究竟哪一个当皇帝好一些呢?” 陈叔达气定神闲地答道:“都好!” 武德皇帝呆望着他追问道:“完了?” 陈叔达点了点头:“完了!” 武德皇帝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看,都好,他们究竟好在哪里?” 陈叔达笑着开口道:“太子和秦王,无论文治武功,皆是治理天下的长才。朝中众臣,只见太子监国治理庶务的执政之能,却不见太子挂帅平略山东的军务之能;王公文武,固钦服秦王东征西讨攻无不取战无不胜的武略,却少有人知道二殿下的抚民治政之能。实际上,若纯论治军善战,刘贼尚且胜窦建德一筹,而太子能战而胜之游刃有余,其武略可小觑乎?而秦王麾下,文学之士房杜之材比比皆是,陕东陇西,其经略数年,百姓生计渐有开皇初之气象,这又岂是赳赳武夫所能为?故而臣以为,两位殿下无论谁克承大统,均能振兴社稷开启一代盛世局面!” 武德皇帝听毕,半晌没有言语,良久方透了一口气,神情落寞地道:“看来,政事堂诸位宰辅当中,只有你一个人始终站在局外,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公允地看待朕这两个儿子啊……”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日,武德皇帝在太极殿亲自主持中朝,宣布正式拜四皇子齐王李元吉为御北行军元帅,当场授以金印、节、符、绶及天子剑,允其节制长安以北的诸州郡驻军及天纪、天节两军,同时宣布调尉迟恭、段志玄、程之节、秦叔宝、刘师立、庞卿恽、公孙武达、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十将元帅府听调,另敕薛国公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率三府禁军出武功卫戍京兆。最后才宣布江国公陈叔达正式复职回门下省视事。 这几件事发生得太快了,除太子、齐王等寥寥诸人外门武百官无不诧异失色。长孙顺德几乎当庭跌倒,奏对都显得结结巴巴的,对于这位外戚,武德倒是颇为和善,闻言抚慰他道:“朕命你出武功是信得过他,才将京城安危托付于你手,领军归领军,你仍是左骁卫大将军,待你凯旋归来,朕自有封赏!”。长孙顺德兀自懵懵懂懂,站在一旁的秦王李世民站了出来,对他说道:“这是君恩,薛国公当谢恩的!”这才将他惊醒过来,汗流浃背地叩头谢恩。 就在武德皇帝宣布数道敕旨之际,太子建成站在班中冲着父皇面带微笑,然而他的眼角余光片刻也未曾离开站在对面班中的秦王李世民。令他颇为失望的是,从始至终,秦王的面部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静淡漠,从中难窥出半点情绪波动,到后来甚至还好心地站出来提醒长孙顺德奉敕谢恩,说话时语气温和,嘴角还挂着微笑,仿佛说的是一件跟他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一般。李世民若是在武德皇帝下敕时公然站出来反对,甚至拉上萧瑀等亲信朝臣一齐抗命,李建成丝毫不以为怪,但此刻见他神态自若毫无异色,反倒心下暗自凛然。 随即礼部尚书窦炬出班奏禀齐王元帅府军马仪仗准备情况,并陈奏六月初五为黄道吉日,利征伐,拟定为出兵日,请敕奏行。武德皇帝毫不马虎地验看了奏表,沉思片刻便挥手准奏。 散了朝,参与中朝的文武百官纷纷上前与齐王和陈叔达道贺,李世民却没凑这个热闹,只远远向陈叔达一揖为礼,便转身下殿。解下拴在殿外的乌鬃马,翻身上马沿着天街打马直奔承天门而去。 此时已过了正午,群臣三三两两自太极殿中走了出来,一边缓步向着宫门漫步一边私下议论着方才殿上的情形,中书令兼领吏部尚书杨恭仁用手遮着眉眼朝着天空中猛瞅,引得一旁的中书令封伦大为诧异,不禁打趣道:“一片晴空万里无云,今日的天气颇好,杨相若寻涉鸟,恐怕还早了几个月!” 杨恭仁放下手来,一脸的凝重之色,全无半点笑容地道:“封相,大约是我眼花了罢,今天的月亮似乎早早便出来了呢!” 封伦一愕,情不自禁地扭头望去,却见一片白茫茫的日头,其余什么也看不见。正欲笑,却见走在一旁的大理寺卿崔善神色凝重地转过头来道:“杨相眼睛没花,我也看到了,当真诡异。” 封伦再次举目,用手搭起凉棚,骇然惊见当空异状,就在太阳金轮之侧不远许,一抹淡淡的银轮悄然间现出了身形,他当即大吃一惊,脱口道:“怪了,午间月现,且还是满月,这真是咄咄怪事!” 此时周围的大臣们也都纷纷注意到了这般诡异景象,纷纷举目上观,大殿前的广场上秩序荡然。满月于月初午间现于太阳之侧,这等奇观立时引起了纷纷议论。 “事反常则为妖,此等异像恐非祥兆!” “不错,这大白天的能看到月亮,本来就是怪事,竟然还是满月,真真不可思议!” “日月同辉,连古书上恐怕都没有这般记载……” “莫非下界有失德败行之举,至使上天降此警示?” ……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冷冷地言道:“那不是月亮!” 众臣愕然回首,却见发话的是走在后列的司天台太史令傅奕。 正为天上的诡异天象弄得心神不宁的皇太子李建成笑道:“好啊,太史公在这里呢,正好为我等解说一番,傅公,你说这不是月亮,那是何星宿?” 傅奕垂目语气冷淡地道:“太子殿下,此宿在白日可见,于上古遗书中曾有记载,周厉王奔彘十五年,太白现于金乌侧,是年也是共伯和元年。故而臣说这不是月亮,而是太白金星!” 李建成一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站在一旁的封伦眉毛立时立了起来,厉声喝道:“傅奕,你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太白星不轻现,于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宁,哪里来的太白星?” 傅奕冷冷一笑:“封大人,你说的这些下官不懂,然则你若要问下官那物什是什么,下官便只能据实相告。天象示警,自有其一定之规,不是封大人一言可蔽的。” “太史大人,你确认没有看错,那确实是太白星么?” 众人转过头去,却见说话的人是随后出殿的尚书左仆射裴寂。 裴寂被武德皇帝留下说了几句话,故而走在最后,一出大殿便见到如此诡异天象,也听到了走在前面的众文武大臣的议论,却始终默然不语。此时见傅奕与封伦争执起来,这才出言说话。 傅奕躬了躬身:“回禀老相国,下官不会看错,那高悬日侧的,正是太白金星。” 裴寂面上表情淡然,如无波古井,他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太白星白日贯空,主当朝者更迭,王莽篡汉,其时就有太白星现于长安上空。裴寂贵为宰相,虽不习天文,这个道理却还是懂的。只是当着百官,他心中惊惧却不能够表露出来。思忖再三,他缓缓开口说道:“山东道王珪,洛州屈突通、秦州柴绍近日都飞马行文尚书省,大河以北已经数月未雨,就是南阳一带,也旱象毕露,如今太白金星又现于晴天白日,看来……明年这个大灾年……是躲不过去了……” 他忽地抬眼,凌厉的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目光所到之处,虽是盛夏,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寒,他冷冷说道:“天象示警,是我等政事宰辅德不足以辅君亲、才不堪以抚黎民之故。然此事毕竟关乎社稷,陛下下敕之前,众臣僚不可妄言获罪。慎之慎之!” 众臣面面相觑,对这位实质上的朝政首辅的心意均已明了,当下轰然应诺。 裴寂转过头对傅奕道:“傅大人,在皇上下明敕之前,你暂且不要上表述说天象。” 傅奕昂然立直了身躯,棱着眼睛冷冰冰地说道:“我是太史令!”。说罢,转过身形一拂袖子,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看着傅奕那桀骜不驯的身影渐渐远去,裴寂心中暗自苦笑,看来这个梗直方正的太史令此番不将天捅个大窟窿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 李世民回到西宫,当即召集了尉迟恭、段志玄、程之节、秦叔宝、刘师立、庞卿恽、公孙武达、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十将到承乾殿前面的广场上,毫不犹豫地公布了武德皇帝的圣敕,说毕他淡淡地笑了笑,悠然道:“敕诏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都是朝廷的人,于此大敌当前之际,理应为朝廷效命,为君父分忧。都回去准备罢,齐王殿下三日后午时起程,最迟在初五卯时三刻之前,你们到安化门外昆明池去见驾领命,否则自担军法。” 说罢,他竟不多罗嗦,回身走进大殿,命左右将殿门关上,分赴贴身内侍道:“速请舅爷过来,让他在大殿等我。” 那内侍刚刚从大殿偏门出去,却见大殿正门门分左右,尉迟恭自殿外走了进来。他反手将门关上,走到殿中跪下道:“大王,他们公推末将来……” 李世民挥手打断了他:“你不必说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本王有事情让你去办。” 尉迟恭也不多说,叩了个头道:“请大王吩咐。” 李世民点了点头,说道:“你即刻去房杜二公府上,请二公过府议事,此事务须机密,不能使任何人知晓,否则你就提头来见。” 尉迟恭应了一声“末将领命!”,竟不再多问一句,也不顾兀自在殿外等候自己回话的众将,大步自殿后走了出去。 李世民暗自稳了稳心神,坐在王座上呷了一口茶,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天策府左虞侯车骑将军侯君集便从右偏殿的大门外走了进来。他立定了身躯行毕了礼,沉声道:“臣下都听说了,大王有何教,但管吩咐就是!” 第171章 李世民没注意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自顾自说道:“你此刻立即去城东灵感寺,在大雄宝殿内留下要那人来府的暗记,不必等他,直去常何府中要他今晚过府议事。别的我不多嘱咐,唯‘机密’二字汝素善之,此番尤其谨慎小心。” 侯君集也如尉迟恭般单膝跪倒行礼,说了声:“臣下领命!”,竟也一句话都不多问,转身自偏殿走出。” 侯君集离去后,李世民沉吟片刻,长身站起,自偏殿出了承乾殿,一个从人也不带,沿着宫中甬路一路西行,穿过掖庭来到了侧妃杨氏的寝宫。 杨妃是前朝炀帝公主,义宁皇帝胞姊,唐军克长安时年方十四,后于义宁元年为李世民所纳。此时她已为李家生养一子,名李恪,于武德三年封蜀王,领益州大都督。若以大排行论,李恪虽是庶出,却是秦王第三子。因排行第二的楚王李宽夭薨,故此李恪虽此时尚不满八岁,然则在王府中却是大多数王子的兄长,又素得李世民宠爱,故此虽居偏宫,地位却仅在长孙氏生养的长子秦王世子中山王李承乾之下。 李世民一走近,站立在宫门口的内侍早已看见,尖着嗓子喊道:“大王驾到!”唬得杨妃急忙忙整理服饰拉着小蜀王来到殿门口,未及下跪,李世民已一脚迈了进来。 他一把抱起了小李恪,对蹲着身子正欲行礼的杨妃道:“罢了罢了,就不要多礼了。我来看看就走,你这一迎一送的,又是整装又是下跪,工夫全都耗在这些没用的礼节上了。” 小李恪瞪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兴奋地盯着李世民,扎着手叫道:“父王安康!父王安康!” 李世民满心的阴郁情绪被儿子这脆脆的一声呼唤扫得一干二净,他哈哈笑道:“恪儿又淘气了是不是?看父王怎样罚你!”说着凑过嘴去在李恪雪白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硬硬的胡子茬扎得李恪扭着脸咯咯直笑。 侍立一旁的杨妃见了也不禁跟着笑道:“大王心情好的很呢!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妾这边来了?” 李世民一边逗弄李恪一边说道:“走过这里,过来随便看看。我终日在外边跑,还闷得不行。你们母子终日守在这里,怕不闷死?” 李恪伸展着胳膊叫道:“父王带恪儿出去,恪儿要骑马!” 李世民轻轻拧着李恪的脸蛋逗他道:“等天气凉快了,父王带你到北海池去泛舟,到御马厩去骑马,好不好?” 李恪大为兴奋,叫道:“好!好!” 杨妃微笑着说道:“到太极宫去泛舟骑马,那可得有皇上的敕旨。” 李世民一笑:“哪有那么多规矩,老爷子一见孙子,保管嘴都笑歪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 杨妃想了想,说道:“那臣妾也得先禀命王妃娘娘,别的王子去不去……” “既然要去,自然都去,否则有人要在背后数落我偏心”李世民笑意盎然地打断了杨妃的话。他脸上露出了颇为神往的神情,叹道:“北海池那边,多少年没有去过了,哪里是什么样子,我都有点记不真了。” 杨妃笑了笑:“臣妾倒是还记得。”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倒是几乎忘却了,你自小便是在太极宫里长大的。我记得北海池子边有座殿,却从没进去过,那殿名字叫……叫什么来着?唉,看来我是老了,连殿名字都记不得了!” 杨妃笑吟吟地道:“那是临湖殿,它隔在长生殿、御花园和北海池子之间,从玄武门进宫敕见的大臣们,都得从临湖殿边上过去,否则就得绕过御花园的那一大片林子从西宫的小路穿北掖庭过去,太废周章了。臣妾记得早年间临湖殿开启过一次,父皇带着臣妾还有一些兄弟登上二层,从那里北可以看到玄武门内的军衙,西可以看到长生殿内的光景,往南能够看到甘露殿和神龙殿,连两仪殿都依约能够看见,三个海池子就更不必说了,站在楼上,尽收眼底!可惜了,终父皇一朝,临湖殿只开了那么一次,后来臣妾委身大王,就再没进过宫,也不知道那殿那阁如今是何等光景了了。或许后来又开启过,只是臣妾不知道罢了!” 李世民两只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小李恪,嘴上却回答着杨妃的疑问:“那大殿自大唐建政以来一直封着,从未开启过。不过它北面的紫宸殿我却上去看过,依高度而言,紫宸殿应该正好挡在临湖殿的前面,看不见玄武门才对。” 杨妃眨了眨眼,失笑道:“大王没上去过,自然不晓得,紫宸殿和临湖殿实际上不在一趟线上,从临湖殿的东北角恰好能够穿过紫宸殿顶东南角的飞檐看到玄武门的情形。” 李世民把李恪放在了地上,呼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有机会我也上去看看,不过要开启临湖殿恐怕真的得有父皇的敕旨,先不说这些个没用的了。你好好看顾恪儿,等入了秋,我带你们进宫到北海池子里去泛舟!” 杨妃抿着嘴又是一笑:“殿下怎么了,北海池子那边水浅,只能泛两个人乘的小舟,要泛十几个人的大舟,非到长生殿西南边的东海池子不可,那边是内城里的内城,没有皇上的敕旨,可是万万不敢擅闯的。” 李世民拍了拍脑袋,哈哈笑道:“是啊,是我糊涂了!” 他叹了口气:“外间一堆烦心的事,难得在你这里盘桓片刻,松泛松泛身子骨,也散散心。这几日天气太热,你和恪儿都不要外出,小心着了暑气不是闹着玩的。再说……” 他嘴角浮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如今长安城局面诡异朝政复杂,再没有比这秦王府更能躲清静的世外桃源了……” 曲江池是位于长安城东南角的一个人工湖,距启夏门和延兴门都不远,京兆最大的寺院大慈恩寺就在池子西北,相隔不过两坊。