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铁血山河》
第1章 武昌之战后
公元1661年,大明永历十五年 清顺治十八年 九月一日 农历七月廿二??
武昌城头,残阳如血,浸染着新立的“邓”字帅旗。
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一名青年站在高处,玄色战袍在风中随风飘扬。
他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叫邓名,本是后世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理工科大学生,却在一场意外中穿越至此。
落入神州陆沉、山河破碎的乱世。
用了不到三年。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与胆魄,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这过程一点也不容易。
邓名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
他曾在夔东山区最初的简陋工棚里。
结合现代的知识,与几位老匠人反复试验,改进了燧发机构。
用简单的弹簧钢片和精心打磨的燧石。
造出了第一批不再惧怕风雨的“燧发火铳”。
尽管产量有限,却逐渐成为他麾下军队的标准装备。
同时,他还仔细研究了从混血泰西人卡特琳娜那里购买的红夷大炮。
针对其炮身过重、移动不便、射速慢的缺点,重新设计了炮架。
统一了弹药规格,并改进了瞄准具。
经过改良的新式大炮,虽然口径略有减小。
但射速更快,精度更高,更适合在野战中使用。
他曾率领几名义子乔装改扮,混入清营。
以机缘巧合和后世带来的文采。
竟意外吸引了着名大汉奸孔有德之女—和硕明珠格格孔时真的注意。
在龙潭虎穴中步步为营,以后世的满腹诗词歌赋搏得了她的芳心;
他们孤身深入云南昆明,于吴三桂的眼皮底下炸毁其重兵把守的军火库。
一举震动西南;
直至孝感之战大胜,孔时真最终毅然率乌真超哈炮营全营归附。
成为他麾下最令人意外却也最有力的助力。
他终于聚拢起不甘为奴的志士,提督四川湖广,硬是在清军的重重围堵中。
打出了一片抗清基业。
在四川才站稳脚,他就马上着手建立了更为规范的“军工坊”。
利用当地煤铁资源,统一了火器口径,制定了简单的生产标准。
使燧发火铳的射速与可靠性稳步提升。
而此刻,他刚刚打下了武昌——这座由着名大汉奸洪承畴苦心经营的湖广坚城。
但是代价非常巨大。
武昌清军的抵抗疯狂得近乎绝望,每一寸城墙都需用命来填。
若非新式火炮、孔时真的临阵反水、周培公的城内策应。
以及义子们和赵天霞的以死相搏…这一战,胜负难料。
他抬头望着天空。
阳光仿佛也穿透了时间。
将邓名的思绪拉回到了一个多时辰前。
...
一个多时辰前
湖广总督府衙内。
亲兵押着一个绑缚着的干瘦老头,来到了邓名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清朝一品官服,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露出了光秃的额头和身后那条金钱鼠尾发辫。
他便是洪承畴,昔日的大明蓟辽总督,后来的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
此刻,他虽为阶下囚,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那双老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浑浊。
邓名挥了挥手,让亲兵退到远处。
只留下他与这位臭名昭着的大汉奸单独谈话。
“洪承畴。”
邓名开口道。
“当初昆明之别,一别就是一年多。”
“你想不到吧,会落入我手上。”
洪承畴眼帘微垂,不屑一顾道。
“呵…成王败寇,何须多言?要杀变便杀。”
邓名冷笑道。
“哦?你这时候,倒有气节了?真是讽刺。”
洪承畴依然只是扭着头,并不说话。
邓名于是问道。
“我心里始终有一事不明。你为满清如此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洪承畴眼帘微垂,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始终沉默着,仿佛邓名的问题只是耳旁风。
邓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踱了一步,换了一个问题,语气放缓:
“那我换个问题。十九年前,松锦之战,你兵败被俘,初始之时,你亦是坚贞不屈,绝食明志。”
“为何…后来就变了卦,心甘情愿做了满清的臣子。”
“你一把老骨头,从北跑到南,再从南跑到这里来,远比满洲权贵更加卖力。”
“这其中的转变,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洪承畴内心深处。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但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依旧沉默着。
邓名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是因为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四个字,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直维持的镇定出现了裂痕。
他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
有惊愕,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隐秘被戳破的难堪。
“黄口小儿!安敢妄言!”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早知今日,在昆明之时,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你这祸根诛杀!早该杀了你这贼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句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悔恨终于脱口而出。
是啊,当初邓名在昆明之时,虽然引得吴三桂和他怀疑。
但他若当时再坚决一些,或许就没有今日武昌之败,没有他洪承畴的此刻了。
看到洪承畴这般失态,邓名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当初在昆明没能杀我,如今在武昌,要死的,便是你了。”
邓名盯着他,声音陡然转厉:
“你可知,你这些年为满清不顾一切卖命时,有多少仁人志士因你而死?”
“你可还记得,那个在南京被你们杀害的少年,夏完淳!”
“就义之时,他才年仅十六岁!”
“天道无情且休论,人心不死浩气存!他的脊梁,可比你这汉奸要硬得多!”
“夏完淳”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当初那个怒骂他的少年。
他的脸颊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邓名深呼一口气。
上前一步,逼近洪承畴,用只有他能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
“我最后还有一个疑惑。”
“你们的当朝太子,爱新觉罗·玄烨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是你的…”
“闭嘴!!!”
邓名的话还没说完。。
洪承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面孔扭曲。
哪怕身上还有束缚,但依然扑向邓名,怒不可遏的骂道:
“贼子!安敢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邓名已抬脚踹出。
这一脚力道刚猛,洪承畴本就年老体衰,哪里经受得住。
他踉跄两步,重重跌倒在地。
可他不肯停下,仍在地上挣扎怒骂。
那嘶哑的怒骂咆哮声中,分明透着一股惊惶。
玄烨的身世,这触及了满洲皇室最最禁忌的隐秘。
远比“布木布泰”的传闻更致命,更能摧毁他洪承畴以及他所效忠的满清的根基。
看到洪承畴这般彻底失态。
邓名知道,这最后一击,已正中要害。
他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历史的尘埃之下,掩盖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与不堪。
汉奸的转变,有时或许并非全然关乎家国大义。
也可能只是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缘由。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大汉奸。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
“带下去,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随后,洪承畴被斩首,头颅高悬城门。
武昌城内的百姓欢呼,三军齐振。
但邓名望着城内尚未清理的断壁残垣,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
时间回到现在。
“启禀军门,降卒已按您的吩咐分营安置。”
清脆又疲惫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邓名回头。
赵天霞一身的白盔银甲溅满了血与泥,发丝被干涸的血块黏在额角。
她抱拳行礼,眼神却低垂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城墙下,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被押解着。
如一条绝望的灰色长龙,缓缓挪向城外营寨。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突然从俘虏队伍中传来。
“我不服!我不服啊!”
一个剃发留辫的降将突然挣脱束缚,扑倒在地,抱着旁边一个清兵的大腿嚎啕大哭:
“王老五!你说过清军待遇好,顿顿有肉吃!结果呢?”
“我跟着你投清三个月,吃的比猪还差,干的比牛还多!”
“现在还被抓了!你这天杀的骗子!”
那名叫王老五的清兵面红耳赤,试图踢开他:
“张二狗!你撒手!当初是你自己说明军发不起饷,非要跟我投清的!”
“我那不是听说洪承畴这里能吃香喝辣吗?”
张二狗死抱着不放,哭得更凶了:
“结果连米饭都吃不饱!早知道我还不如在乡下种地!”
周围几个明军士兵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肩膀一耸一耸。
邓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对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他们分开,单独关押。”
赵天霞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冲淡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邓名举起千里镜,缓缓扫过俘虏队伍。
大多是剃了发的汉人,头皮青茬可见,辫子散乱,面黄肌瘦。
眼神里混着恐惧,还有一丝麻木。
他放下千里镜,条条军令传下:
甄别罪行,交百姓公审;
愿降者剪辫编入辅兵;
顽固者罚作苦役;
老弱者发放盘缠遣返;
真满洲八旗,则另作他用。
最后,他手按剑柄,声骤凌厉:
“凡我军中,无论官兵降卒,胆敢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
他顿了一顿,厉喝声响彻城墙:
“杀无赦!”
“遵令!”
赵天霞凛然应诺。
但她并未离去,低头咬着唇。
邓名的语气缓和下来,走近一步:
“天霞,是否还有其他事?”
她猛地抬头,眼底竟有水光浮动,又慌忙抬手去擦:
“…无事,风大,迷了眼。”
就在这时,一个冒失的年轻传令兵飞奔上城墙。
因为跑得太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幸好被旁边的卫兵及时扶住。
“报、报告军门!”
小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站直。
“周、周培公大人问,洪承畴的书房里搜出十二个小妾的卖身契,该怎么处置?”
“他说那些女子哭哭啼啼的,吵着要见军门,说是洪承畴逼良为妾,她们都是良家女子...”
邓名揉了揉鼻子,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无奈地摆摆手:
“让周培公先把人安顿好,逐一登记核实,若真是被迫的,发放路费让她们回家。”
赵天霞看着这一幕,原本悲伤的情绪又被冲淡了几分。
甚至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咳嗽掩饰。
邓名沉默片刻,与她并肩沿城墙缓行。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和未散的血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若我告诉你…”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她,一字一句道:
“早在半月前,我军兵锋直指武昌的前夜…”
“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就已率二十名营中顶尖死士,怀揣我亲笔密信与陛下辗转送出的血诏…”
“南下广西,穿密道,入缅境!”
“他们的唯一使命,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永历陛下!”
赵天霞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霍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豹枭营!
那是邓名亲手打造的秘密精锐,专行不可能之任务。
陈云默更是其中佼佼者,山林如履平地,武艺高强,心志坚如铁石。
“难怪…多日不见他…”
她声音发颤。
“邓名!你竟早已…”
邓名目光投向西南深沉的夜空,那颗孤星明灭不定。
“打仗,不能只赌一手。”
“武昌要夺,陛下,亦不能不救。我一向,喜欢全都要。”
他语气转而凝重:
“但他们前路,九死一生。按脚程,他们此刻,应还未抵缅境。”
“能否成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
他转过身,手重重按在赵天霞微颤的肩头:
“天霞,我知你心系陛下,我心亦然。”
“但若此刻提大军远征昆明,粮草辎重,关山万里,至少需三个月!”
“届时,恐一切皆晚!”
“唯出奇兵,方有一线生机。此策虽险,却是唯一之选。”
赵天霞重重吸气,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她岂不知其中艰难?
只是这消息太过震撼,将那几乎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点燃。
她猛地抱拳,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邓名!”
旋即转身,快步离去,背影迅速融入城墙的阴影中。
邓名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二十一人,如二十一把尖刀,已刺向龙潭虎穴。
三千里外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永历的命运,大明最后的国祚……
无论成败,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邓名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义父,有新情况。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邓名回头,见是袁象快步走来,面色凝重。
在洪承畴的密室中,我们发现了这个。
袁象递上一封密信,
是吴三桂的亲笔信,日期是半个月前。
信中提及吴三桂已经派了清使前往缅甸,说服缅王把陛下交给他们。
邓名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内容,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看来,我们的动作或许可能慢了一步。
他缓缓道,
吴三桂已经派出了他的使者前往缅甸了。
袁象忧虑地问道:
那陈云默他们...
我相信豹枭营的能力。
邓名目光坚定,
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满清已经在武昌经营多年,城内设有大型匠作营和库存,特别是还有完整的火炮铸造工坊。”
“这是我们建立更大规模兵工坊的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
“你立刻带人,全面接收清军的匠作营,特别是火炮铸造场,清点所有工匠、原料和设备。”
“将所有匠人登记造册,愿留下的,待遇从优,家属一并安置。”
“有能力的,提拔为工头。特别注意寻找那些曾经参与过枪械和大炮铸造的老师傅。”
“明白!”
袁象领命。
“还有,”
邓名补充道。
“洪承畴的私库和府库的钱粮,全部充公,优先用于工坊扩建和匠人薪饷。”
“我们要在武昌,建立起一个能稳定生产燧发枪、火药和新式火炮的基地。速度要快。”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城楼。
战火暂熄,但他的战争,远未结束。
而在遥远的西南边境,二十一名勇士正穿越密林,向着未知的命运进发。
他们的故事,即将开始...
第2章 孔时真
武昌新设的提督府旁,有一处幽篁别院。
此处原是洪承畴为附庸风雅新葺的园子。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见匠心,只是院落甫成。
尚未有人居住浸润过,处处透着崭新的清冷。
如今稍作整理,便成了孔时真的临时居所。
夜色初凝,别院书房内烛火轻摇。
孔时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素锦便服,纤手握着一支狼毫,正临摹一篇《兰亭集序》。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却略显心浮气躁,一个“之”字写得有些潦草。
侍立在旁的贴身侍女云翠轻声开口:
“格格的字越发好了,只是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孔时真放下笔,目光掠过书房内那些未曾沾染旧主气息的崭新陈设,语气淡然:
“洪承畴这好色享乐的功夫倒是登峰造极。”
“听说他有十二房小妾还不够,还要新建这园子,用来金屋藏娇。”
她唇角微扬,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只是洪承畴这园子还没迎来美人,他倒是先一命呜呼了,这新院子倒是便宜了我。”
云翠抿嘴一笑,适时接话:
“可见这新院子确实应该是格格的。崭新崭新的,连一丝旧气都不曾沾染。”
“邓大人一打下武昌城,就想着拨给您,这份体贴,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听到“邓大人”三个字。
孔时真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却又故意板起脸:
“体贴是体贴,只是人也太久不露面了。”
云翠点头道。
“格格,邓大人太忙了,听说今日在城头处理军务,听说光是安置降卒就忙到天黑。”
“不过,您放心,我总感觉,邓大人还是会尽快过来看您的…”
孔时望向窗外的暮色,一缕幽怨悄然浮上眉梢。
“他此刻是个大忙人,哪里…还记得我这个降女。”
随后她似乎很快想起一事,于是问道。
“对了,孙延龄那边怎么样了?他部下那些乌真超哈的旧部可还安分?”
“孙将军之前早递话进来,说一切安好,请格格放心。”
云翠答道。
“他说邓大人…待他们这些降将还算宽厚,并未苛待。”
孔时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那几竿摇曳的竹影,语气复杂:
“邓名那人…对那些降将来说,倒总是出乎意料的周到。”
正说着,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云翠侧耳一听,立刻笑道:
“怕是邓大人真来了。”
孔时真顿时有些慌乱。
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强自镇定下来,故意冷起脸:
“来了就来了,何必大惊小怪。”
随即让侍女赶紧收好字帖。
她站到水池边,假装看风景。
...
邓名踏入院中,清冽的竹香便裹着夜露之气扑面而来。
月光如练,倾泻在卵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几竿瘦竹掩映着一方精巧的水榭,檐角挂着褪了色的旧宫灯。
灯影昏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一池残荷的倒影揉碎在粼粼波光里。
他一眼就看见水榭边那抹窈窕的身影。
发间唯有一支莹润的白玉兰簪,再无半点珠翠。
她怔怔地望着池中晃动的月。
“夜深已渐深,时真.你怎么还不休息?”
邓名走近,声音放得低沉温和。
孔时真闻声,缓缓转过身。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
看到邓名,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哎呀,邓提督,都这么晚了,你不是也没睡吗?怎么还有空来看本格格?”
她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和阴阳的语气。
随后马上对身旁的侍女使了眼神, 侍女便欠身离去。
邓名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池中那轮随波晃动的明月。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
“夜深露重,莫要久立。”
孔时真目光低垂,声音轻若叹息:
“心若无所寄,立与坐,又有何分别?邓提督军务繁忙,不必挂心区区一女子。”
“本格格不过是…一个背弃故主、无处容身的孤魂罢了。”
邓名静立片刻,看着孔时真这幽怨我见犹怜的自述,顿时有些愕然。
明明武昌之战前,两人已经表白过心意。
那时候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开心了。
这才因为军务繁忙,稍微冷落了她几天,怎么又开始了?
这文艺女青年的心,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时真,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声音低沉,目光深邃。
“只是眼下时局不稳,满清鞑子窃据我中华神器。”
“我邓名受命于危难,此身为大明提督,我只得当以社稷黎民为先.此心为公,不敢稍懈。”
“而你对我的深重恩情,我更不敢轻负。”
听到“不敢轻负”四个字。
孔时真倏然抬眼,眼波流转间,方才的冷意稍减。
她没有再看邓名,而是旋身走到旁边的石凳前坐下。
她没有坐得笔直,而是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凳面上。
目光落在近处摇曳的草叶上。
“本格格知道—”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并不长。
“在你眼里,自然是你的大明江山为先。”
“这天下救万民于水火,是肩头之责。”
邓名声音沉稳。
“而你,孔时真,” 他目光灼灼。
“亦是我邓名心中之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上一种霸道:
“我选择全——都要!”
“?!” 孔时真眼睛瞬间瞪圆,小嘴微张!
他说话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可这算是霸道的表白吗?!
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邓名的表白,只觉得一股醋意猛地蹿上心头!
她倏地板起俏脸,柳眉倒竖,佯装盛怒,葱白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邓名鼻尖:
“好哇!邓名!你‘都要’?!”
声音又脆又急。
“那你是不是见着每个佳人,你都敢要?!”
“我听闻你军中有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那精明能干的熊家掌柜夫人,还有那…那红毛洋婆子!”
“你跟她们都交好得很呐!是不是打算把她们也一并‘都要’了去?!”
邓名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措手不及。
“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额角仿佛有冷汗要渗出来。
邓名赶紧转移话题。他轻咳一声,沉声吟道: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听到这诗句。
她佯怒板起的俏脸微微一怔,柳眉也不竖了,戳向邓名鼻尖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邓名沉稳的声音继续。
“此情可待烽烟尽,一片冰心在玉泉...”
听完这几句,孔时真之前眼中的嗔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自然知道这是李商隐的诗,只是听到邓名这时候突然吟出来。
她忍不住开始脑补并自言自语起来。
“哼!明珠有泪..明珠自然是代表本格格了。
不过本格格即使可怜,可是不会轻易有泪的。”
她努力想维持一点格格的矜持,可那声轻哼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倒像是撒娇。
“格格,在下对你的心意,就如同这几句诗一般。”
邓名一脸真诚的说道。
“就会拿这些酸词儿来哄人…什么玉泉冰心…”
她小声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有那‘此情可待烽烟尽’…说得轻巧!这烽火连天的,要尽到猴年马月去?
再等下去,本格格都要熬成白头老姑娘了!到时候,你这‘一片冰心’怕不是要嫌弃人家人老珠黄?”
“永远不会的。”
邓名看着她眼中那点委屈和小小的不安,心中泛起怜爱。
脑子飞快转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缓缓又吟道:
“纵使冬雷夏雪,年华易逝,然冰心不移,明珠永为伴。”
他的掌心很暖,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孔时真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脸颊绯红。
终于忍不住轻轻抽回手,故作镇定地别开脸:
“罢啦!看在你…看在这‘冰心不移明珠永为伴’还算有几分诚意的份上…”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
“方才之事.本格格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了!”
随即,她抬起脸,下巴微扬。
努力端出一副“本格格宽宏大量”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月光下,她巧笑美目盼兮,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怒气?
邓名看着她由阴转晴的脸庞,内心不由得失笑:
不愧是文艺女青年,心思玲珑但是恰恰吃这套。
邓名看着她,慢慢的往前一步。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孔时真想要后退,脚步却像生了根。
邓名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唇角,眼神深邃。
时真....
他低唤一声,缓缓低下头。
当他的唇瓣贴上来的那一刻,孔时真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吻很轻,却让她浑身发软。
她本该推开他,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邓名感受到她的默许,这个吻渐渐加深。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孔时真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个吻中消散。
月光如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
邓名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游走,所到之处都燃起一簇簇火苗。
就在孔时真意乱情迷之际,邓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而灼热。
不行.....
他艰难地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孔时真迷茫地望着他,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泛着水光,更显娇艳。
邓名强压下内心的冲动,轻轻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等我完成该做的事,必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孔时真这才回过神来,羞赧地低下头。
邓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月光下,孔时真轻抚着唇瓣,回味着方才那个吻,脸上不禁泛起红晕。
院中的月影依旧摇曳,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第3章 流民
天刚蒙蒙亮。
武昌城南外的临时粥棚还未开始施粥。
但黑压压的流民早已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每一双眼睛里都混杂着期盼。
而在离粥棚不远的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
熊胜兰已忙碌了半个时辰。
这里是她临时的“情报处理中心”。
“夫人,荆州和岳阳方向最新线报。”
一个做短打扮、貌不惊人的汉子低声禀报。
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
熊胜兰接过蜡丸,两指稍一用力捏碎。
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快速浏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疑心自生,不攻自乱。继续盯着。”
“尤其注意荆州总兵郑四维的动向,此人态度暧昧,或可为我所用。”
她略一沉吟,继续吩咐道:
“另有一事,你安排几个机灵可靠的人,去武昌城内物色几处合适的店面。”
“形势瞬息万变,咱们的商路要尽快铺开。”
“日后传递消息、采买物资,都需有个稳妥的依托。”
“是。”
汉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刚处理完军情,帐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个面黄肌瘦。
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手里还死死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夫人,您得给评评理!”
妇人抢先开口,指着那汉子。
“这刘老六,昨日领粥时偷偷插队不止,今日更离谱,竟来回换了三处队尾。”
“重复排了三次!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那刘老六梗着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嘴硬:
“谁…谁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我就排了这一回!”
熊胜兰没说话,只是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和他的碗。
她并未检查碗中何物,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躲闪的眼睛。
她抬眼看向刘老六,眼神并不锐利:
“刘老六,是吗?眼下大家的日子都难,想多吃一口,活命,这心思我懂。”
刘老六被她看得心虚,低下了头。
熊胜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但邓军门开仓放粮,立这粥棚,为的是给所有人一条活路。”
“不是让你一个人吃撑,让别人饿死。”
“你多领一份,后面就得多一个乡亲父老挨饿。你说,这道理在哪?”
刘老六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念你是初犯,也是饿急了才糊涂。”
熊胜兰对那妇人道。
“王婶,带他去粥棚那边,罚他今天帮着维持秩序,清洗粥桶。”
“让他也看看,还有多少老人孩子等着这一口活命的吃食。”
处理完这桩小事,熊胜兰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她走出帐篷,晨曦恰好洒落,为她素净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亲自走到粥锅旁,接过壮妇手里的大勺。
动作娴熟而温柔,一勺一勺地将稀粥分给排到眼前的老人、妇孺。
“夫人,您忙了半天了,先歇歇吧,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一名丫鬟心疼地劝道。
熊胜兰摇摇头,轻声道:
“百姓受苦,我心难安。”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
捧着破碗,声音细如蚊蚋:
“夫人,我娘病了,能多给一碗吗?”
熊胜兰蹲下身,摸了摸女孩枯黄的头发。
将满满一勺粥倒入她的碗中,又悄悄塞了一块干粮。
“拿去给你娘,就说邓军门说了,往后日子会好的。”
女孩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人群。
熊胜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邓名带着几名亲随走近粥棚。他身穿黑甲披着大红披风,身形挺拔。
气质卓然,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立刻被眼尖的流民认出。
“是邓军门!是邓提督!”
一个嘶哑的声音激动响起。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邓军门来了!”
“恩公!是开仓放粮的邓恩公啊!”
排成长龙的饥民们纷纷侧目!
如同看到了黑夜中的火炬。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颤巍巍地扑通一声跑出人群。
顿时跪倒在地往邓名便拜,用尽力气叩首:
“谢军门活命之恩啊!”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信。霎时间,粥棚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谢军门活命之恩!”
“恩公大德!”
“邓提督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呼喊声、哽咽声、叩头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感天动地的洪流。
无数枯槁的手合十高举,无数饱经风霜的脸上涕泪纵横。
熊胜兰刚想上前见礼,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跪谢场景震住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拜的人群,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这,便是民心所向!
邓名显然也没料到会引发如此汹涌的场面。
他急忙上前几步,俯身搀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叩首不止的老妇:
“老人家请起!快请起!折煞邓名了!”
他的声音,却带着恳切,他高声喊道
“大家快起来!”
“邓名身为大明提督,护境安民,赈济灾黎,本是分内之责!”
“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邓名在亲兵协助下,费了些功夫,才将激动跪谢的流民们搀扶安抚。
人群的声浪渐渐平息,秩序方得恢复。
他只得移步至稍静处。
熊胜兰见状,立刻将粥勺交给身旁丫鬟,快步走上前,敛衽一礼,浅笑道:
“军门,民心若此,大势可期也!”
邓名目光扫过眼前望不到头的饥民长龙,眉头紧锁道:
“熊姑娘辛苦了。未曾想,武昌府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之民,景象凄惨。”
熊胜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
“若非军门决断,及时开仓放粮,并设此粥棚赈济。”
“只怕…只怕这深秋未至,城内外早已饿殍遍野了。”
她语气带着由衷的庆幸,随即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军门,据初步清点,武昌府库及缴获之粮,乃洪老贼搜刮周围县镇而来。”
“初步合计,合计约十万石。”
“但是眼下我大军及流民每日耗粮甚巨。”
“妾身在此主持,亦是精打细算,不敢有丝毫浪费。”
邓名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粥棚前那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长龙。
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跪谢声浪犹在耳边回荡。
眼前这蚁聚于粥棚前的流民,不过是这破碎山河间的冰山一角!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这三年。
起初在夔东山区挣扎求存时,粮食就是最大的难题。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模糊记忆,知道有“土豆”、“地瓜”这类高产耐瘠的作物。
曾多次派人四处打探,甚至通过海商高价求购,但收获寥寥。
只在川南一些偏远之地找到了少量且品种不佳的“土芋”,产量远未达预期。
在四川初步站稳脚跟后,他立刻在自己的控制区内划出专门的“试验田”。
由信任的老农负责,尝试优化引种来的薯类。
然而战事频繁,迁徙不定,这种需要稳定环境和时间积累的农事推广,进展一直颇为缓慢。
直到去年,才通过南方的海商,辗转获得了相对靠谱的“朱薯”(甘薯)种块。
在相对安定的川东地区小范围试种,算是打下了一点微薄的基础。
“天下罹难,苍生何辜...”
邓名低声暗叹。
“鞑虏肆虐,山河破碎,致使万民流离,如蝼蚁求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和紧迫:
“必须尽快将土豆、地瓜的推广提上日程!”
“武昌地处江汉平原,水土丰饶,远胜川东山地,正是大规模推广的理想之地!”
光靠缴获和购买粮食,终究是杯水车薪,且受制于人。
必须建立起自己能掌控的、稳定的粮食生产体系。
而高产薯类的推广,则是解决眼前饥荒威胁、积蓄未来军粮民食最快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这事,必须立刻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这肩头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此时不是感慨的时候,邓名良久收敛心绪,对着熊胜兰温声道。
“辛苦你了,胜兰。”
这声称呼的改变,让熊胜兰眼眸微亮,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快:
“大明山河破碎,妾身的心早就冷了!”
“是军门,让妾身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汉家天下复兴的希望。”
“为了军门要建立的太平盛世,妾身,甘愿牺牲一切。”
邓名看着眼前这位一路相随、鼎力相助的“女诸葛”。
心中感念,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胜兰,不要轻言牺牲,你我都会好好的,我们都会看到我们心中的那个“太平盛世。”
熊胜兰没有闪避。也紧紧回握着邓名的手。抬眸回望邓名。
“嗯“ 她点了点头,目光也灼热而真挚。
“义父!” 一声标志性的、带着点公鸭嗓的呼喊突然炸响。
有些不合时宜,不用回头,便知是熊兰那便宜义子来了。
邓名与熊胜兰迅速而自然地松开了相握的手。
熊兰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急吼吼地嚷道:
“义父!大好事,大好事哇,好多人!!流民那边!”
第4章 参军
邓名还没开口。
但熊胜兰的反应更快。
她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熊兰一眼:
“大哥,你是火烧了屁股还是天塌下来了?!这般大呼小叫,横冲直撞,成何体统!还不快向军门致歉!”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熊兰面前,保养得宜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精准地揪住了熊兰的耳朵:
“礼数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惊扰军门处理要务,该当何罪?”
她一边训斥,一边手下用力拧了半圈。
“哎哟!疼疼疼!妹子……轻点!轻点!”
熊兰疼得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地想挣脱,却又不敢真用力,他望向邓名,赶紧说道
“启禀义父,很多流民!乌泱泱一片,都闹哄哄的,嚷嚷着要投军!要跟着义父打鞑子!”
熊胜兰闻言,她甩开熊兰的耳朵,嫌弃的瞪了他一眼 随后转向邓名时,拱手禀报道
“军门,民心可用!此正是我军借势扩编之良机。”
“然流民群聚,若疏导不力,恐生哗变滋扰,更需严防清虏细作渗透其间。如何处置,请军门示下!”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邓名点了点头。
“熊姑娘所虑周全,切中要害!”
“熊兰将军,往前引路,本军门去看看”
邓名稍微整理下仪容,跟着熊兰走往流民聚集区。
-
“邓提督!是邓提督来了!”
不知是谁先声喊了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又引爆了整个场面。
“邓提督!邓军门!”
人群中,几个身材壮硕、目露精光的年轻汉子奋力挤出人群冲到最前面。
挥舞着拳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无比洪亮:
“我们要投军!求邓军门收留!”
“杀鞑子!报仇雪恨!邓提督,带我们杀鞑子啊!”
“跟着邓将军,有活路!有奔头!”
他们的呼喊像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刹那间,万千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浪潮,
“投军!投军!”
“杀鞑子!光复大明!”
“邓军门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似乎连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熊兰看着城下沸腾的人群,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耳朵疼了,凑到邓名身边,咧着嘴小声道:
“义父,您看!民心所向啊!这怕不得有上千人?很多都是好苗子…”
邓名没有立刻回应熊兰。
随后他走到了附近的高台处,望向人群,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片攒动的人头,那和一声声泣血的呐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不喜,而是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和责任。
他看到人群中夹杂着太多瘦骨嶙峋的老人和抱着懵懂惊恐的孩童的妇女。
看到许多青壮年眼中除了仇恨还有饥饿。
他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的老者,用仅存的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更看到人群外围,不过也有一些眼神闪烁的人影在暗中窥探。
“民心可用…”
邓名低声重复了一遍熊胜兰的话,声音只有身边的熊兰能勉强听清。
带着一种深沉的凝重,
“然,乌合之众易聚,百战精兵难成。粮秣、军械、编练、甄别……任重道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抬起,做出一个沉稳有力的下压手势。
邓名的动作虽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
一时间刚刚还震天的呼喊,竟奇迹般地。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般,迅速地、一层层地平息下来。
无数双眼睛更加热切地往邓名望了过来,后面看不到的人也是着急的往前拱。
邓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旷野上清晰地响起:
“父老乡亲们!你们的赤诚之心,本军门看见了!”
城下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
“你们要投军,要杀鞑子,复我汉家河山,这是大义,是血性!我邓名,身为大明提督,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邓军门万岁!”、“大明万岁!”的狂喜欢呼再次冲天而起。
人群中那些年轻汉子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
邓名双手沉稳下压,声浪渐息。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激动的人群,声音陡然转沉:
“然!军伍,乃国之干城,守土护民之利器!绝非乌合之众可恃!”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鞑虏凶残!若无强健体魄、坚韧意志,贸然从军。”
“非但杀不了敌,反会累及袍泽,徒增伤亡!此非本帅所愿,亦非尔等血亲所盼!”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深深印入每个人的脑海。
他看到一些瘦弱的少年和老迈的身影,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但更多的是青壮汉子挺起了胸膛。
就在这时,人群靠前的位置,几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却眼神倔强的妇女奋力挤了出来。
其中一个抱着瘦小婴孩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军门!军门开恩啊!军门帮我们杀了那狗汉奸洪老贼。”
“帮我们报了仇,还有好多为虎作伥的鞑子兵,都被军门砍头了。”
“帮俺们报了仇,俺们妇道人家,力气不如男人,可…可俺们不怕死!”
“俺们的爹娘、男人、孩子,好多都死在鞑子刀下!”
“求军门也给俺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洗衣做饭、缝补衣裳、伺候伤员,俺们都能干!绝不给大军拖后腿!”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妇女的共鸣。
“对!俺们也能出力!”
“俺会采药,能帮军医!”
“让俺去搬石头修城墙都成!只要能打鞑子!”
这些女子的声音,带着失去亲人的悲怆和求生的坚韧。
在壮汉们的呼喊中显得格外突出,也瞬间牵动了无数人的心肠。
城下响起一片唏嘘和低语。
邓名看着这些在乱世中挣扎的女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洪亮。
“好!凡欲入我军中者,本帅一概欢迎!然,需过‘选锋’一关!”
“明日后,于阅马场设擂!”
“届时,自有军中健儿考校尔等气力、耐力、筋骨!能开硬弓、负重疾行、经得起摔打熬练者。”
“便是本提督的兵!粮饷、衣甲、杀敌之刃,本军门必不亏待!你我同心戮力,共复我大汉江山!”
“但有一点!丑话需说在前”
邓名目光如电,扫视着城下那些跃跃欲试的汉子,声音陡然拔高:
“凡入本军门麾下之兵,首重军律如山!”
“尔等需时刻谨记:保境安民乃我军本分!”
“ 若敢效那流寇积习,掳掠民财、欺压良善者!”
“便是自绝于大明,自绝于父老乡亲!军法无情,定斩不赦!”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让那些原本兴奋的脸庞瞬间绷紧。
“至于临阵畏缩、叛逃投敌之辈…”
邓名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
“既无血性胆魄,贪生怕死,那便休要玷污我军!”
“否则,军法利刃之下,亦无尔等苟且偷生之处!”
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那些妇女聚集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至于力有未逮者,军中亦需人手!筑城修寨、转运粮秣、救护伤员、缝补炊爨。”
“这些活计,不分男女!凡有手艺、肯出力、愿为我大明将士分忧者。”
“皆是我军不可或缺的臂膀!本军门必量才而用,妥善安置,工食银钱,分毫不少!”
“本军门在此保证!”
邓名停顿了一下。
“凡我大明赤子,必使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
“纵是老弱妇孺,本军门亦当竭力赈济,断不令我大明子民,再受流离饥寒之苦!”
城下的人群,经历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更大的声浪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
流民们枯槁的脸上绽开狂喜,无数双颤抖的手高高举起。
“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这句话。
点燃了他们心中熄灭很久的希望之火,化作震天的欢呼!
面对这汹涌的民意,邓名深知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头对熊胜兰低声道:
“熊姑娘,你心思细,你和袁象立刻抽调可靠人手,对流民进行初步登记甄别。”
“重点留意那些独身、无明确来历、或眼神飘忽之人。发现可疑,先暗中监控,勿要打草惊蛇。”
“妾身明白,这就去办。”
熊胜兰领命,匆匆离去。
邓名又对熊兰吩咐:
“你调一队可靠老兵,维持好秩序。设立粥棚,先让大伙儿吃顿饱饭。告诉他们,明日擂台上见真章!”
“得令!”
熊兰兴奋地跑去安排。
望着台下无数双期盼的眼睛,邓名心潮澎湃。
这些都是未来复兴的种子。
他必须尽快将这股力量导入正轨,但是也必须同时提防有清军探子从中作梗。
第5章 商议
邓名便和熊胜兰兄妹一行人返回提督府。
此刻也是邓名之前和他们约定好共商军务的时辰。
议事厅内早已聚集了数十人,便听见周开荒的大嗓门:
义父来了!
只见他慌忙将半块鸡腿塞进袖中,嘴角还沾着油。
赵天霞,李星汉,周开荒,袁象 和其他军中将领纷纷抱拳行礼:
军门!义父!
邓名也回礼众人。
邓名甚至还看到了周培公的身影。
这位满清举人早已剪去辫子。
此刻头戴方巾,一身靛蓝色直裰汉服,也快步迎上前来作揖:
主公!
他声音洪亮,全然不见往日的倨傲。
邓名故意略显意外的笑道:
哦?周先生这是想通了?
上月我要给你剪辫子时,你还死活不肯呐!
周围一群人知道此事的,不由得也一起笑了起来。
顿时厅堂里面气氛活跃了很多。
周培公面露惭色,郑重地整了整衣冠,向邓名抱拳道:
主公明鉴,说来惭愧,之前在这鞑子朝廷为官时。”
“日日都要忍受那等蛮人装束。如今得遇主公,自当恢复汉家衣冠。
说着又扯了扯崭新的直缀衣襟。
这才是我汉家儿郎读书人该有的打扮。
邓名闻言大笑。
好!周先生能弃暗投明,实乃我大明之福!
前几日,周先生在城里作为内应,助我军夺得武昌,先生当得头功!
周培公见状连忙道:
主公,愧不敢当!此战全赖主公英明神武,将士用命,培公不过略尽绵力.
他直起身来,环顾厅中众将,郑重道:
况且,此战之后,主公开仓放粮,救济城内外数万饥民;”
“保全士绅,安定人心;整顿秩序,恢复民生。如此仁德之举,才真正令武昌百姓归心!
说着又向邓名深深一揖。
培公代武昌府全体士绅及士民,谢过主公再造之恩!
邓名赶紧上前扶起周培公,温言道:
先生过谦了。请起!
两人客套一番。
随后邓名他大步走向主座,望着台下众人,正襟危坐朗声道:
这几日,军务繁杂,辛苦诸位了。
邓名问道:
赵将军,整编降卒一事,进展如何?
赵天霞闻声出列,英姿飒爽,抱拳回禀:
“启禀军门!军门先前军令,末将已严令各部执行!”
“然此番大胜,降卒之众,实属空前,名册造具、营伍整并,千头万绪,非旦夕可成。”
“末将正督饬加紧办理,一旦理清,定当火速呈报军门!”
“好,袁象,此战我军缴获如何?”
袁象立即翻开账簿,恭敬禀报:
“回义父,此战我军大破洪承畴十万大军,缴获如下:”
“火器类:红衣大炮十五门,还有三门需修理下应该还能用,虎蹲炮二十四门。”
“鸟铳八百九十二杆,三眼铳四百十四一件,另有兵器及护甲”
“还有缴获马匹具体数目依然还在统计之中。”
好,加紧统计出来!
遵命!
“另外,此战我军伤亡..
邓名挥手以示暂停。
他忽然想到一事,站起身往台下询问。
孙延龄!孙将军可在?
邓名洪亮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一个身形瘦削的将领迟疑地站起身。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与寻常武将的粗犷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铠甲明显大了一号,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正是原孔有德麾下孙延龄。
奴才在...降将孙延龄在!
孙延龄声音有些犹豫。
他在满清那边呆的太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称为好。
他原是乌真超哈炮营的主帅,武昌之战前被孔时真劝降归顺邓名。
邓名这几日忙于军务,都还没来及接见他。
邓名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孙延龄的手臂:
孙将军,使不得!
在我邓名军中,没有奴才!不兴鞑子那套跪拜的规矩!
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孙延龄扶起,顺势拍落他盔甲肩膀的浮尘。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武昌一战,若非你率领火炮营配合我军!”
“我军岂能如此顺利破城?此战有你的一份大功!
孙延龄闻言一怔,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邓名鼓励的目光,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谢..谢军门!”
本军门有意,将这些缴获的十五门红夷大炮、二十四门虎蹲炮还有那些火枪尽数交予你。”
“再给你一些兵士。扩充你的炮营,如何?
孙延龄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军...军门!
他声音哽咽。
末将不过一降将,何德何能...
邓名亲手将他扶起,肃然道:
本军门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你在乌真超哈效力多年,精通火器,这火炮营非你莫属!
孙延龄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挺直腰背,抱拳的手也不再颤抖:
末将遵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哪里还有半分畏缩之态?
厅中众将见状,纷纷喝彩。
也有些将领顿时有些羡慕。
孙延龄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胸中块垒尽消。
厅内众将虽神色各异,却无一人用那种看降将的鄙夷眼神瞧他。
这氛围与清军营截然不同。
他记得在乌真超哈时,汉将永远要矮满人一头。
每逢议事,他这样的汉官连厅门都进不去,只能顶着日头在阶下候着。
洪承畴虽为汉臣,对下属却比满人更苛,动辄鞭笞羞辱。
孙延龄攥紧了拳。其父孙龙临终前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当年孔有德觐见黄台吉,须五体投地膝行而入,额头磕在青砖上洇出血印才得赐座。
汉人的膝盖,在关外早跪碎了!
而如今在这武昌提督府,邓名高坐主位,左右既有周开荒,李星汉这样的猛将。
也有周培公这般前清文士,甚至还有赵天霞这种的女子将军。
众人言笑无忌,却自有一番气象。
孙延龄鼻尖一酸。
他忽然明白,方才自己颤抖的手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久违的意气。
原来在这汉家军营,连呼吸都比在清廷畅快三分。
邓名安抚好孙延龄,目光转向武将队列中另外几位面色忐忑的新面孔。
最终落在人群中靠后,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将领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原清军武昌水师统领,许万才许将军吧?”
邓名和颜悦色地问道。
那将领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
“败军之将许万才,叩见邓军门!”
邓名上前扶起他:
“许万才将军请起。你在江上与我军周旋数日,舟师操练得法,进退有据,是条好汉!”
“如今迷途知返,我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我军正缺精通水战之将才。许将军,我欲成立‘长江水师’。”
“便由你暂领副统领之职,辅助水师统领王兴王将军编练水军。”
“协同整编原有及新降船只、水手,尽快形成战力,你可能胜任?”
许万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在武昌水战中给王兴所部造成不少损失。
被俘后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万没想到竟能获得如此任用!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带着颤音,再次抱拳,几乎是吼了出来:
“军门!军门如此信任,末将敢不效死力?!”
“末将…末将愿率麾下残余大小战船八十余艘,水卒三千,尽数归顺军门,效犬马之劳!”
“定在最短时间内,辅佐王统领,为军门练出一支纵横长江的无敌水师!”
“八十余艘?三千水卒?”
邓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幸好当时力排众议,压下了一些要求严惩此人的声音,坚持招抚。
没想到此人手中竟还掌握着如此雄厚的水上家底,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时,原本站在武将前列的水师统领王兴迈步出列。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朝着邓名一拱手:
“军门。”
随即,他转向激动不已的许万才,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许将军,江上几日交锋,你的本事,王某领教了。”
“今后同在军门麾下,共抗鞑虏,当以水师大局为重,精诚合作,莫负军门厚望。”
王兴这番话,点明了就此翻篇的态度。
他作为水师主将,这个态度的表露至关重要。
许万才岂能不懂?
他立刻转向王兴,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惭愧!昔日多有得罪,谢王统领海涵!”
“末将定以王统领马首是瞻,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邓名见王兴顾全大局,心中赞许,面上笑道:
“好!甚好!王将军胸怀宽广,许将军诚心归附,我长江水师有此将帅协力。”
“何愁不能制霸江防!具体整编事宜,就由你二人会后详细商议,尽快呈报。”
“遵命!”
王兴与许万才齐声应诺。
邓名又看向人群靠后的,另一位面带风霜之色的将领:
“唐天宇参将。”
一位身形精悍、脸上带有一道刀疤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利落地行礼:
“末将在!”
他原是武昌府绿营参将,在城破时力战被俘,却宁死不降。
直到那日邓名亲至牢狱,对他言道:
唐将军,你是孝感的好汉子,可还记得同乡邢志廉?”
“当年他在徐家寨抗清殉国,那才是真豪杰!你这一身武艺,真要替蹂躏中原的鞑虏殉葬么?
此刻,邓名看着他,眼中带着欣赏:
唐将军是条硬汉子。那日在狱中我便说过——邢志廉的孝感同乡,不该为奴清效死力。
他语气诚恳:
虽各为其主,但其志可佩。如今山河破碎,正是我汉家儿郎收复故土之时。
唐将军可愿与我等共举义旗,光复汉家河山?
唐天宇这个直率汉子闻言,抱拳声如洪钟:
军门!末将是个粗人。但那日您提起邢志廉,末将一夜未眠!我们孝感儿郎,岂能不如先辈!
末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军门的!但凭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头!
“好!”
邓名赞许地点头。
“我欲扩充骑兵,听说唐将军自幼熟读兵法,尤善骑战,便拨给你四百匹新缴获的战马。”
邓名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许。
“由你招募善骑之士,组建一支新的骑兵营,你自任统领,如何?”
唐天宇闻言,胸中一股热流涌起,抱拳应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军门重托!”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稳了几分:
不瞒军门,末将年少落魄时,曾得一位恩师收留。”
“恩师教末将识字明理,传授骑射要领。这份知遇之恩,末将一直铭记于心。
邓名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
知恩图报,方为真豪杰。将军能念及故人恩情,足见品性。那位先生若知将军今日能为国效力,也必感欣慰。
唐天宇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必竭尽全力,为我军练出一支精锐骑旅!
邓名连续收服几位重要降将,厅内气氛更加热烈。
第6章 邵尔岱
邓名坐回主位,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邵尔岱何在?” 邓名目光扫过厅堂,问道。
厅内瞬间安静。众将面面相觑,对这个名字既陌生又意外。
熊兰反应最快,他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问道:
“义父?您说的……莫不是昆明那时候那个满洲兵邵尔岱?”
“正是他。” 邓名肯定道。
熊兰立刻躬身回道:
“回义父,此人现下确在我先锋营中任把总。”
“然此等军机要议,按例…他尚无资格列席,故未前来。”
邓名微微颔首,紧接着追问:
“我曾听说,他在营中,表现尚可?”
熊兰忙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回义父!邵尔岱这小子,当初分到俺们先锋营时还是个新降的满洲兵。”
“这一年多来,在末将手下调教,可是长进不小!
他拍了拍胸脯,继续说道:
不瞒义父,末将带兵向来是用心栽培。见这小子有股机灵劲儿,就常带着他参详军务,教他排兵布阵的要领。”
“如今已是先锋营的把总了,这升迁的速度,在营里可是数得着的!
熊兰越说越起劲:
就说前日武昌巷战,末将特意把他安排在右翼,就是看中他懂得随机应变。”
“果然,他带着一队人绕到清军侧翼,见那边堆着草料柴薪,就果断下令点火。”
“当时正刮西风,火借风势,一下子就搅乱了清军的阵形。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趁清军救火混乱时,他带人从侧面杀出,连斩几个披甲兵,把被围的赵把总那一哨人都给救出来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末将事后还特意在营里表扬了他!
说到兴起,熊兰又补充道:
义父您不知道,这小子最爱琢磨《三国演义》。末将平时操练之余,也常拿书里的战例教导他们。”
“什么虚虚实实声东击西,这些用兵之道,营里的将士们都耳熟能详了!
邓名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周开荒就举着鸡腿嗤笑起来:
“得了吧!人家邵尔岱立功,跟你有啥关系?‘常拿书里的战例教导’ ?你几时会教导人来了?”
李星汉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发型,尖刻地补了一句:
“就是。你还用心栽培!栽培个屁,谁不知道‘你最擅长‘随机应变’。人家邵把总全是靠自己机灵。”
一旁的袁象兴致勃勃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小声嘀咕:
“周兄和李兄揭短攻心…妙啊…”
连赵天霞也清冷地开口:
“熊将军,汇报战功当实事求是,邵把总立了功,该赏,但你的功劳也不必夸大其词。”
“先锋营的操练,我看还需再加紧些。”
看着熊兰在众人围攻下面红耳赤的模样,邓名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于是道:“先唤他来吧。”
孙延龄一听,顿时也有些吃惊。
没想到邓提督麾下居然有满洲真鞑子兵。
“是!”
熊兰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对守在厅门口的传令兵高声吩咐:
“速去先锋营,传把总邵尔岱即刻来议事厅!军门有召!”
“得令!”
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
就在等待的邵尔岱过来的空档,邓名又问袁象。
“袁象,你继续,刚刚说道,我军伤亡如何?”
邓名声音沉凝,目光投向袁象。
袁象再拿出展开手中军报,声音清晰而凝重:
“启禀义父!我军此战折损如下:
“阵亡将士:一千四百八十员。”
“其中老营精锐:五十八员 含哨官二员、把总一员。”
“战兵:八百九十七员 含哨官十二人、把总七人员。”
“辅兵及辎重兵:五百八十三员。”
“负伤将士:一千九百三十五员。”
“其中:轻伤:一千五百七十八员”
“重伤:三百五十七员 情形危险者一百一十三员。”
“伤亡总计:三千四百一十五员。”
邓名听后不由得一阵心痛.伤亡果然太大了。
而且那老营精锐是袁象好不容易从他的叔父袁宗第讨来的一千人。
没想到就这么折损了数十人之多。
老营兵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每损失一个让人扼腕痛惜。
邓名听完袁象沉痛的伤亡汇报,厅内一片肃穆。
没过一会儿,邵尔岱便匆匆而来。
邵尔岱穿着旧棉甲,步履匆匆踏入议事厅。
在离邓名数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
“邵尔岱,参见军门!”
邓名走下台来,来到其跟前,目光如炬。
审视着眼前这个魁梧却沉默的身影,片刻后,沉声开口:
“邵把总。”
“属下在!”
邵尔岱低下头。
“自昆明以来,你弃暗投明,随我军转战至今。已经有一年有余。”
邓名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熊兰说你平日爱读《三国》,本军门倒想问问,若你守一隘口,兵少粮缺,敌众我寡,当以何策应之?”
邵尔岱略一思索,知道军门在考他了,于是他抱拳答道:
“回军门,若依《三国》之法,可以学张辽守合肥的办法。”
“先派精锐趁夜突袭,挫敌锐气,再据险固守,多设旗鼓迷惑敌军。”
“敌军人多必生懈怠,待其松懈时,可派奇兵袭扰粮道。”
邓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追问道:
“若敌分兵围城,断你外援,又当如何?”
“那就用姜维守剑阁的方略。”
邵尔岱对答如流。
“深挖壕沟,加高城墙,坚守不出。同时选派机灵的士卒趁夜潜出,联络友军。”
“敌军分兵则实力削弱,久攻不下必然军心浮动。”
邓名微微颔首,又问:
“前日巷战中,你为何选择火攻?”
邵尔岱答道:
“属下观察清军阵型严整,正面强攻伤亡必定很大。”
“发现他们侧翼堆着草料,就想起赤壁之战周瑜用火攻破敌的典故。”
“于是故意在正面佯攻,吸引清军注意,暗中分兵绕到侧翼放火扰乱其阵型。”
“看来你不是死读书之人。”
邓名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既能领会兵法精髓,又能临机应变。很好。”
他正色道:
“本军门麾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你这般忠勇兼具谋略,当有更大作为。”
“可愿担更重之责,再立新功?”
邓名见如此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刚好有一件事可以让你做。”
但听军门吩咐!
邓名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他对邵尔岱祭出早已经滚瓜烂熟的奴儿哈赤历史。
顺便也说给一些不懂历史的其他将领。
“邵尔岱,你可知你祖辈所效忠的‘大清’,根基何在?”
邓名不待回答,自问自答,字字如锤:
“爱新觉罗·奴儿哈赤!他不过是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
“世受皇明厚恩,统辖女真各部,乃我大明之旧臣!”
“然此獠,不思报国,反生豺狼之心! 借父祖被误杀之由。”
“纠合十三副遗甲,便敢称兵叛明! 僭称‘汗’号,实乃大明之逆贼!”
(注:尼堪外兰引导明军击杀觉昌安、塔克世事件)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邵尔岱:
“其子皇太极、多尔衮,更是变本加厉!”
“窃据辽沈,屠戮我汉民如草芥!”
“竟敢妄称皇帝,僭越神器!何异于沐猴而冠,自欺欺人?!”
邓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痛恨与凛然正气:
“所谓‘满洲’,不过是被奴儿哈赤强行捏合之部落!”
“所谓‘八旗’,实乃禁锢我关外各族、驱之为其野心卖命之牢笼枷锁!”
“尔等旗丁,在旗主贝勒眼中,与牛马何异?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入主中原的炮灰罢了!”
他走近邵尔岱,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邵尔岱,你出身正蓝旗余丁,当知旗内等级森严,压迫重重!”
“真正吸食民脂民膏、享尽荣华富贵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爱新觉罗宗室、是那世袭罔替的满洲贵胄!
“他们用‘满洲一体’的谎言蒙蔽你们,驱策你们为其一家一姓之野心,”
“去屠杀同为天下苍生的汉家百姓!去践踏养育你们祖辈的华夏山河!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邵尔岱彻底呆立当场!
他出身满洲八旗,何曾听过如此历史。
邓名背完满洲历史以后.语气缓和了很多。
前面只是铺垫,现在才是说正事。
“武昌此战,所俘满洲八旗兵,尤以满洲披甲为众。”
“或迫于军令,或心怀故主,未必甘为我用,强留无益,反生祸患。”
“你出身满洲正蓝旗,通晓满洲习俗和语言。”
“由你现身说法,劝其归心,远胜他人空言。”
“本军门非嗜杀之人,亦不强人所难。”
“你当亲往俘虏营中,明示利害,陈说大义!”
“愿弃暗投明、归顺我军者,一视同仁,论功行赏,既往不咎!”
“执意不降者,准其赎身! 可令其修书家眷,准备赎金来赎。”
“普通士卒,每人五十两;当官的,一百两起;权贵的,则需二百两。”
“如果没钱,可以钱粮米麦、布帛牲畜等实用之物抵作赎资。”
“赎金一到,立刻放人,绝无刁难!
周培公听到这里,不由得微笑点了点头。
之前在孝感之战时,邓提督就用过这招,效果不错。
邓名看着邵尔岱,加重语气:
“这事关系重大,不光关乎这些人的生死,也关乎咱军仁义名声,可愿担此重任?”
邵尔岱听得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军门把这么要紧、任感冲得他胸口发热,又觉得担子千斤重。
他猛地抱拳:
遵命.属下一定办好这事,不负军门重托!
“好! 就这么说定了, 另外,凡是你劝降的,都归你统领。”
“本军门新设立一营—就叫‘归义营’!”
“人数不够的话,本军门给你补些绿营降兵,你邵尔岱,便是这‘归义营’的统领!”
“望你带好他们,莫负‘归义营’之名,更莫负本军门信任!”
“归义营统领?!”
邵尔岱彻底呆住了!这不仅是信任,是给了他一营兵权啊!
巨大的震撼和感激让他喉咙发堵,只能跪下狠狠叩首。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用尽力气吼道:
“邵尔岱!领命!谢军门大恩!归义营…必效死!”
邓名连忙把他扶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具体事宜,稍后让周培公与你细说。”
“记住,对这些俘虏既要晓以大义,也要示以诚意。”
“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要回家的,只需要交够赎金,马上就放人!
是!属下明白!
邓名转向周培公:
“培公,你协助邵统领办理此事。俘虏营中要分门别类,愿意归顺的与要求赎身的要分开安置。”
“对那些愿意留下的,要登记造册,查明特长,将来可以量才使用。”
周培公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邓名又对袁象吩咐:
“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尽快落实,重伤员要全力救治。阵亡名单要仔细核对,不得有误。”
“遵命!”
安排完这些,邓名环视厅内众将,声音沉稳:
“武昌虽下,但大局未定。各营要加紧休整,同时严明军纪,不得扰民。”
“新附将士要妥善安置,一视同仁。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图大业!”
众将齐声应道:“谨遵军门号令!”
邵尔岱站在众将之中,心情激荡。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被俘的满洲兵,如今竟成为一营统领。
他暗下决心,定要办好这次差事,不负军门信任。
第7章 英雄碑
邓名从主位上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逐一扫过堂下每一位将领的脸庞。
这些面孔,有的年轻锐利,有的沧桑坚毅。
他们来自西营、闯营、地方明军、川中团练,投降绿营,还有投降的八旗清军阵营。
虽然成分复杂,但此刻都汇聚在他的麾下。
三年的浴血奋战,从夔东一隅到这长江重镇武昌。
他们失去了太多袍泽,也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局面。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帅的训令。
邓名沉声道:
“诸将听令!”
“在!”
以赵天霞、四位义子等人为首,众人齐声应诺。
“其一,”
“凡此役阵亡将士,无论老营精锐、战兵甲士、还是随军辅役、民夫,其名姓、籍贯、功绩,”
他目光转向负责文书记录的袁象。
“着袁象即刻牵头,各营配合,详录造册,不得有一人遗漏!”
“抚恤钱粮,按往例我军高标准,务须从优、从速、如数发放至其父母妻儿手中!”
“此乃铁律,若有官吏胆敢克扣拖延,无论何人,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这道命令,直接关乎军心士气的根本。
连年征战,士卒用命,若身后事不得保障,何以激励生者?
邓名深知,他建立的这支军队,必须与旧时代的官军有所不同。
邓名继续宣布第二项,也是一个重要决定!
“其二,于武昌城内,择一肃穆开阔、民众往来必经之地,起‘抗清英雄碑’!”
“起‘抗清英雄碑’!碑身需高阔,石质需坚贞!”
邓名的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语气沉重的说:
“凡自我邓名自夔东起兵抗清以来,历经大小数千场战役。”
“所有为抗清御虏、为光复神州而捐躯之将士英名,无论出身营伍、官职高低,皆勒名其上!”
他环视众人,字字铿锵:
“此碑,非仅为石木!乃是我军碧血所凝,志士丹心所铸!”
“它要立于这武昌城中,立于这长江之畔!让日月山川,见证我辈不屈之志!”
“让千秋万代,铭记忠魂不朽之名!”
邓名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要让每一个后来者瞻仰此碑时,皆知-华夏脊梁未折,英灵浩气长存!”
“好!!!”
一声炸雷般的叫好率先响起!
只见周天荒猛地站出来,他虎目含泪,脸上油光混合着激动:
“义父大义!就该这么办!死去的弟兄们值了!”
他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宣泄心中的激荡。
应和声如潮水般涌起:
“军门明断!英雄碑当立!”
李星汉也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用力挥拳,连鬓角垂下的发丝都顾不上捋了。
“碧血长存!浩气长存!”
赵天霞满眼含泪,声音清越而坚定,眼中闪烁着崇敬与决然的光芒。
“孩儿定当详录英名,绝无遗漏!”
袁象激动得声音发颤,手中的炭笔几乎要捏断。
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抗清英雄碑”三个大字,并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邓名微微颔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豪情:
“此役光复武昌,三镇重归!乃我军前所未有之大捷!”
“虽折损袍泽,痛彻心扉,然此战足以昭告天下!”
“我大明健儿,已有堂堂正正,与鞑虏虎狼之师决死沙场、战而胜之之实力!”
“本军门深信!只要我等殚精竭虑,众志成城,上下一体。”
“必能挽狂澜于既倒,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杀鞑子,救天下!”
“杀鞑子,救天下!”
“杀鞑子,救天下!”
邓名铿锵的话语如同点燃了引信,赵天霞、李星汉、周开荒、袁象等人无不热血沸腾!
他们如同以往无数次绝境中相互激励那般,齐声振臂高呼!
这呐喊,是信念的凝聚,支撑着他们在血火中一次次奋起!
“好!”
待声浪稍歇,邓名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
“其三,为彰此不世之功,庆贺武汉三镇光复!”
“本帅宣布:全军上下,无论将士,论功行赏,皆有所赐!”
“谢军门恩赏!!”
“多谢义父!!”
之后。
邓名和众将领对军中一些防务。
随后,会议进入了更为繁琐具体的阶段。
邓名和众将领详细商议了武昌光复后的诸多要务:
对缴获的清军府库、粮秣、军械、火药需要逐一登记造册。
合理分配以补充各营消耗,并预留部分作为储备。
随军匠户需立即着手,利用武昌城内的资源,恢复兵器修理和火药生产。
尤其是消耗极大的火药,必须尽快补充。
对于立功人员的升迁、土地钱粮赏赐的标准,进行了初步的议论。
此外,还有巡哨、治安,修葺城墙,哨马查探,等等繁琐事务皆有商议。
每一项事务都牵扯大量细节,需要协调不同派系、不同职能的人员。
邓名虽为主要决策者,但也充分听取赵天霞、四位义子,熊胜兰还有周培公等人的意见。
尤其是涉及他们各自擅长领域时。
袁象则奋笔疾书,记录着每一项决议和待办事项。
当所有紧要事务都暂时商议出一个框架后。
邓名才宣布散会。
待众人离去后。
议事厅内顿时空旷了不少。
邓名特意留下赵天霞、李星汉、周天荒、袁象,熊兰兄妹。
邓名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
“我今日曾在流民面前许诺,明日将在阅马场设‘选锋’擂台!”
“一则,是为兑现诺言,给那些投效之人一个出头的机会。”
让他们看到希望,知道在我邓名麾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二则…”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眼前最头疼的新兵整编之困,从中挑选可造之材!”
“选锋擂台?”
赵天霞英眉一扬,立刻明白了邓名的用意。
“军门是想借此公开选拔,既能激励人心,又能快速筛选出流民中真正有勇力、有特长之人从军?”
“正是!”
邓名点头。
“这是最快、最直观的方式,也能让那些想参军的流民心服口服。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
“擂台好设,规矩难定,执行更难!”
“如何设擂?比什么?谁来评判?如何杜绝营私舞弊?”
“选出的锐士,又如何编练成军,融入体系?”
“更要命的是——明日!明日就要开擂!”
“时间紧迫如燃眉,千头万绪待理清,可我们手上…可用之人何在?!”
他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初,他提兵不过数十、数百,纵马驰骋,如臂使指;
其后渐增至数千,虽感掣肘,尚能勉力支撑。
可如今!坐拥数万将士,统御着川蜀、渝州、湖广…如此辽阔的疆域!
昔日的草台班子、凭意气用事的老法子。
如何能撑得起!他迫切的需要招募人才。
“光靠你们几位,既要管着还得行军打仗。”
“还得管全城防务、清点粮秣、整修城防、恢复火药生产!”
“现在操持这选锋擂台,分身乏术啊!”
熊兰眼珠一转,想揽活:
“义父!擂台这活儿热闹!交给我!我有经验,保管把擂台办得风风光光!”
“让流民们都叫好!这人手嘛…我可以从流民里临时招些看着机灵的…”
“哥!”
熊胜兰厉声打断,毫不客气。
“你是想把擂台办成菜市场还是赌坊?临时招人,良莠不齐。”
“若混入清军细作煽动闹事,或是趁机勒索参赛者,邓军门的威信何在?公正何在?”
熊兰不由得一愣,不服的和妹妹互相瞪着眼。
周天荒一听“擂台”和“比武”,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
“义父莫慌!有孩儿我在,选锋擂台?好!这个好!”
他把怀里藏着的鸡腿彻底忘了,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这事儿包在俺老周身上!孩儿我去当擂主!”
“保管打得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家伙哭爹喊娘!力气小的、手脚慢的,统统滚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擂台上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
“你去当擂主?”
李星汉立刻嗤笑,优雅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大傻,你是嫌义父的擂台不够乱,想把它变成斗殴场吗?”
“选锋选的是锋锐之士,不是莽夫!”
“依我看,这擂台要设文、武两科!武科考骑射、步战、负重;文科嘛…”
他眼睛一亮,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考识文断字、算学筹策!仪表堂堂、应对得体者,亦可加分!”
“这样才能显出我王师的气度与包容!”
他显然想给自己欣赏的“仪容派”留条路。
“李星汉提醒我了,参军不仅仅只是选武,还得选文!”
邓名肯定了李星汉的部分想法,李星汉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腰杆也挺得直直的。
周天荒看道李星汉表情,顿时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赵天霞 英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熊兰 则撇了撇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向下耷拉。
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瞧你那德性”的表情。
袁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怀里掏出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册子和炭笔。
唰唰唰地开始记录。
他一边写,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快速嘟囔着:
“…义父肯定李将军文武分科之议”。
“但仪容加分就不必了。”
袁象马上就拿笔刷刷补充记录:
”…然而仪容加分被否!”
第8章 太缺人才
邓名想了想穿越前曾在起点看到的各类军事书籍。
他回忆了一下并补充道。
”这是选兵打仗,不是选秀!”
“基本科目定为:力量,比如举石锁、开硬弓、耐力。”
“比如负重疾行、搏击,拳脚或简易兵器对抗、射术,弓弩射”
“或者火枪射击、机敏,过简单障碍或解绳结。”
“若有特殊技能如懂兽医、会打铁、善泅水者,可单独登记,另行考核录用。”
“至于文科…”他看向众人,更感棘手。
“确实需要识文断字、懂算学的人来登记造册、维持秩序、评判打分,可我们…”
“军门,人手确是大问题!”
赵天霞直言不讳,她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深知人手捉襟见肘。
“搭建擂台、维持现场秩序、记录成绩、防止奸细或地痞滋事。”
“每一项都需要大量可靠人手。仅靠巡防队抽调,恐影响城内防务啊。”
熊兰眼珠一转,觉得这又是个机会,立刻谄笑着凑近:
“义父!孩儿在川中管团练时,也招募过流民!这事儿我有经验啊!
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挑出来的都是精壮老实人!”
他心里盘算着,这可是个肥差,招募过程中少不了油水。
邓名还未答话,一直沉默的熊胜兰冷哼一声。
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自己兄长的小心思:
“哥,你那点‘经验’还是省省吧。
“你当年招募的‘精壮’,十成里有三成是塞了钱给你的地痞。”
“还有两成是跑你家赌场输光了钱的烂赌鬼!”
“真交给你,军门的家底都要被你败光!”
熊兰顿时一急:
“我说妹子!你怎么老和你大哥抬杠呢?那你说咋办?”
熊胜兰不理他,转头看向邓名,目光锐利而诚恳抱拳道:
“军门,我大哥不堪大用,但这新兵整编确实是燃眉之急,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软肋。”
“根基太浅,人才太少!光靠我们几个,纵有三头六臂,”
“也管不过来这日益膨胀的大军和这偌大的武昌城还有那庞大的川蜀湖广疆域!”
熊胜兰的话,直接点破了邓名心中最大的焦虑。
邓名深深点头:
“熊姑娘一语中的!这正是我留下诸位最想说的。”
“我们赢了武昌,但根基不稳。人才,尤其是能处理这些繁杂庶务、能带兵、能理政的基层人才。”
“是我们现在最缺的!没有这些人,再多的兵也是乌合之众,再好的城池也守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熊胜兰,感觉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熊姑娘心思缜密,善于经营。你刚才提到根基太浅,人才太少。你可有良策?”
熊胜兰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军门,妾身有三策。”
“哦?愿闻其详!”邓名精神一振。
“其一,养。”
熊胜兰伸出修长的手指,
“军中现有老卒,特别是那些识得几个字、头脑灵活、为人正派的,军门可以从中选拔一批”
“进行短期速训!由您亲自或指定专人,教授简单的军规、文书、算账、”
“乃至您提过的‘条例化’管理之法。这些人熟悉军伍,上手快,可作为基层骨干的种子。”
“其二,招。”
她继续道:
“武昌城破,原清廷官吏、幕僚、乃至军中识字之人,并非铁板一块。”
“有那等郁郁不得志、或对清廷不满、或只求安身立命者。”
“军门可张榜安民,言明‘唯才是举’,招募懂刑名、钱粮、文书、算学之人”
“不论出身,量才录用。想必周培公周举人应该有不少旧友或许帮的上忙。”
“其三,挖!”
熊胜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满清那边,难道就没我们能用之人?那些不得志的汉官。”
“被排挤的绿营军官、甚至…某些有门路的商人。”
“都可能成为我们获取人才的渠道。只要价码合适。”
“或晓以大义,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此事需秘密谨慎进行,但大有可为。”
邓名听着熊胜兰条理清晰的三策,不由得点赞。
其实和他心中想到的办法也差不多。
刚刚提到周培公,此时才想到如果刚刚把他留下来商议就好了。
他忍不住赞道:
“好!熊姑娘真乃女中诸葛!养、招、挖,三管齐下,必能缓解人才之困!”
他立刻拍板:
“这样!天霞,新募流民的第一轮粗筛,就按你方才说的办!”
“以血仇、心性、耐力、机警为主,勇力为辅。”
“仪容…暂且放放”邓名瞥了一眼李星汉。随后又对着赵天霞说道:
“由你亲自坐镇,挑选可靠老卒协助,务必严格,宁缺毋滥!”
“周开荒,你负责配合天霞,组织测试气力和简单协作的项目!”
“李星汉!”
李星汉立刻挺直腰板,期待地看着邓名,以为会给他个“仪容总监”之类的美差。
邓名却道:
“你不是嫌流民蓬头垢面吗?正好!你去协助熊胜兰,负责‘招’这一块!”
“张榜安民,招募文士、账房、书吏。记住,态度要谦和,眼光要准!”
“这是门面活,别给我搞砸了!”
“熊兰!”
熊兰立刻又堆起笑容。
“你去协助你妹妹,把‘养’这件事的基础打好!”
“把军中所有识字的、脑子活络的老卒名单给我初步筛一遍!”
“记住,要‘老实可靠’的!再让我知道你夹带私货,军法从事!”
“是是是!孩儿一定老实!”
熊兰额头冒汗,连声应道。
“至于‘挖’…”邓名看向熊胜兰。
“此事关系重大,非熊姑娘亲自操持不可。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熊胜兰微笑颔首:
“请军门放心,此事妾身自有计较。”
邓名看着眼前重新振奋起来的核心班底,心中稍定。
人才的缺口不可能一蹴而就,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最后强调道:
“新兵是未来的根基,人才是运转的血液。这两件事,关乎我们能否在湖广站稳脚跟。”
“甚至将来挥师北伐!诸位,拜托了!务必尽心竭力!”
“军门(义父)(妾身)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
众人刚要领命离去,邓名却抬手,示意众人稍待。
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这几位核心班底,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且慢,还有一事,关乎长远,需在此刻定下。”
众人停下脚步,目光聚焦于邓名。
“如今我们坐拥川蜀,连接湖广,长江天堑尽在我手。”
“麾下兵马日众,再非昔日夔东山中游击之师。”
邓名走到案桌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代表他们势力范围的山川城池,
“军队需有旗号,将帅需有威名!”
“ 这不仅是为壮声势,更是为明职责、定归属、聚军心!”
他转过身,逐一看向他的“五虎上将”。
每一个名字都掷地有声:
“赵天霞!” 邓名目光落在英姿飒爽的女将身上。
“你勇毅无双,有气吞山河之志!自今日起,你所统之军”
“赐号—‘虎威军’!望你如虎啸山林,威震敌胆!”
“谢军门!”
“周开荒!” 邓名看向那摩拳擦掌的壮汉。
“你性如烈火,动若雷霆!”
“你所统之军,赐号—‘雷火军’!望你引动霹雳天威,焚尽清虏!”
“谢义父!”
“李星汉!”
邓名目光转向那正下意识整理发髻的“小帅虎”,
“你机敏善战,锐气难当!你所统之军,赐号—‘飞虎军’!”
“望你如飞虎插翼,所向披靡!”
“谢义父!”
“袁象!” 邓名看向那又掏出小本准备记录的守藏虎。
“你心思缜密,守正藏锋!你所统之军,赐号—‘隐虎卫’!”
“望你如隐伏之虎,洞察秋毫,守我根基!”
“谢义父!”
“熊兰!” 邓名最后看向那眼神有些闪烁的白额虎,语气稍沉却依旧郑重。
“你…亦需独当一面!你所统之军,赐号—‘荡虎军’!”
“望你…如虎跳涧,虽险亦进,荡涤敌寇!”
“谢义父!”
赐名完毕,厅内气氛为之一振!响亮而富有寓意的军号。
赵天霞眼中精光闪烁。
周开荒兴奋地搓着手。
李星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仿佛更帅了几分。
袁象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连熊兰都暂时收起了小心思,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邓名趁热打铁,抛出了更关键的第二点:
“军号已立,职责已明!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诸位现在皆是一军主将,事务繁杂,岂能事事躬亲?”
“ 方才议及擂台人手尚且捉襟见肘,何况日常军务、城防、练兵?‘五虎上将’再猛,也需得力臂膀!”
他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
“即日起,命尔等各自在‘霸天虎’、‘霹雳虎’、‘小帅虎’、‘守藏虎’、‘白额虎’本部之中,”
“擢升得力、忠诚、堪用之人为副将!”
“一则分担庶务,使尔等能专注于军机要事与本军门所托之重任;”
“二则培养骨干,为我军日后壮大储备人才!人选由尔等自定,但需报我知晓。”
“记住,副将乃主将之影,臂膀之选,务必慎重!”
这番话点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随着队伍的壮大,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得有人辅佐才行.
“军门(义父)明白!” 五人再次齐声应诺
“军号已立,擂台之事,各自去准备吧!”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
第9章 副将
众人退去,熊胜兰却单独留了下来。
邓名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她有话要说,带着暖意说道:
“坐。”
待熊胜兰依言坐下,他神色转为认真:
“流民安置要紧,但恐有清廷探子混入其中,窥探军情。”
熊胜兰会意点头:“军门所虑,正是妾身要说之事。”
“嗯,” 邓名目光灼灼,“你手下的暗探需动起来,加派人手,盯紧可疑之人。”
熊胜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带着笑容:
“军门放心。妾身可不是吃素得。”
“我已经吩咐手下,武汉三镇周边的情报网已经慢慢布置开了”。
堂内一时安静。
邓名凝视着她那柔和的侧脸,声音低沉温和: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莫要太过劳累,身子要紧。”
熊胜兰心中一暖,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转:
“妾身自然是记得的。”
两人目光相缠,无声的情愫在空气中流转。
-
熊胜兰知他军务繁忙,不再多留,起身盈盈一礼,便悄然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邓名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踱步至案前,再次拿起那封从洪承畴密室搜出的、吴三桂的亲笔密信。
指尖划过上面“已遣使入缅,迫缅王交出永历”的字样,眉头紧锁。
“永历陛下…”他低声自语。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陈云默那张坚毅果敢的面容。
此番深入缅境,营救陛下,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若非有豹枭营这等精锐,他绝不敢行此险棋。
想到豹枭营,邓名的心神稍稍安定,一丝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秘密力量,是他穿越至此乱世后,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来人,”他沉声道,“唤沈竹影来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豹枭营统领,沈竹影。
“主公。”沈竹影抱拳行礼,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竹影,进来坐。”邓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对于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他向来不拘俗礼。
看着沈竹影,邓名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他刚刚穿越不久。
凭借远超时代的见识和从后世表哥那里学来的格斗技巧。
他那位在特种部队服役的表哥,可没少操练他。
开始在军中挑选苗子进行特训的场景。
那时,他看中了还是普通哨官的沈竹影和身手矫健的陈云默。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校场上,亲自演示后世军体拳的擒拿格斗技巧。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让包括沈竹影在内的众多老兵悍卒都看得目瞪口呆。
“看好了,这招叫‘挡击冲拳’,讲究的是格挡与反击一气呵成!”
“这招‘绊腿压肘’,近身缠斗时最是实用!”
还有那些融入了散打理念的侧踹、低扫腿,强调攻击要害。
追求效率的狠辣招式,都让这些习惯于大开大合战场搏杀的古代士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邓名不仅教技巧,更将后世特种部队的训练精神带了进来:
极限体能、野外生存、潜伏渗透、小组协同作战…他将挑选出的精锐集中起来。
进行着近乎残酷的训练。
沈竹影和陈云默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两人武艺高强,心智坚韧。
更难得的是对邓名绝对忠诚,仿佛天生就是做特种兵的料。
邓名常暗自感慨,自己这个“伯乐”,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千里马”。
在他的亲自督导下,豹枭营从无到有,渐渐成型。
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尖刀。
邓名待沈竹影依言坐下,便沉吟道:
“武昌此战,俘获的清军兵将数目不小。”
“眼下我们虽以赎换之策应对,但这些人放归回去,终究是重归清廷麾下。”
“我想着,能否借此机会,在这些人当中,或是在管理俘虏的环节,安插下我们的人手?。”
沈竹影闻言,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接口道:
“主公所虑,正是兵家之要。此事,属下已经着手安排了。”
“哦?”邓名眉梢微挑,露出询问的神色。
沈竹影语速平缓:
“凌夜枭近日与一位在清军八旗权贵搭上了线。或可在将来某些被赎归的官兵中,埋下关键的钉子。”
邓名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
邓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竹影,这些事情你安排即可,不必事事回禀。”
“是,主公。属下明白。”
沈竹影简练应答,并无多余言语。
-
赵天霞雷厉风行,一回到自己的营帐。
目光扫过厅外侍立的亲卫,沉声唤道:
“去把王承业王参将叫来!”
不一会 一名身材精悍、面容沉静如古井的中年将领应声抱拳而来。
他脸上有一道自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那是血战余生的老西营印记。
赵天霞直视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论功行赏,军门有令!你自随我兄长起兵,辗转血战十数载,忠勇无匹。”
“更在武昌之战时,以身为饵,掩护得我周全,身被数创犹死战不退!”
“即日起,我擢升你为我虎威军--副将!”
王承业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旋即恢复坚毅。
赵天霞继续下令:
“先前军门吩咐我督办清点收编俘虏之事,你可按袁象袁将军的吩咐。”
“做好文书记录登记造册,务必尽快统计出来禀告军门。”
“其他军中要事,只要我不在,你皆可代我定夺。”
“记住,一定要恪尽职守,不可疏忽。”
“末将领命!必不负邓军门,不负将军所托!谢将军!”
王承业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音低沉却沉稳有力。
-
周开荒这边更是风风火火。他回到军营,看到大伙都在忙活。
他一把搂过旁边一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亲兵队长。
油乎乎的手掌把对方胸甲拍得砰砰作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李大锤!还有你们,都过来!听好了!”
“俺义父给咱们赐了大号了!咱现在可是响当当的‘雷火军’!”
他吼得震天响,仿佛要让全城都知道这荣耀的军号。
李大锤和周围几个亲兵马上凑热闹过来。
听到了都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开荒继续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下令:
“李大锤!论本事,你抡锤子拆墙头不输俺老周!”
“论交情,咱俩在闯营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现在俺义父说了,主将要选副将,得是忠勇能干的兄弟!”
他环视一圈,目光带着难得的认真,虽然只是一瞬。
“就你了!从今儿起,你就是俺老周这‘雷火军’的副将!”
李大锤咧开大嘴。
正要像往常一样应声。
周开荒却突然想起什么,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有的郑重:
“诶,等等!俺义父可叮嘱了,选副将要慎重!”
“这可不是光能打就行的!你得认真起来!”
他努力回忆着邓名的话,组织着词句,
“…那个…得是能扛事儿、信得过的!城墙上那些修补的活儿。”
“还有盯着那帮新来的小子别偷懒耍滑,全交给你了!”
“出了岔子,俺老周挨板子之前,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听明白没?”
李大锤看着主将那副努力想显得“慎重”却依旧凶神恶煞的模样。
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无比亲切可靠。
他“啪”地一个抱拳,声如洪钟:
“多谢将军,请将军放心!也请邓军门放心,”
“俺大锤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雷火军的差事,豁出命也给您办妥帖!”
“城墙修不好、新兵管不严,您不用拧,我自己把脑袋摘了给您!”
“哈哈!好!这才是俺雷火军的好兄弟!”
周开荒满意地大笑,又重重拍了李大锤两下,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行了!这儿交给你了!”
“俺老周明天要去阅马场,给咱雷火军挑更多能打的好汉去!”
说罢,他抓起桌边啃剩的半只鸡腿,一边啃着。
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议事厅。
留下李大锤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咧着嘴开始吆喝人手继续忙活。
第10章 各自安排
李星汉唤来军中的一些大小军职的将领。
这些人都曾跟随他冲锋陷阵,是军中的骨干。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一名年轻参将身上。
此人名叫陈云翼,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英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也穿得整整齐齐。
在一众粗豪军汉中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更重要的是,陈云翼作战十分勇猛。
曾在武昌攻城时率先登城,砍翻两名清兵,更难得的是粗通文墨,懂得阵型调度。
“邓军门天恩,赐我等军号!本将所部,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飞虎军’了!”
陈云翼与其他军官闻言,皆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
跟着其他将领,不由得大声喊道
飞虎军!!威武! !
李星汉赞许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云翼面前,挑剔的目光看了看对方的站姿和甲胄整洁度,还算满意地:
“军门有令!咱们队伍壮大了,本将一人实在顾不过来。”
“主将之位需设副将辅佐!陈云翼 本将看你乃忠勇可托、能独当一面之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更要紧的,更是代表我飞虎军的威仪!”
“ 我看你小子作战还算勇猛,也略知进退,更难得…嗯…军容和仪表还算齐整。”
“即日起,飞虎军副将一职,就由你来当!!”
“听着,这可不是清闲差事!”
“往后若我不在营中,军中大小事务,皆可由你暂管!”
“务必使士卒衣甲鲜明,行伍整肃,进退有度!”
李星汉略作停顿,似想起一事,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听说,豹枭营的陈云默副统领,是你堂兄?可有此事?”
陈云翼一怔,随即如实答道:
“回将军,确有此事。”
“那你当初为何没随他去豹枭营?”
李星汉目光微动,带着些许探究。
陈云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
“我大哥十三岁就跟着夔东的老英雄们和鞑子干上了,他本事比我大多了…我哪能比。”
“当初,挑选豹枭营的时候,我才参军没多久...还是新兵,自然我没被选中。。。”
李星汉闻言,嘴角微扬:
“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在我麾下这两年历练得也还行。”
“我相信,你未来不会比你堂兄差!”
陈云翼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抱拳行了个标准军礼。
单膝跪倒,声音沉稳有力:
“谢将军抬举,末将陈云翼领命!”
“谢邓军门信任!,谢李将军重托!末将必不负‘飞虎军’威名!”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姿态挺拔,让李星汉挑剔的目光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
“嗯,这还差不多。”
李星汉微微颔首,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带点飘逸地离开。
-
熊兰这边,气氛就微妙多了。
邓名关于“慎重”的叮嘱言犹在耳。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在厅内几名军官身上快速逡巡。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主将应有的庄重姿态。
尽管那眼神里的闪烁依然难以完全掩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名约莫四十岁、面容黝黑、身形精瘦的老行伍身上。
此人名叫刘黑塔,是原川中团练的一个老牌都司。
并非熊兰亲族,但跟随熊兰年头不短,为人还算本分,打仗经验丰富。
尤其擅长构筑营寨工事,在底层士卒中有些威望。
更重要的是,此人向来沉默寡言,不惹是非。
在熊兰看来,属于“老实可控”的类型。
“刘都司!”
熊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有力。
“等会给大伙都说一下,我义父说了。”
“自即日起,我麾下这支队伍,现在开始,是‘荡虎军’了!” 他特意强调了“荡”字,仿佛要给自己壮胆,
“呃,我义父有令,主将得挑一个副将,得是忠勇可托、能担重任的人才!本将思虑再三…”
他走到刘黑塔面前,努力模仿着邓名的姿态。
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显然力道远不如周开荒。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
“你刘黑塔,是咱们川中团练的老底子!”
“打仗是把好手,筑城守寨的本事更是没得说!”
“更难得是为人稳重,不骄不躁!我义父说要‘涤瑕荡秽’,我看你就很合适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强调道:
“那好,从今天起,‘荡虎军’副将就由你来当了!”
“我如果临时不在,原来的城西防区巡守、营寨加固、兵士操练督导这类的事情啊。”
“就全权托付于你了,你可以安排人手去干,切勿出了乱子,否则我要你好看!”
“末将刘黑塔叩谢大人!”
刘黑塔抱拳随即磕了个头拜了一拜.
请将军放心,末将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邓军门之令,亦不负将军信任!”
听到刘黑塔提到“不负邓军门之令”,熊兰眼皮跳了一下,连忙把他拉起来.:
“好!好!记住你今日所言!务必…务必谨慎!”
他不敢再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匆匆交代了几句细节,便如同卸下重担般。
-
“副指挥使…”
袁象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着的光芒。
隐虎卫之职责,与邓名亲掌的‘豹枭营’截然不同。
‘豹枭营’乃刀锋箭矢,敌后破袭、要害拔除、绝境援救,专司对外。
而‘隐虎卫’,则是邓名置于军队内部的军法卫队!
其责首在肃清内弊:监察军纪,执行军法,明正典刑;
更肩负警戒护卫、文书记录之重责。
必要之时,亦可行隐秘刺杀之权,专司对内。
邓名最初起兵的时候,兵微将寡,号令易行,不需要军法司之类的部门。
全靠将领个人约束。
然今时不同往日!
随着邓名势力在三年间的急速扩张,军队成分日趋复杂。
已坐拥数万大军,掌握川蜀渝湖广,内有新附之众鱼龙混杂。
来自西营、闯营、地方明军、降军以及新募兵卒汇聚一堂。
人一多则难免生弊。
内来说,军中逐渐出现了诸如克扣粮饷、欺凌同袍、违抗军令。
乃至与地方势力暗中勾连等违法乱纪的苗头。
外来说,有清虏细作窥伺其间。
邓名深知,一支纪律涣散的军队,即便一时能打胜仗。
也绝无法承担“驱除鞑虏,光复华夏”的重任。
他借鉴了后世的某些理念,决心建立一套独立于作战体系之外的监察与执法力量。
他模仿了明朝的锦衣卫和后世的一些理念形成的。
于是,“隐虎卫”应运而生。
隐虎卫如同隐藏在军队肌体之内的“免疫系统”。
悄然运作,可以有效遏制了歪风邪气的蔓延。
能确保了邓名军令的畅通和核心团队的稳定。
其存在,让各级将领在行事时多了一份顾忌。
也使得军纪得以在快速扩张中维持在一个相对严明的水平。
因此,这让袁象对于隐虎卫的“副将” ——也就是副指挥使这个职位的人选的挑选十分慎重。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候选者的名字和档案。
最终,一个名字及其履历清晰地浮现——陆沉舟。
陆沉舟,年约三十,出身浙东书香门第,家破人亡后投笔从戎。
他既有秀才的功底,精通刑名律例与文书案牍;
更在残酷的战争与地下斗争中淬炼出一身卓绝武艺。
尤其擅长追踪、格杀与潜行匿踪。
他不仅数次以‘暗探’身份,不动声色地查实并处置过数起军中贪墨。
欺凌士卒乃至通敌嫌疑的案件,手段干净利落,证据确凿,令人心服又胆寒。
此人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
但一旦行动或执法,便如冰山浮出水面,带着凛冽的威严。
袁象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
“唤陆沉舟来见我。”
片刻,那个身着普通军士服、身形颀长。
面容沉静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内,抱拳行礼:
“袁大人。”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袁象走到陆沉舟面前,目光如渊,审视着对方。
这是对能力、心性乃至灵魂的丈量。
“邓军门天恩,赐我军号‘隐虎卫’。此名号,重逾千钧。”
陆沉舟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隐虎卫所司,非止于暗流涌动。”
“需掌万千文书记录,需行雷霆手段于无声,”
“更需持军法利剑,正纲肃纪,涤荡污浊!”
袁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邓军门有令,主将需再挑选一副指挥使,须得是擎天之柱。”
“我观你,”
他直视着陆沉舟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文可定案牍,武能靖奸邪,法心如镜,不偏不倚。正是承此‘隐虎’重任之骨!”
“即日起,我升你为隐虎卫副指挥使!”
袁象宣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倘若往后我不在军中之时,隐虎卫一干事务,由你代为执行!
陆沉舟的呼吸平稳依旧,似乎波澜不惊。
他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谢大人提拔,谨遵大人军令!若有负所托,甘受军法极刑,万死不辞!”
“善。你先退下吧”
袁象微微颔首。
陆沉舟起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
袁象则再次翻开他的小册,在陆沉舟的名字旁。
郑重地添上了“隐虎卫副指挥使”几个字。
随后才收起册子,步履从容地走出议事厅.
隐虎卫的影子,已无声地铺展开来。
第11章 谈允仙
处理完众多杂事以后,邓名抽空往伤兵营临时驻地走去。
隔得老远,一股混杂着残存血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脚刚踏入堂内,还没等他看清营内状况。
几个眼尖、缠着绷带的伤兵立刻就认出了他。
只听一人猛地从草席上撑起半边身子,激动地嘶声喊道:
“是将军!!军门来啦!”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了锅。
“军门!俺要回军营里!但这些护士员非不肯!”
“您帮俺评评理,俺这点伤真不碍事!”
另一名靠墙坐着的伤兵也试图站起,挥舞着没受伤的手臂喊道.
“俺还能上阵再杀几个鞑子!俺还得给俺村里乡亲报血海深仇啊!”
“是啊!将军!小的就是腿脚不利索,但手还能挥刀!”
“小的还得砍翻几个鞑子,垫背的才够本儿!”
“将军!我也要回军营里面去,我伤都快好了!”
顿时,厅内一片喧腾呼喊。
邓名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挤到近前的担架旁。
俯身按住那个激动地想站起来的伤兵肩膀,声音洪亮却带着安抚:
“都躺好!躺好!弟兄们!你们的心意,本军门明白!”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脸,朗声道
“都是我邓名的兵,都是好汉!本军门知道你们想报国!”
“想杀敌!想给死难的乡亲报仇雪恨!”
“放心!养好了伤,有的是鞑子给你们杀!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现在!”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肃:“都得给我安心养伤,这是军令!”
喧闹的伤兵营渐渐安静下来。
士兵们听到他的话,虽然仍有不甘,但都默默顺从地躺好或坐稳。
营中不停的来回忙碌的,正是他当初和谈允仙一手建立的、由村妇组成的护士队伍。
她们身着朴素的布衣,有的端着热水盆,有的捧着干净的布条。
有的在轻声安抚呻吟的伤兵,虽然忙碌却显得有条不紊。
看到邓名进来,不少正在忙碌的妇人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欠身,点头致意。
邓名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
“不必多礼!各忙各的!”
他脸上示意她们不必拘礼。
邓名目光远远的便锁定了那个格外醒目的白发少女。
她正俯身专注地为一名伤兵包扎手臂,动作麻利轻柔,神情沉静。
仿佛周遭的喧哗都与她隔着无关。
几缕雪白的发丝垂落在她专注的额前。
邓名没有打扰,静静看着。
直到她利落的忙完,才直起身.
习惯性地用沾着血污的手背将垂落的发丝掠回耳后,这才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邓名身上。
“你来啦。”
谈允仙的声音像山涧清泉,眼神带着盈盈的笑意。
“来看看弟兄们,也看看你。”
邓名走近几步,看着她笑道
“小仙,你气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
两人走进了旁边相对安静些的药堂。
这里弥漫着更浓郁但也更纯粹的草药香气。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药材、干净的布条和小药罐。
一张小几上还摊开着几本医书。
谈允仙走到小几旁,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安静而仔细地擦去手上残留的血污。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擦到一半,她似乎感觉到邓名的目光,抬起头来。
只见邓名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
“你怎么不说话?” 谈允仙轻声问。
“看着你…我很安心,只想多看几眼。”
这句话让谈允仙微微一怔。
“嗯,自从钟祥那时...手刃了仇人后,心里那口淤积的怨气,好像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心情…也确实开朗了不少。”
“看到你走出心结,我也很开心.”