此刻,就在湖中心的一艘画舟上,大唐武德皇帝的堂弟,在朝内素有“草包王爷”之称的淮安郡王李神通和任国公尚书右丞雍州别驾左金吾卫大将军领监察御史刘弘基正在悠闲地品茗对峦。伺候侍奉的随侍从人被远远支到了画舟的另一头,只见落子之余,二人言谈不止,神情忽而凝重,忽而烦闷,又忽而开怀,至于说的是什么,却是半个字也听不真切。 大唐军功立国,以武略平天下,武将兼文职者不少,然似刘弘基这等文职武职朝官外官集于一身者却再无第二个人。尚书右丞是省官,在尚书省内位列第五,仅在令、左右仆射和尚书左丞之后,居六部尚书之上;雍州为京兆,雍州牧自武德建元以来便又皇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先后兼领,却并非实任,一州钱粮刑狱等庶务均由别驾代理,因而雍州别驾一职虽是外官,却是京兆实质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左金吾卫大将军是武职,隶属十二卫府,在各卫府中位列第七,然则若论职权,左右金吾卫府司掌宫中、京城巡警及烽候、道路、水草之宜;凡京城内翊府、外府及夷兵番迎皆隶属其管辖统领;长安城内,除太极宫内皇城由玄武门禁军屯署负责外,外宫城宿卫、南衙宿卫、兴庆宫宿卫、宏义宫宿卫、各亲郡王府、各公爵府、三司、六部、九寺、京师各衙署及长安十二门城防均在其掌控之中。监察御史是台官,品轶虽不高,地位却颇为超然,其职在巡视纠察京城百官错失,总朝廷风宪,官位虽列在从八品下,然其职责行止,虽政事堂宰辅王公贵戚亦不得过问。刘弘基自太原起事便追随唐皇父子,其地位在唐廷内虽始终算不上最高,却实是长安城内握有军政实权的人物,倍受唐室信任,不管是武德皇帝李渊还是此刻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太子秦王一对冤家,均对这位十年来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老臣信任有加。 刘弘基此刻怔怔望着被困住的十几个白子儿,语气谨慎地问道:“秦王殿下此刻托王爷来和弘基述说这些陈年旧事,真意究竟何在呢?” 李神通悠然不顾被黑子团团围困在西北一隅的十几个白子,自顾自地在东南又布下一子,口中语气淡然地说道:“我是个糊涂人,秦王的意思我自然琢磨不透,不过老弟是个聪明内敛之人,我想,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你或许能想得明白也未可知。” 刘弘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王爷取笑我么?谁不知道你淮安王是我大唐头号绝顶聪明的人物?你都想不通透的事情,还有谁能想透?” 李神通微微一笑:“老弟,就算你要恭维我,也不必如此着痕迹吧?满朝文武,三省六部,谁不知道我是个草包王爷无能王爷?除了喝酒吃肉,无论治政还是掌军,没有一样在行的。若是一个酒囊饭袋也能称得绝顶聪明,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说着,手中拈了一枚白子随手放在了棋盘上。 刘弘基捋了捋胡须,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王爷若真是个草包,早就死在窦建德手上了,怎还能活着回到长安来?嘿嘿,下官自太原元从以来,就一直跟王爷打交道,还会看走了眼么?任城王长于勇猛善战,赵王则善于守拙,两位王爷在前往终日劳碌风吹日晒,封禄至今仍居于王爷之下,哈哈,究竟谁是真正的傻瓜谁是真正的聪明人呐?这世事委实是难说的紧了……” 李神通摇了摇头:“毕竟是老朋友了嘛,纵然能骗得过天下人,也难逃老弟你那双毒眼,嘿,怎么,秦王的话你不相信?” 刘弘基撇了撇嘴:“老实说,终日里看着这些宫闱内争,我着实有些厌烦了。前线虽说兵凶战危,总归比京城里这个位子舒心得多!” 李神通哈哈大笑:“你这个位子可是天下第一紧要的位置,多少人眼睛红红地想抢去而不可得呢。你可倒好,蒙皇上太子秦王如此信任,却偏偏身在福中不知惜福,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往外跑,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 刘弘基长叹了一声,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走到船头,迎着猎猎湖风道:“王爷,现下局面太乱,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能否告诉我,太子和秦王,你究竟看好哪一个?” 李神通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清茶,淡淡笑道:“不瞒你说,东宫那边也托我给你传口信来着,还许给你一个尚书右仆射的甜头,不过我没跟你说罢了!事情虽复杂,我却看得极简单,我不看好太子!” 刘弘基皱起了眉头,问道:“如今京师局面,一面倒地偏向于东宫一边,你为何反倒不看好太子?” 李神通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太子、秦王、齐王,这几个人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看好东宫一系,自然有我自己的见识,这见识或许简单浅薄,但对我这等庸碌无为之人而言,已经足够用了!” 刘弘基扭头定睛注视着李神通问道:“什么见识?” 李神通语气轻松地道:“无论是太子还是齐王,都坐不了龙庭,最终正位太极宫的,必是二郎无疑!” 刘弘基口气认真地问道:“为何?” 李神通冷冷地道:“因为他们不够狠!” 刘弘基目光一霍,缓缓转过身形,走到席前坐下,边坐边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说,太子和齐王都不够狠辣果断?” 李神通一对令人望而生厌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冷笑了两声道:“岂止是他们两人不够狠,就是站在他们背后给他们撑腰的那位当今皇上,若是论起狠辣果决,也比他那位在沙场上磨砺了十年的二儿子差得远了……” 刘弘基浑身一颤,怔怔地看着李神通,目光中充满了讶异和惊惧,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 第172章 李世民回到承乾殿偏殿,却见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尉迟敬德五个人已经侯在殿内了,房杜二人此番却做了道士装扮。他略略打了个招呼便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摆着手道:“不叙礼了,我们坐下说话!” 待众人坐好,他目视侯君集,侯君集会意,道:“暗记已经留下,最迟今夜,他当乔装入府。常何已经来了,就在那边偏殿,等候大王接见。” 李世民点了点头:“好,我们先议,议决了再召他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朝上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吧?我不再赘述,出洛阳已成绝境,除了和东宫方面正面交锋,我们再没有它途可走了。然则骨肉相残,古今之大恶。我诚知大祸只在朝夕之间,如果等待那边先为不道,然后以义讨之,大家以为可行否?” 尉迟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大王是久历兵事的人,当知这是一相情愿的想法。人情谁不爱其死!而今众人以死奉大王,乃天授大位于大王。而今塌天大祸就在眼前,而大王犹自犹豫不以为忧,大王纵然不以己身为重,又将宗庙社稷置于何地?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只能辞去,归隐山林再为草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还望大王善纳众人之言!”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道:“大王若不从敬德之言,这一场征战不用算亦知其败!东宫待大王如寇仇,大王待东宫以手足。如此态势不均,而大王之心又不能定,明知必败之战,敬德等众将岂肯为之?再由于彷徨下去,众将必不复为王所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们应当知晓,此番我们所面对之敌,不仅有太子和齐王。只要我们在长安城内动起刀兵,便是父皇之敌,朝廷之敌,社稷宗庙之敌。于天下人眼中,父皇是君,我是臣;父皇是父,我是子,太子是兄我是弟。若不能取得皇上地支持,我们在长安城内所冒风险就是万世之险,故而我才提议待太子不道,我们再起而讨之,这样不仅无亏臣道,也无亏孝道。你们尽可预做谋划,然本王所言,亦未可全弃。” 尉迟恭急道:“大王在战场上何等智勇,如今临大事怎么这等糊涂?大王今处事有疑,是为不智;临难不决,是为不勇。且大王麾下三府军士,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事势已成,此事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已经不是大王一人之事了!” 一旁的杜如晦看了看长孙无忌和尉迟恭这一文一武两大说客,眉间隐有忧色。房玄龄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侯君集猛然间想起了十几日前李世民与自己在承乾殿内的一番言语,转念间,已知这位秦王的心事何在。他微微一笑,淡淡问道:“大王以舜为何如人?” 李世民笑道:“舜,圣人也!” 侯君集拍手道:“这就是了,使舜浚落井不出,则不过井中之泥罢了;涂廪不下,则不过廪上之灰罢了,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只有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全忠义,尽孝道,施友爱。大王今日被逼无奈先发制人,正是为了日后能于社稷尽忠,于皇上尽孝,于天下子民广施仁爱!” 房玄龄马上接口道:“侯君集此言不确,何须待得日后?大王今日之行,本身就是于社稷尽忠,于皇上尽孝,施天下子民以仁爱!”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仰起头道:“即如此,你们就议个日子吧!” 几个人相互回顾了一番,提在心间的一口气这才松了开来。 尉迟恭道:“末将以为不能待齐王离京,否则能将兵者悉数离大王而去,大王那时除了任人鱼肉,再难有其它作为了!所以本月初五是个坎儿,最迟不能迟于初五了!” 房玄龄道:“臣下倒是以为初五这个日子不错。那一天齐王府的护军齐集南城外的昆明池,太子部将薛万彻等人也要提前去那边为太子安排警戒护卫事宜。到时候城中的东宫齐府两军实力削去大半,统军将领也不在城中,群龙无首,只要我们动作迅速,城外的宫府军还来不及反应,大事便已定了!只是,城内刘弘基的城防军却不大容易对付……” 李世民摆了摆手,淡淡说道:“刘弘基那边不用太费心思,他的兵进不了内宫城,而且他那边自有淮安王叔去安顿抚慰,到时候也不求他帮什么大忙,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内宫里的事情就无大碍!” 房玄龄正容道:“大王此言差矣。刘弘基的军士虽说进不了内城,然则内廷三省、政事枢要、六部九寺十二卫所,均在其所统属的南衙掌握之中。到时候即便我们掌控了内宫局面,没有中书草敕、门下复核、尚书传宣,新的政令敕旨如何能公布天下?不发则已,一旦发动,大王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太极宫和朝廷中枢掌握在手中,否则即使诛了太子和齐王,也稳不住长安局面!” 李世民沉思半晌,点了点头道:“房公所言有理!” 他目光一转,问坐在房玄龄身侧的杜如晦:“杜公以为呢?” 杜如晦口气极为干脆:“必要刘弘基一兵一卒不得逾朱雀门以北,待我们控制南衙之后,务要他按我们颁发的敕令控制各部寺台司亲郡王府及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并在京师全城戒严。” 李世民抚着腰间的鱼带沉吟片刻,点了一下头:“王叔当能够说服刘弘基!” 长孙无忌道:“刘弘基的态度若能明确,那么事情的成败关键,就在北面的玄武门了!” 一言甫出,在座诸人情不自禁地缓缓点头。 玄武门为禁宫北门,紧倚着太极宫后宫和东宫西宫,又是负责内宫宿卫职责的禁军屯署所在地,战略地位极为冲要。自大唐建政长安以来,武德皇帝一改前隋宫城宿卫重南轻北的布置,建禁军屯卫于玄武门内,由三万太原元从禁军负责宿卫内宫,后虽屡经裁抑,也仍有一万八千之数。这支禁军不属南衙十二卫统辖,尚书省无权节制。禁军统领虽职不过五品,却直接听命于皇帝。由于禁军屯署设在北门内,久而久之,形成了与南衙相对的“北衙”之称。一旦控制了玄武门,就相当于打开了内宫的门户也控制了禁军,若是控制不了玄武门,便是有数万军马也只能望宫门兴叹。 房玄龄缓缓说道:“当初杨文干坏事时大王在此处做眼,真可称得高瞻远瞩了。若非担任禁军屯属的人是常何,如今我们就算想尽办法,不能控制玄武门也是枉然。” 李世民冲着侯君集一笑:“去请常将军过来吧!” 侯君集应诺走了出去,李世民叹道:“玄武门是此番京城内战事的关键。只要控制了玄武门,即便大郎四郎兵力再多一倍我亦不惧。若是没有玄武门在手,此番我们在京城内实无半分指望,只有冒险逃离长安一途了!” 杜如晦道:“事不宜迟,大王须迅即定下五日凌晨参战诸将及指挥次序负责事项。”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这事我想了许多遍了,玄武门内是主战场,我和敬德、君集等在那里设伏,这一路人马不必多,却须得个个精悍能够独当一面。这一路我亲自节制指挥。东宫这边,敌不动我不动,但须派一路人马严密监视长林门,一有动向须立时向我禀报。武德殿那边亦然。尚书省、中书门下政事堂是玄武门之外最要紧所在,这一路出动军马不能少于五百,由房公住持大局,率段志玄、周孝范、郑仁泰、张士贵四将,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将诸位相公留住,三省印信拿到即可;这一路的紧要之处是既不能跑掉一个人,也不能伤着一个人,分寸火候把握至关重要,除了房公,恐无人能担此大任。” 房玄龄在座席上欠了欠身,说道:“臣下领命!” 李世民又道:“再有一处就是长生殿,此处宿卫的侍卫军兵相互不能统属,不是一个常何就能节制的。须得我亲自前往,否则伤及圣躬,我就百死莫赎了!所以此处无论如何必须在凌晨前解决,请皇上移驾南海池舟上,由专人伺候侍奉,我将于天亮后赶回玄武门指挥大局,好在相去不远,来回不废时辰。无忌要随我去长生殿请驾,玄武门这边由君集暂行权节度!” 他说话的时候,侯君集已然领着常何走了进来,太极宫的规制建筑,在侯君集心中早已不知走了多少趟,因此虽说只听了一个尾巴,却也立时了然于胸。 见常何呆呆地要给自己行礼,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家里人,就不叙礼了,坐下说话。” 