“对了,你上次问的火药新方子…有些眉目了。”
她走到木架旁,拿起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小心打开,里面是些颜色更白、颗粒更细的粉末。
“按你提的法子,试着用…嗯…‘重结晶’法提纯硝石,杂质少了很多。”
“做出来的药粉,燃烧更稳、更快,烟也淡些。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了一下:
“只是…这东西做起来太慢,耗的柴、水也多。硝土难得,提纯很费工。”
邓名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着思索,他走到小几旁。
拿起那包提纯过的硝石粉仔细看了看,用手磨了磨粉末。
“辛苦你了,小仙。有进展已是不易。提纯慢、耗材多,这确实是个问题。”
邓名只觉得可惜当年没认真学好化学。
他在穿越前学的是机械构造,对化工尤其是古代条件下的提纯工艺。
所知终究其实有限。
大部分他知道的化学方面的东西,反而是当年在起点读小说学到的。
“回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周边多寻些硝土矿。”
“或者找些巧匠改进下提纯的器具,提高些效率。”
邓名对于火药的制作非常重视。
他在心里已经记下了。
回去就安排人马上去督办。
让他的火器队伍。更早更大量用上这无烟火药。
-
谈允仙轻轻点头,随后仿佛想到一事。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然后拿出来一根小小的细细的长长的烟花。
邓名马上认出来了。这个难道是....“嗞花”?
她拿着烟花摆了摆,笑了笑:“对啊,你要玩吗?”
邓名笑道:好哇.
随后两人出去走到空地上,此时天色也渐渐黑了.
谈允仙拿出火折子,轻轻点燃了嗞花。
焰火四射的火花立刻“滋滋”地喷射出来,在她手中跳跃着。
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和如雪的白发。
她专注地看着那束短暂而温暖的光芒,眼神异常柔和。
看着这跳跃的火焰里,她低声感慨道:
“这火药...真是神奇。既能救大明,还能破城杀敌,更能报血海深仇.”
她的目光从火花移向邓名,
“竟也能...这样治愈人心。你知道吗?每次看着它,我心里就特别特别...安稳。觉得很幸福。”
嗞花的光渐渐微弱,最后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邓名心头微暖,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
-
“小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最后,我们都会得到安稳和幸福。”
邓名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终有一天,会天下太平。”
“到时候每家每户,每逢佳节,都会有幸福的烟花,绽放成漫天焰火,照亮人间。
好啊.真有那天,那就太好了.
谈允仙再次开心的笑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开始憧憬了起来。
-
刚离开伤兵营,邓名便趁着夜色赶往工匠坊。
他深知谈允仙改良的无烟火药与新型燧发枪的研发。
是提升军力的关键,一刻也耽误不得。
工匠坊内炉火通明,管事周老锤带着几位核心工匠匆匆迎出。
邓名直接引他们进入静室,取出改良火药的样本。
此药燃效更佳,烟雾更少,乃军国重器。
邓名郑重道,但产量太低,工艺必须改进。
周老锤仔细查验后惊叹:成色确实非凡!
不仅要增产,更要绝对保密。
邓名沉声道。
遵命!
正当众人领命时,邓名话锋一转:
火药虽好,也要配良枪。燧发枪的进展如何?
周老锤引邓名走到工作区,木台上整齐摆放着几支分解开的长枪。
老匠人拿起一根枪管,又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枪身和燧发机件:
“军门请看,按您吩咐的之法,如今已能拆作三件。”
“枪管与木托以铁箍相套,燧发机件单独存放,用时榫合,倒也便宜。”
他边说边演示,将枪管套入前截木托,再装上后截枪身。
最后嵌入燧发机件,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只是这般拆装后,”
周老锤话锋一转。
“接合处难免松动。十次击发总有二三次哑火,枪管与木托的接榫处经不得反复拆解。”
“用上十几次就要更换铁箍。”
年轻工匠赵铁轴指着燧石机补充道:
“最要命的是燧石击发时震动太大,拆装过的机件总是移位,火星时有时无。”
邓名仔细察看接榫处,发现铁箍已有磨损痕迹。他沉吟片刻:
“在接合处加设楔子,用榫卯代替铁箍。燧石击砧改用粗纹铸铁,机件连接处可垫薄铜片。”
“谨遵军门吩咐!”
可拆卸的燧发长枪虽然整体坚固度不如不能拆的。
但是日后万一用得上,或许能发挥妙用。
邓名又仔细检查枪机后提出建议:
系统测试不同钢材和工艺,记录数据寻找规律。击砧表面可做得粗糙些,增加摩擦产生更大火星。
他环视众人:
成立精工小组专攻此事。新式火药配新式火枪,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谨遵军门吩咐!
众工匠齐声应道。
“不仅要快,更要绝对保密。”
邓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周师傅,李师傅,还有在场的诸位,此配方与核心工艺,乃我军最高机密。”
“除你们几人外,绝不可泄露给第六人知晓。”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挺直了腰板。
邓名继续部署他的保密策略:
“为确保万无一失,无论是无烟火药和还是新型燧发枪的生产工艺必须拆分。”
“我的意思是,将整个制作流程,全部分离开,来关键步骤!”
他具体解释道:
“设立不同的工坊或隔间,每处只负责一个环节。”
“参与的工匠,哪怕是熟手,也只知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工艺,不得打探其他工序。”
“原料供应、半成品传递,皆由绝对可靠之人专门负责,记录在册,明确责任。”
周老锤若有所思:
“军门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即便某一环节出了纰漏!”
“或是…或是有人起了异心,也难以窥得全貌,无法复制整套工艺。”
“正是此理。”
邓名赞许地看了周老锤一眼。
“诸位老师傅都是我邓名信重之人,望你们能领会此中深意。”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我方的火器技术,更是为了保护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
“以及我全军将士的未来。一旦机密外泄,清廷必千方百计窃取或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李药头重重点头:
“明白了!军门思虑周全,我等一定照办,绝不外泄分毫!”
“咱们就按军门说的,像编竹篾一样,把活儿拆开来干,每个人只管好自己手里这一道!”
“好!”
邓名看着眼前这群目光坚定的工匠,心中稍安。”
“具体如何划分工序,由周师傅牵头,你们几人商议定案,尽快报我。”
“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人手、物料还是场地,尽管开口。”
“记住,此事优先一切,但求稳妥保密,进度要及时报我。”
“遵命!”
邓名又仔细查看了其他几支样枪和零件,并提出了一些细节上的建议。
比如扳机力度、枪托的人体工学设计等。
虽然只是粗略的想法,却让工匠们觉得思路开阔了不少。
离开工匠坊时,夜色已深。
邓名心中盘算着,无烟火药与新式燧发枪。
可能是接下来能改变整个华夏历史的希望之一。
一定要保密。
第12章 夜访
是夜,周培公府邸书房内,烛光摇曳。
周培公的夫人柳氏,是位知书达理的女子。
她见丈夫刚送走那位行色匆匆的访客,便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
将茶盏轻轻放在丈夫面前,见他对着灯火双眉深锁,神情凝重,不由得柔声问道:
“老爷,方才送走的是何人来访?妾身见您此刻心事重重,与日前的神采飞扬大不相同。”
周培公从沉思中回过神,握住夫人的手,长长一叹:
“夫人来得正好…方才来人禀报一事,令我颇感紧迫。我…须得尽快求见主公。”
柳氏见他语气虽急,却并未立刻动身,反而握紧自己的手,便轻声追问:
“老爷,究竟是何事让您如此挂怀?”
“自武昌克复以来,您虽夙夜勤勉,却也未见这般神色。莫非是邓军门对您有所疑虑?”
周培公摇摇头,示意夫人坐下:
“夫人多虑了。主公待我甚厚,信任有加。”
“正因如此,我才更觉责任重大,不敢有负所托。”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方缓缓道:
“方才所得消息固然紧要,而由此想到的另一事,更是关乎根本。”
“夫人,你有所不知,如今主公坐拥川湖,麾下兵马日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隐患暗藏。”
柳氏疑惑:
“眼下不是形势一片大好么?”
“表面如此,内里却堪忧。”
周培公压低了声音。
“我军如今仍似一股流寇强军,民政管理依赖武将兼管。”
“地盘小、人马少时尚可,如今地广人众,再这般下去,必生混乱!”
“政令不出武昌,如何经营川湖?如何与清廷长久抗衡?”
柳氏似懂非懂:
“那…老爷的意思是?”
周培公目光渐锐:
“必须改弦更张!须效仿古制,开府建衙,军政分离,设立明确的官职。”
“律法、税赋、文书流程,方能将这片基业牢牢夯实!此乃定鼎之基!”
柳氏吃了一惊:
“开府建衙?老爷,这…这岂非形同自立?”
“邓军门乃大明提督,此举会不会引来非议,说他…有不臣之心?”
“这正是最难之处!”
周培公神色凝重,
“主公忠义,一心匡扶大明,我若直言劝进,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不建体制,眼前繁荣不过是沙上筑塔,清军一旦缓过气来,后果不堪设想!此乃两难之局。”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我思前想后,唯有先劝说主公先行搭建框架,以安顿贤才、理顺政务为名,行巩固根基之实。”
“名目上,或可暂避‘开府’之显眼字样,但实质必须推进。”
柳氏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丈夫,眼神坚定:
“老爷,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
“但妾身知道,邓提督是明理之人,只要老爷剖陈利害,想必他能理解。”
得到夫人的理解与支持,周培公心中一定,豪气顿生:
“夫人所言极是!今夜我便要将方才所得消息与这建衙之议,一并禀明主公。”
“这两件事实则互为表里,攸关根本,不能再等了!”
-
邓名刚走到提督府内堂的门口。
“军门!”
守在内堂门外的卫兵见他回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周培公周先生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哦?”邓名脚步一顿,想到周培公夜间来访,必非有事。
刚好白天的时候也确实要找他。
烛火摇曳,映照着周培公端坐在客位上,目光却不时瞥向厅外。
看到邓名大步进门,他马上站起身,走前几步拱手行礼:
“深夜叨扰主公,培公告罪。”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邓名回到主座坐下,亲自提起温在炭炉上的茶壶。
为周培公斟了一杯热茶。
“让先生久候,是邓某怠慢了。不知有何要事?”
周培公双手恭敬的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却不急着饮。
他抬眼看向邓名,目光锐利而坦诚:
“听说主公亲赴伤兵营探视抚慰将士,此情此景。”
“军中将士无不感念涕零,言道‘愿为军门效死’!”
“培公闻之,亦是心潮澎湃。”
“主公以仁德待下,与将士同甘共苦,此乃古之明主风范也!”
邓名摆了摆手:
“先生过誉了。我等沙场搏命,皆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此乃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他语气转为郑重:
“先生深夜相候,必有正事,有事但说无妨。”
周培公随即将手中那杯温热的茶,轻轻的搁在了案几上。
“主公既如此说,培公便僭越了。”
他顿了顿。
“白天人多口杂,有些话…实不便讲。”
“ 此刻夜深人静,唯主公与培公二人。”
“有些肺腑之言,不得不吐,有些逆耳之策,不得不陈!”
邓名神色一凝,身体也不自觉地坐得更直:
“先生请讲!邓某洗耳恭听。”
周培公不再犹豫,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主公仁德,爱兵如子,此乃大善!”
“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
“仁心可感一时,难维长久之治,更难支撑宏图霸业!”
他微微摇头,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今主公占据川蜀湖广大片土地,拥兵十万之众! ”
“此诚立业之基,可喜可贺!然则,观我军中现状,体量愈巨,旧弊愈显,隐患愈深!”
他忧心忡忡继续说道:
“其一,军令不畅: 十万大军,仍赖亲兵口传手令!”
“层级不清,效率低下!紧急军情若有延误,关乎存亡!”
“其二,军政民政纠缠,权责混沌!”
“我军地盘兵马日增,体制之弊如附骨之疽! 长此以往,法令废弛,人心离散!
邓名静静地听着,眼中有深深的思索。
待周培公语毕,厅内异常安静。
想了良久。
他开口叹道
“哎,先生之言,确实是我心中烦恼。”
“不过法令这方面,先生不必担心!”
“我儿袁象! 忠心耿耿,公平公正,我命他统领‘隐虎卫’。”
“负责记录往来文书,凡事无巨细,皆入档册;”
“安排护卫轮值,更兼有检察军纪、纠察不法之权!”
“军中地方风吹草动,皆瞒不过隐虎卫的眼睛!”
周培公闻言,神色并未放松,他思索了一会,反而更加凝重。
他迎着邓名锐利的目光,拱手沉声道:
“主公明察秋毫,隐虎卫确为悬顶之剑,能震慑宵小,洞悉幽微,培公叹服!然则——”
他话锋陡然提升,剖析道:
“隐虎卫虽利,终是耳目爪牙,行的是监察纠举之事! 它能斩恶,却不可替代规矩!
更关键者,军政民政,混沌未分! ”
“长此以往,纵有十支隐虎卫,亦难堵千疮百孔!”
“此非隐虎卫之能不足,实乃体制未立,根基未固之故!”
邓名没想到这周培公口若悬河,说的是头头是道。”
“言辞如此犀利,想必他肯定是深思熟虑过了。
只能说不愧是前清举人。
邓名叹道:
“先生所虑,深谋远虑,句句切中要害!不知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周培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治此沉疾,固此根基,培公愚见,军政分离,民政归流!”
“军政分离,民政归流?”
“正是!”
邓名陷入深深的思索,确实如此。
他眼下管理着川湖之地,数百万民众。
然民众毕竟不是军人,岂能一直以军政来管辖。
周培公的话切中要点。
周培公看邓名眼中已经有了赞同之意,便趁热打铁问道:
“主公!培公斗胆劝谏,主公可否开堂设擂,广纳天下英才?”
邓名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
“先生真乃知我也!不错,我正有此意。”
“今日我与我那几名义子及赵将军就在商议这事。”
“明日将设文武两擂,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以补我方人才之缺。此事,正欲与先生详议。”
“善!大善!”
周培公抚掌而赞,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振奋,
“主公此举,大开方便之门。”
“示天下以公心!四方豪杰闻之,必如百川归海,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然则,主公,擂台选才,如同开渠引水。水既引来。”
“若无深池以蓄之,无闸门以控之,无沟渠以导之,则水或四散流失,或泛滥成灾,终难为用啊!”
“深池?闸门?”
邓名有些疑惑,不知其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周培公深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正题了,他说的满脸兴奋:
“不错。渠既开则水至,今当筑深池立闸门以蓄之!”
“这深池便是府,这闸门便是衙,蓄水便是人才!”
“以培公愚见,唯有——开!府!办!衙!方可!”
“开府建衙?!”邓名瞳孔微缩。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变得复杂而锐利:
“先生此策,高瞻远瞩,邓名岂能不知其利?但…”
邓名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先生当知,我邓名,乃大明川湖提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先生力主开府建衙,军政分离,自成体系。”
“此等格局,我怕落人权柄…”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岂非形同自立?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邓名脸上。
周培公并未立刻反驳,他迎上邓名那复杂而锐利的目光,神色异常凝重。
“主公忠义之心,天地共鉴!培公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念?”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悲怜,仿佛要诉说一个惊天悲伤秘密。
“然则…主公可知,培公日前,得一秘闻..请主公做好心理准方可倾听。”
说罢便不说话,等邓名反应。
邓名不由得十分疑惑。便说到:
“但说无妨。”
随即周培公便附耳给邓名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13章 楚望台幕府
“什么?!”
邓名浑身剧震,霍然起身。
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倒,茶水倾泻而出。
他并非因为消息本身而吃惊。
关于永历帝朱由榔在缅北随时有性命之忧的绝密情报。
他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知晓,并早已秘密派遣了豹枭营精锐小队二十一人,设法潜入缅北尝试营救。
他只是震惊的是,如此隐秘的消息。
连周培公竟然也知道了。
特意在这个深夜急匆匆地前来告知。
周培公看着邓名瞬间失态的反应:
“主公放心!此消息来源极其隐秘,九死一生方传出,目下知晓者。”
“不过寥寥数人!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便星夜来访。”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大晚上也要来面见邓名的原因。
“先生,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外传。一旦泄露,军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
“主公放心,我岂不知其中利害?此等机密,烂在腹中亦不敢吐露半字!”
邓名叹了口气。想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实话实说。
“不瞒先生,我已在半个多月前,就早得到此消息。”
“已派遣我军中特战精锐。秘密前往缅北营救天子了。”
周培公巨震,呆立良久,他胸中翻江倒海,有着无尽的敬服与慨然。
随后他对着邓名深深一揖,几乎及地:
“主公!主公高义! 培公…五体投地!”
“ 主公竟在社稷危亡之际,大义救天子,此乃泣鬼惊神之举!”
“ 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可感天地! !”
邓名摆了摆手道:
“ 你我之间,不必虚礼客套。”
周沛公胸膛微微起伏。
邓名那句“你我之间,不必虚礼客套”的话,让他十分受用。
心中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更添几分。
周培公毅然决然说道:
“主公,非也,此非客套虚言,字字皆发自肺腑!”
“主公心怀大义,实令培公…五体钦服!”
“正因天子蒙难,深陷绝域,生死未卜,朝廷中枢名存实亡!”
“值此神器无主、天下混沌,群龙无首之际,川湖之地,十万将士,数百万生民。”
“更需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名正言顺地统筹一切!”
邓名面有难色道:
“如今虽天子蒙难,生死未卜,但大明犹在!.…”
邓名并不是没想过自立,他早说过。
这天下并不是姓朱的一家一姓之天下。
只是他清醒地认识到,目前抗清局势一片大好。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早已深入人心。
他麾下将士和众多支持者,很多仍是冲着“大明”的旗号而来。
倘若此时贸然自立,万一导致军民离心,军心动摇。
乃至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一朝倾覆,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急不得,最少眼下。
他认为还不是时候,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过渡。
周培公神色不变,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邓名深深一揖。
姿态恭敬,语气却平静如水:
“开府建衙,非僭越,乃奉天承运,代行守土护民之责!”
“ 是以主公‘提督’之权,在朝廷力所不及之时。”
“暂摄一方军政,维系秩序,积蓄力量,以待王师!”
“ 此非自立,实乃在社稷危亡之际,为天子、为大明,守住这最后一片大业!”
邓名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喟然长叹:
“先生所言,的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但是…”
邓名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培公。
“‘开府建衙’四字,终究…树大招风。”
“正值此天子蒙尘、人心浮动之际,大义尤须谨慎。”
周培公闻言,心中了然。
他明白了邓名的犹豫所在,并非不同意集中权力、建立有效统治核心。
而是担心背负篡逆的恶名,名节有损,到时候影响抗清大局和内部团结。
他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谨,声音却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
“主公深谋远虑,培公钦佩!名节之重,确需慎之又慎。”
他微微垂首,仿佛在整理思路,随即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
“培公愚见,或可效古法,‘名实相济,持重而行’。”
“我们不妨称之为—— ‘川湖提督行辕幕府’。”
“幕府?”邓名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眼神专注地落在周培公脸上。
这个词很熟悉,的确比“开府建衙”含蓄许多。
这也让他想到了倭寇那边的德川幕府。
按时间来算,倭寇那边德川幕府也已经有了数十年了。
“正是!”周培公精神一振,语气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
“军门,提督行辕,主帅驻节、处理军务、延见僚属,自古皆然,名正言顺。”
“于此设一‘幕府’,协助军门打理这日益繁重的军务民生。”
“不过是行辕内部添了些帮手,理顺公务罢了。”
“此乃情理之中,何人能妄议?”
“何为幕府?不过是幕僚汇聚、襄赞军机之处。”
“军门以提督之尊,广纳贤才入幕,分理钱粮、刑名、工造等繁杂琐事。”
“实乃因应时局、提升效能的权宜之策。”
“对外,只言是行辕内部分工更细了些,各司其职”
“幕府之下,为便于诸幕僚施展所长,乃提升行辕运转筋骨血脉之必须!”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纸张示意:
“至于公文往来,措辞务必低调持重。”
“一切令谕,皆冠以‘行辕令谕’、‘幕府委办’、‘某司执事’之名。”
“避用‘衙署’、‘开府’等张扬字眼。只强调一点:”
“此乃军门为‘应对时艰,提升效率’而做的内部调整。名实相符,水到渠成,旁人无刺可挑。”
周培公的目光投向堂外沉沉的夜色:
“此幕府之设,根基只在三事:‘安靖地方、整军备战、匡扶社稷’!一切所为,皆为此宗旨。”
他话锋一转,语气坦荡磊落。
“若他日王师北定,朝廷法度重光,此幕府是裁是并,自有天子明断!”
“此心此志,光明正大,足可昭告天下!正可彰显军门恪守臣节、忠贞体国之心!”
邓名沉着冷静的听完周培公的滔滔不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培公:
“先生思虑周详,此策… 得体也颇为妥当。 ”
“川湖提督行辕幕府”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咀嚼这个名称。
“不错。值此多事之秋,行辕事务日益繁杂。”
“的确需要良才幕僚协力分担,这样才能不负圣恩,不负天下百姓。”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为坚决:
“如此,便依先生此议。”
“此事,由先生全权负责,选定章程,甄选幕僚,务求稳妥、高效。”
“ 所需钱粮人手,先生可便宜行事。你先拟定一个章程。我到时需过目拍板!”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周培公,强调道:
“一切,就按你方才所说的,皆以‘安靖地方、整军备战、匡扶社稷’为宗旨!”
“培公领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周培公深深一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人反复斟酌勘察,最终选定武昌城内的楚望台作为幕府驻地。
此处地势高峻,可俯瞰全城及部分江面,易守难攻。
且原为明军练兵演武、贮藏军械之地,房舍仓库齐全。
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无需大兴土木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楚望台本身在武昌素有望阙思忠之意涵。
与幕府匡扶社稷的宗旨暗暗相合,具备一种政治上的象征意义。
后面随着川湖提督行辕幕府的正式设立。
渐渐地,一些颇具才干的文人、胥吏、乃至精通实务的工匠、商人开始汇聚到楚望台。
经过初步筛选后,被分配至幕府下初步设立的军需、吏绩、刑名、工造、屯田等各曹任职。
整个邓名控制区的军政民务管理,开始向着系统化、制度化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但是,因‘川湖提督行辕幕府’长期驻于楚望台。
往来官吏、军民百姓为便于指称,渐渐舍去冗长的正式名称。
当然人更习惯直接以地名称呼其为楚望台幕府。
时日一久,这个称呼不仅通行于湖广之地。
就连清廷的塘报中也开始沿用此称。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了。
第14章 设十局
第二天
随着数骑快马从提督府奔出。
一张张榜文被郑重地张贴在武汉三镇的城门。
市集以及通往四方的要道路口。
“招贤纳士,募勇抗清!待遇从佳!”
榜文上的大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瞬间在湖广大地激荡起层层涟漪。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城乡。
湖广大地,久经战火蹂躏,流民如蝗。
阅马场,此刻已被人潮淹没。
校场一角,临时用圆木和厚板搭起的选锋擂台上。
呼喝声、脚步,挥舞兵器声此起彼伏。
赵天霞一身标志性的亮银白甲,外披猩红披风。
腰悬两柄香瓜锤,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卓然立于擂台侧翼的高台上。
她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股凛然的煞气和威严,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稍有轻视。
“左边第三列,那个使枪的!”
赵天霞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负责具体选拔的军官耳中。
她指着擂台上一个动作矫健、枪法颇有章法的青年。
“下盘稳,变招快,是个好苗子。记下名字,编入长枪营试训。”
她又看向台下人群中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
那人正徒手轻松分开两个因拥挤推搡而争执的流民。
“台下那黑大个,膂力惊人,带他上来试试石锁!”
周天荒抱着他油光锃亮的宝贝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擂台上的比试,不时粗声大气地喝彩或点评,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的李星汉正对着他那面巴掌大的黄铜镜。
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额前一缕不驯的发丝。
对周天荒的聒噪报以毫不掩饰的白眼和一声轻飘飘的“莽夫”。
主看台侧翼,袁象端坐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厚厚名册,几名书吏正将初步筛选出的青壮信息逐一报来。
其中识文断字者,则被单独引至一旁几张矮桌处。
“姓名?可曾应过科考?或……在衙门办过差?”
书吏头也不抬地例行询问。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秀才,局促地搓着手:
“学生……学生寒窗十年,只求…只求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旁边一个落魄书生,眼神带着点倔强又有些灰败,低声道:
“家宅焚毁,流落至此。但写算皆通,愿效微劳。”
更边上是个面黄肌瘦、但眼神还算活络的中年人,带着点小吏特有的恭敬:
“小的在县里做过几年户房贴写,鱼鳞册、黄册都经手过…”
书吏点点头,指指桌上的笔墨:
“嗯,写几句履历,再默一段《千字文》看看。”
应征者们立刻执笔疾书,进行文职甄选。
无论最终是从军入伍还是从军入文,邓名开出的粮饷待遇都算优厚。
至少一日两餐管饱,月支米一石是实打实的承诺,在这乱世,已足够吸引人。
袁象目光扫过这些文书甄选处,手中炭笔在名册上飞快做着各种记录。
熊兰则在主看台边缘倒背着手,努力想摆出一副统兵大将的沉稳姿态。
远离周天荒和李星汉这对活宝。
但看着台下这沸腾如海、一眼望不到头的应募人潮。
他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娘咧…这场面…人也太多了啊…”
他不禁回想起往昔:
“当初在蜀中山沟里拉队伍,喊破嗓子也凑不齐几队像样的人马…”
一股由衷的敬佩油然而生:
“义父的名头,如今是真正响亮起来了!应者云集…”
“湖广这地界儿,不愧是鱼米之乡,人丁之盛,远非蜀地山陬可比!”
武昌府内某处搭建的行宫,临时充作中枢的议事堂内。
周培公拿着名册,眼中精光闪动,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念到:
“按主公之意,幕府将设以下十局。
军机局: 征伐方略、军令下达、地图堪舆,居中调度,决胜千里!
其内专设---情报处,掌谍报刺探、敌情研判、密谍安插、机要传递。
乃军机之耳目爪牙,专精机要,不可或缺!
民事局: 理田土户籍、抚恤民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安民定邦!
营造局: 专司城防堡垒、道路桥梁、器械打造、仓廪营造、筑城强兵,固我根本!
火器局: 精研铳炮新法、枪炮制造、督造火器弹药、改良火药配方、操演火器战阵,恃此利器,破虏可期!
船运局: 统管舟楫战船、水师操练、漕运粮秣、江河巡防、港口疏浚,控扼水道,命脉所系!
税商局: 掌行商坐贾之课税、水陆关卡之抽分、市舶贸易之管理、粮饷财货之聚敛筹措,开源节流,府库之基!
后勤局: 总管全军钱粮支放、军械被服之统筹、粮秣物资之仓储转运调度(水陆并重)、驿站邮传,保障供给,维系三军!
教化局: 广兴蒙学以启民智,阐扬忠义以聚人心,编修典籍以传正道,甄选育化贤才,固本培元,功在千秋!
司法局: 主理民刑诉讼、申明军法纪律、复核案件、管理牢狱、编订律令(简易),定分止争,彰明律法!
考功局: 掌官吏之铨选任免、考核升降、功过赏罚、勋禄发放、监察纠劾,激浊扬清,选贤任能!”
念毕,周培公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合拢名册,把名册双手呈上,朗声道:
“主公明鉴!此十局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军政民政,纲维已立,根基初定矣!”
邓名目光深邃,接过名册,看过后,甚感满意。
终于将幕府的组织架构确定了下来。
邓名看着两人,语气坦诚:
“如此甚好,眼下这十个局,先如同造房子。”
“咱们得先把框架和地基打牢靠了,架子搭结实了!”
“以后才能建好高楼大厦。”
熊胜兰颔首,微笑着向前,向邓名拱手:
“恭喜主公,这十局鼎立,大业根基已成!”
至于主事的人选,邓名已深思熟虑。
他看向周培公,正色道:
“周先生,民事、教化二局,关乎民心根基,非宿望大儒不可持。”
“周先生学贯古今,这两局,便托付给你兼任了!”
“培公感谢主公重托!定不辱使命!”
随即,他又转向熊胜兰,语气郑重:
“熊姑娘,一直以来,我军的后勤和情报一直都是由你在做。”
“而熊姑娘开源节流,生财有道,精打细算,税商局掌财源命脉,也非你莫属。”
“这三份重担。唯有托付给你,我方能心安!”
“谢军门,妾身自当殚精竭虑不负军门信任!”
熊胜兰双手抱拳满眼感激的望向邓名。
夕阳西下,阅马场的人潮渐渐散去。
入选者带着希望与憧憬前往新的营地,落选者亦得到了一餐饱饭。
而武昌城内,新的权力结构与责任已然明确。
一股崭新的力量,伴随着这十局的设立与人才的汇聚。
正在这古老的湖广大地悄然滋生。
-
雅致的小院内。
孔时真正捧着一卷还散发着墨香的《新式步兵操典》,看得入神。
这操典文字简练,图文并茂,对行列、号令、火器使用。
近身格斗乃至小队配合都做了详尽且新颖的规定。
与她所知任何兵书战策都迥然不同。
当然了这本书并没有公开发行。
而是邓名自己亲自编写后送给她阅览的私作。
邓名这三年来,一直靠这个操典来练兵。
云翠脚步轻快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将打听到的关于十局设立及各主事人选的详情。
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自家小姐。
孔时真闻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操典,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轻叹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云翠听:
“这个邓名…当真是…深不可测。原以为他精于诗词,擅揽人心,已是难得。”
“没曾想,于这军阵厮杀、士卒操练之道,竟也能制定出如此系统。”
“严谨的典章,绝非寻常文人纸上谈兵可比,难怪他能一直打胜仗。”
而且这步兵操典让她更直观地感受到了邓名的另一面。
她听到熊胜兰一人独掌税商、后勤、情报三局大权时。
她那如画黛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目光从操典上移开。
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显得有些悠远。
这权柄之重,已近乎内廷大总管与秘密衙门首领的结合。
熊胜兰在邓名体系中的地位,俨然如同一个‘宰相’一般。
“小姐,”
云翠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平与急切。
“那熊局总如今权柄可是更重了,外面那些人都在议论,说她这位置…非同小可。”
“您可不能就这么看着呀!您可是…”
“云翠。”
孔时真轻声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
“慎言。熊姐姐才能出众,担此重任是理所应当。”
“邓大人他雄才大略,如今百废待兴,一切自当以大局为重。”
她将手中的《新式步兵操典》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优雅。
她嘴上这般说着,但袖中纤细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
与此同时,在城内那处弥漫着硝石和硫磺气息的独立院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杂乱的工坊,而非居所。
谈允仙那一头银发在堆满瓶罐、碾槽、筛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并非独自一人,正与两名被指派来的老工匠蹲在地上。
围着一小堆黑褐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捻起一点,仔细看着颗粒。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硫磺的比例,还是高了。”
她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烟气会太大,也易受潮。再提纯一次,按我之前说的法子,用那个……然后呢?”
她抬头看向工匠,浅色的眸子里只有对问题的探究。
工匠连忙点头:
“是,谈医官。我们回头就按您的法子再试。”
“只是这木炭,选用何种木材烧制,燃烧速度和力道似乎也有差别……”
“桃木、柳木、杉木,都试过。”
谈允仙接口道,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
“记录下每次的配比和效果。有没有试过将不同木炭混合使用?”
正当他们专注于讨论火药配比的细微差别时。
外面关于十局设立的消息隐约传来。
似乎有工人在议论着什么“火器局”。
一名工匠忍不住分神,带着些讨好说道:
“谈医官,听说邓军门新设了十局,其中就有火器局!”
“专管造枪造炮,以先生之才,这主事之位……”
谈允仙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依旧锁定在地上的火药样品上,仿佛没听见一般。
过了几秒,见工匠停下不语,她才抬起头,用那双疏离的眸子看着他。
语气平淡无波地问:
“然后呢?”
那工匠一愣,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第15章 汉阳新厂
邓名目光扫过二人:
“眼下幕府初创,人手匮乏,二位身兼数局主事,已是辛劳。”
“各局内部的要员僚属,可由你们各自选拔得力、信得过的人选充任,报我知晓即可。”
“待日后根基稳固,人才众多后,自当挑选贤能人手,替各位分担压力。”
周培公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
“谢主公信重!为主公分忧,乃臣下本分。”
“今蒙委此重任,深荷隆恩,敢不殚精竭虑,以报知遇!至于这权柄职责……”
周培公嘴角含笑,眼中闪着一丝忍不住的得意:
“能者多劳,固是古训。权柄愈重,报效愈深。”
“此乃培公之幸,岂有推诿之理?幸甚至哉!”
“先生快快请起!.邓名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邓名当然看到了他眼中忍不住的小得意,内心不由得心道:
“这小子…倒是有些直率。刚手上有权,便有些骄傲起来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但日后还需敲打制衡一番才行…”
邓名沉思了一会,这军机局,自然只能由他来亲领。
营造局和火器局,他可以把以前随军的老工匠提拔上来。
他突然想到了卡特琳娜,如果她愿意的话。
聘请她来做火器局局长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外国人。
这才意识到好久没去见她了。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刚打完武昌之战.
她马上就在城里面选址作为泰西商行的联络站的那时候。
邓名又把心思回到司法局和考功局的用人选拔上面来。
思来想去,这两局可由袁象兼任或者推举。
另外还得把民政司法和军政司法分开来。
至于船运局。
武昌之战后,之前在汉阳和汉口。
也缴获了一些商船和战船,百十余艘,且大小不一。
这些船只虽多,却型号杂乱、损坏不一。
亟需一个专门机构来统一管理、维修和改造。
船运局因此应运而生。
若要真正建立起一支足以纵横长江的“长江水师”。
不仅要修复旧船,更需大量招募工匠并大规模建造专为战争设计的新式舰船。
邓名深知,水师建设绝非一日之功,从木料采伐、舰船设计,到工匠管理、船只建造,千头万绪。
必须有一个专职机构来统筹全局。
只是,这船运局的主事人选,成了当务之急。
它需要的人,不仅要精通造船技艺,更要懂得管理调度,还需足够的忠诚。
正当邓名为此踌躇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出现了。
此人名为杜昌荣,年近六旬,是武昌本地人。
祖上三代皆在洪武年间设立的武昌官办船厂效力。
他本人更是在船厂中从学徒一步步做到大匠头,技艺精湛,对各类船型了如指掌。
清军南下,船厂荒废,他被迫隐于市井,以修补渔船为生。
听闻邓名光复武昌,并有意重整造船厂,这位老工匠心中沉寂多年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主动求见,不仅呈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各类船图。
更对如何利用现有资源、快速恢复造船能力,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略。
邓名亲自考较之后,见其言谈扎实,经验老到。
正是眼下最急需的实务干才,当即拍板。
任命杜昌荣为船运局主事,授以都尉衔,全权负责舰只修缮、建造应事宜。
老工匠临危受命,这废弃多年的武昌船厂,终于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既然幕府章程已大体定了下来,邓名便命人立即公布下去。
“提督行辕幕府”建立的通告,消息也迅速扩散开去。
-
江风裹挟着铁匠铺的叮当声与水营的号子声,吹入武昌船运局的衙署。
这里,是邓名除陆军外最为倾注心血的地方。
自船运局草创之初,他便下了严令:
“凡原清廷麾下船舶工匠,一体收拢,善加优待,敢有欺压克扣者,军法从事!”
此令一下,原本因战乱星散的能工巧匠被迅速寻回、聚集。
他不仅兑现了提高工钱、优厚待遇的承诺。
更时常亲临船坞,与这些老师傅们商讨技艺。
这一日,邓名站在了船坞旁,目光扫过正在建造的各式战船。
他召来了新过来不久的船运局主事杜昌荣。
指着一条新船的龙骨,提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近乎异想天开的构想:
“杜老,你看,若是在这木船水线附近的外壳上。”
“以铆钉密密地覆上一层铁皮,是否可行?”
“如此,可能造出更坚固、不畏寻常火矢礁石的战船?”
杜老闻言,浑浊的双眼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
“铁皮…包裹…?”。
看到杜老迷惑不解。
于是邓名便拉着杜老和旁边的年轻学徒匠人两人一起。
开始讲解“浮力于排水”的思路起来。
两人听的云里雾里,但是那个年轻学徒匠人却满眼放光。
仿佛一道全新的门户在脑海中豁然开启。
良久,杜老猛地抬起头,
眼中迸发出工匠见到全新可能时的炽热光芒:
“军门妙想!小老儿觉得,或可一试!”
“虽耗工耗料,前所未有,但若成了,这江上,便是咱们的天下!”
“好!”邓名抚掌。
“那就由你牵头,选人、用料,尽管去试,所需一切,”
“直接报与熊局总调拨。不必怕失败,只怕不敢想!”
-
离开了船坞,邓名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火器局。
这里的气氛同样火热,锤击铁胚与打磨炮管的声音不绝于耳。
卡特琳娜提供的泰西新式火炮样品已被拆解研究,图纸铺满了长案。
邓名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铸件,对督管的官员沉声道:
“仿造要快,但更要精!不仅要造出城防用的重炮,更要想着如何小型化。”
“将来,我们要把这些火炮架设在战船上,让我们的水师拥有劈波斩浪的利齿;”
“也要造出能用骡马拖曳的野战轻炮,让陆军在野战中也能拥有摧坚破垒的雷霆!”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为火器局指明了方向—水陆并进,巨细无遗。
所有人都明白,军门所要的。
是一支无论江河还是陆地,都能以绝对优势火力主宰战场的强军。
这水师与火器,便是他撬动整个天下大势的两根最有力的杠杆。
随后,他似乎想起一事。
于是让火器局扩大人手,广招工匠,并尽快在汉阳设立新厂。
此言一出,众人皆一呆。
随后众人领命,但一位负责营造的官员却面露难色,迟疑地开口:
“军门,下官有一事不明。论及工匠、物料与基础,武昌皆优于汉阳。”
“为何此次设立新厂,您为何要选在汉阳江北之地?此举颇费周章啊。”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属官也微微点头,显然对此决定同样心存疑惑。
邓名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北方那广袤的天际。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随后转过身。
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
“你们的考量,不无道理。但眼光需放得更长远些。”
他抬手,虚指北方。
“汉阳在江北,而武昌在江南。”
“他日王师北伐,数以万计的火炮、弹丸。”
“若在武昌制造,则需先横渡大江,方能北上。”
“一道天堑,便是千难万难,会耗费多少时日,平添多少风险?”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坚定:
“将新厂置于汉阳,产出之军械,便可直接装车北运,省却了这渡江的周折。”
“此中节省的物力与时间,岂是初期营造多费些周章可比?”
这个理由听起来务实而富有远见。
众官员闻言,虽觉其中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之理,只得纷纷拱手:
“军门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邓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接下来的日子,幕府初创。
城中百废待兴,邓名更忙的无片刻清闲了。
武汉三镇大捷、洪承畴的毙命、乌真超哈的归降!
选锋擂台招贤,幕府新政初开!更有邓名的:
“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那句承诺。
消息如风四散。
四方流民、心向大明之士,闻讯如潮,纷纷涌向武汉三镇。
而湖广其他府镇及周边清军,则是军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整天龟缩城内,不敢轻举妄动。
-
荆州府东城门。
城墙垛口后,几个绿营兵缩着脖子,目光在城外交错。
近处官道上,一队马车里面,身着装饰华贵的旗装妇人和正抱紧钱匣的包衣奴才正坐在其中。
此刻他们正焦急地驶出城门。
而马车里隐隐的有些阵阵啜泣与催促。
“嘿,瞧见没?又去了一拨去赎人的八旗婆子!那马车,啧啧,够咱兄弟吃半年了!”
他努努嘴,指向官道上的车队。
“嘘,小声点,可别被那帮八旗老爷们听到。小心你小命不保。”
而更远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流民身影,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有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背着瘦弱孩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油子,背靠着冰冷的城砖,眯着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张二富,你看那些泥腿子才是真狠呐!”
“从咱荆州府到汉阳镇,少说三四百里!拖家带口,就靠两条腿走?”
“这路上估摸着树皮都要啃光了!”
旁边叫张二富的老兵油子吐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摇摇头:
“三四百里?哼,我看不止!怕是有五百里路,汉阳镇到武昌府,还得过长江呢。”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奔那‘邓菩萨’去啊!情愿跑断腿、饿穿肠,也要去!为啥?”
“就为那边传的一句话—开仓放粮,给活路,给地种!”
“这他娘的…这大明...啊不,是伪明还真会收买人心,咱当年要不是有田有饭吃。”
“谁来当兵啊?”
虽然在这大清当兵比原来明军吃粮多了,但是那地位可是一落千丈。
平白无故多了很多八旗老爷趴在他头上拉屎。
而他又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
城墙垛口后,两个老兵油子刚感慨完流民的狠劲。
旁边一个眼尖的年轻绿营兵卒突然指着东北方向的官道尽头,声音都变了调:
“快看!烟尘!有马队!是…是伪明的哨探?!”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几股细微的尘土扬起。
隐约可见几个迅捷如风的黑影沿着官道掠过,很快又消失在丘陵之后。
虽然距离尚远,根本看不清旗帜人马,但这“疑似明军哨探”的消息,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邓贼要打过来了?!”
恐慌瞬间在城头蔓延开来。刚才还在看流民、看赎人车队的兵丁们。
此刻全都紧张地扒着垛口,伸长了脖子,胡乱猜测着。
生怕那恐怖的“邓”字大旗和那骇人的火炮就一会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守门佐领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刚听到城上骚动和“明军哨探”的惊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旗人家属管事,嘶吼道:
“关紧城门!加双岗!快!檑木滚石都给我备齐了!”
“再探!给老子弄清楚那团烟尘是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另一队刚行至城门、准备东去赎人的旗人车驾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
而荆州总兵府内,正蓝旗副都统富察·阿克敦身披锃亮白色双层棉甲。
鹰目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绿营将领最终落在荆州总兵郑四维身上。
富察氏军官刀柄重重顿地,发出闷响,口气明显带着怒火:
“郑总兵!流民如蝗东窜,兵卒畏战如鼠!”
“连邓贼的哨马都敢在我正蓝旗的眼皮子底下刺探,如入无人之境!”
“你的探马是死绝了吗?你的兵,还有没有半分胆气?!”
多年的共事,他早已清楚阿克敦的脾气,他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富察大人息雷霆之怒!非是本将怯战畏敌。”
“实乃那邓名逆贼窃据武汉三镇后,极其善于收买人心。”
“一面收拢四方流民,驱之为兵。其麾下兵士已逾近二十万!”
“我军兵少将寡,只能先避其锋芒,切不可与之力敌。”
“我已急报朝廷,请静以待援军!”
阿克敦冷笑打断:
“哼!郑总兵!居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何时也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不成?”
“你身为一城主帅,这可是霍乱之心之言!”
“本都统要奏报朝廷—若荆州有失,先斩你这畏敌如虎的降将祭旗!!”
他完全无视郑思维,转身吩咐传令兵:
“传令:八旗马队即刻出城巡狩,遇明军哨马格杀勿论!”
“再有人敢宣扬邓贼之言祸乱军心,斩其全家!”
“畏敌如虎者,斩立决”
第16章 新式学堂
阿克敦杀气腾腾的下达了命令。
甚至都没看旁边的荆州总兵郑四维一眼。
郑四维却一脸平静似水。
他早已习惯了阿克敦无视他主帅发号施令了。
随后,八旗营的几群小队探马立刻从东门和北门分别呼啸而出。
铁蹄踏碎官道,盔甲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东北方。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队卷土回来。
领队的参领策马至回城来禀报,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烦躁:
“禀都统大人!我等分路搜索方圆三十余里!”
“官道、野地、丘陵沟壑,皆已探查!并未发现伪明哨探踪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懊恼。
“那烟尘…乃是官道旁一处村寨遭了山匪!”
“约数十骑匪徒,正劫掠焚烧,村民奔逃哭嚎,故而扬起尘土!”
“我等赶到时,匪徒已携掠获遁入山林,只余一片狼藉!”
阿克敦听完,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被愚弄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厉声喝道:“来人!将北城头那名谎报军情的兵卒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
不一会.那个可怜的绿营兵卒顿时被打的遍体鳞伤。
这让张二富和其他几个绿营老兵油子看的心惊肉跳的。
这满洲大爷可是真不拿他们普通汉人旗丁当人啊。
-
阿克敦余怒火未消烧,在厅堂中焦躁踱步。
郑四维却非常镇定。从容端起凉茶,轻刮杯沿,又慢品一口。
两人一个静,一个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一会,堂前骚动。一名正蓝旗戈什哈急入,连忙向阿克顿附耳禀报。
阿克敦便火速跟随那名旗戈什往外走去. 自然也不会郑四维知会一声。
但是郑四维似乎也毫不在意。
不一会,阿克敦就见到了那几个被赎回来的赎兵。
赎兵扑跪在地,筛糠般颤抖。一低级军官磕巴道:
“都统…邓贼营中…邪门!不杀俘,给饭给药…”
“说什么‘中华是一家’,‘旗丁也是受迫’…让我们看清…”
他偷瞄阿克敦铁青的脸。
继续说.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阿克敦怒喝道!
赎兵声音似乎更低:
“那邓贼军中,还…还有一个叫邵尔岱的!”
“据说是正蓝旗的!降了邓贼!剪了辫子,换了明服!”
“还当了个大官,整日叫嚷…说我们满洲是‘窃据神州的叛逆’!”
“说太祖爷爷当年不过是逆…还说...还说.只有跟着邓贼驱逐我们,才能‘复我中华正统’…”
“所有人都能平等...好些被俘兄弟听了都…”
“住口!” 阿克敦野兽般咆哮!热血冲顶,眼前发黑!
“都统爷爷饶命!” 赎兵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
“奴才们是死也不从的!邓贼的鬼话,奴才绝不信!”
“邵尔岱!正蓝旗旗丁!竟降敌剃发,反骂满洲是叛逆?!”
“奇耻大辱!毒刀插心!此讯若传,军心必溃!
更让他心惊肉跳——这些赎兵!听过邵尔岱的“妖言”,受过“蛊惑”!”
“谁知道他们是否邓名的探子?回来散布恐慌、动摇军心?!
“叛逆…好个邵尔岱!好个邓贼!!”
阿克敦浑身剧颤,齿关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滔天,八旗尊严与团结,被这叛徒撕开血口!
疑心疯长!他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地上匍匐的赎兵。
他猛地一指赎兵,嘶哑变调地厉吼:
“来人!将这些从贼营回来的,无论佐领兵卒,花了多少银子”
“统统单独看管!严加看守!无我手令,近者同罪!”
命令如冰,冻结人心!单独看管即囚禁!不分贵贱!
阿克敦的亲兵粗暴拖走哭喊求饶的赎兵。
阿克敦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神狂乱闪烁。
除了亲信,他不再信任何人!
突然,仿佛回过神来。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等一下。之前那些从武昌汉阳溃败收拢的兵!?
“那些败兵…败兵!”
他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里面…必然也有邓贼的探子!”
又惊又惧之下,他嘶声咆哮:
“来人!把之前收拢的所有汉阳武昌方向过来的败兵,立刻集中看押!”
“严加审讯!一个也不许漏!”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阿克敦的亲兵如狼似虎悉数出动。
整个荆州城瞬间鸡飞狗跳,哭喊、呵斥、破门声四起!
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才刚逃离战场没几天,转眼又成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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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总兵府。
师爷脚步踉跄地冲进来,气都未喘匀:
“老爷!不好啦!富察大人…他把之前收拢的武昌败兵全抓了!”
“连赎回来的八旗老爷兵也单独关押着啊!”
郑四维坐在太师椅上依然淡定的品茶。
刚抿了一口,听到这里,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由他闹吧。”
他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这厮是吓破胆了。”
师爷抹了把汗,急道:
“老爷,那我们…怎么办?”
郑四维放下茶杯。
“怎么办?”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讥诮的弧度,抬眼望向窗外。
“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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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督行辕幕府的十局逐渐开始运转。
选拔人才、招募新兵、整编降军、清查田亩。
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却又在一种高效的节奏下稳步推进。
武昌乃至整个湖广,都仿佛一架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迸发出久违的活力。
就在这百废待兴之际。
两项被他视为“百年根基”的计划,也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那便是“湖广格物学堂” 与 “武昌军事学堂” 的筹建与招生。
湖广格物学堂,这所学堂的选址。
定在了原楚王府名下的一处颇为宽敞、景致清幽的别业。
学堂大门上方。
已悬挂起了邓名亲笔题写的“湖广格物学堂”六个大字的匾额。
字体遒劲有力。
门旁贴着由教化局与营造局、火器局、船运局联合发布的招生告示。
内容既古雅又透着前所未有的新意,但仔细看去。
告示旁还另附有一行醒目的朱批大字:
“本学堂诸生,须身家清白,入学即入军籍,严守机密,违者以军法论处!”
“夫格物致知,穷究物理,乃强国富民之本。”
“今设湖广格物学堂,招募有志之士,不限出身,凡年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
“心智灵巧,或通文墨,或精匠作,皆可应试。”
“然,须有保人具结,经军机局情报处核准身世清白,方可入围。”
“学堂学制四年,循序渐进,以奠根基:
“其所接触之图纸、配方、工艺,皆列为 ‘甲等机密’ ”
“生员需立下血誓保密,并有监察官随时督察。”
“所有笔记、演算草稿,课后一律收缴,统一保管或焚毁。”
这则告示在引发好奇的同时,也透出一股森严的气息。
选拔过程中,除了考察能力,军机局情报处 的人员会暗中介入。
对每一位入围者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进行严格核查。
确保其身家清白,与清廷或其他潜在敌对势力无染。
与此同时,武昌军事学堂的保密措施更为森严。
军事学堂直接设在了城外原清军一处经过改造、戒备森严的废弃大营。
外围增设了岗哨和巡逻队,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其招生告示明确要求:
“所有学员,无论来源,入学即视为入伍,授‘见习都尉’衔,受军法约束。”
选拔过程中,忠诚度的考察被置于首位。”
“原清军降卒出身者,需有原主官联名担保,并通过情报处的反复盘查与甄别。
学堂内部实行严格的分级授密制度:
基础兵法、队列、体能训练对所有学员开放。
涉及到学堂所授的新式战法、步炮协同细则、密码通信。”
“以及基于真实地图的沙盘推演 等核心内容。”
“则仅对经过长期观察、确认为忠诚可靠的“核心学员”传授。
所有教材学员不得带出指定教室,课后回收。
学员与外界的通信受到严格审查,休假也受到限制和监管。
邓名对两所学堂的负责人再三强调:
“此二堂,乃我军未来之命脉所系!”
“所授所学,皆是我军超越诸敌之根本!”
“宁可进度慢一些,选拔严十分,也绝不可让机密外泄!”
“我们要培养的,是绝对忠诚、能守口如瓶的自己人!”
如此一来,湖广格物学堂与武昌军事学堂。
在诞生之初,便被套上了坚固的保密措施。
尽管那“身家清白”、“情报处核准”、“入学即入军籍”, “严格保密”的条件令人望而生畏,
但是依旧是人头攒动,热度远超想象。
有三个最大的原因
其一:全免学费,供给食宿。
在这乱世,读书识字对于绝大多数平民乃至贫寒之家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在这里,不仅不收一分钱的学费,学堂甚至还提供统一的住宿和三餐!
光是“免费教你读书识字,还管饭”这一条。
就足以让无数有心向学却无力支付的年轻人和其家庭怦然心动。
甘愿承受那严格的限制。
其二,设立优渥奖学金。
告示中明确写道:
“每岁终考,各科名列前茅者,可得‘格物优才赏’或‘军校锐士赏’。
赏银五两至二十两不等,并予嘉奖通报。”
这笔钱对于贫寒学子而言,足以补贴家用。
甚至改变家庭境况。
这不仅是物质激励,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激励着学子们刻苦钻研,力争上游。
其三,毕业即授职,前程似锦。
这是最核心的吸引力。
告示承诺:
“格物学堂毕业生,经考核优异者。”
“可直接荐入幕府营造局、火器局、船运局等对应各局充任技术吏员。”
“享相应俸禄,前程远大。”
这意味着,一旦学成,就直接端上了“官饭碗”。
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成为了邓名统治体系中的一员!
而军事学堂的承诺则更加直接:
“毕业学员,按成绩高下,直接授以队正、哨官乃至营级见习参谋等军职。”
“投身行伍,便是军官!”
在这“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时代。
还有什么比一条清晰、直接、且有保障的晋升通道更吸引人的呢?
在许多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邓名用这种方式,不仅是在培养人才,更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利益。
构建一个忠于自己、依附于自己新政权的利益共同体。
其深远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正因为资源有限且要求极高。
这两所学堂的首期招生规模被严格控制。
湖广格物学堂,计划首期仅招收二百人。
邓名考虑到这个只是第一期的学员。
而且目前的条件下,他没有足够财力普及教育。
只能先挑选一些聪慧的少年入学。
以后将来地盘扩大以后,教育普及,财力足够,才会招收更多的学员。
面对数以千计的报名者,选拔极为严苛。
首要条件便是 “略通文墨,晓算数,心智聪颖” 。
负责初选的教化局官员和几位老匠师。
需要从那些年轻人中,挑选出最有悟性和潜力的一批。
这二百个名额,可谓百里挑一。
武昌军事学堂 的规模稍大,首期计划招收 五百人。
但其选拔标准同样毫不放松。
除了基本的身体素质、武艺根基和忠诚度审查外。
“能识常用字、会基础算数” 成了一条硬性标准。
最终,当首批七百名(格物二百,军事五百)学员名单尘埃落定时。
无论是入选者还是落选者,都清晰地意识到:
能踏入这两所学堂的门槛,本身就已是一种荣耀和资格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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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首次对初步筛选出的百余名学员训话时,声音铿锵:
“你们在这里,要学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大头兵,而是要学会如何带兵,如何打胜仗!“
”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学员、乃至未来的将军!“
”你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未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肩负着无数弟兄的性命和抗清大业的希望!”
“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负韶华,莫负此身所学!”
尽管筹备工作千头万绪,招生选拔琐碎繁重。
但看着那些被选拔出来的、眼中闪烁着求知欲和抱负的年轻面孔。
邓名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只是开始,但他相信,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间来收获参天大树。
第17章 军情急报
面对庞大的流民队伍,邓名并不会只是一味的开仓放粮。
而是大规模推行“以工代赈”。
兴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复江堤、堰塘,由后勤局提供工具和口粮作为报酬。
此举既恢复了农业产能,防范水患,又安顿了流民,避免了动荡。
规划并修建连接武昌各州县的标准化官道,要求路面平整、宽度一致。
关键桥梁由营造局统一设计建造。
这不仅极大提升了军队的机动能力,更降低了商旅的运输成本和时间,促进了物资流通。
在武昌扩建码头,修建仓库,由船运局统一管理。
收取合理的停泊和仓储费用,打造长江中游的物流枢纽。
为鼓励工商业发展,邓名对原有的税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宣布废除诸多沿自崇祯朝及清廷的所有苛捐杂税。
在控制区内,对坐商和行商统一征收交易额十分之一的商税。
税法简明,官吏难以从中盘剥。
对盐、铁、火药等战略物资实行“官营民坊”制度。
即由幕府控制生产许可(牌照)和核心原料(如硝石、铁矿)。
招募民间商人投资设厂生产,幕府统一收购、销售或抽税。
这既保证了战略物资的供应和质量,又利用了民间资本和活力。
在格物学堂旁设立“考工院”。
任何匠人若有新技术、新发明,均可前来登记。
经考核确有价值者,幕府可资助其进一步研发。
或协助其与商人合作,以“技术”入股分红,激发了民间创新热情。
在田地基础上。
将无主荒地分给投降的清军绿营兵(给予安家费)和流民。
实行军屯(战时为兵,闲时耕种)与民垦。
三年内赋税减半,使其能安居乐业。
设法引入了玉米、地瓜(甘薯)、土豆等高产作物的种子。
在湖广各地选择合适区域试种推广。
以期在未来增加粮食总产量,缓解粮食压力。
这一系列组合拳,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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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新开设的天香楼雅间。
窗外市声喧阗,新漆的朱栏映着秋日暖阳。
邓名靠窗品着龙井,享受难得的清闲。
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疲惫都吐出去。
这些日子,幕府选拨人才,招募新兵,整编降军。
彻查清军入主武昌以来,所有八旗兵丁、及投靠旗人的汉奸豪强。
以“跑马圈地”等名目强占、侵吞的民田、官田!…再分配给流民。
不知不觉,“邓青天!”“活菩萨!”的呼声已不胫而走,
他的大名从武昌城燎原般散布到其他周遭府县。
然而,开府、安民、整军、清田…振兴经济...格物和军事学堂...桩桩件件都是千钧重担。
邓名只恨自己分身乏术,真的是忙的脚不沾地了。
桌对面,熊胜兰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云鬓微绾。
正娴熟地执壶续水,眼角含笑。
红发如火、碧眼生辉的卡特琳娜则兴致盎然地把玩着一具黄铜千里镜。
不时望向楼下熙攘街景。
“邓小哥哥!”
卡特琳娜忽然放下千里镜,从身旁锦盒里取出一支线条流畅、做工精湛的燧发枪。
“看!按你上回说的.那个画了膛线做的!”
“测试过了,准头确实更好,射程比老家伙远得多!”
她碧蓝的眼眸闪烁着的得意。
邓名眼睛一亮,放下茶杯,一把抓过火枪。
手指探进枪口,摩挲着那隐秘的螺旋刻痕,脸上满是惊喜:
“膛线!好!好!正是我要的!”
他目光灼灼看向卡特琳娜,
“有了它,咱们的火铳手个个都能当神射手使!”
卡特琳娜爽快一笑:
“小哥哥,既然主意是你出的,这是造出来的第一把膛线燧发枪,就送你啦!”
“还有以后你从我这里买的武器。永远是最优价。”
邓名收好火枪了,一脸感激的说道:
“谢谢你!“
“不客气
邓名想了想,又说道:
“不过,膛线隧发枪的工艺… 卡特琳娜。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 要是让满清鞑子或红毛鬼得了去,咱们就全完了!”
卡特琳娜郑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在澳门我见多了泄密的祸事。”
“这件事,我都是用我最可靠的人,签最死的契约!秘密,我直接带进坟墓!”
邓名其实也觉得这秘密应该没办法守住太久。
毕竟只要是熟练的工匠,只要看到了一眼枪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对了还有件事。卡特琳娜!我在武昌城新开了个火器局,正缺人手!”
“缺大把精通这行的工匠!尤其是会造炮、造枪的好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迫切劲儿,
“你有没有办法,给我聘请来一批熟手工匠?最好也是会造膛线燧发枪的。”
卡特琳娜挑了挑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红发梢:
“这事儿啊…”
她盈盈的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哟,邓小哥。没想到。你的军队和你的摊子,铺的这么快哇。”
“都开了火器局了。好吧。等我回了澳门,我帮你想想办法!”
邓名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这事,就拜托你了!”
他其实很清楚。
火器局只用自己培养的工匠最好。
把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防止外泄,这才是最稳妥!
但现在的问题是,火器局急需的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工匠,缺口实在太大。
先引进洋人工匠,虽然是个临时办法,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可以直接利用他们现成的、熟练的技术和操作经验,快速带出自己的工匠。
这能省掉从头摸索、试错走弯路的巨大时间和成本。
到时候,让这些外国工匠和本土的工匠一起工作。
两边的人可以互相交流、切磋技艺、取长补短。
这样才不会关起门闭门造车,导致思路僵化、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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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丫鬟走上楼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随后在熊胜兰耳朵旁边说了几句。
熊胜兰等听完,让她退下,随后她倾身向前笑容带着兴奋着对邓名道:
“军门,刚得的‘鹞子’消息。”
“荆州那边,郑四维和阿克敦这两位‘东家’,近来嫌隙日深。”
“底下伙计更是杯弓蛇影,闹得鸡飞狗跳,连自家‘老主顾’都圈起来疑神疑鬼了。
瞧着,那‘荆州老号’的生意,怕是要黄。”
她语带双关,将荆州乱象化作商贾隐语。
邓名闻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沿上轻轻一划,眼嘴角噙起一丝玩味:
“哦?阿克敦这‘掌柜’乱了阵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荆州这块招牌,是时候换个新东家了。”
卡特琳娜眨眨碧眼,故作一脸茫然地耸耸肩:
“你们在说什么呐?又是掌柜又是东家的,我根本听不懂哇。”
她摆摆手,作势起身,语气轻快。
“好啦好啦,跟你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先走啦!”
邓名抬眼看向她,语气诚挚:
“好。卡特琳娜,启程回澳门那日,务必知会我一声,我必去送你。”
卡特琳娜闻言,转身嫣然一笑:
“知道啦!那…邓小哥,我这就走啦!”
“再见!” 她挥挥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门外。
邓名笑着摇了摇手,并目送她离去,直到身影不见。
熊胜兰适时上前,提起温热的茶壶,为他续上一杯清茶,茶烟袅袅,暗香浮动。
“军门,”
她放下茶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子却轻轻贴近。
“荆州已在囊中,妾身有一策,可供军门参详。”
邓名端起茶杯,目光仍停留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说来听听。”
她悄然附在他耳畔,低语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发间淡淡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邓名一边凝神细听她的话,一边却忍不住心旌摇曳。
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熊胜兰轻呼一声,声音添了几分娇柔。
她抬眼望他,却见邓名已低头下来。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邓名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亲吻。
随后,邓名笑道:“姐姐…果然妙计。”
她颊上倏地一热,面容含羞,她已经听出来邓名这句话的意思了
竟是一语双关。
窗外武昌城熙攘,荆州乱象已成他盘中待取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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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汉阳新厂和膛线的燧发枪,邓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得益于他亲自督导与充足资源的投入。
汉阳新厂以惊人的速度在江北拔地而起。
更关键的是,一套脱胎换骨的“内炼”与“外铸”之法在此得以全面推行。
凭借脑海中超越时代的记忆,邓名并未凭空变出神术。
而是为传统的“灌钢法”与“苏钢法”注入了新的精髓。
他改进了高炉的鼓风系统与温度控制。
并严格规范了原料配比与反复锤炼的工序。
这套经过优化的“内炼”之法,使得炼出的钢材杂质更少。
质地无比致密均匀,韧性远超寻常铸铁。
有了上乘的材质,那“外铸”的奥秘。
双层复合身管结构便有了施展的根基。
匠人们以高强度精炼铁为内管,以其为“骨”,承受膛压与摩擦;
再以韧性更佳的铸铁为外管,紧紧包裹为“肉”,利用冷却收缩之力牢牢箍紧内管。
如此相辅相成,使得新铸之火炮,壁厚得以大幅削减,重量锐减。
一门原本重达两千斤的红夷大炮。
如今仅重八百斤,而坚固程度反胜往昔!
这一日,邓名亲临新落成的工坊。
一座依照新法铸成的炮胚正置于场中,通体泛着均匀的青灰色光泽。
“军门此法,真乃巧夺天工!”
负责督造的老工匠难掩激动。
“内炼得其‘魂’,外铸成其‘形’。下官铸炮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刚柔并济的胚体!”
邓名接过呈上的新式燧发枪样枪,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良。
他仔细检查了枪机、枪管与膛线,点了点头:
“不错。产量如何?”
“回军门,新坊流程已理顺,月底前应可产出新炮五门。”
“新式燧发枪三百支。下月产能还可再增三成。”
邓名环视着在场众多期待的面孔,沉声道:
“诸位辛苦了!我们要让这些汉阳造,成为我们‘驱逐鞑虏,恢复神州’的利器!”
邓名有了武昌,汉阳这两座火器局名下的兵工厂。
为他源源不断的制造火器和弹药。
他对未来的北伐十分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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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以来,邓名的军力也正急速扩张。
武昌之战,中受降的数万多降军被打散编入各营,消弭隐患、充实骨干;
新募了两万湖广义勇正在加紧按照新式陆军操典手册来训练。
更关键的还扩充了近八万民兵。
他们平日是农夫、工匠、矿工,拿着锄头就是农民,拿着长枪就是战士,不容小觑。
但是湖广这里的流民虽然扩充了很多兵源和人才,但是数量的庞大也让邓名头疼不已。
长此下去,哪怕是号称“鱼米之乡”也难养那么多流民啊!
而他马上想到了四川,此时的四川因为常年战乱十室九空,田地很多。
但是大多荒草丛生!急需大量的人口补充垦荒。
于是顺势颁布了迁民令:令湖广无家流民迁川蜀垦荒!
无偿授田、发安家银、并且免新垦地三年赋役!
一时间,相当多无家可归的流民持欣然西行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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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了,九月十二日。
一位中年文雅书生立于军机局的一副巨大沙盘前。
此人乃是周伯宁,四天之前前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书小吏。
邓名虽首先提出“迁湖广流民入川”这个想法。
然实际上实行起来这个工程却是“地狱级”。
而周伯宁此人出生夔东,熟悉川蜀湖广水文地理。
也精于筹算,仅半日便呈上计划周详的迁民方略,让邓名大为满意。
所以邓名看他确实有些才干,于是把他提拔到军机局当参谋一要职。
周伯宁指着沙盘上南阳位置:
“禀军门,昨夜细作密报,南阳清虏异动频频!”
“探子所见,步骑大队沿白河、方城古道频繁调动,辎重车马昼夜不息。”
“其势绝非寻常戍守。意图虽未明,然规模与动向,皆示敌有大图!”
“观此异动,其志绝非在我武汉三镇!北面,我军已有孝感。”
“云梦依托汉水、涢水布防,更有雄关武胜关雄踞桐柏-大别山隘口,红夷巨炮扼守天险,飞鸟难越。”
“东面,鄂州、黄石沿江壁垒森严,龟峰山制高点架设红夷重炮,虎视江汉。”
“万夫莫开!此北面及东两翼纵深防御,经军门运筹帷幄,江夏水寨。”
“武昌炮台互为犄角,黄州有精兵驻守,各处隘口烽燧相连,鞑子水陆强攻皆难骤破。”
“此等布置,重心皆在卫戍武汉三镇及控扼长江。以防九江、安庆之清虏突然顺流来袭。”
”如今南阳方向突发变故,其兵锋所指,必是襄阳!”
“而襄阳现仅有守军五千,有些薄弱。”
“此城乃我西北命门,若为敌所乘,则夔东通路断绝!”
“清虏铁蹄顺汉水狂飙而下,我军后背成不设防之地,大局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邓名听得周伯宁的分析,甚为满意。
他沉吟一会道:
“不错!襄阳,不容有失!“
第18章 调兵遣将
邓名看着台下众将,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最终还是定在了赵天霞身上。
她和她虎威军是他很看重的主力,此去一战,虽然是防守。
但是襄阳太过重要。
不容半分差池。
“未将在!” 赵天霞踏前抱拳,银色甲胄铿锵,英姿飒爽。
“张镇雷!”
“未将在!”一个满脸胡渣声如虹雷的大汉出列--张镇雷,乃是新编火器营--灭虏营的统领。
而卡特琳娜的新式大炮,已经被邓名取名为灭虏炮。
“襄阳乃江北命门,不容有失!”
“令赵天霞: 即刻抽调本部虎威军三万精锐,并节制灭虏营!”
“令张镇雷: 着你率灭虏营,随赵将军水陆并进!驰援襄阳。”
“全军务必抢在清虏合围襄阳之前,据守坚城,封锁江北!贻误者,军法从事!”
“固守坚城为首当要务!整理防务,多筑深垒。灭虏炮布于城墙上垣,扼守要冲!”
“严密监视南阳之清虏,多遣哨探,凡事谋定而后动。”
邓名直视赵天霞:
“天霞!江北屏藩,重任都担在你身上了。切记,凡事皆谋定而后动,不可鲁莽!”
赵天霞眼中锐芒一闪,抱拳应诺:“谨遵将令!末将,誓与襄阳共存亡!!”
“谨遵军令!属下必定鼎力配合赵将军!”张镇雷也声如洪钟说道。
两人得了调令,便一刻也不停留,迅速出门了。
周开荒眼见赵天霞接了将令,心头那股争胜的火苗“腾”地窜起。
他一步抢到阶前,冲着邓名抱拳,嗓门洪亮:
“义父!孩儿这些时日,选锋擂台也打了,兵也往死里练了。”
“筋骨早痒得难熬!您就发句话,让俺也去砍鞑子,立个痛快功劳!”
邓名瞧着义子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抬手虚按示意他别急。
“正好!眼下就有一桩大功等着你去取—”
他声音陡然一沉手指直指沙盘上荆州方位:
“周开荒听令!”
“孩儿在!”
“邵尔岱!”
“末将至!后面一直等着军令的邵尔岱顿时眼前一亮,跨出前列。
“命你率雷火军抽调本部三万精兵,并节制邵尔岱“归义营”。”
“合编为西路军,你为西路军主帅,渡过长江,西进荆州!声势要大!攻心为上! 多遣哨马。”
“广布檄文,开城归顺者皆大明子民,可既往不咎!”
“ 如旧例安排,罪大恶极者,先行挑出,斩首示众, 冥顽不灵者,罚为苦役。”
“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得强攻!荆州守军不足五千。”
“已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另外我已经先行派安排人员潜入荆州府,此城应可轻松拿下!”
“对了,你们带上几门灭虏炮。万一他们实在不愿投降,尔等先轰上几炮。等拿下荆州后。”
“可待本军门下一步军令!”
“得令!” 两人异口同声。
荆州已志在必得,但是还需要攻岳阳。
以切断荆州和岳阳之敌的联络,随后邓名下令。
“李星汉听令!”
“孩儿在!”
李星汉挺身如松。
“孙延龄!”
“末将在!”
“王兴!”
“末将在!”
肃立一旁的孙延龄和王兴立刻抱拳应声。
邓名直指岳阳图:
“岳阳清虏,惊弓之鸟! 命李星汉率飞虎军三万精兵、并节制孙延龄‘摧虏营’(原乌真超哈炮营)。节制王兴长江水师。”
“合编为南路军,你为南路军主帅,共击岳阳!此战可有信心?”
李星汉大声喊道,显得从容不迫。
“有!”
邓名语重心长:
“星汉我儿,据探子回报,岳阳清将李茹春收拢武昌之战溃兵近万。”
“此人乃吴三桂麾下宿将,戎马半生,尤擅守城。昔年在辽东锦州等地,便已深谙守御之道,绝非易与之辈。”
“ 此去,恐是硬仗啊!”
李星汉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冷扬:
“义父放心!硬仗更好,我打的就是硬仗!”
披风一振,掏出铜镜,瞅了瞅自己的英姿,转身欲走。
三路大军调兵都需要大量船只。
幸好长江这边的漕运本来就很热闹。
这些日子为了这次战役。
熊胜兰和周培公的统筹下,已暂时征调了很多商船改用军用。
“等等!义父!”
突然听到,李星汉要打的是硬仗。
周开荒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突然像炸雷一样吼道,急跨一步上前。
“让俺去打岳阳!我和他换一下!李星汉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经不起硬碰硬!”
“让他去招降荆州好了!啃硬骨头的事,交给老周我!”
李星汉猛地转身,怒视周开荒:
“瞎扯淡!周开荒!你说谁啃不动?这硬骨头我啃定了!”
“老子是怕你崩了满口牙!”
周开荒梗着脖子吼回去。
“够了!”邓名一声断喝,威压如山岳般压下。
“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开荒,你的硬仗是稳稳拿下荆州!”
周开荒眼见邓名心意已绝,无可奈何,于是懊恼地大吃了一口剩下的鸡腿。
瓮声瓮气地领命:
“义父!孩儿领命”
随后退了下去。
邓名目光如电,转向李星汉:
“星汉我儿!此战重在智取,绝非浪战!”
“为父将亲率豹枭营精锐及亲卫军,为你军左翼,以防江西清虏偷袭。”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邓名身为三军统帅,坐镇中枢方是常理,竟欲亲自督战?
足见其重视岳阳之战,此战不容半分闪失!
一直安静的听到这里,身旁的参谋周伯宁顿时欲言又止。
而肃立一旁的熊胜兰已是军机局军情参赞,此时秀眉骤然紧蹙。
她深知邓名已非当年的冲锋陷阵之将。
如今身系全局,万军仰赖其运筹帷幄!
岂可再效匹夫之勇?
念及此,她再顾不得礼仪了,急步出列:
“军门三思!您乃三军主帅,一身系天下之望!”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方是统帅之道!冲锋陷阵,实非...”
“熊姑娘熊参赞!”
邓名抬手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她因急切而微红的面颊。
又转向神色各异的众将,最后定格在李星汉跃跃欲试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野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如闷雷:
“此战关乎我湖广安危,本军门岂能安坐武昌,静待佳音?”
“豹枭营随我征战大小战事无数!”
“亲卫军也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之强军,此去非为逞勇—”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直刺李星汉:
“星汉我儿,为父为你侧翼掩护,你等放手施为即可!”
“切看你如何斩将夺旗,扬我军威!”
李星汉眼中战意如烈火燎原:
“孩儿明白!星汉必以雷霆之势,为义父夺取岳阳!!”
怒卷披风,大步流星地离去。孙延龄也一起得令告退。
-
看此情景,熊兰急步上前,笑容里透着期盼。
“义父!孩儿我呢?”
邓名神色肃然:
“熊兰我儿,为父的确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重任要给你!
眼下正值百姓秋收,关乎我军民存亡!命你:”
“十五日之内,你督率军民抢收汉阳,武昌,汉口三镇及周边的秋粮,保证粮食归仓!”
“还需亲率精兵日夜巡剿匪患!保境安民,不可玩忽职守,否则严惩不贷!”
他加重语气,“若因你疏失致民众和粮食遭殃…莫怪为父不讲情面!”
熊兰笑容尽收,额头见汗。
邓名语气转沉:
“此乃稳固后方之大功! 你心思活络,正适此任。但切记!”
他紧盯熊兰,熊兰心头一凛,深躬道:
“孩儿领命!必竭死力保粮安民!”
匆匆离去。
邓名看着他背影:
“望你担得起。莫要让为父失望”
对于熊兰,他的确放心不下。
此时,熊胜兰出列,及时出声:
“军门,请放心,妾身定当严格监督兄长,不会徇私!”
“甚好!”
第19章 袁象
袁象忍不住跨步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急切:
“义父!那我...”
邓名目光落在他身上,已明白他的为难。
眼前的袁象,身系司法局主官与功考局两职,实际上已变成文职。
再带兵陷阵有些不太合适了。
毕竟他手头上的事情确实也很多。
他抬手示意,止住袁象未尽之言。
随即离座走到袁象面前,手掌用力按在他肩上,宽慰道:
“象儿,你的战场,不在前方锋镝,而在这武昌城头。听着:
“本军门予你全权——我出征期间,武汉三镇留守兵马,悉归你节制调度!”
“此乃我大军根基,万民所系!你的担子,重逾千钧!”
“一要震慑宵小,谨防城内暗流涌动,若有奸佞趁机作乱,立斩不赦!”
“二凡军务民政重大决策,务与熊胜兰姑娘、周培公两位多商量。”
“你等三人共议,权衡而后定!若遇难决断之大事。加急报我!”
袁象浑身一震,如遭重击!
他万没想到,义父竟将如此关乎存亡的重任托付于己。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责任!
此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义父且慢!留守之责,关系三军命脉、万民生死…此命…孩儿恐难担当!”
“我从来不会看错人。镇守之责,首在持心秉正、明断是非!”
“这正是你所长!此任非你莫属,勿再推辞!”
“另外隐虎卫副指挥使陆沉舟的事,我听说了,这人不错。你看人确实有眼光。”
他喉头哽咽,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孩儿…多谢义父夸奖,袁象领命!!必不负义父重托!万死不辞!”
“好好好,起来吧。“
邓名把袁象扶起。
随后,邓名将船运,钱粮运转之事和熊胜兰商议。
又把江防警戒、斥候侦讯等诸般细务,皆并分派至各将名下。
末了,他袍袖一拂,声如寒铁:
“军务已明,诸将——即刻依令而行!各自退下吧!”
众将轰然应诺:
“谨遵军门军令!”
甲胄铿锵,步履如雷,身影鱼贯而出。
-
待众人走后,熊胜兰安静的走向邓名,眼里有些哀怨和忧色:
“军门..”
邓名微微一笑:
“眼中所忧,心中所想,我皆知晓。”
他声音低沉而稳定。
“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你只需—”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安坐武昌,替我守稳这后方根基。静待捷报,便是助我。”
“是。妾身...谨遵军门之命。”
熊胜兰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正待欲走。
“胜兰,等等!”
熊胜兰闻声顿足转头过来。
邓名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玉兰含苞,温润生光:
“我路过玲珑阁。见此簪清雅,感觉和你合适。要不戴上看看?”
熊胜兰眼中忧虑瞬间凝住,化作一丝微澜。
她含笑默默走上前来,低头倾首露出如云发髻。
邓名指尖捻簪,动作轻柔,小心将其推入青丝深处。
玉簪插在乌黑的发髻间,悄然生辉。
熊胜兰指尖轻触发簪,抬眸浅笑
“很合适你哦,很好看”
“...谢军门。”
-
马上出征了,但是邓名仍抽空亲赴船运局巡视。
在汉水畔的船坞旁,一场关键的试验正等待他的裁决。
一艘约两丈长的哨船被拖到岸边。
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船身关键部位。
包括水线带和船首,都被铆接上了灰黑色的铁板。
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军门请看!”
船运局主事杜昌荣指着那船,语气中带着期待与忐忑。
“此船全身以铁皮包裹,虽吃水较以往深了寸许,但小老儿已用旧船试过。”
“寻常弓矢火铳难伤,撞击小舟更是如同摧枯拉朽!”
邓名仔细观察着这艘“铁皮船”,点了点头。
然而,真正的惊喜来自于旁边另一处不起眼的工棚。
几位来自营造局和火器局的匠人联手。
利用汉阳新厂“内炼”出的、质地更轻且坚韧的钢材。
竟大胆打造出了一艘长约一丈、通体由钢铁铆接而成的小艇!
当这艘完全由钢铁铸成的“铁舢板”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水中时。
所有围观者,包括邓名,都屏住了呼吸。
它竟然真的浮在了水面上!
虽然船体因自重而下沉颇多,但它确确实实没有沉没!
“军门!它…它浮起来了!钢铁之船,竟真能浮于水!”
一个年轻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艘小艇的龙骨和肋板结构。
正是他根据邓名之前提及的“浮力与排水”思路,反复计算、优化而来的。
邓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大步上前。
仔细审视着这水中的钢铁造物,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铁船!此乃水师未来之方向!”
他环视周围同样激动不已的其他官员与匠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船虽小,意义重大!它证明了我等之路无误!”
“以此新法炼出之钢,辅以精进之设计。”
“他日打造出披坚执锐、驰骋江海的铁甲巨舰,更非空中楼阁!”
“船运局、营造局、火器局,当以此功共勉,协力钻研!”
-
临近出发前,赵天霞寻至江畔。
邓名与她并肩,北望长江。
长江浩荡东去,千帆竞逐波涛。运兵船如梭,载粮舟如鲫。
于烟波水汽间穿梭不息,一派大战将临的繁忙。
默然片刻,邓名忽道:
“算时日,陈云默他们...被我派去缅甸应已近一月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赵天霞闻言,嘴唇微动。
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沉抑的叹息。
邓名收回目光,侧身拍了拍赵天霞紧绷的肩臂:
“天霞,无需担忧,吉人自有天相。”
“我等能做的,便是为了这大明,为了这天下苍生守住这川湖,守住这片抗清基业!”
“陈云默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尽心人事,静候天命吧。”
赵天霞深吸一口带着水腥的江风,声音略显沙哑:
“邓名,我明白的!”
“其实,我早想通了。”
“你说的对。这大明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你看看这江上船工,看看这岸上的百姓!”
“还有我们,我们还在扛还在拼!千千万万不肯做亡国奴的汉家儿郎都还在!”
“大明可以亡,但是天下不可亡!”
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想到竟然由她亲口说了出来。
她似乎真的已经放下了心结了。
-
江风徐徐,吹动着邓名和赵天霞的两人衣袂。
邓名他望着这承载千古兴亡的长江水,不由得朗声吟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赵天霞同样感慨道:
“邓名,你知道的,我是北方人,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河可以那么宽。”
“天下竟然有如此大河!”
邓名朗声大笑,江风卷起他半旧的青衫,笑声中带着豪情:
“哈哈!天霞,这神州万里,江河如血脉奔流,奇景何止万千!”
“待他日,扫尽胡尘,四海清平!我必亲自带着你,踏遍这壮丽山河!”
“看遍大江上下,览尽五岳雄奇!那时方知,我华夏天地,何等辽阔!”
赵天霞闻言,心里渐渐被一股滚烫的豪情取代。
她重重点头,望向那水天相接之处,仿佛看到了邓名所描绘的太平盛景,沉声道:
“好!邓名!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我定要看遍这万里河山!”
江涛拍岸,声如战鼓,似在为这江畔之约作证。
-
邓名踏入武昌总督府,幽篁别院。
院中竹影婆娑,寂静异常。
忽见一名侍女云翠自内院疾步而出,神色仓皇,几乎与邓名撞个满怀!
邓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云翠的臂膀,心头疑云骤起:
“等一下!为何如此慌张,出了何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侍女云翠被邓名目光锁住,脸色煞白,嘴唇嗫嚅。
只拼命摇头,眼中尽是惶恐为难之色。
她不敢对视,慌乱间竟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笺,恭敬的递给邓名手里!
邓名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突如其来的素笺上。
邓名打开静静的看完了那页素笺上的字。
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温和问道:
“...她可还说了什么?”
侍女云翠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格格说...小姐...说...这府里,用不着我们伺候了...要我们..各自归家吧...’”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邓名看着素笺的里面的内容,摇了摇头。
又他看着侍女云翠惶恐悲伤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温和道:
“好了,莫哭。小姐心情不好。你先退下吧,先候着,勿要慌乱。”
“我...先就去看看。”
“是,谢大人!”
侍女云翠闻言,如蒙大赦,深深福了一礼。
啜泣着快步退下了。
第20章 格格身份
邓名踏入内院。
孔时真背对着门,站在轩窗之前。
窗外竹影摇曳,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
往日的骄傲和矜持已然不见。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虽然极力克制,但那无声的抽噎却清晰可闻。
邓名的心猛地一揪。
他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到她身后。将她颤抖的身子整个拥入怀中。
孔时真顿时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依旧没有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你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北京…身份…府邸..都没了…之前太后待我如珠如宝…”
“我如今算什么?不过是个朝廷通缉的叛逆,一个弃子…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怨自艾。
邓名收紧了臂膀,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耳后根。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时真…”
他唤她的名字,
“看着我。”
他把孔时真转开身,终于看到了她梨花带雨的脸庞。
那双往日里光彩动人的眼眸,此刻红肿着,装满了委屈与迷茫。
他抬起手,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
“傻姑娘,”
他的声音更柔了几分。
“说什么无处可去?说什么叛逆弃子?”
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低声吟诵。
“无关身份,只关你我。时真,那些从来不是你的!”
孔时真微微一震,泪水再次涌出。
“你对满清太后心存愧疚,可你想过没有?满清太后为何厚待于你?”
“真的是因为欣赏你孔时真这个人吗?不!”
他斩钉截铁,
“是因为你家父留下来财产!”
“是你家父留下来的部队,清廷是看中了你孔家这块‘厚重遗产’,”
“才用格格的虚名来拉拢、来圈养你!”
“一旦你这‘奇货’不再为他们所用,甚至转而助我,他们便立刻翻脸无情,弃如敝履!”
“这格格的身份,从头至尾,不过是他们套在你身上的一道虚名而已!”
孔时真瞳孔微缩。
她想起这些年,多少人流着口水。
紧盯着她的家财和家父留下来的部队.…
也许,她没有了那些东西,就不会有那么多豺狼虎豹了吧。
“你可知!你本就是我汉家女儿!”
邓名的声音接着响起。
“满汉不两立!他们何曾有真心?”
“他们视你为奇货,视汉人为奴仆!”
“你挣脱这枷锁,何错之有?何愧之有?”
孔时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忽然,她抬起泪眼,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颤声问道:
“那…那如今呢?我对你…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不再是那个能帮你的格格了…你…你会嫌弃我吗?”
邓名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说什么傻话呢!”
“时真,你看着我!”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真诚:
“你对我有大恩,一直我都刻在心里!”
“你为我舍弃一切,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他的再次温柔地拂去她的眼泪。
“我邓名,顶天立地,岂是那等忘恩负义、只看重利用价值的小人?!”
他的目光灼灼,誓言般一字一句道:
“你孔时真,就是你自己!是我汉家女儿,而不是满清格格、更不是奇货、工具!”
“你是我深渊里的光,是捧出真心的挚爱!你的价值,只在于你本身!”
“天地之大,无处容你?”
邓名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
“胡说!身化北辰恒指路,心成朗月照卿天。”
“从今往后,我的身边就是你的归处!我的心就是你的天地!!”
孔时真在他怀中彻底崩溃。
长久积压的对太后的愧疚、失去身份的恐慌。
害怕被嫌弃的卑微…加上邓名的情诗…
她情绪瞬间决堤。
她放声痛哭,双手死死回抱住邓名。
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希望都寄托于此。
邓名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任泪水浸透衣襟。
竹影在风中轻响,仿佛见证着这两人。
-
荆州城那边,阿克敦连日焦灼,如坐针毡!
他亲督荆州总将郑四维及其部下将领,严令加固城防、广筑壁垒。
也让荆州知府及附近州县配合全力周转钱粮
忙的不可开交。
然绿营兵丁及抓来的民壮消极懈怠,工事敷衍塞责。
阿克敦盛怒之下,连斩数人以儆效尤。
效果才好好成一点。然而士气十分低下。
且城中怨气已如沸汤,行人及绿营兵纷纷望而侧目,私语载道。
阿克敦之前下令,囚禁所有赎回归来者及武汉三镇过来的败兵。
严防内鬼,却给自己挖下了坑——
这些被关押者中,不少与他的亲兵戈什哈沾亲带故。
消息传开,营帐内求情声不断:
“大人,我家老三,当初在锦州时,替您挡过箭啊,怎会是明狗探子?”
“现在胳膊上还有伤还在呢,您可以亲自去验证!”
“都是自家正蓝旗兄弟,莫把我们当贼防,寒了人心!”
“我家大人是镶黄旗的,就算谁背叛我家大人都不可能背叛啊!”
阿克敦起初强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宁可错关,不可放过!”
但求情者日众,亲兵也面露不忍,更有家属聚集帐外哭嚎,搅得人心惶惶。
阿克敦焦头烂额,深知此举反成祸源。
万般无奈,他只得释放那些赎回来的满洲兵,但严令:
解除武装,编为“协守营”,由戈什哈亲兵严加监视,限制活动,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名为释放,实为更严密的软禁,众人虽然敢怒不敢言,总比之前关着的待遇稍好。
在这群憋屈的“协守营”成员中,镶黄旗的原甲喇章京-塔克世尤为突出。
他正值壮年,武艺娴熟,性子刚烈如火,对大清忠心耿耿。
在之前的武昌之战中,他身负重伤力竭被俘。
因为他是一名将领,自然赎金很高。
亲属花了很多赎金才将他还回。
他满心想着回到荆州重振旗鼓。
洗刷败军之耻,报答朝廷和家族的恩情。
可万万没想到!
一回来就被阿克敦当成贼一样关押起来,受尽冷眼和盘查!
这份来自下五旗统领的屈辱,对于出身尊贵上三旗的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编入“协守营”,行动受限,看管森严。
但是那阿克敦的亲兵的眼神更是充满轻蔑。
塔克世胸中怒火翻腾,只能向同袍和戈什哈申辩:
“我塔克世,原来是镶黄旗的甲喇章京,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
“他阿克敦怎敢如此苛待忠臣?!”
而后几天,他的亲信阿勒泰偷偷的告诉他:
“塔克世大人,我听那帮汉人说...”
“郑四维和阿克敦.怕是早有异心,关押忠臣良将是为投明铺路,尤其忌惮像您这样的上三旗贵胄…”
这个阿勒泰,曾是当初与他一同被关押在邓名所在的俘虏牢房中的人。
他当初便宁死不降,就让塔克世记忆深刻。
深得他的佩服,更难得的是。
每当塔克世遭受其他囚犯欺凌时,相识未满几天的阿勒泰竟屡次挺身而出。
替他挡过不少拳脚。
后来,塔克世得知阿勒泰孤身一人。
并无亲属前来赎买,便毫不犹豫地出资将他一并赎出。
这番举动令阿勒泰感激涕零,当场发誓誓死效忠。
两人到目前为止,相识也就二十来天。
但是塔克世对阿勒泰已逐渐极为信任。
阿勒泰此人也对塔克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
起初,塔克世对那些流言深恶痛绝:
“胡说!无耻流言!阿克敦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大清将领,岂会行此悖逆之事?!”
“定是明军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散布!是谁说的?查出来!彻查源头,严惩不贷!”
他立马让阿勒泰偷偷去查,到底是谁放出这些流言的。
却毫无头绪。
后来他甚至几次向监视他的阿克敦的亲兵。
提出要追查谣言,然得到的只是敷衍和轻视。
眼见于此,他不得不得开始疑虑几分。
他突然想起,明军里面那名八旗降将—邵儿岱!那人不也是正蓝旗的吗?
投降之后,据说在邓名麾下颇受重用!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塔克世原本还坚定的心里。
阿克敦…也是正蓝旗啊…他最近对郑四维那个汉人总兵的十分“倚重”…
还有对自己这些“大清忠臣良将”的百般刁难…
而那郑四维是降将..,本来之前就是流贼大顺军的出身..
流言里说的“忌惮上三旗”、“做投名状”
难道!?
-
荆州总兵府邸内,烛影摇曳。
郑四维端坐案前,听着心腹师爷的低声禀报:
“大人,十日前混入城中的那几拨武昌、汉阳‘商旅’,卑职已查实!”
“其中数人辫子新剃,发茬青短,绝不超过十日。”
郑四维眼中寒光乍现:
“刚剃头?从明占区‘逃’来的?”
他不等师爷回答,径自冷笑。
“人控制住了?”
“已秘密看管在城南僻静院落。”
“不必审了。”
郑四维缓缓起身,袍角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
“我料邓名那厮不日就要兵临城下。这些人不是来刺探军情的——”
他语气陡然转沉。
“他们是邓名撒进城里的‘火种’,专司散播谣言、搅乱人心的!”
他负手踱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忽然嗤笑:
“阿克敦那个莽夫,若知道此事,定会大开杀戒。可屠刀愈利,民心愈散——这道理,他永远不懂。”
窗外梆子声隐约传来。
郑四维出身于流寇闯营,当年他被迫投了大清。
如今角色倒转, 他反而开始守城防止邓贼来攻了。
不禁有些唏嘘, 流寇当初就很擅长用这种战术,里应外合。
攻克城池。
“带路。”
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
“本官要亲眼看看,邓名这把火……到底想怎么烧。”
师爷急忙提起灯笼:
“大人请随卑职来。”
-
师爷引着郑四维,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屋内,几名被拘押的汉子虽身着商贾服饰,眉宇间却难掩精悍之气。
见郑四维进来,只是微微抬眼。
郑四维挥手让看守退下,独自踱步到几人面前。
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看似为首的中年人脸上。
“几位,”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从武昌来?这一路,不太平吧。”
那中年人神色不变,拱手道:
“总兵大人明鉴,我等确是武昌商贾,为避兵祸,不得已背井离乡,只求在荆州讨个活路。”
“活路?”
郑四维嗤笑一声。
“邓名给的活路,怕是比本官这里更宽敞些?”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
“他让你们进城,所图为何,你我心知肚明。说说吧,邓名能许我郑四维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这荆州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数千敢战之兵。”
“我郑四维若决心死守,邓名纵然势大,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道:
“邓军门已知总兵乃识时务之俊杰。”
“若大人能顺应天命,使荆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灾,大人必不吝封赏,保大人一世富贵荣华。”
“一世富贵荣华?”
郑四维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若开城,是背弃大清,是为贰臣!”
“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如何向手下弟兄交代?”
“又如何保证,我开了城门,邓名不会卸磨杀驴?”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
“我要的,是邓名亲笔手书,写明条件!”
“不仅是我的官职、待遇,还有我麾下将士如何安置,粮饷如何发放,这些,都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面露难色:
“总兵大人,此等大事,非我等能擅专....”
郑四维淡然一笑道。
“既然你们不能做主,那潜进我荆州城能许我什么?”
然而,那中年人却缓缓摇头:
“总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兵临城下,恐怕....”
“我等性命不足惜,只恐误了大人您的…前程。”
谈判陷入了僵局。
郑四维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那诸位就好好再想想吧!”
第21章 缅甸阿瓦城
话分两头,各表一边。
九月十五日 缅甸阿瓦城,辰时。
陈云默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
他身后,十八名汉子或坐或卧,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是眼神里依然坚毅。
这一个月来,他们失去了太多。
为摆脱追兵,他们冒险闯入野人山,又在瘴气弥漫的原始森林中艰难穿行。
出发时的,一人一匹马,一共二十一匹战马。
在一次次遭遇中陆续折损。
直到三天前,最后三匹驮着行囊的马在进入湿滑的崖边失足。
连同一名豹枭营队员失足坠崖。
另外还有一名被毒虫夺去性命的弟兄。
永远留在了那片吃人的群山之中。
更致命的是,随着那些马匹坠崖,他们也丢了最重要的装备:
二十一支燧发短铳与配套火药。
十把精钢弩和上百只弩箭。
指北的罗盘。
急救的药囊。
专为西南行动而带的二十一服软藤甲…
所有精良装备,荡然无存。
从出发时二十一人意气风发,
到如今只剩十九人。
除了贴身短刀,他们一无所有。
但大部分人活了下来。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
众人脑子里还回忆着邓名说过的话。
-
“陈云默!还有诸位!都是我邓名从豹枭营中亲手拣选的兄弟!”
“是这大明山河倾覆之际,最后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利刃!”
“此去缅甸阿瓦城,非为一人一姓之私!是护我华夏文明薪火相传之根本!”
“永历陛下在,则天下忠义之心不死,则驱除鞑虏、光复神州的旗帜,永不倒!”
“你们肩上扛着的,不是一条帝王的性命,是我亿兆生民最后的指望!”
邓名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化作了最深沉的托付:
“前路,千山万水,步步杀机,九死而无一生!”
“若苍天有眼,允我一息尚存,我愿舍此残躯,换与尔等同往!然…天命弄人!”
“今日,我只能将这天下兴亡、汉祚存续之重担,托付于尔等此去。”
“无论生死成败,尔等之名,必将永存我心中!”
言犹在耳,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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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深处,一处浓密藤蔓杂草遮蔽的山洞成了临时庇护所。
众人草草清理碎石,便瘫倒在地。
疲惫深入骨髓。
他们沉默地分食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干粮和发咸的肉脯。
勉强就着水囊里的水咽下,便再无力气,只想沉沉睡去。
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缅甸,容不得片刻松懈。
陈云默强撑着坐起,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
“赵铁柱、王老七,你们俩值头两班。”
“铁柱你在洞口守着,眼放亮些,林子里的活物比人更毒!
“老七你耳朵灵,靠里坐,听着洞内动静,提防蛇虫钻进来,也看着点弟兄们别睡死过去。”
他顿了顿。
“二个时辰后,刘五、张疤脸接替。”
被点名的四人毫无怨言,默默起身,挪到各自的位置。
养足精神、恢复体力是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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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时,陈云默第一个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褪。
看到大伙差不多都醒了。
“都缓过气来了?”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头儿,下令吧。”
李石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尘土,沉声道。
他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夜不收,眼神锐利如鹰。
陈云默点点头,用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勾勒出简易的地形图:
“时间不多,天黑前必须摸清几件事。”
随后马上各自安排了众人的查探路线和一些食物和水源还有衣服的寻取安排。
陈云默最后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弟们,万里跋涉,九死一生,为的就是此刻!”
“阿瓦城就在眼前,但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我们不知陛下确切所在,更不知缅人布防深浅。”
“此次查探,关乎我等性命,更关乎陛下安危!”
“戌时初,无论查探结果如何,必须回到此地汇合!明白吗?”
“明白!”
十八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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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陈云默已重新整理好行装。
脸上新抹的淤泥混着尘土,佝偻的脊背压得更低。
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疲惫,将“采药人”的卑微刻入骨髓。
他背着仅剩的、装着干瘪草根的破竹篓,再次走向西门。
暮色中,守兵一脸麻木,他们随意扫过他的赤脚和竹篓。
便像驱赶苍蝇般挥手放行。
陈云默心中微松,却丝毫不敢大意。
低着头,缩着肩,踉跄混入人流,消失在幽深街巷。
-
城内的景象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挤满低矮棚屋和佛寺遗迹,污水横流。
空气中浓烈混杂着刺鼻香料、牲畜臊臭。
食物酸腐和垃圾的气息扑面而来。
裹着纱笼的男女匆匆走过。
路边简陋食摊飘着浓烈的咖喱味。
无处不在的缅兵挎刀扛矛,在街角逡巡。
懒散眼神带着审视,偶尔粗鲁呵斥行人或索要食物。
不远处,几个穿破旧汉褂的苦力被缅人监工呵斥着搬运重物。
整座城笼罩在压抑中,只有低沉人声、呵斥和远处模糊的诵经声。
人们脸上多是小心翼翼的麻木与警惕。
陈云默像一滴水融入浊流,在街道上中走过。
他留意着街道走向、巡逻规律、藏身角落,以及远处戒备森严的王城剪影。
这座城,平静表象下,暗流汹涌。
时间紧迫。
他们必须尽快查明陛下的关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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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候,前方一阵骚动。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流,纷纷避让。
陈云默瞳孔微缩,只见一个穿着鲜艳黄衣、骑着矮脚马的年芳十六七岁的少女。
正扬起手中一条马鞭,狠狠抽打在一个蜷缩在地的老汉身上。
那老汉一身明显是汉人样貌,身穿短打,破旧不堪,显然是不小心挡了道。
“滚开!汉狗!别挡道!”
少女生硬刺耳的汉语,带着浓重的缅腔。
娇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横与残忍。
她身旁几个彪悍的随从也骑着矮脚马,一脸凶相的看着这一切。
又一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下!老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身体痛苦地蜷缩得更紧。
周围的人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反而没几个人看热闹,都各忙各的。
一股军人灼热的血气瞬间冲上陈云默的脑门!
”救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
“不可多管闲事!这里是缅甸,不可误了大事,暴露身份,万劫不复!”
第三鞭眼看又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电光火石之间!
不能直接对抗,但或许…可以制造混乱!
陈云默的目光闪电般扫过混乱的现场。
他佝偻身体,暗地里找准了一个瓦砾碎片,脚踝极其隐蔽地一勾一踢!
地上那瓦砾碎片,精准而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瓦片尖锐的棱角,狠狠撞在了矮脚马后腿的肌腱上!
“唏律律—!”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嘶,猛地扬起了前蹄!
“啊—!”
黄衣少女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抱紧马脖子。
骄横瞬间被惊恐取代。鞭子脱手飞出。
成了!
混乱已生!目的达到!
陈云默心中暗喝,冷冽的眼神迅速收回。
身形立刻重新缩回卑微的姿态,低头随着混乱的人群退入阴影。
黄衣少女惊魂未定,一时茫然失措,也不再去管那个地上的可怜老头了。
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看到人群中。
有一道坚毅冷冽的眼神一闪而过?
似乎有一个采药人?
是错觉吗?
“小姐!”保护小姐!”
她的随从们这才如梦初醒,四散开来。
用凶狠的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
急欲揪出那个胆敢作祟之人!
而此时陈云默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2章 打听情报
回到歇脚的山洞里,众人情报迅速汇总:
王老七最先发言:“这阿瓦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畔,西边靠江,堑成其屏障。城墙高厚,形如铁桶。”
赵铁柱点了点道:“水路方向,主渡口戌时停渡,有缅兵小船巡逻,水流急,暗礁多。无大型战船。”
陈云默回忆了一下道:“城内似乎排查不严,但城内缅,佤,傣,汉,孟等多民族混居,汉人虽多。”
“但缅人地位比其他人高一等,城内中央一王城,高墙深垒,戒备森严如铁桶,巡逻密集。”
李石山则是说:“城外东北两里处,有一高耸塔楼,守军极多。盘查极严,暂时没什么好办法查探。”
其他几人也陆续发言一些查探到的周边地形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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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各位兄弟,憋坏了吧?瞧瞧这个!”
郭麻子神秘地压低嗓门。
像献宝一样将那个鼓囊的大包裹“噗通”一声撂在地上。
他手脚异常麻利,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捆得结结实实的草绳。
掀开最外层那破旧的油布。
里面竟是珠光宝气,赫然有不少金银锭子和女子用的首饰细软。
但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质地迥异的衣物。
以及一大堆杂七杂八、看似不起眼的行头。
有常见的草帽、磨边的草鞋、颜色褪尽的头巾,
也有许多说不上名堂的小佩饰,零零碎碎。
却俨然一副能改头换面的架势。
陈云默目光锐利,更注意到包裹深处竟混杂着一些佛门用具:
一尊小巧的铜佛像,几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子念珠。
在这佛法鼎盛的缅甸,这类物件遍地都是。
只是不知郭麻子究竟是从何处、用何法子,将这些也一并搜罗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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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这些…都是哪来的?”
李石山瞪大了眼睛。
郭麻子嘿嘿一笑,带着点老本行的狡黠和自得:
“咱不是看头儿和众兄弟进城探消息辛苦嘛,咱就趁着天刚擦黑,也在城里溜达和侦察了一圈…”
他搓了搓手。
“嘿,运气不错,顺手“摸”了点大户家里及身手的东西。”
“也买了不少的!大家万一以后可换上,以后进城打探、走路啥的,不就方便多了嘛!”
众人闻言,看向郭麻子的眼神顿时佩服起来了。
郭麻子从军前就是在街面上的“老偷”!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在眼下这里,可是大功一件。
偷些财物自然不会引发缅人这里有奸细暗探之类的联想。
毕竟无论哪里都有小偷小摸。
陈云默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郭麻子从军前会这个。
随后众人的信息在陈云默脑中汇总,让他觉得有了一些眉目。
“我看那个塔楼可能有问题,明日开始, 李石山!”
“带两个眼力最好的兄弟,轮换蹲守,全力盯死那个东北塔楼!”
“摸清守卫人数、轮换时辰、哨塔视野死角、塔周地形有无暗哨!”
“我再进城,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找里面的汉人再探些风声,。”
“郭麻子,你和林小蛋乔装一番,进城采购些食水,采买必需盐巴、伤药,备妥绳索钩爪。”
“ 都是老油子了,手脚干净点! 其他人,营地外围要道。”
“布设机关陷阱,暗哨。 别让人摸到眼皮底下,一锅端了!”
“先把塔楼虚实摸清!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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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陈云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阿瓦城内。
昨日采药人的褴褛行头已弃之不用。
他此刻摇身一变,扮成了一个打短工的穷苦劳力:
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黄的旧汗巾。
脸上依然满是灰尘和泥土。显得极其邋遢。
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土褐色短打,手臂上也抹了很多泥。
赤脚依旧,但脚底和脚踝抹了更厚的灰,也符合苦力形象。
肩上随意搭着一条破麻布。
他微微塌着肩,走路带着一种长期体力劳动者的步伐。
他刻意避开与人对视,显得木讷。
这副打扮,比昨日的采药人更“底层”,也更“辛苦”。
进了城,借故摸到一家汉人开的茶馆里面:
在茶馆门口装作歇脚,一屁股坐在门边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像个累极了的苦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模仿着浓重云南腔的、 故意压低些沙哑的嗓音喊道:
“掌柜的…行行好,讨…讨碗凉水…实在渴得紧…” 。
掌柜的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便说道:
“一文钱一碗水。”
嘶,怎么还要钱呐。”
“当然要钱呐,没钱滚一边去!”
陈云默看掌柜的不是很好说话,于是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走。
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很快,一个挑着杂货担子、吆喝得正起劲的货郎被他“撞见”了。
那货郎看面相也是汉人,不过皮肤黝黑。
担子上挂着些针线、头绳、廉价的木梳和小玩意儿。
正唾沫横飞地向两个裹着筒裙的缅妇兜售。
陈云默装作被那些小物件吸引,磨磨蹭蹭地凑了过去。
等那两个缅妇摇着头离开,他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用带着浓重土腔的、有些怯生生的特意练过的云南口音搭话:
“大…大哥,您这营生…挺红火啊?”
他挤出讨好的笑容。
货郎正为没开张恼火,瞥见是个破衣烂衫的苦力。
兴致缺缺,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整理着担子,懒得搭理。
陈云默似乎没察觉对方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乡下人的好奇和敬畏,指了指东北方向: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俺刚进城,不懂规矩…”
“就瞅见东北头儿,戳着个老高的塔,嚯!”
“那底下守的兵老爷,比王城门口还多哩!乌泱泱一片!”
“那…那到底是啥金贵地界儿啊?咋恁大阵仗?”
货郎整理担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倏地抬起头,眼珠子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附近有没有巡逻兵。
才一把扯住陈云默那破褂子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惧怕:
“你…你这憨货!不要命了?!”
他手指用力戳着陈云默的胸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云默脸上:
“那地方你也敢瞎打听?! 舌头不想要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
“ 活人沾上边就得掉层皮!少打听事…”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住了。”
“猛地刹住话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像甩开烫手山芋一样猛地甩开陈云默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滚滚滚!晦气! 离老子远点!!”
说罢,他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子,脚步踉跄,逃也似地消失了。
留下陈云默独自站在街心。
陈云默心头剧震!
“阎罗殿?! 这反应和描述,那塔楼里藏着的东西。
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难道是陛下关押处?
这个念头一旦想起,他越发怀疑了。
于是他又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
他看似随意地凑近几个蹲在墙角啃干粮的汉人苦力。
似无意地的打听:
“…老兄,问你个事,听说那边的高塔,兵多的吓死人,也不知道招不招搬石头的苦力咧…”
那几个苦力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一缩!
其中一个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往旁边挪开一大步,低下头,仿佛根本没听见。
另一个眼神闪烁,含混地咕哝了句:
“…莫问…莫问…惹祸…”
便再不肯说话。
“这么玄乎?怎么都一副怕得要死的情景!?”
陈云默顿时相当扫兴,正打算再找几个人打听打听。
突然间,只见街道那头,突然来了几个缅兵。
第23章 云游僧
而缅兵旁边,正是之前的那个货郎。
那个货郎远远的看到了陈云默,他用陈云默完全听不懂的缅语。
大声的旁边和缅兵说话,就跟指认凶手似的,手指指向陈云默所在的位置!
糟了!被卖了!
陈云默的瞳孔骤然萎缩!
他根本听不懂货郎在喊什么。
但那缅兵随之投来的凶狠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跑!
他猛地将身体一矮,借着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作为遮挡。
利用杂物掩护甩脱追兵。如游鱼般在窄巷急窜。缅兵的追赶步伐很快。
但是陈云默久经战场的动作更快。
他迅速翻墙入了拐角的一间半塌仓库,屏息听着缅兵脚步声远去。
苦力的装扮已暴露! 他迅速扒下破褂,从仓库角落翻找了一番。
幸好这仓库里面有些破衣服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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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从就一个苦力变成了一个拄着拐棍,头戴草帽的老头。
确认安全后,才慢慢的拄着拐棍出来.
城里已经有不少缅兵开始抓汉人生面孔来询问了。
幸好城门口的士兵还没收到消息。
他强抑焦躁,维持着老头的蹒跚姿态,不疾不徐地随着人流挪出城门。
刚出门没多久。
身后城门方向猛地传来刺耳的号角。
夹杂着一阵急躁的缅语厉吼声。
陈云默虽然听不懂,但是能猜得到,肯定是要关闭城门抓奸细了。
身后的城门已被缓缓关闭。
陈云默不急不缓的走到僻静处。
趁没人注意,随后身形隐藏在旁茂密的灌木丛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冰冷的后怕瞬间浸透脊背。
好险! 缅兵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若非早一步出城,此时恐怕要多费一番周折了!
陈云默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没想到只是打探下那个塔楼的消息。
这里的缅兵就跟如临大敌似的。
看来那个塔楼的确有些猫腻,也很重要。
他深深后悔,自己这次确实是太心急了!
万一引起了敌人的警惕,那麻烦可就大了!
尤其让他揪心的是,郭麻子和林小蛋这会儿还不知道出城了没有!
早前他吩咐过这两人,让他们想办法进城去搞点必需品回来。
现在城里风声鹤唳,缅兵到处盘查汉人面孔。
他们两个会不会撞上?会不会被拦住?
他们这一行人,刚到缅北不久,人生地不熟。
很多事情都还没摸清门道,立足未稳。
行为举止,处处都透着生疏,很容易露出马脚被人盯上。
以后行事,必须得加倍小心,步步为营才行。
心急则乱,陈云默观察情形,不停的思索着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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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时辰,从城门又打开了,慢慢走出来了一队云游僧。
显然云游僧显然地位更高,不会受缅兵盘查。
他看到这里,顿时心里一亮。
有了!他可以伪装成云游僧!
他跟着这队云游僧出门,等待着机会。
他原计划是制造混乱,再偷走云游僧人的法器度牒。
不过陈云默怕他们报官。
僧侣的东西被偷的话。缅人肯定会重点盘查。
不行,不能直接偷!
他跟了这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
当他看到前面有条湍急的小河,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果然这群约五六人的云游僧要渡河。
陈云默迅速从侧边走在他们前头,隐匿在下游芦苇丛中。
目光锁定了队伍末尾一位背负僧包的老僧。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依次过河,水流浑浊而迅疾。
僧人们赤脚踏上长满湿滑青苔的石阶。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口中低诵着经文。
队伍末尾的老僧尤为吃力,他年纪最大。
背负的僧包似乎也最沉,压得他脚步有些虚浮。
陈云默屏住呼吸,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老僧行至渡口最湿滑、水流最湍急的转弯处时—
“噗嗤!”一声轻响,极其细微,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中。
一颗被陈云默用巧劲精准弹射出的、裹着厚厚泥浆的小石子。
不偏不倚,正打在老僧即将落脚的石板边缘!
老僧本就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顿觉天旋地转!
“啊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急流里!
“师兄!”
“快救人!”
前面的僧人惊觉回头,纷纷惊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施救。
但水流太急,落水的老僧瞬间被冲离渡口。
只剩下挣扎的手臂在水面扑腾了几下。
众僧大乱,扑向河岸,无人顾那个被冲走的僧包。
成了!
陈云默心中低喝,身体已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顺着芦苇丛向下游潜去。
他熟悉水性,如一条游鱼,没有丝毫犹豫。
一个猛子扎下,伸手一捞,牢牢抓住了下游冲过来僧包。
他并未停留,立刻原路潜回。
偷偷的回头看到那边岸上。
老僧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呛咳着,脸上毫无血色。
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僧人们围着他,拍背顺气,庆幸着人还活着。
陈云默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心里默念:
“阿弥陀佛,抱歉了,是急从权,只能对不住你了。”
“师兄!万幸!万幸佛祖保佑啊!”
一个年轻僧人激动地合十。
老僧剧烈地咳嗽着,虚弱地摇头,眼神涣散:
“包…我的包…度牒…钵.法衣啊…”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那里面是他云游的身份证明,是他的“饭碗”!
“定是被龙王爷收走了!”
另一个僧人望着依旧奔腾咆哮的河水,心有余悸地断言。
“师兄能捡回性命已是佛祖开恩!那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吧!”
“定是师兄往日修行,今日才得此福报消了这劫难!”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老僧心头。
他看着眼前汹涌的、刚刚差点夺走他性命的河水。
再想想那被吞噬无踪的僧包。
顿时有些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
老僧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河水淌下。
“是贫僧修行不够…惹恼了河神…收走便收走了吧…只求…只求让我平安回到瓦安寺…”
他再也不敢看那湍急的河水一眼。
僧人们搀扶着惊魂未定、彻底自认倒霉的老师兄。
匆匆离开了这“不祥”的河边。
“瓦安寺吗?以后有机会去赔罪,如果还有命的话。”
他不禁自嘲心道。
待他们走远后,陈云默躲到一处隐秘处,打开了那个湿漉漉的僧包。
他把里面的东西摊开了。
拿出里面的衣服和法器和度牒还有一些经书, 都已经湿透了。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都晾干,他拿出匕首,开始剃发。
此时上午的太阳正炎热,等了约一个多时辰,衣服渐渐干了。
随后他穿上僧侣衣。感觉还算合身。
“衣服太新了…”
他用匕首,挑破肘部、膝弯,又顺衣襟割出几道裂痕。
往缺口处抹一些泥巴,再摊开在日头下曝晒。
不过片刻,那僧衣便似穿了十年不止。
最后是铜钵。他抓起一把粗砂,沿钵内壁发狠旋磨。
顿时铜钵也旧了很多。
他弯腰拾起晒硬的度牒筒插回腰间。
陈云默念了一句口号: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他变成了一名僧人。
至于西拉都这个名字,他也是按度牒上的名字编的。
第24章 再遇黄衣女
作为僧侣,保持仪态整洁是必要的。
陈云默在河边把脸洗个干净,剑眉星目,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又回忆了那群僧人的举止和神态。
很快,他就模仿的很神似了。
然后翻开里面的晒干后的一些经书。
翻开了一本“心经”,他念诵了里面几句经文。
幸好他记忆力不错。
一些经文他多看了几句,又心里背诵了一些。
以防万一背点经文,有备无患。
他又回到了阿瓦城。
城门又开放了,但是守门的士兵明显变多了,而且严查了很多。
但是陈云默的云游僧的身份。
守门士兵自然没有过问什么。果然在意料之外。
他便轻松的进了城。
有了这僧人的这层身份,一切明显顺利很多。
连城里的人看到他对他尊敬了不少。
不少人看到他都点头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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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城这「汉缅茶馆」显然是汉人开的。
陈云默立在茶馆的竹帘外,正望着牌匾出神。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茶馆打听下消息。
毕竟茶馆是消息途径的最佳来源。
“大师,太阳很毒,要不喝碗茶再走吧?”
突然,那茶馆掌柜瞅见了他。
于是走过来,佝偻着腰恭敬问道。
“这..可贫僧没有钱。”
“不要钱!请大师赏光!”
陈云默合掌谢过。
随后,陈云默挑了最角落的条凳坐下。
茶馆掌柜端过来的一碗凉茶。
陈云默伸出双手,接过茶碗。
谢过掌柜。
茶壶掌柜看着他的手,顿时呆了一下。
-
此时正是下午最热时,里面的客人也很多。
也有缅人也有汉人也有其他民族之人。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的聊着。
他正集中心神,试图听一下消息。
“砰!”
突然,茶馆竹门被整个踹开,一道灼目的明黄撞入视野。
昨日那个黄衫少女像骄阳一般的闯进来。
四名铁塔般的护卫撞得茶桌东倒西歪。
“要渴死了!快来碗凉茶!快!”
少女的缅语又急又脆。
马靴不耐烦地踢开挡路的矮凳。
掌柜呆立着看着来人。
少女以为他听不懂。
又用汉语骂道:
“汉狗掌柜!没听懂吗?快来碗凉茶!”
茶客们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群,瞬间缩头噤声。
掌柜战战兢兢的端上去一碗清茶。
少女一口喝完。
随后目光扫过满堂茶客,看到有很多汉人,顿时很不满:
“汉狗!”
此时陈云默已认出来她了。
她长相明显是偏汉人长相又带着点异族特色。
衣服黄衫和语气神态,定然是昨天那个当街行凶的少女。
显然这里的众茶客眼神都很畏惧她。
只有陈云默眼神并没有惧怕,似乎波澜不惊。
虽然低着头,很快还是被她发现他的特别之处。
她杏眼微眯,径直走到陈云默桌前。
拿着马鞭,点向他眉间:
“汉人?你为何不怕我?”
少女的嗓音拔高,带着敌意,
“谁允许你坐在这里的?!”
陈云默缓缓抬头。
英挺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阿弥陀佛。”
“贫僧--西拉都,行脚至此。讨碗凉茶解渴.”
少女露出很疑惑的神色,她觉得着他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看过。
“你是僧侣?”
少女指尖微微一蜷,随后不停的打量着此人的穿着。
“哼!僧侣又如何?”
她小巧的下巴扬起,金孔雀耳坠在颊边晃出刺目的光,
“父亲说过,汉人最是狡诈!披上僧衣,就能藏住狼子野心了?”
她声音陡然尖利,引得护卫们手按刀柄,凶戾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陈云默。
陈云默眼帘依旧低垂,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女施主慎言。”
他抬起眼皮,眼神近乎悲悯的平静。
“佛陀眼中,何分汉缅?众生皆苦,皆具佛性。”
“什么众生皆苦?汉狗都该—”
突然恍然大悟般。
“等等…你这双眼睛..噢,我想起来了。”
“昨天那个“采药人”是不是你?..
陈云默心中凛然,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贫僧不知女施主在说什么。”
“还装?!”
少女柳眉倒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几乎要撞上陈云默,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一双明眸灼灼,紧紧盯紧对方的眼睛。
虽然离得近了,依稀觉得这和尚眉宇间轮廓分明。
倒是几分的英挺之气。
但她平日里骄横惯了。
此刻心头已被昨日厮耍出丑的怒火完全占据。
“就是你!你这眼神,我绝不会看错!说!是不是你丢的石头砸我的马害我当众出丑!”
陈云默心念电转,还欲强行辩解。
那少女冷哼一声:
“哼,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承认,我只用鞭子抽你一顿,出了这口恶气,此事便算揭过!”
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鞭子。
“第二,你若死不承认,我现在就把你抓住,扔进地牢慢慢审!你自己选!”
陈云默闻言,顿时陷入两难。
权衡利弊,若此刻被擒,身份暴露,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相比之下,挨一顿鞭子,虽是皮肉之苦,却能暂时稳住局面。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
“…女施主慧眼如炬。昨日…确是贫僧见女施主鞭挞那老翁。”
“我佛慈悲,于心不忍,迫不得才出手阻止。还请…高抬贵手。”
少女脸颊瞬间涨红。
“好哇.原来真是你羞辱的我!”
她胸口起伏,怒气几乎喷在陈云默脸上。
“你既满口于心不忍,那你替那老东西再挨几鞭如何?”
她手腕一抖,金线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
“用你这汉僧的皮肉,消本小姐的怒火,岂不正好成全你的佛法?”
茶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打声。
茶馆众人不忍见此场景,于是都躲得远远的。
有的人甚至趁机逃了出去。
-
陈云默闭上了双眼。
这少女的鞭抽到他身上自然是痛的。
但是这对于多年军旅的他来说。
这点痛苦倒是也能撑的住。
他是豹枭营精锐中的精锐,而豹枭营是邓名亲自挑选的。
每个士兵都是被魔鬼式训练折磨过来的。
比起这个,这种程度的鞭刑简直是挠痒痒。
少女打了很多鞭,陈云默都似乎紧闭着眼睛,似乎不痛不痒,风淡云轻。
“你…不疼吗?”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底气,鞭梢无意识地垂落。
她也打累了。
陈云默缓缓睁眼。
目光越过少女肩头,似乎望向她背后的空旷,瞳孔里空茫一片: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少女脸颊肌肉抽搐。
她猛地扬起鞭子,用尽全身力气抽向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啪——!”
鞭鞭梢擦着他耳廓掠过,抽碎了桌角一只粗陶碗。
瓷片飞溅中,他依旧端坐如入定老僧,连眼睫都未颤动半分。
“没意思…”
她喃喃道。
“走!”声音干涩嘶哑。
护卫慌忙簇拥着她转身出门,这群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陈云默依旧垂目。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松开合十的手掌心。
茶馆掌柜眼见于此,哆嗦着捧来一罐止血的草灰。
“大师,敷上吧”
陈云默接过草灰,谢过茶馆掌柜。
过了一会,他有意无意的问道:
“施主慈悲。贫僧观城外那座高塔,隐约有佛光浮现,塔内灯火彻夜不灭,不知是供奉哪尊大佛?”
茶馆掌柜闻言手一抖,盯着他的眼睛很复杂。
半天才从齿缝挤出气声:
“啊..大.大师莫问了!那…那不是佛塔!”
“原来如此..贫僧多嘴了。
茶馆掌柜犹豫了一会,于是悄悄的附着他耳朵说。
“大师,我看您是高僧。我和您说。您千万莫说出去。”
“据说里面关着…关着一个大人物!莽白大王派了不少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守着,苍蝇都飞不进!”
“而且您以后,也千万别打听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半月前,有一群卖瓷器的汉商…就多问了塔楼的情况两句!”
“就被人都寻着都抓了,脑袋挂上城垛了!
都说…是大明那个李晋王派来的探子…三十条人命呐,全军覆灭了。”
陈云默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心道:
“李定国李晋王,他们也派了人过来救陛下了吗?”
“还有那位…”
茶馆掌柜突然抓住他僧袖。
“刚打您的是孔雀郡主阿娜依…她是莽白大王心腹重臣苏托敏大人的独女!”
“苏托敏大人掌着阿瓦城防…您这汉人身份本就特殊…”
“唉!以后可千万躲着那帮煞星啊!”
一切都清楚了,看来那座高塔必然是关着什么大人物。
必然极有可能是陛下!
这顿鞭子,值了!
“阿弥陀佛…谢施主施茶。”
他如老僧入定一般,慢慢的走出了茶馆。
他步伐缓慢的出了城,他刚想转进那片僻静树林。
那是他到他们队员住所的必经之路。
突然!
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
第25章 跟踪
有人跟踪!
那个脚步极轻,如同狸猫踏叶。
显然也相当不错的跟踪技巧。
这人是一个行家!
不过陈云默多年军旅,他十三岁就跟随夔东十三家抗清。
而后跟随邓名,选入豹枭营专门训练特战作战。
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敏锐直觉。
他早已察觉身后有尾巴!
不过陈云默并不清楚这人是谁派来的。
以他的推测,极有可能是那个阿娜依派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偏离了回住所的主道,拐入一条通往郊野的岔路。
路旁有炊烟升起的地方,有一个村庄,里面着几户农家。
陈云默目光瞬间扫过,便选中一户最为简陋、院中仅有老翁老妪二人的人家。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筒裙的缅人老妇正蹲在土灶前添柴火。
锅里煮着野菜糊糊。
“阿弥陀佛。”
陈云默在院外停下,双手合十,声音带沙哑和疲惫。
“女施主慈悲。贫僧西拉都,行脚至此,天色已晚,前路难行。”
“不知可否在贵宝地借宿一晚,讨碗水喝,化些斋饭?”
他的话谦卑恳切,眼神平和。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僧人。
是一位缅妇。
陈云默以为她听不懂汉语,准备再找另外一家人。
行脚僧借宿在乡下是常事。
老妇点了点头,用一些不流利的汉语道:
“进,进来吧,师父。”
没想到老妇会些汉语。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竹屋。
“那边...可以住,灶上..有些糊糊,师父..不..嫌弃...就喝点。”
“善哉善哉!谢施主慈悲!”
陈云默深深一躬.将旧钵放在竹屋角落。
然后才在老妇人示意下,在灶旁一个小木墩上坐下。
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碗野菜糊糊。
他看似专注地喝着糊糊,眼角的余光,扫向村庄外围其他的方向。
看来跟踪者并没有进村。而是在外围窥探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伪装出去解手.没有发现追踪者的踪影。
难道看到我没有露出马脚,他就走了?
陈云默心道。
过了一会,陈云默又借故走到河边洗手洗脸。
依然没有感觉到异样的目光。
他这才确定,追踪者应该是没有继续盯着他了,这才如释重负。
他不知道为何追踪者放弃监视了。
仔细思索了一阵子,依然没有头绪,便不去想了。
夜渐深沉,农舍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确认主人家都已沉入梦乡,陈云默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悄然起身。
等陈云默偷偷溜回到住所。
看哨的队员差点没认出来!
众人皆被他和尚的造型吓了一跳。
头.你怎么变成和尚了?
赵铁柱诧异的问。
“伪装的,有个身份,好办事!”
陈云默淡淡道:
陈云默找到了郭麻子和林小蛋的声影.。
这两人还在,幸好白天的动静没影响这两人。
于是陈云默问:
上午的时候,城门关过一阵子,查奸细.你们两人没事吧?
害.头儿.咱俩怎么可能有事.就凭那些缅兵。”
“这阿瓦城,咱俩人就跟回自己家似的了!
郭麻子咧嘴一笑笑道:
你就吹吧!
众人调笑了起来。
陈云默抬眼,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
另外,这里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这扮相,刚出城就被人跟踪,差点引到这儿。”
众人心头一凛,空气更沉了几分。
“以后,”
陈云默继续,语速快而清晰。
“咱们白天出门查探,都得取个合理的身份才行!”
“行脚商、苦力、货郎、甚至乞丐都行!把自己彻底藏进去!”
众人点了点头。
陈云默随后和众人又简单交换了情报.
“这莽白,是杀了他哥当上缅王的,是个狠人呐!”
赵铁柱道。
“这座城的城防,捏在一个叫苏托敏的王公手里。”
陈云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
“他和他那个女儿阿娜依,对汉人…尤其不友好。”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沉重的消息:
“另外,李晋王那边…也派过探子进来。”
“晋王?!”
众人心头一震,但随即了然。
李定国大军正在边境猛攻缅甸,为的不就是救出陛下?派人潜入查探,再正常不过。
“结果呢?”
有人忍不住问。
“看来失败了。”
陈云默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所以,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那座高塔…”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强调道,
“城里严禁打探! 哪怕只是多问一句关于塔的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难怪!”
赵铁柱猛地醒悟,拳头下意识攥紧,
“那头儿,那高塔…关着的,十有八九就是…”
“陛下!可能性极高!”
陈云默斩钉截铁地点头。
那座高塔…弟兄几个,白天远远探查过了。”
张疤脸道:
“塔外围有很多明哨和暗哨.塔是真高,墙也是真厚。”
“守卫…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凭咱们这十几条人…哪怕一人当十人来用.也没辙”
刘五说完,重重啐了一口。
“硬闯是找死。”
吴大缸闷声道,眼神有点发直,
“要是有门炮就好了…轰死他娘的.…”
“炮?” 陈云默眼神猛地一凝。
他没接话。炮…?直接轰肯定也是不行的。
或许可以制造点动静?
火药!
陈云默道:“火药!我们需要火药!大量的火药!”
“头儿!搞大动静搅浑水?”郭麻子反应最快,小眼放光。
“对!”陈云默斩钉截铁,焦枝在地上划出爆炸图样。
“硬闯是死路!唯有大乱,才能趁机摸进塔楼!火药得自己做!”
“硝、磺、炭,阿瓦城里必有,但必须悄无声息!”
陈云默仔细思索了一会,目光扫过这十八名兄弟:
赵铁柱 ,王老七, 李石山 ,张疤脸 ,刘五,郭麻子, 林小蛋。
吴大缸,济雷, 孙大胆 ,何三刀 ,陈九斤 ,周铁牛 ,胡天煞等人
他心里有了安排:
“赵铁柱! 你的任务最要紧!”
陈云默率先指向他。
“带三个人,得先去找个新窝! 要够偏、够隐蔽!”
“最好是废弃宅院、塌庙、甚至城根下的乱坟圈子!”
“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能藏人!能存东西!能往下挖洞! ”
“找到后,优先清理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堆放东西,然后立刻开始朝塔楼方向挖地道!”
“挖出的土,混垃圾扔了!动静像耗子,安全第一!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新的耗子洞!”
赵铁柱道:“是!头儿!”
陈云默又转向李石山道:
“李石山!等铁柱找到新窝,带三个手最巧的!去砍粗竹!”
“地方分散点,别砍秃噜皮了!用竹子,给我做出趁手的杀人家伙!还有—”
他顿了顿。
“按邓帅的法子,编几套‘吉利服’!要快,更要藏好!”
李石山也点头表示应允。
陈云默对郭麻子说道:
“郭麻子!你带两个人,搞硫磺!偷、买、骗都行!”
“量小次少,多跑几家多花钱,绝不能露馅!”
郭麻子叹了口气道:
“只是可惜。那三匹马的坠崖!把我们的装备都搞丢了!”
“不然怎么可能只能用竹子武器。要是那燧发枪还在就好了!”
陈云默安慰道:
“没关系!我们豹枭营专职特种作战,没趁手的兵器?”
“自己造!偷、抢、就地取材!只要能达到目的!。”
郭麻子如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陈云默对着其他人道:
“刘五!带两个人,搞硝石!邓帅的老法子:”
“老墙根、厕所、牲口圈!蚂蚁搬家,每次一丁点!包好藏实!”
“吴大缸!你带两个人,去砍点木头,烧成炭,去买也行。”
“没钱就让郭麻子去摸点,记得分批买,砍树的话。”
“有富余木头,给我削长矛!越多越好!”
“其他人如果准备的差不多了以后。就全力挖地道。”
陈云默命令下的差不多了,于是说道:
“城东那座万佛塔废墟,大家都记得吧?”
知道!众人回道。
““每日戌时三刻“,以后我们就在那废墟的断墙后集合!”
“一人接头,暗号不变。若失期不能至,要留刻痕标记!”
“记住,这只是碰头通气的地方,不是藏身处,更不是存东西的地方! ”
“真正的老窝,是铁柱找的那个耗子洞!明白吗?”
“重点听好!”
他眼神锐利如刀。
“若有人失期不能至,或有紧急情报无法当面传递,必须留下标记!”
“还记得我们豹枭营专门的联络记号吧。”
“当然记得!”
众人道:
“那就好,记得,谁一人出错,害死的就是所有兄弟!”
陈云默扫视众人,声音低沉有力:
“虎口拔牙!!我们是豹枭营!是藏在鞘里的刀!”
“是!”低沉回应如闷雷。
陈云默安排好众人的详细计划后。
又转身没入黑暗。
为了不引起那家人的怀疑,他还得在天亮前回去。
第26章 出征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
让我们把故事时间线,拨回到九月十五日
-
九月十五日·武昌·长江之滨
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邓名略显宽大的袍袖。
此时他正穿着孔时真给他亲自针织好的深红色氅衣。
军情紧急,赵天霞带领的军队和船队,早在昨日前就出发了。
邓名刚刚目送卡特莉娜乘坐的商船融入下游繁忙的船队。
那抹红发在甲板上一闪,最终消失在浩渺烟波之中。
孔时真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翠绿色襦裙。
衬得她温婉沉静而又明艳动人,显然她心情好了很多。
“这卡特琳娜,”
邓名望着商船消失的方向,轻声感慨。
“她倒是洒脱。我派人护送她,她都不要。”
孔时真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勒一个动人的笑容。
她侧过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邓名。
带着几分调侃又似带着醋意:
“怎么,你舍不得她啦?”
邓名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转过身来:“怎么会!”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孔时真的手。
“时真,卡特琳娜是朋友,更是重要的盟友。”
邓名解释道,语气认真。
“她带来的火器和情报,还有未来可能带来的工匠。”
“对我们的事业至关重要。她到时候还是回来的!”
“好吧,原来她还是会回来的呢?”
孔时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话里又仿佛藏着点别的意味。
邓名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她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酸”。
“火器利刃终是铁,怎及身畔解语花?”
“万里江山共执手,此心安处是吾乡。”
孔时真早已被他这两句诗逗得眉眼弯弯,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被珍视的甜蜜。
邓名深知她的脾性。方才她话语里那点小“刺”,他岂会听不出?
不过是她惯常的小性子罢了。
他肚子里装着唐宋诗词,此时此刻应付孔时真正是信手拈来。
“哈哈,邓名!”
孔时真笑声清脆,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
“你可真厉害,这满肚子的诗,信手拈来啊,甜言蜜语的真会哄人。”
她嘴上这般打趣,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眼前这个男人,胸中装的是九州万方,肩上扛的是百万黎庶的生息。
他的心太大,大到能容下整个天下,又怎会只系于一人之身?
日后他登临高位,身边自然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道理,她早已想透,也默默认了。
只是…道理认了归认了,嘴上却偏要拧着来。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沉迷于这种“交锋”。
看他如何敏锐地捕捉自己那点小心思。
再看他如何绞尽脑汁地用诗词来安抚她。
她挺享受这被他用心哄着纵容着的感觉。
甚至…有些上瘾了。
-
邓名看了看这长江,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孔时真微微一怔。随后跟上他的节奏,笑道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邓名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但令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就在她与邓名四目相对,款款深情时。
亲兵队长徐巍藤不合时宜的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军门,赵良栋带到。”
两人这才有些扫兴的略微分开。
邓名故作镇定的转过身,目光投向被两名亲兵引来的身影。
赵良栋比半年前被俘时清瘦了些,穿着普通的布衣,辫子没剪。
但是头顶的发毛生出来很多了。
但那股子军人的挺拔和桀骜并未消减多少。
他被软禁已久,骤然被带到这江风徐徐、军旗招展的江岸,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邓名和孔时真时,那瞬间恍如隔世。
而站在这一切前面的邓名,再也不是。
昆明那个需要乔装改扮、与他“志趣相投”的小小千总。
他已是号令一方、剑指天下的一方诸侯!
孔时真…赵良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更久。
那身汉家女儿的装束如此自然妥帖,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她站在邓名身边,神态安然,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邓名一人。
这与当时昆明时那个身处高位。
身穿旗装的“格格”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身份调换,境遇逆转!
赵良栋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抱拳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败军之将赵良栋,见过邓提督!”
邓名说道:
“赵兄,不必多礼。请起,此地没有提督,只有故人。”
赵良栋随后又犹豫着对孔时真说道
“奴才..拜见格格!”
“赵将军.我已经不是格格了,快起来吧”
孔时真淡然说道。
赵良栋一阵愕然,随后起身。
随后亲兵队长徐巍藤引着赵良栋走到江边一处视野开阔处。
而江边树下有一匹精壮矮脚马,马匹上有着包裹。
赵良栋隔着七步左右,面对邓名和孔时真两人,江风拂面,吹动几人的衣袂。
“这大半年,委屈赵兄了。”
邓名开门见山,语气真诚。
“军务繁杂,一直未能与你深谈。”
“今日出征在即,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赵良栋沉默着,目光投向江面上如林的战船。
他知道,邓名不是来找他叙旧的。
邓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
“还记得昆明之行吗?你我纵论天下,皆痛恨这世道混沌,黎民倒悬。”
“那时,你我志趣相投,若非身份立场,差一点便成了结义兄弟!这份情谊,我邓名记得!”
“...我也记得!”
赵良栋身体微微一震,他当然记得。
邓名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你不信我,不信我这‘驱逐鞑虏’的旗号能成事,”
“不信我能给这天下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你怕背上反复无常的骂名,怕赌错了身家性命,怕死后无颜面对你心中的‘忠义’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良栋,
“我说得可对?”
赵良栋沉默着,他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疙瘩。
邓名虽势大,但根基尚浅,与坐拥天下的清廷相比,终究显得…有些“草莽”。
他赵良栋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即便朝廷有千般不是。
背主求荣的名头,他背不起,也不愿背。
“赵兄,”
邓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邓名行事,从不靠虚言诓骗!今日,我放你走!”
”你看到那匹马了吗,我在上面已备好上面“通关文书、盘缠、皆备于此。”
“文书保你过关,沿途我军斥候和关隘看到通关文书自然不会拦你。”
“什么?!”
赵良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威逼、利诱、继续软禁……唯独没想过“放”字!
这半年的软禁,与其说是囚禁。
不如说是邓名给了他一个冷眼旁观、仔细思量的时间。
他确实想通了很多,对清廷的失望也与日俱增。
但最后那点“家人”的顾虑,如同枷锁,始终未能挣脱。
如今,邓名竟要亲手替他解开?
他终于明白旁边这匹马是干嘛的。
“你没听错。”
邓名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斩钉截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锐利:
“因为我接到密报—清廷,早已把你的家眷从原籍押至南京,名为‘恩养’,实为‘人质’!”
赵良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消息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赵良栋心中那堵“忠义”之墙。
邓名盯着他失血的脸,声音冰冷而洞悉:
“他们怕你!怕你临阵倒戈!所以才拿你至亲当人质,锁住你的手脚!你若降我,他们必死!”
孔时真看着他紧握到发白的拳头:
“赵将军!”
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我孔时真,便是前车之鉴!昔日清廷为笼络吴贼藩镇。”
“一道旨意便将我当推去与那吴三桂之子联姻!”
“何曾问过我半分心意?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此乃清廷本性!”
“ 今押你家眷为质,与我当日为筹码、清廷眼中,你我不过棋子!”
她的话如利刃,精准剖开清廷“恩义”的虚伪。
邓名此时踏前一步,与孔时真并肩而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江岸:
“何止胁迫!”
邓名目光如电,扫过赵良栋惨白的脸。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城下,尸积如山!此乃人乎?!此乃禽兽之行!”
他猛地指向长江,仿佛那奔流的不是水,而是万千冤魂的血泪:
“赵兄,你看这江水!流的尽是华夏血泪!满清屠刀立国。”
“剃发易服灭我衣冠!此仇不共戴天!你守的‘忠义’,便是默许这滔天血债?!”
赵良栋如遭雷击!
他望向邓名眼中刻骨之恨。
孔时真眸中深切悲悯,最后目光死死看着江面。
仿佛无数冤魂在血水中沉浮!
赵良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猛地对着邓名和孔时真,深深一揖到底!
邓名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在赵良栋直起身,带着决绝转身欲走之际。
邓名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赵兄留步。”
赵良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邓名缓步上前几步,望着浩荡的江水,语气平淡:
“方才心绪激荡,气血翻涌之时,你心中是否掠过一丝念头——擒住我,以作要挟?”
赵良栋身体猛地一震,依旧沉默。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邓名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
“人之常情。以你之武艺,若在全盛之时,骤然发难。”
“或有一线可能。可记得,当年你在昆明的时候,要与我比武?”
“你可记得我当时是拿出的什么?五步之内,我这燧发枪又快又准。”
“而我其实更相信—”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相信你赵良栋,终究做不出这等事!”
“我今日放你,是赌!赌你赵良栋,还是那个重诺守信、心有热血的好汉!”
“赌你明白,安然归去护住家人,方是此刻唯一的生路与‘大义’!”
其实赵良栋一早就看到邓名腰间挂的火铳燧发枪。
三人虽然间隔有几步,虽不算远。
但加上他很久没活动筋骨了,邓名也武艺不错,想空手制服他是难上加难。
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位亲兵队长,此人目光坚毅,身强体壮,肯定是位高手。
他其实一开始有起过一丝那个念头,而后便马上被自己掐灭。
如今被邓名点破,他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邓名今日所为倒是十分坦荡荡,洞悉清廷卑劣。
揭露自己至亲被囚之危,更顶着巨大风险放虎归山!真正的大仁大义!
赵良栋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要将那刺骨的羞愧压下去。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甚至不敢再看邓名一眼,猛地转身。
用手高举抱拳,几乎是踉跄着,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匹马的缰绳。
第27章 救人
缅北 阿瓦城外 村庄 九月十七日
清晨,陈云默推开简陋的竹房,他昨晚半夜才偷偷摸回来,睡了几个时辰。
幸好一夜无事,没有被这家人觉察有异样。
他活动了下因僧袍束缚而略显僵硬的肩膀。
他出去在门口水塘洗了把脸,水塘附近有些孩童正在玩耍。
他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监视的人又回来了?”他心道。
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院内。
借宿的缅人老夫妇已经在忙碌。
老汉正吃力地将一大捆新劈的柴火往瘦削的背上扛,柴捆摇摇欲坠。
老妇在一旁端着木盆,想去帮忙却又腾不出手。
陈云默心中微叹。
过惯苦日子,养成的习惯,见不得老弱负重艰难。
他快步上前,在柴捆即将滑落的瞬间,稳稳地扶了一把,同时顺势接过了大半重量。
“阿弥陀佛,施主年事已高,此等重活,让贫僧来吧。”
他声音平和,手上却利落地将柴捆重新整理扎实,轻松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老汉和老妇都愣住了。
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感激和惶恐:“哎呀,大师!这...怎么使得!…”
“无妨。”
陈云默微微一笑,背着柴走向角落的柴垛,动作麻利地码放整齐。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僧袍下强健肩背线条。
码完柴,他看到老妇在费力地舂米,老汉在修补破损的篱笆。
陈云默没有言语,挽起僧袍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
自然地接过老妇的杵臼,力道均匀地舂起来。
接着,他又拿起工具,帮老汉固定篱笆桩,动作迅捷而有效。
老夫妇受宠若惊,连连合十道谢。
-
阿瓦城,某处缅兵兵器库
郭麻子与林小蛋蹲在阴影里。
望着不远处某处缅兵武器库房。
郭麻子掂了掂手中的竹矛,脸上掠过一丝嫌弃。
“娘的,这破竹子连柴都劈不利索,怎么杀敌?”
他低声啐了一口,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林小蛋。
“小蛋,跟哥去弄点真家伙?里头肯定有钢刀快弩,那才叫兵器!”
林小蛋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
但看着郭麻子笃定的眼神,还是重重点头:
“麻子哥,会不会有问题?!头儿让我们凡事都小心点!”
“你放心!哥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失过手?”
郭麻子笑了一下,随即身形一晃。
“你帮我放风!”
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哨塔的视野死角。
他轻松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的缅兵。
这片区域对他而言确实如同无人之境。
林小蛋则按照吩咐,屏息蜷缩在一处断墙后。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可能来人的方向,心脏怦怦直跳。
只见郭麻子轻易地潜至库房后身。
一根普通的铁丝在他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只在锁孔内细微地拨弄几下。
那具硕大的铜锁便“咔哒”一声弹开。
一切顺利得仿佛探囊取物。
郭麻子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轻快。
暗忖这缅邦之地,果然无人能防他,待会儿定要挑几把趁手的兵器!
让各位兄弟开开眼。
然而,就在他推开库门,准备潜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库房内外,原本黑暗寂静的角落,骤然火把大亮!
无数缅兵仿佛从地底钻出般,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碰撞声、杂乱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远处望风的林小蛋目睹此景,吓得脸色惨白。
险些叫出声,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动弹。
原来,恰在当日,缅军正临时将此库划为一批紧要军械的中转之所,戒备等级远超平日!
郭麻子技艺虽精,却万万算不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头撞入了重兵布下的罗网之中。
电光石火间,郭麻子心知中计,却临危不乱。
他反应快得惊人,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便撞入最近一名缅兵怀中。
反手抽出了对方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血箭喷涌,那缅兵已捂着喉咙倒地。
趁对方阵脚微乱,郭麻子身形如鬼魅般晃动。
手中短刀化作点点寒星,又迅捷无比地刺倒两名拦路的士兵。
他试图撕开一个缺口突围。
他的身手确实了得,瞬间格杀三人,动作干净利落。
奈何,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是有备而来!
四面八方都是刺来的长矛和挥砍的缅刀。
郭麻子纵然左冲右突,刀法刁钻狠辣,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格开正面劈来的一刀,却未能完全避开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
矛尖狠狠划破了他的大腿。
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更多的武器招呼上来,他奋力格挡。
但后背终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击。
他踉跄一步,还未站稳,一张硕大的渔网已从天而降,将他彻底罩住。
躲在远处的林小蛋,眼睁睁看着郭麻子被擒。
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了。
-
阳光渐高,农活暂告段落。
老妇执意要留“西拉都”吃午饭,眼神恳切:
“大师....帮了我们...连口...热饭...都不吃,佛祖...怪罪的!”
陈云默本想推辞,但看到老夫妇真诚的眼神。
又想到村外那若即若离的监视视线—
此刻离开,反而显得刻意。
他需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随遇而安的云游僧。
他合十应允:
“如此,叨扰施主了。”
一顿简单的农家饭食,老夫妇言语间充满了对“西拉都”的敬重和感激。
陈云默一边保持礼貌地吃着,一边有意无意的和这家老夫妇打听一些细碎情报。
另外心思却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村外的动静。
那监视感一直存在,如芒在背。
但对方似乎真的只是观察,并无进一步动作。
-
村外竹林边缘。
一匹健壮的矮种马拴在竹下。
身着明黄色衫裙的阿娜依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卷着手中的马鞭。
她面前,一个穿着普通缅人服饰、眼神精干的男子正低声汇报:
“郡主,盯了一上午了!”
“那和尚就在那家农户里,帮着他们劈柴、舂米、修篱笆…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昨天.那个盯梢的家伙,从昨晚走了,就再没出现过,估计是撤了。”
“属下在这儿都看了快一上午了,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汉子语气带着点抱怨。
阿娜依秀眉微蹙,用鞭梢轻轻敲打着手心。
“这大和尚倒是挺热心啊?他真的只是做了这些?”
难道自己多疑了?那个被自己鞭打时眼神锐利如刀的和尚,真只是个和尚?
寻常普通人被她那一顿鞭子,少说得鬼哭狼嚎几句不可。
没想到他就这样就这样跟没事人一样。
越是这样,她越是对这个人好奇。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不愿就此放弃。
“是的。郡主。只是这些。”
“哼,父亲说了,汉人都很狡诈,别忘了,半月前。”
“明国派了那些探子的事。他如果没问题,为啥昨晚有人盯着他?”
“你先继续盯着!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阿娜依没好气地命令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村口方向。
-
村口水塘边,晌午过后。
陈云默终于辞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夫妇,重新踏上出村的小路。
他步履依旧沉稳,僧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竹林方向的监视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自己。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古井无波。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异变陡生!
“救命—!”
“阿木掉水里了!”
“快来人啊!阿木沉下去了!”
凄厉的孩童哭喊声如同惊雷炸响!
陈云默瞳孔骤缩!目光瞬间锁定水塘中央。
一个孩子正在水中绝望挣扎,小脑袋时隐时现,眼看就要被吞噬!
阿娜依和她的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呼救惊得站了起来!
只见村口那个一直踱着方步的和尚。
在听到呼救的瞬间,整个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双手抓住僧袍衣襟猛地一脱!
身着的僧袍,被他随手甩在地上!
阳光下,赫然露出了包裹其下的精壮的上身身躯!
那宽阔厚实的肩背,有力的胸肌和腹肌线条清晰可见!
长期严格训练和战斗留下的疤痕隐约可见,充满了野性与力量!
陈云默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带着破风声冲向水塘!
他只犹豫了一一瞬间,就立即做出了救人这个决定。
因为就算救了这个小孩,也不会暴露身份。
因为在中原,和尚中也有武僧一说。
想通了这一点后,就无所谓了。
毕竟人命关天。
他助跑几步,一个矫健至极的鱼跃,
“噗通”一声扎入浑浊湍急的水中
陈云默眼中只有那个沉浮的孩子。
他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接近,从侧后方稳稳托住孩子腋下。
将其口鼻托出水面,同时奋力对抗水流,向岸边游去。
岸上的村民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上前接应。
当陈云默浑身湿透,精赤着的上身。
抱着呛水咳嗽的孩子走上岸时,他仿佛一尊力量与慈悲的雕像。
泥水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健硕的胸膛滑落。
他立刻跪地,熟练地为孩子清理口鼻,按压胸腹。
“哇—”
孩子吐出水,哇哇大哭起来。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
-
竹林边缘
阿娜依从吃惊中回过神来。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马鞭。
她死死盯着水塘边那个浑身湿透——正在救人的裸背健硕躯体的男子。
而背上被她的鞭子打过的痕迹隐约间仍在。
她眼神复杂到:震惊、难以置信、疑惑、好奇…
甚至还有一丝耳脚发烫。
“郡,郡主…”
旁边的手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和尚...确实…确实不简单..”
“闭嘴!”
阿娜依声音有些发颤。
她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更加重了。
这个拥有如此不管是体魄、还是身手。
都和之前他遇到过的和尚,完全不一样。
男人,到底是谁?他来阿瓦城究竟想干什么?
昨天那个消失的盯梢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陈云默在村民的簇拥和感恩中,穿上之前丢弃的僧袍。
对着围上来村民合十说了几句,喝了一口那户人家递过来的水。
随后便步履沉稳地再次踏上出村的路。
阿娜依深吸一口气:
“你继续盯着,给我盯紧了!有情况要马上通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带着一丝思索自言自语道:
“这个汉人和尚’…可太有意思了.!”
第28章 金象阁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
阿依娜风风火火回家,她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中年汉人妇人。
名字玉夫人—便迎了上来。
玉夫人看着女儿风尘仆仆、若有所思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阿娜依,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阿娜依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忍不住脱口问道:
“母亲…父亲常说汉人狡诈凶残,不可信。您…您怎么看?”
她问得有些犹豫,因为知道这是家里的禁忌话题。
玉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丈夫苏托敏对汉人刻骨的仇恨源于何处—他们唯一的儿子,阿娜依的幼弟。
多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一伙流窜的汉人溃兵掳走杀害。
自那以后,身为佤族大土司出身、凭借勇武和智谋投效莽白。
才得以跻身缅甸权力核心的苏托敏,对汉人的态度就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与不信任。
他需要莽白的信任来巩固地位,因此表现得比缅人更忠诚,也更极端。
“孩子” 玉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她拉着阿娜依的手坐下,
“你父亲…他经历的伤痛太深了。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
她顿了顿,用一句地道的缅甸谚语说道:
“江水滔滔,有清有浊;林木森森,有直有曲。’这世上的事,哪里能一概而论呢?”
“汉人里有害人的豺狼,自然也有…仁厚的君子。”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女儿。
“就像我们这里的人中,有善良的百姓,也有作恶的匪徒。”
“重要的是看一个人的心,而不是他来自哪里。”
她轻轻抚摸着阿娜依的脸颊,声音更低了些:
“别忘了,我的女儿,你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难道…这血也是坏的吗?”
阿娜依浑身一震!这句缅甸谚语她自然知道,此时由母亲说出来,更是深深印入脑海。
是啊,怎么能一概而论?她想到了上午那个“和尚”。
她正在沉思着。
一名侍女匆匆走进院子,恭敬地行礼道:
“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有贵客到访,指名要见您。”
阿娜依压下心中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带着疑惑走向前厅。
是谁指名要见她?
步入前厅,只见父亲苏托敏正陪着一个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说话。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
正是梭温王子。
他今日穿着便服,少了几分王室的威严。
阿娜依带着一丝疑惑来到前厅,只见父亲苏托敏正与一位青年男子相谈甚欢。
那男子闻声起身,转身微笑。
来人正是莽白之弟莽梭温王子。
他年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华贵的缅式丝袍,面容英俊。
眼神温和有礼,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而莽白则有意让阿娜依和梭温成婚,所以才封阿娜依为孔雀郡主。
他优雅地向阿娜依行了一个王室礼节:
“许久不见,孔雀郡主风采更胜往昔。”
声音温润悦耳。
阿娜依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回礼道:
“梭温王子殿下过誉了。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她对这位英俊、温和、地位崇高的王子未婚夫确实抱有好感。
苏托敏笑道:
“阿娜依,梭温殿下是奉王兄之命而来,下午在‘金象阁’有个重要宴请。”
“殿下特意邀请你同往。”
莽梭温王子含笑补充:
“久闻郡主聪慧敏捷,今日盛会,若有郡主在侧,定能增色不少。”
“不知郡主可愿赏光?”
他的邀请真诚而体面。
阿娜依心中微动,欣然应允:“殿下相邀,是阿娜依的荣幸。”
-
陈云默步履沉稳地走在阿瓦城内。
上午在农妇家,探听到的一些零星消息。
这消息让陈云默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是他说不出来。
为了慎重起见,他必须再去核实一下。
陈云默托着木钵,以“化缘”的名义进入阿瓦城。
刚进城,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有道目光锁定自己——
阿娜依的探子果然又跟来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仿佛浑然不觉。
而是先在相对僻静的街巷开始他的“定向化缘”。
在靠近苏托敏府外围的普通街巷。
他选择了几户看起来朴实、消息可能灵通的人家,规规矩矩地化缘。
在化缘过程中,他绝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
只聊些家常之事,表现得完全像个专注法事的普通僧人。
这是他避开怀疑的第一层掩护。
然而,他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小贩的闲聊、路人的抱怨、主妇们的絮叨。
他的大脑如同高效的情报筛子,过滤着关键词。
当他在一家米铺外排队等待化缘时。
果然他听到有用的消息。
刚好他前面两个提着米袋的说汉人妇女正在抱怨:
“哎,你听说了吗,金象阁今天被包场了!生意都不让做了!”
“有这事?”
“对啊,听说是什么北边来的大贵人,连王子殿下和孔雀郡主都马上要过来了!”
“我男人在后厨帮忙,听说那些人说话腔调怪,还…还留着辫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辫子”!*陈云默心中剧震!清廷的人!
目标确认!信息获取!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木钵,仿佛对妇人的闲聊充耳不闻。
陈云默谢过摊主,托着木钵,仔细思索着。
金象阁他自然知道,但是直接去金象阁太可疑了。
监视他的人必然起疑。
于是思索了下,想起来他确实记得金象阁那边街有家汉字牌匾药店。
他便问了下身边的路人。
声音略大,好让附近的人听到。
“阿弥陀佛。施主可知附近可有上好的药铺?贫僧需要买点药。”
路人果然好心的指向那条街的药铺。
陈云默道谢后,目标明确地朝那家药铺走去。
而路上必然要经过金象阁。
只见酒楼大门紧闭,周围站着数倍于平时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门口立着醒目的汉字和缅文的双语牌子:“贵宾包场,恕不待客”。
陈云默佯装不知,缓步路过。
就在他刚踏入那家药店的当口。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随从的吆喝声传来。
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由四匹骏马拉着的王室马车,在精锐卫队的簇拥下。
稳稳停在“金象阁”门前。
车帘掀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肤色有些小麦色的缅人青年。
他身着金线刺绣的华服,气度雍容,面带得体的微笑,有着贵族气质。
紧接着,阿娜依款款下车。
她身着孔雀蓝的缅式宫廷盛装,金线勾勒的孔雀翎羽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乌黑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点缀着宝石发簪。
盛装之下的阿娜依,褪去了几分野性,更显高贵明艳,光彩照人。
陈云默目光扫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与他之前见过的黄衫少女判若两人。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这位青年身上—
难道这位就是传闻中芒白大王的弟弟莽梭温?
两人在护卫的严密保护下,向酒楼大门走去。
阿娜依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地向陈云默所在的方向扫来。
陈云默迅速低下头,假装随意的和老板讨论药材。
他强迫将注意力转回药店老板身上,随意地点着柜台上的那几味安神药材:
“施主,这酸枣仁成色如何?” 他的声音平稳。
药店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捻着山羊胡:
“大师好眼力,这是上好的晋地酸枣仁,安神定惊最是有效。”
“再配上些茯神、灯心草…”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
陈云默点头应和,一边装着查看药材的成色,一边用余光偷瞄对面。
金象阁二楼,一扇对着药店这条街的雕花木窗,
“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显然里面有人觉得闷热,想透透气。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二楼雅间。
将那靠近窗边之人的侧影清晰地投射在了窗棂内侧的屏风上!
陈云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风上的剪影,清晰无比地显示着那人头部的发辫!金钱鼠尾辫!
那辫子在主人说话时,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果然是他!吴三桂的使者!
第29章 老茶壶
陈云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芒白果然在和吴三桂的人接触!
他们谈什么?
是不是在商讨移交陛下的条件?
陛下危在旦夕!
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瞬间淹没了陈云默。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手刃了那清使!
但他强行压下这沸腾的杀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冲动只会送死,于事无补!必须冷静!获取更多情报!
“大师?大师?”
药店老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灯心草您看…?”
陈云默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平静。
“阿弥陀佛。”
他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药材甚好,有劳施主。便按施主所言,配齐这三味吧。”
“施主,贫僧没有钱,可否用这些米粮来换?”
他沿路过来,只有化缘化到一些米粮。
“这..”老板为难的想了想,随后点了点:
“好吧,大师!
老板马上利落的包好药材。
谢施主”。
陈云默接过包好的药材。
他不再看金象阁一眼,仿佛那扇窗户和里面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步履依旧沉稳,但比来时快了几分,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
酒楼雅间内。
气氛远不如梭温王子表现的那么“友好”。
吴三桂的使者祁三升态度极其傲慢。
言语间充满了对缅甸的轻视和对“前明伪帝”的不屑。
他颐指气使地传达着吴三桂的“命令”。
要求缅方尽快“妥善移交”永历帝。
仿佛在吩咐下人办事。
更令阿娜依难堪的是。
那位祁三升言语间颇显轻浮,举止间隐约流露出对她的觊觎之色。
着实令她不堪忍受!
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她是郡主身份,这人指不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阿娜依心中的厌恶感急剧攀升。
她对汉人本就有复杂情绪,但眼前这个金钱鼠尾的清使。
其无礼和倨傲更让她怒火中烧。
她强忍着没有发作,但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更让她不快的是,梭温王子面对如此无礼的使者。
竟然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言语间极尽周旋,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这与她心目中那个高贵、有主见的王子形象相去甚远!
好感度急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她感到无比烦闷和压抑,借口透气,起身走到窗边,
既想透口气,也想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漫无目的地望向楼下喧闹渐散的街道,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
远处的街角,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僧袍挺拔身影正被一个穿着体面。
举止恭敬的中年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似乎在说着什么,并对陈云默躬身行礼。
是他?西拉都?阿娜依心中一惊。
这和尚怎么还在附近晃悠?那个对他行礼的人是谁?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啊。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宴席上的不快。
她紧紧盯着楼下远处两人的互动。
只是距离有些远, 实在看不真切。
这时候,她的手下悄悄上了二楼来,随即附着阿依娜耳朵说了几句。
-
陈云默正踱步慢慢往城门那边走去。当走到僻静的街角时候。
一个穿着干净棉布短褂、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一脸恭敬的笑容。
拦着了他,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西拉都,大师安好!小人冒昧打扰。”
陈云默心中警铃大作!此人他从未见过!
他压下焦虑,保持僧人姿态,合十还礼:
“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大师慈悲,” 男子笑容可掬,姿态放得极低。
“我家主人素来信佛,听闻大师乃得道高僧,佛法精深,心向往之。”
“特命小人前来,诚邀大师移步一叙,主人已在清净雅舍备下素斋清茶,万望大师赏光。”
语气恳切,但眼神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陈云默本能地想拒绝:“阿弥陀佛。施主盛情,贫僧心领。然贫僧尚有…”
他话未说完。
那男子却上前半步,偷偷的把陈云默的拉到隐蔽处,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师,主人一片诚心,只求片刻清谈。此地喧嚣,恐扰大师清修。”
“主人就在不远处的静院等候,请大师务必赏光!”
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但身形站位却隐隐封住了陈云默的去路。
陈云默眼神微凝。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态度恭敬却步步紧逼。
此刻身处险地,强行拒绝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翻脸动手的话也不合适。
他需要知道这“主人”是谁,是敌是友?或许…与当前的情况关?
他深吸一口气,合十道:“阿弥陀佛。既如此,施主请带路吧。”
他决定冒险一探。
男子面露喜色,连忙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喧闹的街市,拐入僻静的巷道。
最终来到一座青砖灰瓦、门庭紧闭的幽静小院前。
男子有节奏地敲门,门开,他请陈云默入内,随即关上了院门。
院内清幽,翠竹掩映。
陈云默全身戒备。
只见从天井正对的堂屋中,走出一个人!
赫然是之前在那个“汉缅茶馆”里见过的茶馆掌柜!
茶馆掌柜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茶馆里的市侩和谦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和悲壮的神情。
他对着陈云默,郑重地行了一个大明军中的抱拳礼!
“大师,不,或者我该称您一声…兄弟?”
茶馆掌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川滇口音。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昨日茶馆一见,您接茶碗时手上那层厚茧…瞒得过别人!”
“瞒不过我这双在军营里磨了十几年的眼睛!那是长年握刀剑枪戟才有的印子!”
陈云默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面上却如同古井深潭,纹丝不动。
昨天果然还是棋差一招,没想到手上的老茧露出来了破绽。
他单手立于胸前,微微欠身,带着困惑:
“阿弥陀佛。施主…怕是认错人了?贫僧乃行脚僧人西拉都。”
“不知会舞什么刀剑。那老茧不过我贫僧常年劈柴,砍树做些体力活造成的。”
“兄弟!都到这一步了,就别装啦!”
茶馆掌柜语气急切,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恳切!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
“我乃李晋王麾下‘鹞子营’,是埋在阿瓦城的最后一颗钉子!”
“代号‘老茶壶’!你可以直接叫我老茶壶!”
“上次...哎...派来的兄弟…全栽在苏托敏手里了!”
“只剩我了!对了,外面那兄弟只是我的仆人。”
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来救陛下的,对不对?”
“你们是不是大明其他忠义人士派过来营救陛下的?”
“其实,昨日,我故意告诉你那高塔信息,只是想试探你!”
“不好意思啊兄弟,昨天跟踪你的人,是我派的!我只是想确认下,并不是故意跟踪的!”
“本想和你昨天就坦白,但是看到阿娜依的人也在盯着你,于是怕节外生枝,才撤了跟踪!”
“兄弟,我真是自己人啊!”
陈云默一惊,暗道好险:
“原来昨天竟然有前后两波人跟踪自己!”
陈云默对这个老茶壶的说的话,心中也在细细琢磨:
“他说的话,细节太契合了!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这个“老茶壶”是真的,但已经被苏托敏策反?
吴三桂使者就在隔壁街的酒楼。
这“自己人”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困惑、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样,连连摇头:
“施主…施主所言,贫僧实在听不懂。什么李晋王?什么鹞子营?”
“贫僧只知念佛诵经,化缘行脚。施主莫不是…认错了人?或是听了什么讹传?”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院的布局和可能的出口。
全身肌肉悄然绷紧,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第30章 惊变
小院内,竹影在落日下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老茶壶”看着陈云默那副装傻充愣的样子。
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急得要跺脚!
他心思急转,知道这人还是不愿意相信!
于是猛地从怀里贴身之处,掏出一个包裹的小物件。
他手指颤抖着,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枚古朴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鹞鹰。
印文是篆书——“鹞子营指挥佥事印”!
他将铜印托在掌心,递到陈云默眼前,声音嘶哑:
“兄弟!你看!这是我们‘鹞子营’的信物!指挥佥事印!”
“这总做不得假吧?!‘鹞子’不死,营旗不倒!”
“李王爷还在滇南苦战,日夜盼着圣驾的消息!兄弟!时间不多了!”
“苏托敏那老狗和清虏勾结,就在隔壁街的酒楼里谈买卖!陛下危在旦夕!”
“你们还有有多少人?他们人都在哪,时间紧急!我们必须联手!”
“我知道那高塔的布防,还有一条暗道,我们之前兄弟挖好的,还没来得及用!”
陈云默的目光锁定了那枚铜印。
老茶壶那急切的眼神。
难道…此人真是晋王派来的密探?
他还在犹豫。
老茶壶看到他这模样,不由得更着急。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猛地撞击声传来!
“杀——!”
打斗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如同炸雷般骤然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个凄厉无比的呐喊直冲院内:
“主人——!快走啊——!我来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而戛然的“呃啊!”
惨叫传来,伴随着重物倒地声!
门外瞬间死寂一片。
老茶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他猛地暴起,一把死死攥住陈云默的手臂。
那力道带着急迫:
“完了!是苏托敏的爪牙!他们找到这里了!快!跟我来!!”
他声音都变了调。
不由分说地拖着脑中一片混乱的陈云默,发疯似的冲向院内角落!
冲到柴堆旁,老茶壶一脚踹开碍事的木柴,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他手指在石板上一抠一按,动作迅捷。
“咔哒…嘎吱…”
一声机括响动,那块沉重的石板竟应声向内滑开。
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洞口!
“快!大师!快下去!!”
老茶壶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将陈云默往洞口推。
“我断后!快!!”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回头望向院门方向,脸上只有舍生忘死。
门外死寂之后,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追兵显然解决了“断后”的人,正在搜索院内!
陈云默他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
陈云默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矮身钻进了那散发着霉味的黑暗地道。
老茶壶焦急万分:“快!爬!”
他紧随其后钻入地道,反手用力将石板拉回原位。
地道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在狭窄陡峭的地道中,手脚并用地快速的爬行。
身后的老茶壶呼吸急促。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月光。
没想到都已经是晚上了。
老茶壶哑声道:
“到了!出口就在前面!”
两人狼狈的从一处隐蔽在河滩乱石堆的出口钻了出来。
久违的亮光让陈云默眯起了眼。他浑身沾满土,喘着粗气。
老茶壶比他更狼狈,爬出来后直接瘫软在河滩上,剧烈地咳嗽着。
脸上沾满泥土和汗渍,眼神涣散。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陈云默,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大师…咳咳…总算…总算逃出来了…我…我最后一个仆人..也折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
“他是为了掩护我..”
看着老茶壶痛不欲生的模样。
陈云默他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
没想到这个出口竟然在城外。
他们竟然出了城了。
“阿弥陀佛…施主节哀…贫僧…贫僧确有几个师兄师弟,在别处呆着…”
他顿了顿,最终补充道。
“贫僧平时一些琐事,都与他们商议…”
老茶壶猛地抬起头,眼中狂喜!
他一把抓住陈云默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大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时间不等人!”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救出陛下的希望!”
陈云默带着老茶壶,借着月光,快步在树林中穿行。
他记得他和他们兄弟众人约定在城东那座万佛塔废墟。
他望着月亮,心里估算着时间,约定的卯时三刻应该快到了。
他刚转过一个路口,那座万佛塔已经在附近了。
突然,他目光扫过着一棵大树下方旁边一处毫不起眼的刻痕。
按照约定,如果安全,那里应该是“十”字浅痕。他们约定的标记。
然而现在——
借着月光,他清晰的看到,那棵树下面的刻痕,却刻成了一个“米”字痕迹。
这最高级别的危险警示!“集合点已暴露!切勿靠近!”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脑门!怎么回事?有兄弟出事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在警示标记前多停留一秒。
拐向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急促的对老茶壶说:
“这边走,穿过去近些。”
老茶壶只是“嗯”了一声,紧紧跟上。
陈云默表面平静,内心却沸腾!标记的变化,如敲响的警钟,把他深深的震醒了。
之前情况太匆忙了,他都没来及得细想。
他一边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一边在脑中飞速复盘着开始的所有细节:
老茶壶派的人第一次在街上拦住他时,虽然那条街角,虽然相对僻静,但绝非无人!
作为李晋王派来的、在敌后潜伏的密探,行事准则必然是“隐秘高于一切”!
他怎么可能在并非绝对安全、且有潜在目击者的公开场合,贸然暴露身份。
去拦住一个仅仅是“可疑”的化缘僧?
何况他当时正被人监视!”
这一点根本说不通!
还有, 小院外那场袭击来得太“及时”了!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激烈的打斗声、那声充满忠诚的“主人快走!”。
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太真实了。
太突然了,就好像是都像精心排练好的剧本!
最关键的是,当他们从密道爬出来时,外面一片死寂!
根本没有追兵搜索的痕迹啊!
突然真的是被发现,此时应该全城搜捕才对!
信物? 那枚“鹞子营指挥佥事印”确实逼真。
还有一种可能是是原主人被遇害了。
他只是拿着原主人的东西冒充!
或者是伪造的!
另外还有,队员提醒标记的警示! 这“米”标记。
最重要的是,之前太过匆忙。
现在他恢复冷静后,感官能力又恢复了。
他敏锐的发现。
他们身后有不少视线!
还有人在跟踪他们!最少有十人以上!
如果只是刚刚追兵,为何此时又不动手了?
他们在等什么?难道!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
这个跟在他身后,一脸悲愤急切、满口忠义救主的玩意。
压根不是什么李晋王的暗探!
他就是一条狡猾的毒蛇!
他的目标,只是骗取陈云默信任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云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着念珠的手心也全是汗。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脱身,并弄清楚兄弟们的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但方向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通往万佛塔废墟。
而是朝着更偏僻、更复杂、更便于脱身的一片树林走去。
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如何摆脱或者击杀这条毒蛇?如何联系其他的兄弟?
老茶壶渐渐的似乎察觉到了路线的不对劲,紧走两步与陈云默并行。
脸上带着疑惑和急切:
“大师?方向…好像不对吧?您不是说师兄弟们在前面的吗…?”
陈云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第31章 奸细
月光的洒落在他脸上,他没有丝毫慌张。
他微微侧身,依然风淡云轻: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穿过这片树林,马上就能到了。”
“嗯,好,大师带路便是。”
老茶壶应了一声,露出一丝狐疑的神色,但是瞬间脸上恢复平静。
眼神却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陈云默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方向却无比明确。
正是通过之前和兄弟们交换情报所知的。
位于这片树林边缘靠近一条巡逻小径的那座哨塔!
那座哨塔,塔上和塔前面,都有士兵驻守!
之所以在林间如此迂回穿梭,陈云默所为不过一桩:
甩掉老茶壶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尾巴”!
他早察觉那十来个埋伏者跟在不远处。
随着两人在林莽间疾行,枝叶不断抽打在身侧。
老茶壶为了不引陈云默起疑,只得强作镇定。
丝毫不敢放缓脚步或显露等待之意,只能硬着头皮紧跟。
陈云默渐渐地感觉不到身后那股被窥视的压迫感,那十余道暗影。
已被他刻意的甩在了树林深处。
成了! 时间差,总算抢出来了。
老茶壶紧跟着陈云默,终于穿过树林了。
结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哪里是什么隐蔽的集合点?
前面分明是一座有士兵驻守的哨塔啊!
一股奇怪的感觉顿时从头顶冒出。
“这…这是?!”
老茶壶失声惊呼,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煞白!
他彻底明白了!这该死的秃驴!
根本不是带他去集合点,而是要把他带到缅兵底下!
中计了!
就在老茶壶惊骇欲绝的这一刹那!
陈云默如同猎豹般迅捷转身,右手快如闪电。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老茶壶刚想拔匕首的右手手腕!
老茶壶拔匕首的右手腕骨被铁爪扣死的瞬间,剧痛尚未炸开。
左腕内关穴已遭另一道鹰爪钳制。
陈云默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精准掐紧筋脉交汇处。
双腕命门齐锁,老茶壶半身神经如遭电击,酸麻直冲天灵盖!
匕首脱手的脆响还未落地,陈云默右腕猛拧!
老茶壶的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整个身体像麻绳般被暴力扭翻。
脊椎被迫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一套军中练习很久的擒拿术,乃邓名亲自所教!
陈云默擒住老茶壶后,
对着前方哨塔方向,故意喊道:
“快来人!!我抓到明人奸细了!”
“什么人?!”
“站住!!”
几声带着惊疑和警惕的缅语厉喝。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响起!
很快好几名披着皮甲、手持缅刀和弓箭的士兵.
迅速拿着火把,从哨塔周围和塔后的隐蔽处冲出!
动作迅捷地呈扇形包,瞬间就将陈云默和老茶壶两人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箭矢也对准了他们!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士兵们眼神警惕而凶狠,为首的小队长厉声用缅语再次喝问。
老茶壶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吓一跳!
他认得这是城防军的服饰!
他伸头往回头望,希望他的那些手下及时出现帮他解围。
这群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急着用缅语解释自己的身份:
“等一下,我是苏托敏大人的麾下老茶壶…”
电光火石间,陈云默猛地将擒住的老茶壶往士兵面前狠狠一搡!
不等对方反应,他抢先一步说道:
“军爷!快擒住他—!!此獠乃明国奸细—!!怀中藏有明国信物铜印—!!”
话音未落,那名懂汉语的士兵脸色剧变。
猛地转向小队长,用缅语嘶声急吼:
“队长!这和尚说那人是明国探子!身上带着明国的印章信物!”
“明国奸细?!”
小队长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泼天功劳!
他眼中凶光毕露,指着踉跄欲倒的老茶壶厉声咆哮:
“拿下!给我搜!!”
如狼似虎的士兵猛扑而上!老茶壶又惊又怒,一边拼命格挡挣扎。
一边用缅语嘶声力竭地高喊:
“住手!我是老茶壶!苏托敏大人麾下的老茶壶!这和尚才是奸细!他栽赃—!!”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刀柄狠狠捣在他腹部!
老茶壶痛得虾米般蜷缩下去,剧痛让后半句指控变得含混不清。
但“这和尚才是奸细”几个字,还是让几个扑上前的士兵动作微滞。
狐疑的目光扫向陈云默。
陈云默却似未闻,双手合十,语气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
“军爷们只需取他手指的指纹一观,再查验印信上面的指纹,印信是谁的,一目了然。”
懂汉语的士兵,对小队长翻译,随后小队长马上就便下了命令。
士兵们再无犹豫,数双大手铁钳般将老茶壶死死摁倒在地,粗暴地撕扯他的前襟!
“不…住手!那印…那印是我用来诓骗这和尚的…”
老茶壶在撕扯中试图做最后的辩解。
他想解释他是打算用印信骗取和尚的信任。
话一出口,他心中猛地一沉——糟了!
果然,在士兵们听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
“好个狗贼!事到如今还想诓骗大师?还想诬赖好人?!”
那懂汉语的士兵立功心切,一把推开旁人,亲自上手在老茶壶怀里疯狂摸索!
只听“嗤啦”一声,一块油布包裹被粗暴扯出!士兵三两下撕开油布——
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官印,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暴露!
赫然正是那“鹞子营指挥佥事印”!
“队长!印!真是明国官印!”
懂汉语的士兵高举铜印,声音因狂喜而颤抖!
小队长一个箭步上前,两人立刻凑近细看。
随即,士兵粗暴地抓起老茶壶挣扎的手,掰开手指,将其指腹死死按在铜印之上。
果然!
那印身冰冷处沾染的油脂汗渍,与老茶壶手上的指纹严丝合缝!
陈云默冷眼旁观,他自然知晓!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那个铜印。
铜印上只可能只有老茶壶自己的指纹。
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小队长看着那枚铜印,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
“好!捆结实了!堵上嘴!押回去!重重有赏!”
士兵们立刻拿出绳索,不顾老茶壶如何挣扎嘶吼,很快的用破布堵上他的嘴。
将他捆成了粽子。
小队长志得意满地摩挲着那枚物证,仿佛摸到了升官的机会。
他这才想起旁边那个“举报有功”的和尚。
他转过头,用生硬蹩脚、不太流利的汉语对陈云默道:
“谢…大师!抓…奸细!好!”
他竖起大拇指,努力表达赞赏,接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大..大师…姓?”
月光下,陈云默僧袍微动,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他微微躬身的回答道: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不敢当谢。贫僧西拉度。云游之人。”
懂汉语的于是翻译给了那个小队长。
陈云墨刻意不提了寺庙信息,以符合云游僧身份。
其实他也不怕这个小队长要查他的身份。
他首先他身上有度牒,自信能蒙混过关。
他打探过,缅甸对于云游僧,管理很松散,一般不会有人过问。
云游僧居无定所,四处挂单修行是常态。
不知名小寺庙的度牒文书。
士兵很难,也懒得去核实一个偏远小庙的文书真伪。
小队长对“西拉度”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和尚挺热心,能帮他立个大功。
陈云默双手合十道:
“军爷公务繁忙,贫僧不便叨扰。”
“夜色已深,还需…寻一处清净地,打坐安歇。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才刚走了几步,只听见一声:
“等等!”
这声音如同冰锥刺入陈云默的后背!
他脚步瞬间一滞,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第32章 林小蛋
难道哪里露了破绽?被怀疑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甚至做好了暴起杀出重围的最坏打算。
在这解决掉眼前这几个人并非不可能,但必将引来无穷追兵!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疑惑”的平静表情。
是那个懂汉语的士兵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笑容。
“大师!”
懂汉语的士兵跑到近前,恭敬的语气带着热情。
“这天都黑透了,林子里野兽多,路也不好走。您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既然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们这哨塔里将就一宿?”
“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雨,比露宿强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哨塔底层,那里有供士兵休息的小屋。
原来是挽留! 陈云默心弦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这看似好意的挽留,实则是个更大的麻烦!
留在哨塔过夜?无异于自投罗网!
首先老茶壶的手下就在附近。
马上可能追过来,或者老茶壶那边审讯出什么对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脱身!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为难”。
双手合十的婉拒:
“阿弥陀佛…多谢军爷们一片好意!贫僧心领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僧袍和行囊。
“出家人行走四方,风餐露宿本是寻常。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幽深的林间小径。
声音带着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执着”:
“贫僧习惯在夜深人静、寻一清净无人处,打坐入定,参悟佛理。”
“这林中夜色,正是修行悟道的好去处。
若在塔中,反恐打扰军爷们歇息,也扰了贫僧的静修。”
他特意强调了“清净无人”和“静修”,这是僧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向小队长和懂汉语的士兵,眼神诚恳:
“军爷们擒获奸细,劳苦功高,正需好好休整。”
“贫僧不敢叨扰。就此别过,佛祖保佑各位军爷平安。”
小队长听了通译的转述,虽然觉得这和尚有点“怪”。
但是此时心情正好,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便挥挥手,
嘟囔了一句:
“好..慢..走吧。”
算是同意了。
懂汉语的士兵也说到:
“那…那大师您自己当心点啊。大晚上的,不太平。”
-
原先跟着陈云默和老茶壶的埋伏的十来人,被陈云默在树林里绕的晕头转向。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出树林,没想到只看到前面一面一座有着兵丁的哨塔。
哪里还有老茶壶和陈云默两人的身影?
-
借着月光,陈云默在阿瓦城的旁边小路草丛中隐秘的快步走着。
他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追兵和追踪者,他难得的轻松了很多。
他盘算着今夜该往何处借宿落脚。
连日来的奔波与方才“老茶壶”的交锋,让他身心俱疲,神经却丝毫不敢松懈。
他来这缅北不过短短三天,却好像经历了三年一样。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口哨声钻入耳中。
那调子乍听寻常,落在陈云默耳里却如惊雷。
正是他们小队内部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扫向声音来处的一堆破败竹筐。
竹筐后阴影晃动,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出来。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涂着厚厚的泥灰,活脱脱一个乞丐。
但陈云默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是林小蛋!
说来也巧,林小蛋此刻现身并非偶然。
他正是被方才哨塔附近那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过来的!
他不敢在城里久留,只得在村落间佯装乞讨。
实则想暗中想联络万佛塔附近过去集合的队员。
忽然他听觉敏锐的听到离他不远处的哨塔方向传来士兵的厉喝和骚动。
隐约还夹杂着“奸细”、“明国”之类的呼喊。
他心头一紧,担心是自家兄弟暴露了行藏。
立刻冒险循着动静潜行过来,躲在暗处观察。
他亲眼目睹了陈云默将一人推向士兵、高声举报,然后趁乱脱身的全过程!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被举报者的面容,也听不清具体言语。
但那熟悉的身影、不是自家头儿陈云默还能是谁?
林小蛋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头儿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凶险。
喜的是他安然无恙且成功脱身。
待到陈云默摆脱可能的尾巴,独自拐进这条僻静小路。
林小蛋确认了安全且再无旁人尾随!
这才抓住机会,吹响了紧急联络的暗号!
林小蛋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对陈云默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他熟练地钻进一条几乎被杂草遮蔽的窄缝,陈云默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在曲折的缝隙中穿行片刻,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向下延伸的隐秘入口。
拨开伪装的枯枝败叶,一个入口两米多宽的地洞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有些深邃的洞穴,显然只有常年混迹底层的乞丐才知晓这地。
两人跳下洞内,洞内弥漫着泥土气息和腐烂味道。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林小蛋压低声音:
“头儿,可算找到您了!那个‘米’字标记,是我改的!”
陈云默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小蛋的用意。
这正是他们约定中表示“汇合点暴露,立即分散隐蔽”的警示信号。
“怎么回事?”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而紧迫。
林小蛋脸上满是懊恼和焦虑:
“是郭麻子!他…他嫌咱们用竹子削的兵器不趁手,怕真动起手来吃亏。”
“就琢磨着去偷点真家伙。”
“结果…结果点子扎手,栽了!”
“兵器库戒备森严,他拼死杀了几个,但是兵太多了,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林小蛋喘了口气,眼神里透着后怕:
“我就在附近望风,看得真切!头儿!”
“我怕他熬不过刑,万一…万一扛不住把咱们的底细和汇合点供出来...”
“那兄弟们不全完了?我…我实在没别的法子。”
“只能冒险,赶紧把标记改成‘米’字,让大家伙儿千万别回老地方!”
“就算麻子哥真…真说了什么,他们扑过去也是空的!”
听着林小蛋急促的诉说。
陈云默的心直往下沉。
郭麻子的莽撞让他痛心。
他也太不小心了,作为一个豹枭营的精锐战士,就这样轻易的意外的被人抓住。
林小蛋的机警和果断则让他稍感宽慰。
但一想到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落入苏托敏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郭麻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僧袍粗糙的边缘。
郭麻子这无谓的损失,却是一场惨痛代价。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剩十八人。
第33章 南征
秋高气爽,西征和南征大军一路摧枯拉朽。
进展之顺利远超预期。
武昌一战,洪承畴为固守坚城,几乎抽空了周边府镇乃至江西的兵力。
结果仍不免一败涂地。
此役不仅打掉了清廷在湖广的精锐,更留下了一片兵力极度空虚的烂摊子。
邓名兵锋所向,沿途州县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望风而降”成了最真实的写照。
-
九月十七日
南路军兵不血刃拿下嘉鱼县,西路军则拿下仙桃县。
同日,邓名亲率中军主力同日进驻更为重要的咸宁府。
府衙之内,接收印信、安抚降官、清点府库的忙碌景象。
与城外孙延龄火炮营士兵倚着未及卸下的沉重红衣大炮。
百无聊赖地晒太阳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威力巨大的战争机器,竟无用武之地。
咸宁府迅速安定下来,但邓名并未清闲。
就在这一日之内,竟有十支打着不同旗号的小股义军首领风尘仆仆前来投效。
他们带来的关于周边州县动向、清军零星残部位置、乃至地方豪强态度的情报。
往往比明军自己的探马传递得更快、更细致入微。
民心所向,已成滔天巨浪.