常何一透雾水地在侯君集下手坐了下来,却见李世民并不与自己说话,自顾自地道:“玄武门内地方太宽阔,所以设伏地点我选定的是临湖殿西侧的御道,那里一侧是水一侧是殿阁林台,是绝佳的设伏地点。我的中军就设在临湖殿,到时候我们开启临湖殿,我就在二楼上节制诸军,据我所知,那里北能够看到玄武门,南能俯瞰两仪殿,是绝佳的中军扎营地点。” 长孙无忌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大王此番可谓算无遗策了!” 一旁的杜如晦摇了摇头:“还有一路至关紧要,大王却未曾说及!” 李世民愣了一下:“何处?” 杜如晦肃容道:“就是我们现下所在的承乾殿!” 众人恍然大悟,西府兵将顷巢而出,秦王府便成了一座空城,此时若太子和齐王的部将率军击之,王妃世子及阖府家眷就危如玄卵了。 李世民皱着眉头思忖半晌,道:“府里只能托付给杜公了,可惜,长安城内我可用兵力太少,只能给你三百人。够用么?” 杜如晦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不够用!” 李世民苦笑道:“我们手上这点兵力,须得用在紧要之处,此处不是洛阳,再多我也没有了!不过只要玄武门事毕,我会立时遣敬德率部回府,不会让杜公当真洒豆成兵画饼充饥。” 杜如晦叹了口气:“三百就三百吧,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李世民转过身来对着满脸骇异之色的常何微笑问道:“玄武门本月初五是谁当值?” 常何哆嗦了一下,想了想道:“是我!”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会临时更动吧?” 常何摇了摇头:“玄武门禁军轮值次序每月一定,均上报皇上批准。没有皇上手敕,任何人不得擅自更动,违者以大逆论罪。” 李世民笑道:“看你惶惑地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不要惊惧,我们不是要造逆。然则朝中不清社稷不宁,我身为亲王,总要为父皇分忧才是。常何,我得到密报,东宫齐府预谋不轨,欲于本月初五行刺皇上,我等商议之后,准备适时保驾诛逆,你怎么想?” 常何压根就不相信李世民所谓太子齐王要行刺武德皇帝的鬼话,但是此时此地,他这个秦府旧人当然明白秦王和他说这么一番话的缘由,好在决心早已下定,虽说事情来得突然了些,也还不至于措手不及。他起身走到殿中,撩开袍子单膝跪了下去,沉声道:“末将的性命是大王所救,末将此刻的禄位尊荣都是大王赐予,大王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常何愿为秦王殿下效死命!秦王万岁!”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了他,温言道:“将军不必如此,我素知将军忠义,不敢要将军做危害大唐江山之事。将军不负我,我自不负将军!世民今日在此对上天立誓,我若做出危害江山社稷的大逆不道之事,有负常将军信任托付,天诛地灭!” 常何急忙摇手道:“大王不必如此,常何一匹夫耳,怎当得大王如此重誓?” 第173章 世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素来以信义二字纵横天下,言出必行,你回去准备吧,记得随时与君集保持联系!” 常何应诺,自偏门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直目送常何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对几个文武幕僚说道:“如此,我就叫侯在殿外的诸将进来布置了!” 长孙房杜等人对了对眼神,相继点了点头。 李世民一笑,道:“那诸公就在偏殿稍候,君集随我来!” 领着侯君集走进了承乾殿正殿,李世民沉声道:“你来安排,找人从此刻起十二个时辰不辍监视常何,如有异动或是进宫见驾,立时回报!” 侯君集会意,转身去了,李世民整理了一下袍服,平复了一下情绪,迈步向前,亲手打开了承乾殿的大门。 此时日头已经西下,在殿外跪侯了半日的秦府诸将惊讶地看着承乾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又惊讶地看着秦王李世民神情冷淡目光坚毅地自大殿中缓步走出。在殿外怀着满肚子委屈愤懑等候了半日的程之节再也忍耐不住,宛如见到了亲娘的孩童一般大叫了一声“秦王……”便泣不成声地叩下了头去。他这一带头,十几个孔武有力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忍不住泪如泉涌,齐声呼着“秦王”跟在程之节之后纷纷叩下头去。 在这一瞬间,李世民的眼眶忽地一阵发酸,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了他的视线。直到此刻,他才找回了战场上那种大军统帅应有的自豪感。眼前的这些人,他们做的是武德皇帝当今万岁的官,拿的是大唐朝廷的俸禄,然而这却是他一个人的将军,是他一个人的军队,这是一群无论到何时何地都会誓死追随他的热血汉子,隋末群雄并起,十八路反王翻云覆雨,这些将领当中,有许多人这一生追随了不只一个主人,改换了不止一次旗帜,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在天下英雄当中选择了他——大唐帝国的秦王! 强压下胸口波动起伏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将程之节拉了起来,温言道:“咬金,不要如此,快起来!”。 他站直了身躯,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姿态扫视了众将一眼,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愿与我李世民同生死的,就随我来罢……”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日,太白金星再次于白日现于当空,立时间震动朝野。历来天象有变,往往意味着君主失德朝廷失政,不过历代大臣当然不会将责任向人主身上推。按照惯例,政事堂六位宰辅大臣纷纷上表自劾;然而三日之间主大凶的太白金星两次现于白昼,这等诡异事就连武德皇帝也不能泰然视之。关于皇帝要不要下罪己诏一事,君臣七人在两仪殿议了半日,也未能有个结果。辅臣当中,裴寂和封伦和宇文士及坚决反对皇帝下诏罪己,裴寂称:“天象有责,是为政者不善政故,请辞尚书左仆射之职!”,而萧瑀、杨恭仁两人则赞同皇帝下罪己诏以慰天下臣民。只有老成持重的侍中陈叔达低着头一语不发。直到天将迟暮,太史令傅奕的奏表终于由殿中省承了上来。 这位朝廷天文星相权威的奏表极短,核心内容只有三两句,意思却极为明白浅显,只是,这意思却是武德君臣万万想不到也万万不愿去想的:“太白形于日侧,见于秦分,主秦王当有天下!” “朕还活着呢——”武德皇帝怒吼道,一把将傅奕的奏表掷在了地上。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离开了御座,快步绕过御案,盛怒之下将丹樨上晚间照明的竖盏碰了一下,他随手抽出佩剑,挥剑将竖盏劈为两截。唬得站在丹樨之下的几个大臣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叩头,连呼“陛下息怒”。 武德喘着粗气站在御案前,手中的宝剑斜斜指着丹樨之下,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现,沙哑着声音冷笑道:“朕身体康泰,有人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啊!好,朕今天就杀一儆百,给百官、给天下人做个样子看看!中书省着即拟敕,立刻将傅奕拿赴大理寺问罪,妖言乱政,形同谋逆,朕断然容不得他!” 陈叔达方才在罪己诏的事情上含糊迟钝,此时却第一个反应过来,抬起头挺直了上身肃容叫道:“陛下,万万不可!” 武德皇帝凌厉的目光立时移到了他的身上:“怎么?你陈子聪要为这等乱臣贼子鸣不平?” 陈叔达沉稳地说道:“陛下,傅奕职在司掌天文历法星相,其所释天象或有确实差误,但不应获罪,况且傅某与秦王素无来往,此番也不似为秦王争储而缪解天象。陛下深思,若是傅奕党附秦王,陛下尚且健在,且春秋鼎盛,他在此刻上此奏表,岂不是要陷秦王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境地?他若是真的为秦王着想,怎肯出此下策?” 裴寂也叩头道:“陛下,自汉高祖以下,历代帝王无诛史官者。司马迁着谤书遗世,直斥汉孝武皇帝之非;汉武帝都没有诛杀他。当今皇上乃仁爱之主,怎能为此连一代独夫都不敢为之事?史官地位超然,自古便是如此,纵使触怒人主,亦不可轻诛。今日陛下盛怒之下诛杀太史令,将遗后世不尽之害……” 陈叔达点了点头:“陛下,裴相国所言乃赤胆忠心之言,纯为陛下着想,还请陛下雅纳!” 武德直着眼睛看了看这两位老臣,冷冷问道:“朕若是不纳呢?” 陈叔达抬头直视着皇帝道:“臣万死,若陛下一意孤行诛杀太史令,门下省将不予副署!” 良久,武德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罢了,朕不做这个无道的昏君了!你们都起来吧,你们说得对,朕不能杀史官,不能给后世开这个例!” 他有些心灰意懒地道:“朕的这些儿子们啊,当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都巴不得朕早点死了。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村言俚语,平日朕不信的,不想竟然说得竟一般不差!朕真是寒心了,什么‘太白形于日侧,见于秦分,主秦王当有天下’,嘿,直接说朕该让位了不好么?看来世民是真的得人心啊,连老天爷都帮着他来催朕。” 他扭过头对裴寂道:“你这就去承乾殿,问问世民,朕明天就禅大位给他,问问他行不行!” 几位辅臣面面相觑,对这道不伦不类的口敕都不知该如何做答,大殿中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气氛既尴尬又诡异。 武德皇帝扫了几个人一眼,问道:“怎么,裴监,连你也不奉敕?” 裴寂浑身哆嗦了一下,却仍不知如何做答,迟疑着道:“这……” 一旁的陈叔达再次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秦王有大功于天下,没有显着事由,不可轻加惩黜。陛下若对秦王有惑,可当面责问之,万不可以此等非人臣可与闻之含糊言语质之。秦王性情勇烈,若抑迫过甚,其不胜忧愤,恐他日生不测之疾。此有伤君臣父子情分之事,亦非主上所忍见。” 武德默默听毕,半晌方开言道:“好罢,朕就听你陈子聪一次。裴监,你还是去一趟西府,带上傅奕的这份奏表给他看看,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告诉他,朕就在两仪殿,等他明白回奏!” 裴寂这才长长出了一口大气,叩头道:“臣领敕!” 几位辅臣自大殿中走出,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擦了一把汗,因傅奕上表而险些引发的一场政治危机总算在众臣苦口婆心的劝谏下滑了过去。只是太子和秦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武德皇帝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几位宰相心中极清爽,似今日这样的危机,绝然不会是最后一遭,下一遭发生的时候,究竟如何应付遮掩,却委实是一件谁心里都没有数的事情…… …… 玄武门禁军屯署之下,编制有左右二屯营,左屯营统领为黔昌侯云麾将军敬君弘,右屯营统领为中郎将吕世衡。常何身任左右监门卫左翊中郎将和玄武门禁君屯署左右屯营将军二职,前者主司勘验文武官员王公贵胄出入宫城的门籍,后者主掌北衙统军兵权。这两个职衔权虽重,但品轶都不高。 常何挥了挥手,家人捧上一个红漆条盘,条盘之内堆着黄澄澄数十枚金刀子,数十名城门郎和禁军校尉顿时两眼烁烁放光。常何与站在身侧的敬君弘云麾将军敬君弘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对着这些门官军官说道:“你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弟兄,自山东便跟着我南走北折东挡西杀,着实不容易。早年咱们大家伙追随蒲山公,后来归顺朝廷,攻洛阳战虎牢平山东,说起来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照说呢,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关照提携赏赐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你们一向知道,我是个手上有点钱读过不了夜的人,平日出手虽大方,但一口气拿出这许多金子打赏,我就是把二十年的俸米全都拿出来怕也不够。是咱们天策秦王殿下知道你们这些弟兄跟了我这许多年,却一个个还过得颇为清苦,他老人家带了多年的兵,知道吃粮人的苦楚,所以昨日便赏了我这四十刀金子,要我拿来给大家打赏。可是我不能贪冒殿下的人情,说清楚了,这些个金子是殿下赏的,日后殿下有什么用得上你们的地方,若是哪个混账东西敢推诿搪塞,我可是不依;话又说回来,忘恩负义的东西,纵然我能饶得了他,众家弟兄能绕过他么?” 站在常府庭院当中的这几十个人,均出身于山野草莽,生计潦倒家破人亡之际才不得已投了瓦岗军,在常何手下前后十余年,如今均在左右监门卫和北衙屯营中担任下级武官,虽说做了官,大多却仍桀骜彪悍,不改亡命习性。禁军规制特殊,不同寻常府兵轮换统制提调。是以常何才能利用职权之便将这些人安插在宫禁宿卫的要害岗位。 当下众人喜笑颜开地谢过了赏,便纷纷上前领金。常何走到一边,对敬君弘道:“吕世衡那边,还要不要打招呼?” 敬君弘笑了笑:“他那人胆子小,机密之事,还是不和他说透得好。否则他过于忧惧,出点什么差错反而不美。” 常何叹息了一声:“这么大的事情,你我二人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好在我没有家眷之累,若事败,无非一死而已!你老兄此番可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夹在掖下了。” 敬君弘抿着嘴唇沉了沉道:“我们不会失败的!” 见常何不解,敬君弘冷笑道:“别忘了,我们此番追随的,是大唐的秦王!是在十八路反王割据辗转中未尝一败的秦王……” 太史令傅奕的贸然上表,彻底打乱了李世民已经拟好的定计。裴寂见这位平日里英武儒雅豪气干云的秦王看完傅奕的奏表后面如死灰,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竟连奉敕二字都忘了说,也不禁心中有些怜悯。他叹了口气,宽慰李世民道:“殿下不必忧心,傅某是个执拗书生,与西宫素无来往,这一层老臣等平素便知晓的,就是皇上,也不过是说了几句气头上的话,无大干碍的,于今之计,殿下从速拟一份自辩的奏表呈上去才是正经,皇上此刻还在两仪殿坐等呢!” 