赤壁方向,探马尚未回报。
几名当地大族耆老的血书和使者已快马加鞭送到了南路主将李星汉手中。
他们已驱逐了清廷任命的巡检,控制了县城,只等王师到来“正名”!
崇阳县,一座据险而守的小县城,县令在听闻咸宁陷落、义军蜂起的消息后。
自知独木难支,竟主动打开城门,派乡绅携酒肉出城十里,恭敬地迎接明军探马小队。
口称“久慕王化,恭候天兵”。
通山县的景象最为戏剧性。
当一支小心翼翼的明军探马小队接近县城时。
赫然发现城门楼上已高高飘扬着一面显然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的“明”字大旗!
城墙上守卫稀疏,回应探马高声询问的。
是城内百姓的欢呼和守城壮丁七嘴八舌的兴奋喊叫:
“清狗官昨夜就跑啦!”“咱们自个儿把城占了,就等邓大帅派人来接收!”
九月十八日
南路军前锋顺势接收了赤壁。
九月十九日
西路军进展也神速,潜江这座城,这倒是让周开荒很意外。
这还是他西路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像样的点抵抗,但是不过只是掀起的小水花。
百姓根本不愿意帮忙守城,绿营兵也无心恋战,潜江县令。
众叛亲离下自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西路军顺利占据潜江,兵锋直指荆州。
然而,表面的顺利之下,隐忧已现。
短短数日,战线如扇形般铺开数百里,加上沿途收拢投效的大小义军。
兵力虽重,西路军出发时候三万多人,到达潜江时候已有六万多人。
南路军加上邓名的部队,出发时候近四万人,而到了赤壁。
接受各路投奔而来的义军,已有九万之多。
而还在随着地盘的扩大而增加中
邓名将一些新归附的义军编为当地民兵。
降兵的处理也如同以往的老规矩。
当地杀了很多为祸一方的大奸大恶之人,百姓拍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军力扩展带来的弊端就是。
也已有粮草辎重的供应却骤然吃紧,运输线拉得过长。
邓名只得下令南路军在赤壁暂时休整几日。
-
幸而正值秋粮收割时节,就地征收新粮进行得颇为顺利。
缓解了燃眉之急。
赤壁临时行辕内,邓名独自伫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代表明军控制的红色小旗已密密麻麻插满了从武昌到赤壁。
咸宁乃至通山、崇阳的广阔区域。
进展太快,太轻松了!
一股浮躁轻敌的情绪正在军中悄然蔓延,许多将士脸上都写着“清军不过如此”的骄矜。
仿佛一路摧枯拉朽便是常态。
但邓名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尚未被红色覆盖的区域。
尤其是南方更广阔的湖湘腹地。
“李茹春…”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坐镇岳阳的清廷湖广将领的名字。
以他对李茹春过往行事作风的了解,此人绝非坐以待毙的庸碌之辈。
如此顺遂的局面下,对手最优先做的会是什么?
是集结残兵负隅顽抗?是坚壁清野?
还是…另有所图?
他需要更深入、更及时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打下的地盘如同急速膨胀的气球,根基未稳。
人心虽附却需梳理,降官降将需甄别安置。
义军需整编消化,粮秣赋税体系需重建…
急行军之后,是更急迫的消化与巩固。
而且太过深入了!
江西的清军,必须要有防备才行!
-
南路军自九月十八日始,在赤壁休整了三日,靠着新征的秋粮稍解粮荒。
九月二十一日
休整完毕的南路军主力按计划依次往岳阳方向推进。
而邓名,并未随主力南下。
他做出了略感意外的决定,亲率豹枭营及亲卫军,调转方向。
前往那刚刚上演了百姓自发夺城戏剧的通山县。
九月二十二日
邓名率豹枭营及亲卫军陆续抵达通山县。
这座小城的气氛与沿途“望风而降”的州县截然不同。
城门楼上那面粗糙的“明”字大旗依旧猎猎作响。
但城门口迎接的队伍却显得格外“草莽”
没有官员乡绅的仪仗,只有一群穿着短褂、手持简陋刀枪棍棒的汉子。
簇拥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匠人、账房先生模样的领头人。
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草民叩见邓大帅!”
为首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城里的铁匠铺师傅。
被众人推举出来管事。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清狗县官和那几个恶役,前夜卷了细软想跑,被巡夜的兄弟发现。”
“大伙儿一拥而上……没费啥劲就捆了!”
“库房、粮仓都封着,请大帅派人查验!”
邓名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这位铁匠师傅,温言抚慰:
“诸位义民深明大义,夺城有功!邓名代大明朝廷谢过大家!”
他环视着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眼中那份质朴的期盼和当家做主的自豪感。
比任何官样文章的归降都更令人动容。这,正是他想要的民心根基。
他立刻迅速采取一系列措施,快速接管阳山县,安抚人心。
甄别安置和整编义军。
通山城内迅速安定下来,秩序井然。
邓名眉头紧皱,不停的看着军报。
各地虽然捷报频频,但是他更需要的是东边的情报!
-
果然来了!
九月二十三日,邓名正在盯着沙盘沉思。
突然亲兵来报,一名自称“顺白”的魁梧义军统领有来自东边的军情。
顺白压低声音禀报道:
“大帅,咱来之前,在富水河边上的鹰嘴坳蹲了两天哨,阳新县那边,果然不对劲!”
“鹰嘴坳?那是哪里?
就在那富水河谷西边,那里有座山,像老鹰的嘴巴一样。”
“所以俺们当地人都把他俗称鹰嘴坳!”
“你说说看,那里如何不对劲?”
邓名眼神一凝。
“大帅,那里有大股清军正在调动!”
顺白神情严肃起来...
“人数绝对不少!看旗号杂得很,有绿营,还看到了江西镇标的旗号! ”
“他们不是往城里缩,反而在往富水河上游的山口、渡口聚拢!”
“鬼鬼祟祟的,像是在修工事挖壕沟,还砍了不少树做鹿砦。
“俺们弟兄本想摸近点看看,差点被他们的游骑哨给包了饺子!”
“看那架势,绝不是寻常驻防,倒像是在……憋着劲儿准备堵谁!”
“江西镇标?!” 邓名心中警铃大作!
-
阳新县位于通山县以东,扼守富水河谷,正是连通江西瑞昌方向的门户!
武昌一战,洪承畴确实从江西抽调了大量兵力,导致其防务空虚。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西方面就彻底瘫痪了!
他们果然还有余力,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如此隐蔽地集结兵力,前出到阳新这个湖广境内、紧邻前线的要地构筑防线?
顺白的话,像一块冰投入邓名心中。
他之前一直将主要警惕放在南面的李茹春身上。
实际上并没有忽略了来自东侧江西方向的潜在威胁!
“你可看清主将旗号?”
邓名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顺白肯定地点头:
“虽然离得远,但江西镇标那面蓝底黄字的大旗,小的绝不会认错!”
“主将旗……似乎是个‘董’字!”
“江西兵…董姓将领…扼守富水河谷…”
邓名的手指在案几上急速敲击,脑中飞速运转。
江西清军此刻在阳新异动,其战略意图极为险恶:
富水河谷是湖广与江西之间的重要通道。
更是前线大军从后方获取补给的关键路径之一。
一旦被江西清军卡死,等于在邓名迅猛南下的腰眼上狠狠捅了一刀。
前线大军的后勤命脉将受到严重威胁!
阳新县深入湖广境内,在此建立坚固据点,就像一把抵在邓名侧肋的尖刀。
江西清军进可袭扰咸宁、通山等新占之地,威胁邓名大军的侧翼安全;
退可守住江西门户,阻挡明军可能的东进。
呼应长沙,牵制我军主力。
江西清军此举,极可能与南面岳阳,长沙的李茹春达成了某种默契。
一旦邓名主力被牵制在岳阳、长沙城下,或者因后勤问题攻势受挫。
这支阳新的江西军就可能成为捅向明军后背的致命一刀!
“好一招釜底抽薪!”
邓名眼中寒光凛冽。
江西清军的清将显然看准了邓名大军南下。
后方相对空虚且注意力集中在南线的空档,果断出手,直击要害!
这比李茹春在正面硬抗更阴险,也更致命。
顺白带来的情报,瞬间让通山县衙内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邓名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阳新”二字上,
更越过阳新,投向东面标注着“江西”的广阔区域
赤壁休整时那份对“消化”的迫切,此刻被一股更强烈的、来自侧翼的危机感所取代。
“传令!”
邓名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县衙的沉寂。
命令内容也因威胁源的改变而调整:
“飞骑急报李星汉!岳阳方向务必稳扎稳打。”
“千万注意长沙之敌援军,切不可冒进!不可轻敌,务必提高戒备!”
“豹枭营及亲卫军,立刻整备!随时准备出征!”
第34章 通缉
故事场景回到缅北 阿瓦城 九月十八日
废物!”
苏托敏的声音不高,狠狠的骂到了老茶壶心上。
这位掌握阿瓦城防务的重臣,此刻背对着他,肩膀因愤怒而起伏。
“我让你去摸那和尚的底,你倒好,底没摸清。”
“反被他当成了明国的探子抓了起来!丢人!”
老茶壶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
“大人…属下…属下也没想到那秃驴如此狡诈阴险!他、他竟敢反咬一口…”
“没想到?”
苏托敏猛地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眼睛死死盯住老茶壶。
“我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没想到’的?城外的哨兵不认得你!”
“差点真把你当奸细砍了!还得我派人去捞你出来!”
老茶壶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责罚?”苏托敏冷笑一声,踱步到老茶壶面前
“责罚你有用吗?那个和尚!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明人派来的奸细?”
“是不是冲着他们的皇帝来的?”
老茶壶的呼吸一窒。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陈云默那张平静无波,还有装傻充愣的脸。
他确实没有承认一句,也竟然没有一丝证据落在自己手里。
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他肯定是明国派来的探子!
哪怕他没有证据,他依旧相信直觉!
“大…大人,”老茶壶的声音带着迟疑。
“那和尚…身手了得,他昨日猛然出手,一瞬间就制住了我!”
“也绝非普通僧人…属下虽未能拿到实证,但…但他极有可能就是明国的探子!”
“极有可能?”
苏托敏声音陡然拔高。
他烦躁地在堂内走了几步,猛地停住。
“那个抓来的汉人乞丐呢?他的嘴还没撬开?”
老茶壶连忙道:
“回大人,那厮骨头硬得很,用了几道大刑。”
“只说是流亡的难民,偷兵器只为防身,其他的死活不说!”
“不过大人放心,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定叫他开口,把那些探子都交代出来!”
“时间?”
苏托敏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我们没有时间了,马上是点灯节了,别到时候闹出乱子!”
“他们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次动手。”
“别像半个月前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再出乱子,我这位置就保不住了!”
“你更保不住!”
他走到老茶壶面前:
“你给我听清楚了。在这节骨眼上,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 管他有没有证据?先把人抓到我面前来!进了我这地牢,是铁嘴我也能给他撬开缝!”
老茶壶心头一凛,寒意冒了出来。
他太熟悉苏托敏这种眼神了。
“属下…明白!”
老茶壶猛地挺直腰板,眼神冒出狠厉之色
“属下这就去办!掘地三尺,也把那秃驴揪出来!”
-
老茶壶回到他那间小屋。
心里依旧残留着耻辱感。
不一会,他就凭着记忆,画好了一张僧人的图。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个精干中年汉子闪身进来。
正是之前那个和西拉都对话的中年人。
“把这个,”
老茶壶将刚画好的和尚图案拍在桌上,墨迹未干。
“给我抄二十份,不,五十份!立刻贴遍全城卫兵!”
“告诉手下所有暗探,给我瞪大眼睛!发现此人,死活不论,先给我按住!”
“是!”中年汉子拿起文书,迅速消失。
-
这几日,陈云默和林小蛋暗中和其他队员依次取得了联络。
他们豹枭营有专属的联络记号。
其他队员只要看到记号,就能知道队员在附近。
昏暗的地窖中,十几条汉子或坐或靠。
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悲怆和怒火。
人,勉强集齐了,连着陈云默,十八人都在。
赵铁柱找到了靠近那个高塔以南的一个隐秘破庙。
而破庙后面灌木丛中隐藏的地窖。
这个就是他们新的藏身点,也是计划中新的挖掘点。
挖掘处离高塔也不算太远。
而随后林小蛋带回的新消息让每个人脸上沉重万分。
郭麻子,那个总嫌竹矛不趁手的汉子,鲁莽的去偷兵器库的武器。
结果失手被抓。
他在老茶壶的地牢里,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却硬是咬碎了牙,没吐露一个字,没牵连一个兄弟。
最后,被活活折磨致死。
而且满城都是贴着陈云默僧侣画像的悬赏。
显然陈云默僧侣的身份也不能再用了。
陈云默得再找个身份。
众人死一样的寂静。
陈云默站在众人面前,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并拢。
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那是豹枭营对殉国袍泽最沉重的军礼。
黑暗中,十几只手臂同时抬起,十几只手重重按在胸口。
没有言语。
“麻子兄弟…走好。”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的血债,记在老茶壶这贼头上,也记在鞑子头上,我们豹枭营的血,从来不会白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我们的命,还有更重的担子。”
他顿了顿:
“计划有变!先暂停挖掘地道,也暂停收集火药!那个高塔,极有可能没有陛下!”
众人一惊!
那岂不是这两天的谋划都是白费了?
随后陈云默对众人说了前几天在那个小村探到得消息!
“那对老夫妻告诉我,半月前,那边高塔附近闹过兵灾。”
“当时听着就觉蹊跷!”
“老夫妇此事上,没必要对我撒谎。依我看,半月前,那座高塔必曾经有过一场恶战。”
“李晋王派出来的探子,多半是摸上去了。只是…失败了…”
“既然战火已起,如果我是莽白,那陛下必然不可能还把他关在原处。”
“老茶壶之前故意透露的高塔情报,怕只是个诱饵,这趟行动,必须立刻停下。”
众人顿时一阵心悸,纷纷觉得确实有理!
顿时又开始茫然了。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
结果又回到原点了。
陈云默看着众人有些失望的神情,补充说:
“别着急,兄弟们,还有机会!”
“吴三桂的使者,前几日就到了,和与莽梭温那狗贼打得火热!”
“他们的目的,必然是要逼莽白王交出陛下!”
“狗日的吴三桂!”
“绝不能让陛下落到他们手里!”
群情激愤。
“头儿!我们还等什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赵铁柱,他猛地站起身。
“趁那狗屁清使落单,摸过去,一刀剁了!”
“一了百了!给麻子兄弟报仇,也断了鞑子的念想!”
“对!宰了他!”
复仇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众人纷纷附和。
陈云默没有立刻说话,直到喧嚷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杀?容易。一刀下去,痛快。”
他向前一步,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然后呢?吴三桂的使者死在阿瓦城,莽白会怎么想?”
“苏托敏会怎么想?他们会立刻想到谁干的?”
染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莽白王惊恐之下,会怎么做?他只会更快、更急迫地把陛下交出去!”
“用陛下的安危,来向清廷表忠心、撇清关系!”
“那我们岂不是…”
林小蛋的声音带着后怕。
“岂不是亲手把陛下推入绝境!?”
陈云默接过话。
“那…那怎么办?”
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使者当祖宗供着,等着他们把陛下送走?”
“当然不!”
陈云默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
“不能杀他,但可以让他们互相‘咬’起来!”
“清使和莽白、莽梭温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清使傲慢无礼;莽梭温急于攀附,莽白则首鼠两端,既怕得罪清廷,又怕引火烧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挑拨,让他们狗咬狗,到时候他们交恶!”
“移交陛下之事必然极可能推迟了,到时候我们才有更多时间!”
“狗咬狗?”众人面面相觑。
“对!狗咬狗!”陈云默的声音带着冰冷。
林小蛋第一个闷声道:
“头儿,你说怎么干!俺听你的!只要能给麻子兄弟报仇,能给陛下解围!”
“对!让他们狗咬狗!”
“头儿,下令吧!”
低沉的附和声在地窖深处响起。
陈云默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35章 神秘人
陈云默与众人商议已毕。
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骤然摆在眼前:
如何再次潜入阿瓦城?
如今的阿瓦城,盘查较之从前更为森严。
城门处岗哨林立,城外亦时有巡逻兵丁往来巡逻!
牢牢锁住了进出之路。
陈云默脑中灵光一闪:
当日被老茶壶带出城,走的是那处密道…是否可循原路,再入城中?
然而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否决。
那条密道,老茶壶岂会不加封锁?
肯定有所防备!
此路,已然不通。
商议无果,陈云默遂率众人亲赴城门附近探查。
果见守城兵卒对来往行人盘问极严,翻检行囊,审视面貌,一丝不苟。
众人苦守半日,竟寻不到一丝可乘之隙。
只可惜他的游行僧这个身份不能用了。
林小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
“头,怎么办!”
陈云默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缓缓道:
“先撤,从长计议。”
众人返回临时藏身处,气氛凝重。
商议再三,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险路了。
再寻一处城墙根下最隐秘、土质松软的角落,挖掘地道潜入。
这法子耗时费力,动静难掩,风险极大,但眼下别无他选。
刚回到临时住点,未及喘息。
负责外围警戒的胡天煞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气息急促:
“头儿!有情况!”
陈云默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匕首:
“讲!”
话音未落,洞口光线一暗,一个熟悉却带着尘土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何三刀。
他一身猎装沾满草屑泥点,脸上带一丝异样的兴奋。
这些天,一直是他负责外围打猎负责众人的食材采集。
三刀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急促道:
“头!我在西边老林子打猎,追着箭过去,野味没影了,却撞见……”
随后何三刀便把他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何三刀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林间那一只肥硕野兔。
他缓缓抽出背上用削制的竹制投矛,手臂肌肉绷紧,正准备给它一击。
“嗖!”
一支短小迅疾的弩箭,带着破空声,抢先一步贯穿了野兔的脖颈!
野兔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瘫软在地。
何三刀心中一惊,瞬间缩回灌木丛后。
他暗骂一声晦气,以为是撞见了附近山里的猎户。
他耐着性子,打算等对方取了猎物离开再走,免得被人发现。
然而,当那射箭之人从十几丈外一株巨树后踉跄走出时。
何三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打消了“普通猎户”的念头。
那人身形精悍,动作间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苦。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更让何三刀吃惊的是他的服饰。
而且他头发是束发的,服饰虽然残破。
但是和附近的山民和阿瓦城城中居民明显不一样!
“怪了,哪里来的奇怪猎户?”
何三刀暗自嘀咕。
他伏低身体,紧紧盯着对方。
那受伤的极度警觉,重伤之下仍不断扫视四周,眼神很警觉。
他艰难地拎起野兔,却未急于处理,反而绕行灌木丛。
借着溪石的动作暗中观察身后。
何三刀心头一沉,这人的反追踪手段绝非普通猎户所能,如此小心谨慎。
受伤男子走的路线极为刁钻,专挑一些荆棘草丛深处。
他走走停停,体力几近透支。
何三刀潜伏观察,见他拨开藤蔓闪身进入狭窄石缝,洞口旋即被垂落的藤蔓遮掩。
宛如天然生成。
确认洞内无人进出后,何三刀悄然离去,返回营地报告。
-
陈云默听完微微皱眉:你做得对,那人确实古怪。
这缅北深山,各族猎户众多。生面孔出现不足为奇。”
“或许是哪个部落在逃难的也有可能?
众人闻言稍懈。
赵铁柱挠头:说不定是被熊瞎子伤了,躲洞里养伤呢。
陈云默话锋一转:但...
众人心头一紧。
一个重伤的猎户,能有这般反追踪本能,找到天衣无缝的藏身处...
他眼中精光闪烁,这事也不对劲!
三刀,确认他一直在观察身后?
千真万确!何三刀重重点头。
那就更要查清。
陈云默声音低沉:
此事反常,无论他是谁!”
“既然出现在我们这个藏身点附近,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个不明不白的,风险太大了。
“头儿,你的意思是?”赵铁柱问道。
“盯住他!”
陈云默果断下令。
“三刀,你熟悉路径。”
“带王老七和李石山轮班去那个洞口附近潜伏观察!
“切记,绝对不能被其察觉!”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随后监视逐渐展开。
陈云默正与赵铁柱等人在反复布局挖掘地道的细节。
天色很快下来,夕阳西下。
“头儿,铁柱哥!”何三刀带着急促回来了。
这次他带着吃惊,“头!有重大发现!那人……十有八九是明军的人!”
陈云默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明军?三刀,你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何三刀努力平复喘息,语速快而清晰:
“我按点去盯梢,刚到老位置趴下不久,那人就出来了!”
“走路都打晃,脸色白得像纸,看样子是去溪边取水。”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时候,动作大了点,左边胳膊的袖子滑上去一大截!”
“我离得不算太近,但是正好!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小臂外侧,刺着几个墨黑的汉字!”
“刺青?汉字?!”赵铁柱失声问道。
参军刺青一直都有,宋代以前则是在面部。
而到了明代,明军士卒多有在手臂上刺字以示忠勇的传统!
而且他们一行人中,有一些原来的明军队伍过来的就有刺青。
比如张疤脸和吴大缸就有。
当然陈云默出生于老闯营,是流贼那边的,他自然没有刺青。
而他之前之所以一直对老茶壶心存疑虑,正是他身称出自军营,然而手臂上未见刺青。
“对!是汉字!”
何三刀用力点头。
“字不大,是个‘忠’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和老吴(吴大缸)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吴大缸的左臂,
那里赫然也刺着一个“忠”字。
(顺带一提,刀疤脸的刺青则是“义”字。)
陈云默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问道:“三刀,你之前说,这人是束发的?”
“没错!”
“手臂有汉字刺青!未剃发!”陈云默霍然起身。
所有的疑点,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错不了!”陈云默斩钉截铁,声音难掩激动。
“此人必定是李晋王派来的!而且是血战余生!高塔那场恶战,恐怕就他一人活了下来!”
何三刀紧接着补充:
“他回山洞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虚弱的样子绝不是装的!伤势怕是拖不得了!”
陈云默的心猛地一沉。
“铁柱,挖地道计划暂停!”他当机立断,语速飞快,
“我们得先接触这人,把他救下来,问个清楚!”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石头!立刻准备所有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干净布条,动作快!”
“我亲自去看看他!”
陈云默语气不容置疑,
“只有我出面才够分量——张疤脸、吴大缸,你们俩也有刺青。”
“应该能让他相信。带上药和食物,跟我走!”
“铁柱、小蛋!带几个兄弟,在通往山洞的要道两侧设伏警戒!提防着点!”
“其他人留守,扩大营地四周警戒范围!立刻收拾好紧要物品,随时准备撤离!”
“都清楚了吗?”陈云默沉声问。
“清楚!”众人齐声低喝。
“行动!”
第36章 再潜入
陈云默几人悄声摸进山洞深处。
微弱的光线下,终于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在瞬间惊觉!
动作快得惊人,伸手就去抓身边一柄带血的腰刀!
眼中是凶狠,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敌人!
“且慢!”
陈云默大喝一声,立刻上前半步。
“我等并非清狗爪牙!我们乃是大明川湖邓名邓提督麾下,为救永历陛下而来!”
那人握刀的手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陈云默,惊疑不定。
山洞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陈云默不再多言,果断从腰间内衣贴合口袋处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函。
正是邓名的亲笔信和陛下的血书!
他一直都随身带着!
同时,他身后的张疤脸和吴大缸也默契地一把扯开左臂衣袖。
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下,“义”字与“忠”字刺青,赫然在目!
他迟疑般的看了信。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哐当!”腰刀脱手坠地。
那人眼中的凶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悲怆。
他浑身剧烈颤抖,忽然双膝一软!
竟朝着陈云默“噗通”跪下,泪水决堤般涌出:
“陈…陈将军?!真的是你们?!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泣不成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快!快去救陛下!陛下他…危在旦夕啊!!”
“兄弟,撑住!”
陈云默心头巨震,一个箭步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我们来此,正是为救陛下!你先把心放下!”
他转头厉声催促:“石山!药!快给他包扎!”
早已准备好的石山立刻扑上前,熟练地解开那人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衫。
伤口显然已经结痂了,但是并没有得到精心护理,时不时还能冒出血水。
止血散被飞快地洒上,干净布条迅速缠绕包扎。
那人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任由他们施为,口中反复喃喃着:
“救陛下……一定要救陛下……”
在陈云默的搀扶下,那名虚弱的伤者终于被带离了山洞。
一行人迅速返回了隐蔽的藏身处。
其他人都闻讯赶来,围在了他身边。
那人休息了片刻,伤口已经清洁并包扎好,他神色缓和了很多
“我……是李晋王麾下徐忠旗,大伙儿都叫我老旗。”
他报出身份。
“我们…我们一行三十多个老兄弟,都是殿下千挑万选的精锐。”
“豁出性命,历经九死一生,才分批以商人或者其他的名义秘密潜入阿瓦城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苦:
“我们谋划很久,我们偶然在城中一个茶馆的汉人掌柜处。”
“得到消息,陛下就被囚禁在城外东北那座高塔之上!”
“随后我们摸清了换岗的规律,谋划了每一步。”
他刚说到这里,陈云默于是心中一惊。
城中一个茶馆的汉人掌柜?难道是老茶壶那?
不过他没有打断徐忠旗的话。
“二十天前,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我们决然发动了突袭!一切很顺利!”
“我们各个都是百战精锐,如杀鸡宰羊般,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塔楼的士兵,最终杀向了塔顶。”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修罗场:
“我率领众弟兄杀向了塔顶,没想到,塔顶关着的...”
“那根本不是陛下,而是一个陛下身边的老太监!”
“我们知道被骗,刚想返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塔下突然来了大量追兵。
而且来的都是装备精良,武艺不凡的铁甲兵。”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平复后:
“最终,寡不敌众..兄弟们,浴血苦战..一个接一个倒下..杀声震天,血...到处都是血…”
“最后…最后只剩下我一人…侥幸…侥幸突出了重围…”
话语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陈云默听完徐忠旗血泪交织的讲述,用力拍了拍徐忠旗未受伤的肩膀:
“老旗兄弟!你们都是好样的!血仇,我们必报!陛下,我们定救!”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
“你遇上的那个茶馆,我们查过了。”
“是那个老茶壶,他故意透露高塔的消息,是设下毒计,就是为引像你们这样的上钩,一网打尽!”
老旗闻言,猛地抬头:
“果然是他,我们之前扑了个空,就怀疑是这个狗贼放出的假消息!!”
陈云默紧接着道:
“还有更糟的。我们得到消息,吴三桂的使者,已经到了阿瓦城!”
“眼下正与莽白的人暗中接触!”
“什么?!”徐忠旗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
“那你们还等什么?!快去杀了那些清使!绝不能让莽白把陛下交出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了几分。
陈云默按住他,沉声叹息:
“城中警戒已如铁桶!盘查极严,生面孔寸步难行。
“我们计划是在营地附近挖掘地道,设法通入城内…”
“挖地道?!”
赵九急得直喘粗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那……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等你们挖通,黄花菜都凉了!!”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急切地抓住陈云默的手臂:
“等下!我有…有办法!我知道一条路!!”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老旗强撑着精神,语速飞快:
“城南!有条不起眼的河岔,河边有片茂密的芦苇水草…”
“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水泊。那水泊看着不大,但水下极深处,贴着石壁潜过去…
”有个被水淹没大半的洞口!穿过那个洞,里面是个干爽的空腔,洞顶上方…
“就是城里最破落的贫民区!那地方,连缅兵都懒得去!我们…”
“我们当初就是靠这条水路分批潜入城打探消息的!”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走水路!潜进去!快!该你们了!”
众人大喜!
“好!!”陈云默他低喝一声,立刻转向众人,语速快如连珠:
“石山!你带两个心细的兄弟,务必照顾好老旗!让他安心养伤!”
老旗一急,他挣扎着想起身。
“我也去,我带你们去!那里我熟!”
陈云默赶紧拦住。
“你身上有伤,怎么能潜水?放心,有我们!“
“铁柱,这里的警哨布防和安排,都交给你!”
“林小蛋,王老七,何三刀,济雷 ,孙大胆。”
“你们几个跟我走,和我去找那条水路,潜入城中。
“走!”
随后,几道身影便融入夜色中。
一切进展顺利,他们人人都熟悉水性。
毫不费力便找到了那条隐秘的水路。
他们如游鱼般潜入水泊深处,果然摸到了那个水下洞口。
穿过狭窄的通道,爬进干燥的空腔,再合力攀上洞顶。
拨开茂密得封住出口的草丛,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赫然出现!
几人依次钻过缝隙。
眼前景象印证了老旗的话:
低矮破烂的茅棚挤作一团,正是阿瓦城最破败不堪的贫民窟。
“成了!”孙大胆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陈云默当机立断:
“小蛋,你原路返回,速速回去禀报,水路畅通,地点无误!”
“让铁柱带其余兄弟按计划分批潜入,在下面汇合!”
“明白!”林小蛋身形灵活,立刻缩回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陈云默则带着王老七、刘五、何三刀、孙大胆四人。
如同融入阴影的老鼠,杂乱肮脏的贫民窟里快速穿行。
足足花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到了边缘。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相对规整的街道,挂着不少灯笼的屋舍,还有行人身影。
他们终于进入了繁华一点商业区了。
而显然阿瓦城是不宵禁的。
四人刚在一处堆积的货筐后隐蔽身形,
就听得前方主街上一阵喧哗传来。
人声鼎沸,还夹杂着马蹄和车辕的声响,似乎有大人物驾临。
陈云默示意其他人噤声,自己借着阴影的掩护向外窥探。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矛的缅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正缓缓停在一座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飘出的三层楼阁前。
楼前悬挂着描金绘彩的灯笼,门楣上有用着汉缅双语写的牌匾—“仙春楼”。
在这异国他乡见到如此“熟悉”的去处。
陈云默心中冷笑。
马车停稳,随从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个身影弯腰钻了出来,站定在灯火阑珊处。
陈云默瞳孔顿时缩小!
那人头顶光溜溜的,脑后拖着一条金钱鼠尾辫!
一身锦缎袍服,趾高气扬。
原来是清廷使者!
陈云默瞬间明白了。
这清使定是嫌弃驿馆冷清枯燥,难耐异国他乡的寂寞。
竟按捺不住寻欢作乐的念头,跑到这喝花酒了!
第37章 各怀心思
故事回到荆州城
西路军拿下潜江后,前锋于九月二十日。
已经在荆州府周围活动频繁。
总兵郑四维身披铁甲,凝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明军游骑烟尘,却不见慌乱。
“大人,知府王开光大人到了!”
亲兵快步上前禀报。
郑四维立刻转身,迎向匆匆登上城楼的王开光。
这位知府大人官帽微颤,脸色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府台大人亲临城防,末将有失远迎!”郑四维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王开光顾不上客套,急喘了几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郑总兵!这…这邓贼的大军已近在咫尺,游骑哨探四出,江陵县昨日……昨日已然降了!”
他紧盯着郑四维,语气中带着不解: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下官署中吏员多有潜逃者!总兵大人,何以…何以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郑四维扫过城外,又缓缓移回王开光脸上,反问道:
“府台大人以为,末将当如何?是如那江陵县令般开城迎贼,还是…弃城而走?”
王开光被他问得一窒,不由得一呆:
“这....下官非是此意!只是…只是敌势汹汹,荆州孤悬,援兵何在?”
“这城…如何守得?总兵大人莫非已有万全之策?”
郑四维看着王开光的神色,沉默片刻:
“万全之策?府台大人,如今这局面,何来万全?”
“倘若要逃?又能逃往何处?朝廷早有法度,弃城而逃者斩!”
“我等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一拍冰城墙垛口,甲叶铮然作响。
“我等世受皇恩,守土有责!这荆州城,便是你我职分所在!”
“贼兵虽众,城垣尚在,将士之心未死!”
“此刻若逃,上负君恩,下愧黎民,更愧对列祖列宗!唯有…死守而已!”
王开光被他这番慷慨激扬震得目瞪口呆。
心思想着这老狐狸,装给谁看?
他知道郑四维的前身是闯贼,更知城中四处流传的流言蜚语。
“府台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只见总兵郑四维身后墙角暗处,冷冰冰的身影突然冒出来,正是那阿克敦。
阿克敦对着王开光略一抱拳,声音洪亮地压过城头的风声:
“五日前,我军探马已快马加鞭,星夜向常德、岳州两路告急求援!”
“两地守将皆知荆州乃湖广腹心,唇亡齿寒!”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守住这荆州坚城十日,到时援兵到来,围城自解!”
王开光眼中瞬间一丝困惑,:
“守住十日足矣?”
“阿克敦将军所言不虚,求援文书既然五日前就已发出。”
“算算时间,最迟十天应该会有消息。”
如今虽然江陵已经落入贼手,水路过来已无可能了,不过好在陆路畅通。
十日的话应该也够了。
王开光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安心不少。
他对着郑四维和阿克敦深深一揖:
“既如此……守城之事,全赖二位将军了!下官…”
“下官定当竭力筹措粮秣,安抚城内,与军民共守此城!”
-
待王开光走后。
郑总兵语气轻飘地问道:
“阿克敦大人,您看……咱们能守十日吗?”
阿克敦横了他一眼,并不想答话。
他心中其实想过出城与敌野战,奈何荆州城满洲兵骑兵兵力单薄,绿营兵他信不过。
况且,他更深怕这些汉将,待他前脚带兵出城,后脚便将城门紧闭,献城投降。
眼下唯有他亲自坐镇,死死盯住这帮汉人,逼他们拼死效力,方为万全之策。
他也曾闪过弃城的念头, 可朝廷今年已明发上谕: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他没其他路可走。他在心里哀叹,希望能撑得住十天吧。
-
九月二十二日,西路军已经陆续清理完清军外围阵地。
旗帜如同遮天的乌云,将这座湖广重镇死死围困。
城墙之外,是整齐的盔甲,森寒的刀枪,连绵的营寨。
城墙之内,是日渐耗尽的粮秣、蔓延的恐慌。
周开荒遵从着邓名的意思,并没有急着攻城。
而是派人四处射进来招降书。
而且威胁,如果二日之内不投降,便要大军攻城。
-
总兵府内,气氛凝重。
郑四维端坐主位,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他并非不想投降。
事实上,自从前些日子,他就秘密的那些城中的探子和使者往来。
然而,郑四维自视甚高,他手握荆州坚城和城内残存的满汉兵马,自认是关键棋子。
他心中盘算的是吴三桂式的泼天富贵:世镇湖广?
最不济也要一个实权总兵外加世袭罔替的爵位!
他看得出来邓名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他认为他出的起这个价。
因为他从原来的闯军将领投降清廷,清廷就毫不吝啬给了他一个总兵。
结果使者传来的一句“保留性命,酌情任用”,在他看来简直是侮辱!
他一直在拖,在讨价还价,幻想着邓名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损失惨重时,会不得不满足他的胃口。
此时真的等大军压境,他心里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了。
原来一直保持的否极泰来,随遇而安的形象完全没有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自己退一步?
他的下首,坐着两位满人将领。
正蓝旗的甲喇额真统领阿克敦,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郑四维,毫不掩饰怀疑与审视。
他的职责就是钉死在这里,监视郑四维,确保这座城不落入明军之手!
任何郑四维的拖延和闪烁,在他眼中都是背叛的前兆。
他手握最精锐的正蓝旗兵,是城内唯一能制衡郑四维的力量。
另外一个就是镶黄旗的参领塔克世,此时已经被阿克敦解除了人身自由。
眼下确实太缺人手,明军随时会攻城。
多一人多一份力,他也是不得已。
何况塔克世出生于镶黄旗,乃是上三旗,他的一些铁杆亲随并不少,而且朝中有人。
阿克敦并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
塔克世的亲卫阿勒泰,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他身后。
阿克敦率先打破沉默:
“郑总兵!昨夜有人偷偷打开城门,跑了十七个!”
“城西、城南都有!守备松懈至此,如何抵挡明贼大军?!”
他重重一拍身边的茶几:
“我正蓝旗的兵,日夜巡防,尚且疲于奔命,你麾下的绿营汉军,却像筛子一样往外漏人!你这兵是怎么带的?”
郑四维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克敦大人,稍安勿躁。人心浮动,在所难免。我早已下令各部严加管束,各门守将加倍警惕。”
他叹了口气。
“人心浮动,在所难免?”阿克敦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是你郑总兵驭下不严,心存懈怠!甚至想献…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哼”字充满了怀疑,
郑四维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阿克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郑四维为朝廷守这荆州城,殚精竭虑,何来懈怠?”
“士兵逃亡,乃人之常情,非我一人之力可绝!你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良策?”
阿克敦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良策就是立刻行动!光靠你那些‘严加管束’的空话顶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立刻抓丁!”
“把城里所有能扛得动石头的男人,无论老弱,统统给我赶上城墙!”
“填补那些逃兵的空缺!守城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不能再等了!”
抓壮丁!郑四维心中咯噔一下。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强征城内百姓,必然激起民怨沸腾。
一旦失控,内忧外患,局面将不可收拾。
而且,这些未经训练的壮丁上了城,除了当炮灰,又能有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会把城内百姓彻底推向明军一方,断了他日后讨价还价甚至“反正”的根基!
“抓丁?”
郑四维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抵触,声音也强硬起来。
“阿克敦大人,此计万万不可!城内百姓已是惊弓之鸟,强征壮丁,无异于火上浇油!”
“万一激起民变,与城外明贼里应外合,这城还如何守?”
“况且,那些未经训练的百姓上了城头,惊慌失措。”
“非但不能助守,反而会冲乱阵脚,徒增伤亡!”
他说的冠冕堂皇。
“怕民变?怕乱阵脚?”阿克敦的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
“郑总兵,你究竟是怕民变,还是怕把城里的人都得罪光了!”
“断了你日后‘酌情任用’的后路?!守城就是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妇人之仁,只会让城池更快陷落!”
“你麾下兵员不足,逃亡不止,不抓丁,难道等着明军爬上来吗?”
他再次点破了郑四维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
“你!”
郑四维被戳中痛处也猛地站起:
“阿克敦!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郑四维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抓丁之事,劳民伤财,动摇根本,绝非上策!我不同意!”
他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阿克敦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两名戈什哈也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郑四维的亲兵队长也悄悄向前挪了半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阿克敦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塔克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克敦和郑四维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塔克世慢悠悠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用慵懒却又充满讽刺的语气说道:
“吵得好,吵得妙。一个嫌兵跑得不够快,一个嫌民怨不够高。”
“明贼在城外磨刀霍霍,二位倒是在这总兵府里,争着给人家递梯子、送干柴。佩服,佩服。”
他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正在对峙的两人瞬间僵住。
塔克世身后的阿勒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嘲讽。
阿克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塔克世的话虽然难听,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内斗只会加速灭亡。
他强压怒火,松开刀柄,但语气依旧强硬,转向郑四维:
“郑总兵!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兵员不足是事实!”
“抓丁,势在必行!你若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正蓝旗将士,可代劳!只是这城中秩序若因此大乱,责任,须由你郑总兵一力承担!”
“倘若荆州城有失,我等亦会向朝廷据实奏报你今日之‘忠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
郑四维心中怒极,但也明白阿克敦是真敢动手。
他更清楚,如果让阿克敦的旗兵去抓丁,那场面只会更加血腥残酷!
到时候激起更大的反抗,局面将彻底失控,对他更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憋屈,脸色变幻数次。
最终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妥协表情:
“…好吧!我同意抓丁!但必须‘适度’!不得滥抓,不得扰民过甚!”
“若有借机滋事、劫掠者,军法从事!”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了“适度”和“统一调度”,给自己留个能转圜的余地。
阿克敦冷哼一声,知道这是郑四维的底线了,勉强算是达到了目的:
“哼!郑总兵总算明白事理了!那就请立刻下令吧!”
“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至少两千壮丁补充到城防各处!”
他不再看郑四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议事厅,两名戈什哈紧随其后。
郑四维看着阿克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在荆州城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形象也将荡然无存。
那“酌情任用”的价码,似乎又贬值了不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迷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塔克世放下根本没喝的茶碗,对阿勒泰使了个眼色,也缓缓起身。
走过郑四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离开了。
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四维一人。
第38章 伏兵
总兵府门外廊下。
两名阿克敦的亲兵如钉子般伫立。
他们的命令就是时刻监视着郑四维。
待众人走后,师爷从后门悄没声地从的走上前来,脚步放得极轻。
郑四维声音压得更低:
“如何?”
“大人,”师爷眼神警惕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门,
“阿克敦盯得死紧,属下得格外小心。按您的意思,消息已放出去了。”
“另外那边催得紧,若再不决断,他们便...”
“罢了..”
郑四维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无奈。
“他们开的条件,我允了。去办吧。”
他顿了顿,看了下门外,低声说道:
“通知他们,今晚务必准备停当。 务必!”
“是。” 师爷深深躬身领命。
-
城里不时传来嘈杂声。
他知道这些声音,那是开始抓丁强迫民众上城墙守城了。
塔克世烦躁地灌下一壶酒,他心情很糟,总有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阿勒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了!”
他声音急促,声音压得极低:
“奴才刚探得惊天消息!郑四维的心腹师爷赵士魁。”
“今日频频与几个守门把总密谈,鬼祟异常!看那架势…”
“只怕就在今晚,他就要动手献城了!”
“什么?!”
塔克世如遭五雷轰顶,手中酒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猛地伸手抓向腰间佩刀。
“你发现了什么了?!”
“为了确证消息,奴才冒险,趁其不备,在东门附近暗中拿住了一个参与密谈的绿营把总!”
“为免打草惊蛇,奴才将他带到僻静处亲自审问!几番手段下来,那软骨头全招了!”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沾着几点可疑暗红色污渍的纸,双手奉上。
“这是那厮的亲笔画押供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郑四维约定今夜四更,举火为号,开东门献城!”
塔克世一把抓过供词,借着昏暗烛光急速扫视。
纸上字迹歪斜但清晰,按着一个鲜红的指模,内容触目惊心!他看得浑身发抖。
“好!好个郑四维!”
塔克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作响。
“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他拿下!”
“主子万万不可!”阿勒泰急忙劝阻,
“那郑四维经营多年,定然有所防备。”
“我们人手单薄,贸然前去风险极大。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反倒坏了大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塔克世强压怒火问道。
“依卑职之见,当将这份证供呈交阿克敦大人定夺!”
“阿克敦…”
塔克世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迟疑。
“此人…我如今有些信不过了。万一他与郑贼早有勾结,我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主子多虑了。阿克敦大人虽与郑四维共事,却未必与之同流合污。”
“观其平日行事,终究还是个明白人。”
塔克世沉吟道:
“可万一,他反以为我挑拨离间,又当如何?”
“正因有此顾虑,才更要一试!”
阿勒泰言辞恳切。
“主子亲自前往,以满洲镶黄正旗的身份,以这白纸黑字的证词,定能唤醒阿克敦大人心中最后一份忠义!”
“为了大清江山,为了满城旗人性命,阿克敦大人必会明辨是非,与主子共诛国贼!”
塔克世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好!阿勒泰,你说得对!我当面找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主子且慢!”阿勒哈再次阻拦,神情凝重。
“阿克敦大人性情刚烈多疑,刚刚您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主子,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灼灼:
“奴才斗胆,请主子做两手准备!”
“如何两手准备?”
随后,阿勒泰便悄悄的附耳再说了。
“您独自带着证据进去见他,晓以大义。”
“若阿克敦大人深明大义,愿意立刻点兵同去擒贼,那自然最好!”
“但若他…犹豫推诿,甚至流露出对您的敌意,或者试图扣押您…”
阿勒哈的手在颈间做了一个切割手势:
“那便是他必然于郑四维勾结!!主子只需要咳嗽两声!”
“我等埋伏的亲兵便立刻杀入!先发制人,制住阿克敦,夺其兵符!”
“然后我们立刻点齐所有能调动的满洲兵丁,直扑总兵府,诛杀郑四维!”
“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掌控荆州,为满城军民争得一线生机!”
“奴才拼却性命,也必护主子周全,杀出一条血路!”
“当然,如果主子觉得没事,便咳嗽一声,我等便自然撤去伏兵。”
沉思许久,塔克世被这两手准备说服了。
他重重拍在阿勒哈肩上:
“好!阿勒哈!此乃万全之策,我的性命,前程,就托付给你了!”
“立刻召集所有信得过的弟兄,穿戴整齐带好武器,秘密埋伏在阿克敦营房外!”
“听我号令行事!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让那厮怀疑!”
阿勒泰恭敬的道:
“请主子放心!奴才必定办好!”
-
阿克敦营房内,气氛压抑。
塔克世深夜独自来访,手中紧握着一张纸,神色凝重。
“阿克敦大人!事态紧急!”
塔克世开门见山,将那份“供词”重重拍在阿克敦面前的书案上,
“请看此物!郑四维那狗贼,勾结东门门守将,约定今夜四更献城!”
“这是他的心腹赵士魁与东门把总密谋时,被我亲卫阿勒泰当场拿获一人的亲笔供词!铁证如山!”
阿克敦狐疑地拿起供词,目光锐利地扫过。
刚看完,他心里顿时一惊,只感觉怒气直冲脑门。
可一看到塔克世的表情,他马上又开始有些怀疑了。
塔克世的人这么巧就抓到了关键人证?供词来得如此“及时”?
这会不会是塔克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意图栽赃郑四维?
随后他放下供词,脸上不动声色道:
“塔克世大人,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供词,就要本将深夜兴兵,去动一位朝廷命官?”
“此物真假难辨,焉知不是敌人离间之计,或是..有人故意构陷?”
塔克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失望让他怒火攻心:
“阿克敦!铁证在此!你竟还疑我?!”
“你宁可相信那个包藏祸心的汉狗,也不信同族手足拼死得来的消息?!”
“荆州若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大人!事关生死存亡啊大人!”
阿克敦看着塔克世激动的样子,他脸上挤出凝重,缓缓点头:
“确实,若你所言非虚,郑四维自然罪该万死。”
“好吧“本将就信你这一次!来人!点齐亲兵!”
“随本将与塔克世大人,立刻去总兵府,当面对质!”
他表现得异常果断,立刻下令召集亲兵。
塔克世见阿克敦愿意同去,心中那点希望之火未灭。
-
阿克敦和塔克世两人并肩,走出营房。
阿克敦的亲兵迅速集结,跟在身后。
刚转过营房外一个僻静无人的狭窄拐角。
月光下,只见巷道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
塔克世用眼角余光观察,见阿克敦神色如常。
亲兵们也仅是常规护卫态势,心中稍安,认为阿克敦并未起疑。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塔克世顺势低下头,用拳头掩住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信号已发出,通知阴影中的阿勒泰:
危机解除,立刻带人悄声退走,切勿暴露。
此处月色被高墙遮挡,光线晦暗,两侧阴影浓重如墨。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阿克敦老兵一样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从前方右侧一处拐角的浓重阴影里,传来几声极其压抑、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有人正在极力小心地移动。
紧接着,一个极低极沉的低沉嗓音响起:
“…先别退.以防万一..再等等…”
阿克敦的脚步猛地一顿,这个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他太熟悉了!
是阿勒泰!塔克世那个忠心耿耿、形影不离的贴身亲卫阿勒泰的声音!
他绝不可能听错!阿勒泰怎么会在这里?还躲在阴影里!?
一瞬间,阿克敦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他猛地转向身边还在强作镇定的塔克世,厉声暴喝:
“塔克世!你口口声声请我同去对质,却让你的心腹阿勒泰在营外埋伏刀斧手!”
“你究竟意欲何为?!”
塔克世被这雷霆质问震得浑身一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心中瞬间天崩地裂:
“坏了!阿勒泰这个蠢货!伏兵怎么还没撤走…”
他刚刚分明已经咳嗽提醒了!
阿勒泰为什么不但没走掉,还被阿克敦听出了声音?!
第39章 城破
塔克世被这声质问震得浑身一僵。
他自知理亏,脑中一片混乱,张口结舌:
“这…阿克敦大人,你听我解释…这绝非针对你…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扫向阴影处。
急切地想制止阿勒泰,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清楚。
“误会!这是误会!”
“误会?!”
阿克敦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给我把这个包藏祸心的叛逆绑了!!”
他身后两名最精锐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向塔克世,手中绳索已然抖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看!阿克敦果然对大人动手了!”
一声狂吼从阴影中炸开!
正是阿勒泰!
他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大人有危险!快!跟我上!杀了阿克敦这个反贼!”
阿勒泰如同疯虎般率先冲出阴影。
手中腰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离他最近的一名阿克敦亲兵!
噗嗤!
刀光闪过,血花四溅!
那名亲兵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阿克敦反啦!诛杀逆贼!”
阿勒泰一边疯狂砍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身后,埋伏的士兵也如同鬼魅般从墙头、巷角蜂拥而出,嚎叫着扑向阿克敦的亲兵队伍!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
巷道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阿克敦听到伏兵杀出伴随着“阿克敦反了”的大喊,顿时一愣。
“我...我反了??”
随后他明白过来,匆忙指挥亲卫队抵抗住。
“快,拦住这伙反贼!”
塔克世的伏兵人数虽少,但胜在埋伏已久。
骤然发难,气势如虹。
打了阿克敦亲兵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从黑暗中冒出来,凶狠异常,瞬间又砍倒了数名仓促拔刀的亲兵。
阿克敦的亲兵虽然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
但事发突然,被压缩在狭窄空间内。
阵型根本施展不开,只能各自为战,仓促应敌。
一时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打得节节后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只能凭借个人武勇和精良的甲胄勉强支撑,苦苦抵挡。
“顶住!结阵!给我杀光这些叛逆!”
阿克敦目眦欲裂,一边挥刀格开袭来的攻击。
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同时破口大骂:
“塔克世!你这阴险狡诈的匹夫!竟敢设伏杀我!”
“杀啊,塔克世反啦,杀光他们!”
“阿克敦反了,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杀啊!”
兵器交加声,大喊声不绝于耳。
“阿勒泰!住手!你们!快退下!不是现在!!”
塔克世此刻更是心急如焚,又惊又怒。
几乎要吐血!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着阿克敦亲兵的擒拿,一边冲着阿勒泰的方向大吼:
两名离塔克世最近的伏兵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动作立刻出现了迟疑。
阿克敦的亲兵此刻已经杀红眼。
看到这两人发呆,有机可乘。
几人便冲上去便直接把这两人乱刀砍死。
阿勒泰看到此时场景顿时大急,大喊:
“发什么呆!给我杀!谁都不许退!!”
“大人被挟持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在逼我们退兵!救他!继续进攻!杀光他们才能救出大人!”
“杀啊,救大人!!杀光这些叛贼!”
“杀光他们!”
伏兵和阿克敦的亲兵已经杀红眼,让他们停下也不可能的。
谁停下,对面的马上就能趁机结果了他。
塔克世目睹此景,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死水。
呆立半晌。嘴巴张嘴却喊不出声音来。
-
阿克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怒火淹没!
他原本只是打算绑了塔克世再审。
但是随着看着自己忠心的部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他眼中怒气更炙,死死的盯着塔克世。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给我死来!”
阿克敦认定塔克世就是幕后主使,此刻的解释不过是虚伪的表演。
他不再有任何留手,暴喝一声,如同出闸猛虎。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带着必杀的决心,狠狠劈向塔克世!
塔克世大惊失色,仓促间只得拔出佩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柄利刃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
总兵府外,几名原本是监视用的阿克敦的亲兵已倒在血泊中。
郑四维正在发号施令。
“传令!”
“立刻封锁通往满城军营和此处的主要隘口!许进不许出!”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过!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要将混战双方都堵在巷道那片区域。
防止战火蔓延失控,更要隔绝消息,防止其他部队介入!
“其余人!随本总兵去‘平息叛乱’,‘保护’二位大人!”
郑四维带着大队精锐绿营兵,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
良久之后,纷乱逐渐平息。
郑四维志得意满的回到了总督府。
他卸下了盔甲,只穿着常服。
“哈哈…哈哈哈!终于!...”
郑四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看着两个放在木匣里面的人头。
“成了!成了!阿克敦!塔克世!你们两个碍眼的绊脚石!荆州城!现在是我郑四维一个人的了!”
他长长地、无比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踱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但,一个如同从地狱血池中捞出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推开了房门。
随后房门被关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谁?”
郑四维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当看清是阿勒泰时,他先是一愣。
“阿勒泰?你…你竟还活着?很好!塔克世虽死,但你…”
“嗯,也算尽忠了。本总兵念你忠勇可嘉,从今日起,你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阿勒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笼罩住了郑四维。
阿勒泰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任何宣告,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驱动下的动作。
一步踏出!
身影在昏暗烛光下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数步的距离!
郑四维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只看到寒芒刺出,一条带着死亡气息的白光直噬自己心口!
武将的本能让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拼命侧身闪避!
“噗嗤!”
匕首未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进了右胸!
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瞬间炸开!
郑四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着向后猛退,
“哐当”
一声撞翻了沉重的书案!
“你…你…究竟是谁?!”
郑四维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伤口。
“豹枭营....凌夜枭。”
郑四维自然听过邓名手下的精锐豹枭营.。
他睁大双眼...临死前更是不解...
“....豹枭营....为什么...我不是....马上要献城了吗....”
“郑总兵...你一直待价而沽,极为贪婪..你这种人...不应该存在..”
“ 如果你早做打算...未必不能救你一条命...”
....原来...原来如此...
他死前终于明白是他的贪婪最终害死了他。
匕首化作一道死亡的黑色闪电。
精准无比地没入郑四维的咽喉!
凌夜枭面无表情,如同完成了一件最寻常的工作。
他弯腰,动作利落地从郑四维的脖颈上扯下总兵印绶的丝绦。
冰冷的铜印落入掌心。
他又从散落染血的纸堆旁,捡起象征正蓝旗和镶黄旗兵权的半块虎符。
那是郑四维收拾阿克敦和塔克世的战场获得的。
三枚染血的权柄在手,沉甸甸的,却激不起丝毫波澜。
他不再看地上那尸体,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扉。
大步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靴子踏过总兵府回廊的石板,发出单调的回响。
-
“呜...呜...呜...”
城外,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寂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蓄势已久的西路军大军,如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向着荆州城发起了进攻!
“开…开城…”
张二富和众绿营兵,用力推开城门开关。
沉重的荆州城门绞盘,在“嘎吱”声中,被缓缓转动。
巨大的城门,在黎明的映照下,一点一点的打开。
当西路军主将周开荒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洞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勒住战马,目光瞬间锁定了阴影中那个向他平静颔首的身影。
凌夜枭走上前,双手平举,奉上那三枚在微光中依旧反射着血光的权柄。
总兵印、正蓝旗虎符、镶黄旗虎符。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幸不辱命,荆州城,献于周将军。”
城门,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投射进来。
第40章 威胁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阿娜依的闺房内院
午后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阿娜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肘支着小几,掌心托着腮。
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鲜花,眉头微蹙,有些百无聊赖。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贴身侍女走来,低声禀报:
“小姐,梭温王子殿下派人来邀您去江边郊游,车驾已在府外等候了。”
阿娜依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没什么兴致去郊游。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倦怠:
“去回话,就说我近日身子有些懒怠,精神不济,怕扫了王子的兴致,“
“今日就不去了。改日…改日我再向王子赔罪。”
侍女犹豫了一下,再次确认道:
“这...小姐..您真的不去了吗..”
“对啊...你还愣着干嘛?”
侍女应了一声,悄悄退下。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阵淡雅的香气随之飘入。
是阿娜依的母亲玉夫人走了进来。
玉夫人容貌温婉,虽已中年,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轻愁。
“依儿,”玉夫人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道,
“怎么了?方才听侍女说,你推了梭温王子的邀约?可是哪里真的不舒服?”
她伸手关切地想去探女儿的额头。
阿娜依微微侧头避开,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母亲,我没事…就是不想去。”
玉夫人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轻叹一声:
“是因为那位清国使者吗?上次宴会回来,你就有些闷闷不乐。”
被母亲说中心事,阿娜依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委屈和一丝愤怒:
“那个姓祁的清使,言语轻佻无礼至极!看人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
“梭温王子他明明就坐在旁边,全都看见了听见了!”
“却只是一味地与那清使谈笑,装作不知!”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既然在他眼里,讨好那清使比什么都重要,我还去凑什么热闹?自讨没趣么?”
玉夫人叹息:
“哎,这清国使者和以前来的明国使者,做派真是不一样。明国使者至少礼数上是周全的…”
玉夫人拉过女儿的手问道:
“那...梭温王子,你不喜欢他了吗?”
阿娜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他…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玉夫人在她的手上轻轻拍着:
“我早说过,这门亲事…唉。”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你父亲却极力赞成,说与王室联姻,能巩固我们家地位,更能借王子之力,更好地…控制那些汉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无奈。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阿娜依沉默了一下。
父亲的执念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
玉夫人看着女儿的身影,恍惚间觉得时光飞逝。
她总觉得,这女儿似乎比从前懂事了些。
不久之前,阿娜依还终日骑着马,挥着鞭,在阿瓦城街巷间横冲直撞。
那份张扬恣意,几乎成了城中一景,也成了她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
如今,那鞭子似乎闲置了许久,女儿也不再终日往外跑了。
眉宇间时不时的深思和沉默,替代了从前那股骄纵。
这细微变化让玉夫人心中滋味复杂。
她温言又宽慰了女儿几句,见阿娜依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便轻叹一声。
替她理了理鬓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
阿娜依这些天已经弄清楚了很多事情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父亲灌输“所有汉人都是坏人”观念的懵懂少女了。
她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汉人似乎也分很多种。
那些跟着清使来的也是汉人,剃着奇怪发型(金钱鼠尾)的人。
态度倨傲,是来逼迫王上交出大明皇帝的大清人。
而另一边,好像还有另一群汉人,他们想救回自己的皇帝是大明人。
那个西拉都和尚…
如果他不是真和尚,那他很可能就是大明人,是那群想救皇帝的汉人。
“众生皆苦吗?”
她记得这是西拉都说过的话。
阿娜依喃喃自语:
“西拉都...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至少,他两次出手救人,第一次挡她的鞭子是阻止她欺负那个老头。
第二次,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赤着上身就跳进了水里。
去救那个落水的小孩。
还记得当时.. 阳光勾勒出他肩背绷紧的线条…
想到这里,阿娜依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呸!”
阿娜依轻啐了一口,像是要赶走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记忆。
阿娜依站起身来,想去找父亲聊聊。
刚走到书房外。
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父亲苏托敏拔带着怒气的声音。
“…废物!看看你办的好事!”
是苏托敏不耐烦的声音。
“让你抓那个妖僧西拉都,你满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得像又不像!”
“结果呢?昨天你的手下竟然把金钟寺的汉僧慧明给抓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金钟寺的住持都直接告到大王那里去了!
“大王令我严查扰僧之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娜依屏住呼吸。
明白了,是老茶壶在里面挨训。
老茶壶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那个茶馆里,她当时还不认识这人。
显然老茶壶是认识她的。
不然当时他为什么呆了一下。
只听老茶壶的声音唯唯诺诺道:
“大人息怒…是手下人办事不力,眼神不好…实在是那妖僧踪迹全无,小人也是心急…”
“心急?心急就能草木皆兵吗?!”
苏托敏打断他。
“现在全城的和尚都在议论,搞得人心惶惶!你还嫌不够乱吗?”
一阵沉默后,老茶壶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人…那我先把那些通缉图撤下来吧!”
“就先撤下吧,抓捕人犯要动动脑子!这种事只能外松内紧,知道吗?”
“是...大人,另外小人突然想到一计,或许能逼那妖僧现形,一劳永逸。”
“说!”
“小人想起,那西拉度在东南边那个小山村借宿过,还在那里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
“那村里的人,特别是那户给他借宿的人,肯定和他有勾结,至少是知情的!”
听到这里,阿娜依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抠住了廊柱。
苏托敏似乎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老茶壶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阿娜依依然能听清:
“咱们就以‘勾结妖僧’为名,悄悄把那一村子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控制起来。”
“然后放出风声去,就说…如果那西拉都真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就不该连累无辜。”
“他若自己站出来投案,就证明他真有佛心,我们也可能放了那些人。”
“如果他不来…嘿嘿,那就坐实了他是个假和尚,冷酷无情,根本不在乎他人死活。”
“到时候,那些人是死是活,也没人在意了,正好砍了头,震慑那些敢包庇汉人奸细的人!”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苏托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嗯....可以...不过!此事要做得干净,不要像上次那样再闹得满城风雨。去吧。”
“是!大人英明!小人这次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对话停了,接着是脚步声,老茶壶似乎要出来了。
阿娜依脸色煞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逃离了书房区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背靠着房门,大口喘着气。
老茶壶的计策太恶毒了!
这不仅是要用无辜者的命做诱饵,还要践踏和测试所谓的“慈悲”!
如果西拉都不来,那一些无辜的村民就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
她记得那个村里既有汉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人啊。
而父亲…父亲竟然默许了!
这一刻,父亲在她心中那个形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
阿瓦城的傍晚依然闷得人喘不过气。
清使祁三升斜靠在驿馆的躺椅上,心里头一股邪火没处发。
仙春楼那个抚琴唱曲的红芸花魁,嗓子是真好,身段也软和。
可偏偏有个不开眼的缅人纨绔,叫什么纳图的,每次都要跟他抬价抢人。
昨晚为了谁先点红芸的曲子,差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打了起来。
他咂咂嘴,又想起前些天宴会上看到的那个孔雀郡主阿娜依。
长得完全不像是缅人,倒是像个汉人。
也是真绝色,可惜身份太高,他也就只能心里头想想。
这么一比,他还是觉得汉人女子好哇,水秀,懂韵味。
这当地的缅女,黑瘦干瘪的居多,他看着实在倒胃口。
唉,可惜这儿不是昆明。
若是在昆明,他看上了哪个女子,使些银子。
或是亮出平西王府的招牌,早就弄回府里快活了,
哪用得着在这儿受这窝囊气,跟个蛮夷纨绔争一个卖唱的花魁。
他越想越憋屈,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口。
一个穿着清式短褂的仆从躬着身子凑近,小心问道:
“大人,您看…今晚还过去仙春楼找点乐子吗?”
祁三升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去!为什么不去?爷正闷得发慌!”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按刀肃立、身材精悍的护卫走了过来。
此人颧骨高耸,眼神锐利,脑后一根油亮的细发辫,正是他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萨巴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大人,恕奴才多嘴。此地非我大清疆土,缅人心思难测,对大人怀有恶意者恐不在少数。”
“卑职以为,非常时期,还是…节制,少生事端为好。”
祁三升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这不是还有你萨巴兰护着我么?能出什么乱子?再说了!”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咱们这差事眼看就要成了。平西王大人的大军应该快到边境了,莽白那边松口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等办成了事,咱们立马就走。这鬼地方,爷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临走前,还不兴我快活快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萨巴兰坚实的肩膀: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事成了,回去给你记头功!”
“走吧!今晚我可无论无何,不能让红芸姑娘等急了。”
萨巴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
但看着祁三升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第41章 谋划
阿瓦城的街市满是喧嚣拥挤。
纳图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大摇大摆地逛着。
目光在货摊和过往女子身上流连,周围人投来敬畏的目光。
纷纷避让。
突然,三四个披头散发乞丐围了上来,伸着破碗,差点伸到纳图的脸上。
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哀叫着讨要。
“滚开!臭死了!”
家丁们反应迅速,恶声恶气地上前推搡驱赶。
“离少爷远点!找死吗!”
乞丐们似乎被吓到了,一哄而散。
纳图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有些恼火。
嫌弃地弹了弹刚刚被乞丐碰到的衣袖。
就在这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摸了个空!
“糟了!”纳图脸色一变。
“钱包被偷了!定是刚才那群臭乞丐!快给我追!”
家丁们顿时慌了神,正要分头去追。
就听见前方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站住!拿出来!”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个巷口,一个头戴宽边斗笠。
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拦在那群刚刚逃散的乞丐面前。
他身形挺拔,虽穿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气势。
那几个乞丐似乎很怕他,其中一个磨磨蹭蹭。
极不情愿地将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正是纳图丢失的那个钱袋。
斗笠男子拿过钱袋,低声呵斥了乞丐几句。
乞丐们连连点头,飞快地跑掉了。
他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纳图。
纳图和他的一众家丁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斗笠男子走到纳图面前,将钱袋递还给他,语气平淡:
“兄台,街市杂乱,看好自己的钱财。”
他的汉语带着些许异乡口音,但用词文雅。
纳图接过失而复得的钱袋,检查了一下,分文未少,顿时对这斗笠男好感大增。
他虽是纨绔,但也讲究个“面子”和“义气”,当下便用有些生硬的汉语回道:
“多谢这位兄弟出手相助!这帮该死的小贼,”
“若非你,今日就让他们得逞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纳图必有酬谢!”
斗笠男子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闭的嘴唇。
他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在下只是个过路人,姓名不值一提。”
他语气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在下还有些麻烦事要处理,就此别过。”
纳图正在兴头上,觉得这人神秘又有本事,好奇心起,追问道:
“麻烦事?你帮了我,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在这阿瓦城,我纳图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拍着胸脯,显露出十足的自信。
斗笠男子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
“唉,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其实,我是想寻个人,给他点‘教训’。”
“哦?”
纳图一听“教训”二字,更是来了兴趣,
他平日最爱看热闹,尤其是别人的热闹。
还是罢了,兄台知道太多了并不好,万一有事,不想牵连你。
好奇心上来了,纳图不依不饶:
哎,兄弟别见外,但说无妨嘛!
随后斗笠人压下声音说道:
“...好吧...实不相瞒,是最近来的那个清国使臣…”
…清国使臣?…竟然是他?
纳图顿时呆住了,
斗笠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是的,此人乃卑鄙小人,他前日在酒楼上,竟敢…竟敢调戏我家妻!”
“此等奇耻大辱,岂能甘休!可我人单力薄,奈何不了他身边的护卫。”
“哈..果然如此,我早就看出那厮贪图女色 ,不是好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欺辱良家女子!”
纳图说实话他干的类似的事情也不少,不过此时他装作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斗笠人咬了咬牙,像是说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计划,
“没错,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他是使臣...”
“我确实拿他没办法,但我只想…等他晚些时候路过那边那条窄巷时,”
他指了指远处一条昏暗的巷道。
“我到时候搞出点动静,他的轿子探出头,我砸他一坨秽物,恶心恶心他,”
“让他当众出个丑,也算替我家妻出口恶气!然后我便立刻远走高飞,神不知鬼不觉。”
纳图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教训那个目中无人的清使祁三升?这主意简直妙极了!
他早就看那个抢他风头、还敢跟他争红芸的金钱鼠尾不顺眼了!
虽然自己不愿意亲自下场惹麻烦,但能亲眼看到对方倒霉丢脸。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乐子!
他强忍着兴奋,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斗笠男子的肩膀:
“兄台有志气!这等登徒子,是该教训!既然你已有计划,那我就不多问了!”
“祝你…马到成功!”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晚些时候一定要蹲在那条巷子里,看这场好戏。
斗笠男子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无奈,
冲纳图抱了抱拳:
“多谢兄台理解,告辞了!望兄台替我保密。”
“一定,一定,放心吧”
纳图拍了拍胸脯。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纳图捏着失而复得的钱袋。
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期待又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祁三升被一坨屎砸中后的狼狈模样了。
-
天色渐晚,暮色降临。
纳图心里惦记着白天那斗笠人所说的“教训清使”的计划,兴奋难耐。
但他深知此事见不得光,若是带着一大帮家仆,目标太大。
万一被那斗笠人发现自己在跟踪窥探。
或是被祁三升的人瞧见,反而坏事。
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好戏,
他刻意把家仆打发回去,独自一人,
像个幽灵般悄悄潜到了那条预定的窄巷附近,
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巷内情况又极其隐蔽的角落藏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
果然!他在那蹲着!
在前方不远处的矮墙檐上,那个方才见过的斗笠人身影赫然蹲伏在那里。
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他手里似乎正摆弄着一根绳子和一个用布包着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全神贯注地盯着巷口方向。
纳图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激动地搓了搓手:
“好哇!好戏就要开场了!”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喧哗,一顶颇为气派的轿子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地拐进了巷子。
看这排场,不是那个讨厌的清使祁三升还能有谁?纳图屏住了呼吸。
轿子行至巷中,眼看就要经过斗笠人下方。
就在这时。
“哗啦啦....!”
斗笠人猛地一拉手中的绳子,巷子旁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木箱应声而倒。
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路中央,拦住了轿子的去路!
“哎呦!”
“怎么回事?!”
轿夫一阵惊呼,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护卫们也立刻警觉起来,“锵锵”拔出兵刃,紧张地环顾四周。
“外面何事喧哗?!”
轿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了祁三升那张带着不耐烦表情的脸,
他脑门剃得锃光瓦亮,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有些反光。
就是现在!
斗笠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手臂猛地一挥,
那团用布包着的黑乎乎的粘稠物划破空气。
带着劲风,精准无比地直奔目标!
同时用缅语骂了一声:
“狗官!敢调戏我女人!”
“啪叽!”
紧接着。
“啊啊啊啊!!”
祁三升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一股难以形容的!
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极致恶臭瞬间将他笼罩!
那黏腻、湿滑触感紧贴着他的头皮!
甚至还有些许温热…
“什么东西?!好臭!呕——!”
他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疯狂地用手想去扒拉。
却弄得满手都是,臭气更是加剧蔓延。
“有刺客!保护大人!”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其中那个身手最好的满人护卫眼尖,立刻发现了矮墙上正在迅速后退的斗笠人影!
“在那边!追!”满人护卫大吼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猛追过去。
其他几名护卫也一边忍着恶臭扶住狂吐不止的祁三升,一边跟着追捕。
纳图躲在暗处,本来正看得津津有味、心里乐开了花,却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那个斗笠人逃跑的方向,好死不死,正是冲着他藏身的这条岔路而来!
“不妙!怎么往我这边逃啊!”
纳图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
他可不想被当成同党!
那斗笠人身手极其矫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冲进了纳图所在的这条后巷。
就在他飞速掠过纳图藏身的箩筐堆时,目光似乎无意中一扫。
他猛地一个急停,斗笠下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和意外的表情。
压低声音惊呼道:
“兄台?!怎么是你?!你……你快跑啊!!”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纳图的手臂。
用焦急的语气低吼道:
“快跑!护卫追过来了,被发现就说不清了!”
纳图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
身不由己地就被拖着钻进了旁边更复杂、更黑暗的小巷迷宫之中。
他脑子一片混乱,只想摆脱追兵,下意识地跟着这个带他逃命的斗笠人狂奔。
身后传来护卫们愤怒的追赶声和呼喝声。
有好几次萨巴兰就和他们只差几步的距离了。
但斗笠人对地形似乎异常熟悉,七拐八绕。
利用夜色和杂物的掩护,很快就将追兵的声响远远甩在了身后。
巷子另一头。
那满人护卫追出一段距离,失去了目标踪迹,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只得愤愤地啐了一口,迅速返回祁三升身边护卫。
这时,祁三升已经被手下勉强清理了一下。
但浑身依旧恶臭难当,气得浑身发抖。
“抓到没有?!是谁?!到底是谁?!”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萨巴兰单膝跪地,懊恼地回答:
“大人恕罪!贼人跑得太快,对地形极熟,钻巷子不见了。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
祁三升眼中喷火。
“是!虽然没看清脸,但其中一个的背影和衣着…”
“很像之前在仙春楼与您有过争执的那个缅人贵族,纳图。”
祁三升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寒光四射:
“纳图?!”
祁三升想起一事,又问道:
“之前他骂我什么?是缅语吗?”
这时,旁边一个抬轿的本地轿夫小心翼翼地用汉语道:
“大…大人…”
“刚才…那人用缅话骂了一句……”
“骂了什么?!”
祁三升和满人护卫同时盯住他。
轿夫吓得一哆嗦:
“骂的是……是‘狗官,敢调戏我女人’…”
“纳!图!”
祁三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彻底暴怒了,
“好!好你个纳图!竟敢用如此龌龊手段羞辱本官!此仇不报,我祁三升誓不为人!”
他再也没有任何去喝花酒的心情,顶着满身的恶臭和冲天怒火,咬牙切齿地道:
“回驿馆!立刻回去!”
纳图的名字,已深刻在了他的仇恨清单上。
第42章 追兵
直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斗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拉着纳图的手。
“呼…呼…咳…咳咳…”纳图直接瘫靠在一面土墙上。
感觉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狼狈过。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一瞬间。
他确实闪过停下和追兵解释的念头,但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路过看热闹的?
谁会信?自己鬼鬼祟祟躲在那种地方,
还被刺客亲眼看见甚至好心拉着一起跑。
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斗笠人也微微喘息着,他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这才转过身,
对着纳图,语气充满了歉意:
“兄台,对不住了!万万没想到会牵连到你!”
他抱了抱拳,言辞恳切!
“今日之事,纯属在下私怨,与你无关。日后若有机会,”
“你大可向官府或那清使解释,就说你只是恰好路过…想必他们查无实据,也不能拿你怎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绝:
“此地我是绝不能留了,必须立刻远走高飞。兄台,今日连累你了,”
“咱们…就此别过,珍重!但愿相忘于江湖!”
说完,他根本不给纳图任何追问或反应的时间。
一拱手,身形一闪,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旁边的矮墙。
几个起落间,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纳图刚喘匀一口气,直起身。
张了张嘴还想问一句
“兄弟高姓大名?”,
眼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他徒劳地对着空气伸了伸手,最终只能化作一脸愕然。
“我…我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纳图喃喃自语,看着自己因为狂奔而沾上污渍的衣衫。
今天还真是离谱。
他啐了一口,满心郁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辨认了一下方向,悻悻然地往自家府邸溜去。
一路上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阿瓦城某处的隐秘角落。
摘下斗笠的王老七,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你们是没看到,那祁三升被糊了一脸屎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哈哈哈!”
陈云默从阴影中走出,脸上也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
“干得漂亮,老七!不愧是‘燕子阿七’,这身手和时机把握,绝了!”
“不仅戏做足了,还能顺手把纳图拖下水,完美!”
王老七嘿嘿一笑,摆摆手:
“头儿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伎俩,见笑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上场唱下一出好戏了!”
陈云默点了点头,收敛笑容。
目光转向角落里另外几名早已准备就绪、换上了夜行衣的队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没错。接下来该你们演了。”
“是!”
几名队员低声领命,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行动!”
-
纳图心有余悸,沿着昏暗僻静的街道。
只想快点溜回府邸。
今晚的经历太过荒唐,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刚走到一处更加僻静、几乎无人经过的巷口,突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呃!”纳图眼前一黑,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和疼痛让他幽幽转醒。
他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套着麻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霉味。
他正惊恐万分时,被人踢了一脚。
紧接着,他听到两个压低的、带着凶狠意味的对话声,
“嘿..*(&&^^”
你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
“&**&”
“你别说满语,我听不懂!”
另一个声音急道:
纳图终于明白了,刚刚那人说的是满语。
这两人现在才开始说汉语。
他终于能听懂了。
之前的那个声音道:
“好吧,我说,刚才就是这小子!”
“胆大包天,竟敢用那污秽之物泼咱们祁老爷!这下可被咱俩逮住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兴奋:
“没错!这下立了大功了!老爷正在气头上,抓到这个元凶,肯定重重有赏!”
第一个声音又道:
“赏钱肯定少不了!不过老爷吩咐了!”
“这小子敢跟老爷抢红芸姑娘,绝不能轻饶!得…得阉了他!以绝后患!”
纳图一听,顿时一阵冷汗!
第二个声音似乎有些迟疑:
“阉了?我咋好像听到老爷说的是要把他悄悄做掉,打死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呢?”
“你听错了吧?肯定是阉了!”
“不对,是打死!”
“瞎说!是阉了”
“....”
两人竟然就如何处置他吵了起来,语气越来越激动。
纳图听得魂飞魄散!祁三升的人!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并抓住了自己?!
还要阉了他或者打死他?!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他的求生欲。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手上的绳子绑得似乎…并不是特别紧?
也许是这两人绑人手艺粗糙,也许是老天爷帮忙,他暗中用力挣扎。
竟然真的将手腕从绳圈中一点点挣脱了出来!
他趁着那两人还在争论不休的当口。
小心翼翼地将头上的麻袋摘了下来。
眼前依然昏暗,但能看出这是一个废弃的角落。
那两人背对着他,还在争吵。
天赐良机!
纳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拼命朝着有光亮的巷口跑去!
“妈的!那小子跑了!”
身后立刻传来惊怒的吼声。
“快追!别让他跑了!”
纳图玩命狂奔,但他养尊处优,哪里跑得过两个专业的打手?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他内心充满了绝望。
眼看就要被追上的那一刻。
突然,从旁边一条岔巷里,缓步走出一个身影,恰好拦在了两名追兵的面前。
月光勾勒出那人身上的僧侣袍,光光的头顶显示其僧人身份。
只见他单手竖掌于胸前,语气平和道: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夜色深沉,何事如此追赶,大动干戈?”
追兵猛地被拦住去路,又见是个和尚,愣了一下,随即凶恶的骂道:
“哪来的秃驴?滚开!少管闲事!我们在抓祁大人要的重犯!”
另一人也喝道:
“快闪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那和尚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抬起头。
目光扫过后面的担惊受怕的纳图。
又落回两名追兵身上,声音依旧平稳:
“我佛慈悲。施主口中的重犯,看来只是一位受惊的苦主。”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纳图连滚带爬地后退。
眼看那两名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拐着弯绕过和尚往他扑来。
他几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嘭嘭”两声闷响,接着是两声压抑的痛呼。
纳图惊疑地睁开眼。
只见那位和尚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身形挺立。
刚才那两名黑衣人,竟被这和尚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下格住了。
就给震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吃痛的表情。
纳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仪态了。
连滚带爬地躲到和尚身后。
哭喊道:
“高僧!大师!救我!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那两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其中一人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风凌厉,直取和尚面门。
和尚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一偏头,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叼住了对方的手腕。
顺势一引一推,那人顿时重心失衡,狼狈地向前冲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另一人见状,从侧面一脚踢来,和尚右臂一沉一格。
“啪”地一声轻易化解了力道,反手一掌印在其肩头,将其推得连连后退。
两人试了几次,连和尚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身上好几处都隐隐作痛。
他们再次对视,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其中一人捂着发疼的肩膀,色厉内荏地喝道:
“好个秃驴!多管闲事!敢问和尚姓甚名谁?“
“敢惹我们祁老爷的人,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和尚单掌竖于胸前,语气平静无波: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乃云游之人。”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请两位施主高抬贵手,放了此人吧。”
“西拉都?”
那两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西拉都!我们记住你了!敢坏我们好事,你给我们等着!这笔账迟早跟你算!走着瞧!”
放完狠话,两人似乎自知不敌,又忌惮真的引来巡逻。
只得悻悻然地瞪了纳图和和尚一眼。
转身飞快地消失在黑暗的巷尾。
确认危险解除,纳图整个人几乎虚脱,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听到“西拉都”这个名字,觉得异常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此刻惊魂未定,脑子乱糟糟的,一时竟没立刻是谁。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和尚纳头便拜,千恩万谢:
“多谢西拉都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要不是您,我今晚就…就…”
他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西拉都微微侧身,不受他的大礼,语气依旧平淡:
“施主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佛门中人岂能见死不救。那两人既已退去,想必暂时安全了。”
“你看那边巷口,灯火通明,应是主街,巡逻也多,施主快些从那边回家吧,应再无危险。”
说罢,和尚转身便要离开。
纳图一听大师要走,还要他独自走夜路!
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又埋伏着?
他急忙一把拉住和尚的衣袖,几乎是哀求道:
“大师!大师留步!我…我不敢一个人走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送佛送到西,护我一段路吧!就到我家门口就行!求您了!”
西拉都似乎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唉,也罢。施主请带路吧。”
于是,在纳图千恩万谢中,西拉都一路沉默地护送着他,穿街过巷。
过程中其实是有风险的,不过因为是夜晚光线不够好。
加上通缉令白天就已经解除了。
一路上倒也是相安无事。
直到能看到纳图家那大门和门口灯笼时。
纳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次对着和尚深深一揖:
“大师,今晚真是多亏您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请务必告知在下府邸何处,明日我定当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西拉都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平安到家便好。登门道谢就不必了。尘缘已了,贫僧告辞。”
说完,不等纳图再说什么,和尚转身便走,步伐看似不快,但几个呼吸间。
那灰色的僧袍身影便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留下纳图一人站在家门口。
“西拉都...西拉都...?这大师好快的身手!”
他喃喃了好几声,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在城里的通缉令上见过这僧人的名字。
“啊.....原来...是他!”
第43章 护卫
纳图惊魂未定地的回到府中。
却发现父亲纳温并不在府中。
询问了管家后才得知,父亲因一桩有公务已经外出了。
下午便已离城,需二日后方能返回。
纳图一肚子后怕和委屈无处发泄。
正好看到几个白天被自己遣散的家仆闻讯赶来。
顿时把火气撒到了他们身上:
“你们这群废物!差点害死本少爷!知不知道,少爷我今天晚上差点回不来了!”
纳图说话的同时,还忍不住摸了摸之前被敲了一下子的后脑勺,还疼着呢。
家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委屈地小声嘀咕:
“少爷…不是您…您让我们各自回家的吗?说…说人多眼杂…”
纳图被噎了一下,这才想起确实是自己为了偷偷看热闹而下令遣散随从的。
顿时语塞,恼羞成怒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总之,从今天起,你们都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个祁三升就是个疯子!他敢对我下手!以后你们必须时刻保护我,听到没有!”
家仆们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下。
正说话间,纳图的母亲听闻儿子深夜方归且情绪异常。
带着侍女匆匆赶来。
见到儿子衣衫不整的模样,自然是又急又心疼,连声追问缘由。
纳图立刻扑到母亲身边,将今晚的遭遇添油加醋地的哭诉了一番。
并提到了关键时刻是一位云游高僧出手相救,才得以脱险。
纳图的母亲听后,对那“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清使祁三升自然是咒骂不已!
同时也对那位出手相助的高僧感激不尽。
她连忙追问:
“竟有如此高僧?真是我儿的贵人!他现在何处?快请入府中,为娘定要备上厚礼,重重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纳图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母亲,不必找了。那位大师已经走啦!”
他对那个西拉都被通缉的事情,觉得有些蹊跷,所以不想和母亲说他的名字。
其母闻言,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佛号:
“真是位德行高尚的圣僧啊!但愿佛祖保佑他。若有机缘,必要寻访这位高僧,答谢此恩。”
-
阿瓦城内,陈云默等人的临时隐秘藏身处。
老旗告知的这个地洞显然之前被老旗他们经营过一段时间。
虽然简陋,却具备基本的生活功能。
洞穴里面铺着些干草,角落里还堆着些遗留的陶罐和柴火。
甚至有一处固定的地方用来生火,烟道似乎也被巧妙处理过,不至于让烟雾暴露位置。
对于需要隐匿行踪的陈云默等人来说,这里已然算得上一个难得的栖身的据点。
因此这几日,小队便在此处悄然蛰伏,休整待命。
这几天队员也没闲着,都临时学了几句缅语,还准备了一些必须的衣物和物品。
陈云默一回到住处。
众人就大笑着围了上来,都笑得合不拢嘴。
陈云默微笑点头道:
大家都演的不错,计划很顺利!原本备用的方案都没用上!
赵铁柱抱着胳膊:
“哈哈,要我说哇,要是能杀人的话多省事,那祁三升和他手下那些废物护卫,咱一刀一个。”
“可只能做挑拨离间的活,确实多费了不少功夫。”
“可不是嘛,咱们一大帮子,那么多人都陪着他们演戏。”
林小蛋兴奋的说,之前白天他演的那乞丐,就摸走了纳图的钱包。
陈云默声音低沉:
“祁三升跋扈,纳图骄纵。”
“上次没真打起来,是火候不够。这次咱们添的这把油,应该差不多旺了!”
“那个纳图,是莽白的财政大臣纳温的儿子,平日里横惯了,最爱面子。”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不出意外,他肯定会给他爹告状。”
“到时候说不定,纳温往莽白那里也告一状,缅清关系肯定会有影响。”
陈云默冷静的分析情况:
“但是,这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吴三桂的大军如果继续开进缅甸边境,莽白迟早还是会顶不住压力的。”
众人皆有些沉默。
陈云默于是安慰一下众人:
“大家不必有压力,事在人为,我们已经办成了一件事了!”
“有了喘息之机,接下来,就是继续打探陛下的关押之处。”
“是的!”众人点头道。
突然,何三刀从水里潜水游了过来,上了岸,他匆忙说道:
“头儿,坏消息。”他喘了口气,
“我刚刚在城外打探到…那个叫老茶壶的人,白天去了那个您之前化作西拉都停留过的小山村。
“把那里和你当初有关联的人... 都抓了!”
地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云默身上。
“理由?”
陈云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罪名是‘勾结妖僧西拉都’!老茶壶还到处在城里和城外放出消息来,说:”
“如果西拉都大师真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就该自己站出来投案,换那一家无辜,他在那个山村等你。”
“如果到了明日酉时还不来现身的话…”
“…那就坐实了西拉都是妖僧,冷酷无情,那一家也就没了利用价值,死活不论。”
“操他娘的老茶壶!阴毒!”
张疤脸忍不住骂道,
“头儿,这是明摆着的陷阱!那村子附近肯定布满了天罗地网,就等你去钻!”
“大局为重啊,头儿!你可不能去!”副队赵铁柱道:
“头儿,您又不是真和尚,这种事,您不必管” 王老七也点头道:
“郭麻子的仇还没报,陛下还没救出来,不过是几口乡下人,别把整个计划都搭进去!老茶壶就是逼你现身!”
李石山也跟腔:
总之,大家都不同意陈云默趟这趟浑水。
随后队员们沉默下来,都看着陈云默。
陈云默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藏着的匕首。
几息后,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明日酉时?....不急,还有时间。”
“你们说的都很对!大局为重!.”
他缓缓开口,队员们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因为队长的语气不对。
陈云默话锋一转。
“但是,这事我确实想管,你们放心,不会影响到咱们的大事,不过是小事一桩。”
“老茶壶是上次被我整了一次,他是不服,放心,他玩不过我,我已有把握对付他。”
他看向赵铁柱赵和其他人:
“那头儿你……”
“夜色深了,该睡觉的睡觉,该放哨的放哨。明天再说!”
-
第二日一早,经过一夜的惊吓。
纳图原本是打算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等父亲回来再做打算。
可他顽劣放纵的性子早已养成,如同习惯了野外狸猫,硬把它关在笼子里简直是种折磨。
熬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坐立难安,心里琢磨着:
“哼,昨天是没带人,今天我多点的人,看谁还敢动我!”
“难不成那祁三升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
这么一想,他顿时又有了底气,点了好几个精壮家仆。
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准备去常去的赌坊耍钱压惊。
刚走到商业区,他就听到路边有人窃窃私语,听到一个消息:
“官府放出风声,勒令那个被称为“妖僧”的西拉都主动投案自首!”
“否则就要牵连某个曾庇护过他的山村无辜百姓。”
“并限令他今日酉时独自到那个山村报到。”
纳图心里咯噔一下:
“西拉都?不就是昨晚救我的那位高僧吗?他怎么成妖僧了?”
他隐约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但纨绔的心思转不了那么深,摇摇头。
还是往赌坊的走去,他赌瘾上来了。
就在他带着家仆拐进通往赌坊的那条小巷时,异变陡生!
一个头戴斗笠、身材极为壮实的汉子如同猛虎出闸般。
从巷口的阴影里冲了出来,目标直指纳图!
“保护少爷!”
家丁们反应也算迅速,立刻呼喝着试图阻拦。
然那斗笠汉子身手极其悍勇,显然不是普通家丁能比。
他根本不躲不闪,只是用粗壮的手臂格挡开劈来的棍棒,脚下步伐迅猛有力。
只听“嘭嘭”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家丁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他用手臂撞开或用脚踹翻在地。
根本拦不住他片刻!
纳图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那汉子一步赶上。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像扛米袋一样粗暴地甩到肩上!
“放开我!你是谁?!我爹是纳温!”
纳图徒劳地挣扎尖叫。
那斗笠汉子冷哼一声,声音沉闷:
“哼,我家大人要找你问话!”
此人正是祁三升麾下那个悍勇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祁三升昨夜受辱后,越想越觉得纳图嫌疑最大,咽不下这口气。
又碍于身份不能明着去纳温府上要人。
便派了萨巴兰一早就在纳图常出没的地方蹲守。
务必要将其“请”回来私下“问”个明白。
纳图被扛在肩上,视野颠倒,惊恐万状。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巷子另一端,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正是那位他心心念念的高僧“西拉都”!
纳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大师!快救我!救命啊!!”
那僧侣闻声看来,见到此景,立刻疾奔而来,口中喝道:
“阿弥陀佛!光天化日,施主为何强掳他人?快快放下!”
萨巴兰见有人阻拦,而且还是个和尚,想起昨晚大人的遭遇。
心中更是烦躁,低吼一声:
“秃驴少管闲事!”空着的一只手握拳便朝着冲来的和尚面门砸去,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陈云默不硬接,侧身闪避,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
不是攻其要害,而是精准地扣向萨巴兰抓住纳图的那只手腕的脉门!
这是军中常用的擒拿技巧,讲究快、准、巧,而非蛮力。
萨巴兰只觉手腕一麻, 力不由一松。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和尚手法如此刁钻,急忙沉肩卸力。
同时将纳图往地上一扔,免得脱手,另一只手化拳为掌,横切向和尚的脖颈。
陈云默低头避过,脚下步伐灵活,贴近萨巴兰身侧,手肘悄无声息地撞向对方肋下软处。
萨巴兰身材壮硕,抗击打能力强,但被这冷不防的一撞也是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他怒吼着双臂合抱,想来个“熊抱”,仗着力气压垮对方。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云默的武功路数明显更偏向实战技巧和敏捷。
充分利用巷子环境,避实击虚,专打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
而萨巴兰则仗着身强力壮,势沉力猛,每一击都试图以力破巧。
打斗中,陈云默看准一个空档,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萨巴兰的手腕上.
同时另一只手向上一撩!
“啪!”地一声轻响,萨巴兰头上的斗笠被打飞出去,翻滚着落在地上。
顿时,一条刺眼的金钱鼠尾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是…是你!萨巴兰!祁三升派你来的!”