李世民这才从忡怔中苏醒过来,语气苦涩地谢道:“多谢老相国回护周全,世民感激不尽;来人,快快给老相国奉茶!” 裴寂摆了摆手:“殿下,茶就免了,臣奉敕而来,此刻还要回去向皇上复命!若是殿下能尽快拟就奏表,臣可一并带回两仪殿。若是殿下一时之间难以草就,今日南省是臣当班轮值,殿下可遣一黄门将奏表送南省,臣万不敢耽搁,可保奏表即刻呈上御览。” 第174章 李世民诚挚地道:“此事既干家务又系国运,委实不敢劳烦老相国,呈表的差事,还是由无忌来罢。他是王府官,又是外戚,身份位分都合适的。相国关怀照顾之情,世民牢记在心,他日必将有报!” 裴寂叹了口气,道:“但愿殿下能以大唐江山为重,善自收敛形迹,使朝廷上下安定平和不生波澜,便是老臣一片孤心没有白费……”,说罢,起身辞去。 送走了裴寂,李世民脸上忧惧惶恐的神色转眼之间一扫而空,转身大步进了偏殿。此时,房、杜、长孙领衔,天策府一干文武重臣都在此侯着,见李世民进来,纷纷从席位上站起,以询问的目光追视着这位在接敕之后神色表情只显昂扬却不见颓丧的秦王殿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扭头对侯君集道:“你去请他过来,与大家见见面吧!” 侯君集愕然,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李世民朗声说道:“方才你们都听得清楚,事情有变。圣上此刻正在盛怒之中,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明日内宫禁军便会再次包围大安宫,我们事先所做一切安排部署均将作废。事态急迫,我们须即刻草拟奏表呈送两仪殿。你们有什么想头,尽可道来。” 房玄龄毫不迟疑地第一个发言道:“我们既定之策不容更动,错过了这个时候,众将万难抗敕留在京师。待得齐王率天策府众兵将离京,大王在长安就是任人鱼肉之局。此刻最要紧的便是草拟一份回奏表章以安陛下之心,只需捱过明日即可。臣此刻就着手草拟奏章,只是如何措施,还需大王仔细斟酌!”李世民摆了摆手:“玄龄且慢,草拟回奏之事,稍待片刻不迟。” 说话间侯君集已然领着一个头戴青巾的中年文士走进了偏殿,待众人看清了那文士的长相模样,不自觉地都惊呼出声,其中尤以尉迟恭最为惊骇。 来人竟是曾奉太子令谕以重金收买他的东宫官太子更率令王晊。 李世民微微一笑:“书臣效命于我,已经有四年了。只不过他身份特殊,为机密故,不宜与大家相见。而今既然事情已然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无所谓机密不机密了。书臣,你给大家说说罢,东宫和齐府这两日来的调度内情。” 王晊行了个礼,道:“北征事宜已经就绪,齐王殿下自领一府兵马护卫中军,余下一府护军由谢叔方统领护卫齐府。东宫这几日征调频繁,冯诩冯立兄弟调任长林门监领,薛万彻如今率东宫上率三千人在昆明湖布置警跸。魏徵昨日染恙,说是受了风寒,太子专门遣了医官前去探视,似乎症候不重,不过今日也未见他入东宫,应该还未曾痊愈。宫里张婕抒那边昨日晚间遣了个内侍过来,太子召入密室,说的什么事情不得而知,但临走太子命我备了百两黄金由那内侍带回去。巨鹿王承义五月末染恙,太医说是出痘,至今尚未破花。太子这几日忧心得紧,茶饭不思,人整整瘦了一圈。”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问道:“若是今夜宫中有事,张婕抒能否连夜通知太子?” 王晊点了点头:“宫中与东宫讯息往来,向不过夜!”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和他说话,转过头问侯君集道:“天策亲军府如今已奉敕出城的军士拢共有多少人?” 侯君集道:“一千九百人左右,还在城里的大多是负责辎重补给的司给卒,无甚战力。” 李世民笑了笑:“玄甲亲军也已经调出了一半,如此说来目下我们手中只有两千多王府护军和五百玄甲亲卫……” 侯君集冷然道:“大王放心,末将已然安排妥当,明日我们驻扎在城外的天策亲军和玄甲亲卫就会虚扎营盘秘密潜回城中,落脚的地点也早已布置妥当,据玄武门当不超过一箭之地。末将可保后日凌晨动手之时,大王手中有五千精兵可资调用。” 李世民摇了摇头,谓然长叹道:“那不顶用,我们等不到明日了!” 他顿了顿,用斩钉截铁地语气对侯君集道:“你现下就去布置,从此刻起封锁西宫,任何人等没有我手书王教或天策将令不得出府,违者立诛。” 侯君集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不解李世民的意思,却也知道此时的秦王,只言片语都不容违逆犹豫,当即应诺领命。 李世民随手从怀中取出两支随身携带的青铜令牌,递给侯君集一支道:“你立即出府,召常何来见我,记着,要他将云麾将军敬君弘一并带来。” 侯君集单膝跪下,双手过头接过令牌,干脆地答道:“末将领命!” 见侯君集转身去了,李世民将目光转向了王府长史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立时站起,李世民沉吟半晌,说道:“你拿着这支令牌,去将顺德召入府来!” 长孙无忌诧异地看了秦王一眼,没有言语,低头接过令牌,道:“臣谨领王令!” 房玄龄浑身巨震,在与杜如晦对视一眼之后,他皱着眉头对秦王道:“殿下莫非决意提前动手?” 李世民笑了笑:“正是如此,形势紧迫,我们等不到后日了!” 房玄龄道:“大王适才说过,若是奉敕在城外集结的军士们不能参与,我天策府所能调用之兵不过两府半人而已。与东宫齐府兵力相比起来,相差太过悬殊,兵法云未算胜先算不胜。却不知这般局面下大王胸中能有几成胜算?” 李世民看了看房玄龄,一边负手踱着步子一边点着头道:“玄龄说得不错,兵书上确实是这么说的。然则那毕竟是书上说的,是古人说的,却不是我们现在必须照做的。未算胜而先算不胜,说得不错,可实则无论怎么算,我们在长安的这一仗都是十成的输局,胜算是谈不上的。即使我们五千兵力全部集结,真正对面硬撼也是不成的。所以说这一仗的关键根本不在兵力的多寡,而在于对战机的把握和出手的速度。傅奕这道表章上得委实太不是时候了,惹动了父皇的怒气还在其次,问题的关键在这封奏章重新引来了父皇对我西府的注意。适才我想过好多遍了,父皇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若是拖延些时日,多找上几个朝廷重臣慢慢进言,父皇也就能慢慢淡忘了此事。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此,我们实实拖延不起。父皇是一代开天辟地的雄略之主,纵使玄龄文采风流,恐怕也极难指望能靠一份表章就安抚住他老人家。如今的局面就是这样,若要让父皇不再盯着我们,就得找一件事情来引开他的注意力。而急切之间,又难以寻得这样的事情,不得已,我们此次只有行险一搏了!” 他扭过头来冷冷一笑:“我不写什么申辩表章,我此刻就去两仪殿觐见父皇,当面向他老人家陈词诉冤。你们在府中只管准备,只要今夜我能活着回转,明日凌晨,也就是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我们就让整个长安天翻地覆……” 从承乾殿出来,李世民将傅奕的奏表揣在怀里,也不乘舆,命从人牵过自己的乌鬃马,飞身上马沿着甬道转过层层殿阁台谢,自安阳门出了皇城。他一个随从也未带,一出皇城当即打马飞奔,一路上遇到两队外城巡兵,却都识得他,见到他的马便自分两列站好行军礼,他也不理会,径自一路向北,转过宫城西北角,一路向东奔玄武门而去。 进了玄武门,他更不迟疑,骑着马绕过紫宸殿,沿着临湖殿侧的甬路一路向南,绕着南北两个海池子转了个弯,在那里勒马驻足,朝着东边长生殿的方向遥视片刻,便继续前行,经过了甘露殿、神龙殿,径直来到了两仪殿。自殿后绕到大殿正门台级下,他方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随手一扔,迈大步沿着台级便走到了大殿正门口。 在门口当值的小黄门急忙迎了上来,细声细气地道:“请秦王殿下先解剑,在殿外稍候片刻,皇上此刻心绪不大好,待小奴为您通禀……” “啪!”,话未说完他脸上已然着了一个嘴巴,却见秦王李世民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地道:“你好大胆,本王是皇上有明敕可剑履上殿的,皇上心绪不好,我自然知道!儿子见父亲还要你这狗奴才通禀?还不快闪开!” 那小黄门一肚子委屈却也不敢诉说,捂着脸退到一边,李世民摘下腰间的卢鹿玉具剑拿在手中,大步走进了两仪殿。 他在门口大声责斥黄门,坐在殿内的武德皇帝早已听到,却未曾言声,然而此时见他这般模样走进殿来,却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李世民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极其狰狞恐怖,两只眸子中似乎向外喷涌着灼灼烈焰,额头上青筋毕现,握着宝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情绪濒于失控。 武德皇帝满心的不痛快,此刻却被李世民的形容吓了一跳,反倒镇静起来,暗地里提起了几分戒心。他扫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殿中武士也站在门口,他毕竟是马上取天下的一代开国之君,慌乱的情绪稍现即逝。他冷冷看着李世民开口道:“你进殿来既不行礼也不下跪,手里拿着宝剑,杀气冲天!你想做什么?是否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地位高了,你的老父亲已经成了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绊脚石了,就想把这块石头搬开,要弑君,要轼父?” 李世民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皇帝,浑不顾武德皇帝刀子般犀利的言语,缓缓开口道:“爹,俗话说得好,天下有不孝的儿子,却没有不是的父亲。您既是要儿子死,儿子又怎能抗命呢?这把剑是当年我封王的时候您老人家亲自封给我的,如今我带来了,您要杀我,还是用这柄剑吧!” 武德皇帝皱起了眉头,他迎视着李世民那透着不屈与不甘的目光,口气和缓地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脾气?朕何曾动过要杀你的念头?你在外头做下那许多悖逆不道的事情,朕何时处分过你?朕哪一次生你的气发你的脾气不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过一份奏表,要听听你的回话,朕就不明白了,怎见得就是朕要杀你呢?一份奏表,有什么就说什么,就算什么也说不出来,明明白白回奏,告诉朕你没什么可说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而已!你……这是从何说起?” 李世民目光黯然道:“爹,你还当我是您的儿子么?” 武德皇帝一晒:“这话应该朕来问你,你还当朕是你的父亲吗?” 李世民苦涩地笑了笑:“爹,儿子跟您说实话,从小到大,兄弟们都知道,爹爹是严父,也是慈父!可是自从爹登基为帝以来,其他的弟兄怎么想,儿子没问过;但儿子却觉得离爹越来越远了;爹越来越不信任儿子了,儿子谨守臣道,心里却不糊涂。君臣之间的分际越来越重,父子间的亲情却越来越淡了。前些年常年在外征战,还觉得离爹稍稍近一些,这两年在长安,每日里与爹朝夕想见,却觉得越离越远了……爹,不是儿子埋怨你。有些事情,你逼儿子逼得太甚了。” 武德皇帝听得眉头大皱,冷笑一声正愈说话,李世民却伸手拦住了他:“爹,儿子知道,儿子说的这些,你老人家或许不以为然,且莫着急,等儿子把要说的话都说完,君前失仪也好,图谋刺驾也罢,什么罪名儿子都领了,就算说完了您立即就一剑斩了儿子,儿子也断无怨言,只求爹今日能让儿子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说到此处,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自李世民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膝盖一软,双膝跪了下来。 第175章 他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了傅奕的奏表,哽咽道:“看到爹命老相国送来的这个东西。儿子的心都碎了!一件与儿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爹居然下敕让首辅老臣来问儿子是‘怎么想的’!爹啊,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难道说儿子这些年拼死拼活,风里来雨里去,拚着血拼着汗换来的就是您老人家这般的不信任么?放在十年前,爹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当回事,顶多一笑置之。可是如今呢?爹,儿子从来没这么累过,战场上兵凶战危,整日在马背上盘恒,儿子也从来没这么这么惶然过!俗话说明抢易躲,暗箭难防。儿子活得太累,所以此番来,儿子别无所求,看在儿子这些年在外征战的份上。只求爹爹给儿子一个痛快,莫让儿子再受这份罪了!” 武德皇帝一开始还冷着面孔,但听着秦王哭诉了片刻,情绪也不禁受到了他的感染,眼眶中也渐渐地湿润了。 李世民含泪笑道:“儿子这条命是父亲给的,儿子宁愿死在父亲手里。儿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在自己的兄弟手里。若是死在大哥和四弟手中,儿子就算真真的枉死了。我自问于大哥和四弟无丝毫亏负之处,然则他们想要致儿子于死地,其心之极,其情之迫,竟似是要给窦建德和王世充等人报仇一般!儿子若是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手上,永违君亲,怨愤难平还在其次,儿子毕生要强,死在自己的亲兄弟手里不说,九泉之下还要为诸贼所耻笑,那滋味真比死还难受!” 武德皇帝诧异道:“这话却又是从何说起呢?建成虽然对你有所提防疑忌,却从未有过要你性命的心思。上次东宫鸩酒的案子,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朕断定那不是你大哥所为。只要你能擅自收敛形迹,谨受臣道,就不会有人来害你。何况朕已经允了你率部出洛阳,那边你经营多年,更不会有人能害得了你。二郎,在兄弟当中,你的才具论说足堪大任,只是君臣位分已定,这件事情上说起来是朕负了你,却不干建成和元吉的事……” 李世民抬起头含着泪看了武德皇帝一眼,称呼上不知不觉换了奏对格局:“父皇,太子和元吉已然在城南昆明池埋伏下了重兵,只待儿臣明日随百官郊送,万事便见分晓了。” 武德皇帝浑身一颤,口气顿时冷峻肃杀起来,他问道:“有这等事?你却是听谁说来?” 李世民叹息了一声:“是太子东宫的一名臣属,知臣无辜,特地送信告诫儿臣明日不要去昆明池。儿臣本来不信,派人暗地查访,却发现薛万彻统率着东宫军马,已将昆明池周围警戒得水泄不通。此番元吉出征,调走了儿臣属下的精兵良将,明日去昆明池,儿臣只有引颈就戮一途了!” 武德皇帝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说道:“你多虑了,后日建成要去昆明池为元吉送行,薛万彻率东宫军警跸其地,也是情理中事。”