被摔在地上、刚爬起来的纳图看清那人面容和辫子,顿时尖声叫了出来。
萨巴兰身份暴露,又见这和尚棘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拿下。
反而自己挨了好几下狠的,疼痛不已。
而巷子两头,因为这里的打斗动静,已经聚集起了一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还有正在闻声赶来的巡逻士兵。
眼看人越来越多,事不可为,萨巴兰恶狠狠地瞪了陈云默和纳图一眼。
用生硬的汉语撂下话:
“和尚!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推开围观的人群。
狼狈地挤了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纳图惊魂未定地跑到陈云默身边,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大师! 多亏您了!那个祁三升,简直无法无天!”
陈云默捡起萨巴兰丢在地上的斗笠,随后戴在自己的头上。
看着萨巴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低声道:
“施主,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快回家吧。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
说完,他不再多言,附近的卫兵也快到了,他也不宜久留,
也转身离去,留下纳图在原地。
看着满地被萨巴兰打翻在地、哼哼唧唧的家仆。
以及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只觉得又羞又怒。
对着那群家仆骂道:
“都是一群废物,我养你们何用!”
第44章 陷阱
纳图眼见那西拉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他顾不得身上疼痛,也不去打理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仆。
急忙追了上去。
拐进一条窄巷,却不见西拉都人影。
正疑惑间,忽听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传来声响。
他探头望去,只见那位叫西拉都的僧人正隐在一排木桶后。
头上的斗笠压得极低,身体紧贴着墙壁,显然是在躲避什么。
很快,一队巡逻的卫兵脚步声从巷口经过。
看来,是刚刚的骚乱引来了的这群巡逻兵。
纳图顿时屏住了呼吸,瞬间明白了!
这位大师原来是是在躲这群巡逻兵!
待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西拉都才放松,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纳图再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师!”
陈云默回头看到是他,于是低声道:
“施主,为何还在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纳图却不由分说,一把拉住陈云默的僧袍袖子。
“大师,您别骗我!”
纳图的声音带着急切。
“我刚才看到了,您在躲卫兵!前几日,城里贴满了抓一个汉人和尚的文书,
画得虽不像,但名字就叫西拉都!是不是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云默看着纳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施主既已看见,贫僧亦不再隐瞒。”
确如施主所言,那画像所指,正是贫僧。”
他语速缓慢,“贫僧前几日,不慎得罪了苏托敏麾下一位名叫‘老茶壶’的心腹。”
“此人便诬陷贫僧乃是…明国奸细。”
“明国奸细?”
纳图猛地一愣,想到了什么。
他心想:
“好像听父亲提起过,现在清国和明国正在打仗。”
“那个清使祁三升跑来我们阿瓦城,就是为了逼我王交出明国的皇帝…难道…”
他看向陈云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此人真的是明国奸细?那苏托敏和他的人…已经站到清国那边去了?”
陈云默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
“贫僧是出家人,不问两国纷争。前些日,贫僧曾在一处小山村借宿。”
“无意间见一孩童落水,不过顺手施救,结下一段善缘。”
“岂料…那老茶壶抓捕贫僧未果,竟于今日绑了那村中与贫僧有过一面之缘的无辜村民!”
他语气加重:
“他放出话来,若贫僧不在今日酉时之前,独自前去那个山村那里投案自首…便要杀了那些村民,以儆效尤。”
“什么?!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挟?!”
纳图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他虽说整天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但好歹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忒缺德。
这种下作手段,也让他觉得很无耻。
“无耻!真他娘的不要脸!这种烂招也使得出来?丢我们缅人的脸!”
他狠狠啐了一口。
转头看向陈云默,猛地一捶手心:
“大师!我管他什么鸟的明国清国,关我屁事!但你救过我两次,就是我纳图的恩人!”
“他们用这种阴招对付一个出家人,就是不行!”
“再说,你怎么可能是明国奸细?退一万步讲...”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异常较真:
“就算你真是明国奸细,显然您是好人,这忙我也帮定了!”
陈云默立刻摇头,神情决然:
“万万不可!施主心意,贫僧领受,但此乃贫僧一人之业障,岂能连累施主?”
“苏托敏权柄赫赫,老茶壶心狠手辣,您若卷入,后患无穷。”
“贫僧这就前去,或能以一己之身,换得村民平安。”
他对着纳图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施主,请速回府邸,只当从未见过贫僧,告辞。”
说罢,陈云默毅然转身,快步离开。
“大师!等等!大师!咦...又不见了。这大师身手太快了!”
-
阿瓦城, 苏托敏府邸大门口
阿娜依摆出一副骄纵又好奇的模样。
她扯着老茶壶的袖子,声音拔高,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贵族小姐。
“我不管!我非要去看看!”
“当初那妖僧冲撞过我,这口气我可没忘,我得亲自去看看他的下场!”
她故意提起旧事,增加说服力!
“你快带我去!不然我就告诉父亲,说你办事不力,还对我无礼!”
老茶壶心里骂遍了这难缠的大小姐,嘴上却只能赔着小心:
“哎呦!我的大小姐哟,那地方又脏又乱,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刁民,有什么好看的?”
“污了您的眼不说,万一有个闪失,小人怎么跟苏托敏大人交代啊!”
“少废话!我就要去!你敢拦我?”
阿娜依柳眉倒竖,鞭子虽然没拿出来,但架势十足。
老茶壶深知这位小姐的脾气,她如铁了心要跟去,肯定硬拦不住。
只得妥协,无奈地拖长了音调: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您要去也行…”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故意搬出了她父亲:
“但是…您也知道的,苏托敏大人可是再三叮嘱过,此事关系重大。”
他小心的看着阿娜依的神色,继续道:
“所以,大小姐您去了只当是散心看个热闹就行!”
“一切都交给小的来办,您千万别插手,全当给小的一条活路走。”
“不然,万一出了岔子,苏大人怪罪下来,小人这颗脑袋丢了事小。”
“若是连累大小姐您挨了训斥……那小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际上是搬出她父亲的名义来压她。
让她不敢胡来坏了事。
“知道啦,知道啦!”
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却又带着骄横!
“啰啰嗦嗦的,真不像个男人!走吧。”
-
村子一片寂静,相关的五个村民。
从临时充作牢房的小屋里被带了出来。
驱赶到了村口空地上。
他们都被绳索捆在一起。
被手持兵器的士兵们围守着。
那户被陈云默救过孩子的一家三口。
夫妻俩紧紧搂着孩子,面色惨白。
还有那一对容西拉都借宿过的老夫妇。
他们经过了一夜的关押,个个都是面容憔悴。
他们在这期间,只被卫兵端来一点稀饭,加上并没有睡好。
个个都萎靡不振加上恐惧,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发生了什么。
其他与这无关的村民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
老茶壶一到,气场立刻变了,脸上只有冷酷。
他示意士兵,将那五个村民推到前面。
他踱步到这群人面前,声音充满威胁: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那个妖僧西拉都,到底藏在哪儿?还有他的同党!”
那些明人的探子,窝点在阿瓦城什么地方?说了,立刻放你们回家,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
“要是再嘴硬……哼,看到旁边新挖的坑了吗?”
“那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们全家老小都给那妖僧陪葬!”
这几个村民吓得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着:
“大人明鉴!大人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那位大师只是路过,发善心救了我家娃儿,喝完水就走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求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阿娜依看在眼里,心揪紧了。
她强装镇定,走上前几步,带着嫌弃的语调对老茶壶说:
“嘁,真没劲!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我看他们这副怂样,吓得裤子都快湿了,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
“估计那个臭和尚早就跑远了,怎么会跟他们说这些?在这儿纯属浪费时间,干脆都放了算了!”
老茶壶转过头,对阿娜依挤出一丝虚伪的笑:
“小姐您心善。不过…”
他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的预感很少出错。那妖僧…或者说,那个明国奸细,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既然能在这村子落脚救人,就不会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
他看向那片沉默而恐惧的村民,语气笃定:
“他今天…一定会来的。”
“就算他不亲自来,也一定会派人来探查情况。”
他对手下的士兵挥挥手!
“都打起精神!给我把人看好了!埋伏好!等等看…等着鱼儿上钩!”
士兵们齐声应喝,刀剑出鞘半寸,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杀。
阿娜依的心沉了下去,手心里沁出了汗。
老茶壶的狠辣已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茶壶无限期地耗下去。
她眼珠一转,故意摆出不耐烦的大小姐架子,对着老茶壶抱怨道:
“喂!你说等他来,他要是一直不来呢?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鬼地方一直耗着?”
老茶壶阴恻恻地笑道:
“小姐放心,我早说过了酉时之前..”
“若到了酉时,那妖僧还未自投罗网,便算我老茶壶看走了眼,立刻放人!”
“ 真的?你会放人?”阿娜依追问道。
她有点不相信就那么简单。
“是的,此事不敢欺瞒小姐!小姐,太阳太大,您往这边走。”
随后老茶壶,引着阿娜依走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
那里早有兵丁搬来了两张椅子。
老茶壶请阿娜依坐下,自己则在一旁陪着,目光如同猎鹰般,
不时扫视着村子周围的树林和小路。
他已经布好一切,期待着猎物上钩。
阿娜依看着,那几个在烈日暴晒下的可怜村民。
只觉得如坐针毡,手中的绢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的。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这群的人死活她肯定是无所谓的。
但不知道何时开始,她觉得人命似乎开始重要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异常煎熬。
第45章 出现
酉时将至,小山村被一种奇怪的恐惧笼罩。
阿娜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她内心深处。
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西拉都,究竟会不会来。
他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茶壶则眼神阴鸷,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
果然,陈云默果然准时出现了。
他没有隐藏行迹,而是从村外的小路坦然走来。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在此,施主,请放了这些无辜村民。”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西拉都真的来了!
他真的为了这些平民,不顾自己生死!
当他缓步走近时,身后夕阳垂落,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僧袍边缘仿佛被鎏金勾勒,熠熠生辉。
他眉如剑裁,目若寒星。
坚毅沉稳的神情在夕阳下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注视着这一切。
不由得芳心一窒,呼吸也悄然一顿。
老茶壶兴奋的狞笑一声:
“妖僧西拉都!或者说,明国奸细,你果然来了!来人,快拿下!”
顿时空地上的那些士兵,纷纷拿出兵刃,全神戒备朝他而来。
那五个无辜村民,看到了西拉都真的来了。
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哭喊:
“大师!大师!您真的来了!救救我们啊大师!”
阿娜依马上站了起来,对着老茶壶说:
“都给我住手!”
那些准备包围的士兵,一下子止住了脚步。
老茶壶一急,说道:
“小姐!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让我来处理吗?”
她故意扬起下巴,语气骄纵:
“急什么?老茶壶,你抓错的人还少吗?我也要问清楚啊!”
她不客气地怼了老茶壶。
然后才转向陈云默,故意声音拔高,带着质问:
“喂!西拉都!你给本小姐听好了!你要如实回答,我就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明国奸细?”
她双手叉腰,摆出极度傲慢的姿态道:
“你只要乖乖承认了,本小姐保证,看在你救过村民的情分上,我可向父亲求情…饶你一命!”
接着,她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但你要是敢嘴硬!敢骗我们!告诉你!这周围我们可是埋伏了不少人手的!“
“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一哄而上…哼!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似乎故意把“有伏兵”这个威胁提醒给了陈云默。
老茶壶顿时有些愕然,这任性的大小姐,怎么把有伏兵的事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他也没往深处想。
心想着这和尚除非他会飞,不然难逃他布置的天罗地网。
陈云默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阿弥陀佛,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女施主,贫僧不知什么明国奸细。贫僧来此,只为换得村民平安,与他人无由。”
老茶壶阴恻恻一笑。
“哼哼,妖僧西拉都,你别装了!”
“你若不是明国奸细,你为何要打探那高塔的信息?”
“还有我看过你的手 ,掌心虎口处的老茧,边缘规整。”
“这分明是常年握刀持枪磨出来的硬茧!”
周围的士兵闻言,目光里的警惕又重了几分。
老茶壶声调提高:
“哪有僧人像你这般武艺?!”
老茶壶想起了前几日被他突然轻易制服的情景。
此人武艺肯定不俗。
“还有,我已派人去周边的寺院查问过,没有一座庙认得你这个‘西拉都大师’!”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种种迹象摆在眼前,你就是一个假和尚!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佛语吧!”
阿娜依一惊,心想,这老茶壶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难道他真的是假和尚?”
陈云默待老茶壶说完,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沉稳: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贫僧之前就和你解释过。”
“那高塔隐隐有佛光浮出,贫僧不过是想近前礼佛,于是顺带问了句是否有大佛供奉,何来‘打探’一说?”
他抬手将掌心摊开,夕阳照在他手上的硬茧上:
“至于这手上的茧,施主若见过山间农户便知。”
“贫僧幼时在寺院修行,每日砍柴、耕地、挑水,锄头与柴刀握了多余年,磨出些硬茧有何奇怪?”
老茶壶脸色微变,冷笑:
“巧舌如簧!”
“非是巧言。”
陈云默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娜依,语气多了几分坦荡。
“施主说周边寺院无人识我,只因贫僧自幼随师父云游,足迹从滇西到缅北,从未在一座庙中久居。
“至于武功 ,贫僧习得些许粗浅拳脚,不过是为了在乱世中自保,难道也成了罪过?
“再说了,施主难道未曾听说过,佛门亦有金刚怒目,武僧护法之说?”
他话音刚落,老茶壶猛地提高嗓门大喝:
“胡说八道!武僧?哪门子武僧会跑到这里来‘云游’?你分明...”
“分明是施主.”
陈云默的声音并不高昂的瞬间截断了老茶壶的话。
“先入为主,早已认定贫僧是奸细探子。”
“故而贫僧所言所行,无论真假善恶,在你眼中皆成了罪证。”
他踏前一步,气势直逼老茶壶:
“若施主拿不出真凭实据,单凭心中猜忌,便要强加罪名,岂非只会污蔑构陷,行那‘莫须有’之事?”
老茶壶脸色顿时青白交错,一时语塞,他手上,确实没有半分实证。
“哼!”他强自镇定,硬撑着场面。
“老夫…老夫看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不,你错了。”
陈云默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先是扫过阿娜依与周围面露疑色的士兵。
最终目光又望向了老茶壶。
“诸位不妨试想,若我真是明国细作。”
他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那上次狭路相逢,我已将此人制住之时,他为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非变成一具尸首?!”
“什么?!”
阿娜依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向老茶壶。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总是阴险得意的老茶壶。
竟曾在西拉都手下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
周围听懂汉话的士兵们也是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陈云默毫不留情,步步紧逼:
“不错!当日他手持所谓‘印信’,跟我坦白他才是明国奸细。”
“贫僧便想出一计,出手将其制伏,扭送报官!”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
“怎料他脱身后竟倒打一耙,反诬贫僧是明国奸细!”
“依贫僧看,他不过是自觉颜面尽失,怀恨在心,才不惜一切手段,非要污蔑报复贫僧罢了!”
“你…你给我住口!”
老茶壶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跳。
那段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经历当众被揭开,让他羞愤难当。
阿娜依站在一旁,将老茶壶的慌乱神态与西拉都的坦荡。
都看得清楚,她觉得西拉都说的,都挺合情合理。
反倒是老茶壶,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态。
正犹豫间要不要再出声,让老茶壶立刻放人。
却见老茶壶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刀,指着陈云默怒喝:
“好个牙尖嘴利的假和尚!今日即便没有证据,我也要替苏大人除了你这隐患!动手!”
周围的兵卒们,听到命令,立刻举着长刀,四面围上来。
陈云默暗自叹了口气,心知今日恐怕必须得出手了。
他早已在来之前,就仔细查探过四周:
土屋低矮、空地上有不过十几名兵丁。
身后房屋顶上,各有三名弓弩手瞄准着他。
路边的草丛两边也有四个埋伏的。
他身上未带长兵器,若真要硬碰硬,虽险。
却他依然有信心,但他不急。
就在阿娜依蹙紧眉头,刚要开口喝止的刹那。
却听一声清朗的断喝响起:
“住手!”
出声的竟是陈云默自己。
老茶壶一抬手,兵卒们的脚步应声停住。
他眯起眼,阴恻恻地笑道:
“怎么?终于打算认了?”
陈云默目光平静,朗声道:
“施主,贫僧既已被你重重围住,插翅难飞。“
“既然如此,那几位村民于你已无用处,可否先行释放?”
他语气坦然。
老茶壶冷哼一声,尚未回答。
一旁的阿娜依却抢先开口。
她扬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
“喂!老茶壶!他都这么说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瞥了一眼被捆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不耐烦。
“赶紧把人放了!留着他们,难不成你还要管饭吗?”
老茶壶脸色变了变,他咬了咬牙,终是不情愿地一挥手:
“放人!”
守在村民旁边的兵卒得令,利落地割断绳索。
那几个村民惊魂未定,才意识到自己获救。
顿时涕泪交加,扑倒在地。
朝着陈云默和阿娜依的方向连连磕头,哽咽着喊道:
“多谢大师!多谢郡主恩典!多谢…”
然而,他们虽得自由,却并未立刻逃散。
显然是担心西拉都独自留于此地。
阿娜依见状,柳眉一竖,她跺了跺脚,声音带着不耐烦:
“哭哭啼啼的烦死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陈云默也转向村民们,目光温和却坚定,他单手立掌,温言道: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此地非久留之所,请速速离去,切勿回头。”
最终村民似乎也明白,留下只会成为负担。
他们最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一步三回头地。
踉跄着离开了这个是非地,身影渐渐消失。
既然无辜的村民已经离去,场中顿时显得更加空旷。
也少了许多顾忌。
陈云默暗自松了口气,心神一定,眼神也沉静下来。
若真动起手,他反倒能放开手脚了。
老茶壶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他拎着一卷粗麻绳,朝西拉都又逼近几步。
他晃了晃手中的绳子,语调虚伪客气,却掩不住讥讽:
“大师果然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那就请您,自行就缚吧。”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遗憾:
这和尚竟这般顺从,倒是枉费了他一番周密布置,埋伏了这么多人。
第46章 真和尚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仿佛认命般。
缓缓地伸出了双手。
手腕并拢,竟是一副束手就擒、任他捆绑的姿态。
他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情绪。
老茶壶的脚步慢慢的靠近陈云默。
他紧盯着这位和尚,竟有些怕他突然暴起!
毕竟他上次自己就是被他这般瞬间被制住。
其实,陈云默也是这样想的。
他下垂的目光精准地测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需要再靠近一步,一步就好!
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在电光火石间挟持老茶壶!
就在老茶壶即将踏出那关键一步。
陈云默即将发动的前一瞬。
而阿娜依在一旁,刚想开口阻止!
“且慢!”
一声洪亮、带着威严的大喝从场边炸响!
众人皆是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身形和陈云默有些相似,年约三十岁的汉人长相的僧侣。
正快步从村口的方向赶来,
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和显而易见的愠怒。
而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纷纷给他让路。
老茶壶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原来是你?不知金钟寺的慧明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他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前几天被他手下凭画像误抓过的那个汉僧慧明。
而陈云默不认识此人,不由得也有些愕然。
这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和纳图搭上关系,以退为进。
纳图极有可能帮忙。
他早已预估到祁三升肯定会报复纳图。
所以他上午一直在暗中等待祁三升对纳图出手。
果然上午他刚好能赶上了。
但是显然他失望了,纳图并没有过来。
所以他打算进行中策,那就是挟持老茶壶。
至于下策,自然是拼杀一番逃出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让人意外的来了个真和尚。
慧明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着阿娜依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慧明,见过郡主。”
“见过大师。”阿娜依也回礼。
他随即毫不畏惧地直视老茶壶,声音带着谴责:
“施主!贫僧此来,非为闲事!你手下之人凭虚乌有的画像误抓贫僧之事尚未了结。
今日竟又听闻你为逼迫西拉都师弟现身,不惜绑架无辜村民,行此等祸害百姓。
亵渎佛门之事!你眼中可还有王法佛法?!”
他一番斥责,义正词严。
老茶壶被当面呵斥,尤其还在阿娜依小姐和众多兵卒面前,脸上实在挂不住。
又急又怒地反驳道:
“慧明和尚!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绑架村民?我这是依法缉拿要犯!
此人身份可疑,与明国奸细有重大牵连,我抓这几个村民只是例行讯问,何来祸害之说?
倒是你,一过来就试图包庇嫌犯,究竟是何居心?!”
他试图强行扭转局面,并反过来指责慧明。
慧明僧面对这强词夺理,毫无惧色:
“阿弥陀佛!好一个例行讯问!以性命相胁逼人现身,这便是苏托敏大人的‘法’吗?
贫僧今日所见,唯有构陷,何来依法行事?!”
他不再与老茶壶多作无谓争辩,毅然转身看向陈云默。
眼中流露出同门般的关切与坚定,朗声道:
“西拉都师弟乃真正的修行人,岂容你等如此污蔑!”
接着,他再次面向脸色铁青、还想争辩的老茶壶:
“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告知苏托敏大人,此人,我带走了。”
“若再有疑问,可让他来金钟寺找贫僧理论即可!”
“贫僧一定要禀明方丈大师,乃至告知大王!”
老茶壶被慧明僧这突如其来、又占尽道理的气势镇住。
加之对方抬出了“金钟寺”“大王”并要求直接与苏托敏对话,
他昨天就因为误抓了慧明而被苏托敏骂过。
而且苏托敏还说过金钟寺方丈还和大王告状了。
他想到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僵在原地。
阿娜依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
就是之前老茶壶手下“草木皆兵”误抓的那个汉僧!
她没想到此人这时候会过来。
他对着慧明僧合十躬身,语气真诚:
“多谢师兄仗义执言。”
-
慧明对陈云默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率先向村外走去。
周围的士兵纷纷给他让路。
陈云默会意,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去。
阿娜依见状,急忙快步追了上去,在陈云默身边急切地道:
“西拉都大师!刚才我…”
陈云默却忽然停下脚步,有礼却异常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
“女施主,不必多言。之前之事,还有今日之事,贫僧“感恩”于心。告辞了。”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感,以及那句刻意加重、仿佛带着讽刺的“感恩”!
让阿娜依猛地愣在原地,一阵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他难道是误会了?以为我和老茶壶是一伙的?
他以为那些村民是我下令抓来逼他现身的?!
她张了张嘴,刚抬了下手...
想要解释,却见陈云默已决然地转身,快步跟上了慧明。
两个僧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只留阿娜依一人呆立原地。
心中五味杂陈,百口莫辩。
-
两人走远了很久。
慧明才对陈云默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纳图在街巷中与陈云默分别后,眼睁睁看着陈云默没入人群。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结果又没跟上,顿时嘴里不满地嘟囔:
“这和尚,脚底抹了油不成?溜得比兔子还快!”
正懊恼间,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
一个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袍、身形与西拉都颇为相似的汉僧背影。
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纳图顿时眼前一亮,也顾不上细看,拨开人群就急追上去,嘴里高声喊着:
“大师!西拉都大师!留步!”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一巴掌就拍在那僧人的肩膀上。
那僧人愕然回过头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
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的成熟面孔,根本不是什么西拉都。
纳图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
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嘟囔道:
“搞什么,认错人了…”
说着,转身就想走,懒得再多废话。
那僧人,正是金钟寺的慧明大明。
原本有些温恼,但听到纳图喊得“西拉都”之名,脸色微微一变。
他前几日才因这名字和一副画得似是而非的画像,被官差误抓过。
关了一夜,被掌门方丈出面,才得释,此刻听到这名字,简直是心有余悸。
他见纳图衣着华贵,像个有身份的纨绔少爷。
虽不想惹事,但忍不住还是开口叫住了纳图:
“这位…施主,请留步。您方才,是在唤‘西拉都’?”
纳图正烦着,被人拦下问话更是不耐,挥挥手道:
“关你什么事?小爷我认错人了!”
说罢又要走。
慧明却执拗地跟上一步,双手合十,语气坚持:
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贫僧慧明。
前日便因官差要抓一位名叫‘西拉都’的汉僧,而遭了无妄之灾,被误抓入衙。
施主如此急切寻找此人,不知所谓何事?
纳图本来极度不耐烦,但一听这和尚居然也因为“西拉都”倒过霉,还被误抓过。
于是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慧明,语气却缓和了些。
带着点抱怨的味道:
“哼,告诉你也没什么!小爷我找西拉都大师,是有急事!是去救他!”
纳图凑近一点,压低了点声音,把事情前后都告诉了慧明。
-
陈云默两人远离了那个山村很久以后,
陈云默再次对慧明僧合十致谢:
“多谢慧明师兄不畏险阻,前来解围。此恩贫僧铭记。”
慧明僧连忙还礼:
“师弟客气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见同道蒙冤、百姓遭难而坐视不理?
纳图施主本欲亲自来,但因担忧被那清国使臣或其护卫盯上,故而未敢出城。
这才辗转委托贫僧前来探看究竟,所幸赶上了。”
陈云默闻言,心中了然,对纳图那个纨绔又多了几分认识,点头道:
“原来如此,纳图施主亦是有心人了。”
慧明看了看陈云默,关切地问道:
“不知西拉都师兄之后有何打算?经此一事,那老茶壶虽暂时退去,恐仍不会善罢甘休。”
陈云默略作沉吟,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
“贫僧乃云游之人,四海为家,飘萍无根。
“此番风波既暂告段落,尚未思量具体去处,大抵…随缘而行吧。”
他心中暗想:自己这冒牌和尚,瞒得过旁人,在这等真和尚面前。
日久天长难免露出破绽,终究不宜与之长久同行。
想到此处,他便寻了个借口,对慧明道:
“贫僧还需进城一趟,处理些琐事,便不久扰师兄了。”
慧明僧不疑有他,听闻此言便道:
“既如此,贫僧便先行返回寺中。”
“师弟以后若是有何难处,可来城东南五里外的金钟寺寻我。
寺中虽简陋,亦可暂避风雨。”
“多谢师兄好意,贫僧记下了。”
陈云默再次合十行礼。
两人于是就在道旁相互别过。
慧明僧转身向着金钟寺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陈云默目送他离开,直至不见踪影,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随即转身,融入了阿瓦城入城熙攘的人流。
第47章 兵进岳阳
九月二十三日
西路军兵不血刃,光复荆州。
府库收缴、安民告示,布防巡检等军事民生相关的应事宜,皆由随军的赞画官操持。
条款俱依照既定方略推行,井井有条。
周开荒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提着大刀,在城门楼上下转了几圈。
又回到了总兵府。
大军从九月十五开始,兴师西进,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出!
却只击中一团软绵绵的棉絮,连个响动都无。
这一路而来,势如破竹,可竟连一场像样硬仗都没碰上。
他浑身筋骨都叫嚣着要厮杀一场,刀刃渴望着饮血。
昨日还有军报说,常德方向的几千清军援兵正星夜兼程赶来。
周开荒闻讯,精神陡振,立刻摩拳擦掌。
只等一场恶战,好歹能活动开筋骨。
岂料方才快马再报:
那几千清军,离荆州尚有数日路程时,便惊闻城陷的消息。
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常德。
周开荒得报,愣在当场,半晌,只悻悻地啐了一口。
“早知道就和义父坚持坚持,和那李星汉换了。荆州这趟过来。真他娘的…没劲!”
邵尔岱在一旁瞧出周开荒的烦闷,粗声劝慰道:
“周将军,且宽心。邓军门之前不是特意嘱咐过么?”
“叫我等稳住荆州,厉兵秣马,只待他的下一步军令便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军门深谋远虑,岂会让我等在此闲废?仗,有的是!只怕到时,将军还嫌刀砍卷了刃呢。”
两人正说话间。
突然有卫兵疾步入内,抱拳禀报:
“将军,原清荆州知府王开光,已擒获!是否要提来一见?”
周开荒正闲得发慌,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哦?他可曾愿降?”
卫兵脸上却露出些为难神色,迟疑道:
“回将军…这人,说想降,又说不想降。”
“啧!”周开荒一听,不耐地一挥手。
“这算什么道理?扭扭捏捏,莫非是想学那郑四维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不成?别忘了,他的下场!”
卫兵连忙解释:
“他倒未说这些,只反复说…只要让他见邓军门一面,他便心服口服,即刻归降。”
“放他娘的屁!”
周开荒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指名要见大帅?婆婆妈妈的,分明是拖延时间!再不老实,老子一刀砍了干脆!”
一旁随军的赞画官见周开荒动了真火,急忙上前一步拦住:
“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属下在城中略查访过。”
“这王开光在此地为官数载,官声尚可,并非酷吏,也未曾听闻有何大恶。”
“在士绅百姓间,似有几分人望。杀之恐寒了人心,于安抚地方不利。”
“既他已松口愿降,只是欲见军门一面,不妨暂且收押,速报与邓军门决断?”
周开荒想了想,于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
南路军这边,战事也日渐正酣。
李星汉率部自赤壁拔营,沿江向岳阳方向稳步推进。
然而,进军之路并非坦途。
大军左翼,正行午时,刚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忽然远方烟尘大作,地面传来沉闷的雷鸣!
李茹春麾下的精锐骑兵如一股铁流,抓住明军队列转换的瞬间,试图直插过来!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黄沙。
清军马甲兵手中的长矛、马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
冲锋之势恍若山洪倾泻,企图一举撕裂明军的阵脚。
李星汉所部久经战阵,应对也极快。
中军号旗摇动,军号响起。
处于侧翼的火铳队、长枪兵与大盾兵闻令即动,毫不慌乱。
迅速依托地势结成一道紧密的防御圆阵。
最外一排,大盾重重砸入地面,如铁壁矗立;
其后长枪如林,枪尖斜指前方,枪尾深扎土中,俨然一道枪盾交织的死亡壁垒。
火铳手则冷静装填,于军官号令下分为三列,严阵以待。
清军骑兵狂飙突进,转眼已冲至八十步内,狰狞面目依稀可辨。
他们纷纷于马上张弓,箭在弦上。
就在此时,明军阵中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鸣!
“砰!砰!砰——!”
首排铳口喷射出火光,却仅有稀薄青烟逸散;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轮射,爆响不绝,硝烟却远较往常淡薄。
于后方高地观战的李茹春,目睹此景,心头顿生疑惑。
“明军火器击发,烟雾何以如此之少?莫非又是走火、炸膛之故?”
他不由暗自庆幸。
以往明军火器质劣,哑火、自损之事屡见不鲜,往往未伤敌先伤己。
然而,他这丝庆幸未持续片刻,眼前景象便令他大为骇然。
只见冲锋在前的清军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铜墙,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凄厉悲鸣,轰然倒地。
骑士被狠狠抛飞,或被后方收势不及的同袍铁蹄践踏而过。
铅子轻而易举撕裂皮甲棉袍,在血肉之躯上炸开一个个可怖窟窿。
李茹春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想不到…明军火器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精骑甚至未能冲进五十步内。
便在阵阵密集犀利的弹雨中溃散崩解。
便在接连不断的爆响中成片倒下,死伤惨重,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鸣金!收兵!”
眼见突袭失败,再冲下去只是徒增伤亡,李茹春果断下令。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幸存清军骑兵如蒙大赦,慌忙拨转马头,
丢下近百具人马尸体与伤员。
狼狈不堪地脱离战场,向着来路疾驰退去。
此战之后,李茹春深知野战争锋难敌明军火器之利。
便彻底改变了战术。
他将麾下兵力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小队,不再寻求正面决战,
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像幽灵一般潜伏于李星汉进军路线的山林、隘口、河流之处。
他们时而从密林中射出冷箭,时而深夜袭扰营寨。
时而破坏桥梁,时而攻击粮队。
一击之后,无论成功与否,立刻远遁,
绝不停留。这种无休无止、防不胜防的袭扰。
使得李星汉的南路大军行进速度大为减缓。
士卒精神时刻紧绷,疲惫不堪。
李星汉虽勇猛善战,却对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倍感头疼。
敌军散而不聚,追之不及,驱之不散,仿佛一拳拳都打在空处。
空有优势兵力与犀利火器。
却难以发挥,只得步步为营,缓慢而艰难地向岳阳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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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城的江西巡抚董卫国。
正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加急军报,上面盖着各地的急报。
邓名大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五万精兵大军已经南下湖广。
而同一时间,江西各地的匪患异常频繁。
各地起义如同雨后春笋一般。
令他非常头疼,他只得四处救火,四处弹压。
各地的急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邓名席卷湖广的惊恐。
和对江西各地起义频出需要驰援的哀求。
朝廷早已经下了圣旨,严令各地官员,城在人在,城失人死!
而他面前站着的。
是刚从南昌赶来的满洲正蓝旗都统——阿哈出。
“董军门!”
阿哈出操着生硬的汉语,语气带着旗人特有的倨傲。
“武昌已失,洪经略败亡,湖广糜烂。皇上震怒!我奉南昌额楚将军令。
率本部三百巴牙喇(护军精锐)及七百旗丁(披甲人),星夜驰援,归你节制。”
“务必堵住邓名东窥江西之路!”
董卫国心中苦笑。
三百真正的八旗精锐,七百旗丁,总共一千人,这就是额楚将军能挤出的援兵了。
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自顾不暇,江西腹地同样空虚。
南京还得应付舟山的张煌言和东南的朱成功,更也无力支援。
他只能指望自己麾下的侄儿——总兵董大用了。
希望他能依仗地利,在阳新挡住邓名。
“有劳阿哈出大人!”
董卫国拱手,强打精神。
“请大人放心,董大用董总兵已在阳新县及周边构筑坚垒。”
“邓贼大军想来我们江西,那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不过,邓贼火器犀利,尤需大人麾下铁骑保持机动,沿途伺机游击明军之粮草辎重。”
“甚至到关键时刻,务必雷霆一击,挫其锋芒!”
阿哈出抚摸着腰间的顺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火器?哼,在真正的满洲勇士面前,不过是烧火棍!我八旗劲旅,弓马定天下!”
“董军门放心,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率儿郎们冲垮那些南蛮子!”
董卫国面上不动声色,连连称是。
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嘲讽。
“弓马定天下?洪经略的武昌是怎么丢的?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沉溺在旧梦里…”
第48章 劫粮
九月二十三日 傍晚,通山县衙。
邓名于临时厅堂之内,陆续批阅自各方送来的军报。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的眉头。
其中一份来自北线的战报令他精神一振。
赵天霞部不仅顺利击退了自南阳方向企图侵犯襄阳的清军。
其副将王承业更乘胜东进,一举攻克信阳府。
此一战,灭虏炮发挥神勇,让清军胆寒。
而且此次举兵锋似乎有剑指中原之意,河南境内清军震动。
纷纷收缩防区,转取守势,深恐明军北上叩关。
而赵天霞则趁机收复了邓州,新野等城镇。
另一份军报是,九月初自重庆府发出,言及督师文安之的病况。
信中称,文安之老先生近日身体竟稍有起色,精神亦见好转。
邓名执信默然,心绪有些感慨。
他知道,若按原本历史轨迹的话,这位鞠躬尽瘁的忠贞老臣,早在两年前便该溘然长逝。
皆因自己的出现,如同蝴蝶效应般,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
如今大明保有川湖两省基本之地,更有湖广捷报频传。
局势为之一新,想必这好消息本身,便是滋养老先生心神的一剂良药。
然而,并非所有消息都令人高兴。
亦有军情显示,驻守四川保宁府的清军似有异动。
颇有蠢蠢欲动、威胁成都及重庆腹地之势。
文安之对此极为警惕,已急令李来亨,袁宗第率部加强成都、重庆及夔州府一线防务。
邓名放下军报,移至地图前。
目光凝注于保宁府之地,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保宁府—这颗悬在成都府和重庆府之北的钉子。
终究是心腹之患,日后必寻时机彻底拔除。
他早已定下“北守南攻”的方略,
清廷于北方统治已稳,根基深厚,若贸然北进,必引其倾力反扑;
而南方其统治相对薄弱,人心未固,正宜逐步蚕食,积小胜为大胜。
当前首要,在于全力巩固并光复湖广,站稳脚跟,再伺机南进。
收复两广,以打通海路。
随后再东向,图取江南富庶之地。
他正凝神于地图前,推演各方局势,摇了摇头。
北伐中原,绝非眼下时机。
另外,军报里面还有几则不好的消息。
李星汉最新的军报就摊在案头。
详细描述了李茹春如何化整为零。
以无休无止的袭扰拖延着明军向岳阳推进的脚步。
他沉吟片刻,非但没有恼怒。
嘴角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李茹春,倒是员良将!”
他低声自语。
“若换成是我,我也会行此策,断不会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空耗兵力于野战争锋。”
他清楚地意识到,对付这种战术。
焦躁冒进乃是大忌,只会予敌更多可乘之机。
“来人!”
邓名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一名亲兵立刻趋前听令。
“即刻传令南路军李星汉将军:敌军避战疲我,意在迟滞。”
“着我军切勿因小挫而急躁求战,亦不可因敌散漫而松懈。”
“务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营队紧密衔接,辎重尤需看护周全。”
“以堂堂之阵,步步紧逼。”
“他李茹春便有通天手段,在我军缓步推进之下,亦只能被一步步压回岳阳坚城之内。”
“待其活动空间尽失,聚于一隅,再图破之。”
下达完给南路军的指令,他的目光又转向西侧。
虽然尚未收到周开荒的确切捷报,但他对荆州的局势有着清晰的预判。
按照日程与先前的谋划来计算,此刻西路军理应已克复荆州。
他略一思索,继续下达命令。
语气中带着运筹帷幄的决断:
“再传两道命令至荆州方向。”
“若西路军已定荆州,令周开荒部不必等待进一步指令,即刻休整兵马,南下兵锋直指常德。”
“一路攻略州县,进逼辰州府,做出欲攻击贵阳之态势,迫使贵州清军调兵回援,以防止其配合保宁府方向,南北夹击我川渝之压力。”
“令荆州水师即刻筹备,抽调得力战船,速沿大江东下,务必给我军牢牢封锁住洞庭湖连江之口,控扼水道。”
“绝不能让岳阳一舟一筏出入湖口!我要让李茹春在陆路被步步紧锁之余,水路亦成绝地!”
亲兵记下命令,复诵无误后,快步离去传令。
邓名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
整个湖广乃棋局仿佛都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南线稳扎稳打,西线利剑南指,水师东出锁江,一张水陆并进的巨网正缓缓罩向岳阳。
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应对眼前来自阳新至九江方向的威胁。
他正思索间,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抬头望去,只见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引着一人快步走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面血污与尘土混杂,身形踉跄,
几乎是被沈竹影半搀扶着才得以站稳。
一见到邓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邓大帅!小人…小人是大幕乡的农户徐大牛!
“前番大帅领军过境,免了俺们一年的钱粮,还把鞑子、奸官夺走的田土归还各家…
乡亲们感念大帅恩德,听说大军驻在通山县,便凑了些新收的稻谷杂粮,推着小车想送来劳军…”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眼中尽是悲愤:
“谁知…谁知才走到半道,从大幕山那边突然杀出一队鞑子马兵!”
“凶神恶煞,见人就砍,见车就烧!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乡亲们哭喊着四散逃命…”
“我…我拼命跑,回头一看,粮食全被点着了,地上…地上都是血…”
徐大牛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仇恨。
邓名面色沉凝,俯身将他扶起,温言道:
“莫哭,起来说话, 你放心!这笔血债,我邓名记下了,必定让鞑子血债血偿!”
徐大牛用脏破的袖子胡乱抹着脸,泣不成声:
“可是…可是粮食啊…那是我们乡里刚收下来的新鲜稻谷…就这样全没了…”
“别担心!粮食没了,还能再种出来。”
邓名握紧他的胳膊,声音沉稳而有力。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只要人还在,就有指望。”
徐大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他吼道:
“大帅!俺有力气!俺不怕死!求大帅收下俺!俺要参军,俺要杀鞑子!为乡亲们报仇!”
邓名注视着他眼中刻骨的仇恨与决绝,重重点头:
“好!是条汉子!带他下去,清理伤口,饱餐一顿,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等的弟兄了!”
等徐大牛走后,沈竹影上前一步,神色严峻地低声道:
“军门,观这些马兵其行事凶悍迅捷,来去如风,这股马军,恐怕不是寻常绿营。”
“依末将看,十有八九是自阳新方向渗入的阿哈出麾下真鞑骑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这两日以来,我军粮道、辎重队屡遭此类小股精骑突袭,损失虽每次不大,但频次极高,防不胜防。”
“长此以往,不仅粮秣损耗令人肉痛,更严重的是军心士气会备受煎熬,士卒往来输送皆提心吊胆。”
邓名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报告零星损失的文书,眉头紧锁。
这些军报上的坏消息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此前已多次下令加强护卫,增派兵力,却总是疲于奔命,被动应付。
这股清军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以五十人或更少的精锐小队为单位。
凭借其超强的机动性,忽聚忽散,一击即走,从不纠缠。
他们总能找到防线最薄弱的环节,狠狠咬上一口。
烧杀抢掠后便迅速遁入山林,让人追之不及。
“治标不治本啊…”
邓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阳新县的方向,沉声道:
“仅仅加强护卫,我们永远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可以失败了仗着其弓马娴熟,可以从容撤退。”
“但是我们的粮草辎重队伍,只要一时疏忽,便是一批粮草、一队弟兄的损失。此消彼长,绝不能容忍。”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必须彻底解决掉这股真鞑子骑兵!而且要快!”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沿着那漫长的补给线缓缓移动。
最终停留在与阳新县交界的那片区域。
“此外,我军目前战线拉得太长,兵力难免分散,给了敌军可乘之机。”
邓名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需要立刻调整部署,集中兵力,堵死鞑子西进窜扰的所有通道!”
“首要之务,绝不能让阳新之敌再如此轻易地渗透进来,袭扰我腹地!”
第49章 王宫侍女
阿瓦城,隐秘地洞
陈云默刚钻进来,地洞的几个留守的队员顿时围了上来。
“头!你回来了!”
“头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准备出去寻你了!”
陈云默摆摆手。
“无妨,我早说了我心里有底。”
他言简意赅地将把在小山村遇到慧明的事情和众人解释了一番。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正在此时,副队长赵铁柱也钻了进来,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头!你平安回来就好!”
赵铁柱先是一喜,随即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
“我有个重大发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铁柱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今日依旧在金象阁后厨当劳力,帮忙搬运货品,随意的与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大娘搭话。”
“她抱怨活计累,我便顺势听她唠叨。”
“她说起她女儿在王宫内院当侍女,前些时日还跟她吹嘘,说伺候过一群‘奇怪的贵人’。”
“贵人?”陈云默眉头一紧。
“对!”赵铁柱重重点头,
“那老大娘学她女儿的话,说那群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像是遭了难!”
“但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哪怕是破旧了,也看得出是极好的绸缎,”
“绝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能穿的。而且听口音,是明国官话!”
地洞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没精神、好料子、明国官话…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确了!
陈云默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那老大娘的女儿?她可说了具体在宫中何处?那些人有多少?”
赵铁柱连忙道:
“那老大娘嘴碎,但关键处也说不清,只隐约听她女儿提过是在王宫一处偏僻的殿阁。”
“守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严些。”
人数她女儿没明说,但听那意思,至少得有十数人。
等忙活完了以后,我偷偷记下了那老大娘的住处,想着或许能通过她,再套些话。”
“或者…必要时,能联系上她女儿?”
“干得漂亮,铁柱!”
陈云默重重拍了一下赵铁柱的肩膀。
这无疑是他们潜入阿瓦城以来,获取到的最有价值、最接近目标的线索!
他立刻走到地洞角落,那里用炭笔简单绘制着阿瓦城和王宫的粗略布局图。
这是他们根据多方打听和老旗提供的零星信息拼凑的。
他的手指点向阿瓦城王宫。
“阿瓦城王宫…地势相对独立,如果陛下和随行人员真被软禁在此。”
“莽白对外封锁消息,对内严加看管,符合他的做派。”
希望之火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队长,就算知道了位置,但是王宫也很大,守备森严,我们如何确认?又如何潜入?”
胡天煞问道。
陈云默凝视着简陋的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铁柱,你立了大功。那个老大娘是关键。但我们不能贸然接触,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从她或者她女儿那里核实情报,又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陈云默沉声道。
“铁柱,明天你继续去金象阁和那个老大娘拉上关系。”
“最好是多了解多关心下她女儿。顺便问下她女儿何时回来。”
“头儿,问太细的话,怕那大娘误会我对她女儿有想法了。”
众人笑哄:
“怕什么?大方承认就是了!”
陈云默沉吟了一会,说道:
“你不必承认,但也不必刻意回避。”
“就顺着这话头说,大娘您真是好福气,女儿这般能干,想必时常能回来看您吧?
“不知下次何时得闲?也好让他听听王宫里的新鲜事,我们这些粗人也好开开眼界。’”
陈云默强调道:
“重点是‘何时回来’?。”
赵铁柱听完,脸上的窘迫渐渐被思索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头儿。就像钓鱼,得顺着劲儿,不能硬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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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了 九月二十五日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
阿娜依独自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全无往日的活泼劲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两天那个和尚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带着讽刺的“感恩”。
委屈、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她闷闷不乐。
“我明明是想帮他的…他怎么能误会我?”
她低声嘟囔,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就在这时,侍女来报,梭温王子殿下到访。
阿娜依皱了皱眉,不得不打起精神前去前厅。
果然,莽梭温正与她的父亲苏托敏寒暄着,见到她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阿娜依。”
梭温王子微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优越。
“今日下午我约了几位贵族子弟去城外围场行猎,风光正好,一同前去散散心如何?”
“你骑术精湛,正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若是往常,阿娜依或许还会有些兴趣,但此刻她实在提不起劲,本能地就想拒绝:
“多谢王子殿下美意,只是我…”
她话未说完,瞥见父亲苏托敏投来的略带提醒的目光。
想到自己上次拒绝王子的邀请,这次再拒绝似乎确实不太妥当。
她暗自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我正觉得有些无趣,能随殿下出去走走,自然是好的。”
梭温王子见她答应,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又说了几句下午安排的细节,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送走王子,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苏托敏看向女儿,锐利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阿娜依,你最近回来,总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模样。”
“前两日那个西拉都和尚的事,我也听老茶壶粗略回报了,你是否另有缘故?”
听到父亲提起“西拉都”和“老茶壶”,阿娜依心中的郁闷和不满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明显抱怨:
“阿爸!我不是被惊着,我是被气着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还不是您手底下的那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知道坏事!”
苏托敏眉头微蹙:
“哦?他怎么坏事了?抓捕明国奸细,虽手段急切了些,但也算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
阿娜依几乎要跳起来,
“他若真是尽心尽力,今天怎么会不顾我的阻拦,非要把那些无辜村民都抓起来威胁别人?”
“弄得我们苏府好像多么蛮横无理一样!差点就没法收场!”
“还有!”阿娜依越说越气,
“他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全凭自己瞎猜,就非要诬陷人家是明国奸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上次他自己办事不利,被西拉都大师扭送报官,觉得丢了面子,趁机报复!”
她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倒了出来,最后总结道:
“阿爸,您重用忠心的人没错!”
“但像老茶壶这种只会给您惹麻烦、还差点连累我们家名声的人,您真该好好管管了!”
“那天要不是那个金钟寺的慧明大师出现,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苏托敏静静地听着女儿的抱怨,面色沉静。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开口道:
“好了,阿爸知道了。此事,我已心里有数!此人办事确实很不稳!”
“你今日下午既答应了王子殿下,就好好去散散心吧。”
阿娜依见父亲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心中的闷气总算消散了一些,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
苏托敏独自坐在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
下午的阳光在城外围场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梭温王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一只惊慌的野兔应声而倒,
引来身后贵族子弟们一片谄媚的喝彩。
阿娜依也策马穿梭在林间,追逐着一抹一闪而过的鹿影。
她与梭温王子的队伍稍有些分散,享受着片刻独自追猎的宁静。
忽然,前方高草一阵不规则的晃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娴熟地勒住马,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潜行靠近。
拨开草叶,她看到的并非矫健奔逃的雄鹿,而是一头侧卧在地、腹部剧烈收缩的雌鹿。
它浑身被汗水打湿,眼神因生产的剧痛而涣散。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努力,身下的草叶已被羊水浸湿。
原来它正在艰难地生产。
阿娜依握弓的手指顿住了。
她并非对杀戮本身感到不适,狩猎场上见血是常事。
“不杀孕兽,不扰生产”。
但是打猎也是有基本的原则的。
她缓缓放下了弓箭,决定悄然退开,将这片宁静还给这位雌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几分张扬的笑语和马蹄声。
梭温王子和其他贵族子弟带着几个随从赶了上来。
看到阿娜依凝神驻足却未放箭,不由好奇地催马靠近:
“阿娜依,发现什么了?怎么犹豫了?”
看到草丛中景象的瞬间,梭温王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兴奋:
“哦?正在下崽的鹿?倒是少见。”
阿娜依立刻侧身,挡在他的马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
“殿下,它正在生崽。我们换个地方吧。”
梭温王子挑眉看着那头毫无反抗之力的雌鹿,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
“生崽?那又如何?不过是头畜生罢了。”
“此时它动弹不得,正是最好的靶子,省了我们追逐的力气。阿娜依,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冷酷。
瞄准了那因阵痛而剧烈起伏的腹部!
“殿下!”阿娜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嗖”的一声,利箭已然离弦!精准地撕裂空气,深深钉入母鹿的脖颈!
母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猛地痉挛起来,鲜血汩汩涌出。
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连同它那未及出世的生命一同消逝。
梭温王子满意地收起弓,甚至略带得意地看向阿娜依:
“看,一击毙命。何必浪费时间?”
阿娜依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颤抖。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头瞬间失去生机的母鹿,然后又缓缓抬起头。
看向马背上依旧带着轻松笑意的梭温王子。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而是因为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崩塌了,那就是基本规则的漠视,
以及莽梭温对生命的漠视。
那种漠视让她想起了她以前的任性。
但是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殿下果然…好箭法。”
阿娜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也不再看梭温王子,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匹。
梭温王子这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那在他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
“阿娜依?就为了一头鹿?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阿娜依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疏离而陌生:
“我没生气。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扫了殿下的兴致,抱歉。我先回去了。”
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便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梭温王子勒马原地,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不悦和困惑。
他觉得阿娜依简直是不可理喻,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当场给他难堪。
梭温王子对随从示意:
“去,把猎物收起来。”
然后皱起眉头,催马往阿娜依追了几步:
“阿娜依?等等…就这么点小事至于吗?”
第50章 探取失败
按照当地规矩,王宫做杂活的侍女,每十天有一天的假期。
郑大娘特意告了假,脸上洋溢着喜悦,屋里屋外地收拾。
因为今天刚好是女儿回家的日子。
赵铁柱也提前了打探到了消息,于是他也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郑大娘的小院。
他这两日常来帮忙,劈柴挑水,修补篱笆院落,与那位姓郑大娘已然熟络。
郑大娘因常年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多,要苍老许多。
但对这个憨厚勤快的汉人后生“赵大”,却是打心眼里喜欢。
赵铁柱则照旧在院里找活干,修理着那几张总是吱呀作响的桌椅。
院门轻响,一个穿着宫内低等侍女服饰、挎着个包裹的青年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上下,眉眼清秀,正是郑大娘的女儿林巧儿。
她一进院,看到正在干活的陌生汉人男子,顿时愣住,面露警惕。
“你是??”她轻声问道,脚步停在门口。
赵铁柱忙放下工具,露出惯有的憨厚笑容,搓了搓手:
“是巧儿妹妹吧?俺叫赵大,在金象阁做帮工。”
“郑大娘常关照俺,俺得空就来搭把手,大娘一个人不容易。”
他话说得朴实,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恰在此时,郑大娘闻声出来,一见女儿,喜上眉梢,连忙拉着她的手:
“乖女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位是赵大小哥,人可好了,帮了阿妈好多忙呢!”
她热情地介绍着。
郑大娘拉着林巧儿进屋放下东西,又迫不及待地把她拉到厨房角落,压低声音:
“儿啊,你看这赵大小哥怎么样?你不是总说不喜欢缅人和阿瓦人吗,但他是汉人!”
我看他挺憨厚老实的,身子骨也壮实,一看就是能干活、会疼人!”
“而且这赵大小哥,很关心你呢,非要见你,你觉得怎么样?”
林巧儿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娘,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我嫁不出去了,我从小被您送进宫里,这身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将来放归与否都由宫里管事的说了算,由不得我自己。”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院中安静,赵铁柱耳力很好。
其实已经留心开始听了,听到这里,心下不由一沉。
郑大娘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和酸楚,但仍强打着精神低声道:
“谁说你就得一辈子在宫里?我之前认识的那何大娘,她女儿不也是在宫里伺候,后来不也嫁人了吗?”
“那是她运气好,遇上了贵人,管事的格外开恩才放归出宫的!我哪有那么好的命啊。”
林巧儿的声音里带着认命和无奈。
“娘,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郑大娘握住女儿的手,眼圈有些发红:
“女儿啊,当年…当年是咱们是逃难来这里的,家里实在太穷,你爹又病了。“
”实在是没法子才…等娘再多攒些钱,一定想办法帮你赎身,一定!”
“娘,别说这些了,你看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哎...”
郑大娘不由得开始老泪纵横起来,她年纪也大了。
看着女儿也渐渐变成老姑娘了,自然开始着急。
后面林巧儿又不停的安慰她了好一会。
院子里,赵铁柱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只想利用林巧儿此打探下消息,却无意间窥见了这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辛酸。
对这郑大娘和林巧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
过了一会儿,林巧儿从屋里出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赵铁柱面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神色有些疏离但语气客气:
“赵大哥,今天辛苦你了。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吧,不能让你白干活。”
赵铁柱一看,连忙后退一步,双手使劲摇着,脸都急红了:
“使不得!使不得!巧儿妹妹,你这可是打我脸了!”
“郑大娘平时没少照顾我,我帮忙干这点活算个啥?这钱俺绝不能要!你快收回去!”
他的拒绝异常坚决,并非客套。
林巧儿看着他急切真诚的样子,不似作伪,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她见过的宫里宫外的人,这般纯粹憨直的,倒是少见。
她缓缓收回铜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赵大哥,刚才…我娘的话,你也听到了些吧?她的心思我明白,但她不清楚宫里的规矩。”
“我的事,由不得自己,你也…别再费这些心了,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在明确地表示拒绝了。
赵铁柱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只听懂了一半,依旧憨憨地道:
“巧儿妹妹,俺…俺知道你是宫里的人,俺高攀不上。”
“俺就是个粗人,只会卖力气干活…但…但万一!俺是说万一!”
“以后有朝一日,俺要是也能进这王宫里当差干活。”
“俺…俺去哪个地方能寻到你?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和大胆!
林巧儿顿时愣住了,一双杏眼惊讶地看向赵铁柱。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汉子,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难道不知道王宫是什么地方吗?岂是他一个外来帮工想进就能进的?
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傻气的神态。
林巧儿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轻浮,他是真的…有点傻气。
或许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心里那点戒备被一种好笑和无奈的叹息取代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宫禁地,不是寻常人能进的。”
“我在哪里当侍女…也不敢随便告知外人。你还是…好好在金象阁做事吧。”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但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
赵铁柱心里一沉,知道果然不行。
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讷讷地点点头:
“哦…哦…俺知道了…是俺想岔了…那…那俺就先走了…”
他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他转回身,有些笨拙地递过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巧儿妹妹,这个…俺前两日路过市集,看着…看着挺衬你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个玩意儿。”
“咱们是第一次见面,你要是不嫌弃,就…就留着玩,算是个见面礼吧。”
那布包里,是一支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钗,样式简单,顶端却巧妙地雕成了一朵海棠花。
林巧儿看着那木钗,又看看赵铁柱那副窘迫又期待的样子。
原本拒绝的话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
“…谢谢赵大哥了。”
赵铁柱见她收下,脸上终于又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憨笑,连连摆手:
“不用谢不用谢!那…俺真走了!”
说完,这才真正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院。
林巧儿捏着那支木钗,望着那憨厚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将木钗随手收进了袖中。
-
地洞内,灯火昏黄,气氛略显沉闷。
赵铁柱最后一个回来,他低着头,带着一身沮丧,走到陈云默面前。
“头儿,”
他声音有些发干,
“我…我任务没办好。那林巧儿警觉性很高,婉拒得干脆,话也没套着,还…还差点让她起了疑心。”
“俺…俺没能取得情报。”
他攥紧了拳头,对自己这次行动的失败感到十分懊恼。
随后他和林巧儿的事情和仔细和陈云默说了。
陈云默抬起头,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胳膊,语气沉稳:
“铁柱,不必自责。这本就是意料之中最难的一条路。”
“对方是宫内之人,谨慎是必然的。”
“而且在这里,我们没办法用强迫的,不然到时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只能从长计议。”
目前未知,他们的行动都是很谨慎,暴露身份的事情不能再做。
所有队员都需要彻底蛰伏下来,化入阿瓦城之市井日常生活中,来打探情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这边并非没有好消息。”
“你出去这段时间,我打探到了城里的风声已经有了变化。”
“哦?”
赵铁柱和其他队员都抬起头。
陈云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如我们所料,清使和缅方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现在街上都在传,纳图公子的父亲纳温在莽白王面前狠狠告了那祁三升一状。”
“说他纵容手下行凶、傲慢无礼,藐视王法。”
“莽白王初登基不久,十分仰仗这个财政大臣纳温,于是他似乎动了真怒,已经下令限制那清使的活动范围。”
“而且拒绝接受清使提出来的条件,看来,短时间内,这僵局怕是缓和不了。”
地洞内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一些。
李石山兴奋地低声道:
“太好了!让他们狗咬狗!这下吴三桂的人想轻易接走陛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没错,”
陈云默肯定道:
“这是我们阶段性的胜利,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时间依然紧迫,我们必须利用这个空档,尽快找到潜入王宫的方法!”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语气斩钉截铁:
“铁柱那条线,暂时放缓,保持最低限度的自然接触即可,不可再冒险试探。我们的重心要转移了。”
“头儿,你的意思是?”
林小蛋问道。
“王宫不是铜墙铁壁,总有漏洞。”
陈云默眼神深邃。
“送菜、运污、修缮宫殿的工匠、定期诵经的僧人…总有我们能利用的身份。”
“即使没有那个侍女指路,我们就自己摸出一条路来!”
“哪怕过程更艰难,风险更大,但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入内部,总能找到办法确认陛下的关押地点!”
他的话语重新点燃了众人的斗志。
是的,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行走的死士,从未指望过一帆风顺。
这时候,在角落躺着,一直很少说话的徐忠旗开口说话了。
他这些天,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气色比先前好得多。
也早从原来的那个临时住所搬到了这个隐秘地洞暂住。
“陈将军,”
他声音低却沉稳,
“我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想动身回云南,我得去见李晋王。”
陈云默点头:
“也好。如今缅王与清使关系变僵,正是我们借力的时候。”
“你回去告诉晋王,暂且不要对缅甸用兵,先以谈判牵制莽白。”
若逼得太紧,怕那狗贼真把陛下交出去。”
老旗攥紧拳头:
“我也是这个想法。咱们现在人手不够,武器也不行,我到时候顺道再调一队援兵回来。”
“好。”
陈云默当即转身,点了济雷和其他三名队员一共四人护送徐忠旗回云南找李晋王。
第51章 中计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鄂南的丘陵地带。
阿哈出麾下的侦骑像猎犬般在林中穿梭,终于带回了让他们异常振奋的消息。
一支庞大的明军辎重队正沿着蜿蜒的官道缓慢行进。
护卫森严,车辆沉重,至少近两千人规模。
“统领大人!”
探马斥候兵滚鞍下马,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肥羊!前所未见的大肥羊啊!光是驮马就有两百多匹,车辆一眼望不到头!”
阿哈出抚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连日来化整为零的破交袭扰,虽颇有斩获,但每次不过是些零散车队的小打小闹。
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让他觉得,实在杀的不过瘾。
副统领兀勒克却皱紧了眉头,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明狗突然摆出这么一大块肥肉,未免太过蹊跷。末将总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诱饵?”
阿哈出炽热的目光稍稍冷却。
有道理...明军狡诈,这倒是有可能的!还得需要再探再报!
随即,他派出了经验最丰富的探子,从不同角度反复侦察。
又过了几个时辰。
探马回报:
明军队列中确实有士卒步履蹒跚,车辆沉重,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闻到了腌肉的咸腥味。
最重要的是,另一名老练的探马带回了关键情报:
“大人,他们打的旗号是后勤营,就是前几天被咱们击溃的那支明军辎重队!“
“他们的士卒还在抱怨说他们的邓军门催得急,要赶在后日前把物资送到通山县。”
“后勤营”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散了阿哈出最后的疑虑。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兀勒克,你太谨慎了!这群人肯定是前几天被我们打怕了,所以今天多叫了些人多来壮胆!”
“不过他们即使人数再多,也不够我们杀的!”
阿哈出终于下了决心,脸上露出狞笑。
“传令,把所有能上阵的儿郎都集结起来!今日就要叫南蛮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八旗铁骑!”
八百余骑很快在黑旗下汇聚,铁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阿哈出简单训话,许诺着金银和奴隶,引得这群嗜血的战士发出阵阵低吼。
随后,这群骑兵就如同群狼一般,紧盯着那群猎物,寻找着最合适的突进时机。
当那一大群辎重队伍,慢慢进入了金鸡山的山谷中时候。
山谷开阔,很合适骑兵冲杀。
阿哈出顿时觉得,时机到了,他马上下令开始冲锋。
八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岗后倾泻而下,直扑谷底那蜿蜒的长队。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声势骇人。
然而,就在前锋即将冲入百步之内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看起来惊慌失措的明军辎重兵,突然敏捷地闪到车辆之后。
队伍最尾方向的十几辆大车被迅速推开,摆排成横字一排。
随后被猛地掀开油布,露出的根本不是粮包!
而是一排黑沉沉的邓名改良过后佛朗机炮和虎蹲炮!
明军原来似乎早有准备。
马上就有军士下令点火。
“轰!!轰!轰!!”
而此时清军最前方骑兵才刚刚冲到了六十步内,他们正准备拉弓。
在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致命的铅弹雨泼洒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马兵瞬间遭了殃。
而他们这群骑兵大部分本来就是轻装简行,专门为偷袭粮草辎重而来。
根本不是为了打硬仗,自然根本没有身穿多重甲,仅仅只是皮甲。
一颗铅弹迎面击中一名骑兵的面门,他的整个后脑勺顿时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身后同伴一身。
另一匹战马的胸膛被轰开一个大洞,内脏和鲜血喷涌而出。
马匹哀鸣着向前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数丈远。
正在前面冲锋的阿哈出,只觉得座下爱驹猛地一沉。
接着一股巨力撞在胸腹之间,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世界在他耳边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嗡嗡的耳鸣和胸腔里火辣辣的痛楚。
而后明军火铳齐射的声音连绵不绝,铅弹如暴雨般倾泻。
一个清兵的手臂被直接打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断肢,发出凄厉的惨叫。
另一个清兵的脖子被铅弹击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
“不好!中计了!退!快退!”
兀勒克的嘶吼声终于穿透耳鸣。
这位老将临危不乱,一边指挥亲兵用骑弓还击压制两侧冒头的明军火铳手。
一边收拢惊慌失措的后队。
带队的明军将领名叫唐天宇。
他大声怒吼着:“为乡亲们报仇!”
这怒吼中饱含着血海深仇。
唐天宇乃河南信阳人,出身贫寒,年少时虽胸怀大志,却因家徒四壁而无力攻读。
后得天眷顾,得遇一位赏识他的乡贤,不仅出资助他读书,更延请名师教其习武。
他亲历过鞑虏蹂躏的惨状,最终毅然投笔从戎抗清。
这群明军骑兵如两把锋利的弯刀,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战场两翼。
这支骑兵,也是邓名倾注心血已久的成果。
自从决定组建骑兵营以来,邓名便将累次战斗中所缴获的战马。
积攒下来,如同燕子筑巢,聚沙成塔。
他委任唐天宇为统领,初始只有四百人。
但是在那段艰苦的初创时期,唐天宇和邓名的对于骑兵营的督练极严。
无论风雨,校场之上总见人马协同、刻苦操演的身影。
此时徐大牛也骑着一头矮脚马,手中紧握长刀,跟在骑兵后面冲锋。
他当然会骑马,也宰杀过村里的牛羊,加上人如其名。
有些蛮力,于是很快就被选拔为骑兵替补兵。
此刻还是他自告奋勇的第一次冲上战场。
他满脑子想的只是为当天死去的乡亲复仇。
混战中,徐大牛与一名落单的鞑子兵迎面撞上。
那鞑子兵满脸血污,眼中闪着凶光,手中顺刀直劈徐大牛面门。
徐大牛第一次和真鞑子对垒,有些慌张,他连忙举刀格挡,两刀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
清兵顺势一脚踹在徐大牛的马腹上,矮脚马受惊嘶鸣,险些将徐大牛掀下马背。
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上缠斗在一起。
清兵刀法狠辣,每一刀都似乎力大如牛,徐大牛只能勉力招架,没两下,臂膀上已被划开一道血口。
随着胳膊开始流血,他此时血性了上来了,肾上腺素开始飙升,已经不顾得伤势了。
举着长刀乱砍,但是毫无章法,轻松被那个鞑子兵挡格住和躲闪掉。
那鞑子兵定睛一看,一开始没注意。
此人面相粗犷,长得有些虎背熊腰,一开始以为这人是个猛将来着。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新兵!
只会乱挥乱砍。
他露出狰狞一笑,随即猛然挥出长刀。
就在这鞑子兵再次举刀劈来时,刚好徐大牛的矮脚马坐骑。
突然被地下的一具尸体绊倒,让他整个人都摔下马来。
这鞑子兵见状大喜,立刻跃下马背!
举刀再次向倒在地上的徐大牛扑来。
想要结果这个倒霉的新兵。
危急关头,徐大牛刚好摸到地上一柄掉落的腰刀,顺势向上一捅。
扑来的清兵收势不及,腰刀直接没入他的腹部。
清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的长刀落地。
徐大牛趁机翻身而起,抽出腰刀,想象着这几天的挥刀训练。
另外上刻骨的仇恨,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挥,清兵的首级应声而落。
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溅了徐大牛一身。
他一时也呆立当场:“终于...我也能杀敌了?”
后面紧跟而来的一名明军士兵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他心想:
“这人前两天不是还在训练营训练吗。怎么今天就能杀鞑子了?”
-
“不要乱!巴牙喇跟我来!”
阿哈出被亲兵扶上战马,强忍剧痛,拔出顺刀怒吼。
数十名最精锐的巴牙喇迅速向他靠拢,组成一个锋矢阵型,反而向着明军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真正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了可怕的战斗力。
这些巴牙喇骑兵如同铁锤般砸入明军骑兵队列,马刀挥舞间,不断有明军骑兵惨叫着落马。
即使哪怕是轻装简行,这队最精锐骑兵也会身披多重护甲,并不会像其他普通马兵一样只穿皮甲。
徐大牛刚站起身,就被一名巴牙喇的重矛矛尖扫中胸口。
幸好身穿着护甲,伤口不深,但仍觉得气血翻涌,伤口火辣辣地疼,而后被后面的同伴及时救下。
这波凶狠的反冲击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也让清军彻底陷入了重围。
“统领大人!不能恋战!”
兀勒克大吼,他注意到更多明军正在两翼合拢。
“向东北边突围!”
阿哈出终于认清形势,指着兵力相对薄弱的一侧下令。
残存的清军开始向东北侧丘陵地突围,明军的火铳和弓箭紧追不舍。
不断有清军连人带马被射倒,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清兵后背连中三箭,扑倒在地,很快就被后续奔逃的战马踩成肉泥。
更可怕的是,明军居然早在他们的撤退路线上布下了无数陷阱:
突然弹起的绊马索将奔驰的战马狠狠放倒;
洒满铁蒺藜的路上不断传来战马痛苦的嘶鸣;
甚至还有伪装巧妙的陷马坑,连人带马跌进去就是骨断筋折。
阿哈出在亲兵的死战护卫下,终于冲上一处缓坡。
他回头望去,只见金鸡山谷地已然成了修罗场,黑烟滚滚,尸横遍野。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泥土。
他带来的八百余骑,能跟着逃出来的不足百人,而且个个带伤。
而且他的重甲精锐巴牙喇骑兵人数也少了一半以上。
让他好一阵肉痛不已。
“他娘的…明狗果然奸诈,好狠的算计…”
阿哈出吐出一口血沫,眼中尽是骇然与不甘。
这一败,不仅折损了大量宝贵的精锐,更让他彻底失去了战场主动权。
-
邓名反复观看着刚刚呈上的战报。
唇角终于扬起了如释重负。
多日筹谋,几番推演,终在此刻得偿所愿。
他缓缓踱至地图前,目光锐利。
“金鸡山…”
他低声沉吟,指尖重重地点在图上那一处山隘。
“阿哈出果然来了,也果然败了。”
事实上,他为这支真鞑子骑兵准备下的,远不止金鸡山这一处陷阱。
若阿哈出侥幸识破此局,或战力强横得以突围,前方约十里处的仙人墩。
他还埋伏下了另一支精锐和更多伪装巧妙的毁车、陷坑,定要叫这支骑兵有来无回。
如今,后手虽已无用,却更显此计之周密。
他放下战报,胸中块垒尽去,长舒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金鸡山下,不仅歼灭了阿哈出麾下最精锐的巴牙喇和旗丁马兵。
阳新县及九江方面的鞑子,失去了赖以横行的机动优势荡。
短时间内,鞑子应该抽调不了多少鞑子真骑到这边战场了。
后方粮草辎重威胁大减,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传令诸军,”
邓名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整备兵马,清点缴获,抚恤伤亡。”
-
白天的校场上人声鼎沸。
各营将领正在清点战利品。
禀军门,此战共缴获完好战马五百余匹,军械粮草无数。
邓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缴获的蒙古战马。
这些来自草原的良驹虽然性子暴烈,但确实是难得的坐骑。
将先前几场战斗中缴获的马匹一并清点。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传令各营,凡有骑术基础的士卒,皆可报名应选骑兵。
命令一出,各营顿时沸腾。
不到半日,就有近千名士卒前来应选。
这些士兵中,有的是原官军骑兵出身。
有的是边镇长大的子弟,还有不少是猎户出身,都具备一定的骑术基础。
邓名亲自在校场观看选拔。
只见应征的士兵们轮流试骑。
有的动作娴熟,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有的虽然生疏,但也能勉强驾驭。
这时,邓名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新兵队列中认真训练。
那人身材魁梧,动作略显生涩却十分专注。
正是前不久还是普通村民,因为粮草被劫了,哭闹着要参军的徐大牛。
那不是徐大牛吗?
邓名微微讶异。
这才几日,已经在新兵队里训练了?
唐天宇顺着邓名的目光望去,笑道:
军门好眼力。这徐大牛虽然从军不久,但在前几战中表现勇猛,亲手斩获几个鞑子。”
“更难得的是他天生神力,在马背上稳如磐石,末将便破格提拔他做了哨长。
邓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徐大牛训练。
只见他全神贯注地练习控马,额头上满是汗水,显然十分投入。
叫他过来。
徐大牛得令,急忙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标下徐大牛,参见军门!
邓名含笑打量着他:
起来说话。记得前几天,你还只是一个普通村民,如今已是哨长了,感觉如何?
徐大牛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透着兴奋与紧张:
回军门,标下...标下就像在做梦。以前俺只晓得在村里种田,偶尔打下猎。”
“其实那天,也只想着帮乡亲们找鞑子复仇。眼下不但当了兵,还...还当了官。
听说你在马上很稳?
是,标下从小在山里跑惯了,骑马倒也难不倒。
唐天宇在一旁补充道:
这徐大牛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是识字不多,现在白日训练,晚上还要跟着文书认字。
邓名赞许地点头:
很好。战场上的勇武固然重要,但为将者更要懂得谋略。你既要练好武艺,也要读些兵书。
标下明白!
徐大牛激动地应道,定不负军门期望!
望着徐大牛匆匆跑回训练队列的身影,邓名对唐天宇道:
好好栽培此人。乱世之中,正是这等质朴勇武之辈最是可贵。
末将明白。
唐天宇郑重应道。
已安排老兵专门指导他更多的马战技巧。
邓名对身旁的骑兵营统领唐天宇说道:
将这些合格的士卒编入骑兵营,由老骑兵带着训练。
唐天宇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这些新兵虽然有些骑术底子,但要成军还需时日操练。
邓名微微颔首:
你且说说,这些新兵资质如何?
唐天宇望向校场上正在试骑的士卒,沉吟道:
禀军门,其中约有两成是老兵,骑射娴熟,可立即投入作战。”
“余下多是猎户出身,驭马尚可,但马上厮杀还需磨练。
既如此,
邓名目光深远。
那些老兵可充任队正、哨长,以老带新。猎户子弟最是机敏,假以时日必成精锐。
军门明鉴。
唐天宇点头称是。
末将定当严格操练,尽快让这支骑兵形成战力。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选出了五百名合格者。
加上原有的四百多骑兵,骑兵营的规模一下子扩大到了九百多人。
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新骑兵,邓名心中颇为欣慰。
有了这支骑兵,今后作战的机动性将大大增强。
传令骑兵营,加紧训练。
邓名对唐天宇吩咐道:
务必勤加操练,早日形成战力。记住,骑兵贵在机动,要让他们熟练掌握奔袭、迂回之术。
唐天宇郑重应诺:
末将必当尽心竭力。只是.....新兵虽众,战马却仍显不足,若能再缴获些良驹就更好了。
邓名微微一笑:
放心,没有良马,鞑子自然会送给我们,未来何愁没有战马?你先将现有骑兵整训妥当。
朝阳映照在校场上,新编的骑兵正在老兵的指导下练习骑射。
马蹄声、口令声、弓弦声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一派蓬勃气象。
邓名知道,这支骑兵将成为他下一步作战的重要力量。
唐天宇见邓名神色欣慰,又补充道:
请军门放心,末将必让这支骑兵早日能上阵杀敌。
望着徐大牛远去的背影,邓名不禁感慨:
乱世出英雄啊。谁能想到,几天前,这人还是个哭闹着要复仇的山野村民,今日已是骑兵哨长。
第52章 援军
岳州,又名岳阳,地处湘北,北扼长江,南控洞庭湖。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其城防依托地利,本就十分坚固,
城墙高大厚重,城外掘有宽阔的护城河,引洞庭之水注入,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李茹春,这位追随吴三桂近二十年,从辽东转战至云南。
又退至湖广前线的老将,正面临其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武昌惨败,洪承畴十万大军覆灭的阴影未散,他收拢溃兵万余人,又得赎买回的数百八旗残兵。
与岳州原守军合并,得兵一万五千余人。
凭借远比荆州府比较高明的安抚手腕,他以威抚并施之法整编部队,竟未生大乱,稳住了局面。
他深知岳阳乃湘北大门,战略要冲,故极力加固城防:
加高加固城墙,深挖引洞庭之水注入的护城河,在城头增筑箭楼、炮位,储备大量守城器械。
更将防御前推,于周边乡镇要隘修筑堡垒壕沟,试图构建纵深。
然而,明军南路军统帅李星汉用兵沉稳异常,步步为营,以其犀利的火器不断消耗清军外围力量。
李茹春组织了几次精锐突袭,企图打破明军推进节奏,却皆因伤亡惨重而退回。
这种未接刃便先受损的战法,令李茹春无比头疼。
只得再化整为零,四处骚扰,却难阻明军稳步推进。
-
九月二十六日,局势急剧恶化。
探马飞报:荆州早已于二十二日陷落!
更致命的是,明军南路军水陆并进。
其水师由原武昌水师降将许万才统领,此人很熟悉湖广水道。
已彻底封锁洞庭湖连接长江的入口及湖东水域。
陆师则完成对岳阳城北门(阅军门)、西门(楚望门)的合围。
东门(岳阳门)虽未被陆师合死,但因紧邻长江,此刻亦暴露在明军水师炮火威胁之下,舟船难通。
唯有南门(迎薰门)没有围上,似乎故意为之。
明军围三阙一的同时,每日箭书劝降不绝,城内人心浮动。
李茹春得报,面色骤变,急问:
“长沙的援军呢?早已发出求援文书,按日程早该到了!现在何处?”
一名信使狼狈回禀:
“禀军门!长沙援军确已出发!是由长沙府副总兵陈安高大人率领!”
“五千绿营兵及三千包衣役夫,共计八千人马,已于二十二日誓师出发!”
“二十二日?”
李茹春心算日期,顿感不妙,
“已是四日前!他们现在到底在何处?!”
信使惶恐道:
“小人前来途中,听闻…援军行进极为迟缓…小的也不清楚..”
-
营帐内,气氛紧张。
长沙副总兵、绿营将领陈安高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语气悠悠:
“格埒大人,稍安勿躁。兵者,诡道也。明军势大,锐气正盛,我军贸然疾进。”
“若中其埋伏,岂非徒增伤亡,于救岳州何益?当步步为营,探明敌情再进不迟。”
其实他很想不通。
听说那李星汉可是聚集起来了近十万大军。
而如今他们只有这八千人!
为何非要去做援兵救岳州?
岂不是羊入虎口?
但是无奈巡抚大人有令,他不得不执行。
他对面的满洲镶白旗梅勒章京格埒则一脸焦躁,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陈大人!岳州危在旦夕!城内不仅有李军门和一万多将士,更有我八百满洲健儿的家眷!”
“岂容如此拖延?!每日才走十余里,这哪是救兵?简直是游山玩水!必须速进!”
陈安高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
“格埒大人爱兵如子,体恤家眷,本官佩服。”
“然我长沙府军兵力本来就不足,这才挤出这八千人前去救援,若孤军冒进,一旦有失,非但救不了岳州!”
“反将这八千儿郎也葬送进去,届时长沙也危险了,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是稳妥为上。”
帐下其他汉人军官也多附和陈安高,言语间对明军火器充满畏惧,皆言不可轻敌浪战。
但是满军官佐则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加速进军。
甚至有人暗指陈安高等人畏战怯敌,蓄意拖延。
两拨人争吵不休,行军计划一拖再拖。
格埒虽官职略高,但兵员多为汉军,难以强行驱使。
就这样,八千援军在各种借口和争吵中,蜗行牛步。
直至探马再次回报,明确告知岳阳已被三面合围,似乎故意仅留南面不围,而隐隐有伏兵埋伏。
陈安高等人更是找到了停滞不前的绝佳理由。
“看!格埒大人,非是本官不愿进兵,实是贼寇势大,已无机可乘!”
“我等若再前进,必遭迎头痛击!依我看,不如就此择险要处扎营固守,牵制部分明军,”
“同时飞报朝廷,请求再发援兵,方为上策!”
陈安高言之凿凿。
格埒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望着岳州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如果不是他们拖拖拉拉,他们早进了岳州城了!
最终,这支人心不齐、各怀鬼胎的援军,
在距离岳阳约五十里处的老河口,彻底停下了脚步,背靠新墙河就地扎营,再不敢前进一步。
-
南路军主帅大营内。
李星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最新的探马回报说,从长沙来的八千援军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直奔岳阳城下,
而是在新墙河南岸的老河口附近就停下来了,背靠着河水扎营,远远观望,不敢前进。
他打开义父的来信,义父对西线的战事十分关心,也在信中嘱咐了许多。
原本他按照义父的指示,并不急于强攻岳阳,甚至故意在南面留出缺口。
布下埋伏,想用“围三缺一”的计策诱敌出城。
战场上的情况真是说变就变,现在突然多了长沙来的这支援军。
虽然他们眼下畏缩不前,但终究是个隐患。
这股援军距离五十里。
如果他派兵去偷袭,急行军的话,一个晚上应该可以赶到。
李星汉思量再三,决定改变原计划!
不仅要死死围住岳州城,还要先把眼前这股援军一口吃掉。
说实话,独自统领这么大一支军队,应对如此规模的战事,对他还是头一遭。
刚开始他格外谨慎,但这些天下来,他渐渐找到了感觉。
每天并不急于攻城,只是下令用炮轰上几次。
孙延龄手下的“破虏炮”虽然比不上“灭虏炮”威力巨大,但也相当厉害。
而且孙延龄很会把炮安排在刁钻的位置上。
岳州城头上的红夷大炮不是吃素的,他就巧妙地把自己的炮阵设在山坡高处,形成压制。
每天只用两门大炮,上午轰几轮,下午再轰几轮。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浪费弹药。
而是必要的震慑轰击。
破虏炮”开始发威以来。
已经轰得城里人心惶惶,城墙上的不少垛口,也被砸得稀烂。
墙体也很多地方出现破损。
他盘算着,等吃掉了这支援军,再全力收拾岳州。
李星汉和随军赞画官商量良久,最终敲定了进攻计划。
他立刻下达军令:
“命令长江水师统领王兴,马上从洞庭湖舰队里调三十条吃水最浅的舢板和快船。”
因哨马来报,此时的新墙河水时值秋季。
河水并不深,人马皆可以寻浅水处涉渡河。
所以只能特意找小船,以免搁浅。
“每条船配二十名精兵,其中火铳手十人,弓弩手五人,刀盾手五人,”
“再带上虎蹲炮、佛朗机炮这样的小型火器。”
“水师队伍出发今夜出发,走湘江水路,悄悄开进新墙河,躲在下游的芦苇丛里待命。”
“你们的任务是:一旦岸上打起来,就用炮火和弓箭骚扰南岸的清军营寨,制造混乱;”
“如果清军溃败,想沿着河往东跑,就给我坚决拦住!”
“命令前锋参将赵武彪,带两千精锐步兵,马上出发。”
“多带些旗帜锣鼓,怎么显眼怎么来,大张旗鼓地开到新墙河北岸,在离清军营寨四里远的地方扎营。”
“一定要让清军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你们的任务是像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摆出要切断他们交通、威胁他们大营的架势。装作军纪松散的样子,引诱他们过来攻打。”
“命令游击将军孙才锐,挑选一千五百名最敢拼命的精锐弟兄!”
“全部轻装,连夜绕远路,从下游十里处偷偷渡河!”
“过河后,不惜力气,急行军绕到老河口清军营寨的侧后方,藏在山林里隐蔽起来!”
“等到我军主力在北岸发起总攻,信号升起的时候,你们就从敌人背后杀出来!”
“直冲他们营寨,烧他们的粮草,搅乱他们的军心!”
“命令副将陈云翼,抽调主力四千人,秘密行军到北岸预定埋伏的地点。”
“只要清军被引诱过河,或者他们后方乱起来,就立刻出击,和水师、迂回部队一起合力歼灭敌人!”
“各部务必依令行事,隐蔽迅捷!”
-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
计划进行顺利。
王兴的水师船队已于二十七日晚,悄无声息地潜入新墙河老河口西北河道附近。
隐入晨雾弥漫的芦苇丛中,趁夜将船只停好,只等进攻信号。
赵武彪的部队行军了一日,也于二十七日晚上,赶到目的地北岸的浅水处。
并“嚣张”地立起了营寨。
两军相距不过四里。
一边戒备南岸的清军一边整军休息。
南岸的清军明显发现了北岸的明军,顿时有些骚乱。
但是很快被弹压住了。
陈安高眼看明军都到眼前了。
吓得他打了退堂鼓。
他劝说格埒干脆退兵算了。
但是格埒不允,并且让他整军待命,以防北岸明军晚上过河偷袭。
孙才锐的迂回部队也与二十七子时,悄悄的绕道下游,渡过了新墙河到了南岸。
随后迂回部队马上往老河口背后的方向进军。
正当他们到了老河口清军大营南面,试图穿越一片林间洼地靠的更近一点的时候,
然而意外发生了—
竟然与一队提前出来砍柴的清军辅兵遭遇!
虽然迅速全歼了这队辅兵,但激烈的短促战斗声,在寂静的凌晨依然传出了很远。
老河口清军营寨的哨塔上,哨兵隐约听到动静,立刻敲锣示警!
“敌袭!后面有敌人!”
恐慌的喊声瞬间在清军营中炸开。
孙才锐看到伏兵已经暴露,顿时不由得大声下令。
“快,被发现了!随我冲!杀鞑子啊!”
顿时率领后方伏击的将士,往清军营寨冲去。
而此时,刚准备再次劝说格埒退兵的陈安高,以及焦躁不安的格埒。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后方警报惊得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敌人?!”格埒冲出大帐,厉声喝问。
“报!报大人!后山…后山树林里好像有伏兵!我们打柴的弟兄没回来!”
几乎与此同时,埋伏在新墙河芦苇丛中的明军水师小队。
听到上游营寨骚动和锣声,和后面隐约的喊杀声,判断迂回部队可能已暴露,战机稍纵即逝!
带队校尉当机立断,不再等待预定信号,大喝一声:
“弟兄们,不等了!冲上去,靠岸,给我狠狠地杀!”
三十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
从芦苇荡中冲出,桨橹齐动,奋力划向混乱的南岸清军营寨!
清军士兵本就被后方可能的敌袭吓得心惊肉跳。
突然又见河面上冲来数十艘明军战船,更是魂飞魄散!
“水上来船啦!”
“明狗水师杀过来啦!”
营寨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许多才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
匆匆从帐篷里面里面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顿时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河对岸,副将陈云翼也听到了对岸的骚动和隐约的喊杀声,看到了水师提前行动。
他心念急转:
“计划有变!全军听令!出击!”
第53章 长沙空虚
他果断下令,预先埋伏在北岸的主力明军立刻跃出阵地,向河岸压去。
弓弩及火枪手不停的站在河对岸往南岸射击。
为尽快渡河,其余步兵部队依据先前的侦察。
迅速在水浅地段开辟了渡场。
秋季的新墙河水深甚浅,为大部队的有序涉渡创造了条件。
整个过程因准备充分而比较迅速。
赵武彪的诱饵部队也立刻变阵,转为进攻阵型,向前推进。
这些清军援兵此刻已是多面受敌:
正北面是站在河对岸的明军远程部队的射击。
东北面斜对岸是正在渡河的明军步兵主力;
而且北面的明军后方甚至还有火炮,此时已经开炮,炮声隆隆。
轰的清军城寨木屑纷飞,寨内的士兵死伤一片。
侧面的西北面河面是突然出现、正在靠岸射击的明军水师小船;
小船上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也释放着炮火。
南面后方则是孙才锐率领的迂回部队。
一千五百精兵如猛虎下山,从清军营寨侧后的山林中呼啸杀进寨墙!
顿时军心大乱!
“完了!全完了!被包围了!”
包衣役夫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像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河对岸的明军火炮虽因担心误伤友军而暂时停火。
但致命的威胁并未解除,大批明军正迅速渡河而来。
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火铳射击声,铅弹不时呼啸着掠过头顶。
城寨里面的绿营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原本就畏惧明军,不敢去救岳阳。
哪晓得,觉都还没睡好,结果还有明军劫营。
刚想着稍作抵抗的,眼见身边的同伴接连中弹倒地。
四周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明军汹涌而来的身影。
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
“逃啊!”,众人顿时溃不成军,纷纷丢弃兵器。
拼命向没有明军包围的西方逃窜。
格埒眼见局势失控,怒不可遏地拔刀连砍数名溃兵,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
“不许退!给我顶住!”。
然而兵败如山倒,在这雪崩般的溃败面前,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无功。
陈安高面如死灰,在亲兵护卫下,早已失了方寸。
明军水师小船迅速靠岸,船上的精兵跳上岸,结阵冲杀,
或用火铳弓箭射杀溃兵,或直扑营门。
孙才锐的部队也突破了混乱的寨墙,在寨内大杀特杀,并四处点火。
北岸明军主力开始大规模渡河,追杀溃散的清军。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溃散的清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明军士兵三人一组,十人一队,有条不紊地清剿着残敌。
火铳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新墙河畔的土地。
镶白旗梅勒章京格埒曾短暂的组织起一部分亲卫及满洲八旗兵抵抗和反击。
但是营地内实在是太混乱了,包衣及无心恋战绿营兵到处乱串。
结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抵抗队伍,很快就被冲散了。
他依旧不甘心,仍在做困兽之斗。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辫子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却兀自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满洲的勇士们,随我杀出去!”
三名明军长枪手结成战阵,同时向他刺来。
格埒格开一杆长枪,侧身躲过另一杆,却被第三杆枪刺中大腿。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这时,一名明军火铳手在二十步外瞄准了他。
“砰!”
铅弹穿透了格埒的胸甲,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仍然用刀拄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明军参将赵武彪大步上前,厉声喝道:
“降了吧!饶你不死!”
格埒惨然一笑,用满语嘶哑地说了句:
“唯有战死的满洲巴图鲁,没有投降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举刀扑向赵武彪。
一旁的亲兵眼疾手快,猛地刺出长枪,刺中他的面门。
格埒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这位满洲老将自此战死于此。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侧,长沙副总兵陈安高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眼见大军溃败,他早被亲兵簇拥着退到一处土坡后。
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明军,他面如土色,双手微微颤抖。
“大人,快做决断啊!”
身旁的亲信急切地催促道。
陈安高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扯下自己的将旗,扔在地上。
他又慌忙脱下官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快!找根长竿,挂上白布!”他声音发颤地命令道。
当明军士兵逼近时,看到的是一副令人唏嘘的场景:
陈安高赤着上身,跪在地上,身后一群绿营军官也都丢盔弃甲,跪倒一片。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根绑着白布的长竿,声泪俱下地喊道:
“罪将陈安高,愿率所部将士归降天兵!求将军饶命啊!”
追击至此的明军游击将军孙才锐勒住战马,冷眼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兵。
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收缴武器。
陈安高见状,忙不迭地叩头谢恩,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也浑然不觉。
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八千清军援兵,除了死伤的,有五千余人投降。
主将格埒战死,长沙副总兵陈安高率众请降。
新墙河畔,尸横遍野,降兵垂头丧气地排成长列,在明军押解下走向临时搭建的俘虏营。
一面面破损的清军旗帜被随意丢弃在地,任由败兵践踏。
-
岳州城头,李茹春心如乱麻,他压根无心睡眠,
凌晨,他就突然惊醒,眼皮跳得厉害。
“什么?明军要攻城了?”