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说道:“可那报信之人与儿臣非亲非故,似乎也不会欺骗儿臣才是。” 武德皇帝问道:“这报信的究竟是何人?”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武德笑道:“你不必多虑,若是其所言是实,朕断然不会因为此事降罪于他。” 李世民这才答道:“是东宫专责门禁刑罚的更率令王晊!” 武德一对龙眉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就是那个前年拼死为王珪魏徵韦挺请命的东宫令?” 李世民的情绪显得颇为低落,语气索然地道:“是,若是旁人来报此凶信,儿子又不是三岁孩童,怎肯贸然轻信?然则王晊缺是举朝闻名的梗介君子,向来不打诳语的。前次文干为祸,东宫诸员获罪,上下文武莫有敢言者,唯有这个微末书生仗义建言,从秦法一直历数到唐律,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诸公驳得哑口无言,救下了这几条性命。他历来与儿臣府中并无干联,今日却乔装扣殿惶急告变。儿子虽觉他所言之事难以置信,却信得及此人的心性人品!” 武德皇帝缓缓点了点头:“这个书生迂腐了些,却非心存险诈之徒。你虑得有理” 他站起身来,自御案后走了出来,步下丹樨,伸手扶住李世民的胳膊,温言道:“此事朕当弄个明白,你先起来!” 待李世民站起身形,武德皇帝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此刻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见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也不禁心酸,叹了口气道:“你这阵子没有出兵,在府中平日做何消遣?” 李世民垂头答道:“头些年整日在外,于家人亏负颇多,这阵子儿子极少出外。整日在家中陪伴妻儿,偶有消遣,也不过到弘文管与学士们会会文,或召陆德明到承乾殿讲史。自太原至今,终日征伐,虽说于国家有开建召抚之功,终归误了读书,说起来,也是亦得亦失!” 武德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道:“陆元朗亦是饱学鸿儒,他来讲史,也还罢了!平日里都讲些什么史?” 李世民笑了笑:“自《尚书》以下,年略纪传均有涉猎,不过讲得最多的还是《春秋》和《汉书》。” 武德点了点头:“不读《春秋》,不明礼义;不看《汉书》,不晓兴替。陆元朗不愧‘博士’二字,这两部史,有味道,有学问,好好读一读,不管是于修身养性还是于齐家治平,都大有裨益!” 他想了想,问道:“此次元吉北御,朕没有问你的方略。以你之见,突厥若是当真大举南犯,朝廷应如何应对?” 李世民不假思索地答道:“突厥若起十万以上军马南来,朝廷在大河之北处处设防,实则就是处处不设防。真正关键之处,唯长安与灵州二处耳。若突厥取灵州,则儿臣料其必无大能为。任城王也好,李药师也罢,足可胜任繁巨。若是贼不顾我北方诸郡直扑长安,则武功必守,只要武功一日不失,贼便一日不能倾其全力于京兆城下;京师内外消息递送便不会中断。敌虽骠悍,终是远来之客军,千里奔袭,根本谈不上后方和粮秣补给,沿途劫掠虽能解燃眉之急,然其弊在不能持久。只要朝廷上下调度节制顺畅,勤王之师到日,便是突厥退兵之时!” 武德负手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问道:“那个东宫令,还在你府中么?” 李世民怔了一下,答道:“是,他要回去,儿子没允。” 武德叹了口气:“这个事情终归还是要弄个明白。你去领他进宫见驾,朕要当面问问清楚。”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说道:“父皇,此事涉及当朝太子,似乎不宜大作。且王晊为东宫官,临急告变,于社稷是直臣,于大哥却论不上忠义了。父皇召他进来问问则可,却不宜因此事再兴波澜,恩准儿臣后天称病免于郊送就是了。至于王晊,儿臣以为他不宜再在东宫任职了……” 武德皇帝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这么想,原本是不错的。一直以来,朕也是这个息事宁人的心思。奈何你们兄弟委实让朕难以安寝。这一遭既是有人告变,又是这个铁项子的书生,朕若是刻意淡化此事,不免为人所笑。朕踌躇很久了,此事若是真的,朕就须得立废太子;此事若是你编造的谎言,朕便得立时废黜你的王爵,两个儿子,朕也不知道究竟该相信哪一个,所以此事不但要处置,还须得当着政事堂诸臣的面处置,这么多年了,也该做个了断了。更何况,朕既不相信建成会做出这等卑劣事迹,也不相信你有欺君罔上的胆量,所以,朕此番要让你们兄弟当面对质一番,王晊是人证,自然也要在场。今日太晚了,不宜再将辅臣们都召来,这样吧,明日早间,朕会召太子、齐王、裴寂、萧瑀、封德彝、杨恭仁、陈叔达、宇文士及至两仪殿,审断此事,另召颜师古侍敕;你明天一早就带着这个王晊同来两仪殿。几方面的说法,朕都要听听,宰相们的意见也不容轻忽。这个王晊说的话,朕此刻总觉得可疑,这不像是建成的行事风格,总觉得这背后有四郎的影子,若是元吉所为,朕将罢其帅印,废其王爵;你要准备着再次典军。不过此番朕也把话讲在头里,只要此事不是建成所为,你就要谨守臣道做个好弟弟,你明白么?” 李世民跪下叩头道:“父皇爱护家人一片苦心,儿臣怎能不明白。父皇放心,不管此番究竟如何,儿臣都不会有怨眢之心。” 武德皇帝李渊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大殿门口,看了看殿外的苍穹,喃喃道:“明日就是初四了,离出兵的吉期只有一天,明天无论如何,总要将是非曲直弄个水落石出才好……”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三日亥时,西宫主殿承乾殿正殿内灯火通明,大殿周围密匝匝围着五百盔甲鲜明的王府护军。秦王府内已然戒严,宫眷侍女侍卫内侍文书杂役兵丁各色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宫内岗哨密布,三座宫门均设重兵把守。此刻,王府内的上上下下均知道大变就在眼前,却不知究竟是吉是凶。其实不仅仅是他们,便是此刻聚在承乾殿内“共举大事”的诸人,对于他们所谋之事的成败吉凶,也是一无所知。所不同者,有些人此生都是在刀丛剑陇的冒险重度过,在这批人看来,用自己的脑袋去冒一次险,换回的却是后半生的富贵尊荣,委实算不得赔本的买卖;儿另外一些人,却要用自己此时此刻安逸平静的适意日子为代价去兑换动荡难明的未来,对这些人而言,这笔买卖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有趣。 大殿内,文官武将三十余人眼睁睁看着张公谨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秦王李世民手中占卜所用龟骨夺下掷于地上,心中暗自佩服他的大胆,也暗自诧异于他突如其来的无礼举动。有几个脑筋不好使的将军心中暗自偷笑,只道张公谨毕竟未曾在秦王麾下作战,只见得他平日里谦恭下士的儒雅风范,却不晓得这位殿下在战场之上军令如山的凌厉做派。张公谨却不理会众人内涵各异的目光,单膝下跪朗声道:“臣下听闻古时候凡卜筮之术者,乃以决踌躇未定犹豫不决之事,今大王既已定计不疑,占卜又有何用?若是占卜出不吉甚或大凶之兆,大王难道可以临阵退缩就此息兵罢手么?即便大王此时改变主意,东宫和齐府难道就会放过大王了么,如今其势已成,由不得殿下犹豫踌躇,愿大王思之。” 李世民听了,似乎思忖了片刻,忽而露出一个轻松至极的笑容,他环顾众臣属道:“吉凶为卜,你们愿意跟着我冒这趟风险么?” 他似乎觉得言义未尽,又补了一句:“此时事且未发,现下反悔,还来得及。不愿跟着我担待这等诛九族之大罪的,此刻便可走出来表明心迹,只要不去告变以取爵禄,我李世民绝不相强。” 他话音方落,站在前排的尉迟恭朗声道:“大王这是什么话?弟兄们追随大王这许多年,难道富贵能共享,患难就各奔前程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盯视着众将道:“都是老兄弟了,某家的性子大家一向也都知道。这些年来,殿下待我们这些粗人如何,大家心中有数;兵凶战危,沙场上不管局面何等凶险,秦王可曾撇下我们独自逃生?” “不曾!” 众将竟异口同声答道。 尉迟恭嘿嘿笑道:“痛快,这才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兄弟!” 他扭头说道:“殿下,你既不曾在关外的战场上撇下兄弟们独自逃生,兄弟们自然也不会在这关内的战场上弃殿下而去!哪个不要脸的若是敢在这个时候背叛大王,某家即刻便用泰阿宝剑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第176章 李世民含笑点了点头,他平复了一下略有些激动的情绪,说道:“既然大家都愿意跟着我冒这个风险,没什么好说的。事成之后,富贵共与之。今日在场之人,不论文武,封爵当不下国公,食邑不下五百户。” 众人伏地大呼:“秦王万岁!” 李世民此刻也不再多说,径自从杜如晦手中取过天策兵符和令符,肃容点名道:“高士廉!” 年过花甲的高士廉排众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口气和缓了些,面色却无比凝重:“今夜关键,全在玄武门。玄武门内有常何,门外的西内苑则有敬、吕二位将军把守。你率五百王府亲军在芳林门附近负责支应缓急,若见玄武门危殆,即刻增援,若该处无恙,则按兵不动等候后命。吴黑闼和李安远给你做副手,听你调度节制。” 高士廉沉声道:“臣——领命!” 李世民叹息着道:“舅舅,你上了年纪,这等劳动筋骨的差事,本不该由你来做。只是如今长安城内,我们孤立无援,人手又不足,只能辛苦你了。” 高士廉肃容道:“老臣定然不负秦王重托。”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叫道:“房乔。” 站在他身侧的房玄龄恭身应道:“臣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继续点名道:“段志玄、周孝范、庞卿恽、张士贵” 四员武将一一出列应喏,齐刷刷向李世民行军礼。 李世民取出几幅早已写就的帛书道:“这是授权你们接管南衙十卫和内廷三省的文书,已然加盖了尚书省和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印鉴。以玄龄为首,你们四人为辅,率五百王府护军和三百玄甲亲军,今夜二更出永安门,最迟在三更天必须解除宿卫三省的卫军武备,切断内廷政事堂和外界的联系,控制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印信,明日五更左右辅臣们要在政事堂聚齐见驾。你们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们,同时还不能伤着他们。此事对朝廷社稷至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故此你们一切听玄龄安排调度,凡事无论大小,皆要先请示他而后施行。听明白没有?” 四员武将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双手将帛书交给房玄龄,沉声道:“内城我亲为之,外城就托付玄龄了。能否顺利控制政府,全看诸公的了。” 房玄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应了一句:“臣不才,断然不付大王所托。” 李世民回转过身,继续往下点道:“牛进达,安元寿!” 二将应声出列。 李世民冷着脸发令道:“你们各自率五百王府护军监视东宫和齐府,倘若其没有动静,你们就按兵不动,若是其倾巢而出支援玄武门,你们一面快马报敬君弘将军知道一面立即发兵攻打宫府。东宫齐府之中,旁人不必去管他,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成明、巨鹿王李承义、梁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这十个人务必给我一个不少地拿来,死活不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明白没有?” 二将对视了一眼,均在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此时此地却也容不得他们迟疑,齐齐答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点了点头,略沉了沉,叫道:“杜如晦!” 杜如晦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又叫道:“张亮、樊兴、元仲文、秦行师、钱九陇!” 五将出列应诺。 李世民扫了六将一眼,开口道:“今夜一战,既关乎大唐社稷兴替宗庙气运,也干联着我李世民阖府上下男女老幼以及众将家眷的身家性命。西宫是我们的老营,老营不容有失。你们七个人的职责就是率领三百王府护军守护西宫,保护种弟兄的家眷和我李世民的妻儿老小。王府内一干大小事体,均由司马杜如晦裁度施行,任何人不得有违。自我离府开始,上至王妃王子,下至兵卒杂役,统归杜大人节制。听明白没有?” 众将齐声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叹了口气,对杜如晦道:“兵力太少了,如晦斟酌使用罢!” 杜如晦不卑不亢地答道:“臣当竭尽全力!”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叫道:“常何。” 常何大步跨了出来:“末将在!” 李世民问道:“门监手续办妥当了没有?” 常何答道:“禀秦王,已经妥当了,今夜当值玄武门的,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也都受了大王的赏赐,再不会出事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今夜二更时分,你亲自引领我和众军将进皇城,就呆在我的身边,随时听我指令。要你的人留心,只要太子和齐王进了玄武门,即刻在敌楼之上向着临湖殿方向摇动红旗示意。” 常何答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叫道:“敬君弘!” 敬君弘满面泛着红光,显然今天的场面气氛让这个久违沙场的将军颇为激动。他出列应道:“末将在!” 李世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说道:“我们以前没有一起上过战场,也谈不上什么交情,这不碍的。既然没有一起做过战,那今日我们就一起并肩子作战,同生死,共患难;这一仗打下来,没有交情也有交情了!” 敬君弘粗糙的大脸上泛着汗光,兴奋地道:“愿为秦王殿下效死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转庄重道:“率领你麾下的禁军将士,死守玄武门,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子,也不能放进一兵一卒。” 