他急忙起身,却发现 南城外依旧如昨日,虽然明军营帐蔓延数里。
但是一片安静。
明军并没有攻城,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穿戴整齐,走上南城墙向远方眺望。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听到更南方传来隐约的炮声和喊杀声。
但距离实在太远,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凝望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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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明军的火炮又开始对岳阳城头进行例行轰击。
连日来,这般景象已成常态。
李茹春站在城楼内,透过观察孔望着城外腾起的硝烟,
面色沉静,似乎已习惯了这每日的“问候”。
他这些日子并未闲着,军粮筹备得极为充足,足以支撑数月。
更关键的是,他对麾下部队进行了整编。
将原先收拢的降兵与赎回来的满洲八旗兵彻底打散。
重新混编入各营,使之互相牵制监督。
这一手,有效防范了奸细作乱,暂时稳住了内部阵脚。
“只要城内不乱,凭借岳州坚城深池,守上数月当无问题。”
他暗自思忖,目光投向远方,
“只待朝廷大军一到…”
-
与此同时,南路军主帅大营内却是一派兴奋景象。
李星汉抚掌大笑,连声叫好:
“打得好!这一仗不光把鞑子的援军全灭了,还打探到这么重要的情报,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就在刚才,长沙副总兵陈安高投降后,带来了新情报:
长沙府城内守军派出援军后,兵力极度空虚,仅剩五千余人!
而且战意不高,有一半都是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闪过:
岳州城防坚固,有兵士一万五千余众。
而李茹春又是善守之将,短期内恐强攻难下,必成胶着之势。
如今长沙空虚,何不…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帐中诸将和随军赞画,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急促:
“诸位!战机稍纵即逝!”
“我意已决:留飞虎军主力兵马两万余人加上之前归顺的各路义军三万人,由副将陈云翼统领,一共五万余人,”
“继续围困岳阳,围而不攻,给我虚张声势!并且严防敌军突围!”
“属下遵命!”
陈云翼出列道。
“孙延龄孙将军,你留下一半的火炮围困岳州城,每日用几门炮照旧轰击震慑!”
“另外一半火炮,及其余一万余主力及各路义军和一共四万多人,随我南下!直捣长沙!”
“属下遵命!”
孙延龄出列道。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众将皆被这大胆的计划所震惊。
李星汉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沙位置上:
“岳州虽是要隘,然长沙更是湖南根本!若能趁其空虚,一举而下,则岳州只是孤城一座!”
“李茹春即使有通天之能,也难挽大局!届时,整个湖南震动,主动权将尽入我手!”
他环视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速速议来!”
帐内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赞画们飞快地计算着兵力、粮草、行程,将领们则争论着攻守利弊。
行军路线以及岳阳围城部队能否瞒天过海。
一个关乎整个战局走向的重大战略决策,正在这清晨的军帐中酝酿。
刚将攻长沙的计划商定,帐外便传来探子急促的脚步声。
“报—将军,邓军门有信到!”
李星汉眉峰一扬:
“念!”
探子单膝及地,展信高声道:
“星汉吾儿,岳州战况,吾已尽知。李茹春据坚城而守,急切难下,实属常情,切莫焦躁。用兵之道,贵在机变。”
“若岳州城坚难克,可转猛攻为长围,先歼其外援,断其粮道,孤其形势,则守军不战自溃。”
“更须着眼大局。岳州虽是要冲,然长沙实为湖南心腹,关乎全局胜负。”
“尔部若探得长沙敌情,若长沙空虚。则当机立断,可分兵奇袭!”
“长沙若下,岳州孤城难支,届时或招或攻,皆由尔临决。”
“一切战守机宜,皆付于尔。惟望以大局为重,勿固一城一地之得失。切记:随机应变,因敌制胜。”
探子言毕抱拳:
“将军,军门所言尽在此信。”
李星汉击掌长笑:
“义父洞悉千里,真乃神人也!”
第54章 清除障碍
自阿哈出骑兵精锐损失大半以后。
董大用便彻底采取了龟缩策略。
他深知野战争锋已非明军对手,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巩固城防。
阳新县城墙本不高大,但在董大用驱使民夫日夜加固下。
墙垛加高,外立面糊上了厚厚的泥浆以防火攻。
城外更是挖掘了纵横交错的壕沟,并插满了尖利的竹签木刺。
不仅如此,董大用更将防御纵深极大扩展。
在县城外围,依托幕阜山脉北麓的丘陵地势。
修建了数十座土木结构的堡垒和炮台。
虽因时间太仓促而工事简易,却也能相互支援,形成交叉火力。
这些塔楼虽简陋,却足以充当了望哨。
一旦发现明军动向,便能迅速点燃狼烟传递警讯。
阳新县是湖广通往江西九江的战略重要地点。
江西巡抚董卫国对此地安危极为重视,屡次下文催促务必要守住。
董大用手握两万兵力,看似不少,但他心知肚明。
其中绝大部分是训练不足、士气低落的绿营新兵。
真正能倚为干城的,不过是他从江西带来的几千旧部以及阿哈出残存的三百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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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水河自幕阜山深处蜿蜒而出。
河面虽不宽阔,但暗流涌动,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
河西岸地势略高于东岸,视野开阔,缓坡之上林木稀疏。
便于大军驻扎和观察敌情。
对岸的阳新县城墙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那些新筑起的清军堡垒和哨塔的影子,依稀可见。
邓名率亲卫军和豹枭营,于九月二十六日到达。
而选择在此处扎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背靠缓坡,避免了被敌人从高处俯瞰冲击的危险;
面朝富水,既以河水为屏障,又将阳新城置于兵锋直指之下。
大营布局井然,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显示出明军虽新胜却毫不懈怠。
豹枭营斥候将侦查到的敌情一一跟邓名禀报。
邓名看着地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堡垒、塔楼,也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这个董大用,倒是把个乌龟壳筑得结实。”
邓名轻笑一声,语气中并无太多畏惧。
他尤其注意到那些星罗棋布的哨塔。
“这些眼睛不拔掉,我军动向将尽在敌军掌握之中。”
他目光转向身旁如标枪般挺立的豹枭营统领:
“沈竹影,董大用给我们摆了个刺猬阵啊。”
“主公请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先去摸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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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的斥候如同猎犬,早已在这片土地上。
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厮杀。
明军的斥候与清军的马队,在富水河两岸的平缓地带反复追逐、缠斗。
弓箭对射,马刀互斫,落马者的惨叫时常打破旷野的寂静。
双方都试图捕捉对方落单的斥候,拷问军情,遮蔽己方主力的动向。
亲卫军是邓名手下的亲军,这些斥候凭借更精良的装备。
配备燧发短铳和精良的铠甲,明显占着上风。
董大用发现回来的斥候逐渐变少。
他十分揪心,他只得派出了麾下最擅长打探情报的精锐斥候马队。
然而,他们遭遇了更可怕的对手,邓名麾下那支神秘的“豹枭营”。
豹枭营的战士早已经提前派出。
早于两天前,已经率先和清军先锋和哨马交锋上了。
他们如同真正的山魈鬼魅,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无声潜行。
清军山哨精心布置的陷阱被巧妙避开或拆除。
暗哨往往在毫无察觉中被弩箭点杀或割喉。
豹枭营的损失微乎其微,仅有两人在攀越一处险峻山脊时被滚石擦伤。
他们不仅摸清了阳新县周边的山势、小路、水源,塔楼,碉堡,暗哨。
更锁定了清军核心防区的大致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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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新城内
董大用听着斥候营损失惨重的回报,脸色阴沉。
派出的精锐斥候如同石沉大海,
尸体上那干净利落的致命伤,绝非普通明军所为。
他猛地将战报摔在桌上,额角青筋跳动,低吼道:
“他娘的,这邓名手下定有一支专精暗杀、来去无踪的鬼兵!”
“老子设在鹰嘴坳、富水河边的哨塔,接二连三被拔掉,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响动都很少有!”
一旁的副将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惧色:
“军门明察!末将也听闻,明军中确有一支极为诡秘的精锐,号曰‘豹枭营’。”
“据说其人皆黑衣劲装,白日如同黑豹,晚上如同夜枭,惯于潜行!”
“擅长攀越、潜袭、爆破,手段狠辣刁钻,防不胜防啊!”
董大用闻言,感觉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走到城防图前,看着那些被标注为“失联”的哨塔位置,眉头紧锁。
正面的明军大军已然难缠,如今再加上这神出鬼没的“豹枭营”。
更是让他寝食难安,感觉极其不好对付。
“光靠我们,怕是难以久持…”
他沉吟片刻,猛地转身,
“立刻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九江!向巡抚大人和驻防将军禀明此处危局。”
“邓名军势大,更有诡兵助阵,阳新岌岌可危!请他们务必、即刻再抽调些援兵过来,要守住九江门户!”
之后,清军斥候的活动范围明显缩小了很多。
而邓名军的斥候,甚至都可以摸到城外不远处打探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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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水河西岸,邓名军大营
邓名站在营帐中,面前摊开着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绘制的阳新布防图。
豹枭营及亲卫军斥候连日来的冒险侦察和厮杀。
换来了宝贵的信息。
“这董大用,守城倒是颇有些手段。”
邓名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堡垒和哨塔标记。
“阳新周边几乎被他堡垒化了,各处烽燧相望,互为犄角。”
“我军无论从哪一路靠近,都难逃其耳目,敌军援兵亦可随时支援…硬啃,代价太大。”
他苦思良久,目光在地图上反复巡弋,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富水上游一处略显孤立的堡垒群上。
“此处…烽火台..?”
他眼中精光一闪,沉吟了好一会。
“这董大用为了控制河道,将防御前出至此,虽与后方大营有烽火联系,”
“但援兵实际增援速度,必受河道地形所限。且其过于倚重烽火传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传令,让沈竹影来见我!”
邓名沉声道,
不一会,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很快到了帐下。
低头抱拳道:“主公。”
邓名随即马上做出安排:
“今晚,你如此这般安排下去…”
-
是夜,月黑风高。
豹枭营的一队队精锐再次出动。
这次,他们的目标,并非强攻,而是利用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明哨暗岗。
如同阴影般渗入了邓名所选定的那处河湾堡垒群。
目标异常明确,并非杀伤守军,而是直扑其烽火台及粮草囤积点!
一路上有惊无险。
在清军发现之前,猛火油和火药很快已被安置妥当。
随后只听见一声巨响,轰隆!
冲天烈焰猛地腾起,不仅瞬间吞噬了那座烽火台,
更是将旁边的粮草垛点燃,火势极大,映红了半边天!
更重要的是,烽火台被毁,使得这一重要节点瞬间变成了“哑巴”和“瞎子”。
无法及时向后传递准确的警报信息。
周围的士兵警觉起来,看到烽火台失火,顿时大乱。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即有人喊道:
“有奸细放火,来人,快给我去找到这些奸细!!”
-
看到河对岸的烽火台大火燃起。
邓名所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出击!”
命令传下,富水河西岸瞬间沸腾。
早已准备就绪的明军舟筏齐发,亲卫军主力开始趁夜强渡。
或许有人会问:烽火台起火,周围堡垒的清军为何不立即赶来支援?
其中自有缘由。
董大用为人谨慎多疑,深知邓名用兵诡诈,尤其擅长“围点打援”。
他此前已严令各外围据点:夜间一旦遇警,首重固守本垒,严禁擅自离开防区,
以免中调虎离山之计,遭明军伏击或在行进间被歼灭。
其次,豹枭营行动迅捷诡秘,纵火的同时已分出若干小队,
在各条要道布置绊索、铁蒺藜等简易障碍,并潜伏于暗处,
以冷箭、暗器袭杀前来探查的清军传令兵或小队,极大阻碍了清军的信息传递与兵力调动。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火和爆炸本身制造出极大混乱。
黑暗中,各堡垒清军根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小股渗透还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更无法明确明军的主攻方向。
就在他们犹豫、上报、等待军令的过程中,宝贵的救援时间迅速流逝。
因此,尽管烽火台火光映天、异常迫近。
大多数堡垒守军也只能凭借工事,
借火把之光紧张地向外眺望,至多加强戒备。
向阳新城内发出含糊不清的警报,却不敢贸然出兵救援。
这一切,正是邓名与豹枭营早已计算在内的结果。
就在附近的清军据点因烽火台被毁而陷入短暂混乱。
夜色与火光交织之下,明军的渡河之机也就此奠定。
对岸的堡垒上,借着塔楼上的火把,突然看到突然有明军出现,并且开始渡河。
大惊失色,随即马上有箭矢和火铳子弹从工事中射出,落在渡河的明军队列中。
不时有士兵中箭或被铳弹击中,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河水,舟筏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
由于缺乏重炮,明军将大量的虎蹲炮和“火龙出水”、“一窝蜂”等火箭推至河岸边,进行压制射击。
陈义武麾下参军古长旭亲临前线指挥。
他冒着箭雨在河岸上来回奔走,高声呼喊:
炮位前移十步!瞄准敌垒射孔!
虎蹲炮的散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地,有效地压制了大多数火力点。
古长旭见一处清军铳台仍在顽抗,立即调来三具一窝蜂,亲自校准方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拖着火舌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处铳台化作火海。
但仍有清军的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
造成了个别明军炮手的伤亡。
古长旭见状,立即命令盾牌手上前护卫,自己更是挺身站在最前线,继续指挥火力压制。
他的英勇表现极大地鼓舞了渡河部队的士气。
虎蹲炮的散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地,有效地压制了大多数火力点。
第55章 堡垒覆灭
大军迅速过河,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化整为零,分成数支战斗集群。
之前董大用为了防止明军夜晚偷袭。
把每个城堡间隔设定为约一到两里,而且堡垒周围也有火把点起。
在这个夜晚,这些火把恰恰变成了最好的目标地。
一处清军土木塔楼下,明军火铳手进行轮射压制,铅子打得垛口木屑飞溅。
然而,就在装填的间隙,塔楼内一名绝望的清兵猛地探身。
用重弓射出一箭,一名明军火铳手不及躲避。
被利箭贯穿肩膀,闷哼一声倒地,被同伴迅速拖回。
“刀盾手!上!”
明军哨总怒吼。
刀盾手们顶盾上前,劈砍塔楼木门。
楼上扔下的一块擂石砸中一名刀盾手的藤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
手臂酸痛难当,所幸未被破防。
最终木门被劈开,内部短兵相接,
一名冲在前面的明军刀什长被垂死清军的腰刀划开了手臂,鲜血直流。
但他咬牙坚持,最终与同伴合力肃清了塔内之敌。
在另一处堡垒,战斗更为激烈。
明军火铳队的持续射击虽压制得清军难以抬头。
但仍有零星的铳弹和箭矢从射孔飞出。
一名正在指挥的明军将领被火绳枪子弹击中大腿,惨叫着被拖下火线。
绿营兵在军官督战下进行了几次微弱反击,长枪兵结阵向前推进时。
面对从矮墙后突然刺出的几支长矛,最前排一名枪兵闪避不及,被刺中肋下。
幸好甲胄坚实,未伤及内脏,但也被迫退出战斗。
豹枭营虽然精锐,但也并非无损。
一名豹枭士卒在攀爬堡墙时,被警觉的清军哨兵发现。
投下的短矛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另一名在堡垒内部制造混乱的豹枭兵,则在狭小的空间内与一名清军悍勇把总搏斗时。
腰间被短刃划开,受了些皮肉之苦。
然而这些清军的抵抗,并未能阻止明军凌厉的攻势。
明军的组织、训练和火力优势,加上豹枭营的精准破点,完全占据了上风。
清军各据点各自为战,通讯断绝,相继被拔除。
董大用得知烽火台起火,急从榻上翻身而起,迅速披甲整装。
他大步奔上城头,只见对岸火光灼天,夜穹尽赤,心下顿时骇然。
夜色浓重,烟焰障目,一时竟难以辨明那究竟是意外失火。
还是明军大举来袭。他即刻派出探马前去侦察,命其速回报信。
不料这些探子才出城门不久,便纷纷被埋伏在暗处的豹枭营与亲卫军斥候截杀。
夜色深浓,火把才举即灭,人马皆殁于无声。
明军推进之神速,外围堡垒接连陷落,烽讯中断。
-
蒙在鼓里的董大用,却敌军虚实都未能摸清。
他觉得每一刻等待,都如煎熬。
他屡次翘首盼望斥候回报,却始终无人归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
董大用握紧刀柄,转身欲下城点兵,决心亲率军出城哨探。
就在此时,阿哈出猛地跨步上前,抱拳急谏:
“军门!万万不可!”
他此前曾中明军诱敌之计,折损大批精锐骑兵,至今痛定思痛,因而语气格外坚决:
“夜色深沉,敌情不明,您若此时出城,正中邓名下怀!”
“那邓名最擅围点打援、设伏歼击,您以身犯险,只怕城防有失,更堕全军士气!”
他声音朗朗,压过城头风声:
“让我来吧!纵有不测,亦不撼大局!”
不待董大用完全首肯,阿哈出已转身冲下城头。
他集合了最后的三百名马兵和那二十名最为精锐的巴牙喇护军。
随后这股三百余人,打着火把,冲向了那个烽火台之处的堡垒方向而来。
-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这支骑兵的突然出现,确实让明军产生了一阵慌乱。
正在步战清剿的清军绿营降兵更是惊骇失措,四处乱跑,冲乱了部分明军队列。
然而,明军毕竟训练有素,基层军官迅速呼喝集结。
长枪手们迅速向受冲击方向集结,仓促间组成数道枪阵;
火铳手则后撤寻找掩护,试图装填。
阿哈出一开始以为只是小股明军,随即率领骑兵冲入明军阵中。
凭借惯性砍杀了一些不及躲避的明军士卒。
但战场地形已被各种工事和障碍破坏。
马匹根本无法提起速度进行他们擅长的冲击。
而且这小股明军十分勇猛!
虽然伤亡很大,但是借助着长枪和盾牌和火铳,依然死战不退。
战斗进行僵持阶段,周围的明军已经迅速反应了过来。
没多久,四周竟然涌现了似乎无数的明军队伍。
这哪里只是小股,分明是明军主力来了。
阿哈出和众骑兵骇然。
他们正想冲出包围圈,但来不及了。
周围的明军已经迅速包抄而来。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步兵的海洋。
明军长枪兵用长枪狠刺马腹,刀盾兵用刀牌砍断马腿。
火铳兵不停的点射那些骑兵。
落马的清骑立刻被多名明军围攻,很快便被淹没。
三百骑兵如同陷入泥潭的猛兽,空有蛮力却被一点点消耗、分割、包围。
战斗异常惨烈,无人投降,也无人逃脱。
阿哈出与二十名巴牙喇护军最为悍勇,他们结成一个小的圆阵,死战不退。
巴牙喇兵身披重甲,武艺高强,接连砍杀了十余名冲上来的明军刀盾手和长枪兵。
其凶悍之气竟一时遏制了明军的围攻势头。
亲卫军统领陈义武见部下伤亡。
尤其是看到一名自己一手提拔的哨官被一名巴牙喇兵斩于刀下,顿时大怒,喝道:
“狗鞑子!纳命来!”
他亲率亲兵冲入战团。
陈义武武艺不俗,手中大刀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了两名巴牙喇兵。
但他的勇武也引起了阿哈出麾下最骁勇的甲喇额真兀勒克的注意。
兀勒克怒吼一声,挥动重斧迎上陈义武。
“铛!”刀斧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力战数合,
陈义武虽拼死力战,但兀勒克力大斧沉,招式凶猛无比。
最终,陈义武格挡稍慢,被重斧劈开刀势,斧刃狠狠砸在他的肩甲上。
虽未破甲,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口喷鲜血,踉跄倒地。
兀勒克得势不饶人,举起重斧便要结果陈义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火铳声响起!
兀勒克浑身一震,厚重的铠甲心口处出现一个巨大血洞。
鲜血汩汩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豹枭营统领沈竹影正站在不远处。
手中一支仍在冒烟的燧发短铳指向他。
兀勒克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此时,亲卫军参将古长旭已迅速指挥火铳队重新列阵。
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发现巴牙喇兵虽陷入重围,却仍凭借重甲负隅顽抗。
火铳手听令!
古长旭高声喝道。
瞄准敌军膝甲缝隙,三排轮射!
在他的精准指挥下,明军火铳队终于重新装填完毕,赶了上来。
一阵排枪射向剩余的死战不退的巴牙喇兵。
这些失去了马匹的重甲步兵,在如此近的距离被火铳集火,纷纷倒地。
突然,一声如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从尸体堆中炸响!
满身血污的阿哈出猛地跃出,他竟还未死!
他头盔凹陷,脸上全是血,但身披三层重甲的他仿佛拥有不死之身。
先前所受的伤竟未能让他完全失去行动力。
他手中顺刀狂舞,如同疯虎般冲入刚刚射击完毕。
正在重新装填的火铳队中,瞬间连杀数名火铳兵!
火铳兵们猝不及防,被迫后退。
古长旭临危不乱,立即下令:
刀盾手上前掩护!火铳手后撤装填!
沈竹影冷眼观察着狂怒中的阿哈出,注意到他因奋力劈杀而动作幅度极大。
在清晨的微光下,他颈甲与护肩之间的缝隙时隐时现。
就在阿哈出再次挥刀砍向一名明军时,沈竹影动了!
他身如鬼魅般疾进,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
精准无比地从那瞬息即逝的缝隙中刺入!
阿哈出的动作猛地一僵,挥到半空的刀停滞了。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脖颈侧刺出的剑尖。
徒劳地伸手想去捂住那喷涌鲜血的伤口。
喉咙里发出的怪响,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重重倒地。
古长旭立即指挥部队清扫战场,同时派人护送受伤的陈义武回营医治。
在他的有序指挥下,明军迅速控制了战场局势。
不到三个时辰。
董大用耗费了无数心血、用了半个月时间辛苦构建的外围防御体系。
就因为今夜一个关键节点的突然失效和通讯的中断。
被邓名用这种“拔钉子”的战术。
有条不紊地、一块接一块地逐步瓦解。
明军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但成功扫清了通往阳新城的大片障碍。
阵斩清军主将阿哈出及所有出击的精骑,兵锋直指城下。
阳新县之战,马上即将进入了最严峻的围城阶段。
第56章 扩军
天色已大亮,硝烟仍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邓名勒马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面色沉静地注视着麾下士卒打扫战场。
明军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后工作:
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约三千余人。
被缴械后由明军持械看管着,蹲坐在一片空地上。
其中不少人身带伤痕,神情惶恐。
医护兵和民夫穿梭其间,小心翼翼地将明军伤亡将士抬下。
此战明军伤亡三百余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阿哈出骑兵突击时造成的损失。
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一旁,盖上白布,等待处理。
伤者则被尽快送往后方医营。
另一些士兵则在收集散落的兵器、盔甲,将完好的归拢起来,损坏的则堆到一旁。
缴获的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和喂食草料。
豹枭营的士卒也参与清理,他们沉默地收敛了七名战友的遗体。
邓名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面孔,眉头紧锁。
心中一阵抽痛。
这些豹枭营精锐每一个都是他倾注大量心血严格培养出来的。
损失一人都足以让他肉疼许久。
-
阳新县城头
董大用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明军活动景象。
一名狼狈不堪的斥候正跪在他面前,带着哭腔禀报:
“…大帅!阿哈出大人…及其麾下所有巴牙喇和骑兵弟兄…全军…全军覆没了!”
虽然早已有不祥预感,但确切的消息依旧如同重锤砸在董大用心头,让他一阵眩晕。
他扶着垛口,极力远眺,几里外。
明军主力似乎确实正在清理战场,人马往来,显得有些忙碌。
身旁的副将观察片刻,低声道:
“大人,您看!明军激战一夜,又清扫战场,此刻想必人困马乏,阵型也有所松懈。”
“我军若此时出城,以精锐猛冲其一阵,或许能有所斩获,至少也能挫其锐气,总好过坐守孤城!”
董大用内心极度挣扎。
城内虽还有万余兵力,但大半是新募之兵,战力堪忧。
他对明军的真实兵力始终摸不透底,万一这是邓名诱敌之计…
但副将的话又让他心动,这确实是对方可能松懈的时刻。
他反复权衡,看着远处明军似乎“松懈”的景象,求战的欲望最终压倒了谨慎。
“罢了!就依你之言,试他一试!未尝不可!”
董大用最终下定决心,下令道:
“点齐五千精兵!本帅要亲自出城冲杀一阵!”
-
阳新城外,明军大营战场高处
邓名立于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拿起望筒,远眺着阳新城南门的动静。
当他看到城门开启,大队清军蜂拥而出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观战了这么久,董军门终于忍不住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
这时,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军门!清军大队约五千步卒,已出南门,正向我军前沿冲来!”
邓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
身旁的掌旗官立刻会意,手中令旗猛地挥动,打出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轰隆隆——”
大地突然传来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震动!
只见明军阵形两翼,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苏醒。
左、右两侧冲出各自四百多名精锐骑兵!
唐天宇一马当先,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在阵前振臂高呼:
骑兵营!随我冲锋!
他统领的这群九百多骑兵,此前一直未曾投入堡垒攻坚战。
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刻。
之前在金鸡山之战立功的骑兵营哨长徐大牛也在此列。
他紧握马刀,目光坚毅地跟在唐天宇身侧。
这群骑兵的目标就是。
在野战中彻底粉碎敌军任何反击的企图!
明军骑兵如两把锋利的弯刀,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战场两翼。
唐天宇长枪前指,厉声喝道:
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一个都不许放过!
马蹄践踏起漫天尘土,形成一道恐怖的包围弧线。
直插董大用部队的侧后!
-
董大用率领五千绿营步兵刚冲到明军主营阵线。
就听到了侧后方传来的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和令人胆寒的喊杀声。
“骑兵!明狗的骑兵!”
清军队列中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些绿营兵都是步兵而且很多还是新兵,何曾见过如此骑兵阵仗?
他们想象中的出击是去捡便宜,殴打“疲惫之师”的。
而非面对排山倒海般冲来的铁骑洪流!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就谈不上严整的队形立刻开始骚动、变形。
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声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士兵们的恐慌叫喊中。
“明狗居然还有骑兵!快长枪!快!结阵!结阵啊!”
董大用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仓促之间,军心已乱。
命令根本无法有效执行。
只有最前排的一些老兵和军官慌忙地将长矛斜指向外,但整个阵型已然松散不堪。
明军骑兵转瞬即至!一马当先的正是骑兵统领唐天宇,他高举长枪,声如洪钟:“随我破敌!”
骑兵们如同熟练的猎人,灵活地绕着清军队伍奔驰。
同时张弓搭箭!有的则拿燧发火铳射击。
唐天宇一马当先,连射三发弩箭,箭无虚发,三名清军军官应声倒地。
“咻咻咻-砰砰砰—”
密集的箭雨和铅弹如同飞蝗般落入混乱的清军队列中。
缺乏有效盾牌防护的绿营兵成片地被射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轮骑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唐天宇看准时机,长枪一指:
“冲锋!”
明军骑兵看准阵型薄弱处,猛地收起弓弩和火铳,拔刀,发起了冲锋!
“杀!”
战马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试图抵抗的清兵撞飞,雪亮的马刀借着马势狠狠劈下。
带起一蓬蓬血雨。
唐天宇身先士卒,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失去速度的骑兵则三五成群,专门攻击落单或小股聚集的清兵。
刀光闪烁间,不断有人倒地。
清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完全失去了战斗意志,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城门方向逃去。
督战的军官连砍数人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反而被大量失去战斗意志的溃兵冲倒、践踏。
很多溃兵竟然当场跪地求饶投降。
也有人似乎觉悟般的大喊:
“我不做鞑子了,我要回归大明!”
徐大牛冲入敌阵。
他凭借过人的臂力,马刀挥出凌厉的弧线,瞬间劈翻两名清兵。
虽然骑术尚显生疏,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周围的清兵为之胆寒。
他越战越勇,带着手下士兵死死咬住一股试图突围的清军。
他只觉得击杀这些绿营兵如同砍瓜切菜,他连杀数人。
那些伪鞑子只顾着逃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对于已经跪地投降的,他自然记得军律,投降不杀。
唐天宇勒住战马,环视战场,见大局已定,这才收枪下令:
“停止追击,收拢俘虏!”
董大用被亲兵死死护着,且战且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五千人马。
竟然只被近千人的明军骑兵的冲击下,就这样土崩瓦解。
他心中充满了绝望悔恨。
没想到战场变成了明军骑兵追亡逐北的猎场。
邓名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骑兵完美地执行了战术。
以极小的代价就将董大用寄予厚望的反击彻底粉碎。
阳新守军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至此也已即将消耗殆尽。
董大用狼狈不堪地逃回阳新城,跟随着他的残兵竟然不足二千人。
个个丢盔弃甲,面如土色。
城头上的守军慌忙放下吊桥,待这批败兵涌入后,又急速拉起。
唯恐明军骑兵趁机夺门。
邓名的骑兵果然在城外一箭之地处勒马停住,逡巡不前。
显然对城头的火炮和密集的弩箭有所忌惮。
一回到署衙,惊魂未定的董大用便将一腔怨毒怒火发泄在了那名主张出战的副将身上。
将其痛骂得狗血淋头:
“蠢材!误我!那邓名狡诈如狐,他的骑兵一直隐忍不发。”
“就是等着本官去钻这个口袋!三千儿郎…就这么折了!”
经此一败,董大用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彻底失了锐气。
严令各部紧守城池,再无任何出城野战的念头。
-
城外的邓名,见状也不急于攻城。
他深知手中兵力虽胜但不足以强行拿下设防城池,尤其是董大用龟缩不出之后。
于是,明军开始不慌不忙地彻底清扫战场,将缴获的物资一一登记入库。
并开始在阳新城外挖掘壕沟、修筑土墙、设立望楼,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邓名此次出击,仅带了五千余亲卫军,经历富水渡河、拔除外围堡垒。
击破董大用反击等数次战斗后,亦有数百伤亡。
此刻能用以围城的兵力仅四千多人,而董大用剩下的兵力应该还有数千人。
若要围死一座县城,其实颇为吃力。
然而,有困难,但是也有机遇。
两次战斗,俘获的清军绿营降兵高达四千余人。
如何迅速消化、整合这批降兵,转化为己方战力。
成为了邓名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他的手段,远非这个时代的寻常将领可比:
他亲自或派能言善辩之士。
不断向降兵宣讲清军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暴行。
激发这些汉人士兵的民族情绪和耻辱感,强调“驱逐鞑虏,恢复神州”的大义。
将所有降兵彻底打散,以小队为单位,混编入原有的亲卫军各营之中。
由亲卫军的老兵担任基层军官,确保指挥畅通。
同时也让老兵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新附者。
邓名也引入了超越时代的“诉苦”方法。
他让军官们深入降兵当中,找出那些在清军中受尽压迫、有血泪故事的“苦主”。
鼓励他们在众人面前倾诉被八旗老爷兵欺压、被上官克扣军饷、视为炮灰的悲惨经历。
这种情感上的共鸣和宣泄,极大地瓦解了降兵对旧体系的认同,并转化为对明军的归属感。
邓名明确宣布:
“凡我麾下将士,不分新旧,一律同饷!待光复河山,人人皆可分得田地,安身立命!”
这对于绝大多数出身贫苦的士兵而言,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通过这些软硬兼施、情理并用的手段。
短短数日内,绝大多数降兵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从惶恐不安的俘虏。
转变为愿意拿起武器为邓名为大明而战的新兵。
只有极少数原清军铁杆或军官还有一些八旗兵被单独看管起来。
日后准备按照旧例,让他们的家眷来赎金换回。
邓名对于这套,已经玩的滚瓜烂熟了。
-
与此同时
“邓大帅及西路军,南路军在湖广大地下大破清军,阵斩满洲大将”的消息
早在几天前,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四周。
江西及湖广大地本来就反抗清廷统治的暗流涌动。
历史上这两地民众就民风彪悍,稍不如意,村落间的寻常械斗就经常上百人。
后世也有超过千人的乡民械斗纪录。
清廷在这里的残酷统治,早就十分不得人心,加上最近又闹出的加税风波。
此时听闻邓名率领明军南下。
乡民义勇起义更是不可遏制。
无数不甘为奴为婢的豪杰、溃散的明军、活不下去的农民闻讯,纷纷前来投军。
短短三日,周围竟有近万,各种流民乡勇,义军,陆陆续续来到邓名军前。
他们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帜,武器也五花八门,但求战之心却异常热烈。
邓名对此自然是敞开接纳,但他也保持了清醒。
将这些义军与经过整编的降兵区别对待。
暂时将其单独编组成数个“义兵营”,派遣部分军官前去指导约束。
提供基本给养,令其负责辅助围城、运输粮草、警戒后方等工作。
并在实践中进行考察和筛选。
就这样,邓名一边围住着阳新城,一边飞速地整合着力量。
其麾下总兵力迅速膨胀突破近两万人。
当然,其核心战力。
仍是他从武昌带出来的那几千经历了战火考验的亲卫军底子。
但这支滚雪球般壮大的军队,其声势和潜力。
已足以让龟缩在阳新城内的董大用感到彻底的绝望。
第57章 投降
阳新县城内,夜
第三日的夜幕,沉重地压在阳新城头。
城内,物价飞腾如脱缰野马,米贵如金,柴薪难寻。
压抑的怨气与对城外明军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在狭窄的街道间弥漫。
曾被强征去修筑工事的民夫及其家眷的低声咒骂,更是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董大用在短暂的睡梦中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他梦见城墙在明军的炮火下如纸糊般坍塌。
梦见愤怒的民众和哗变的士兵冲进了他的署衙…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压抑而密集的脚步声将他猛地惊醒!
他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手已下意识摸向枕下的佩刀。
卧房门外,他的心腹亲兵队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迟疑:
“大人…是王游击、赵守备他们…几位将军求见。”
深更半夜,全副武装的部将齐聚内宅?
董大用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披衣起身,强作镇定地打开房门。
只见院中火把闪烁,映照出五六名全身披挂的军官身影,正是他麾下的主要将领。
他们手按刀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目光复杂地望向董大用。
脸上分明写着犹豫、决绝,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亲兵们守在周围,手也紧握着兵器。
眼神在董大用和这群不速之客之间游移,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董大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此刻显得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们刻意避开的眼神。
他瞬间全明白了。
阿哈出和他的满洲铁骑已经没了,镇守八旗最大的监视和威慑已然消失。
城外的邓名故意围而不攻,实力却在一天天膨胀。
城内粮尽粮绝,民怨沸腾,军心涣散…
这一切,都让这些原本或许忠心的部下,
开始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寻找出路。
他们此刻前来,与其说是“求见”,不如说是“兵谏”的前奏。
如果他此刻说一个“不”字,或者厉声斥责他们“意图不轨”。
下一瞬间,这些刀剑恐怕就不是对着地面,而是会指向他了。
届时,根本不需要邓名攻城,阳新城立刻就会陷入内乱和血泊之中。
董大用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最终竟是从内部开始瓦解。
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竟出奇地沙哑和平静:
“诸位……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明暗不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王游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
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大人!恕末将直言!目前明军重兵围城,城内粮草殆尽!”
“人心惶惶,士卒饥疲,怨声载道。我等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但总要为麾下数千弟兄和满城百姓寻一条活路!”
“敢问大人,时至今日,究竟作何打算?可有决断?!”
董大用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意和心悸,试图稳住局面:
“王游击!你这是何意?莫非欲乱我军心?我等深受国恩,岂能轻言…”
“况且,我叔父董巡抚仍在九江坐镇,岂会坐视不理?援军…”
他话未说完,另一名性急的赵守备猛地打断了他,声音激动:
“大人!休再提援军了!九江自身难保,何来援兵?邓名大军旦夕可至九江城下!至于董巡抚…”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尖锐,
“正是看在董军门与巡抚大人的这层关系上,我等才来寻大人您拿个主意!”
“难道真要等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让董氏一族蒙受更大的灾祸吗?!”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沉默的部将猛地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掷于地上。
那布包滚了几滚,散开,赫然露出一颗须发虬结、双目圆睁的首级!
正是留守城内的镶白旗将领鄂硕!
那部将厉声道:
“大人!休怪我等心狠!这鄂硕方才听闻我等欲议出路,”
“竟拔刀欲杀我等‘叛徒’,口口声声要‘清理门户’,向朝廷表功!
“我等无奈,只得将其斩杀!”
“大人,满洲这些,长期趴在你我头上,作威作福的狗鞑子或死或降。”
“今晚,最后的绊脚石也已清除!”
“此时此刻,您难道还要抱着愚忠,拖着全城军民为您和巡抚大人的忠名殉葬吗?继续当满清鞑子们的忠犬?!”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仿佛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压垮了董大用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地上鄂硕狰狞的首级,再环视眼前这些刀甲在身、眼神决绝的部将,
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沉默却同样意味着刀剑的亲兵。
他明白,军心已变,大势已去。
任何拒绝的言辞,都可能立刻引发火拼,他瞬间就会步上鄂硕的后尘。
叔叔的官位、个人的名节,在冰冷的现实和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褪。
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罢了…罢了……”
他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诸位…既然已做到如此地步…想必…想必也已与城外…有所联络了吧?”
王游击等人闻言,神色一凛,随即稍稍放松,拱手道:
“只待大人首肯!”
董大用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去吧…依你们…依你们的意思办吧…开城…投降。”
“只求…只求邓名能守信,勿伤我军民性命…”
-
阳新县城,第四日清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董大用脱下官服,身着素衣,带领着一众同样卸甲去刃的将领,步行出城。
城外,明军军容严整,邓名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新县,这座董大用苦心经营、试图作为钉子的城池,在被围第四日。
未经历最终的血腥攻城战,便以其守将的投降而告陷落。
九月三十日,阳新县光复
-
故事转到西路军方向
西路军在主将周开荒的统领下。
于九月二十四日自荆州府誓师南下。
大军并未直扑某个战略要点,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恢弘的推进策略。
—分兵数路,如扇形般向西南方向扩散开来,兵锋所向,席卷荆南。
明军声势浩大,沿途所至,早已听闻荆州府易主。
邓名大军势不可挡的各县清廷官吏及守军,大多魂飞胆丧。
公安、松滋、安乡、澧州等城邑,几乎望风而降。
纷纷献城归附,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更令人震撼的是,西路军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
沿途不断吸附着各地的抗清义军。
溃散的明军残部以及不堪清廷压迫而奋起反抗的流民。
队伍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旌旗遮天蔽日,辎重车辆绵延数十里。
当大军最终兵临常德府城下时,其规模已赫然达到接近十万之众!
虽然其中包含大量新附之众,战斗力参差不齐。
但其浩大的声势已足以摧垮任何抵抗意志。
-
常德府城内的清军守官及残存绿营,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面对城外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营寨,绝望的气氛弥漫全城。
弃城而逃的念头在许多人心头盘旋,但清廷严酷的“弃城者死”律令。
又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令他们不敢妄动。
似乎,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死战殉城,或开城投降。
死战,无疑是以卵击石,城破后很可能面临屠城的命运。
投降,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在极度恐慌和短暂的犹豫之后,现实的压力最终战胜了虚幻的忠诚。
-
九月二十八日,常德府守官及将领,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
他们派出使者,前往西路军大营,表示愿意献出城池,归顺明军。
西路军兵不血刃,继续进军
九月二十九日,仅仅在接受投降并完成对常德府城的初步接收、休整了一天之后。
西路军主将周开荒便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作风。
他留下少量部队维持常德秩序,安抚地方,大军主力则毫不迟滞!
立刻开拔,继续向着更西南的方向,辰州府挺进。
明军的兵锋,以无可阻挡之势,深入湖广南部腹地。
沿途州县,皆闻风而降。
第58章 金钟寺
阿瓦王宫,盘踞在阿瓦城正中心。
高耸的宫墙、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墙头隐约可见的持戈卫兵,无不宣告着此地的森严。
陈云默和他的队员们分散在王宫外围四周。
日夜不停地观察着这座堡垒的每一丝动静。
两日下来,情报逐渐开始清晰。
陈云默将众人聚在一处,地上铺着一张简易的草图:
赵铁柱率先开口,指着地图西侧:
“头儿,每日清晨和午后,东门最是热闹。”
“持有宫内令牌的工匠、运送菜蔬肉粮的杂役,还有那些低等宫人,都在那时辰排队接受盘查进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条路,人多眼杂,盘查的规矩是死的,混进去的机会有。”
“但难就难在两点:一是搞到那该死的令牌,二是扮什么人得像什么人,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林小蛋就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压着兴奋道:
“头!大发现!”
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西北角,
“护城河在那儿跟老掉牙的排水沟搭上线了!入口藏在水底下,被乱糟糟的水草盖得严严实实,”
“那铁栅栏…嘿,锈得都快烂穿了!”
旁边的刘五接过话头,补充着细节:
“不错。我们潜过去仔细看了,我推测,那排水渠的出口,应该是通到宫里西北角一个早就荒废的小园子。”
“那里野草长得比人都高,僻静得很,主殿那边的巡逻队,要好一阵子才晃过来一趟。”
张疤脸抱着胳膊,他点了点头,粗声道:
“路子是够隐蔽,娘的老鼠洞都没它偏。但里头肯定又脏又臭,说不定还塌方,钻进去九死一生。”
他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真能摸进去,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将来要跑路,这条脏水道说不定也能救命。”
李石山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
“嗯,排水渠是步险棋。此外,点灯节也是个好机会。”
“那天王宫会放开外面几块地方,人多得跟煮饺子似的,守备难免乱。”
“我们或许能瞅准时机,趁乱从开放的侧门混出去。两条路,一明一暗,都得备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情报拼凑完整,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思中的陈云默。
陈云默正在仔细权衡,到底是冒险走排水渠暗渡。
还是设法伪造身份从明路混入时。
李石山提到的点灯节,倒是提醒了他,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难怪最近几日,城内的节日的氛围日益浓厚。
佛寺的钟声也愈发频繁。
探听到的消息表明,王宫届时将举行盛大法会,不仅会邀请高僧入内诵经祈福。
还会开放部分外围区域允民衆瞻仰、布施。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可以相对“光明正大”进入王宫的机会!
他心里已经有了些主意。
-
阿瓦城东南外,金钟寺掩映在一片葱郁的林木之中。
与城内一些纯缅式的佛塔不同,这金钟寺颇有特色,
飞檐翘角隐约可见汉地寺庙的风韵。
而鎏金的塔尖和繁复的雕饰又带着鲜明的缅族风格。
寺门前的空地上,可见前来礼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有身着“笼基”、额头涂抹着“特纳卡”的缅人老妪。
挎着盛满鲜花的篮子,虔诚地跪拜;
也有作汉人打扮的商贾或百姓。
手持线香,神色恭敬地祈求平安。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花香混合的气息。
伴随着低沉悦耳的诵经声和偶尔传来的清脆钟鸣。
营造出一片祥和而肃穆的宗教氛围。
就在这熙攘却又宁静的寺门外。
化作西拉都打扮的陈云默,低眉顺目。
走到了寺门一侧一位正在低头认真扫地的汉人面容的小和尚面前。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带着清朗的声音恭敬道:
“小师父,贫僧西拉都,云游途经宝刹,特来拜会慧明师兄,烦请通传一声。”
那小沙弥约莫十来岁年纪,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这位陌生的云游僧。
见对方气度沉静,执礼甚恭,便也连忙放下扫帚,合十还礼,点头道:
“法师请稍候。”
说完,便转身快步进了寺内。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从寺内传来。
只见慧明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
几日不见,慧明看到阶下站立的陈云默。
脸上立刻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阿弥陀佛,我道是谁,原来是西拉都师弟。”
“多日不见,快请进!”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在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寺门前。
显得自然而毫不突兀。
陈云默亦是满面春风,执礼甚恭:
“劳师兄挂念了。前番蒙师兄搭救,恩情未报,心中时常不安。”
“今日恰好云游归来,见佳节将至,特来拜会,也沾沾宝刹的佛光瑞气。”
两人一番客套,慧明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禅房叙话。
茶水奉上,寒暄过后,陈云默看似随意地感慨道:
“今日入城,见万家灯火梵唱不绝,节日气氛如此热烈,真是心生欢喜。”
“想必王宫内的法会更是庄严盛大吧?”
“贫僧云游四方,也曾见过不少法事,却不知这阿瓦王宫的庆典是何等光景?”
慧明不疑有他,笑道:
“确是盛事。王室崇佛,点灯节法会年年隆重。”
“宫中设下道场诵经祈福,祈愿国泰民安。”
他自然地说起细节:
“宫中管事会提前数日送来名牒文书,核对受邀僧侣及随行弟子身份。”
“入宫当日于侧门凭牒文查验,法器物品也会抽查。”
“活动多在东南广场主道场进行,有时也会分派僧众至宫内重要佛堂殿阁诵经祈福,”
“但这需有宫内管事引领,不可自行其是。”
陈云默认真记下每个细节,脸上保持着云淡风轻,赞叹道:
“原来如此,规制严谨,不愧是王室气象。”
随即巧妙将话题引开,又闲聊些佛法见闻后,
便起身告辞。
哪知刚准备出禅房。
却听到背后声音道:
“师弟,请留步,你对王宫法会如此感兴趣,难道...”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紧,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难道被他看穿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正欲编造打探消息的合理理由。
却听到慧明笑呵呵地继续说道:
“师弟,原来你也想进王宫法会观礼沾沾佛缘啊?这倒也是常情。”
“许多外地来的师兄弟,都盼着能见识一番王室气象。”
原来慧明是将他的好奇理解成了普通僧人对盛大法会的向往!
陈云默暗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随后回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兄的法眼。”
“贫僧确实心生向往,尤其听闻王宫内有一座佛堂。”
“佛堂供奉着一尊殊胜的琉璃光如来坐像。”
这个消息也是在城内打探到的,此时这个借口刚好用上。
“据传乃天竺神匠所造,慈光普照,净除业障。”
“贫僧一心向佛,闻此圣迹,渴望能有机缘顶礼膜拜,若能于法会期间得见,便是了却平生夙愿。”
他语气恳切,眼中流露出僧侣对圣物的纯粹渴求,继而叹道:
“只可惜贫僧乃云游野僧,身份微末,王宫禁苑岂是随意可入?虽心向往之,也只能徒叹缘浅。”
“方才听闻师兄描述,更是心潮澎湃,一时失态,让师兄见笑了。”
慧明闻言面露理解和赞许:
“师弟竟知此圣像?果然是有大慧根之人。”
“那尊琉璃佛像确非凡品,平日深藏宫内,唯佳节大典时才会请有佛缘之人至佛堂法坛受供。”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
“师弟若有此心,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陈云默适时抬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
慧明继续道:
“此次法会盛大,金钟寺受召的僧众名额尚有少许余裕,”
“可带几名杂役僧人负责搬运香烛经卷、布置坛场。这些人的名牒可由寺内自行拟定。”
“师弟若是不嫌屈就,暂以我金钟寺挂单僧人身份充作随行杂役僧,或许便能如愿入宫。只是…”
他提醒道:
“杂役僧只能在外围活动,须听从管事调遣,怕是难以近前观礼,更无缘近距离瞻仰圣像了。”
“足够了,足够了!”
陈云默连忙应道。
“不过师弟不必遗憾,法事结束后,照旧例应该会有烟火晚会。”
“到那时,无论是侍者还是杂役僧,皆可暂得闲暇,一同观赏烟花盛景。”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云默立刻接口,语气充满了感激。
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来枕头!
“能得入宫门,感受佛光瑞霭,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能远远望一眼圣像,更是毕生殊荣,岂敢再有奢求?”
“师兄大恩,西拉都铭感五内!”
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慧明含笑扶起他:
“既如此,你便暂且在本寺住下。我稍后便去与监院师兄说明,为你添上一个名额。”
“这几日,你也好熟悉一下寺内规矩和法会的一些简单礼仪。”
“是!谨遵师兄吩咐!”
陈云默恭敬应道。
离开禅房时,陈云默的心潮依旧澎湃,但面上已恢复平静。
他没想到,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竟意外获得了直接潜入的机会!
虽然是以低等的随行杂役僧身份。
但这远比任何冒险的潜入方式都要安全可靠得多。
计划,正在向着意想不到的顺利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好这个“随行杂役僧”身份。
在点灯节那天,在这座森严的王宫里,打探陛下的消息了。
陈云默向慧明告假片刻,言明需回先前落脚处取回寄存的少许行李。
慧明自然应允。
-
陈云默迅速离开金钟寺,回到了队员们藏身的地洞。
他将意外获得以杂役僧身份参与王宫法会的机会告知众人。
隐秘地洞中顿时弥漫起一阵压抑的兴奋。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更顺利。
“头儿,这太好了!”林小蛋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且慢高兴,”陈云默保持冷静,
“此事便利,却也需周详安排。我入宫期间,外界需有策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令:
“铁柱,你带两人,之前提供的线索,务必在点灯节前,”
“将王宫西北角那处废弃排水口的情况彻底摸清!”
“确认其是否真能通行、内部结构、出口大致方位、守卫巡逻间隙。记住,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赵铁柱沉声应道,立刻点了两人名字。
“其余人,隐蔽待命,保持警惕。小蛋,你机灵,负责与外间联络,若有变故,依之前预备的方案应对。”
简单交代完毕,陈云默不敢久留。
他简单收拾好行囊,正待起身,在杂物中发现了一个物事。
那是一枚玉润的菩提子,应该是佛门的东西。
不知何时被当初的郭麻子顺手摸来的。
他想起郭麻子不由得又是一阵可惜。
这东西,毕竟是佛门的,也许日后可以送给慧明和尚。
毕竟慧明和尚帮过他很大忙。
便随手将其纳入包袱之中。
迅速返回了金钟寺。
第59章 窥视
九月三十日
金钟寺香火依旧,诵经声与钟鸣交织,平和中带着庄严。
陈云默安分地履行着他“挂单僧人”的角色。
似乎当起了真和尚。
他并非只是白吃白住,白日里像其他和尚一样,随众做课、学习法会礼仪。
也主动帮着寺内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或是清扫庭院落叶,或是擦拭佛堂栏杆。
一来是为掩饰身份,二来也是真心不愿欠下过多人情。
因为他和慧明和尚有些交情,金钟寺里面的其他和尚除了一开始有些好奇以外。
渐渐的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正拿着扫帚,正在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低眉顺目,与寺中其他僧役并无二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对话声从前方主殿方向隐约传来。
起初陈云默并未在意,香客往来,实属平常。
但那对话声中一个清脆且带着几分熟悉感的音色,让他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声音似乎是?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大殿旁边,装作一边扫地,一边凝神细听。
“…心诚则灵,佛祖一定会保佑小姐的乳娘安康的。”
侍女的声音带着安慰。
“嗯,我知道。只是看她近日咳得厉害,心中实在难安…”
果然,声音的来源是阿娜依孔雀郡主。
阿娜依的声音传来,少了平日里的骄纵,多了几分真实的忧虑。
“金钟寺香火最盛,但愿能沾些福气回去。”
“小姐放心,老夫人吉人天相…”
陈云默听明白了,原来是阿娜依的乳娘病了,她特来这着名的金钟寺祈福。
这倒也合情合理。
他稍稍放下心,看来并非冲自己而来。
他正准备继续专心干活,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然而,就在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庭院时。
一种久经沙场历练出的、极为敏感的直觉。
让他脊背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穿透庭院,投向了主殿内正在祈福的阿娜依主仆二人。
陈云默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身体保持着扫地的动作。
眼角的余光却悄无声息地循着那感觉来的方向追踪而去。
他自然地挪到了廊柱之后,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透过柱子的缝隙,他锐利的目光迅速锁定了来源。
在大殿斜对面,一棵大菩提树后,藏着一个身影。
那人作普通香客打扮,穿着常见的缅人衣物,看似也在虔诚礼佛。
但眼神却不时地的瞥向大殿内的阿娜依,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窥探。
绝非寻常香客该有的神情。
陈云默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目光的目标是阿娜依。
是谁在监视她?
这意外的发现,让原本看似平静的寺庙,瞬间又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那个伪装成香客的监视者,依旧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殿内祈福的阿娜依。
陈云默心中暗自揣度其身份和目的,手下扫地的节奏却丝毫未乱。
就在这时,那监视者身形忽然一动,极其自然地转过身。
假装欣赏另一侧的佛塔,缓步走开了。
几乎同时,大殿内的诵经声稍歇,传来了衣裙窸窣和脚步声。
原来是阿娜依和她的侍女似乎祈福已毕,正要出来。
陈云默立刻意识到,那人是为避免与阿娜依正面撞见而避开。
他自己也毫不迟疑,立刻借着清扫的动作,顺势转身。
沿着廊下向侧面的厢房区域慢慢扫去,试图在阿娜依出来前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他刚挪到一处廊柱旁,背对着大殿方向,专注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小和尚从偏殿方向小跑过来,声音清脆地喊道:
“西拉都大师!原来您在这儿扫地呢!慧明师兄想见您,说是有要事商议!”
陈云默的后背瞬间一僵,心中暗叫不妙。
这小和尚喊得不算特别大声,但在相对安静的庭院里。
这声“西拉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敢回头,只能含糊地低低应了一声:
“唔…知道了,这就去。”
同时,他用扫帚稍稍挡了挡侧脸,希望快速离开。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刚刚走出大殿的阿娜依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扫帚往墙边一靠,也顾不上礼节。
几乎是半推着那小和尚,低声急促道:
“走,快带我去见慧明师兄。”
两人迅速沿着回廊离开了庭院。
另一边,身穿淡蓝色衣裙轻纱半遮面的阿娜依站在殿门口。
眉头微蹙,疑惑地望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只看到一个僧人略显匆忙的背影和一个小和尚,很快消失在廊角。
“小姐,怎么了?”
侍女见她停下,不解地问。
阿娜依有些不确定地喃喃自语: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喊…‘西拉都’?”
侍女一脸茫然,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
“没有啊小姐,我没听到有人喊什么。是不是您听错了?”
“或许是哪位法师的法号,听起来相似?”
阿娜依望着空荡荡的回廊。
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摇了摇头,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对侍女道:
“也许吧。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
陈云默被小和尚引着,来到慧明通常静修的一间小禅室。
慧明正坐在蒲团上翻阅经卷,见陈云默进来,便含笑放下经书。
“师弟来了。”
慧明语气温和:
“方才让小师弟去寻你,没扰了你清扫的功课吧?”
陈云默双手合十,恭敬回道:
“师兄言重了,不过是些份内杂役,随时听候师兄吩咐。”
慧明点点头,切入正题:
“寻你来,正是为法会之事。名牒文书已准备妥当,监院师兄也已应允,”
“明日后点灯节清晨,你便随我寺僧众一同入宫。”
他说着,从身旁取过一份看似公文的名录。
上面果然添上了一个“西拉都”的名字,标注为随行杂役僧。
陈云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多谢师兄成全!此恩此德,西拉都必铭记于心!”
他的感谢表现很真诚而正式。
慧明虚扶一下,笑道:
“师弟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能助你达成礼佛夙愿,亦是功德一件。”
“只是宫内规矩多,环境也与寺中不同,这两日你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直言。”
陈云默顺势答道:
“习惯,十分习惯。宝刹祥和,斋饭精洁,诸位师兄待我也极是和善。”
“能在此暂歇,已是福分,岂敢再有他求。”
他语气诚恳,接着又仿佛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地问道:
“只是…贫僧见识浅薄,唯恐届时行差踏错。”
“不知师兄还有何需要特意提点嘱咐之处?那宫禁之内,行走举止,可还有特别需要留意的地方?”
慧明见他如此“勤勉谨慎”,心中更是欣慰,便又仔细叮嘱了几句:
“师弟有心了。其实也无他,谨记‘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八字即可。”
他又与慧明客套了几句,感谢其照顾,表示一定会用心做好分内之事。
片刻后,陈云默告退出来,再次回到了之前清扫的庭院。
庭院已然空寂,阿娜依和她的侍女早已离去,
那个神秘的监视者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陈云默脸上的谦恭之色渐渐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佯装继续收拾清扫工具,目光却缓缓扫过方才那棵菩提树以及监视者消失的方向。
他借着清扫的功夫,在整个寺院中缓步巡视。
试图看看有没有之前那个监视者的身影。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侧殿一处供奉小型石雕佛像的僻静角落。
看到一名神秘的身着黑衣劲装的健硕汉子,正与早先那个监视阿娜依的“香客”正在低声交谈。
他不动声色的远远的打量了那汉子。
他有一种预感,此人应该是个武士。
两人背对着陈云默的方向,似乎正在交换信息。
陈云默心中一紧,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贴着一处回廊的拐角,极力想要听清他们的对话。
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传来,语速很快。
糟糕!好像是缅语!
陈云默心中暗叫不好。
他为了此次任务,虽紧急学过几句常用的缅语。
但仅限于最简单问候和佛礼用语,对于这种对话。
根本如同听天书一般,连零星单词都捕捉不到。
他只能根据两人的姿态、语气和偶尔微小的动作来判断。
那个神秘武士似乎是主导者,在听取汇报,偶尔发出简短的疑问。
而那个假香客则显得更为恭敬,正在详细描述着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关于阿娜依?还是关于…我?
陈云默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语言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知道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是被对方察觉有人在偷听,哪怕听不懂,也足以引起极大的警惕。
那个武士似乎感受到有人目光盯着他一样。
他转过头往回望了望。
陈云默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绕了另一条路,快速离开了那片区域。
他默默的回到东厢房附近的庭院。
重新拿起扫帚,并思考下一步对策。
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显然在暗中活动。
正当他低头清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厢房廊下阴凉处坐着两个人影。
他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警惕起来,但仔细一看,不由一愣。
竟然是阿娜依的那个侍女!
旁边坐着一位以轻纱半遮面、但看衣着身形,分明就是阿娜依郡主!
原来她们并没离开。
想必是今日天气异常炎热,时近晌午,烈日灼人,阿娜依身份尊贵,不耐这酷暑。
便由寺中僧人引到这较为清静凉爽的东厢房廊下暂作休息。
临时喝一些饮品缓解酷热,等候日头稍偏再动身回府。
陈云默立刻低下头,放缓了扫地的动作,下意识地想避开她们的视线。
他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再与这位郡主有任何不必要的照面。
他一边慢吞吞地扫着地,一边暗自希望她们只是短暂歇脚,很快就会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悄然蔓延。
这金钟寺,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已成暗流涌动之地。
第60章 巧妙化解
陈云默心中断定,之前那两人鬼鬼祟祟的,看起来绝非善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娜依在寺内出事。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这个女娃。
而是因为这时候,阿娜依如果出事。
以她的身份,必然会引起巨大混乱。
到时候查起来,难免会波及自身。
会影响他明日的进宫查探消息。
必须做点什么,至少打断这种监视,或者逼对方露出马脚。
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
此时,阿娜依似乎休息得差不多了。
她从东厢房区域出门,走到殿前院子里面。
看样子,这次应该是准备带着侍女离开了。
果然,那“香客”见状,从偏殿那边出来了。
又悄悄的跟上了。
陈云默不动声色,悄悄的从地上拾起一粒石子,掂量了一下。
看着那人正好躲在一个香炉旁边的树下。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那粒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
精准地打在那“香客”旁边的那个铜香炉上!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那监视的“香客”吓了一跳。
让他不由自主的从树旁跳了出来。
阿娜依和侍女也忽然听到异响,连忙转身。
就紧接着就看到一个鬼祟的男子从树后猛地站起。
正一脸惊惶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你是谁?!”
阿娜依立即明白过来了,这人似乎在跟着自己。
她顿时柳眉倒竖,她本就因之前被梭温纠缠和乳母病情而心绪不佳。
此刻见竟然有人暗中窥伺自己,脾气上来了。
她立刻带着侍女大步走了过去,厉声斥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地偷看于我?!”
那“香客”见行踪暴露。
又被郡主当面呵斥。
顿时慌了手脚,脸涨得通红,连忙躬身行礼。
一时间支支吾吾,随后似乎急中生智一般,用缅语解释:
“郡…郡主息怒!小人…小人并非歹人!”
阿娜依也说着缅语,但怒气未消: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那男子见压低声音道:
“郡主恕罪!是…是苏托敏大人!特命小人暗中跟随保护,小人见您进寺庙,里面不带护卫。”
“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悄悄跟上暗中保护,万万不敢打扰郡主!”
阿娜依愣住了,脸上的怒容转为错愕,随即是又好气又好笑:
“父亲他…真是的!我在寺庙里能有什么危险?外面还有护卫呢,我只是没让他们进来而已!”
“需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吗?!吓我一跳!回去我定要说他!”
她气鼓鼓地瞪了那监视者一眼: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滚,别跟着我了!看得我心烦!”
“可是,大人吩咐…”
那人似乎还想坚持。
“没什么可是!我现在就回府了!”
阿娜依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人似乎无奈,只得再次行礼,快步离开,消失在金钟寺大门外!
阿娜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真是小题大做!”
阿娜依若有所思的回头往那个香炉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望了望四周。
侍女问道:
小姐,怎么了?
阿娜依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走吧!
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侍女向寺外走去。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不远处的陈云默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缅语,但看两个人的神态和阿娜依的反应,足以让他明白了状况。
他默默地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搞了半天,原来是苏托敏派来保护女儿的吗?
自己太过敏感,差点闹出乌龙。
陈云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真是风声鹤唳了一点。
他准备继续回去干活,不再理会这桩“闲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
那名与“监视者”接头的神秘武士!
仔细想想,那人身上的气息,冰冷而锐利。
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悍勇。
绝非苏托敏府上普通家将所能拥有,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职业杀手。
苏托敏派人保护女儿,为何要派一个如此扎眼。
气息迥异的高手来与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专业的低级暗卫接头?
这不符合常理,更像是…行动指挥官在确认目标位置和状态!
不对! 陈云默的心猛地一沉。
“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目标仍是阿娜依!
此时阿娜依身边没有护卫,是他们的最好的时机。
可能刚才的暴露或许打乱了他们最初的监视计划。
但他们很可能没有放弃,而是准备在阿娜依回府的路上动手!
此时阿娜依和侍女慢慢的走出了寺门。
陈云默不及细想,立刻做出决定:
跟上去看看情况!
-
缅甸地处赤道,哪怕已是秋季,依然十分炎热。
而此时的午后的阳光毒辣,炙烤着大地。
金钟寺外的大道上行人稀少,行人早就躲在阴凉处避暑去了。
阿娜依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棵巨大菩提树的浓荫下。
本该负责警戒的几名护卫以及车夫。
都因这沉闷的酷热和长时间的等待而忍不住打起了盹。
阿娜依和侍女用手遮着阳光,快步向着马车走去。
只想尽快回到车厢里。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刚刚走到树荫边缘。
距离打盹的护卫仅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异变陡生!
道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四条蒙面黑影!
动作迅捷无声,直扑阿娜依和侍女!其中一人迅速捂向侍女的嘴。
另一人则从身后猛地勒住阿娜依的脖子,一只脏手狠狠捂向她的口鼻!
另外两人则警惕地扫视四周,准备协助拖拽。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阿娜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力量更是悬殊!侍女也被死死制住。
打盹的护卫和车夫对此毫无察觉!
藏在寺门内阴影处的陈云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情况万分紧急!他手中早已扣紧了两颗尖锐的石子。
第一弹! 他手腕一抖,一颗石子破空飞出。
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背对着他、睡得最沉的那名护卫的后颈衣领下的皮肤!
那里神经敏感,且被突然袭击会带来极大的惊悚感!
“嗷!谁?!”
那护卫猛地从瞌睡中惊醒,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跳了起来,
下意识地摸向痛处并惊呼出声!
这一声惊呼立刻惊动了他旁边另一名半睡半醒的同伴。
几乎同时,第二弹!
陈云默的另一颗石子以更快的速度射出。
精准地打中了正用力捂着阿娜依嘴巴的那名绑匪的手肘内侧麻筋!
“呃啊!”
那绑匪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一麻一痛,如同过电般使不上力。
忍不住痛呼一声,捂着阿娜依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就借着这瞬间的松动和护卫的惊呼声!
阿娜依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挣脱了束缚,尖声大叫起来:
“有刺客!救命啊!!”
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三秒之内!
被惊醒的护卫们彻底清醒,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异常状况和正在挣扎的郡主。
顿时魂飞魄散,一边怒吼着“保护郡主!”。
一边慌忙拔刀冲了过来!
绑匪们又惊又怒!计划眼看就要成功。
却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石子。
和突然惊醒的护卫彻底破坏!
那个手臂发麻的绑匪又惊又怒,一边试图再次抓住阿娜依。
一边和其他同伙一样,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想找出是谁在暗中捣鬼!
第三弹!
陈云默没有丝毫犹豫,又是一颗石子飞出!
这次依然打在刚刚那个试图再次对阿娜依出手的绑匪的膝盖上。
打得他吃痛不由得弯下腰来。
阿娜依趁机又躲开了几步远。
“妈的!有埋伏!快走!”
那个蒙面的绑匪头目见状,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再纠缠下去。
引来巡逻兵赶来就死定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直惊恐后退的阿娜依。
又惊惧地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寺庙方向。
极度不甘地发出一声撤退的唿哨。
绑匪放弃了刚刚控制的侍女,把她推倒地上。
既然没抓到主子,抓一个侍女回去也没意义。
这四个黑影如同受惊的兔子。
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扑向路另一侧的茂密林地。
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卫们冲到阿娜依身边,将她团团护住,惊魂未定地看着绑匪消失的方向。
也不敢深追,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阿娜依脸色煞白,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侍女紧紧抱着她,主仆二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寂静后,阿娜依在护卫的环绕下,稍稍安定下来。
但巨大的困惑瞬间淹没了后怕。
她仔细回想,肯定是有人出手了,精准的瓦解了这次绑架危机!
刚刚救她的那两次出手,她看得清楚,分明是石子?
有人似乎暗中靠丢石子救了她?
她马上想到一人!
她猛地将目光投向寂静的金钟寺大门。
她立刻对那几个侍卫下令:
“你们两个守在马车这里!再打盹我就要你们好看!”
“你们三个跟我来,我要再回寺里一趟!”
这次她学乖了,小心了不少,带了侍卫进寺庙了。
第61章 点灯节
阿娜依带着侍卫,再次快步踏入金钟寺的门槛。
她径直找到一位正在打扫庭院的知客僧,语气急切却不失礼数地问道:
“大师,请问贵寺近日可曾有一位名叫西拉都的和尚来过?”
那知客僧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点头确认:
“回郡主,确有一位西拉都法师,是慧明师兄引荐来的友人。”
“日前在本寺挂单暂住,帮忙做些杂务。”
他果然在这里!
阿娜依心中那模糊的猜想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都想起来了。
前几天那个慧明和尚和西拉都一起离开。
而慧明和尚就是这个寺庙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方才出手相助的就是他!
“请问他现在何处?我有急事寻他。”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时…应是在后厢房歇息或读经。贫僧带您前去?”
“不必劳烦法师,告诉我方位即可,我自己去寻。”
阿娜依不想兴师动众。
根据知客僧的指引,阿娜依带着侍女穿过后院,来到僧人居住的厢房区域。
“你们在外面等我!”
阿娜依特意屏退了侍卫。
-
她单独走进厢房区域。
她找到标注着临时挂单僧人居所的那排禅房。
轻轻叩响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屋内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几下,依旧寂静无声。
恰好一个小和尚捧着经卷路过,阿娜依连忙叫住他:
“小师父,请问住在这间禅房的西拉都法师可在?”
小和尚眨了眨眼,答道:
“您找西拉都师兄啊?真不巧,他刚才说有点私事,临时出寺一趟去了,这会儿不在房里。”
“女施主您找他有急事?要不您留个话。”
不在?刚刚出去了? 阿娜依满腔的急切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特意赶来,却与他失之交臂。
“他…可有说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阿娜依不甘心地追问。
小和尚摇摇头:
“西拉都师兄没说。”
阿娜依叹了口气,心知再问也无益,只得强道:
“罢了,既然他不在,那便算了。多谢小师父。”
她带着一丝怅然若失的神情,转身离开了厢房区域,向寺外走去。
一路上,她仍在不断回望,希望能恰好碰上回来的西拉都。
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寺门之外,也未能如愿。
就在阿娜依离开后不久,禅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窄门被轻轻推开。
陈云默的身影从里面悄然走出。
他方才远远看到阿娜依带着人返回寺庙。
心知她必然是起了疑心前来找寻,便立刻避入了这杂物间内。
那小和尚看到他从里面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西拉都师兄?你原来没出去啊?刚才那个女施主找你,我说你出去了,她还很失望呢!”
陈云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道:
“多谢小师弟帮我遮掩。我确实是在躲她。”
小和尚更加不解了,歪着头问:
“为什么呀?那位女施主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好像有很着急的事情找你呢。”
“师兄你为什么不见她还要躲起来?”
陈云默目光望向寺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阿娜依离去的背影。
他轻声解释道:
“小师弟,你年纪还小,有些事还不明白。”
“那位女施主身份尊贵,而她遇到的麻烦,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
“我乃一云游僧人,所求不过是片刻清净,潜心修佛,不愿卷入任何是非恩怨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有些面,不见了反而更好。见了,或许会给她。”
“也给我自己,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远离漩涡,方能保全。这并非冷漠,而是…谨慎。”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觉得这位师兄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哦…我知道了。师兄你是怕惹上麻烦。”
陈云默微微颔首:
“可以这么说。今日之事,还望师弟代为保密,莫要再与他人提起那位女施主和我的事。”
“嗯!师兄放心,我记住了!”
小和尚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陈云默看着小和尚跑开,眼神缓缓变得深邃。
他并非不想从阿娜依那里获取更多信息,但此刻绝非合适时机。
他“西拉都”的身份必须保持低调。
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了袭击事件之后。
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毁掉明天潜入王宫的计划。
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他与阿娜依之间的迷雾,似乎又更浓了几分。
-
十月初一,点灯节至。
阿瓦城的清晨便被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喧嚣与热切所笼罩。
空气仿佛都浸透了酥油和檀香的气息。
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上,早已悬挂起经幡和新芭蕉叶。
街巷之间,人流如织,比往日多了数倍。
身着节日盛装的缅族百姓、各地来的商贾、甚至还有附近山地的土司部落民。
皆面带笑容,涌向街头巷尾的大小佛寺,更涌向那王宫所在的方向。
今日,不仅是礼佛祈福的吉日,更是王室与民同乐、彰显仁德之时。
金钟寺的僧侣与杂役一行抵达宫门后,经历了严密核查。
陈云默以“西拉都”之名谨慎应对,顺利通过名牒检查。
随后所有携带物品皆被卫兵查验,香炉中的香灰也被拨检确认无异常。
通过层层检查后,众人依序入宫,被要求严守宫规、不得擅自行动。
一入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的寂静与压抑的庄严。
高耸的宫墙、金光闪闪的佛塔尖顶、繁复华丽的缅式雕花屋檐,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王权的至高无上与佛教的至高地位。
宫内道路宽阔,以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随处可见持戈而立的卫兵,他们的眼神比宫外的同伴更加警惕。
仔细的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穿着宫中特定服饰的宫女、侍者低头快步穿行于廊庑之间,秩序井然。
一位宫内侍者早已等候在此,引导着僧队前行。
队伍被引往王宫东南方向的一片巨大广场,那里便是今日主法会的场地。
广场上已然布置妥当。
高大的法坛矗立中央,上面供奉着佛像。
周围环绕着无数盏已经点燃的酥油灯,火光跳跃,形成一片温暖的灯海。
五彩的经幡从高杆上垂落,随风轻扬。
广场四周设有观礼席,显然是为王室成员和重臣准备的。
-
陈云默低眉顺目,混迹于金钟寺的杂役僧中,手持沉重香炉,履行着份内职责。
他的感官却仔细而敏锐的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丝动静。
当王室仪仗抵达观礼高台时,他依礼深深躬身,目光扫过那群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他看到了国王莽白,此人约三十多岁。
在一众貌美宫娥和彪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身着绛紫色金线密织的“笼基”。
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金丝纱衣。
步伐沉稳,面容带着君主的威严。
他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莽梭温王子。
紧跟在其兄身后,一身火红色华服。
金冠歪戴,意气风发,但眼神流转间却藏不住一丝轻浮与急躁。
他的目光掠过一众或苍老或精干的王宫大臣,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此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炬,穿着深色绣金边的重臣礼服。
位置极为靠前,仅次於几位王室近亲。
其气质阴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权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压迫感。
陈云默几乎立刻断定,此人必是苏托敏无疑!
此人位列国公之爵位,是阿娜依的父亲,阿瓦城的防务掌控者。
而在苏托敏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正是孔雀郡主阿娜依。
她今日身着正式的缅族宫廷盛装,色彩华美。
银线绣成的孔雀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
然而,与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是。
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眼神有些游离。
似乎心事重重,对眼前盛大的法事也提不起太多兴趣。
陈云默迅速收回目光。
法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在高僧诵经的宏大音浪中,陈云默恪守着杂役僧的本分。
每一次上前添油奉香,都是一次短暂而宝贵的观察机会。
他牢记着自己对慧明说过的借口,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地搜寻。
流露出对那尊传说中的“琉璃光如来”圣像的向往与渴慕。
这番表演完美地融入了他此刻的身份。
-
漫长的法会终于接近尾声。
王室成员起身,并未立刻散去。
莽白国王在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移驾至毗邻广场的一座宏伟殿阁,瑞光殿。
那里早已备好了盛大的节庆宴席,以示与臣民同乐。
僧众们开始退场,但金钟寺的几位高僧。
包括慧明和尚,也被邀请入席,以示王室对佛门的尊崇。
当然了,给佛门的众人上的菜自然是素菜。
陈云默等杂役僧则被安排在高僧的背后,随时听候差遣。
这恰好给了陈云默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有机会可以看到殿内的情景和听到声音。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奢华景象。
莽白坐于主位,两侧是王室成员和重臣。
阿娜依坐在苏托敏下首,依旧神色冷淡。
陈云默注意到那个清使祁三升也在颇为靠前位置。
显示出莽白对大清国的表面礼遇。
陈云默心想:“他也来了?”
祁三升其金钱鼠尾辫与石青色大清官袍在满堂缅族华服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稀疏的山羊胡,脸上挂着虚浮的浅笑。
但一双细长眼睛却锐利而冷静,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其忠诚的魁梧满人萨巴兰和其他同样剃着金钱鼠尾的护卫也冷峻的屹立在旁边。
酒过三巡,祁三升忽然站起身,举杯向莽白示意。
他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但话语通过通译的翻译,却带着压力:
“大王!外臣奉旨而来,已等候多时,关于所议要事。”
“不知大王考虑如何?久无音讯,外臣心中实在忐忑…”
第62章 争锋相对
殿内安静下来,许多大臣放下了酒杯。
莽白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厌恶。
不过此时,他打算用言语搪塞过去。
突然,席间一位身材微胖、穿着极其华贵。
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大臣纳温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
脸上满是不屑与倨傲。
他甚至没有看祁三升,而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用缅语对身旁的同僚大声说了几句。
通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低声将其意图翻译了出来:
“哼,真是心急的客人。难道大清的使者不懂得做客的礼节吗?”
“主人家自有安排,频频催促,岂不是失了体统?”
“莫非以为送上几份礼物,就能对我缅甸国指手画脚了?”
祁三升虽然听不懂缅语,但通过通译和纳温的表情。
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轻蔑之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通过通译反驳道:
“纳温大人此言差矣!外臣并非催促,乃是职责所在!”
“恳请陛下给予明确答复,此乃两国交往之常理,何来失礼之说?”
纳温这才斜睨了祁三升一眼,嘴角带着讥诮,语速更快,通译忙不迭地翻译:
“常理?我看是有些人仗着势大,就不把我等小邦放在眼里了!”
“大王自有圣断,何时轮到你一个使者来教我们做事?”
“更何况,贵国的人在我阿瓦城行事,似乎也不太讲究‘常理’吧?”
他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暗指祁三升与他自己儿子纳图的冲突。
祁三升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面色由红转青,也动了真怒,通过通译冷声道:
“纳温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我所言皆关乎国事,岂可混入市井恩怨,妄加揣测?”
“莫非缅甸国是如此商议大事的?”
纳温毫不示弱,砰地一声放下酒杯,用缅语厉声回应(通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国事?我看是有些人想趁火打劫!…”
两人你来我往,虽然需要通译中转,但火药味十足,使得宴会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莽白看着这一幕,并未立刻阻止,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陈云默仔细聆听着这充满机锋的对话。
心中对阿瓦王朝内部的政治分歧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殿内争论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群正端着酒壶果盘、垂首侍立在殿内角落的宫女。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名宫女身上,她的发髻间,斜插着一枚并不起眼。
却与周围宫女的制式头饰格格不入的海棠花木簪!
陈云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她就是那个宫女林巧儿!?
赵铁柱曾经仔细提过这个事情。
他赠予了这个海棠花木簪给那个林巧儿!
陈云默立刻收回关注殿内争吵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巧儿身上。
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容貌特征、大致年龄、站位习惯。
她似乎比其他宫女更沉稳一些,偶尔抬眼看殿内情况时。
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像其他人那般全然麻木。
必须找机会接近她! 陈云默心中瞬间下了决定。
这条意外出现的线索,很重要、也比自己一通乱找更安全!
而那名林巧儿,或许就是解开最后谜团的关键。
-
视线转向大殿。
莽白见清使祁三升和纳温两人争执不下。
他有意打圆场,于是哈哈一笑,举杯朗声:
“纳温卿家言重了。祁使者亦是职责所在。”
随即声音陡然提高,面向全场,
“然今日佳节良辰,正宜同庆!孤恰有一桩喜事要宣:”
缅王莽白把视线转向莽梭温王子与孔雀郡主阿娜依。
随后面带笑意,朗声说道:
“孤之王弟,梭温王子,及苏托敏苏国公之女,孔雀郡主。”
阿娜依,脸色却在瞬间变得苍白。
她知道莽王想说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抗拒。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站起身来说什么。
就在她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来,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她的父亲苏托敏。
他侧过头,目光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压迫。
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斥了一句:
“坐下!不得放肆!”
莽白继续道:“孤见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孤欲将—”
-
“且慢!”
一声清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殿门外陡然传来,打断了莽白的话语。
满殿皆惊,所有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踏入瑞光殿,为首者是一位中年男子。
身形不算极高大,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他身着孟族传统贵族的服饰,外罩一件镶有宝石的短襟外套。
他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着厚重的金饰,镶嵌着红宝石与翡翠。
在殿内灯火下流光溢彩,彰显其显赫地位。
他面容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如鹰,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步伐沉稳而自信,仿佛并非闯入者,而是理所当然的主角。
此人正是近年来势力日益崛起的孟族首领,彬尼德拉。
他的突然出现已令人愕然,而在他身后,紧随一位身着孟族华服。
面覆轻纱的曼妙少女,仪态端庄。
正是他的女儿。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行的几名魁梧孟族武士,
他们身着皮质战甲,腰佩弯刀,眼神彪悍,护卫左右。
殿外廊下的陈云默,目光骤然一凝,死死锁定了孟王身后其中一名武士。
那人虽换了孟族武士装扮,但那身形体态。
分明就是昨日在金钟寺后院,看到他和监视阿娜依的人交头接耳的神秘武士!
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随孟族王而来!
只是极短促的一瞥,没想到那名武士的感官竟十分敏锐。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的注视,警觉的目光立刻朝着佛门宾客区域这边扫视而来。
陈云默心中一惊,迅速无比地垂下目光,收敛所有气息,完美地融入背景之中。
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僧侣。
他心下暗道:“此人好敏锐的直觉!”
莽白国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但很快被帝王应有的沉稳所覆盖。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诘问:
“彬尼德拉,今日佳节宫宴,为何姗姗来迟啊?”
通译迅速将缅语转为汉语,以便清使等人知晓。
孟王彬尼亚德拉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竟先是以流利的缅语回应:
“大王见谅,途中有些许琐事耽搁,所幸赶上了盛宴高潮。”
他话虽客气,但姿态却无半分卑微。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在面色惊疑不定的莽梭温王子。
脸色苍白的阿娜依以及神色骤冷的苏托敏脸上刻意稍作停留。
最后才重新落回莽白身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此刻众人方才留意到,莽梭温王子下首处那张一直空置的、铺着华丽锦缎的席位。
原来是这位宾客席位的正主是孟王的。
莽白国王眼底波澜暗涌,面上却维持着君主的雍容,抬手示意道:
“无妨,如此正好,快请入席吧。”
彬尼德拉这才略一颔首,算是行礼。
他并未立刻走向那空置的尊位,反而像是检视自己的领地般,步伐沉稳而缓慢地穿过席间。
最终在那席位前站定,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环视全场,将各方人物迥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随后,他才从容不迫地拂衣落座,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他的女儿,那位面覆轻纱的孟族公主,也在其侧悄然沉默坐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这场宴席,真正的风波,可能此刻才刚刚开始。
莽白看到孟王已入座,于是打算将刚才被中断的赐婚之言继续说完。
你们来的正好,孤刚好要宣布一件事。
彬尼德拉却抢先一步,声音再次响彻大殿,掷地有声:
“大王,臣此次前来,正有一事欲趁此良机奏请!”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女儿。
“小女彬卡娅公主,年方十七,已到婚嫁之年,久仰梭温王子殿下英名,臣此番正是欲向陛下请愿。”
“愿将小女献与梭温王子殿下,结此金玉良缘。”
以彰我孟族对王室的忠忱,亦可使缅孟之情,亲上加亲!”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惊愕万分。
莽梭温王子一时也愣住了,看看孟族公主彬卡娅,又看看阿娜依,神色复杂。
阿娜依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紧攥的手微微颤抖。
整个瑞光殿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一场王室宴席。
骤然变成了两大势力联姻争夺的战场。
就连一直如老僧入定般沉默肃穆的佛门众人。
此刻也忍不住骚动,低低地发出几声惊叹与议论。
慧明深知陈云默不通缅语,他趁满堂宾客交头接耳、人声细微嘈杂之际,
身形几不可察地后仰半分。
以极低的声音。
迅速将孟王与莽白王之间的缅语对答的内容。
清晰地转译给侧身后的陈云默知晓。
陈云默暗暗表示感谢。
不由得称奇:
“没想到这王宫盛宴,竟能上演这么一出峰回路转的好戏!”
第63章 抢亲
莽白端坐于王座之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铁青。
彬尼德拉的话语,在他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思绪飞速回溯到前日的一份边报:
孟王彬尼德拉亲率五千人马前来朝贺点灯节。
对外只宣称是护送商队与进献贡品的仪仗。
当时他便觉得此事蹊跷,五千精壮,岂是寻常朝贡队伍的规模?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看来,这五千人马。
恐怕就是彬尼德拉此刻敢在王庭之上如此放肆的底气所在!
更让莽白心惊肉跳的是联姻对象的选择。
彬尼德拉不选择将女儿献给他这位国王。
而是指名要嫁给他的弟弟莽梭温王子。
这其中的恶意与算计,简直昭然若揭!
莽白的王位得来并非全然名正言顺,他是弑其兄莽达上位的。
虽然莽达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但毕竟也是兄弟。
而莽梭温是同胞亲兄弟。
但若让莽梭温娶了孟族公主,拥有了孟族这一强大外戚的支持。
他弟弟的势力必将急剧膨胀,届时还会甘于屈居人下吗?
这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
难保他不会有异心!
王权之下,焉有亲情?
彬尼德拉这一手,分明就是要挑拨其兄弟之情!
不仅如此,此举更是狠狠地离间了王室与苏托敏的关系。
苏托敏是他倚重的权臣,将阿娜依赐婚给莽梭温,本有稳固权力联盟之意。
如今被孟族横插一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苏托敏的颜面都已扫地,其忠心恐怕也会因此事而产生裂痕。
若应了孟族,则得罪苏托敏,助长孟族和弟弟的气焰;
若不应,则直接与势头正盛的孟族撕破脸,那王宫之外的五千孟族精兵…
莽白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
彬尼亚德拉这看似简单的一招求亲,实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一,挑拨其兄弟关系,为日后埋下祸根;
二,离间其与重臣苏托敏的联盟;
三,凭此婚约,使其孟族势力能名正言顺地深入王庭核心。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儿女婚嫁,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瞄准他王位根基的政治攻击。
莽白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死死攥紧。
他目光如刀,直视着台下那位看似恭敬、实则嚣张的孟族首领。
胸腔中被巨大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所充斥。
他有股冲动,想要下令大殿的卫士一拥而上把此人当场拿下的冲动。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目前还不到撕破脸的程度。
何况他手下那几个彪悍卫士可能不好对付。
如果鱼死网破搞不好事情很难收场。
何况他登基不过三月。
政局目前还不稳,朝廷上很多人并不是真心归附。
他目前只得暂忍下。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莽王身上散发出的怒意。
-
苏托敏的面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震惊之余,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昨天阿娜依在宫外险些被人绑架!女儿回来后惊魂未定地向他哭诉,
他已下令严查却尚无头绪…难道,竟然是这胆大包天的孟族人干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孟族近年来势力膨胀,行事越发嚣张。
若他们想通过控制阿娜依来破坏与王室的联姻。
或是要挟于他,完全做得出来!此刻又来公然争婿,简直是欺人太甚!
“好大的狗胆!”
苏托敏心中怒骂,眼神如同冰锥般刺向彬尼德拉。
恨不得立刻将其拿下审问,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
阿娜依原本已心如死灰,准备认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先是愣住。
随即内心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对梭温已经无好感。当然反对她和梭温的婚事。
她只是没想到竟有人以这种方式“截胡”,反而让她有一种意外解脱的感觉。
压力骤减,她原本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竟有了一种隔岸观火的闲心。
她不再低头,反而抬起眼,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仔细打量起孟族这一行不速之客来。
她的目光扫过自信满满的孟王,也扫过那些彪悍的武士。
最后瞅了瞅那位身段窈窕、面覆轻纱的孟族公主彬卡娅。
彬卡娅...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彬卡娅公主似乎也在看了自己几眼。
随后,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殿内佛门宾客区域时。
忽然定格在一个佛门宾客区域的那些僧人。
有个人看着好生眼熟?她凝神细看,心中猛地一跳:
“是那个慧明和尚,他来了,既然他有来,难道那个西拉都… ”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
莽梭温被这突如其来的“抢亲”弄得有些发懵。
但随即一股虚荣心和得意感充斥了胸膛。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位戴着面纱的孟族公主。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双露出的明眸以及曼妙妖娆的身段。
已让他心痒难耐,觉得此女姿色定然不俗。
甚至可能比已经对他爱搭不理的阿娜依更有风情。
他想的压根没有他兄弟想的那么长远,此刻他还以为这是天大的美事。
他不由得多看了彬卡娅公主几眼。
而彬卡娅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的望了这边过来。
他满脸兴奋,突然想到:
“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娶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
而清使祁三升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进行着一场紧张的政治推演:
缅甸内部最高统治阶层出现如此公开且尖锐的分裂。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一个陷入内斗的缅甸,远比一个团结一致的缅甸更容易对付。
他乐见其成,甚至希望这矛盾爆发得再猛烈一些。
此前莽白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拖延敷衍,让他无从下手。
如今孟族逼宫,莽白陷入极大的困境,必然急于寻求破局之法。
这或许会成为他完成使命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莽白为了换取支持以对抗孟族,会不会更容易在永历帝的问题上做出让步?
或者,他是否可以暗中与某一方进行某种交易?
孟族势力的意外崛起,是一个新的变量。
这股力量是敌是友?他们对于永历帝、对于大清的态度又是如何?
这需要尽快摸清。
但无论如何,水被搅得越浑,他能摸到鱼的机会就越大。
他甚至好整以暇的瞅了瞅对面的孟族少女彬卡娅一眼。
这女子身段极好,想必也是美女。
对面的彬卡娅感觉到他的轻佻目光,她微瞪了祁三升一眼。
感受到对面少女的不友好的目光,祁三升冷笑了一下,他并不在乎。
-
陈云默隐在大殿的角落,冷眼观察殿内这场突如其来的“抢亲”风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孟王彬尼德拉今日敢直闯王庭、强行逼婚。
其背后这一切,皆最终深层次原因,皆因邓名的穿越。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定国为救永历帝曾大破数万缅军,其中包括大量孟族士兵战死,沉重削弱了孟族实力。
但邓名的出现改变了历史,他在钟祥击败了吴三桂、在昆明放火烧了清军军火库,使吴三桂其元气大伤。
吴三桂势力的骤减,使在云南,吴三桂和李定国处于战略平衡状态。
李定国无需死战逼迫缅甸王,那场歼灭数万缅军的关键战役并未发生。
对孟族而言,这无异于命运的赦免。
他们最精锐的力量得以保全,甚至暗中壮大;
外部压力的消失,同时也加速了缅甸内部本就存在的离心力。
失去了一个需要共同对抗的强大外敌。
莽白国王用以凝聚各方势力、巩固中央王权的借口变得无力。
正是在这种权力真空中,像孟族这样本就心怀异志的地方强大势力。
获得了更快崛起和膨胀的绝佳环境。
彬尼德拉得以趁机整合力量,壮大部族武装,其野心也随之急剧滋长。
而缅甸王室则失去了借战争削弱孟族的机会。
此消彼长,孟族实力不降反升。
正因如此,彬尼亚德拉才敢率五千精兵“朝贺”,实为展示肌肉。
他逼婚既是政治投机,也是武力讹诈,意图通过捆绑王嗣介入权力核心,为孟族争取更大自治空间。
这一切因果,皆始于邓名,如蝴蝶效应般改写了诸多历史。
这缅甸孟王的历史也只是阴差阳错被改变的一环。
-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莽白王脸上,等待着他回应。
莽白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极致的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国王的尊严正被臣属公然践踏,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彬尼德拉仿佛看穿了他的震怒。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大王,臣的五千族中儿郎,此刻正驻扎城外,翘首以盼。”
“都渴望能早日听到王室与孟族结亲的这件大喜讯呢。”
“想必…大王也不会让忠诚的将士们等得太久,寒了心吧?”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熄了莽白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这个词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然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狂徒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不是王庭之上的礼仪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
若此刻断然拒绝,城外那五千孟族甲士,顷刻间就会成为王都心腹之患。
莽白深吸一口气,把“想大喝一声让卫士把此人拿下的冲动”再次强压下去。
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屈辱和冰冷:
“…联姻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王室与孟族世代之情谊,岂能如此仓促决定?”