敬君弘一哈腰,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重新扫视了一眼众将,复又叫道:“长孙无忌、侯君集、尉迟敬德、张公谨、程知节、秦叔宝、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常!” 十二个人当即出列应诺。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你们十二个人跟随本王,率领两百玄甲亲军,今夜二更由玄武门入皇城,翌日众兄弟究竟是共赴黄泉还是共享富贵,就看我们今夜的成败了……” …… 众臣将散去,李世民将长孙无忌等十二将召至偏殿,自橱屉中取出一个黄帛包裹的小匣。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枚铜钥匙,将小匣上的锁打了开来,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份卷着一部帛书。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取出,也不用条案,就这么席地而做,一边摆着手令众将随意,一边将那帛书展了开来。 赫然是太极宫的平面地图! 长孙无忌贵为王妃的家兄,是李世民最信任之人,却也从来不知道这承乾殿里还藏着这样一份具极高战略价值的地图。他曲着眼睛仔细看时,却见地图的右下角有一方篆文印鉴,是“开皇宝玺”字样。却听李世民笑道:“这原本是前朝开皇年间为了在东都仿造太极宫所做之图样,乃是杨素遣画师所画,仁寿四年杨素死,此图落在其子杨玄感之手。大业九年杨玄感反隋,父皇以唐国公卫尉少卿出弘化兼知陇右诸军事,我那年才十六岁,随父出征,后来杨玄感兵败身死,这幅图就落到了我的手上。大业十三年进长安的时候我以为能用得上,结果没用上,义宁元年七月父皇登基之时也不曾用上,没想到今日到了的确不得不用这物什的时候,竟然是派做这等用场!唉,造化弄人啊!” 说着说着他已是意兴阑珊,摆着手道:“时光不多了,就别拘那么多礼数了,坐远了不方便看图说话,都就地坐吧。长安此刻是战场,这里就是我的中军大帐,我们说正经事要紧!” 他指着宫城图道:“太极宫内皇城北面有两道门,玄武门和安礼门,玄武门是正门,正对西内苑,安礼门为侧门,是东宫的正门。这些我们且不去管他,外面即便打翻了天我们也不理会。你们来看,这是玄武门内的广场,长约240步,宽约110步,这是紫宸殿,紫宸殿东侧是玄武坛,西侧是隶属掖庭的浣做监,左右各有一条宽约八步的甬路通往内宫。按照习惯,一般入宫走西边,出宫走东边;然则这毕竟是一般习惯,我们得把万一算进去。我们兵力不多,不能分散两处设伏。再者,紫宸殿离玄武门太近了,我担心宫门还没有关上,对方就已经和我们接战,那时候敌必回窜,这段距离太短,我们要对付的人身份又尊贵显赫。我怕那些看守玄武门的禁军看到他们就吓软了脚,若是一个疏忽被他们逃了出去,我们就全盘皆输了!所以我决意将伏击地点设在这里……”。 “临湖殿!”他一边指给大家看一边说道。 “这里距离紫宸殿有两百八十多步,距离玄武门约四百步;而且周围能够通行的只有一条路,路的东面是大殿,西面是北海池子,大路宽二十余步,便于我们的兵力展开。大殿的东侧是御花园的林子,人马难以通行。在这里设伏,我们的反应时间比较充裕,不利于敌逃遁,可保证一击必杀。临湖殿自本朝以来一直关闭,其阁楼在东北角,北可远眺玄武门,南可俯瞰长生殿和南海、东海两片池子,我的中军就设在这里。” 他抬起头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今夜我们子时出发,最迟三刻时辰内必须进入皇城。我们能带进太极宫的人马,只有两百亲军,这两百人分为十队,每队二十个人。我和无忌亲掌一队,你们八个人各领一队。中军设在临湖殿,君集、之节、叔宝皆在中军。我若不在,中军由无忌接掌,无忌不在,中军由君集皆掌,我们三人都不在,中军由弘慎接掌。这个次序,都明白了么?” 众将纷纷抱拳称是。 李世民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诸位兄弟,成败荣辱,富贵祸福,在此一举!世民不才,蒙众家兄弟看顾,明日一战,我当与兄弟们同当矢石!汝等不惜死,我又何惜富贵尊荣?” 众将轰然应诺,散了出去各自准备。李世民却将长孙无忌、侯君集和尉迟恭留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地缓缓说道:“最迟丑时,我们就能在临湖殿立起中军。在常何配合下,到寅时便能控制整个内城。但我等不到寅时,中军事定,我便要和无忌带着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四将率一百人直驱长生殿。估约最早也要寅时二刻甚或卯时才能回到临湖殿中军,这段时间里,下哨、设伏、制警以及玄武门方面诸事就都要君集和敬德代决了,务必小心谨慎,当决断时也切勿迟疑。” 候君集浑身打了个冷战,看长孙无忌时,却见这位舅爷面上毫无异色,仿佛对秦王刚才所言之事听而不闻,再看尉迟恭,这个大老粗却满不在乎地舔着嘴唇道:“大王放心就是,明晨玄武门就算只有某家一人,也足以留下太子和齐王二人的性命。” 候君集沉吟了一下,开言道:“长生殿周围的护卫当不少于一队,这批人天天挨着皇上,常何未必能够派上用场,一旦动手,一百人兵力少了点,不如再调二将,这样兵力增加到一百四十人上下,三倍之数,胜算就比较大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口气坚定地道:“再调一将,一百二十人足以。临湖殿这边是主战场,兵力太少了不成;就算诸事皆从我愿,放走了太子和齐王,胜败也就亦在两可之间。” 他站起身来,说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去准备吧。” 大战在即,李世民的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烦躁焦虑的情绪。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不知自己不安的究竟是什么。长安的局面虽说凶险,但他多年的辛苦经营毕竟没有白费,常何这颗当初预埋下的棋子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刘弘基委托淮安王传话,不奉圣敕金吾卫对秦王在长安城内的任何行动均不予干预 …… 第177章 刻自己真正面对的,不过是东宫和齐王府中的若干宫府兵罢了。东宫兵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上至官弁下至士卒均不曾上过战场,倒是长林兵跟随李建成平乱山东,战力不容小视,可惜兵力太少。而此时东宫和齐府最能打仗的两名将军薛万彻和谢叔方都不在城中,今夜的行动虽说是无奈之下行险一搏,胜算却也委实不算太小。虽然明知如此,他却还是觉得焦躁烦闷,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始终在他心头徘徊,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王妃长孙氏的寝殿门前。 长孙氏似是一点也不诧异他的到来,一面见礼一面将身边的侍女们都遣了出去。容色平静地问道:“殿下何忧之甚?” 李世民看了妻子一眼,怅然叹道:“我也不知道。和无忌玄龄敬德等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平和得很。这突然间一静下来,这心里面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往大战之前,局面再险我亦能做到心如止水恒定自若,今天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在怕什么?” 他摇着头自嘲地一笑:“看来我确实是老了,连胆识和定力也大不如前了。” 长孙氏轻轻叹息了一声:“殿下确实是胆子小了,不过此次所面对的确实也是空前强大的敌人,也难怪殿下心神不宁……” 李世民摇着头道:“大哥和四弟联手虽说不好对付,却还不到让我心神不宁的地步。” 长孙氏笑道:“臣妾以为,太子和齐王并非大王最大的敌人。” 李世民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问道:“你是说父皇?” 长孙氏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摇了摇头:“殿下此刻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是某个人,而是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虽看起来平常,却是绝大的心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两样东西,一样叫做‘家’,一样叫做‘礼’!” 李世民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对殿下而言,皇上不仅仅是一个好皇上,也曾经是一个好父亲;太子也曾经是一个好哥哥,齐王也曾经是一个好弟弟。殿下原本是有一个‘家’的,在这个家里面,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殿下不论做了何等天样大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宠爱殿下的父亲为殿下做护翼,有一个爱护殿下的哥哥为殿下排忧解难。可是如今这个家即将没有了,殿下将亲手将这个‘家’打得粉碎。没有了疼爱儿子的父亲,没有了爱护弟弟的兄长,殿下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长孙氏说到这里,垂下头去道:“其实,如今殿下已然有了一个家,在这个家里,殿下就是顶梁的柱子,就是挡风的屏障,是臣妾和众妃的希望,也是承乾等众王子的后盾……” 她轻轻一笑:“还有一个‘礼’字,听哥哥道,多少年来换了多少个朝代,都以这个字为根本。这个字告诉世人,弟弟不能杀哥哥,儿子不能背叛父亲,臣子不能反叛君王。殿下一定是担心,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之后,就会被世人用这个字来苛责刻斥,会被写史书的人记录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叛臣、逆子,会遭到全天下人的反对,会受到千秋万代的唾骂!殿下如此辛苦劳碌浴血奔波,却要被诬以此等恶名,殿下实在是不甘心……” 她一双明若晨星的眸子柔情款款地注视着李世民道:“其实殿下大可放心,臣妾虽不出门,却也知道如今天下并不太平,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天下人其实并不在乎他们的君王是否是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他们只在乎这个君王能否让他们有田地种,有粮食吃,有房子住,有银钱使用。一个君主,只要能够让治下的子民吃饱饭穿暖衣服,大家就都会说这个君主是一代明君。殿下啊,皇上和太子,他们或许能够得到百官的拥戴,但他们得不到天下臣民的心。更何况……” 说道此处,长孙氏声音低了下去,臻首再度垂下,半晌方才缓缓抬起了头,眼中隐隐现出泪光:“殿下,臣妾是个女流,臣妾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但是臣妾知道,殿下是臣妾的男人,是全家的倚仗和靠山。有殿下在,臣妾活着才有意义,若是没有了殿下,臣妾纵然苟活于人世,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臣妾是女人,臣妾也自私,天下人的死活,史书的褒贬都不关臣妾的事情。臣妾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活着,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诅咒他、都唾弃他,他也始终是臣妾的男人,是臣妾毕生的指望、生命的意义……” 李世民呆立了半晌,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将妻子揽在怀里,在她的眉上、眼上、颊上、腮上、唇上印下了密匝匝的吻…… 长孙氏酥软着身子委在李世民怀中,紧闭双目,微微喘息着享受着这属于夫妇二人的片刻温柔。渐渐地,她发觉李世民的身体开始发生某些令人羞惭的变化,那双搂抱着自己的大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她浑身一颤,睁开双目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挣扎道:“不行……殿下要出征了……大家……都在等你……不能……不能……臣妾……” 李世民轻轻一笑,双臂用力将妻子整个人抱了起来,嘴巴凑在她的耳边说道:“没关系,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等……”,一边说着,一边踢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 片刻之后,李世民起身整装,披上淡黄色内衬战袍,外面罩上细铁揉着金丝打造出来的明光鱼鳞恺,头上戴一顶玄色髻冠,正面镶嵌着鸡蛋大的一颗明珠。将鹿卢玉具剑佩在腰间,足下登上一双飞云战靴,铠甲外再罩上一件绛红色大氅。李世民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刻他心中一片清明再无杂念,只有一腔重书历史再造江山的豪情在胸腹间激荡。 他冲着榻上衣衫不整云鬓散乱的妻子一笑,道:“我要去了,给你赚一顶皇后娘娘的凤冠回来!” 长孙氏此刻浑身无力,却强咬着银牙支撑起了身子,叫道:“殿下!” 李世民回身望时,却见自己这位自幼相知的结发妻子用无比坚定沉静地目光望着自己缓缓说道:“殿下去吧,兵凶战危,善自珍重;若是上天不佑,殿下不幸罹难,臣妾当为殿下殉节……” 李建成这个皇太子的日子委实不太好过。自春分以来,关外数十个郡四个月未曾下雨,就是历年雨水充沛物产丰富的东南数郡也仅仅下了一场雨,武德九年大旱之年已现出端倪。这几日山东道李世积、王珪,河南道屈突通,东南道岑文本接连发来旱情告急文书,尚书省民部也呈来了头几个月全国税赋的表单,比武德八年同月份足足减了四成有余。齐王出征在即,兵部和礼部为了粮秣补给和仪仗规制等事忙乱得不可开交,而李元吉又一口咬定一切比照秦王出兵成例不得稍减,他也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过于拂逆这个弟弟,也就件件照准。偏偏这个时候武德皇帝下敕,今年分发各道郡州县的地方官员无论品轶“一律由太子代朕接见勉慰”。而他年方三岁的小儿子巨鹿王李承义又染了痘疾,已连续十余日高热不退,尚药局的宫医来看过数次,均束手无策。