“彬尼德拉,你的心意,孤已知晓。”
“但此事…孤还需与宗室、大臣们…慎重商议。且给孤五日时间考量。”
这几乎是变相的拖延和妥协。
彬尼德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压力施加给了国王。
他见好就收,不再紧逼,故作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王深思熟虑,是臣心急了。臣静候大王佳音。”
他料定莽白在城外大军的阴影下,最终只能做出符合他心意的选择。
这场原本喜庆的节宴,至此已彻底变了味道。
莽白意兴阑珊,再也无心饮宴,很快便借口疲乏,起驾回宫。
国王离去,众臣也心思各异地纷纷告退,一场盛宴最终不欢而散。
按照节庆流程,王室宴会之后,将在宫苑开阔处举行盛大的烟火晚会,与民同乐。
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并未取消这一安排,璀璨的烟花如期在夜空中绽放。
这难得的轻松时刻,成了所有人缓解紧张情绪的出口。
-
盛大的烟火晚会即将开始,宾客们纷纷起身。
谈笑着向殿外最佳的观景平台走去。
方才宴会上的紧张气氛似乎被这即将到来的绚烂冲淡了些许,人声逐渐嘈杂起来。
陈云默低眉顺目地走到慧明法师身侧,趁着人群移动的喧嚣,合十躬身。
以恰好能让慧明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慧明师兄,烟火璀璨,师弟想趁此间隙,于左近廊庑僻静处。”
“再默诵几遍心经,祈愿佛光普照,亦盼能心静体悟。”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一分。
“今日能随师兄入此王宫,得见如此庄严法相,感悟殊胜机缘,皆赖师兄提携。西拉都感激不尽。”
慧明法师闻言,深深看了陈云默一眼。
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西拉都这“默诵心经”、“感悟机缘”多半是托词。
想必这位身份特殊的“师弟”另有要事。
但他既已将人带入,便也承担了相应的干系。
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悲悯平和的神情,仿佛只是允准了虔诚信徒的小请求:
“去吧。烟火喧闹,正需心静。一切…自行小心。”
最后四个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关切。
“多谢师兄。”
陈云默再次躬身,态度恭谨。
有了慧明的默许。
他转身,并未立刻汇入前往观景台的主流人群。
而是如同其他一些寻求清净的僧侣或倦怠的宾客一般。
向着廊庑另一侧光线相对昏暗、人烟渐稀的方向走去。
此刻,夜空中恰好爆开了一朵巨大的绚烂夺目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王宫。
也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庞,引来一片震耳的欢呼和惊叹。
正是这完美的时机!
巨大的声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括那些侍卫和暗哨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璀璨的夜空之中。
就在这光影交错、声浪澎湃的瞬间。
陈云默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迅速没入宫殿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
第64章 白忙一场
陈云默凭借之前记下林巧儿的姿态与样貌。
在穿梭忙碌的宫人之中。
终于找到了那个头戴海棠花木簪的身影,林巧儿。
她并未走远,正独自一人从偏殿搬运一摞沉重的锦垫,走向一处存放杂物的偏僻廊角。
机会稍纵即逝!
陈云默心如电转,立刻快步跟上。
就在林巧儿即将踏入那僻静角落的瞬间,他假装步履匆匆。
一个“不慎”,恰到好处地侧身撞了上去!
“哎呀!”
“唔!”
两声低呼同时响起。
林巧儿手中的锦缎散落一地。
陈云默立刻表现出极大的惶恐和歉意,连连躬身,压低了声音道:
“罪过罪过!小僧鲁莽,冲撞了女施主!实在该死!”
说着,便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收拾散落的垫子。
林巧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柳眉微蹙。
但见撞自己的是一个穿着僧袍、神色慌张惶恐的年轻和尚。
想必是之前随着那群做法事的僧侣过来的杂役僧。
心中的不快便消了大半。
宫中等级森严,她也不好与过多计较,只是叹了口气。
也蹲下来快速拾捡,低声道:
“算了算了,下次小心些,宫里行走莫要毛手毛脚。”
“是是是,谢女施主大量。”
陈云默连连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趁机飞快地将垫子叠好。
两人沉默地收拾了片刻,气氛稍有缓和。
陈云默见时机已到,便状似无意地搭话,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好奇:
“女施主怎不去看烟火?难得的热闹呢。”
林巧儿头也不抬,淡淡道:
“活儿没干完,哪能像主子们一样清闲。”
陈云默继续试探,声音放得更低,仿佛闲聊般说道:
“是啊…今天宴席真是热闹,王公贵族都来了。”
“就是…好像没见到去年那些汉人老爷和贵妇们?倒是少了几分熟悉面孔。”
他刻意说得模糊,就好像他去年也来了一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听到这话,林巧儿拾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多嘴的杂役僧一眼,似乎奇怪他去年也来了吗?
竟然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她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见附近无人,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今年哪还有什么汉人老爷贵妇啊…上个月就被移到别处去…连我都不知道去哪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像是意识到失言,猛地收住话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急忙抱起整理好的锦垫站起身,语气变得疏离而警惕。
“这些东西不是你该打听的!刚才的话就当没听见,也别到处乱说!听见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云默一眼,抱着垫子,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廊庑深处。
“…上个月…就被移走了?”
陈云默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猛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移走了?!
竟然上个月就移走了?!!
那他这些天的潜入、周旋、冒险、所有的算计和期望…
岂不是全都成了徒劳?又是一场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挫败感和迷茫瞬间攫住了他。
追踪线索、伪装身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哪怕是在战场上,和鞑子们生死搏杀,他都觉得有力可使。
可如今,查探消息,这目标却像水中的倒影,每当他以为触手可及时,便又悄然消散。
永历帝究竟身在何处?他只觉得这一路走来,步步维艰。
仿佛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就这样呆立在僻静的廊下,周遭烟火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他心神激荡,近乎失神之际。
一个低声的女子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
“…西拉都大师?”
-
陈云默闻声,猛地转过头。
借着夜空中不时绽放的烟火光芒,他看清了来人。
竟然是孔雀郡主阿娜依。
阿娜依借着烟花升起的光亮,确认果然是他。
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
她之前在大殿宴会中认出慧明时,心中就隐隐有所预感。
那个救她的“西拉都”很可能也来了。
于是她一直远远留意着慧明法师的动向。
果然看到一个身形极似西拉都的杂役僧悄然离开。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期待,便悄悄地跟了过来。
她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还真的是您!昨日…多谢您救我!”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感激。
陈云默迅速从之前的震惊和失落中强行抽离心神。
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仿佛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原来是郡主大人,贫僧有礼了,另外…谢从何而来?贫僧…听不明白。”
她昨日曾仔细复盘过经历。
那个丢出来的石子精准无比,恰到好处。
第一次是击在那个铜香炉上,提醒过她有监视者。
可惜她没引起重视,轻松被那个人监视者骗了。
第二次是被挟持的时候,又有石子击中挟持她的人,并且提醒了她的卫兵及时发现。
这几次手法都和当初第一次遇到西拉都。
他用石子击中马匹,让马匹受惊的手法如出一辙。
加上又是在那个金钟寺发生的。
而且他确实暂住在寺里。
只有可能是他了。
阿娜依见他依旧不愿承认,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毕竟此地并非说话之所。
她转而谈起别的话题,似乎想解释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真诚:
“大师…我道歉!以前我鞭打过你,一直没来得及和您道歉!”
“阿弥陀佛,郡主,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就让他过去吧。”
“还有,前些天在那山村,我…我本意就是想放了那些村民的,都是那个老茶壶,他非要逼着…”
她似乎急于澄清自己并非那般恶毒。
陈云默此刻早已想通前因后果,自然明白那并非她一个少女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闻言便温和地点了点头:
“众生皆苦,施主有此善念,便是菩提心种。”
他感觉到,眼前的郡主似乎比上次相遇时改变了许多。
少了几分骄纵,多了几分成熟和沉静。
阿娜依见他终于能理解,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情…您几次救人,我相信,您肯定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早就和我爹说了,让老茶壶不要再找您的麻烦了。”
陈云默微微一怔,仔细回想。
的确,自从上次以后,他出入城门,和在城中查探,确实没有再遇到卫兵的盘查刁难了。
原来竟是她在暗中相助。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激,再次合十:
“原来如此…多谢女施主。”
两人借着烟火的掩护,在这僻静的廊下低声交谈。
夜空被绚烂的花火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归于朦胧的夜色。
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两人年轻的脸庞上。
两人随后转头望了望眼前的烟火,不由得各自发起了呆。
陈云默心绪烦乱,他这趟为了陛下而来 没想到又是一场空。
眼下大明支离破碎,大明何时能过安定的日子?
他记得他从懂事到那一天开始,就加入了战斗。
要“杀鞑子,救天下!”
已经好多天没过安生日子了。
而阿娜依偷偷的看了西拉都一眼。
只觉得他眼中深邃,似乎饱含心事。
这人虽然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多岁。
但是直觉告诉她。
他或许远远不是一个普通和尚那么简单。
其实她之前已经偷听到了西拉都和那个侍女的部分对话了。
虽然因为距离远怕他发现,对话听的不是很清晰。
她心思聪慧,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似乎在打听什么事?难道他真的是为了救他们皇帝来的明国人?”
不过对她来说,到底是不是明国探子已经无所谓了。
很明显的是,明国人肯定比是清国人要好!
眼下阿瓦城全都在传,大清国使臣的人野蛮霸道,不识礼数。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微妙。
享受着这片烟火光亮下的几分难得的宁静。
他们之间言语交谈间,距离也不知不觉拉近了些许。
陈云默忽然想起昨日在金钟寺佛殿隐约听到的她为乳娘祈福的低语,便问道:
“昨日听闻…女施主的乳娘似乎身体抱恙,是出了何事?”
阿娜依闻言,眼睛蓦地睁大,惊讶地看着他。
昨天她在那个金钟寺里大殿拜佛时,只和佛陀还有侍女说过此事,果然被他听到了!
昨日那个喊西拉都的声音果然不是幻听!
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楚。
她低声回道:
“对!乳娘她…最近忽冷忽热,头痛剧烈,身上时而出汗时而发冷…看过不少大夫,说那是疟疾,治不好。”
陈云默凝神想了一会儿。
疟疾,早在邓名的军队的时候,邓军门就有良法治疗疟疾了。
此时正好用上。
于是他谨慎地开口道:
“小僧曾云游时,偶得一方,或可一试…”
“可用青蒿一把,绞取汁液,辅以少许柴胡、黄芩煎水服用,或能缓解寒热往来之症。”
阿娜依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宫中太医对此症也颇为棘手,反反复复,如今得到一个新方子。
无疑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喃喃的记下,随后激动地连连点头:
“多谢大师!多谢您!”
此时,夜空中的烟花渐渐稀疏,晚会已近尾声,远处传来人群散去的嘈杂声。
“烟火将尽,女施主该回去了。”陈云默合十道。
阿娜依虽有不舍,也知此地不可久留,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陈云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心情立刻又被“永历帝已被移走”的巨大阴霾所笼罩。
然而,就在他心神再次沉郁之际。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意的女子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的阴影处响起:
“哟,没想到你一个和尚,不专心念经拜佛,居然还能和尊贵的郡主殿下…在此地偷偷幽会?”
-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冰水浇透。
方才因得知永历帝去向不明之事,而心神涣散,随后又一次放松了警惕。
竟然未察觉有人窥伺在旁!
他暗自懊悔不迭,这在王宫禁苑之中实是致命的疏忽。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射向声音来源处的廊柱阴影。
借着远处残余的、稀稀落落的烟火余光。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倚靠着廊柱的、纤细的女子身影,面容模糊,难以辨认是谁。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思深究!
无论来者是谁,既然听到了她最后那句充满玩味和威胁的话。
便绝不能让她再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那女子似乎还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电光石火之间,陈云默动了!
他的身形恰似蛰伏已久的猎豹,于无声处猝然发动,毫无征兆地暴起前冲!
速度之快,在昏昧的光线下只掠出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
那女子本也身手不俗,方才故意出声相激。
正是自恃武艺在身,欲试探他的虚实。
却全然未曾料到,这看似平凡的僧人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疾速与果决。
他的动作,远在她的反应之上。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或惊呼。
果然太过自信误了她!
下一刻,一只强健有力的手,已经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女子只能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呜咽,
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瞬间僵硬。
陈云默一招得手,毫不迟疑,另一只手同时环过,瞬间控制住她的肩膀和手臂,
他将女子压在在墙角,身体巧妙地封锁住她所有的挣扎空间。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压抑冰冷的声音警告道:
“别出声!否则...!”
第65章 花和尚
陈云默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仍未完全移开手掌。
压低声音急速解释道:
“贫僧并非歹人,方才与郡主所言不过之事一些寻常之事,也绝非你所想之事。”
“看你误会了而要大喊大叫,实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女施主见谅。”
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判断她是否相信这番说辞,同时冷声警告。
“我虽不想伤你,但若你此刻叫喊,我便不得不采取手段了。”
他心中清明,在此地他不可能杀人。
但是此时还是要吓一吓这个女子。
此时烟火晚会已经渐渐停了,此处又地处偏僻,光线不足。
他看不清面容,不知这个女子是谁。
只是看到她穿着似乎不俗。
居然有丝绸衣物。
那女子眨了眨眼,目光闪烁,似是顺从,又轻轻点了点头。
陈云默贴近看到她的眼睛的眼眨和动作。
暗自松了口气,戒备稍松,捂着她嘴的手缓缓松开。
岂料就在他指缝将离未离的刹那,那女子眼中蓦地掠过一丝狡黠与倔强。
胸腔猛地吸胀,竟要放声呼救!
陈云默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猛力捂住她的嘴。
将那一缕即将冲口而出的声响硬生生按了回去!
“唔!”女子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闷哼,眼中尽是计谋失败的愤怒。
身体不甘地扭动挣扎。
陈云默见她又开始挣扎,而力量似乎大得惊人。
几乎控制不住,他不得不用尽身体力量,将她死死控制在墙角。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贴合。
男子强健的体魄、压迫性的力量,以及那僧袍下传来的灼热的体温。
都让女子又羞又气,脸颊滚烫,挣扎间更是肌肤相触。
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慌乱。
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眼中爆发的难以置信的羞愤。
陈云默心中也是又急又恼,这女子的挣扎的力量绝非简单。
情势紧迫,已容不得再多犹豫。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唐却又可能极其有效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他低声道一句:
“对不住了,女施主!”
他低喝一声,语气带着决绝。
捂嘴的手毫不放松,另一只手却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探入她宫装衣襟内侧。
指尖一勾一扯,竟轻而易举地抽出了一条质地柔软、还带着女子体温与淡淡馨香的丝绸肚兜!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
一双美眸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羞愤和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和尚竟会做出如此…如此下流又刁钻的举动!
陈云默将那条肚兜在她眼前一晃,随即迅速塞入自己僧袍怀中。
他的脸也有些发烫,但声音却刻意压得冰冷而清晰。
每一个字都如同锤子敲在她心上:
“现在,你可以喊,不过到时候要是有人过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瞬间煞白的脸。
“我便将这肚兜拿出去,和来人说,这是你私下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女子呆住了,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看来这荒唐的威胁,竟是出乎意料地有效。
他心中稍定,捂住她嘴的手再次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松开。
这一次,女子没有再试图呼喊。
她只是用一双盈满了羞怒、委屈和几分杀气的眸子,死死地瞪着陈云默,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但却真的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远处的喧嚣已近乎平息,烟火晚会显然彻底结束。
人群散去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陈云默心知必须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尽快与慧明大师汇合出宫。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那女子一眼,低声道了一句:
“阿弥陀佛,贫僧并非歹人,都是误会,得罪了!往日有机会,自会和你道歉!”
随即猛地松开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身旁更深的廊庑阴影之中。
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步离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那女子骤然被松开,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呆立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
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番极具冲击力的遭遇中回过神来。
胸口仿佛还残留着被压迫的力道和那该死的体温。
怀中空落落的感觉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何等羞耻的事情。
就在这时。
一名孟族武士急匆匆地寻来,见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道: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里?您的父亲一直在找您。”
原来这女子竟是孟族公主!
她被武士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脸上红白交错。
最终所有复杂情绪都化为了滔天的恼怒。
她望着陈云默消失的方向,心里早已将那个“花和尚”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好你个淫僧!好大的狗胆!先是与那孔雀郡主私下幽会。”
“转头竟敢…竟敢如此轻薄于我!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
陈云默借着夜色和廊柱的掩护,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与慧明和尚约定的会合地点。
慧明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他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西拉都师弟,你可算回来了!宫门快要落钥了,再晚片刻就出不去了!”
慧明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和后怕。
陈云默气息微喘,合十致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阿弥陀佛,劳师兄久等,方才人多,一时迷了路,绕了些远路,险些误了时辰,罪过罪过。”
慧明似乎不疑有他,点点头:
“回来就好,快走,我们即刻出宫。”
两人混在最后一批离宫的杂役僧人中,低着头,顺利通过了宫门的检查。
走出王宫那高大的宫墙,陈云默才真正感到一丝松懈。
但怀中那件柔软而烫手的“赃物”,却让他心情复杂难言。
-
次日清晨,金钟寺。
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金钟寺浸在一片宁静的祥和之中。
陈云默深思熟虑。
昨日王宫之行,虽见到了林巧儿,得知了永历帝已不在宫中的噩耗。
但也招惹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僧侣身份目标太大,老茶壶的追查虽暂歇。
但苏托敏的疑心未除,继续以“西拉都”的身份活动。
不仅自己危险,更会连累收留他的金钟寺和慧明等善良僧人。
陈云默来到慧明法师的禅房外,见师兄正在晨扫,便静立一旁等候。
待慧明放下扫帚,陈云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低沉:
“师兄,这些时日,蒙师兄于寺中收留庇护,小弟感激不尽。”
“昨日去了一趟王宫,涨了很多见识,也拜了大佛,心愿已了,是时候入世历练去了。”
慧明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陈云默。
他并未点破,只是双手合十还礼,声音平和而深沉:
“阿弥陀佛。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师弟既去意已决,贫僧也不便强留。”
“世间波澜壮阔,却也荆棘密布,万望保重。”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关切,
“若遇难处,寺门始终为你敞开。”
陈云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给慧明。
布包中是一枚温润如玉的菩提子,上面已自然形成一道细密的开片,显得古朴而深邃。
“师兄,”
陈云默说道,
“此是小僧家中旧物,随身多年。虽非贵重,却能宁心静气。”
“赠予师兄,聊表寸心,感念这些时日的照拂与这片清净之地。”
这个东西是之前郭麻子一开始“借”的很多物件中的一样。
他上次取行李的时候已经计算好了,辞行的时候打算送人。
此时正好借花献佛了。
慧明微微动容,并未推辞,郑重地接过,指尖在那枚菩提子上摩挲了一下,颔首道:
“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物甚好,贫僧收下了。愿它亦能护你路途平安。”
随后,陈云默又与寺中其他僧人一一告别。
轮到那个机灵的小和尚时,小家伙早已眼圈泛红,依依不舍地扯住陈云默的衣角,仰着头问:
“西拉都师兄,你…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陈云默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光头,温和地笑了笑:
“若有缘,自会再见。在寺中要听慧明师兄的话,好好诵经修行。”
言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出了寺门。
晨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那身僧袍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一步步走入那烟火人间,走向未卜的前路。
他拿着简单的行李。
这个行李里面藏着他的其他随身衣物和杂物。
他离开了金钟寺。
他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树林,他迅速脱去僧袍。
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常服,用头巾包住了光头。
将僧袍还有读碟和铜钵仔细包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埋了起来。
暗中做了个记号。
做完了这一切后。
他瞬间从一个低调的僧侣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行路人。
他低着头,沿着金钟寺外的大道,准备尽快赶回城中的秘密据点。
与队员们汇合,商讨下一步计划。
然而,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在一个拐弯处,一个身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昨日在王宫中那名目光敏锐的孟族武士!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但那股剽悍的气势丝毫未减。
两人目光一触,那武士眼中闪过一丝确认的神色。
此人似乎特意在金钟寺这条大道转弯处等着陈云默。
他随即不由分说,踏前一步,一记迅猛的手刀便直劈陈云默的脖颈!
攻势凌厉!
陈云默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同时左臂格挡,右拳顺势击向对方肋下。
他拳脚功夫本就扎实,是军中磨炼出的实战技巧,简洁高效。
林间空地上顿时响起拳脚相交的闷响。
那孟族武士的招式古怪刁钻,力量极大,显然也是身经百战之辈。
陈云默失了先机,又心系隐藏身份,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
十几个回合后,陈云默觑准对方一个破绽,硬抗了对方一记扫腿。
欺近身去,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武士的胸口。
武士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痛楚。
他揉了揉胸口,冷哼一声:
“功夫不错。难怪主人能看中!”
没想到他竟然会说汉语。
陈云默气息微喘,暗中调整呼吸,沉声道:
“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那武士不答,只是盯着他,似乎学习汉人那样,抱拳:
“我家主人要见你。”
陈云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与阁下素昧平生,更不识你家主人。恕难从命。”
陈云默心里暗想,他的主人,难道是那个孟王?
武士眼神一厉,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显然他虽然穿着常服,但明显衣物里面内藏兵器。
“方才只是客气,试试你的成色,这关算你过了。”
“我家主人诚心相邀,并非想与你为敌。但若你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道路两旁的树林。
陈云默顺着他目光极快地一瞥,心头顿时一沉。
林间隐约有人影闪动,对方果然有备而来,早已布下了人手。
若是动起真格,对方一拥而上,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后果不堪设想。
武士见他迟疑,语气稍缓:
“放心,若要对你不利,方才便可下令围攻,何必多此一举?”
“我家主人只是想与阁下谈一谈,或许…你我并非敌人。”
陈云默脑中急转。
对方是孟族人,昨日意图绑架阿娜依,今日又来拦截自己。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拒绝,立刻就是一场恶战,生死难料;
答应,虽是深入虎穴,但或许能窥得一丝契机。
权衡利弊,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带路吧。”
武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收回了按刀的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请跟我来。”
陈云默保持着高度警惕,跟在那武士身后,暗中记下走过的路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他要见的难道是那个孟王?
第66章 试炼
这位孟族武士带着陈云默沉默地前行。
不多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路旁,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领路的孟族武士停下脚步,侧身向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云默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马车和周围环境。
上车,便意味着彻底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受制于人的空间。
风险显而易见。
然而,瞥见武士那坚定带有一丝威胁的眼神,他心知硬闯绝非上策。
短暂权衡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弯腰钻入了车厢。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马车随即启动,轱辘声响起,载着他驶向未知。
车厢内颇为昏暗,陈云默只能凭借身体感受着马车的每一次转弯和颠簸。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和大致方向,感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最终,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那名武士的脸再次出现:
“到了。”
陈云默弯腰下车,迅速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缅式高脚楼院落。
楼房以粗壮的柚木为柱,离地数尺而建,底层空旷,用以通风防潮。
屋顶层叠,覆以陶瓦和茅草,在树荫的遮蔽下显得幽深且隐秘。
他暗自估算,此地约在城东八九里外,确实是一处便于藏匿的所在。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高大灌木丛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更衬出几分诡秘。
那名孟族武士不再多言,只是示意陈云默跟上。
他引着陈云默走上了楼梯。
来到二层的主入口,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刚开门,他就发现了,这个房间很暗!
窗户似乎被封闭起来了。
陈云默心中警惕大起。
而那个孟族武士推开门以后,便屹立在旁边。
似乎在等着他进去。
是进去吗?还是回去?
陈云默仔细斟酌了很久。
这位孟王,搞什么鬼。
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这片幽暗之中。
刚一进入,只觉身后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室内几乎一片漆黑。
就在他眼睛尚未适应黑暗的瞬间,侧后方一道凌厉的风声骤起,直袭他的后心!
陈云默一直全神戒备,闻声立刻拧身错步。
险险避开这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的一击。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手,只能凭借风声和直觉格挡、闪避。
黑暗中,两人或以拳脚,或以短促擒拿,瞬间交换了十数招。
对手的身手极为了得,招式诡异,力量沉雄,远胜刚才的那个孟族武士。
陈云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军中搏杀的技巧发挥到极致。
摒弃了一切花哨,只求高效制敌。
又过了七八招,他硬生生抓住对方一个细微的迟滞。
一记重手劈在对方的手腕上,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唔!”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随即不再进攻,气息迅速远去,隐没在黑暗里。
陈云默气息微喘,凝神戒备,黑暗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声娇笑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赞许:
“很好,身手果然了得。这第二关,你也过了,进来吧。”
这女子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正前方,一点微光亮起,一扇门被打开,露出一个光线明亮的内间。
陈云默心中疑窦丛生,完全摸不清卖什么关子。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警惕,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景象让他瞬间愕然。
这是一个布置得颇为奢华却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房间,烛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息。
轻纱幔帐低垂,而最让他不知所措的是。
竟有四五名衣着极其暴露、身披薄纱的妖娆美姬,娇笑着迎了上来。
不由分说便向他身上贴靠过来,玉臂缠绕,吐气如兰,似乎要将他拉入温柔乡中。
“公子……来嘛…”
“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陈云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虽是铁血军人,但并非不近女色,只是此刻身处险境,敌人意图不明。
这些美姬的举动显得极其诡异和危险。
他心中警兆连连,慌忙闪避格挡,如同应对一场另类的战斗。
那些美姬却似乎受过训练,缠人的功夫极为了得。
软语温存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他一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纠缠了约莫一刻钟,陈云默已是烦不胜烦,心头火起。
他猛地发力,格开缠上来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闹够没有?!”
他的厉喝让美姬们的动作一滞。
这时,一声娇笑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冷嘲热讽:
“哼,倒是假正经起来了!淫贼你就装吧!”
“罢了,这第三关,便算你勉强过了。”
“都退下吧。”
美姬们闻言,立刻收敛了媚态,恭敬地行礼。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另一扇门无声滑开,骤然倾的明亮光线刺得陈云默眯起了眼。
这层层关卡,故弄玄虚。
他心中暗忖,这女子的声音...确实在哪里听过...难道是她?...
脚步略一迟疑,他还是推开了这最后一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间灯火璀然、陈设雅致的暖阁。
熏香弥漫在空气中,四壁悬挂着丝绸,地上铺着地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的藕荷色汉家襦裙,裙裾如水波般曳地。
云鬓梳成了仿汉式的发髻,虽略显生疏,却也别致。
然而,一副光洁的白瓷面具完美地遮掩了她的容貌。
只在眼部留下两道幽深的缝隙。
反而泛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灯火映照下,此女的身形轮廓,让陈云默莫名有熟悉感,却一时难以记起。
她慵懒地把玩着一把团扇。
见陈云默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手中团扇“啪”地一合,娇叱道:
“好你个淫贼,快还我衣服来!”
-
陈云默先是一愣,随即猛地醒悟。
竟是真的是昨夜王宫中被自己无奈唐突了的那位神秘女子!
他顿时尴尬万分,脸上发热,只得硬着头皮拱手:
“果然是你...昨夜之事…实乃情急无奈,在下绝非有意冒犯,在此向姑娘赔罪。”
“那物件…待我离去后,定当寻机原物奉还。”
“赔罪?还得寻机?”
女子显然不信,站起身,裙裾飘动,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灼灼,
“谁知你会不会溜之大吉?看你身手不错,闯关也利落,没想到是个敢做不敢当的!”
陈云默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无从辩驳。
女子见他窘迫,似乎稍稍解气,却又生出新的念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哼,想走?可以。不过嘛…你得先让本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她不等陈云默回答,便指了指旁边的桌台。
上面铺着一套色彩鲜艳、绣着繁复俗气花纹的缅族女装!
“穿上它!”
女子指着女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报复的快意。
“在本姑娘面前,转上三圈,再学三声猫叫!”
“我便考虑放你离开,昨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
陈云默看着那套女装,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求简直匪夷所思,却又透着女儿家赌气般的刁蛮。
他哭笑不得,心下急转,思索脱身之法。
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似乎迫于无奈,缓缓走向托盘,
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件女装。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倏动!
并非去拿衣服,而是脚下步伐一错,如同游鱼般巧妙地向侧前方滑出半步。
同时,他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
直取那女子脸上的白瓷面具!
女子惊呼一声,全然未曾料到他竟敢如此大胆!
她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终究慢了半拍!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副白瓷面具连着细绳竟被陈云默一把扯开!
面具脱落的瞬间,一张交织着惊愕、羞愤的娇容彻底暴露在光线下。
眉眼明亮,鼻梁挺拔,嘴巴而微微张开。
两人同时愣在当场。
陈云默是真真正正地大吃一惊,脱口而出:
“你…你是?!你是孟族公主?”
昨日的宫宴之上,那位孟族公主虽也戴着面纱,但那双独特明亮的眼眸。
以及此刻眼前人这通身的骄矜气度。
与记忆中的印象瞬间重合!
难怪方才觉得那身影眼熟却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万万没有料到,昨夜那个黑暗中的“意外”。
与今朝的“刁难”,其源头,竟是同一位!
而且他更没想到,此女子的汉语居然如此之好。
他差点以为此人是一位汉女了。
-
彬卡娅也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大胆且身手了得,瞬间揭破了她的身份。
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她迅速稳住了心神,既然被识破,反倒不再掩饰。
她下巴微扬,恢复了那份王室公主的骄矜气度,只是脸颊依旧绯红,不知是怒是羞。
“哼,不错,正是本公主!”
她冷哼一声,算是承认了,目光复杂地瞪着陈云默。
“好你个假和尚…好大的胆子!不仅偷偷和郡主幽会,行为不端,还敢对本公主无礼!”
陈云默此刻真是有口难言,只得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地解释:
“公主殿下明鉴,昨夜之事与郡主清誉关系重大,切莫玩笑。 ”
“郡主只因家中乳母急病,心中焦虑,恰逢在下略通几个民间偏方,便告知于她。”
“皆是寻常的医理药石之言,绝非私会,更无不端之举。万望殿下慎言,莫要污了郡主清名。”
陈云默并没反驳假和尚这个说法,但他不知这个公主听懂没有。
“哦?果真如此‘寻常’?”
彬卡娅故意拉长了语调,团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可我瞧昨日烟火之下,那位孔雀郡主与你辞别时。”
“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的眷恋不舍…啧啧,没那么简单呢。”
她说着,莲步轻移,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莫非…你这假和尚除了会看病救人,还偷偷学了什么撩拨女儿心的佛法不成?”
“快说,你是偷学了哪段经文,竟能让眼高于顶的郡主对你另眼相看?”
陈云默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额角几乎要渗出汗来。
这位公主的思维之跳脱、言辞之大胆,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他只能连连摆手,语气更加无奈:
“公主殿下说笑了,郡主仁孝,心系家人,故而多问了几句,绝无他意。”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揣度,实在…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是吗?算了,不说别人了。那你为何对我如此这般无礼?”
“在下....在下更不知是公主殿下,昨夜多有冒犯,今日又…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彬卡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将那股羞恼压了下去。
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既想维持威严,又有点忍不住想笑:
“算了,不逗你了。”
第67章 交易
她挥了挥团扇:
“看来你这人,除了…除了手脚不老实些,倒还有几分机智和胆色。”
她重新坐回椅中,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言归正传,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个交易!”
“交易?”
陈云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不错。”
彬卡娅颔首,语气不容置疑。
“你身手、机敏、定力都属上乘,是难得的人才。”
“我身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可靠的贴身护卫,你可以来做我的影卫。”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陈云默的意料。
他微微一怔,手指指着自己,下意识地反问:
“我?”
彬卡娅再次颔首:
“对啊,没错,刚刚的测试已经证明了你有资格。”
“所以为何是我?门外面那位勇士,身手似乎也很不错,应该在我之上。”
他指的是刚才与他交手的孟族武士,那人的武艺确实刚猛霸道。
“巴刚?”
彬卡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团扇朝着门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他是战场上的猛将,是能率兵冲阵的勇士。”
“他像一柄沉重的战斧,威力无匹,却不够…灵巧。”
她目光重新回到陈云默身上,带着一丝玩味和考量,
“而你,更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昨夜你已经证明了,你身手比我还好。”
陈云默心中一凛:她居然也会武功!
而且听这口气,颇为自得。
难怪昨夜她敢孤身一人尾随窥探。
还敢当面站出来挑明。
原来是自恃有身手,有恃无恐。
“刚刚你在暗房中的表现也不错,哪怕是被偷袭。”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却清晰无比: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打的护卫,更需要一个能应对各种阴私手段、洞察危机。”
“并能用非常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你已证明了你有这种特质。”
“巴刚做不到这些,他太直来直去了,只会蛮力不会变通。”
“做我的影卫吧,我能给你提供庇护,让你正大光明地留在阿瓦城,”
“甚至…有机会打探道一些秘密的消息。”
“比如…你们千方百计想找的那位‘大人物’的下落?”
陈云默猛然心一沉。“大人物”?
她发现了什么?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细细思量,昨夜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
是他和林巧儿对话那时候?
难道她听到了我打探林巧儿的消息?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陈云默顿时一阵冷汗冒起。
以他自认敏锐的洞察力,竟然从头至尾都未曾察觉她的存在?!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瞬间冷汗便浸湿了他的内衫。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行走,自以为隐秘,却早已全然暴露在另一双眼睛之下。
这种失控的感觉,比面对战场的生死搏杀更令人可怕。
-
陈云默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装傻充愣道:
“公主殿下的话…越发高深了。什么‘大人物’?在下…听不明白。”
卡娅放下团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别装了。你,还有你的同伴,千辛万苦潜入阿瓦城。”
“甚至不惜冒险混入王宫,不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大明皇帝吗?”
陈云默内心剧震,但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不等他否认,彬卡娅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实话告诉你,我们孟族,也是作此打算。我们也打算救你们的大明皇帝!”
陈云默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露出震惊之色。
彬卡娅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可以互相利用,或者说,合作!”
她清咳了一声,佯装正式的说:
“事成之后,我们要你们那位大明皇帝,写下诏书,承认我父王彬尼德拉才是缅甸合法的国王!”
“是受大明册封的缅甸之主!而不是莽白那个篡位的暴君!”
陈云默心中飞速盘算。
这个目的听起来合理,缅甸各方势力历来重视中原王朝的册封以确立正统性。
但如今大明风雨飘摇,永历帝自身难保,这个“承认”还有多少分量?
未免显得有些…一厢情愿?而且代价似乎太小了,
仅仅为了一个名分就冒险帮助他们劫走缅王的重要人质?
她似乎看穿了陈云默的疑虑,微微一笑。
“实话对你说,本公主从小就仰慕你们中原人汉文化。”
她似乎如想起往事那般,眼神空洞道:
“因为…我曾有一个汉人师父,他教会我武功,还教了你们汉人的诗词歌赋。”
只是短暂一会失神,她又马上如同炫耀一样: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孟人凭什么汉文说得好?”
她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汉服。
“这数百年来,规则就是这样,要成为真正的缅甸之主!”
“最好能有天朝皇帝的承认!”
“我听说你们中原正在打仗,情况有些不妙。”
她摆摆手,显得并不在意。
随后拍了拍胸脯。
“但是不要紧!只要你们大明皇帝承认我父王,给我们正名,我孟族勇士,就可以帮你们打仗!”
“甚至我们可以出兵,帮你们对付你们的敌人!”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真的假的?”
陈云默顿时一阵愕然。只是如此简单?
他隐隐的觉得她的话未免太过儿戏。
但是他短时间又想不出来更深次的原因。
而且,上次“老茶壶的事如同昨日之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用那副茫然的口吻说道:
“公主殿下的话,小人实在听不懂。什么大明皇帝,什么救人…我根本听不懂!”
“昨日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您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小人无从知晓,也不敢妄加猜测。”
彬卡娅似乎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也不着恼。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次轻轻拍了拍手。
这一次,内侧的帘幕被掀开,出来的却不是一个人。
而是两名孟族武士搀扶着一个身影。
那人低着头,脚步虚浮,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身上穿着破烂的缅人衣服。
但那身形轮廓却让陈云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当那两人将他扶到灯光稍亮处,抬起他的脸时。
陈云默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伤者。
然而内心深处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
这人他当然认识,而且再熟悉不过。
他正是豹枭营麾下的队员,济雷!
陈云默记得清清楚楚,七天前,正是他亲自挑选了包含济雷的四名队员。
命他们护送老旗(徐忠旗)前往寻找李晋王报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落得如此凄惨的模样?
只见济雷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缠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只用简陋的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
这绝非伪装,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留下的创伤。
济雷看到陈云默,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激动的光芒。
他挣扎着想挺直身躯,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急切:
“头儿!信...信送到了…晋王他…”
他急于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
陈云默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面对彬卡娅: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此人伤重至此,殿下为何带他来见我?他是何人?”
“头儿…我…”
济雷的声音因伤痛和激动而更加沙哑,试图解释。
“且慢!”
彬卡娅轻抬团扇,止住了济雷的话头,语气悠然:
“陈将军,事已至此,你我何必再效那掩耳盗铃之举?”
她也不再喊他假和尚了,而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你这位部下,确是忠勇可嘉。我的人发现他时,他已身陷绝境。”
“犹自苦战不休,这般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她款步轻移,声音如珠玉落盘: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等本无意窥探他人私密,只是为他疗伤之际,不慎…得见了一封紧要书信。”
她微微示意,身旁武士便将那封带着血迹的信函呈上。
“喏,便是此物了。”
她语气略带玩味,
“这印信如此别致,想不留意都难。贵上的身份与来意,本公主便是想装作不知,恐怕也不成了呢。”
她的话说得轻松,却让陈云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那果然是李晋王的亲笔信!
“不过陈公子大可宽心,”
她行至济雷身侧,语气转为诚恳。
“你这位于下守口如瓶,宁死不屈。是我等以诚相待,表明与莽白乃势不两立之立场,又许以援手,”
“他方才应允由我来与陈将军开诚布公。”
她转向陈云默,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眼下这般情形,倒像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贵我双方既然殊途同归,何不同舟共济?”
“我所能提供的庇护与便利,想必正是陈将军眼下所需。而陈将军之能,亦是我所求。”
她轻轻摇动团扇,最后添上一句,语气温婉却暗藏机锋:
“况且,陈将军难道忍心辜负你这位于下拼死送信的心意?以及…他此刻的安危?”
济雷喘了口气,急促地解释道:
“头儿…我们骑着马,一路护送老旗,一路还算顺利。”
“三天前的傍晚…终于找到了李晋王的派往缅北佤邦附近的前哨营!消息送到了!”
“李晋王他…收到了信了,他早已听说缅清因为使者有些交恶。”
“所以早就暂缓对缅动兵,吴三桂那边,他还能应付的过来。”
“其他三人还在李晋王那里,王爷让我一人先行返回,告知头儿…”
“他会尽快设法接应派出援兵,让我们…坚守待命。”
“并…务必尽快找到陛下确切关押之地…”
他每说几句就要喘一下,显然伤势不轻。
“我…我连夜赶回,但在阿瓦城东北边的山林里…倒霉,刚好撞上了一大队巡逻队缅兵...”
“是这位公主殿下的人…刚好在附近,救了我…”
第68章 巴刚的愚行
彬卡娅此时才淡然接口:
“现在,陈将军,可以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我不仅知道你们的计划,还救了你们报信的人。”
“我们孟族与缅族不是一路人,这一点千真万确。”
“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你们皇帝金口玉牙的承认。”
“而你们需要的,是救人,是帮手。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
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彬卡娅,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但语气已经软化:
“公主殿下既然展示了诚意,我若再推脱,便是不识时务了。好,我同意合作。”
“但如何合作,我们需要详细计议。而且,我的兄弟…”
他看向济雷。
“他需要治疗和休息。”
彬卡娅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对于陈云默要求详谈和安置济雷并未意外,这正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你的兄弟我们会好生照料。”
她挥了挥手,对那两名武士吩咐道:
“带他下去,好好医治。”
两名武士躬身领命,小心地搀扶着济雷。
缓缓退出了房间。
济雷最后回头看了陈云默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被带了下去。
-
房间里只剩下陈云默和彬卡娅。
陈云默凝视着眼前这位看似娇俏的少女,心中凛然。
心想,她看着不不过十几岁,心思之深沉、算计之周详。
城府如此之深,竟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以后恐怕不好对付了。
方才那番合作之言,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果真仅仅是为了求得一纸大明诏书那么简单吗?
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略一沉吟,决定再探一探她的底,便开口问道:
公主殿下方才口口声声说,孟族与缅王势同水火,并非一路人。”
“既如此,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们这般兵临城下,逼迫莽白联姻,难道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当场将你们父女拿下?
彬卡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
你呀,看着机灵,怎的也想不通这层关节?
她轻摇团扇,语气从容:
我父王既然敢来,自然早有准备。”
“我孟族五千精锐就在城外十里驻扎,莽白若敢动我们分毫,你猜我孟族勇士会如何?
再说了,
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莽白如今内忧外患,同时面对你们的李晋王,还有清国的压力。”
“哪一样不让他头疼?此时与我们孟族彻底撕破脸,对他有何好处?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出戏,看似兵临城下,实则是投石问路。既试探莽白的底线,又给他一个台阶下。
若是他识相,自然会寻个由头推了这门亲事,大家面上都好看。若是不识相...
她轻笑一声,
那我父王也不介意让这出戏唱得更精彩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眨了眨眼,露出几分俏皮:
再说了,就算最坏的情况,莽白真要翻脸,难道我就没有后手?你觉得我们当时那几个护卫身手如何?
她转动着手中的团扇,语气轻快却意味深长:
何况,在这阿瓦城,盼着莽白倒台的可不止我们孟族。”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人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她抬眼看向陈云默,眼中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样?这个答案,可还让你满意?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与不屑,用团扇半掩着面道:
“再说了,我父王何等英明,岂会真将我往火坑里推?”
“他早料定莽白那老狐狸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毕竟他要拉拢他的苏托敏苏国公,如果没有那个苏国公的支持,他这个王位根本坐不稳!”
她放下团扇,神色略显得意,如同一个分享秘密的小女孩,
但说出的却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此举一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才好名正言顺地陈兵阿瓦城外,”
“替我父王来‘商议’大事。这兵锋之下的‘和亲’,不过是块最方便的敲门砖罢了。”
“二来嘛,”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即便那莽白昏了头,真个应下了,也不过是先定下名分,走个过场。”
“从定亲到真正完婚,这中间的日子还长着呢,其中变数繁多,大有回转操作的余地。”
“难不成还真能等到花轿临门的那一天?”
她轻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我才不会嫁给他。”
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竟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语气抱怨道:
“哼,昨日宫宴上,我偷偷瞧了那莽梭温一眼,那人看我的眼神…呸”
“与你昨日…一般,都是淫贼。”
陈云默一时间内心愕然:
“怎么我又成了淫贼了。”
她话到嘴边,似乎觉得失言,俏脸微红,急忙用团扇掩住口。
她瞪了陈云默一眼,才继续道:
“总之,绝非良配!本公主的未来夫君,岂能是这等货色?”
有一层缘由,她藏在心底,未曾明言。
那便是她自幼便养成的、与阿娜依争抢一切的心性。
儿时在某个两国贵胄皆在场的宴会上,为了一匹精致的木马、一串绚丽的宝石。
甚至只是父辈一句随口的夸赞,两人便能暗地里较劲半天,互不相让。
这种竞争的乐趣,几乎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后面两人倒是分隔异地了,估计那个阿娜依都没发现是她。
从小到大,但凡是阿娜依多看两眼的东西,她彬卡娅便忍不住要去争一争。
抢一抢,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所以她的父王提出,要把她嫁给莽梭温,故意抢亲来试探莽白的反应。
而原本莽梭温是应该和阿娜依成婚的。
她反而很快就同意。
不惜以身入棋局,也要看下阿娜依的反应。
如今眼看阿娜依对那莽梭温分明无意。
反倒是对眼前的“假和尚”似乎流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个发现让她不禁觉得有趣极了。
原本还以为是要和阿娜依争夺那个草包王子。
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搞不好..是这个..假和尚。
这意外的转折,反倒让事情变得越发妙趣横生起来。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若是能让阿娜依知道,她看中的人如今落在自己手里…
不知那位总是端着架子的郡主,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她看向陈云默的目光中,不禁又添了几分兴趣。
-
陈云默仔细思索了一阵彬卡娅的话,紧接着问了前日之事:
“那前日,阿娜依郡主在金钟寺差点被人绑架…可是公主殿下派人所为?”
彬卡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般,摇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反问道:
“你猜,我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寻找一个如你这般机敏学会变通的影卫?”
她不等陈云默回答,便用团扇虚点了一下门外方向。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屑:
“巴刚这人勇武有余,却谋略不足,行事只会直来直去。”
“那日之事,正是他自作主张,想要替我‘扫清障碍’。”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显然不满:
“若我事先知晓,绝不会同意他用这等蠢笨粗暴的法子。绑架阿娜依?”
她轻嗤一声。
“这除了激怒苏托敏,引来全城搜捕,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好处?”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云默,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本公主要与阿娜依争抢东西,无论那是一个草包王子,还是一个…别的东西...”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争,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那才叫痛快。”
“用这等下作手段,即便赢了,又有什么趣味?”
“我要的,是让她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傲然,
突然,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斜睨着陈云默:
“不过嘛…听说咱们那位尊贵的孔雀郡主倒是运气不错,危难之时。”
“听说,听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给救了。”
“而且那个‘神秘人’连面都没有露,可真有本事!”
她故意将“神秘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在陈云默身上意味深长地流转。
“也不知是哪位‘神秘人’,如此怜香惜玉,英雄救美呢?”
陈云默顿时感到一阵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避开她的目光,干咳一声道:
“咳咳…想必是佛祖慈悲,不忍见郡主遇险,冥冥中自有庇佑吧。”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语气生硬得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迅速正色道:
“无论是否殿下本意,巴刚此举实在危险。请殿下务必严加约束。”
“此类绑架之事,决不可再发生。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险境。”
听到陈云默如此急切地维护阿娜依的安危,彬卡娅眼中的不悦要溢出来。
她轻哼一声,团扇摇得略快了些:
“哟,这就心疼了?看来那位郡主果然魅力非凡,连我们六根不净的‘和尚’都为之倾心。”
“迫不及待地要护她周全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
陈云默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在下...只是不愿见殿下的大计因这等节外生枝的蠢事而败露。”
“苏托敏手握阿瓦城防,若其爱女真有不测,必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真凶。”
“到那时,你我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彬卡娅轻哼一声,似乎接受了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转过身,裙裾轻旋,重新坐回椅上。
恢复了那副谈正事的模样,只是语气里仍带着调侃:
“好啦,知道你陈将军一心为公,顾全大局。”
“本公主答应你,巴刚绝不会再动阿娜依一根头发。不过…”
她话锋一转,团扇轻轻点向陈云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这影卫之位,你可还没给个准话呢。”
“难不成…是舍不得金钟寺的青灯古佛,还是放不下哪家郡主的‘佛缘’?”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既表达了应允,又将了陈云默一军。
让他必须在“接受招揽”和“继续被调侃与郡主的关系”之间做出选择。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等待着陈云默的答复。
陈云默迎着彬卡娅那混合着审视、调侃与期待的目光。
心中瞬息间已权衡了所有利弊。
孤军奋战,如履薄冰;与虎谋皮,虽险却或有蹊径。
眼前这位公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其背后所图定然不止于她口中所言。
但眼下,这确实是唯一能破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抱拳沉声道:
“公主殿下思虑周详,在下佩服。既蒙殿下不弃,愿提供庇护与助力。”
“那这影卫之职…在下应下了。”
“只望殿下铭记承诺,我等精诚合作,各取所需。”
彬卡娅眼中霎时亮起一抹得偿所愿的璀璨光彩,如同捕获了最心仪猎物的猎手。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满意的弧度,抚掌笑道: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影卫,你定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第69章 影卫
彬卡娅唇角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说道: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彬卡娅的影卫了。”
“记住,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陈云默眉头微皱,立刻道:
“公主殿下,此事需得说清。在下答应护你周全,并非卖身为奴。”
“护卫之责我自当履行,但也需有自主之权,许多事情还需相机行事。”
他心中惦记着必须尽快将今日巨变告知队员们。
彬卡娅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撇撇嘴,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但还是挥了挥团扇:
“好啦好啦,知道你这人规矩多。放心,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的。”
她暗道:至少现在不会。
“你只需跟着我就行了,我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这总可以了吧?”
“如此尚可。”
陈云默点头,随即提出要求。
“我需先回去一趟,处理些私事。”
彬卡娅眼珠转了转,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这是要回去找同伴商议了。
权衡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也罢。速去速回。”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巧的木质令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孟族图腾,递了过去:
“喏,这个给你。以后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
“也能证明你是我的人,省得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陈云默接过令牌,木质细腻。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确认无误后,才将其收入怀中,拱手道:
“多谢公主。事不宜迟,在下这便告辞。”
他刚转身欲走,彬卡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脸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羞恼叫住他:
“喂!你等等!那…那我的那件…衣物!你准备何时还我?”
她终究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肚兜”二字。
陈云默脚步一滞,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转回身,一边带着歉意道:
“是在下疏忽了,本该早日奉还。”
一边竟真的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件藕荷色的丝绸肚兜,递了过去。
彬卡娅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随身带着,还如此自然地拿了出来!
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仿佛那肚兜烫手一般,一把夺了过来。
迅速塞进自己袖中,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羞愤地跺脚道:
“你…你这人!怎么…怎么还随身带着?!真是…不知羞!”
陈云默也觉此举确实孟浪,再次告罪一声。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那处小院。
他一路疾行,心中盘算着如何向队员们说明情况。
然而,刚接近阿瓦城城门,他便察觉情况不对!
只见往日洞开的城门此刻紧闭,城头巡逻的兵士数量倍增。
甲胄鲜明,刀弓在手,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景象。
盘查极其严格,想要凭现在这身打扮混进去,难如登天。
“难道是害怕孟族大军趁机攻城?”
陈云默心中暗忖,不敢冒险直接进城。
他立刻绕道,还是走水路,他游回了藏身的地洞。
刚钻进水面,里面留守的几名队员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见到是他。
才松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头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小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这两天城内气氛有些不对,你在王宫探到的里面情况如何?见到陛下没有?”
陈云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看了看身边的队员,声音低沉:
“等会,等我们人到齐了我们再说。”
其他队员比如赵铁柱,李石山等人都不在。
应该是在外面活动。
又等了许久。
剩下的人都到齐了。
陈云默把大家集合起来道:
“有一个坏消息。我扑空了。陛下…早已不在王宫之中。”
“什么?!”
“不在王宫?!”
“啊,我们几个才从王宫下水道回来....”
“下水道那边我们都探过了,可以勉强通过。”
“陛下却没关在王宫..那岂不是我们这些天都白忙活了...”
赵铁柱幽怨的道:
“哎...那…陛下...究竟在哪儿?”
一瞬间,地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队员们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所取代。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千辛万苦潜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云默将他们的失落看在眼里,很理解,因为他那天刚刚得知,也是那个反应。
他示意大家坐下。
他紧接着将这两日的见闻。
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还有一个消息,算是个…不知道算好还是坏的消息。”
“我…与那位孟族公主彬卡娅,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
“孟族公主!?”
“头儿,什么交易?”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陈云默脸上,气氛变得惊疑不定。
“她答应帮我们一起救陛下....”
陈云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条件是,我必须担任她的贴身护卫。”
“帮我们救陛下?”
赵铁柱第一个发出质疑,眉头紧锁。
“这公主为何让你做她的护卫?
“这一点我也搞不懂,不过她说我身手不错。”
“仅仅只是这个理由吗”
“更深层次的原因,不得而知。”
王老七则是说:
“那头儿,这…这孟族公主为何要帮我们?”
“他们与缅王不合是不假,但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们会如此好心?她究竟是何目的?”
“这正是我所疑虑的。”
陈云默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
“她给出的理由是,希望事成之后,能得到咱们陛下的一纸诏书。”
“正式承认她的父亲彬尼德拉为缅甸合法的国王,说他们孟族需要这个‘名分’。”
“名分?”
林小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怀疑。
“就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头,他们肯出动兵马,冒这么大的风险?”
李石山嘟囔道:
“头儿,这话听着也太儿戏了!如今大明…陛下自身尚且艰难,这诏书还能有几分分量?他们岂会不知?”
“我也不信。”
张疤脸摇头附和。
“这理由站不住脚。怕是另有所图。”
陈云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大家的担忧:
“确实显得儿戏,难以令人信服。但更深层的原因。”
“目前线索太少,我也无法看透。她小小年纪,竟心思缜密,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直接。”
“我们只能暂且接受这个交易,借此获得他们的庇护和情报。”
“走一步看一步,同时暗中查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
“而且,他们并非空口白话。孟王彬尼德拉亲自率领五千孟族精锐。”
“就驻扎在阿瓦城外不远。这,或许才是莽白突然紧闭城门、严加戒备的真正原因。”
“五千精锐?!”林小蛋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我就说怎么突然戒严了,城头上兵士多了几倍不止。原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而是防着城外的孟族大军!那莽白是怕彬尼德拉趁机攻城!”
这个消息让众人暂时从对孟族目的的猜疑中转移,意识到了外部局势的剧烈变化。
没想到,他们一行人不过是想救回陛下而已,结果不知不觉卷入阿瓦城的政治旋涡之中。
但是与孟族的合作,既是险中求生的唯一途径,也可能是一次与虎谋皮的致命冒险。
洞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未知的深深不安。
陈云默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继续沉声说道:
“邓军门早说过,‘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事到如今,唯有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大家万不可就此失去信心。”
“那么多天我们都闯过来了,眼下虽有波折,未必不是新的转机。”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至于那位孟族公主,她的承诺,我自然是一个字也不全信。”
“与虎谋皮,焉能不慎?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从今日起,我单独行动,以‘影卫’身份周旋于孟族之间,相机刺探其真实目的,并寻找救出陛下的机会。”
“你们所有人,由赵铁柱统领,继续潜伏城内。”
他看向赵铁柱,嘱托道:
“铁柱,你们继续用现在的获得的新身份,在城里潜伏起来,务必小心谨慎,非必要绝不聚集。”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
“另外,铁柱,那位宫女林巧儿及其家人那条线,你要多费心。”
“或许关系维系好了,或许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
“这份人情,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们如今已有暴露的风险,与孟族合作更是如此。”
“谁也不知那彬卡娅何时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将我们卖掉。”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后,他抬高了声调:
“但别忘了,李晋王那边,援兵或许已在路上!”
“我们在此地的坚持,每多一天,就多为陛下,为晋王争取一分希望!坚持下去!”
众人听着陈云默清晰的分析和部署,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分工,方才的慌乱无措渐渐被压了下去。
赵铁柱重重点头:
“头儿,你放心,城里交给我!你独自在那边,千万小心!”
林小蛋等人也纷纷表态,低沉的应诺声在地洞中响起。
交代完毕后,陈云默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跳入水池。
游出了城外。
-
他记得路,向着城东外那座幽静的孟族小院走去。
重返小院,彬卡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回来,正悠闲地坐在院中树下品茶,
见他进来,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终于来啦。”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那份属于公主的矜持与掌控感。
“既已应允殿下,自当履约。”
陈云默平静回应。
“很好。”
彬卡娅站起身,击掌两下。
一名侍女应声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套衣物。
“既入我门下,便需有个样子。你那身行头怎么湿漉漉的,快换上这个。”
陈云默看了看他现在穿的衣服,因为是从从隐匿水道游泳出城的。
衣服还没有干透。
他随即拿起衣物展开。
这是一套用料考究、剪裁利落的深青色劲装。
并非传统的缅族或孟族款式,反而更接近明国武士的常服。
但细节处又融合了异域风格,便于活动且不失威严,非常适合作为贴身护卫的身份。
“多谢殿下。”
陈云默没有多言,拿着衣服走到偏室更换。
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之前的落魄与遮掩。
多了几分精干与锐利,英气逼人和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与这身护卫服相得益彰。
彬卡娅眼神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才像点样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黑瓷面具。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颌和口鼻,瓷质光滑,
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却自有一股神秘的压迫感。
“这个,你收好。”
彬卡娅解释道:
“日后随我外出或在某些场合,便戴上它。”
“阿瓦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这张脸,未必没人记得。”
“记住,西拉都已经死了,从现在起,你是只属于我彬卡娅的‘影卫’。”
“这面具既能遮掩你的容貌,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云默接过面具,触手冰凉沉重。
他明白这面具的意义,它既是保护,也是束缚;
既隐藏了他的过去,也明确了他现在的新身份。
他没有犹豫,将面具收入怀中。
“属下明白。”
他沉声道。
“去吧,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另外,还有你的住处。”
彬卡娅说罢,轻轻拍手。
一名侍女应声悄步而入,低眉顺眼地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带他去西厢那间空着的客房。”
彬卡娅对侍女吩咐道,随即又转向陈云默,语气平淡
“那便是你日后在此的居所。需要什么,可告知她。”
“是,公主殿下。”
侍女恭敬行礼,然后对陈云默微微躬身,
“大人,请随奴婢来。”
陈云默向彬卡娅略一颔首,便跟着侍女离开了主屋。
穿过一道点缀着花草的廊庑,来到院落西侧一间相对独立的房舍前。
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却干净整洁。
一床、一桌、一椅,皆是坚实的柚木所制,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上。
窗户开向院内,采光尚可,且较为私密。
对于一名护卫而言,这条件已算相当不错,既体现了基本的重视,又明确了他的身份界限。
“大人请看,被褥皆是新换的。桌上有清水和陶罐。若还需其他物品,请尽管吩咐奴婢。”
侍女的声音轻柔而规矩。
陈云默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检查了门窗的牢固程度,以及视野情况。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他点点头:
“有劳了。目前无需其他,多谢。”
“奴婢告退。”
侍女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陈云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院落。
他从怀中再次拿出那面黑瓷面具,放在桌上。
幽光在面具表面流转,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
预示着他作为“影卫”的全新生涯,正式开始了。
第70章 父女对话
彬卡娅和陈云默等人所住的隐秘小院,离孟王军营主帐并不远。
也正是她特意挑选的位置。
既与主帐保持恰当距离,可随时策应往来。
又远离营地中心的喧嚣,便于隐匿行踪。
孟王彬尼德拉特意将主营地设于城东十里外一处地势略高、易守难攻的缓坡之上。
与阿瓦城遥相对峙,既能俯瞰战场全局,又足以彰显兵威,施加压力。
中军主帐巍然矗立于营地核心,周围环绕着营帐与精锐卫队的驻地。
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此刻,主营帐内,孟王彬尼德拉端坐主位。
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彬卡娅站在一旁,正亲手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
巴刚则如同铁塔般侍立在帐门处,神情肃穆。
彬尼德拉接过女儿奉上的茶,浅啜一口。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爱温和:
“我的卡娅,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我的乖女儿深明大义,竟肯同意为父这‘和亲’的权宜之计。”
言语中带着对女儿的赞赏与歉疚。
他可是十分宠爱这个小女儿。
彬卡娅闻言,嫣然巧笑,瞬间流露出小女儿娇态:
“为父王分忧解难,本是女儿份内之事嘛。”
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彬尼德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忧虑,低声道:
“卡娅,五千精锐,虽是我族百战之兵,但以此兵力威逼阿瓦一国之都…”
“为父心中仍觉有些不安,是否略显单薄?若是莽白狠下心来…”
“父王放心!”
彬卡娅未等父亲说完,便从容接话,语气笃定。
“五千人,足够了。”
她走到父亲身旁,冷静地分析道:
“大军远征,首重粮草。兵力若再增多,补给线拉长,消耗巨大,反而容易成为我们的拖累。”
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再者,我们此番前来,并不是真的来大战一场的。而托词则是商议和亲。”
“一支规模稍显庞大的五千人的送亲队伍,虽说引人注目,但也总比带数万大军过来好。”
“对于莽白即便心中疑虑,面子上也更好搪塞过去。”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父王,您别忘了,如今的阿瓦城内部空虚!”
“莽白为防备清国的吴三桂和明国李晋王的大军,已将他的主力部队尽数调往边境戍守。”
“此刻城中守军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外强中干,兵力远非满员。”
“咱们的五千精兵儿郎,兵临城下,足以让他莽白睡不安枕,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们的条件了。”
彬尼德拉听着女儿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眼中的忧虑渐渐被赞赏和安心所取代。
他点了点头:
“嗯,我儿看得透彻,思虑周全。如此说来,这五千精锐,确是恰到好处。是为父多虑了。”
“父王这是谨慎持重,自是应当。”
彬卡娅巧妙地奉承了一句。
“五日后宫中之约,莽白虽未当场回绝,却也未曾痛快应允。”
“只推说要‘斟酌再三’。卡娅,你如何看他这番反应?”
“他自然是要好生‘斟酌’的。”
彬卡娅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晰可见的讥诮,
“那莽白外强中干,说到底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之徒罢了。”
“父王亲率大军陈兵城外,他见了咱们的阵仗,底气早已先虚了三分!”
“嗯。”
彬尼德拉微微颔首,眼中仍有思虑,
“话虽如此,为父昨日倒真有些担心他会当场撕破脸皮,玉石俱焚。”
“父王多虑了,”
彬卡娅语气笃定,从容分析道,
“女儿早就说过,他不敢。更何况,父王在阿瓦王宫内部,难道没有早有安排么?”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他若真敢鱼死网破,那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她稍作停顿,继续剖析道: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既要掂量我孟族五千精锐的分量。”
“又得想方设法安抚好他身边那位手握重兵的苏国公,岂是那么容易决断的?”
彬尼德拉看着成竹在胸的女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话是如此…可为父最担心的,是万一那莽白...”
“真的应下这和亲…那我的女儿,岂不是要跳入火坑了?”
“父王放心!”
彬卡娅斩钉截铁地答道,眼神明亮而自信,
“女儿料定,他绝无胆量真应下这场和亲。这不过是他拖延时间、勉强维持颜面的伎俩罢了。”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
她语气稍顿,流露出一丝与她娇美容颜不符的冷冽,
“女儿也自有办法,让他这‘美梦’成空。”
“那他...只能选择拒绝了和亲?....”
彬卡娅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继续说道:
“没错。只有这个选择才是最佳答案!”
她语气刻意停顿,抛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到时候,他一拒绝,父王可以直接向他索要那位明国皇帝!就言我孟族愿替他了结这个‘麻烦’,”
“换取边境安宁。如此一来,岂不省却了我们很多事情。成与不成,我们都可进退自如。”
“他要是不肯呢?”
““我们正好可以找个台阶下,转而向他索要其他‘补偿’,”
“比如…金银粮秣,开放商路等等..他肯定会答应!我们不能白来一趟。”
彬尼德拉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只有安心。
他点了点头:
“嗯,我儿看得透彻,思虑周全,连后续之策都已想好。”
“如此说来,确是恰到好处。是为父多虑了。”
“父王这是谨慎持重,自是应当。”
彬卡娅巧妙地奉承了一句,随即道:
“所以,眼下之势,于我有利。我们正好趁他城内空虚、人心惶惶之际,加紧行事。”
她语气笃定。
彬尼德拉凝视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激赏之色。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为人父的复杂情绪与一丝无奈:
“唉…若是你那几个哥哥,能有你一半的聪慧和胆识。”
“那为父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只可惜…”
他目光落在爱女明艳又充满英气的脸庞上,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
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直爽,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遗憾:
“可惜你只是个女儿身。否则,待为父百年之后,这王座,传给你才是最能让吾心安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坦然,没有丝毫矫饰。
彬卡娅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那明媚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急忙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父王快别这么说!女儿万万不敢当。”
“几位兄长皆是勇武非凡、谋略过人,是父王您的左膀右臂。”
“是我孟族未来的栋梁。女儿所能做的,不过是在父王和兄长的羽翼之下,尽些微薄的绵力,为您分忧罢了。”
彬尼德拉赞许的点头,对她的谦逊很满意。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听巴刚说,你近日收了一个汉人作贴身护卫?”
侍立在门口的巴刚听到提及自己,身体似乎绷紧了些,但依旧目不斜视。
彬卡娅心下微恼,暗怪巴刚嘴快。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立语气轻快地说道:
“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王您呐。确有其事,女儿正想找机会跟您说呢。”
“哦?这倒是新鲜。”
彬尼德拉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说来给为父听听,我的乖女儿,读书习字要学汉文,练武强身要拜汉人师父。”
“如今连挑选贴身护卫,也非要选个汉人不可?”
“莫非我孟族的好儿郎,就真入不了你的眼?”
还有一句话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层更隐晦的担忧:
怕只怕女儿这般倾慕汉人文化,日后谈婚论嫁时,会不会也非要找个汉人不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甚至让他下意识地盘算起来。
也不知道那位明国皇帝的子嗣之中,可有年龄相仿、尚未婚配的太子或亲王?
若真能…或许…
他将这骤然冒出的十分荒唐可笑的念头迅速压下。
-
彬卡娅早已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脸上笑容不变:
“父王~您又不是不知道,巴刚和其他护卫,他们勇武有余,但心思都太直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再说了,那家伙身手确实不错,反应极快。”
“有他在身边,应付些突发状况也更方便。”
她见父亲目光中仍有探究,便故意抛出一点诱饵:
“而且…女儿日后还有件要紧事,怕是非他不可呢。”
“哦?”彬尼德拉果然被勾起兴趣。
“那是何事?”
彬卡娅却狡黠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用轻松的口吻保证道:
“父王日后便知啦!总之,女儿向您保证,他绝对可靠,一切都在女儿的掌控之中。”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您就放心吧”的俏皮表情,巧妙地糊弄了过去。
彬尼德拉看着女儿娇憨又自信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
“你呀,总是最有主意。罢了,你办事,父王还是放心的。”
“既然你觉得有用,便留着吧。只是务必谨慎,莫要引狼入室。”
“女儿明白!”
彬卡娅甜甜应道,她得到了默许。
巴刚在一旁,将父女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脸上古井无波。
第71章 比武
两人正说着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彬尼德拉唤道:“进来!”
一名斥候兵快步进入帐前,单膝跪地,语速飞快地禀报:
“禀大王!阿瓦城四门紧闭,守军数量倍增,戒备极其森严!”
“城内似乎已开始大规模戒严,风声鹤唳,据闻是在大肆搜捕我族奸细!”
“此外,约有数队轻骑信使从南门疾驰而出,看方向似是往东吁、卑谬等地而去!”
帐内轻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彬尼德拉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哼!这莽白,反应倒是不慢!紧闭城门,严查奸细…是想防患于未然。”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门口,望着阿瓦城的方向:
“做出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给本王看?”
彬卡娅轻盈地走到父亲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阿瓦城的方向。
“父王,他这般反应,恰恰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与心虚气短。”
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至于那些信使…向东吁、卑谬求援?那些墙头草,见了我孟族大军兵锋。”
“岂会为了一个日渐衰微、且得位不正的莽白而轻易火中取栗?”
“只怕收到求援信,心中盘算更多的是如何自保乃至…待价而沽罢了。”
“看来,父王的这五千精锐,确实让莽白寝食难安了。”
彬尼德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对女儿赞许,随即目光变得深沉,缓缓接口道:
“不错。他这王位,本就来得位不正。”
“那莽达(前任缅王)虽也算不上什么仁德之君,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对我孟族各部,尚存几分笼络与顾忌。”
他语气转冷,带着明显的鄙夷:
“而眼下这个莽白,为人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眼中只有他们缅族核心那一点利益。”
“自他篡位以来,对我孟族多有打压,苛捐杂税日重,步步紧逼!”
“无非是想榨干我们的财力物力,去填他自己的野心和亏空。”
“与他,早已无道义可言,唯有实力方能说话。”
-
夜色深沉
陈云默正在房中静坐调息,忽被一阵粗重而不规则的敲门声惊醒。
他蹙眉起身,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白日里交过手的孟族武士巴刚。
他身形微晃,脸庞泛着醺红,一双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陈护卫!”
巴刚舌头似乎有些打结,声音囔囔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却努力维持着凶狠的姿态。
“公主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但…但你别得意!”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云默胸前:
“之前…那番比试,不算什么!是我…是我大意了!”
“明日!咱们找个地方,再…再好好打一场!”
陈云默见状,顿时明白这汉子是借酒劲发泄白日落败的不忿。
心下有些无奈,正要开口。
那巴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拍门框,闷响低吼道: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真刀真枪地比过!输了…输了你以后…以后见了我,得服气!”
说完,他似乎用尽了力气,也不等陈云默回应。
便摇摇晃晃地转身,踉跄着融入了夜色之中。
陈云默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这遭遇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正欲关门,旁边厢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轻响。
那位日常伺候的侍女探出身来,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她快步走近,对着陈云默福了一礼,低声道:
“陈护卫,您莫要见怪。巴刚大人他…就是这样的直性子,又极好面子。”
“今日败于您手,他心中定然不服,喝了酒,便更是钻了牛角尖。”
“他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我们孟族男儿,向来敬重勇士,也更信服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强弱。”
“您明日若得空,不妨与他切磋一二,彻底折服了他。”
“日后在这院里,他非但不会再寻您麻烦,反而会是最敬重您的那一个。”
侍女的话语轻柔。也委婉地提出了解决之道。
陈云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侍女道:
“多谢姑娘告知,我明白了。”
-
翌日清晨,陈云默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
昨日那位侍女便已候在门外,轻声道:
“陈护卫,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陈云默便颔首跟上侍女。
步入公主所在的花厅,只见彬卡娅正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茶。
而在她身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正是巴刚。
他见到陈云默进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容更绷紧了几分,眼中战意勃发。
不等公主发话,便抢先一步,抱拳洪声道:
“公主殿下!陈护卫来得正好!请殿下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我已与陈护卫约好,今日便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分个高下!”
彬卡娅闻言,放下茶盏,秀眉微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哦?之前你不是已然败给陈护卫一次了么?”
“噢,不对,是两次。”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巴刚的痛处。
巴刚的脸瞬间涨红了些,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大声道:
“殿下!昨日那是赤手空拳!切磋罢了!我等战场厮杀之人,一身本事大半在兵刃之上!”
“空手搏击,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实力!末将…末将不服!”
“哦?”
彬卡娅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依你的意思,是想与陈护卫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
“正是!”
巴刚回答得斩钉截铁,声如洪钟。
“唯有真刀真枪下才能见真章,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彬卡娅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暗道这莽夫真是执拗。
她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云默,又看了看战意熊熊的巴刚,缓缓开口道:
“刀剑无眼,非是儿戏。你二人皆是吾之臂助,无论伤了谁,折损的都是我的力量。”
陈云默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对彬卡娅拱手道:
“殿下不必忧心,既是切磋较技,我等点到为止即可,绝不会伤了和气。”
巴刚虽然一心求胜,但也并非不知轻重,见陈云默如此说,也点了点头,闷声道:
“殿下放心,末将手下有分寸,只分高下!”
彬卡娅见两人态度坚决,美目流转,忽地嫣然一笑。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道:
“既然是要郑重其事地比试一场,没有彩头,岂非无趣?”
“巴刚,你既提出要比,可想好了这彩头是什么?”
“彩头?”
巴刚闻言一愣,他满心只想着要打赢雪耻,哪里想过什么彩头。
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末将…只求公平一战,证明…证明…”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彬卡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放下茶盏,玉指轻轻点着桌面,悠然道:
“既然你想不出,那本公主便替你们定一个彩头,如何?”
巴刚立刻抬头,粗声道:
“但凭殿下做主!”
陈云默也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异议。
彬卡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巴刚身上,唇角微扬:
“巴刚,我记得父王前年赏赐给你一副上好的‘银丝软藤甲’,轻便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你可是爱不释手,视若珍宝?”
巴刚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自豪与警惕:
“…回殿下,确有此事。那副甲…”
“便是它了。”
彬卡娅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语气轻快却带着决断。
“既是比试,彩头自然要对等。巴刚,你若输了,便将此甲赠予陈护卫。”
“陈护卫…”
她转向陈云默,
“你若输了,也需拿出一件价值相当的宝物赠予巴刚。如何?”
陈云默闻言,面露难色,他坦然拱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尴尬:
“殿下明鉴。在下孑然一身,漂泊至此,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能与巴刚将军宝甲价值相当的物件。”
“此约恐难公平。”
巴刚一听,浓眉皱起,似乎觉得确实如此。
但又不想放弃压过对方的机会。
只见陈云默略一沉吟,继续道:
“在下虽无宝物,却有一诺。若此番比试,在下不幸落败。”
“那么从此在这院中、乃至阿瓦城内,但凡遇见巴刚将军,必主动退避一旁。”
“凡事以将军为先,执礼以示敬重。不知这个‘彩头’,巴刚将军可愿接受?”
此言一出,巴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他这样极度重视面子和尊严的勇将而言,
让一个公主看重的人对自己处处礼让、表示臣服。
这份“彩头”远比一件实物宝贝更让他心动!
这能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好!”
巴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吼出来。
“就这么说定了!殿下,请您做个见证!若我赢了,他以后见了我,就得矮三分!”
彬卡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似乎对陈云默以退为进、精准拿捏巴刚心思的反应颇为欣赏。
她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本公主便为你二人见证。巴刚,你若输了,宝甲归陈护卫。”
“陈护卫,你若输了,便需恪守承诺,以巴刚为尊。可都清楚了?”
“清楚!”巴刚声如洪钟。
“谨遵殿下之命。”陈云默平静应答。
“甚好。那便去校场吧。”
彬卡娅起身,裙裾微动。
“让本公主看看,今日谁能赢得这满场的彩头。”
-
校场之上,气氛热烈。
彬卡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孟族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英气勃勃地坐在主位观战。
周围闻讯赶来的孟族士兵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快看!就是那个汉人?公主新收的护卫?”
“竟敢和巴刚将军比试兵器?胆子不小!”
“巴刚将军的大刀可是能劈开蛮牛脑袋的!”
“瞧那汉人拿枪的架势,倒像是练过的…”
场中,陈云默与巴刚皆身着孟族制式的皮镶铁护甲。
两人各自挑选武器。
巴刚选了他常用的大刀。
陈云默则选了他以前从军惯用的长枪。
两人站在场地两头,互相行了拜礼。
公主喊了一声:“开始!”
-
随后,巴刚低吼一声,手中沉重的宽刃大刀,挽了个刀花,势大力沉。
一上来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显然是打算以绝对力量迅速压倒对手。
陈云默脚步一错,身形灵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恰到好处地让那凌厉的刀锋擦着甲叶掠过。
同时,他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并非直刺,而是借着对方刀势落空的瞬间。
迅捷地点向巴刚的手腕,逼其回防。
“好快的枪!”
有识货的士兵低呼。
巴刚一刀落空,又被逼得回刀格挡,心中更怒,刀法展开。
校场上只见刀光霍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巴刚的蛮力确实惊人,每一刀都势沉力猛。
但陈云默总能以巧妙的身法和步伐避开其锋芒。
手中长枪更是刁钻,并不与大刀硬碰。
而是专寻巴刚发力之间的空隙和破绽进行反击。
虽未真正伤到,却次次都惊出巴刚一身的冷汗。
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攻势屡屡被打断。
“这家伙…脚步怎地如此滑溜!”
巴刚心中暗骂,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是砸在棉花上。
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呼吸渐渐粗重。
坐在上方的彬卡娅看得目不转睛,唇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
她看得出,陈云默并未使出全力,更多是在利用技巧和周旋应对。
显然牢记着“点到为止”的约定,但即便如此。
也已将巴刚逼得渐露疲态,高下其实已分。
校场之上,尘土微扬。
又战了十余回合,巴刚的攻势虽依旧凶猛。
却已显出力竭后的滞涩,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不断从下颌滴落。
他每一次劈砍,都被陈云默惊险避开。
用长枪巧妙地斜引偏斜,引得大刀屡屡砸空,消耗着巴刚本已不多的体力。
陈云默看似也陷入了苦战,他的呼吸同样变得急促。
“将军要赢了!”
有孟族士兵忍不住低呼。
就在此时,巴刚瞅准一个机会,认为陈云默脚步已乱。
当下凝聚起全身剩余的气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双手握刀。
使出一招势不可挡的“力劈华山”,朝着陈云默当头猛劈而下!
这一刀蕴含着他所有的力量与不甘,似乎避无可避!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陈云默似乎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吓住了。
仓促间双手横举长枪向上硬架!
“铛——!”
巴刚正欲发力,却觉对方枪上力道陡然一变!
一滑一引,全力下劈的大刀,却因为被引导。
沉重地砍入了陈云默身旁地面的泥土中。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陈云默身如弓弦弹回,借枪杆反弹之力。
枪尖如毒蛇出洞,电光石火间已直指巴刚咽喉。
全场皆惊,多数兵士以为陈云默仅是侥幸得手。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的是:
巴刚将军雷霆万钧的一刀劈得汉人护卫踉跄后退。
几乎败北,却在那最后一刻。
被汉人护卫惊险的抓住了破绽,反败为胜。
巴刚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喉前的枪尖。
又看了看陷入土里的大刀,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憋屈。
他感觉自己是输了,却又觉得输得莫名其妙。
陈云默迅速收回长枪,气息依旧显得有些紊乱,抱拳道:
“巴刚将军神力惊人,在下取巧,承让了。”
他的语气带着疲惫和后怕,仿佛真是侥幸获胜。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大多是为巴刚感到惋惜,也觉得这汉人赢得太过运气。
唯有看台上的彬卡娅,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看得分明,陈云默最后那一下看似狼狈,实则是卸力与引导。
那最后如电光石火般的反击,更是精准老辣。
既赢了比试,保全了巴刚的面子。
也让自己看起来胜得“勉强”,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这人…”彬卡娅心中暗道。
“心思和手段,都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腻。”
第72章 彩头
“殿下!陈护卫!是末将…输了!心服口服!”
最后四个字,巴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族勇士重诺,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也不屑于抵赖。
陈云默立刻收枪而立,也对着巴刚抱拳还礼,语气诚恳:
“巴刚将军承让了。将军神力,若非在下取巧,绝难抵挡。”
他再次强调了对方的勇武,给足了台阶。
彬卡娅见状,优雅地站起身,唇角含笑:
“好!好一场精彩的对决!巴刚勇猛无双,陈护卫技高一筹,皆是我孟族之幸!”
“既已分出胜负,彩头便依约而行吧。”
巴刚闻言,脸色又是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
对场地中一个他的亲兵挥了挥手。
那亲兵会意,快步跑开。
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幅折叠整齐。
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和藤蔓纹理的护甲跑了回来。
正是那副“银丝软藤甲”。
巴刚亲手接过,抚摸着甲身,眼中满是不舍,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到陈云默面前,将护甲往前一递:
“喏!愿赌服输!它是你的了!”
陈云默看着对方那副割肉般的表情,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再次拱手:
“将军,此甲乃大王所赐,意义非凡。在下…”
“让你拿着就拿着!”
巴刚粗声打断他,强行将护甲塞进他怀里。
“我巴刚说话算话!输了就是输了!”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憋闷。
陈云默只好接过这沉甸甸的的彩头:
“如此,便多谢将军厚赠。”
“哼!”巴刚别过头,不再看他。
那股明显的敌意,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服后的别扭态度。
彬卡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款步走下看台,来到两人中间,目光先看向巴刚:
“巴刚,你虽败犹荣,不必挂怀。日后还需你继续为父王效力。”
“末将明白!”
巴刚闷声应道。
随即,她又看向陈云默,语气意有所指:
“陈护卫,既然赢了彩头,便好好收着吧。望你善用此甲,护卫本公主。”
“是,多谢殿下。”
陈云默垂首应道。
-
校场之上的气氛刚刚因巴刚的认输而稍有缓和。
众人正欲散去,却见公主彬卡娅忽然微笑了一下,径直走向场中。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刚收起长枪的陈云默,朗声道:
“今日见识了陈护卫的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连巴刚都败在你手。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服。
“本公主倒是有些手痒,也想亲自领教一番!”
陈云默闻言一愣,立刻想起那夜在王宫角落制住她时。
她挣扎间那股远超寻常女子的力道,自己当时确实需用上全身力气方能勉强压制。
他当即抱拳,就想推辞: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
“别废话!”
彬卡娅却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同时已摆开了一个起手式。
竟是中原武林常见的擒拿短打的架势,架势标准,气息沉稳。
“看招!”
话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一掌直切陈云默中路!
陈云默见她来真的,心下无奈,只得将刚刚到手的宝甲和长枪放到一旁。
赤手空拳迎战。
他谨记身份,起初只守不攻,或格挡或闪避,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而三五招一过,陈云默心中便是一惊。
这位公主的身手远比他预想的要精湛得多!
她的掌法绵密,步伐灵活,变招极快,而且对发力卸力的技巧掌握得相当纯熟。
绝非寻常贵族女子练着玩的花架子。
那夜能制住她,恐怕真是自己猝然发难占了先机。
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十几个回合。
彬卡娅的攻势如疾风骤雨,陈云默则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却始终未出一招反击。
在外人看来,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周围的孟族士兵们都看呆了,他们大多不知公主竟有如此身手,纷纷低声喝彩。
但彬卡娅却越打越恼火。
她猛地虚晃一招,跳开战圈,柳眉倒竖,对着陈云默呵斥道:
“陈云默!你还在让我?!若此刻我不是公主,而是你的死敌,一心想取你性命!”
“你难道还要如此相让,等着被我杀死吗?!”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不被认真对待的委屈: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斤两!”
陈云默被她这番话喝得一怔,看着对方泛红却认真的脸。
他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在玩闹。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身那股属于沙场精锐的气势散发开来。
他躬身,抱拳道:
“如此…得罪了,殿下!”
下一刻,他主动发起了进攻!
招式依旧克制,未曾蕴含杀意,但速度、力量和角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包含了凌厉的反击与压制!
真正的比试,此刻才刚刚开始。
彬卡娅顿感压力大增,却丝毫不惧,眼中反而燃起兴奋的光芒。
场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两人又快速过了几招,陈云默虽已认真起来。
但依旧牢牢掌控着节奏,并未真正使出杀招。
他看准彬卡娅一记凌厉侧踢后的空档,身形如电般切入。
左手格开她后续的掌击,右手并指如剑,迅疾无比地点向她的肩井穴!
这一下若是点实,足以让彬卡娅半身酸麻,瞬间失去战斗力。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衫的刹那。
陈云默的动作力道却收回了九成。
这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他故意露出的一个破绽。
他原本格挡的左手似乎“慢了半拍”,未能完全封住彬卡娅因为侧踢而自然回摆的手臂。
电光石火间,彬卡娅只觉得右臂一回荡,手肘竟“意外”地。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云默的肋下!
“唔!”
陈云默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同时迅速用手捂住了被撞的部位,仿佛吃了不小的亏。
彬卡娅愣住了,她清楚自己刚才那一肘虽然有力,但以陈云默的身手和反应。
绝对不该如此轻易中招,更不该被撞得如此狼狈。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家伙是故意的!
场边的巴刚等人却不明就里,见到公主竟然“击中”了刚刚击败他的陈云默。
顿时发出一阵夹杂着一阵叫好声!
彬卡娅看着陈云默那副“强忍疼痛”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哪里还不明白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台阶下。
她心中那憋着报前日之仇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她收势站定,甩了甩手,扬起下巴哼道:
“哼!现在知道本公主的厉害了吧?下次若再敢…再敢无礼,就不是一肘这么简单了!”
她巧妙地将“无礼”二字含糊带过。
陈云默立刻顺势抱拳,语气“诚恳”:
“殿下身手了得,属下佩服!日后绝不敢再冒犯!”
他将“冒犯”二字也咬得稍重,彼此心照不宣。
彬卡娅满意地点点头,感觉心情畅快了许多,总算找回了场子。
她环视四周,朗声道:
“今日比试,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陈云默,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向场边。
心中暗骂:“这个狡猾的汉人…倒是挺会做人。”
-
众人散去后,陈云默回到住处.
陈云默指尖拂过刚获得的银丝软藤甲。
这甲胄编织得极为精巧,银色的藤丝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入手却异常轻便柔韧。
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活动间毫无滞涩。
远比普通的铁叶甲要灵活,防御力看起来也相当不俗。
确实实用!
但护甲再好,也只是护身之物。
他心中记挂的,始终是救出永历陛下。
成为这孟族公主的护卫是权宜之计,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决定主动去寻公主。
试探一下她那边关于陛下下落的消息是否有所进展。
刚出门,恰好侍女来到门外,恭敬道:
“陈护卫,公主殿下召您去书房相见。”
他便随侍女一路行至别馆中一间布置雅致的小书房。
-
才踏入房门,陈云默便不由得一怔。
只见这临时布置的书房竟颇为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虽非出自名家手笔,却自有一番清远意境;
书案上除公文外,还整齐地陈列着几卷诗书与一套笔墨纸砚,宁静雅致。
与外间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彬卡娅正坐在案前,已换了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裙,青丝松松挽起。
少了几分平日属于公主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她并未执笔,只望着案上铺开的宣纸,似在思忖什么。
见陈云默进来,她抬眼微微一笑道:
“来了。”
看到陈云默并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局促。
于是她说道:
“以后,只要没有旁人在。”
“就不必对我拘着礼了,随意些!”
陈云默点头称是,目光流连于满室雅致。
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殿下过来阿瓦城不过数日,这些字画…是从何处得来?”
彬卡娅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
“自然是本公主随身带来的行囊里装的。怎么,很奇怪吗?”
陈云默顿时愕然,想起她之前提及崇尚中原文化。
此刻亲眼见到她连出征在外都不忘带上这些“无用”之物。
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所说的“仰慕汉文化”竟非虚言,甚至可称得上痴迷。
“过来,研墨。”
彬卡娅吩咐道,自己则铺开一张宣纸。
陈云默依言上前,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研磨墨锭。
只见彬卡娅屏息凝神,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游走起来。
不一会儿,两行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的诗句便跃然纸上:
“校场兵戈未惊尘,红妆亦可镇三军。”
诗句虽略显直白,却恰好应和了方才她亲自下场比武的情景。
流露出一股不让须眉的傲气。
写完,她放下笔,颇为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忽然抬眼望向身旁的陈云默,随口问道:
“你觉得如何?不妨品鉴一二。”
陈云默闻言一怔。
字是认得的,句也明白。
面对彬卡娅灼灼的目光。
他只得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敷衍:
“好…气势雄浑,这个…字也工整。”
彬卡娅眼她轻轻“啧”了一声,却难掩失望:
“这般敷衍。”
顿了顿,她似乎不死心,又抬眼看他,追问道:
“你呢?会不会写诗?”
陈云默顿时语塞,身形微僵,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窘迫之色。
他自小十三岁便投身军伍,终日与刀枪弓马为伴,与生死厮杀为伍。
能认得常用字、看懂军令文书已是极限,哪里学过什么吟诗作对的风雅?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彬卡娅见他半晌不语,顿时明白了过来。
忍不住脱口嗔骂道:
“真是对牛弹琴!枉费了你一身好皮囊和功夫,原来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无趣!”
话一出口,似乎觉得有些过了,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只得悻悻地白了他一眼。
自顾自地欣赏起自己的诗作来。
留下陈云默在原地,面色微红,尴尬不已,心中却也是无奈。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生存与杀戮,何曾有过风花雪月的诗句?
第73章 入城打探
一阵难言的沉默后,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强行按下尴尬,将话题引向正轨:
“是在下愚钝,让公主见笑了。”
“只是…公主,恕我直言,时间紧迫,我心急如焚,一直担忧陛下的安危。”
“不知…对于陛下的下落,公主这边是否已有眉目?”
彬卡娅抬起头,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道:
“你急什么?莽白前日才说给他五天时间考虑,如今还剩三天。”
“届时他必定会拒绝我父王的和亲之议!”
“到时我们便可借机直接逼他将你们的皇帝交出来。”
陈云默眉头紧锁,追问道:
“会那么容易吗?他…当真会同意交人?”
彬卡娅眸光微敛,说道:
“总要试一试。成了,自然最好。若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会损失什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正说话间,书房外忽有仆人急促的脚步声近前。
一名侍从匆匆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彬卡娅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沉下。
陈云默察觉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凝眸于信纸之上,沉默良久,眼中情绪几番流转。
半晌,她忽然转过头,望向陈云默,语气肃然:
“陈护卫,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做我的贴身护卫?”
陈云默一怔,如实答道:
“在下不知。”
彬卡娅不再多言,俯身从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筒,表面光滑,似是常被摩挲。
陈云默不由好奇:
“这是何物?”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遗物?难道尊师他…”
陈云默话音未顿,已见对方神色黯然,便适时止住。
“不错!”
彬卡娅主动接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他于两年前过世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稳住心绪,才继续道。
“他是被人害死的。”
说着,她小心地从竹筒中倒出一卷纸,轻轻展开。
原来是一幅画像,纸张微黄,却保存得极为仔细。
画像中是一名少女,云鬓轻挽,眉眼含羞带怯。
右侧眼角有一颗极其细小的泪痣。
顾盼间竟有种既柔且媚、又暗藏锋芒的独特气质。
衣着是汉家样式,指尖轻抚着一支玉笛,姿态娴雅。
画的那是栩栩如生,仿佛画中的女子马上从画里面跳了出来一般。
陈云默端详片刻,不由道:
“这女子…倒生得极好。她是?”
彬卡娅闻言瞪了他一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便是她,害死了我师父。”
她指尖重重落在画上女子的面容旁,声音里压抑着恨意。
“她本是我师父最信任、甚至…倾心相爱之人。”
接着,她不再看画,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我幼时曾遭大难,是师父救了我,将我带在身边,教我汉文诗词,传我武功。”
“师父他…却不知道何故,爱上了这个女人。可最终,换来的却是背叛。”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云默,眼神锐利而坚定:
“我找她,找了两年。如今线索指向这阿瓦城。”
陈云默问道:“此女子是何地人氏?年芳几何?”
彬卡娅茫然的摇了摇头:“不知…只晓得她是汉人。”
“那你师父是何许人士?”
“家师是明国川蜀人士,听他说是中原沦陷的时候,才逃难来缅甸。”
陈云默心道:川蜀人士吗?那倒是和自己算老乡了。
“那你师父曾经提起过这个女子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师父似乎不愿意多提,我问他,他从来不说他的事。”
陈云默闻言,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问道:
“难道…公主执意选我作护卫,便是与这女子有关?”
彬卡娅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正是。此女是汉人,不仅生性极度狡猾,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极其擅长伪装与隐藏。”
“外族人根本难以接近,更别提获取她的信任。”
她抬眼仔细打量着陈云默,分析道:
“而你,也是汉人,言语相通,此其一。你身手超绝,反应机敏,善于潜行匿踪。”
“此其二。要在这鱼龙混杂的阿瓦城中查探她的踪迹,乃至最终…”。
她语气微顿。
“助我为我师父报仇,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还有一个原因,她自然不会明说。
那就是故意要和阿娜依争一下。
迫切的想让那个郡主气一气。
随后,她神色如常,继续道:
“我用孟族勇士,查探消息,只怕还未靠近,就已打草惊蛇。”
“据我多方查证,此人如今就潜伏在阿瓦城内。”
“我在城中本有一处秘密情报点,专司此事,我的人已暗中查探她许久。”
“但方才…”
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
“我刚得到消息,那处据点,因为莽白命令彻查孟族奸细...”
叹了口气道:
那个情报点已被苏托敏的手下查封了,人也被抓了...线索…恐怕是断了。”
她低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月白裙摆拂起细微的风声。
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好不容易才查到阿瓦城,线索就这么断了!”
陈云默静立一旁,将她的焦虑看在眼里。
这位公主殿下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成竹在胸,此刻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反而让她更像一个执着于目标的十七岁少女。
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天色尚早,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她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天色还早,我要亲自去阿瓦城一趟!”
“我去看看那据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或许…或许还能找到点遗漏的线索!”
陈云默闻言,立刻抱拳劝阻:
“公主,不可。眼下阿瓦城城门紧闭,守备森严。加上你们之前在宴会上曾有些不快。”
“您此时前去,太过冒险!”
“冒险?”