他对这个幼子颇为钟爱,因此这阵子百务繁忙外加心绪烦乱,人整整瘦了一圈,面容也明显憔悴了下来。初三日,他整整阅看了三百余份各地的奏表军报,又陪着巨鹿王整整两个时辰,又接了武德皇帝要他次日清晨进宫觐见的圣敕,直到四日子时方才回寝宫歇息。又是纳闷又是烦躁,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朦胧入睡;睡了没两刻便被贴身内侍摇醒,他正欲发怒,听得是内宫张婕抒的贴身内侍,顿时没了睡意,急急换好衣服召来见面。 李建成皱着眉头听毕内侍的转述,心中疑云大起。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所谓“昆明池伏兵”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但这么明显一戳即破的谎言,要驳斥起来自然不用费什么心思口舌。但一向聪明绝顶的秦王李世民怎么会自己做一个套子自己往里边跳呢?另外,王晊反叛的消息确实让他暗自惊心,此人官位虽不显赫,却历来是自己的亲信心腹,知晓的事情太多了,由他来指正自己,确实非常不利。他此刻担心的倒不是明日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众宰辅之面驳不倒王晊,而是王晊抖出自己平日里在东宫与文武臣僚终日商议的一些私秘事,以及自己交通内宫与皇帝妃嫔暗通款曲的内情。这个王晊虽说官小,但参与的事情却比魏徵还要多,真个对质起来,就算皇帝庇护自己,终归也不大好看。 他忍不住想将魏徵召进宫来商议一下对策,却又忍住了。深更半夜,魏徵又病体未愈,此刻召他进宫殊为不妥。且事情虽说不小,但一时间却还弄不清局面,就是彻夜召魏徵进宫,急切间恐怕他也商议不出什么主意来。左思右想,他自觉不得要领,心中更是烦闷,又走了困,活动了活动肩膀,他索性直奔显德殿,偏殿里还有十几份紧要奏章未曾批复。一边看着朦胧的月色一边信步,他的心情不禁轻松了些,想起前年杨文干事件,局面凶险百倍于今日;那一番几乎是个必死之局,而自己却凭借“诚孝”二字轻而易举地扳回了局面,也赢回了皇帝的心。想着想着,他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步伐也轻快起来…… …… 潜入太极宫的行动极为顺利,李世民所率十二将二百亲兵于初四凌晨子时正牌自永安门出了西宫,转由西侧的安福门出了皇城,沿着城墙一路向北,经芳林门入西内苑,在常何亲自率领的一百北门禁军的接应下顺利进入了玄武门。一路之上虽说遇到了两起南卫巡兵阻拦盘问,却随即被身着亲王冠服的李世民斥退,在进芳林门之前还遇到了一起城防卫队,却是问也不问视若不见。到子时三刻,秦府兵马已经顺利开到了临湖殿。 劈落铜锁进入殿内,将殿内的灯盏点亮,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用电也似的目光将大殿内扫视了一遍,什么也不说,迈步便沿着梯子上了二楼。临湖殿虽多年不起用,然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均有专人扫庭净殿,地面梁栋倒也还算干净。上了二楼推开南北两面的窗子,李世民终于松了一口气,杨妃所言不差,这里确是监视玄武门和长生殿的最佳所在。他转身对跟上楼来的侯君集道:“就这样吧,你们快去布置,我和无忌稍事歇息,即刻赶往长生殿。” 侯君集应了一喏,转身下楼,却见一个亲兵点着火把正沿着楼梯上来,他立在楼梯口按剑厉声问道:“你上来做什么?” 那亲兵愣了一下,答道:“回禀将军,楼下的灯盏都已经点明,只剩下楼上的了!” 侯君集怒道:“你做事情怎么不用用脑子?楼上的灯一盏都不许点,楼下的灯也只留两盏,余者全都灭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动作!” 那亲兵惶恐应喏,转身下楼去了。 侯君集那边布置岗哨勘察地形,李世民却不理会,下得楼来召集了长孙无忌、秦叔宝、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六将,淡淡吩咐道:“点齐你们的兵,随我来!”,说罢再不多言,手按着腰间的宝剑迈大步出了大殿。众将急忙召唤所属士卒,在后面紧紧相随。 沿着北海池子往南行了约两百余步,远远地看到一队宫禁巡兵自甘露大殿南侧绕了过来,约摸有二十五人样子。长孙无忌毕竟是个文人,此时心中不禁一紧,却见李世民满不在乎地迎了上去,开口问道:“这里谁当值?” 第178章 一名留着大胡子的队副借着灯笼发出的光认出了是秦王,急忙快步跑了上来,跑到李世民面前立定,单膝下跪行军礼道:“末将丘祖德,给勤王殿下见礼!” 李世民扫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丘行恭那个远房的族弟吧?我们在洛阳见过面的。” 丘祖德抬起头来满脸惊异的神情:“殿下还记得末将?” 李世民笑道:“在我的中军帐站了两天班呢,岂能认不得?怎么,行恭荐你到禁军来当差也有两年半了吧?如今还是队副?” 那丘祖德脸上一红,讪讪道:“让殿下笑话了,是小人出息得浅薄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罢了,自家兄弟,又是前方下来的汉子,若是有什么不如意,改日我和常敬两位统领打个招呼,你就到天策亲军补一个录事参军吧,总比领着这么几个人巡街出息一些。” 丘祖德大喜,大声道:“谢殿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世民身后的众兵将,问道:“这个时辰,殿下怎么进宫了?” 李世民口气随意地道:“这几日齐王就要出征了,突厥的细作刺客最近在长安出没颇多。本王身负十二卫和宫廷内卫之责,今夜当值巡宫。这是昨晚在两仪殿皇上亲自吩咐的,方才刚在你们的屯署与常将军和敬将军商议划定了警跸职责。喏,你们常大统领此刻正在临湖殿那边和我的骠骑将军侯君集商讨细务呢!你不归本王节制,详细情形,还是到那边去问他吧!” 丘祖德虽心中仍有疑惑,但秦王在唐军中威望极高,虽说他此时突然出现在宫禁之中颇显诡异,但没有禁军的顶头总管常何放行是万万进不来玄武门的,再者说昨日晚间皇帝在两仪殿召见秦王也是实情。他也就不再疑有他,说了声“是!末将告退”便起身要走。 “慢着!”李世民却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他不解地问道。 李世民皱着眉头看了长生殿一眼,问道:“长生殿那边,今晚是谁当值?” 丘祖德答道:“禀秦王殿下,皇上那边今夜是内廷侍卫副统领中郎将卫忠当值。”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现在是非常时候,还按照四十六个人的常例未免儿戏了点吧?” 丘祖德笑道:“殿下知道,长生殿那边不是禁军职责,末将也说不出什么。” 李世民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待明日我再和左右千牛卫府交待这个事情。” 丘祖德转身带着兵士去了,待其走远,李世民紧了紧身上的甲叶子,回头对几个亲信将领道:“四十六名内廷侍卫,由卫忠统领。他不是我提调过的兵,恐怕要准备硬闯了。这毕竟是皇上的寝宫,你们怕不怕?” 秦叔宝噗哧一笑:“大王,寝宫又如何?血肉堆里都去得,几十个人就能吓唬住弟兄们了?”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不再多说话,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众将也不迟疑,甩开步伐跟了上去。一百多亲兵鱼贯而行,直奔长生殿方向而去…… …… 高士廉看着在自己面前列队的五百军兵,暗自皱起了眉头。事起仓促,秦王临机决定提前一天发动宫变,只是原本应于初四日返城集结待命的两千多人马便不能参战了。常何和敬君弘虽说都是内应,但毕竟不是秦府嫡系人马,高士廉所率部实际上是负责监视驻扎在西内苑的数千北衙禁军的。也正因此事过于紧要,李世民才会让他这个王妃的亲娘舅来担此重任,此刻也只有这些生死祸福均系于他一身的家里人才能得到这位秦王殿下的信任。只是西内苑的禁军有数千,而东宫齐府军也有数千,高士廉此刻所能动用的王府护军却仅仅五百之数,不管怎么使用,都略显捉襟见肘。 他毕竟是自隋末开始便跟随李氏父子纵横征战的老将了,略想了想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沉声吩咐左右道:“命掖庭更率张沭速来见我。” 不多时,负责掖庭宫刑罚囚监的掖庭更率令张沭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只见这位掖庭尉大人连帽子都没有带,发髻披散,身上胡乱罩了一件外袍,连钮子都扣错了位,显然是被人直接从被窝中揪起来的。他急匆匆赶到高士廉面前,哆哆嗦嗦跪下道:“下官见过高公!” 高士廉看了看他的狼狈相,不禁有些好笑,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致甫,这好早晚的,还叫你出来,着实对不住,然则事机紧急,等不得明日,不得已要劳烦你了!” 张沭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下官微末小吏,不敢说劳烦,高公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下官当尽犬马之劳。” 高士廉点了点头,问道:“掖庭之内,共有罪系囚奴多少人?” 张沭愣了一下,答道:“回禀高公,登记在册的罪奴共计两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男一千七百八十九人……” “好!”高士廉截住了他的话,一招手,叫来一名统军道:“你带上一百人,随着张大人到系所去,将这些罪囚都押了到这边来,记住,只押成年男子,妇孺老人不要。” 那统军干脆利索地答道:“末将领命!” 张沭满脸惶恐,大张着嘴想问,看着眼前的阵势却又不敢问,无奈之下只得在那统军及众军卒的逼视下缓缓挪动脚步,向后宫系所行去。 约摸过了两刻钟,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罪奴们在一百军卒的押解下排成四队走到了大殿前的广场之上。从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到四十余岁的壮年男子均有,约有九百余人。 高士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扫视了一眼众人,朗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要么是在府里宫里手脚不老实、要么是伺候主子不尽心,总归是犯了事,才被发遣到掖庭来做苦役。若是依着往常,你们便是累死累活累到吐血,此生也休想再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大约不认识我,我叫高俭,是秦王妃的舅舅,王府治中,朝廷的安阳郡公,今日奉秦王教谕,要领兵靖乱。我上了年纪了,心肠也慈,故此才召你们来。我已经命人打开了王府的武库,你们一人捡一件趁手的家伙拿上,随着老夫去靖乱。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待今日之事一过,老夫定然禀告秦王,索性赦免了你们,一律入府军籍,也谋个出身。若是有哪一个不卖力气的,老夫也不用禀告殿下,直接砍了就是!” 说罢,他笑眯眯地问道:“你们都愿意去么?不愿意去的,就站出来,老夫立时就让军卒送你们回苦囚牢去!” 众囚被莫名其妙地押来,都还没回过味来,兀自忡怔,见别人都未曾动,自然没有人肯率先站出来。高士廉笑眯眯地道:“好,今日之后,老夫必不负所言!”,说罢招过麾下统军吩咐道:“去库房取出刀枪分发给他们,甲胄不够,就凑或着罢!你手下的弟兄们分出去,一个弟兄带五个人,快去办吧……” …… 长生殿外的气氛剑拔弩张,负责今日长生殿宿卫的右千牛卫府中郎将卫忠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全副武装半夜三更直闯阙下。四十六名宫禁侍卫措不及防被突然之杀来的玄甲亲军转眼间放倒了三十余人。说起来内廷千牛侍卫也是各军中选拔来的格斗高手,然而成队攻杀毕竟不同于单打独斗,李世民所统帅的天策亲军府玄甲亲军是从跟随他难征北讨多年的数万玄甲精兵中选拔而来,都是在战场上厮杀了十余年的老兵,身上大多都挂着爵位。这批人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凶暴狠辣到了极处。他们人数又多,相互之间又配合搭档惯了,一上来便大开杀戒,还没等卫忠弄清楚这批人的来历,宿卫长生殿的卫士便只剩下他和身边的十余个人了。 卫忠手里握着长刀,心中一阵阵胆寒,他虽是功臣子弟,毕竟没真个上过战场,何曾见识过这般光景?知道武德皇帝就在殿内,他也想表现得硬气一些,却无论如何也稳不住拿刀的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不断向前逼近,他心中大急,叫道:“何方贼人,竟敢夜闯宫阙刺杀皇上?难道不怕死么?” 站在他身旁的队正听得暗自皱眉,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这位大爷居然还没闹清楚对方的来历,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对方身上的铠甲头盔全都是黑色的,全长安除了秦王麾下的玄甲亲军,没有人做这等服饰……” 卫忠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还没等他说话,秦王李世民手中提着宝剑排开众人走了出来。他步伐稳健地走到卫忠面前,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道:“卫将军,本王要觐见父皇,你挡在这里,可是要离间我们父子亲情么?” 卫忠两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他再糊涂,也明白就这么放秦王入殿大大的不妥。但在李世民那看似平和儒雅的面容下,却散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威压。让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掉头鼠窜的欲望。 他稳了稳心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道:“原来是秦王殿下,不知殿下此刻入宫,还带了这么多人,究竟要干什么?” 他身边那队正暗暗叫苦,这位殿下带了这么多人全副武装来到皇帝寝宫,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不是明摆着来逼宫谋逆么,这位千牛卫中郎将大人此刻居然还好声好气地问人家是为什么来的,当真糊涂到家了。 李世民板起了面孔,森然道:“我要面君见驾,你闪开吧!” 不待卫忠说话,那队正挺身言道:“此处是长生殿,当今皇上寝宫,不比寻常门户。殿下要面君可以,但也得守规矩,需得在殿门口报名跪侯,待皇上传敕召见。且只能殿下一人进去,这些人须得留在殿外三十步以外等候……啊——” 话未说完,那队正便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敢至信地圆睁双眼瞧着透胸而入的宝剑,缓缓栽倒。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拔出宝剑,冷冷扫了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卫忠一眼,淡淡说道:“朝中出了奸人,皇上被宵小蒙蔽。这些人既是和奸人一道蒙蔽圣听扰乱社稷,阻挠我们面君兵谏,便是我大唐上下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话音甫落,秦叔宝等众将率先抢了上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杀红了眼的玄甲亲兵,一时间刀斧齐下,不过眨眼之间,守在大殿门口的十几名卫士便被砍杀殆尽。 长生殿前的台级上鲜血横流尸骸遍地,紫色的廊柱和白色的窗纱上,被侍卫的血溅出了片片殷红……身穿睡袍面色铁青的武德皇帝李渊长身站立在大殿中央,双手负于背后,用凛然不可侵犯的目光冷冷注视着身着甲胄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的亲生儿子。秦王李世民慷慨激昂的声音带着金石之色在长生殿内回荡:“……自武德以来,儿臣对外南征北讨,定陇西、平山东、克洛阳,为我大唐国朝定鼎终日奔波劳碌;对内百般退让,数让储君之位,谦恭待人礼贤下士,为了朝廷大局社稷稳定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可是儿臣换回了什么?换回的是东宫齐府党羽爪牙步步紧逼层层围堵必欲致我于死地而后快。如今儿臣已被逼上绝路,再退半步,儿臣一家老小即将死无葬身之地。天策府众多文臣武将,追随儿臣招讨四方,为我大唐基业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屡建功勋,仅仅是因为他们追随的不是太子,不是齐王,便有功不赏无过重罚。父皇心中应当清楚,以天策诸臣开创社稷之功,至今官不上四品爵不过郡公,公道何存?公平何在?儿臣不肖,今日冒万死危及圣躬,冒天下之大不韪发动兵谏,为的不是儿臣个人的成败荣辱,为的是大唐社稷兴替,为的是天策府众臣的妻子妇孺,为的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第179章 武德皇帝冷笑道:“你到底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说到底,你还是对朕立建成为太子心存不满,对朕罔顾你的功勋战绩腹有怨言。所以你今天就带着兵直闯宫禁,斩杀朕的卫士,血溅长生殿,就是为了向朕表示你的怨愤,就是为你手下那些狐朋狗党鸣不平!口口声声为了大唐社稷天下苍生,你今晚这般暴戾行止,将朝廷礼法置于何地?将朕这个皇帝置于何地?将父子纲常置于何地?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子贰臣,还有脸在朕面前说什么社稷苍生?” 李世民毫不退让地迎着皇帝刀子般犀利的目光坦然道:“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李家蒙上天眷顾忝有天下,何也?隋炀帝文韬武略,天下谁人能及,十数载而王气消散鼎器迁移,何也?为君者若不以天下臣民为念,虽以帝王之尊亦死无葬身之地。一个国家就是一棵大树,君为实,朝廷为冠,社稷为干,万民为根。礼法乃圣人所定,云君让臣死臣不死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为不孝。然则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又岂是区区一个“礼”字所能局限的?君之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路人;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寇仇。这话也是孟子说过的。乱世之际,何论忠奸?父皇于我大唐乃开创之主,于前隋便是逆臣贼子,我李家一门均是前隋叛臣,又有何忠义可言?说什么隋王无道而失天下,天命归唐而李氏抚有天下。这等话骗一骗陇间的愚民愚妇尚可。若是为君之人也这样想,得天下易,失天下也只在呼吸之间耳!万民拥戴,我李家才能在十八路反王中一枝独秀定鼎四方,老百姓若是苦唐,数年之间将江山变色社稷翻覆,前隋殷鉴比比在目,还不当引以为戒么?” “住口!”武德皇帝咆哮道,“用不到你来教训朕!收起你这副假仁假义的伪善面孔。别忘了,我是你老子,我养育了你三十余年,你是个什么东西,天下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么?你这番说辞,还是拿出去骗别人罢,别在你老父亲面前卖弄!” 李世民叹息了一声:“父皇这话,儿子不认同。诚然,儿子的身体发肤,都是受之父母。儿时父皇在儿臣的教养栽培磨砺上,均废过诸多心血。可是自武德二年以来,父皇为高居九重之君,足不出宫禁,终日所见,不过宫人宰辅、文武臣工罢了。别说对儿子,便是对天下,父皇又了解多少呢?” 武德皇帝扬起了首冷哼道:“少说这些没用的话罢!朕这一辈子都要强,活到这个岁数,更不会让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来教训朕!你索性就一剑将你的老父亲杀了,就在这长生殿里登基坐龙庭,让全天下看看你这个新皇帝有多么孝顺!” 李世民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地微笑:“父皇,此刻你这么想,却又怎知道,这许多日以来,儿臣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说罢,他昂起头骄傲地道:“儿子纵横天下十余年,向以英雄自诩,如今却受困长安,被自己的亲兄弟逼得走投无路。即是英雄,便不会选择这么个窝囊死法,左右是死,儿臣宁愿轰轰烈烈死在沙场之上,宁愿在刀枪矢刃之间化为肉泥,也绝不愿坐以待毙为诸贼所笑。” 他顿了顿,笑道:“父皇不必多虑,再怎么说,你也还是儿臣的父亲,大唐的皇帝。儿子就算再不肖,也不会当真轼了您。今日我们是兵谏,并不是谋逆,天下还是大唐的天下,做皇帝的也依然还是我们李家的人。今日这些话,只是儿子和父皇的私房话,外人面前,儿子一句都不会讲。父皇的颜面即是大唐的颜面,一个国家,一个朝廷,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顾忌的。” 武德冷笑道:“你就是真的登了基,也是一个亡国之君,我大唐的基业,就要败坏在你这逆子的手上了!” “你胡说!”李世民怒目圆睁大声驳斥道。 武德皇帝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谦恭平和逆来顺受的儿子竟敢这样大声斥责自己。他往李世民的脸上看去,只见秦王此刻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中喷射着熊熊怒火,眼眶中布满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浑身颤抖,似是随时都会拔剑相向的样子。 李世民强自按捺着胸中的怒气,缓缓开口道:“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既然父亲逼着儿子说出来,那就莫怪儿子的话说得难听了。朝政得失首在用人,用人得失首在赏罚,我大唐定鼎以来,那么多的功臣勋将,爵不过公侯衔不足二品;而我李家呢,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全都封了王,就连此刻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都封了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能不让功臣寒心文武失望?为人主者,用人当唯才是举而非唯党是用,房玄龄杜如晦,都是宰相之才,儿臣也向父皇举荐过他们,结果呢?房玄龄蜗居天策职衔数年未得一迁,杜如晦堂堂天策司马,仅仅是因为与父皇身边的一个贱人的父亲口角了几句,竟被打折一根手指,还被父皇削去了爵位,如此用人如此治事,岂不让天下臣民心寒?父皇当年是这样的么?父皇在太原时时这样的么?若是那时候父皇就如此待天下豪俊,我们李家还能进得了长安么?” 武德皇帝森然道:“尹妃是你的母妃,你怎敢无礼……” “住口!”李世民气急,随口斥道,“她也配称我的母妃?我李世民当世英雄,岂会认这等下贱无耻的女人为母妃?我的母亲,是大唐的国母,她赋予了我生命,抚育了我成材,她襄助我的父亲取得了天下,她是全体李氏宗族最敬重的女人,岂是这种以色事君的女子比得了的?父皇,自入长安以来,你整日流连于深宫妇人之间,不肯亲问民间疾苦,不肯听闻良臣谏言;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令贤臣寒心小人庆幸,大唐社稷危在旦夕,亏父皇还以儿臣为亡国之君,却不知如今之大唐,已现亡国之兆!” 武德皇帝又惊又怒,自登基为帝以来,何曾有人敢于这样和他说话,更何况还是自己一直爱护疼爱的儿子。他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一时间气血上涌,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脚下一个踉跄,向后便倒。 李世民吃了一惊,急忙抢上两步扶住了父亲,武德一边挥着手含含糊糊说着:“……不要……你这逆子……在……此……惺惺作态……”一边却止不住地头晕目眩,根本站不稳当。 李世民叫道:“来人呐!” 长孙无忌率众将闻声涌了进来。 李世民皱眉说道:“陛下龙体不适,你们看护一下!” 待众人将武德皇帝抬回龙榻之上,长孙无忌问道:“这边如何善后,请大王示下!” 这是心中想了多少遍的事情,李世民毫不迟疑地道:“从此刻起这边由你负起责任,这寝殿太闷了,不适合陛下休养龙体。那边的东海池子边上有个坞,里面系着两条龙舟,正好派用场。你带人请皇上移驾湖上,每只船上大约能够载四十个人,你把两只船都划到湖心去,另外再派人把守长生殿和船坞。要赶紧派人通知玄龄那边,待宰辅们到了,立时护送他们进宫,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皇上的御舟不能登岸。宰辅们来了的话就用另外那艘船把他们载到湖心去,让他们在船上和皇上说话。” 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道:“那,让他们跟皇上说什么呢?” 李世民冷冷一笑:“你放心,这些人都是天下顶尖聪明的人,他们自己知道该说什么!” 说罢,他转过脸问长孙无忌道:“东西找到了么?” 长孙无忌回头瞥了一眼在榻上不住咳嗽斥骂的武德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镶金黄匣子,李世民也不用钥匙,抽出匕首将锁拨开,掀开匣子盖,赫然是三方天子玉玺。一方是传国玺“受命承天”,一方是武德皇帝的印信“武德宝玺”,最后一方是敕书用玺“武德制敕”。李世民验毕了玺,带着长孙无忌大步走进偏殿,解开外胸甲自怀中取出了三道以金线镶边的帛书,一一展开,长孙无忌偷眼瞧时,却是房玄龄的笔迹,用的是王楷。 第一道帛书上写的是:“敕曰:朕受命承天,定鼎关中,续前朝国祚,奉李氏宗庙,以建成嫡长,立为国储。然自武德元年以来,其不知修德敬天,骄恣狂妄,怠慢国家政事,无寸功于社稷。朕数斥之,望其悔改,然建成顽劣,不思朕恩反生怨愤。既联络逆党文干欲图不轨于前,又逼**妃秽乱宫廷于后。而今更于前日谋刺秦王不成复谋朕躬,枭獍之态毕露矣!唐室不幸,生此乱臣贼子,着既废太子建成及其子嗣诸王为庶人,交秦王加以谋大逆刑。着上下臣工,各守其职,勿得惊扰。钦此!” 第二道帛书上写的却极简单:“敕曰:齐王元吉,党附庶人建成,参与谋逆不法情事,着即废为庶人,交秦王治罪。钦此!” 第三道帛书是策立敕:“敕曰:天策上将秦王世民,秉性诚孝,才兼文武。自太原元从以来,克城叩关,招讨四方,多有劳绩。着即立世民为太子,掌东宫监国。盖凡军国事,诸臣上于三省,三省复禀太子处断可也。上下臣工事太子一如事朕。钦此!” 李世民在三份帛书上一一用了玺,将玉玺收回匣内,却将三道矫敕递给了长孙无忌道:“速速派人将这三道敕书送与玄龄。” 待长孙无忌将敕书收好,李世民道:“你赶紧安排皇上移驾,我带着叔宝赶回临湖殿,寅时已过,再过一阵子参与今日廷议的大臣们就要上朝了,时候不早,我要赶回去主持大局……” …… 卯时三刻要进宫见驾,裴寂提前一个半时辰回到尚书省,那里还有几份要紧奏章需要奏皇帝亲自处置。别的倒还罢了,山东李世积、王珪关于拿获原汉东王刘黑闼部将王小胡的表章却是耽误不得的。他却没有料到,只这一夜短短几个时辰光景,皇城内已然地覆天翻。 一进朱雀门他就觉得不对劲,周围的护卫兵丁全都换了人,一个个身披黑甲各持刀抢,却看不出隶属哪个卫府统制。平日里他走到这里,带队轮值的统军队正之流会立刻跑上前来行礼,相国前相国后地谄媚,今日这些卫兵却一个个对他极为蛮横,挥动着刀枪问他身份。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亮出通行的腰牌,卫兵倒也当即放行,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进入南省的大堂,就被几十名军士围在了当中。他这才反应过来内廷有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捋着胡须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身周的军士一眼,冷冷道:“大胆!这是尚书省,朝廷中枢所在,你们奉了谁的乱命,竟敢在这里擅动刀枪?” 却见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军分众来道面前,抱拳行礼道:“老相国,得罪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内廷三省的宿卫,已由末将率人接管了。” 裴寂大惊:“段志玄?” 段志玄笑了笑:“正是末将!” 裴寂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南衙宿卫,没有尚书省和十二位府的联署命令谁都不能擅自更动,你怎么敢……” 段志玄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口气依然是毕恭毕敬:“老相国容禀,末将在军中多年,自然晓得军令利害。若是没有尚书省和十二卫府的命令,末将怎敢擅自发兵接管南省宿卫?再说,便是末将胆大包天,原来的宿卫军将不见命令也不会撤防,老相国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裴寂肃容道:“我这个尚书左仆射未曾签署,哪里来的联署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