彬卡娅柳眉一挑,带着她固有的骄矜。
“我是孟族公主彬卡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探子!”
“我就对外说军营里待得闷了,想去城里看看热闹,买些珠宝绸缎。”
“他们难道还敢拦我不成?量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苏托敏或许明面上不敢为难您。”
陈云默冷静地分析,语气沉稳。
“但他必定会以‘保护’为名,派重兵‘护送’,实则严密监视。”
“您一旦入城,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我们只会白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一无所获。”
彬卡娅一怔,她自然想到了对方会监视。
也暗自盘算过几种甩开监视的办法,但经陈云默这么一点明。
她也意识到在对方高度戒备下,自己想暗中行动的成功率极低。
她压下心中的急躁,目光落在陈云默脸上。
见他似乎欲言又止,心中一动,索性直接问道:
“你思虑周全,说得在理。那依你之见,莫非还有更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我看你,似乎话里有话?”
陈云默沉默了,内心再次陷入激烈的挣扎。
秘密水道是他们豹枭营最后的保障。
但是要透露给这位目的并非完全一致的异邦公主,风险极大。
但看着她眼中那份不甘与急切,再想到救出永历帝同样需要深入阿瓦城…
两条线在此刻似乎微妙地重合了。
他沉吟良久,眼神几度变幻,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彬卡娅。
“我知道一条路径,可以直入城内。”
“哦?”
彬卡娅眼中爆出希望的光彩,急切地追问。
“什么路径?!”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他沉声道:
“我们要先准备一下。”
此次出行,有些危险。
他暂且先回住处还是穿上了那套银丝软藤甲,有备无患。
-
城南外的隐秘的河滩。
陈云默看向身旁的彬卡娅,压低声音问道:
“准备好了吗?一路上要跟着我,会潜水吧?”
彬卡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放心。我会潜水!”
“走!”
陈云默不再多言,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彬卡娅紧随其后。
-
“什么人?!”
一声压抑的低喝伴随弓弦绷紧的声响从黑暗中刺来。
“是我,陈云默!”
“头?!”
警惕立刻转为惊喜。
李石山和吴大缸还有何三刀三名队员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握着的竹矛。
他们看到湿透的陈云默以及他身后同样湿漉漉的陌生女子,均是一怔。
“头,你回来了!这位是…?”
“稍后细说,立刻生火,拿干爽的便服来。”
陈云默语速极快,同时示意彬卡娅跟上。
队员们效率极高,很快在洞穴深处避风的凹处燃起一小堆篝火。
陈云默先递给彬卡娅一套普通女性衣物。
“公主,情势所迫,请先换上这身干爽便服,以免受寒。我们需将夜行水靠烤干,入夜后方能行动。”
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同时用一块旧帘布在火堆旁为她隔出一小块空间。
彬卡娅接过衣物,没有多言,走到帘布后迅速换下湿透冰冷的水袍。
穿上那身干燥的粗布衣。
陈云默也快速更换了衣物。
随后,两人将滴水的夜行衣和水靠搭在火堆旁架起的树枝上烘烤。
洞穴内弥漫着水汽蒸。
在此期间,陈云默对围过来的李石山等留守队员低声简要解释:
“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孟族彬卡娅公主。今天我要和她去查探一件事!”
李石山等队员不由得愕然,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之前听头儿提过与孟族公主有合作。
但万万没想到尊贵的公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这简陋隐蔽的水洞之中。
而且还是和头儿一起湿漉漉地潜回来。
三人连忙收敛起惊讶,略显局促地抱拳行礼。
语气带着敬意和些许不知所措:
“见过公主殿下!”
彬卡娅闻言微微颔首,态度落落大方。
并无公主驾临的架子:
“非常之时,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扫过洞穴和眼前这些汉子。
“你们便是明国的忠勇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这敌腹深处经营出如此巧妙的据点,非常人所能及!”
李石山连忙客气道:
“公主谬赞了,都是头儿带领有方,我等只是尽力而为。这地方简陋,委屈公主了。”
吴大缸和何三刀也跟着点头,对这位毫无架子的公主好感顿生。
之前的些许戒备也化为了钦佩。
陈云默见介绍完毕,便转向李石山问道:
“赵铁柱和其他人呢?”
李石山回过神来,立刻汇报:
“按头儿您之前的安排,他白日在金象阁做伙计呢,要晚些时间才能回来。”
“其他人也各有活计,都在城内有各自的工作,一切正常。”
陈云默点了点头:“很好。就这样继续潜伏下来!一切皆都听赵副队的吩咐。”
三人同时道:“是!”
-
彬卡娅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再次仔细打量这个洞穴。
入口隐蔽水下,内部却有人为修整、存放物资的痕迹。
甚至还有几条改道过的烟道,其巧妙与实用令她暗自赞叹。
“之前,你们这么多人便是藏身于此?”
她忍不住低声问,难以想象一支小队如何在敌人腹心经营出这样一个据点。
“暂避之所罢了。”
陈云默翻动着烤着的夜行衣,语气平淡。
等待衣物烤干的过程略显漫长。
两人隔着篝火,没有过多交谈。
队员们沉默地执行警戒或休息。
当潮湿的夜行衣终于变得干爽时,洞外透入的光线也已变得微弱,夜色渐深。
两人再次回到帘布后,换回干爽的夜行衣裤。
“时候差不多了。”
陈云默随后和其他队员告别。
李石山等三人道:“头,一切小心!公主也请小心!”
他随后检查了一下匕首和绳索,目光扫过洞穴外的漆黑。
“公主,我们该出发了。”
彬卡娅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洞外隐藏的出口就是的阿瓦城的贫民窟,洞内篝火渐熄。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悄然潜入阿瓦城的夜色之中。
第74章 仙春楼
两道黑影沿着阿瓦城西僻静无人的巷道快速移动。
最终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院外。
院门紧闭,门上交叉贴着官府的封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里了。”
彬卡娅压低声音,指了指眼前这座寂静的二层小楼。
它看起来像是一间歇业的普通杂货铺,门板紧闭,毫无生气。
陈云默蹙眉:
“公主,你不是说这处据点已被苏托敏派人查封了吗?为何还要冒险来此?”
彬卡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们做事,总会留些后手。总得试试,看我的人是否在慌乱中留下了什么线索。”
“或者…敌人是否疏忽地留下了破绽。”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能发现最意想不到的东西。”
正如所料,楼外有两名缅兵抱着长矛,倚在门口打盹。
但显然并未太过警惕。
一个已被查封的地方,在他们看来并无看守的价值。
两人绕到宅子侧面。
陈云默观察片刻,指了指二楼一扇虚掩着的、用于通风的气窗。
“从那里进去。”
他率先行动,身形如猫,借助墙面的凸起和缝隙,悄无声息地攀上二楼。
轻轻拨开气窗,滑了进去。
随即放下一条早已备好的绳索,彬卡娅抓住绳索。
在他的助力下也敏捷地攀入室内。
楼内一片狼藉,显然遭受过彻底的搜查。
桌椅翻倒,柜橱洞开,纸张碎片和破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
两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
就在彬卡娅试图挪动一个被推倒的书架,查看其后是否有暗格时。
她的脚不小心碰到一个滚落在地的铜制笔筒。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楼内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楼下立刻传来卫兵被惊醒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
陈云默低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一把拉住彬卡娅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旁边一个被帷幔遮挡的凹角处。
这空间极其狭小,原本似乎是用来放置扫帚的角落。
勉强能容纳两人,但必须紧紧贴在一起。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瞬间,两名睡眼惺忪的缅兵提着刀骂骂咧咧地冲上楼来。
“什么声音?!”
“妈的,难道是野猫?”
手执的灯笼光线在黑暗中晃动,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甚至能听到士兵粗重的呼吸声。
陈云默和彬卡娅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身体因极度紧张而绷紧。
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脏急促的跳动和温热的体温。
一名士兵用刀鞘胡乱捅了捅翻倒的家具,嘟囔着:
“没什么啊,肯定是风把那破窗户吹得响。”
“吓老子一跳…走吧走吧,回去继续睡。”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
脚步声逐渐下楼,最终消失在门外。
狭小的空间内,危机解除。
但方才极致的贴近和肢体接触所带来的尴尬气氛却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黑暗中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的热意。
“咳…”
陈云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了。”
“…嗯。”
彬卡娅的声音也低不可闻,她迅速从角落里钻出来。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搜查上。
“快找找看!”
经历了一番更加仔细的搜寻。
陈云默终于在一间类似账房的暗室地板下。
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撬开后,里面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并非什么机密文件,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
一枚样式别致的珍珠耳坠,一小块撕下的丝绸衣料碎片。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缅文写着什么字。
陈云默不认识缅文,于是递给彬卡娅。
彬卡娅看过纸条,小声的道:
“...青楼...红...”
陈云默暗道:
“青楼吗?阿瓦城内有名的青楼不过几家。有此线索,排查起来范围就小得多了。”
“至于..红?是什么意思?”
彬卡娅也暗道:
“看来,那贼女,如今倒是找了个风流快活的好去处藏身!”
两人相视一眼,不敢久留,立刻循原路。
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退出。
再次融入夜色,远离了这处危险的情报站。
-
两人在躲到了街外一个废弃马厩里。
陈云默沉吟片刻。
阿瓦城内有名的风月场所在他脑中快速闪过。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规模最大、背景最复杂。
同时也是清使祁三升曾流连忘返的地方。
“最大的可能是‘仙春楼’。”
陈云默低声道。
“那里鱼龙混杂,宾客三教九流,既是消息汇集之地。”
“也是藏匿身份的绝佳场所。我打算先去那里探一探。”
“好!我同你一起去!”
彬卡娅立刻道。
陈云默闻言,却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
即便穿着略宽松的夜行衣,她纤细的腰身、略显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身形。
以及行走间不自觉流露的仪态。
都很难真正掩盖其女子的特质。
他摇了摇头,直言不讳:
“公主,恕我直言,您…并不适合前往那种地方。”
见彬卡娅柳眉一竖就要反驳,他继续冷静分析。
“即便您强行女扮男装,这般身形样貌,在那种老练之地。”
“只怕瞬间便会被人看穿,反而引人怀疑,打草惊蛇。”
彬卡娅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
不得不承认陈云默说得有道理,那种地方对女子的观察远比寻常市井更毒辣。
她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
“那你说该如何?总不能让你一人前去。”
陈云默早已想好对策,他一边快速从随身包裹拿出一些简单的伪装工具。
一块旧头巾,一些用以粘贴改变眉形和制造胡茬的细碎材料,一边说道:
“我一人潜入反而方便。我会稍作伪装,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他手脚麻利地用头巾包住已经略微长出一些短毛渣的光头。
压低额角,贴上些胡茬,瞬间显得沧桑粗犷了几分。
随后他将夜行衣脱下,原来里面穿了一件普通的常服。
随后他将脱下来的夜行衣塞入包裹 。
把包裹交给彬卡娅让她代管。
接着他指向窗外不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
“公主,请您潜伏在那仙春楼附近的屋顶之上,居高临下。”
“既能观察楼前动静,也能留意周边是否有异状。”
“以两个时辰为限,两个时辰内,无论我有没有查到情况,我必然回来。”
“两个时辰?你想让本公主等那么久?”
“公主放心!如果查到情况,我马上就回,也可能用不了两个时辰!”
“…那好吧!你进去得老实点 !可别忘记正事了!”
“公主放心!”
“我压根不放心!你这淫贼,如果你进去不老实,老半天不回来,那我就想办法进去抓你出来!”
陈云默不由得一阵愕然:
他内心暗道:“怎么又变成淫贼了!”
“请您一定放心…我一定会及时回来!”
陈云默补充道:
“若发现任何紧急情况,或者其他异常,您就发出信号示警。”
“什么信号?”彬卡娅立刻追问。
陈云默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低声道:
“学三声猫叫即可。”
“三声…猫叫?”
彬卡娅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之前自己戏弄他,逼他穿女装时,也曾让他学猫叫!
这家伙,分明是记得清清楚楚,此刻竟反过来用这来当暗号!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好在夜色和即将进行的行动掩盖了她的窘迫。
她瞪了陈云默一眼,却见对方已经伪装完毕。
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指令。
“…知道了。”
她最终没好气地低声应道,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事不宜迟,行动吧。”
-
陈云默整理了下伪装的行头,从阴影处闪出现在大街上。
快步混在几个大声说笑的缅族商人后面。
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仙春楼那挂满彩灯、喧闹非凡的大门。
一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宵禁下的阿瓦城,里面却是暖香弥漫的温柔乡。
宽敞的大厅内人头攒动,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和异香的味道。
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
丝竹之声靡靡绕梁,中间夹杂着娇笑。
男子的划拳声、还有骰子落在碗里的声响。
穿着轻薄艳丽纱丽的舞娘正在中央的台子上扭动腰肢。
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引来周围一阵阵叫好。
各色宾客皆有。
他们都散坐在各处软榻或桌旁,大多身边都伴着巧笑倩兮的女子。
一位徐娘半老的富丽老鸨立刻摇着团扇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目光在陈云默身上快速扫过,判断着他的身份和油水。
“哎呦,这位爷瞧着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我们仙春楼吧?真是贵客临门!快请里面坐!”
她嗓音又甜又脆,如同浸了蜜。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啊,会唱曲儿的、能跳舞的,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陈云默故意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汉语,粗声道:
“初来贵地,听说仙春楼名声最响,特来见识见识。妈妈给找个安静点的位置,再来壶好酒就行。”
老鸨子于是职业性的笑了一下。
随后张开手示意了一下。
陈云默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银两放在她手上。
老鸨子顿时眉开眼笑。
“好嘞!爷您这边请,雅座给您留着呢!”
老鸨子亲自引着他往大厅侧面一处略为僻静,却能纵览全场的位置走去。
陈云默一边跟着走,一边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宾客和穿梭其间的侍女、小厮或可疑迹象。
忽然,他的视线在东南角一处被纱幔半掩的宾客包间定住了。
只见那个纨绔子弟—纳图,正地坐在主位,左拥右抱。
面前摆满了美酒,正和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公子哥高声谈笑,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似乎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才与清使祁三升发生过激烈冲突,甚至还被当街追杀过。
“他竟然敢在这里如此招摇?”
陈云默心中立刻升起疑云。
“难道不怕祁三升找他麻烦?还是说…他已经摆平了那件事?或者,得到了什么倚仗?”
他立刻集中精神,更加仔细地观察纳图及其周围。
纳图看起来志得意满,甚至比之前更加张扬,时不时对怀里的女子上下其手。
引得她们娇笑连连。
他带来的几个家丁护卫也比之前更多,一个个腰佩弯刀,面色凶狠。
警惕地站在卡座外围,将其他闲杂人等隔开,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陈云默的目光在大厅内反复搜寻了好几遍。
确实没有发现祁三升或者他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满洲护卫的身影。
“有点意思…”
陈云默暗自思忖。
祁三升不来这里玩了?
还是说他暂时离开了阿瓦城?
还是纳图家族背后的势力施加了压力,迫使祁三升暂时退让?
亦或是…这纨绔子弟找了个高手护卫所以另有所恃?
他今晚的首要目标仍是寻找画中女子。
或者是那个“红”的消息。
次要目标,是永历陛下的消息。
他必然不敢忘记自己的最终使命。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纳图身上移开。
继续在那些巧笑嫣兮的歌姬舞女以及陪酒的姑娘们脸上细细搜寻。
试图找出与怀中画像哪怕有一丝相似的容颜。
仙春楼的红牌众多,要找出那个特定的、可能还刻意隐藏的“她”,绝非易事。
那个“红” 是人名吗?
第75章 考验
厅内喧嚣鼎沸,各族宾客混杂。
陈云默刚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酒水还未送上。
目光便被中央的动静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鸨子笑容满面地登上中央小台,连拍了几下手。
拔高嗓音喊道:
“各位贵客!静一静!红芸姑娘出来了!”
这一声如同指令,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向台前。
老鸨身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悄然伫立。
她身着一袭鲜艳却不失雅正的正红色襦裙,云鬓高耸。
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与身上的红衣形成强烈对比,将其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的宾客。
红芸姑娘!?
陈云默心头一跳。
他差点忘了!
之前纳图与清使祁三升争风吃醋,不就是为了这位红芸姑娘吗!
他终于见到她真人了!
等一下!
“红芸…红…”?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凛!
之前线索里指向的那个“红”,难道就是她?!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仔细打量红芸的身影。
其身形、气质,似乎与之前在彬卡娅师父遗物的画像上的女子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但面相隔着面纱,根本无法确认。
陈云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站位有些太远,只能远远瞥到。
她的眼睛和脸上其他细节。
因为面纱的遮挡根本看不清。
他根本无法确认。
看来只能想办法和她当面对质了。
-
此时,台下的纳图与众多宾客早已兴奋起来,叫嚷声此起彼伏:
“红芸姑娘!今晚选我!”
“选我!我出五十两!”
“老子出一百两!”
“都滚开!别和少爷我抢!”
纳图嚣张地推开旁边的人,高喊道:
“少爷我出一百两黄金!红芸姑娘,今晚必定选我!”
然而,红芸似乎对台下的喧嚣与出价毫不在意,眸光依旧清冷,仿佛置身事外。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低语了一句。
便在那侍女的小心搀扶下,转身款款的上了二楼,步入二楼的内堂。
留下一众望眼欲穿的宾客。
老鸨见主角离场,赶忙再次控场,声音洪亮:
“各位爷!各位贵客!安静!安静!听老婆子我一言!”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扫过台下非汉人的宾客:
“今天晚上来了不少新来的大爷,尤其是各位缅人爷、还有其他族的爷们儿!”
“老婆子我先给您赔个不是了!”
“咱仙春楼的头牌,红芸姑娘,那可是月里嫦娥一般的人儿,等闲难得一见。”
“只是姑娘她自小只习汉文,实在不通缅语,怕言语不通,怠慢了各位爷!”
“因此呢,前些天新立了个规矩,这‘知音之选’呐,”
“只限能与她言语相通的汉家老爷们参与,实在是抱歉得很!”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不满的喧哗。
多日未来的纳图一听,更是勃然大怒:
“什么时候搞的破规矩?老子上次来还没有!”
“而且老子汉语说得比谁都溜!凭什么只让汉人参加?红芸姑娘这不是故意刁难歧视人吗?”
老鸨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连忙赔笑:
“纳图少爷息怒!息怒!您自然是汉语流利,文武双全,阿瓦城谁不知道?”
“可这…这是姑娘自己新定的规矩,老婆子我也做不了主呀。”
“姑娘就是想觅一位能谈诗论画、心意相通的汉家知音,绝非有意针对您。”
她见场面有些混乱,赶紧拍拍手,拉长了调子回到正题:
“好了好了!各位爷,咱们言归正传!老规矩啦!”
“咱们红芸姑娘啊,今儿个出的还是那两道题!”
“规矩照旧,谁能两道题都答得让姑娘满意,谁就是姑娘今晚的入幕之宾!”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起哄声。
一个常客模样的胖商人喊道:
“妈妈哎!又来了!这题目都摆了多少天了?快十天了吧?”
“天天都是这两道,就没见换过!您行行好,跟姑娘说说,换个花样成不成?”
“这题啊,压根就不是人答的!”
“就是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第一天还有人好奇试试,现在谁还去碰那钉子?”
“有人哪怕只是蒙都没有蒙对一道题,可这两题都要对?难于登天啊!”
“姑娘这不是诚心不想见客嘛!”
老鸨一脸无奈,双手一摊:
“哎呦喂,我的各位爷!你们跟我说有啥用?”
“我家姑娘那性子,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就认死理儿,非说唯有能同时解了她这两道心结的人,才配做她的知音。老婆子我也没办法呀!”
她看向台下几个面露好奇、跃跃欲试的新面孔,解释道:
“新来的几位爷可能不知道,咱姑娘这题目是有点特别,可不是寻常的对对子猜谜语。”
旁边好心的老客赶紧拉住一个想上前的新人:
“兄台,别试了!听句劝!这题邪门得很!多少人都折在上面了!白白惹人笑话!”
“哦?究竟是哪两道题,如此之难?”
那新人被说得更加好奇。
老鸨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正式宣布第一题。
她示意两名侍女展开一幅卷轴。
卷轴上并非诗词图画,而是一幅工笔细绘的棋局。
棋盘是标准的围棋盘,但上面的落子格局却十分古怪。
黑子白子并非激烈绞杀。
反而隐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对称的防御态势。
“这是第一道题,”
老鸨指着棋局。
“此非寻常弈棋。若您是执白者,下一手当落于何处?谁能上前指出正确落子点,便算过了这第一关。”
接着,两名侍女抬上一张紫檀木案。
案上摆放着三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
一匹质地精良未经裁剪染色的白布;
一顶做工考究的网巾;
一只昂首向前的木雕乌龟。
“这便是第二道题!”
老鸨指着这三样东西。
“红芸姑娘请问,见此三物,当做何事?”
“这两道题,以一炷香为限。谁能都答得上来,谁就能成功的成为红芸姑娘的知音之人。
“而且今晚他的资费全免!”
台下众人对着那两道题,顿时议论纷纷。
大多摸不着头脑。
懂围棋的觉得那棋局古怪,不明攻守;
不懂的更是云里雾里。
而第二道题的三样物品的组合更是让人费解。
“这算哪门子谜题?”
“一匹布、一顶帽子、一只木头乌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有人胡乱猜测:
“是…龟寿延年,祝人长寿?”
立刻被旁人嘲笑:“那布和头巾作何解释?”
又有人猜:
“是说做人要像白布一样清白?”
也显得牵强附会。
纳图看得一头雾水,极不耐烦地骂道:
“尽是故弄玄虚!”
陈云默却凝神细看那局棋,越看越觉得那棋子分布似曾相识…
随后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木案上的三样东西。
他深思很久,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
但是又不敢确定,他还在细想!
-
一些新来的宾客不明就里,纷纷围到台前。
对着那棋局和三样物品苦苦思索,试图破解这难题。
有人对着棋局指指点点,尝试说出几个看似合理的落子点。
老鸨子只是笑着摇头:
“不对不对,姑娘说不是这里。”
还有人对着那白布、网巾和木龟绞尽脑汁,提出各种牵强附会的解释。
什么“白头偕老”、“冠冕堂皇”、“龟鹤延年”。
甚至有人猜是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老鸨子听得直摆手,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哎呦,这位爷,您这想法可真够奇的,可惜不对姑娘的心思呐。”
尝试者一一败下阵来,摇头叹息。
最终都化作台下看客的一份子。
陪着先前那些老客一起嗟叹这题目的古怪。
-
二楼,珠帘之后。
红芸姑娘并未真正离开,她端坐在帘后。
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的喧嚣与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她手中的团扇无意识地轻轻摇动,覆面薄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
她微微侧首,声音带着平静。
问侍立身旁的侍女:
“今天…也无人能解吗?”
那侍女低声回应,语气平淡却肯定:
“回姑娘,看来是的。依旧无人能同时参透两题深意。”
红芸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楼下的嘈杂淹没:
“罢了…看来今日又是徒劳。或许…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
“妈妈那边…”
侍女轻声请示。
“再等片刻吧。”
红芸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扫过楼下那些或茫然或焦躁的面孔,轻声道。
“若再无一人…今日便只能作罢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依然无人答对。
哪怕答对一题的都没有。
老鸨子摇了摇头。
随即她看了下那柱香。
几乎快烧尽了!
随后她高声道:
“既然今天也是无人答出。那便——”
-
“且慢!”
一声沉稳且故意压着嗓子的低喝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让我试试!”
在纳图嘲讽以及众人疑惑的目光交织下。
陈云默自角落的阴影中站起身,步履缓慢的走向台中央。
他这一起身,顿时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咦?这人谁啊?面生得很!”
“又来个不怕碰钉子的?”
“瞧他那打扮,不像个文人墨客,倒像个走镖的武夫,能行吗?”
纳图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哼,装模作样!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咦…此人的身形似乎...”
陈云默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那幅诡异的棋局。
只片刻,他的眼神便是一凝:
他手指精准地点向那画卷上的棋盘上西南某处空白十字交叉点,压着嗓子道:
“白子在此处落子即可!”
老鸨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
老鸨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异:
“…这位爷....您下对了,第一题,过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随后她难以置信地看回头望向二楼的珠帘方向。
帘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身穿素衣常服带着头巾的胡须汉子!
竟真能解开这困扰多人已久的棋局!
懂围棋的一直都在纳闷,这不对啊。
白子选这里依然只是寻死之道!
怎么反而对了!?难道这个棋盘并非围棋而是另有深意?
不等众人消化这份惊讶。
陈云默已转向第二题。
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案上的三样东西—白布、网巾、木龟。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先是双手捧起那顶网巾,在自己头顶郑重地比划了一下。
因为他本来就是包着头巾,所以只是示范了一下动作样式;
接着,他拿起那匹白布,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案上;
最后,他伸出手,将那只昂首的木龟拿起。
随后把那个木龟调整了一下方向。
使其头部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东北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抱拳压着嗓子沉声道:
“事已做毕。在下是否答对了?”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无声的“回答”弄懵了。
完全不明白其中含义。
老鸨子浑身一震,声音甚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对!对了!先生大才!老身…老身佩服!两道题都对!”
随后,二楼珠帘后,却传来从椅子上吱呀的轻声!
似乎有人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红芸姑娘有请!先生快请上楼!”
老鸨子现在的惊讶的态度与之前的职业假笑完全判若两人。
在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
尤其是在纳图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中。
陈云默面色平静,跟着引路的侍女。
一步步走上了那通往红芸香闺的楼梯。
他知道,他猜对了。
第76章 红芸
陈云默在侍女引领下,在一片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的注视中踏上了楼梯。
木质阶梯发出吱呀声,每上一级,他的心绪便沉重一分。
她究竟是不是画中之人?
若万一真的是她?
到底应该如何处理?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此时,红芸已经不在二楼主厅的帘后。
而是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于是侍女带着陈云默,来到红芸的闺房。
侍女推开那扇木门,引领他进入,随后退下。
等门外的侍女关上门,顿时感觉一下子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看来,这房间隔音效果确实恰到好处。
他继续深入房间。一股清雅恬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与他预想中的浓艳截然不同。
房间内陈设精致却不见奢靡,反而透着几分书卷气。
红芸姑娘依旧覆着面纱,婷婷立于房中。
见他进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
“客官...请坐。”
声音透过薄纱,清冷悦耳。
“谢红芸姑娘。”
陈云默抱拳回礼,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布局。
最终选择了靠近窗户的一张椅子。
“楼下喧闹,有些气闷,在下坐这里透透气,姑娘不介意吧?”
他语气自然,说话间已看似随意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徐徐灌入,他趁机极快地向窗外瞥了一眼。
-
夜色浓重,并无异样。
红芸微笑道,并未阻拦陈云默开窗这个举动。
“客官请自便。”
与此同时,仙春楼窗外的临近处的某一个屋顶。
一直耐心等待、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彬卡娅。
注意到二楼某扇紧闭的窗户突然推开,她于是精神一振!
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陈云默给出的信号。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能够窥视房内情况的角度。
-
红芸亲手执壶,为陈云默斟上一杯酒,动作优雅流畅。
陈云默接过酒,闻了闻。
只觉得这酒香味扑鼻,他遂一口喝下。
“好酒!”
红芸轻笑了一下,轻轻抬手,摘下了覆面的薄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堪称绝色。
陈云默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张脸,与怀中画像上的女子...确实有几分神似。
只是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更显得顾盼生辉。
而眼前的红芸则是一派清澈温良。
最为关键的...并没有那一处…
他瞬间觉得安心了许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被惊艳到的局促。
红芸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微弯,轻声问道:
“敢问客官,不知是姓甚名谁,何许人士?”
“在下姓默…自幼在川蜀夔州府一带长大,来此做个行脚商人。”
陈云默答道。
“原来是默公子..夔州?蜀地险峻,人杰地灵。”
红芸点了点头,语气似在闲聊,却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谈话间,红芸眼波流转,忽然起身,莲步轻移,竟直接坐到了陈云默的腿上!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带着那股独特的冷香,姿态诱惑至极。
陈云默他身体瞬间僵硬,脸上挤出受宠若惊又手足无措的笑容。
手臂僵硬地虚环在她腰间,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
“红芸姑娘…这、这真是折煞在下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一半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另一半则是高度警觉下的本能反应。
不远处,一直瞪大眼睛观察房内情况的彬卡娅顿时目瞪口呆。
透过窗户,她只看到一个红衣女子,衣衫半解地坐在陈云默大腿上。
两人姿态极其亲昵!
彬卡娅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冲上心头。
她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瓦片!
彬卡娅暗骂:
“好你个陈云默!淫贼!让你来查案探听消息。”
“你竟真成了这里的风流快活的入幕之宾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她强忍着立刻冲下去的冲动,死死咬住嘴唇。
但是继续观察着。
-
房间内,陈云默虽看似被动,却始终分神留意着房间另一侧的屏风。
他之前一进门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正从屏风后冷静的投射过来,似乎带着警惕。
房内的有个贴身侍女一直在那里。
红芸似乎察觉到陈云默的心不在焉,纤纤玉指划过他的胸膛,语气带着一丝幽怨:
“默公子既然来了这温柔乡,岂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长夜漫漫,为何却似乎…不愿与奴家亲近呢?”
陈云默心念电转,立刻顺着她的话,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低声道:
“姑娘天仙之姿,在下岂会不愿?只是…只是不习惯行事之时,旁侧有人。”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屏风方向。
红芸闻言,眸光微闪,随即轻笑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公子是介意这个呀?那是我的贴身侍女,如影跟随,是为护我周全的。”
陈云默闭眼不答。
“罢了罢了,既然公子不喜,让她退下便是。”
她扬声道:
“这里无需伺候了,你先退下吧。”
“是。”
一个低沉顺从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着暗色衣裙、低眉顺眼的蒙着黑色半面纱侍女缓步走出。
她始终低着头,对着两人微微欠身,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面向二人,一步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云默故作随意的往那个侍女看了一看。
顿时不由得内心一惊。
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陈云默还是从她沉稳的步伐。
收敛的呼吸以及退下时那不经意间扫过地面的锐利眼神中。
判断出这绝非凡俗侍女,身怀武功,而且不弱。
-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红芸从他的大腿上坐起身。
在屋内请走了几步。
随后转身再次看向陈云默,眼神妩媚中带着一丝探究,柔声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默公子,若有想说的,请但说无妨。”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眼见两人终于分开了,窗外的一直窥探的彬卡娅也松了口气。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他知晓,刚才那一切都是试探。
他其实也是因为有那个侍女在,所以不便直接言明。
不清楚那个侍女是敌是友,是否只得信任。
哪怕红芸相信那个侍女。
不过凡是小心谨慎是没错的。
他目前不打算轻易的跟别人显露身份。
除非对方是真正的自己人。
现在既然只剩下两人,他便不再犹豫打算坦诚相见。
他霍然起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卸下胡须等伪装。
对着红芸郑重地抱拳行礼。
声音低沉而郑重:
“姑娘,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在下并非什么行脚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红芸。
“我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名邓军门麾下,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他紧紧盯着红芸的反应,一字一顿地问道:
“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
红芸在听到这几个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猛地呆住了,脸上那副慵懒媚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不敢置信的激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门前,把门关好。
走到窗前,动作敏捷地把所有窗户都关紧。
侧耳细听片刻,确认门外窗外并无异动。
随着她关紧窗。
在屋外房顶上窥探的彬卡娅不由得暗骂一声:
“把窗户都关了做什么? 难道你们打算!...”
但是内心中的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她,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啊。
但是她内心确实忍不住越来越急躁起来了。
-
红芸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窗,面向陈云默。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带着激动:
“陈…陈将军!”
她换上了敬称。
“妾身…终于找到你们了。其实...妾身的真名并非红芸。”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真正的名字承载着太多的血与火:
“家父…乃大明黔国公,征南将军,沐天波!”
“妾身本名——沐雨芸。”
“沐雨芸!”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在陈云默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黔国公沐天波之女?!
沐王府!那可是与大明皇室休戚与共、镇守云南近三百年的勋贵之首,忠烈满门!
沐天波将军更是护佑圣驾、随永历帝一路流亡至缅甸的肱骨之臣!
国公壮烈殉国,天下同悲!
她竟然是忠烈英灵之后!
这一瞬间,所有的疑团,豁然开朗!
陈云默彻底明白了!
为何“红芸”要设下那两道看似古怪的考题!
那根本不是为了筛选知音,而是在这异国他乡的险恶环境里。
用以辨别忠奸、寻找心向大明之士的试金石!
-
第一题:山河棋局
起初陈云默只是觉得棋子分布古怪,但越看越觉惊心—
那黑白交错的点位哪里是弈棋,分明是以棋盘为舆图,勾勒着大明的残山剩水!
北方大片区域黑子压境,密不透风,俨然是已沦陷于清廷铁蹄下的疆土;
而在西南一隅,白子艰难地构成一个隐约的轮廓,那形状…
正是川滇黔桂等地,大明势力仍在苦苦支撑的残局!
甚至细看之下,还考虑到了目前邓提督所占据的川渝和湖广一带,看来出题之人得到的消息并不旧。
然而,在这片象征西南勉力维持的白子区域中央。
本该是核心与“天元”所在之位,却诡异地空缺着一个关键的“十字眼”!
使得整个白棋布局气脉断绝,形散神溃,仿佛群龙无首!
这空缺的“十字眼”,隐喻的正是下落不明、身陷囹圄的大明皇帝—永历陛下!
他就是这西南抗清势力仅存的核心与灵魂所在!
所以当时陈云默让白子落于十字眼之间。
便是唯一正确答案。
意味着皇帝归来,人心稳定,才可堪救此时局!
设此局者,其心昭然:
非为弈棋,实为问策,更是对忠良之士的无声测试!
-
第二题:衣冠北望
他捧起那顶网巾,在自己头顶比作穿戴的动作—
此乃“束发戴冠”,象征着不忘汉家衣冠礼仪。
接着,他拿起那匹未经裁剪染色的白布之后。
不做任何动作只是原样放回,示意保持其本色—
此乃“不易其服”。
束发戴冠加不易服,意味着誓死不剃发、不易服,绝不屈从清廷剃发令。
最后,他调整那只昂首木龟的方向,使其头部坚定不移地指向东北方—
“龟”谐音“归”,此乃“心向故国,志在恢复”!
即便身处西南缅地,一片丹心依然指向东北方向的大明旧都故土!
所以,他知道能设下此局者,必是心怀故国的忠贞之士。
而且他很早就把老茶壶这种钓鱼的可能性排除了。
因为老鸨子和台下的宾客都说过。
这十天来硬是一个能答对的都没有。
老茶壶之流—绝不可能用这种成功率为零的方式来钓鱼诱骗。
就是因为想透了这一点。
因此,方才上楼时他心中才会那般纠结与忐忑。
他既欣喜于找到了可能的同志,又深恐万分。
生怕这位“红芸”姑娘,真的就是彬卡娅公主誓要追杀的那位画中仇人。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敬意:
“原来是沐小姐!末将失敬!没想到…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到忠良之后!”
沐雨芸眼中已泛起泪光,但她强忍着,急声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我隐姓埋名,栖身于此污秽之地,正是为了等待像将军这样的义士!”
陈云默正待说话,刚一张口,却骤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红芸关切的脸庞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
“怎么回事?!”
他内心巨震,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难道……是刚刚那杯酒?!
他猛地想起红芸亲手倒的那杯酒。
因为他料定出题之人必是忠贞人士。
所以对于之前的红芸摆的酒压根就没怀疑过。
而且觉得是佳酿,未曾多想…直接就喝下了…
难道随着时间的过去。
酒里面的药效开始生效了?
糟了!中计了?!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四肢力气正飞速流逝,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终还是眼前一黑。
第77章 咒水之难
“陈将军!”
沐雨芸见状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住他险些栽倒的身体。
她差点忘记了。
陈云默确实饮的酒有问题。
那“醉芙蓉”确实并非普通美酒。
而是用几种西南深山特有的迷幻草蕈。
一种名为“忘忧藫”的紫色小菇和致幻花卉“梦陀罗”的花瓣秘密调配而成的!
酒性带有迷幻昏睡之效,但因其味道会被浓郁的酒香和花香掩盖。
极难察觉。
这本就是她的两手准备。
若来者是同道,自然以礼相待,共商大计;
但若来者是歹人或试探的鹰犬,这杯‘醉芙蓉’便是擒敌的利器!
遇到好色之徒强行不轨,可以诱骗此人喝下此酒。
到时候那人便会做着幻觉美梦,昏睡过去!
醒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沐雨芸从书阁里面木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她拔开塞子,上前小心地托起陈云默的头。
将瓶中那清凉气息的液体喂入他口中。
解药入口不过片刻,陈云默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股晕眩和无力感正如潮水般退去,神智迅速恢复清明。
他首先看到的是沐雨芸那张写满歉意的脸庞。
“陈将军!您醒了?!”
沐雨芸见他醒来,连忙解释,语气真诚。
“妾身绝非有意折辱将军!实是身处龙潭虎穴,仇家环伺,不得不行此下策,以作万全之策。”
“这‘醉芙蓉’是妾身的一个自保手段,”
“方才一切皆为试探。若有人心怀叵测,此刻便不是这般光景了。”
“不过刚刚只顾着激动,竟忘记让将军喝解药了。让将军受此一惊,妾身愧疚难当!”
她起身,对着陈云默郑重地行了一个赔罪之礼。
-
陈云默坐起身,细细感受下,察觉体内并无异样。
反而那解药带来一股清亮之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之前他心中的怀疑,顷刻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女子处境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还礼道:
“姑娘不必愧疚!非常之时,自当有非常之法。”
“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果决,陈某佩服。”
“我等所谋之事,确实必须谨慎万分!”
陈云默神智彻底清明后。
看着眼前这位身处风尘却心怀家国的奇女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姑娘,你…究竟是如何流落至此,成了这仙春楼的花魁?”
沐雨芸闻言,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深切的哀痛与恨意。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去:
“将军既问,妾身也不敢隐瞒。”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七月间,那场…那场咒水之难…莽白奸王设下毒计!”
“诱杀家父沐国公及我等大明文武官员随从数百人…家兄以及其他亲人.皆未能幸免…”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过面颊,浸湿了薄纱。
“妾身当时因偶感风寒,未随父兄前往咒水之滨,侥幸逃过一死。”
“但噩耗传来,已是家破人亡…缅兵四处搜捕明人遗属,妾身只得仓皇出逃,颠沛流离…一个孤身女子!”
“在这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
她的语气充满了当时的绝望与无助。
“后来…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为了或许还能有机会为父兄报仇!”
“为陛下尽一份力…妾身不得已,凭借些许识文断字和弹琴唱曲…和这副皮囊...”
“辗转来到了这阿瓦城最大的风月场,仙春楼。”
“幸得妈妈收留,又因妾身只愿卖艺,立下些古怪规矩,反而引得些好奇。”
“不过数月,竟…竟成了这所谓的头牌。”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陈云默听得心中恻然,更能体会到她那份国仇家恨与忍辱负重。
红芸拭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匿身于此,妾身时刻不敢忘记血海深仇与忠君之志。”
“我利用此处消息灵通之便,暗中留意各方动向。”
“前不久,得知清使祁三升抵达阿瓦,且与缅王莽白往来密切,妾身便知,他们必是为陛下而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妾身自知力量微薄,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便想方设法,欲行挑拨离间之计。”
“那祁三升好色且傲慢自大,而那纨绔子弟纳图其背后的爹,在缅廷中势力不小。”
“妾身便利用他们皆常来这仙春楼的机会,略施小计。”
“哦?姑娘用了何计?”陈云默追问。
红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无非是些风月场中的手段,互相挑拨对方。”
“半个月前,两人在这楼里险些当众动起手来,剑拔弩张,场面极其难看。”
“只可惜,就差一点,就能让他们彻底撕破皮。”
陈云默暗道:
“原来之前听闻的祁三升与纳图争风吃醋、几乎火拼的传闻,根源竟在此处!是沐雨芸姑娘在暗中推动!”
沐雨芸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然而,不知为何,就在最后关头,最终并未真正彻底决裂。”
“那层窗户纸,终究没能捅破。妾身之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和不甘。
“后面,我听说过之前李定国的探子曾经在城外那座高塔上发生过一场大战。”
“于是我就想,可能还会有其他忠于大明的人来营救陛下,所以才设了这两道题目来考验和面见。”
陈云默听到这里,感叹道:
“原来如此,姑娘不愧为忠良之女。若非如此。我等不会联系上姑娘你。”
“另外关于清使和纳图那两人,若非姑娘先前给他们种下嫌隙,只怕后来之事不会那么容易了。”
“后来之事?”
红芸疑惑地看向他。
陈云默微微一笑:
“姑娘可知,就在十多天前,祁三升的护卫当街绑架纳图,已经几乎结下了死仇?”
“什么?!”
红芸惊得掩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竟…竟有此事?妾身居于深楼,竟未知晓后续!这…这并非妾身所安排啊!”
陈云默点头道:
“我知并非姑娘后续所为。但正因为姑娘先前成功埋下了猜忌与怨恨的种子,”
“后来只需稍加‘浇灌’,便足以让那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不死不休的仇怨!”
红芸瞬间明白了过来,她震惊地看着陈云默:
“将军的意思是…后来那‘加了一把火’,是…将军你们做的?”
陈云默默认地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他们撕破了脸,最后纳图的父亲告状到莽白王那里!”
“后来清缅关系闹僵,莽白方不打算搭理清使了,让我们营救陛下的时间有了更多缓冲。”
刹那间,红芸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眼前此人能精准地破解她的暗号,为何拥有那般胆识和见识。
因为他们做着同样的事,走着同样危险的路。
甚至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完成了前后接力!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一次,是因为希望:
“原来…原来如此!天佑大明!竟让妾身在此得遇将军!”
陈云默刚刚听沐雨芸说的话,似乎遗漏了重要信息。
他细想了很久,猛地抓住关键,急声追问:
“对了,姑娘方才说,莽白设计杀害沐国公及大明官员,是在何处?”
沐雨芸随即似乎想起痛苦往事,悲愤道:
“就在这阿瓦城江对岸的一处地方,当地人称之为‘咒水’的河边!”
“莽白假意设宴,却伏兵于林间,待父兄等人赴宴,便骤然发难…”
“江水为之赤…”
她说不下去,只是无声地流泪。
陈云默轻声安慰道:
“姑娘放心,待救出陛下,我等定会找机会诛杀莽白等凶手,为英灵亡魂复仇!”
随后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等她心绪情绪缓和了一点以后。
陈云默做出了推论。
“我推测,陛下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咒水附近,没有移动位置!”
沐雨芸被他的断言吓了一跳,疑惑道:
“将军为何如此肯定?当时场面混乱…”
陈云默目光灼灼,思路异常清晰,沉声道:
“正因为那是行凶之地,莽白才更不会轻易移动陛下!”
他快速分析道:
“首先,灯下黑!此乃逆向思维,最危险之处,有时反而最‘安全’。”
“其次,地利之便!咒水地处江对岸,相对偏僻,易于封锁消息和控制人员往来。”
“莽白在那里已有现成的营地和关押设施,甚至可能早有秘密囚室。”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心理威慑!将陛下关押在忠臣遇难之地,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心理折磨和威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他突然想到了王宫侍女林巧儿的情报。
他内心开始细细思索。
“王宫侍女林巧儿曾言侍奉过‘汉人贵族老爷’!”
“永历陛下来缅甸实际上已经有两年了。”
“莽达时期,对永历陛下的态度还是和善的。”
“想必莽达时期,那时候永历陛下的其他臣子可能来过王宫做过客,所以才能给林巧儿留过印象。”
“永历陛下必然没来过,若那真是陛下,她言语间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说只是汉人老爷而已。”
“而且她提及那些人‘一个月前被迁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其他随行成员、文武重臣的家眷或者太监之类的被转移了。”
“就如徐忠旗曾言,那个高塔上就曾经关着用来‘钓鱼’的老太监。”
排除了这个干扰信息,他的思路愈发清晰笃定。
目光重新变得无比坚定,看向沐雨芸:
“如今听姑娘之言,按我的推算陛下。”
“很可能就被莽白秘密囚禁在江对岸咒水之地附近的某处之中!”
想到永历帝可能就在那片土地上日夜煎熬。
陈云默便感到迫在眉睫的焦急。
沐雨芸也彻底明白了过来,脸色苍白如纸,颤声道:
“若…若果真如此…莽白真是歹毒至极!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陛下每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陈云默重重地点头:
“姑娘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几乎锁定了陛下所在!”
“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计划,连夜侦察对岸咒水地形,找到陛下确切关押地点,以最快速度营救!”
万万没想到此番冒险潜入青楼,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关乎陛下下落的最关键线索!
咒水之地!这个地点如此明确,与他之前搜集的零碎信息完美契合。
其可能性远超过之前所有的猜测。
一股巨大的振奋感冲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遗憾也随之而来—
若是能早几日前来这仙春楼查探。
是否就能更早发现沐雨芸,岂不是节省下大量走弯路的时间?
陛下或许就能少受几日苦楚。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沐雨芸看着他,轻声问道:
“陈将军,今夜冒险来此,想必不仅仅是为了破解妾身的谜题吧?不知将军所为何来?”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探究。
陈云默闻言一呆,顿时语塞。
他此行的首要目的,其实是协助彬卡娅追查画中仇人,探查仙春楼只是顺势而为。
但此刻,面对刚刚坦诚相待、并提供了至关重要情报的沐雨芸,他该如何解释?
说出彬卡娅和孟族公主的身份及其私人恩怨,是否会节外生枝?
他一时陷入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当他犹豫之际,窗外极其隐约地传来三声尖细的、似乎压抑着的猫叫:
“喵——喵——喵——”
陈云默心中一凛,立刻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查探。
夜色深沉,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但细看之下又仿佛只是错觉,楼下街道并无异状。
是彬卡娅! 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在这房里待得太久。
定然是让她等得心急如焚,甚至怀疑自己遇到了不测或者...别的什么。
这是在催促和警告。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心中已有决断。
第78章 赤娥
此刻不是详细解释彬卡娅之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确保沐雨芸的安全和下一步行动。
于是他顺势对沐雨芸道:
“沐姑娘,此处乃虎狼之穴,绝非久留之地。你的身份恐怕已有暴露之危。”
“不如趁现在,悄悄随我离开,前往我们的隐秘据点,再从长计议营救陛下之事?”
沐雨芸闻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渴望,但随即她迅速冷静下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军,此刻还不是我离开的时候。”
陈云默一愣,不解道:
“姑娘所虑何事?眼下你的谜题已破,我担心缅人或其他势力中不乏聪明之辈!
“他们会根据我今日的答案和行为反推,迟早会怀疑到姑娘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届时你再想走就难了!”
沐雨芸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沉静却带着决绝。
“将军所言,妾身岂会不知?但正因如此,妾身此刻更不能走。”
她转回头,看着陈云默,冷静地分析道:
“妾身一旦突然失踪,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坐实了猜疑,会让他们立刻警惕起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对陛下和你们的行动更加不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仙春楼本身,或许就是一条观察敌人动向的缝隙。我若走了,这条缝隙也就闭上了。”
陈云默听完,不得不承认沐雨芸的思虑极为周密,甚至比他自己更具牺牲精神。
她选择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为自己争取或许渺茫、但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机会。
他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敬佩,郑重抱拳道:
“姑娘深明大义,陈某佩服!既如此,万事务必小心!”
“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在暗中保护姑娘,并建立联系渠道。”
“一旦事有不对,或有任何消息,立刻设法通知我们!”
沐雨芸微微颔首:
“将军放心,妾身自有分寸。我的贴身侍女赤娥很厉害的,她会保护我的!”
陈云默一愣。
顿时又想起了之前那个贴身侍女。
原来她叫赤娥。
不过眼下要赶快去见彬卡娅要紧。
以后再细问她的来历吧。
两人商议了一些紧急的联络方式。
随后陈云默迅速重新粘好胡须,抱拳对沐雨芸行礼告辞。
陈云默不再犹豫,轻轻带上沐雨芸的房门。
计划有了重大突破,但沐雨芸选择留在险地的决定让他心头沉重。
他沿着楼梯缓缓而下,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就在他即将走到一楼大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
侍立在楼梯口不远处阴影里的贴身侍女赤娥。
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一件安静的家具。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下楼的动静,或许是某种直觉,那名侍女也恰好微微抬了下头。
目光似乎无意间与他对上一瞬,随即又迅速低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交错瞬间,借着大厅摇曳的灯火。
陈云默清晰地看到那个蒙着黑色半面纱的侍女低垂的眼角斜下方。
贴近鼻梁的位置,竟有一颗极小的、却颜色深黯的泪痣!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陈云默的呼吸骤然一窒,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泪痣!画中女子眼角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彬卡娅的描述和那幅画像的细节瞬间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闪过!
原来是她!
之前他之所以看到沐雨芸的真实面容后放心了。
就是因为沐雨芸并没有泪痣。
赤娥?!
赤?
他记得之前纸条上面写的是缅文。
原来彬卡娅给它翻译成了“红”了。
所以误会了!
看来,其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赤”。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难道就是彬卡娅苦苦寻找的那个其师父爱上她,随后却害死其师父的女子!?
可一个身怀不俗武艺之人,甘愿在这风月之地做一名侍女。
仅仅是为了保护沐雨芸?而沐雨芸又是如何信任她的?
她潜伏在沐雨芸身边做什么!?
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敌是友?
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或者她和彬卡娅师父这期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陈云默一顿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侍女赤娥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不过既然沐雨芸有她保护。
看来短时间她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陈云默脚步不停地继续向楼下走去,混入喧闹的宾客之中。
虽然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但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踏入喧闹的一楼大厅。
-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纳图立刻带着护卫气势汹汹地堵了上来!
“站住!你个藏头露尾的瘪三!”
纳图满脸酒气,指着陈云默的鼻子大声嚷嚷!
“竟敢睡本少爷的女人!说!你到底是使了什么花样骗过红芸姑娘的?”
“今天不说清楚,休想走出这个门!”
陈云默心头一紧,此刻绝非纠缠之时。
他立刻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连连拱手作揖,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人多处挪动:
他故意夹着嗓子变音说道:
“纳图少爷息怒!息怒啊!小的…小的就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胡乱蒙对的!”
“哪比得上少爷您英明神武、才学过人?红芸姑娘那是一时新鲜,过两日定然还是觉得少爷您好!”
“小的这就滚,这就滚,绝不碍您的眼!”
他一边说着讨好的软话,一边身体灵活地向后滑步。
巧妙地利用大厅内熙熙攘攘、穿梭不息的宾客作为掩护。
时而在举杯畅饮的豪客身后一闪,时而又借着端酒送菜的侍女遮挡身形。
如同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
纳图被他这番“认怂”的话说得稍微一愣,但随即又怒道:
“想跑?没门!给本少爷抓住他!”
护卫们刚要上前,陈云默却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嘴上惊慌失措地喊着,脚下却丝毫不停,身影在混乱的人群和桌椅间几个急转,迅速靠近侧门。
纳图气得跳脚,推开挡路的人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他人呢?!”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等纳图和护卫们拨开混乱的人群,再放眼望去时。
大厅侧门晃动,哪里还有陈云默的踪影?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纳图顿时傻眼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纳闷地四处张望,
“那小子…那瘪三跑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真是活见鬼!还有这身手,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踹了旁边的桌子一脚。
骂骂咧咧地带着护卫悻悻离去。
-
而陈云默从仙春楼侧面的一个小偏门溜出,迅速隐入漆黑的巷道。
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了与彬卡娅约定的隐蔽汇合点。
刚碰面,彬卡娅就迫不及待地从阴影中现身。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被那妖女迷得失了魂呢!”
“或是被人发现抓起来了!还有,你跟那个女人在房间里那么长时间,到底在干嘛?!”
她可是透过窗户看到了些许“亲密”举动。
陈云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连忙摆手低声道:
“我的公主殿下,你先别急。正事有眉目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让我找的那个画中人,的确有个女子…非常像。极有可能就是她。”
“什么?!真的?!”
彬卡娅瞬间忘记了兴师问罪,美眸圆睁,一把抓住陈云默的胳膊,激动地道:
“那还等什么!她现在在哪?快带我去找她!”
杀师之仇瞬间淹没了其他情绪。
“别急!冷静点!”
陈云默赶紧按住她。
“我只是说‘很像’,还需要最终确认!”
“我本来正要设法进一步查证她的身份和底细的,结果你就连发信号催命一样把我叫出来了。
“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彬卡娅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三声带着醋意和焦急的猫叫。
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依旧嘴硬道:
“谁…谁让你进去那么久!那现在怎么办?”
没想到一向机智沉稳的彬卡娅这时候却像个小女孩一样失了分寸了。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仙春楼的方向,眼神深邃:
“确定目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密的计划。”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说的是那个身怀武功、眼角有泪痣的半遮面的侍女赤娥。
但现在还不是向彬卡娅全盘托出的时候。
另外关于永历帝可能就在咒水的消息。
他也打算先瞒着彬卡娅。
看来咒水之难的消息应该是封锁了。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
不然彬卡娅他们肯定很早就发现了。
也只有沐雨芸这个幸存者和凶手们才知道有这个消息。
-
陈云默护送着心绪难平的彬卡娅,一路无话,悄然返回至藏身的地洞。
洞内火把未熄,众队员都未曾安睡,显然之前的三人已经说了这些事情。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消息。
见陈云默带着公主安全返回。
众人都松了口气,围了上来。
“头儿,公主,你们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
李铁柱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陈云默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
“事情复杂,一言难尽。但确有重大进展。眼下已过子时,弟兄们也都辛苦了。”
“先各自歇息,养足精神。白天,我会抽空回来,再详细商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所见所闻,暂勿外传,一切待明日再议。”
队员们见队长神色凝重,知趣地不再多问,纷纷抱拳应诺。
各自回到简陋的铺位,但能否安然入睡就不得而知了。
安顿好手下,陈云默再次看向彬卡娅:
“公主,此地简陋,公主万金之躯,不易久留,我护送您出城回住所歇息。”
尽管确实很困,但彬卡娅知道还是只能靠这条隐秘水道出城。
她强打精神,跟着陈云默再次潜入的河水中。
夜色浓如墨汁,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只能全靠触觉和陈云默在前方的引导摸索前行。
这段回程远比来时更加艰难,黑暗与疲惫极大地消耗着两人的体力与精力,短短一段水道,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当两人终于从城外的河滩边挣扎着上岸时,都已气喘吁吁,浑身湿透。
每次出城进城和出城,都得游泳和潜水,确实很麻烦。
而且衣服都湿了,夜风一吹,哪怕在缅甸这个天气,也会觉得冷。
顾不上休息,陈云默立刻护着瑟瑟发抖的彬卡娅。
以最快速度返回她在城外的临时住所。
抵达别馆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预示着黎明将至。
馆内值守的孟族护卫见到如此狼狈的公主和护卫,都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接应。
“快,准备热水和干爽衣物伺候公主歇息!”
陈云默对迎上来的侍女吩咐道,语气虽急却不失沉稳。
他看着彬卡娅被侍女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内室。
彬卡娅虽然有武功底子在身,但是毕竟养尊处优惯了。
两次潜水游泳,回来加上之前那一次在黑夜中摸索潜水游泳,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和精力。
那张娇艳的脸上写满了倦容。
又困又乏,此时她连话都没力气。
然而陈云默,自己却丝毫没有睡意。
巨大的信息量和紧迫感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
沐雨芸提供的关于陛下关押地的关键线索…
这一切都必须尽快让地洞里的队员们知晓,并立刻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每拖延一刻,都可能产生变数。
于是,就在彬卡娅歇下后不久,陈云默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半湿的衣物。
只是用力拧了拧水,便对别馆其他护卫和侍女简单交代了一句。
“保护好公主!我另有要事!”
旋即转身,再次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拂晓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他最快速度地回到了那个隐藏在水下的秘密地洞。
此时,洞内大多数队员经过后半夜的休息,精神已稍微恢复,正在低声交谈或整理装备。
看到陈云默去而复返,而且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有重大情况,瞬间围了上来,睡意全无。
“头儿!发生什么事了?”
“您怎么又回来了?”
陈云默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接过队员递上来的干衣服。
一边换衣服一边道:
“最新情况!很可能有陛下的下落了!”
众人一听,没想到真有陛下的下落了,顿时兴奋起来。
“今晚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我长话短说……”
地洞内,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陈云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79章 计划攻城
第二天晌午,陈云默被召至彬卡娅的书房。
他早上才回到住处。
仅歇了不到三个时辰,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明。
彬卡娅显然也才醒来不久,吃了些东西,已恢复精力,她屏退左右。
一见他到了,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眼中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陈护卫,你昨夜所言,打探到的那画中女子,究竟是谁?”
陈云默略一迟疑,抱拳谨慎回道:
“回公主,此人极可能就是红芸身边的贴身侍女,名为赤娥。”
“你有几分把握?”
彬卡娅追问,目光锐利。
“约七八分。”
陈云默沉声道:
“其人虽然带着半遮面的面纱,但是身形气质与画像倒是符合,尤其眼角那颗泪痣,位置形状皆一致。”
“而且她明显身怀武艺,步伐气息皆非寻常侍女。”
“却甘愿隐于风尘之地,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七八分…已经够了。”
彬卡娅站起身,语气虽平静。
“昨夜你说尚需最终确认,不宜妄动,我依了你。”
“那等会下午,你再陪我走一趟,我要亲自去仙春楼,见一见这位‘赤娥’,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云默心中一紧:
“公主,其实...我总感觉...这其中肯定有蹊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以免错杀了好人。”
彬卡娅语气缓和却坚定。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届时自会当面问个清楚,绝不会冤枉好人。若确系她无疑…再动手不迟。”
两人正言语间,书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侍卫恭敬的通报:
“公主,大王驾到!”
彬卡娅与陈云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即刻收敛了激动的神色。
陈云默也默契地退至一旁,垂首恭立。
房门推开,孟王彬尼德拉高大的身影踏入书房。
“父王!”
彬卡娅连忙上前行礼。
孟王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垂首一旁的陈云默,最终落在女儿身上。
语气带着关切:
“我的乖女儿,听说你昨夜很晚才回别馆?还弄得浑身湿透?莫非是去夜游伊洛瓦底江了?”
彬卡娅心思电转,知此事难以隐瞒,何况她正欲借此良机。
脸上顿时绽出得意的笑容,凑近孟王压低声音:
“父王,女儿昨夜可不是去玩水,是去验证了一件大事!有天大的好消息要禀告父王!”
她示意孟王俯身,在他耳边道:
“女儿找到了一条可避开阿瓦城守军、秘密潜入城内的隐秘水道!位置极为隐蔽,我已亲自走了一趟!”
“什么?!”
彬尼德拉虎目骤然精光爆射,脸上难以抑制地现出狂喜。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昨夜我就是果真潜入了城中了!”
“好!好!我的乖女儿,你立下了大功!”
没想到,他们之前带领五千精兵只是为了和亲而来。
并不是真正的为了攻城打仗而来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眼下却有这个天大的机会。
他岂容错过?
他激动地拍了拍女儿的肩。
“此密道,还得多亏了陈护卫告知。”
彬卡娅顺势道。
彬尼德拉目光立刻扫过陈云默:
“哦?此人便是你新招的护卫?昨夜是他随你同行?”
“是的,父王。陈护卫身手不凡,忠心可靠。”
彬卡娅连忙道。
“好!此事你有大功!本王先记着了!”
陈云默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小人不敢居功,全赖公主殿下胆识过人,坚持亲验水道以策万全。”
“小人只是 尽护卫之本分,在前引路,确保殿下无恙。”
“好!好!无论怎样,此乃天助我孟族!”
彬尼德拉畅快大笑,旋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既有此捷径,我军岂非可直捣黄龙?何需再与莽白老儿虚耗!来人…”
“父王!且慢!”
彬卡娅急忙拦住。
“此刻万万不可急躁攻城!”
孟王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女儿:
“既有此通路,为何还要等待?”
彬卡娅快速分析道,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压下立刻复仇的冲动:
“父王,原因有三:其一,水道狭窄,难以供大军快速通过,一次仅能潜入小股精锐。”
“用于奇袭或关键任务尚可,用于正面破城,力量不足,若被察觉,反而可能被困城中。”
“其二,”
她看了一眼陈云默,意有所指。
“我们尚未找到大明皇帝的确切下落。若此刻贸然攻城,莽白狗急跳墙,如果害了明国皇帝。”
“即便拿下阿瓦城,也失了道义和大义名分,更无法向…”
“向那些心向明国的势力交代。比如明国李定国的大军就在边境附近。”
“其三,也是最实际的一点!”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
“我们此行初衷只是为了为名,仅带五千精兵,对外称只是仪仗队和护卫。”
“对目前阿瓦城威慑有余,但若真要彻底攻克、占领并长期守住阿瓦城,”
“恐怕力有未逮。既然战略目标已变,我们的兵力也需相应调整。”
“故此,女儿恳请父王!”
彬卡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请父王立刻派遣快马信使,火速通知大哥,命他即刻点齐援军,尽快赶来与我们合兵一处,以备万全。”
““五日之约还剩两日。我们不妨就再等上一两日。”
“我们可充分利用这两日,一方面加紧打探陛下确切消息,另一方面,则可利用此水道。”
“趁夜间悄无声息地将我们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分批潜入城中潜伏起来,为日后里应外合做好准备。”
“待时机真正成熟,届时我们再内外同时发动,方能一击必中,稳操胜券!”
陈云默在一旁静听,心中了然。
他早有预测,一旦将隐秘水道的存在告知彬卡娅。
孟王父女绝不会放过这个战略优势。
他们很可能会调整策略,将奇袭阿瓦城纳入考量。
若能攻占阿瓦城,固然有利于打击莽白——这个杀害沐天波等大明忠良的元凶。
也算了结却他对沐雨芸的帮她复仇承诺。
但大规模攻城动静太大,没查明陛下确切是不是在咒水附近下落之前。
立刻攻城,绝非上策。
因此,陈云默之前急匆匆的返回,就是为了和麾下队员紧急商议对策。
已经让他们先行撤离,赶紧去伊洛瓦江西岸的咒水查探情报去了。
显然彬卡娅也想到了急于攻城并不妥这一点,因此劝阻孟王。
彬尼德拉听完女儿的分析,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赞许和深思。
他赞许地看着彬卡娅:
“嗯…我儿言之有理,思虑周详,确是为父心急了。”
然而,他眉头随即又微微皱起:
“但是...为父担心夜长梦多。那莽白并非蠢材,他既给出了五日之期,这两日内必定也在加紧准备。”
“若等他调度完毕,城外的援军一到,加上城内原来就驻有四千缅兵,我们即便有水道之利,怕也难以施展。”
彬卡娅成竹在胸,从容应道:
“父王,正因为他现在只剩下有两日时间了,这才是我方的优势所在!”
她目光锐利,分析切中要害:
“城外的援军大军调动,岂是短短几日之内就能完成的?从传令到集结,再到布防到位,处处需要时间。”
她进一步阐述道:
“我们先沿途在阿瓦城周边多派探子,守在交通要道上。这样万一援兵来了,我们也有个准备。”
“另外再利用这两日。通过水道,将少量精锐悄无声息地送入城中。”
“他即使对外严阵以待,却难防内部已被我们渗入钉子。”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听到女儿一针见血。
孟王眼中的担忧终于被说服:
“不错,只剩下两日了,他莽白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请到援兵!”
“这阿瓦城!必然是我们孟族的!哈哈哈哈!”
孟王大笑着离开了。
显然要去重新调整自己的军事部署。
书房门合上,室内只余二人。
彬卡娅随后转向陈云默,继续之前的话题。
“计划不变!下午我们就出发!再去那仙春楼试探那个贼女,此女一日不除,我师父的在天之灵就难安!”
听到彬卡娅下午就要再去仙春楼一趟的命令。
陈云默心中虽觉冒险,但也知难以劝阻,只得抱拳应道:
“是,公主。但此行需万分谨慎,一切需听属下安排。”
“知道了,啰嗦。”
之后,孟王和彬卡娅公主行动极为迅速。
他们立刻开始从军中挑选精通水性、身手敏捷且绝对忠诚的士兵。
-
下午,日头偏西,阿瓦城南郊的河滩,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彬卡娅、陈云默与巴刚三人如游鱼般悄无声息,潜过那段隐秘水道,悄然进入地洞。
巴刚则是依令行事。
他已将城南隐秘河滩位置和潜水路线都牢记于心。
一抵达地洞,他立刻查看地洞通往阿瓦城贫民窟的隐秘的缝隙口。
他探出头望了一眼。
吃惊了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真的潜入城内了!
他检查确认无误后,转身向彬卡娅复命:
“公主,路线已清晰记在我脑子里,属下即刻原路返回。”
“很好!”
彬卡娅颔首,语气冷静而清晰。
“传令下去:让所有精选士兵先在营地里休整,养精蓄锐,不可轻举妄动。”
“白日人多眼杂,大队人马行动极易败露行踪。”
“待入夜后,你再率他们分批潜水入城,务必要快、要静,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
巴刚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便没入水道暗流之中,迅速消失。
地洞内重归寂静。
彬卡娅举目环顾这处藏身之所,觉得静悄悄的,于是好奇问道:
“对了,陈护卫,昨日你的人不是在这里吗?他们人呢?”
陈云默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眼下风声紧,大军行动在即。我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到城中更稳妥的落脚处隐匿了。”
他答得干脆,理由也合乎行军逻辑。
彬卡娅闻言,眼波微动,却并未深究,只轻轻颔首:
“谨慎些总是好的。”
-
地洞内比昨日空旷了许多,队员们撤离时带走了大部分生活杂物。
幸好,一些零散的干柴和一些用来生火的燧石幸未被带走。
两人在洞中寻了处避风的角落,默默拾柴引火。
摇曳的火光升起。
他们各自烘烤着随身衣物。
气氛却与昨日不同—
那时至少还有一道旧布帘略作遮挡,亦有其他队员在场。
能稍分散注意、缓解尴尬。
而此时,此地,唯余他们二人。
陈云默率先烘干完衣物,立即背过身去,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公主…请先更衣,属下绝不会回头。”
“知道了...”
随后,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站得笔直,目光死死定在面前的洞壁上。
待彬卡娅换妥,回头就见他姿态拘谨得近乎刻板。
她一时没忍住,语带嘲弄:
“哟,这时候你倒是窘迫起来了?”
陈云默一怔,只低声道:
“公主说笑了。”
“是么?”
彬卡娅似乎想起昨夜之事了,于是接着道:
“我看你,昨夜在仙春楼和那个红衣女子亲昵时,倒是从容得很呢,可不见半分窘迫。”
陈云默想了一下,则是说:
“我那是只是为了探查底细…”
“是吗?为了探查底细,需要让人坐到你腿上,身形都扑到你怀里了吗?”
陈云默尴尬道:
“公主误会了,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做...而且..我也并没有其他多余动作。”
彬卡娅听着他这番说辞, 只是哼了一声。
随后彬卡娅背对着陈云默。
陈云默也迅速换好了用来乔装的衣服。
他则是护卫打扮,而且换了更为常见的缅人装束。
他也戴好了那个黑瓷面具。
彬卡娅则是将长发束起,裹上头巾,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锦缎外袍。
转眼便成了一位眉目清朗、却不愿过分招摇的富家公子。
收拾停当,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出地洞。
融入了阿瓦城的贫民窟之中。
随后径直朝着仙春楼的方向行去。
第80章 新的清使
阿瓦城内,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躁动不安。
陈云默与男装打扮的彬卡娅正穿行在人群中,忽闻街边茶棚几人压低声量议论:
“听说了吗?城里今天来了一大队新的清国使臣!”
“又来了一队?之前那个不是还在吗?”
“哪啊,上次那位早被调任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的气势汹汹的,盔明甲亮,领头的看着就像是一个将军!很吓人!大王都亲自出王宫迎接了!”
“看来这大清国这次是铁了心找我们要人啊…”
陈云默与彬卡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吴三桂果然不肯罢休,没想到居然派了第二批使者前来施压!
这意味着救出永历帝的难度和时间窗口都在急剧缩小。
正当二人消化这坏消息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名黄衣少女骑着骏马,带着几名护卫,风风火火地朝着南城门方向冲去,路人纷纷惊慌避让。
“是阿娜依?!”
陈云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彬卡娅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是她!看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肯定有热闹!跟过去看看!”
陈云默蹙眉,低声道:
“公主,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查探赤娥吗?”
彬卡娅一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赤娥就在仙春楼,又跑不了!但这苏托敏家郡主的热闹,可不是天天有的!快,跟上去!”
说罢,不由分说便拉着陈云默混入人群,尾随而去。
两人赶到城门附近,只见那里已围了不少人。
阿娜依骑在马上,柳眉倒竖,正在用缅语正与守城的军官对峙:
“让开!我要出城!”
那军官一脸为难,躬身行礼:
“郡主恕罪!上头有严令,近日城内外多有变故,尤其防止奸细混入…今天又有清国贵使入城,为防止意外。”
“没有苏托敏大人的手令或大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出城门!请您别为难小的了。”
“我不管什么奸细还是清使还是什么使!我要去城外金钟寺上香拜佛,难道这也要我父亲的手令吗?”
阿娜依扬起马鞭,语气越发骄横。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略显阴柔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在城门喧哗?”
人群分开,只见莽梭温王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才迎接完了新的清使臣,亲自送他们回了驿馆。
刚好看到南城门口有些吵闹,于是过来看看。
他看到阿娜依,眼中闪过惊喜。
阿娜依已经好久没理他了,此时正好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阿娜依,怎么是你?现在城内事务繁杂,你怎地还要在这个时候闹着出城?”
阿娜依见是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
“殿下!我乳娘的疟疾好了,定是佛祖保佑!我曾许愿,若乳娘痊愈,必亲往金钟寺焚香还愿。”
“今日正是吉时,岂能耽搁?”
躲在人群中,听完彬卡娅翻译后。
陈云默心中微动,原来她乳娘的病好了,看来,那天说的治疟疾的方子确实有效。
莽梭温闻言,眉头微皱,劝道: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眼下你也看到了,清使刚至,城内城外皆需严加戒备,此时外出实在不安全。”
“还愿之事,推迟一两日,佛祖必不怪罪的。”
阿娜依抿紧嘴唇,虽知他言之有理,但当众被驳了意愿,脸上实在挂不住。
她看看面无表情的守城士兵,又看看看似劝说实则施压的莽梭温。
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可能出城了。
满腔委屈和愤懑涌上心头,她猛地调转马头。
一句话也不说,赌气般朝着城内冲了回去。
“阿娜依!”
莽梭温连忙追了几步。
他试图伸手去拉她的缰绳,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你知道我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现在外面不平静!你上次出城不是差点遇到危险了吗?”
“待此间事了,我亲自陪你去金佛寺还愿,岂不更好?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阿娜依猛地勒住马,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路人,最终落在莽梭温脸上。
她的表情克制着,甚至勉强挤出一丝极其疏离的礼节性微笑。
她的声音清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梭温王子殿下言重了。”
她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
“您的关怀,阿娜依心领。您是尊贵的王弟,事务繁忙,我的些许小事,实在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她特意强调了“王弟”和“殿下”的尊称。
莽梭温闻言,眉头微皱,却自以为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下周围,随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声道:
“阿娜依,为何你对我如此冷漠?难道是关于那个孟族公主的和亲之事?”
“王兄与大臣们确有此议,但那都是政治上的考量,做不得数的。”
“你放心,就算那蛮族公主来了,也比不过你。”
他这番话,自以为是在哄她。
阿娜依听完,先是一愣。
她简直无法理解莽梭温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
她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疏离。
“您想到哪里去了?您和哪位公主和亲,与我何干?”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头,莽梭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露出了错愕和难堪。
“入寺还愿是我自己的心愿,既然没办法出去。那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给莽梭温任何开口的机会,再次调转马头。
轻轻一夹马腹,决绝地离去。
莽梭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难堪的阴沉和一丝被当众拂逆的羞恼。
-
阿娜依骑着马冲出一段距离,胸中闷气难消,加之口干舌燥,便愤愤地跳下马。
将缰绳扔给仆从,径直走进路边一家茶馆,寻了个角落气鼓鼓地坐下。
气鼓鼓的喝了几大碗凉茶。
一名心腹仆从上前低声禀报:
“小姐,阿瓦城周边的城门我们都已试过了,守将都得了死命令,没有手谕,绝不敢放行的。”
“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回去干嘛?看我爹那张冷脸吗?”
阿娜依没好气地斥道,烦躁地用马鞭轻轻敲着桌面。
“真是气死我了!一个个都跟我作对!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办法能偷偷出城吗?”
她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
“哦?不知郡主大人为何事烦忧,非要急着此刻出城不可?”
阿娜依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
手摇一柄象牙折扇的“富贵公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人面容俊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而在这位“公子”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沉默而挺拔的护卫。
阿娜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身边的护卫也瞬间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纨绔子弟,语气充满了怀疑和不耐: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吗?竟敢随意和我搭话?”
那“公子”自然是男装打扮的彬卡娅。
她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唰”地一下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故作伤心状:
“唉,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是,当年在王宫宴会上抢…呃...”
“是‘欣赏’同一颗东海明珠时,郡主还年幼,不记得也属正常。”
她巧妙地将一段真实的童年争抢糗事模糊带过,既勾起对方模糊的记忆,又不露破绽。
阿娜依被她这话说得一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似乎好像…
是有那么点印象?但具体又对不上号。
她狐疑地又打量了彬卡娅几眼,尤其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让她莫名就来气,就像小时候看中了什么宝贝,总有个讨厌的家伙会跳出来跟她抢一样!
但她此刻心心念念是想出城,没空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纨绔”纠缠,于是没好气地说:
“谁记得那些陈年旧事!本郡主有急事要出城,没空跟你在这里闲聊!”
“急事?”
彬卡娅眼睛更亮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她凑近半步。
完全无视了阿娜依护卫警告的目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莫非…郡主是要去私会什么情郎?所以这般急切,连梭温王子的面子都驳了?”
“你胡说什么!”
阿娜依的脸瞬间涨红。
“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人把你丢出去!”
“哎呀呀,郡主息怒,是在下失言了。”
彬卡娅装模作样地拱拱手,眼里却全是促狭的笑意。
阿娜依感觉对方应该也是权贵的公子。
不然不可能这样随便敢找她搭话。
她强忍着让护卫把这人赶出去的念头。
但是他的话还是被她说得心头火起,只得狠狠瞪着她:
“此事与你无关!”
就在这时,阿娜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彬卡娅身后那个戴面具的护卫。
那护卫身形挺拔,沉默地立在那里,莫名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但这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眼前这个讨厌的“纨绔子弟”打断了。
“在下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能让郡主不惜违抗王命也要出城?”
“我有急事需出城还愿,不便叙旧,公子请自便。”
“还愿?”彬卡娅用扇骨轻敲掌心,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寻常还愿,似乎不必急于这一时吧?莫非…真的是想是去找什么人?”
阿娜依她强作镇定: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
彬卡娅凑近些,目光灼灼。
“重要的是,我知道郡主想找的,恐怕不是金钟寺的佛祖吧,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准我可以帮你找呢?”
阿娜依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握紧了马鞭。
她感到一种被看穿的不安,同时也失去了耐心。
既然对方不肯透露身份和目的,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泄露更多。
“公子想象力也更太丰富了些!”
阿娜依忽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恢复了郡主的倨傲。
“不过我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揣测。今日乏了,没空听你在这里打哑谜。”
她不再看彬卡娅和她身后那个面具护卫。
对自家仆从挥了挥手:
“我们回府!”
说罢,径直朝茶馆外走去,将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富贵公子”抛在身后。
彬卡娅看着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折扇抵着下巴。
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笑意,低声自语:
“妹妹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不过,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直沉默着的陈云默看着阿娜依远去的背影。
他转向彬卡娅,低声道:
“好了,公主,热闹看够了,我们该去仙春楼办正事了吧?”
彬卡娅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去会会那位‘画中人’。”
两人不再耽搁,离开茶馆。
径直朝着城中最为繁华喧嚣的仙春楼而去。
-
仙春楼内,依旧歌舞升平。
彬卡娅与陈云默刚踏入大厅。
一位眼尖的跑堂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
“二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仙春楼吧?是想听曲还是…”
彬卡娅折扇一展,故作熟络地打断他,压着嗓子道:
“本少爷特来拜会红芸姑娘,还请小哥通传一声。
”她说着,指尖看似无意地弹出一枚银角子,精准地落入跑堂手中。
跑堂的入手一沉,笑容更盛,但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哎哟,这位公子,您真是好眼光!红芸姑娘可是本店的头牌,可不是那么随便能见到的!”
彬卡娅早知如此。便道:
“我们是她的故交,你只需要说出我的名字!她肯定会见我!”
彬卡娅自然是打算说出陈云默的名字,红芸肯定会见他的。
“原来如此,但是,公子,今天可不真凑巧,红芸姑娘今日…“
“身子确实有些不适,一早便告了假,回城外别院静养去了,今日怕是无法接待您二位了。”
他压低了点声音。
“您也知道,今天城里乱哄哄的,新来了一大队大清使者,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姑娘们也都谨慎了些。”
陈云默与彬卡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红芸不在,但他们的主要目标本就不是她。
彬卡娅脸上立刻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任性:
“不在?本公子远道而来,就为听红芸姑娘一曲,岂能就此作罢!”
她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
“那…红芸身边那位…嗯…颇为冷艳的贴身侍女,可也跟着去了?”
“若她在,或许能通融一下,告知红芸姑娘的别院所在,本公子亲自去探病也无不可。”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赤娥。
跑堂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还是笑着回答:
“公子说的是赤娥姑娘吧?在的在的,红芸姑娘去哪,赤娥姑娘必定是跟着的,寸步不离呢。”
他搓了搓手。
“姑娘的别院住处,咱们下人实在是不敢透露,还请公子爷见谅,不如您改日再日…”
陈云默轻轻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随后彬卡娅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故作失望地摇摇扇子:
“罢了,真是扫兴,那我们过两日再来。”
说完,便与陈云默转身离开仙春楼。
第81章 真相
离开仙春楼,转入一条僻静巷道后。
陈云默对彬卡娅低声道:
“公主,之前为防万一,我与沐雨芸姑娘约定过,若有紧急情况,可去城西她的私人别院寻她。”
“那里比仙春楼更隐蔽!”
彬卡娅闻言,秀眉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哦?原来她叫沐雨芸啊? 真没想到她居然连闺名,还有私人别院位置都告知于你了?”
“陈护卫,看来你与这位沐雨芸姑娘交情匪浅啊。”
“莫非还约好了日后时常私会不成?”
陈云默面色不变,沉声解释道:
“公主说笑了!朋友间的交情罢了,而且为日后传递紧要消息多留一条途径罢了。”
“那别院亦有仙春楼的人看守,并非轻易可入之所。”
“哼,最好如此。”
彬卡娅轻哼一声,不再多言,但眼神却更锐利了几分。
两人悄然潜至城西那片宅区。
陈云默观察片刻,指着一处看似安静、另外有门户看守的院落,低声道:
“应该就是那里了。”
他们绕到后院墙根下,瞅准一个空隙,身形利落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院内一间雅致的房舍中,沐雨芸正临窗翻阅书卷。
忽听身旁的赤娥低声道:
“小姐,有人潜入!是…陈公子的气息,还有一人,武功不弱。”
沐雨芸一怔,放下书卷:
“陈公子?他怎会此时前来,还如此…”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若非急事。
陈云默绝不会不循常理,直接翻墙而入。
她定了定神,对赤娥道:
“我去看看。你小心戒备。”
说罢,她推门而出,果然见到陈云默与一位作男装打扮。
眉目间却带着异域风情的陌生“公子”站在院中。
“陈公子?”
沐雨芸面露讶异,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何事如此紧急?这般进来,若被妈妈派来看守的人发现…”
陈云默立刻道:
“沐姑娘,事出突然,得罪了。还请想个法子,暂且稳住门外看守。”
“莫让他们察觉院内动静,更不可让他们进来。”
随后,两人进入大厅,隔绝院中的视线。
沐雨芸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她心思电转,立刻转身走向院门方向,对守在外面的两个护院柔声道:
“两位大哥,我刚得了一首新曲谱,需静心演练片刻,不喜打扰。”
“若无要事,请勿让人入院。晚些时候,我让丫鬟给你们送些酒水点心。”
护院素知这位红芸姑娘脾气有些孤高,喜静厌扰。
且平日待他们也不薄,不疑有他,连忙应道:
“姑娘放心演练便是,我等绝不让人打扰。”
沐雨芸微微颔首,退回院中。
随即关紧了大厅的房门,将外界的一切悄然隔绝。
-
房门一关,室内光线微暗,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彬卡娅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接越过沐雨芸。
牢牢锁定了她身侧的赤娥。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因压抑了两年的仇恨:
“我们来,并非为了红芸姑娘。”
她顿了顿,视线锐利地盯在半遮面的赤娥脸上。
“而是...为了...果然是你,你眼角的那颗泪痣,和我师父的画中人一模一样。”
赤娥闻言,面露诧异与困惑:
“这位…公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见过吗?”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沐雨芸护得更周全些。
“哼,还在装!”
彬卡娅冷笑,因激动而不再刻意压抑嗓音,清冽的女声迸发出来。
“我问你,两年前,你和一中年男子,在明国滇南哀牢山下,那处废弃茶马驿站发生的事可曾记得?!”
“两年前....滇南的茶马驿站?中年男子?”
赤娥眼中骤然闪过巨大的惊悸,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记忆。
“你是…!”
“果然你想起来了!”
“那中年男子就是我师父!我乃是孟族公主彬卡娅,谢先生唯一的亲传女弟子!”
“我师父对你难道不好吗?他那般温柔欣喜,待你何等不同?你却害了他!我要替师父复仇!”
沐雨芸见状急忙上前道:
“这位公子..不对,这位姑娘,你这是…?”
彬卡娅目光不离赤娥,声音悲愤:
“红芸姑娘,抱歉,今日我是为师复仇而来!你这位贴身侍女,赤娥,两年前亲手杀害了我恩师!此仇不共戴天!”
沐雨芸顿时大吃一惊,随后想了想道:
“这...绝无可能!”
沐雨芸挡在赤娥身前。
“姑娘!这定有天大误会!赤娥姐心地善良,伴我至今,怎会是杀害你师父之人?”
“误会?”
彬卡娅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没有误会!当时驿站之中,只有她与我师父两人!”
“我亲眼看见我师父胸口插着一柄奇特的短刀,而她…她的手正紧紧握着那刀柄!”
“我师父血流不止,就倒在她面前!不是她,还能有谁?!”
赤娥仿佛被这描述拉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
她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
“原来…原来当时那个拿着武器,不由分说便向我杀来的女子…是你?”
“不错!是我!”
彬卡娅切齿道。
“只恨当日我学艺不精,让你逃脱!苍天有眼,让我今日终能寻到你!”
话音未落,积压了两年的怒火与悲痛彻底爆发!
彬卡娅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赤娥咽喉!
赤娥却身形微动,以一种极为轻巧灵动的步法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她手中虽已握着一柄短剑,却只守不攻,连连格挡。
“陈护卫!动手!”
彬卡娅急喝道。
一直凝神观察的陈云默却忽然开口:
“公主,且住手!”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赤娥的身法。
“她的根基路数,防守姿态,与你同出一源!”
彬卡娅心中一凛,猛地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赤娥:
“你…你这身法步态,确是我师门真传!你从何处偷学而来?!你杀了他,竟还敢窃用他的武学?!”
赤娥格挡的姿势未变,眼中泪水却已盈眶,她颤声问道:
“你师父…他…他可是川蜀人士,讳名丰清,谢丰清?”
彬卡娅一怔,随即怒道:
“没错!你既知他名讳,还敢狡辩?!”
赤娥听到确切的回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当啷”一声,短剑掉落在地。
她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
“偷学?…那本就是爹爹亲手教我的…他是我亲生父亲啊!我怎会…我怎会杀我自己的父亲?!”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彬卡娅如遭雷击,愕然当场:
“什…什么?你…你是我师父的女儿?!”
彬卡娅再次僵住,随后马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我不信!你…你竟然还敢用这种谎言来骗我?”
“那日驿站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你们两人!”
“你手上沾着他的血,握着短刀刀柄!这是我亲眼所见!”
她几乎是在嘶吼,坚信自己看到的才是唯一真相。
“这位姑娘!”
沐雨芸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赤娥,对彬卡娅急切说道:
“请冷静!此事必有蹊跷!”
“若赤娥姐真是凶手,当初她知道你冲她而来,以她的身手,为何不杀你灭口,反而要仓皇逃离?”
“何必等你两年后再来报仇?”
“而且,她若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在我家遭遇大难、我孤身流落至此之时!”
“特意寻来,不计安危地贴身保护我?”
“这只是因为她念及两年前我于滇南偶然救过重伤的她,此番是来报恩的啊!”
陈云默心道:“原来赤娥当初也是受了伤,是被沐雨芸救了。”
随后他沉声分析道:
“公主,沐姑娘所言极是。观其行,而非只听一时之言。”
“若她真是弑亲凶手,长久以来必有蛛丝马迹,而非如此隐忍报恩。更何况…”
他看向赤娥。
“若她所言身份为真,那一切便都不同了。”
赤娥情绪激动,从贴身衣袋中颤抖着摸出半块温润玉佩:
“你看这玉佩!爹爹他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合在一起便是一轮满月!”
“他右耳后有一小块红色枫叶状胎记!他思考疑难时,惯用左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叩击桌面!”
“他…他喜欢叫我‘月牙儿’,因为我出生那晚,天边正好挂着一弯极细极亮的新月!”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重锤,敲在彬卡娅心上。
师父摩挲旧玉佩的样子、他耳后的胎记、他无意识的小动作、他酒醉后喃喃呼唤的那个名字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指向那个她从未想过、却唯一合理的真相!
“还有…”
赤娥仿佛下定决心,抬手缓缓揭开了自己一直戴着的半截面纱。
露出一张大约二十多岁、却依旧清丽动人的完整脸庞。
尤其那双眼睛和眼角那颗独特的泪痣。
“你师父交给你的那幅画像…是不是画着这样一张脸?”
“那是我十五岁及笄之年,爹爹特意请了成都府最有名的画师为我所作的及笄礼图!”
“他当时笑着说要永远留住月牙儿最美的样子…那幅画,至今距今已有十年光景了…而我和爹爹失散了多年。”
彬卡娅彻底僵住!
没错!师父珍藏的那幅画像,笔触精细,色彩略旧,画中少女眉眼含羞带怯。
正是眼前这张脸更年轻几分的模样!
那画纸的陈旧感,绝非两年内所能伪造!
她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那幅画…竟然…竟然有十年了…”
巨大的荒谬感、懊悔感和排山倒海般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师父对赤娥是男女之情,却不知竟是深沉的父爱!
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竟是师父苦苦寻觅、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赤娥亦是泪流满面:
“爹爹寻了我多年…我们好容易才在滇南重逢…我怎会害他?”
“那日…那日我真的只是扑过去,想拔出那把刀救他…那刀造型奇特,绝非我所有…是从窗外射进来的!”
“我听到破空声…但我没看到人…”
她痛苦地回忆着。
“这两年,我一边躲藏疗伤,一边从未放弃追查那柄刀的主人…”
“直到数月前,偶然得知沐家小姐家中遭难,流落至此,想起昔日恩情,才前来保护。”
“也可借此身份继续在阿瓦暗中查访…那柄刀,我怀疑与缅地某些人有关…”
所有的误解在这一刻彻底澄清。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彬卡娅看着痛哭失声、被巨大冤屈和丧父之痛折磨了两年的师姐。
无边的愧疚几乎将她吞噬。
“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我竟然…”
房间内,彬卡娅与赤娥师姐,师妹相认,相拥而泣。
陈云默看着她们师姐妹互相倾诉、误会冰释的氛围。
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
危机暂时化解,总归是好事。
他趁着这个间隙,将沐雨芸轻轻拉到厅堂另一侧,刻意压低了声音。
以确保不打扰那对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姐妹。
“沐姑娘,”
他神色凝重地低声道。
“眼下阿瓦城情势瞬息万变,不知你今日可曾听说?”
“吴三桂又新派了一队清使前来,据说比之前的祁三升更为强硬。”
沐雨芸闻言,秀美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一层忧色,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同样压得极低:
“我已听闻了。他们一大早就声势浩大地入了城,莽白亲自出迎。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警惕。
“他们一到驿馆安顿下来,便有人来仙春楼指名道姓要我前去作陪奏曲。”
陈云默眉头瞬间紧锁:
“指名要你?”
“嗯,”
沐雨芸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如同耳语。
“我听说…这次来的清使队伍里,颇有几个原是云南本地的明军降将!”
“如今在吴三桂麾下效力。”
“我…我担心其中会有人…认得我。”
她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我听得消息,心中不安,只得赶紧寻了个染了风寒、需静养避人的借口,临时告了假,这才避过今日。”
陈云默瞬间了然。
她本是沐天波黔国公之女,云南本地的官员将领,见过黔国公女眷的虽然不多。
但是肯定也是有的!
此事若在此时曝光,对于身处虎狼之地、无疑是灭顶之灾。
陈云默心下一凛,情况比想象的更棘手。
新清使的到来不仅意味着救驾压力倍增,更直接威胁到了沐雨芸的安全。
第82章 马宁
房间内,彬卡娅和赤娥悲喜情绪稍稍平复。
陈云默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对彬卡娅和赤娥说道:
“公主,赤娥姑娘,阿瓦城已是是非中心,危机四伏。”
他看向沐雨芸。
“尤其是沐姑娘,她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他转向沐雨芸,语气恳切却直接:
“沐姑娘,此地对你而言已是龙潭虎穴,暴露或许只是早晚之事。”
“依我看,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彻底传开,我们设法将你秘密送走,离开阿瓦,方为上策。”
沐雨芸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挣扎。
她面露忧色:
“可我若此刻消失,岂不更惹怀疑,招致全城搜索?”
彬卡娅却眼神一亮,插言道:
“不必此刻就走!芸姐姐,你们只需再坚持一两日!”
随后彬卡娅把两日后即将攻打阿瓦城的计划说给赤娥和沐雨芸听。
两人皆大吃一惊。
她转向陈云默,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两日之后,我孟族大军便将里应外合,攻打阿瓦!”
“届时城内必是一片混乱,谁还会紧盯着一位‘生病’的花魁?那正是你们趁乱撤离的绝佳时机!”
陈云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所言有理。混乱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他看向沐雨芸和赤娥,郑重嘱咐:
“这两日,务必深居简出,万事小心。若有人来找你,能推则推,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赤娥坚定地点点头:“放心,我会护好小姐。”
彬卡娅也道:“师姐,你们再忍耐两天。”
“等到攻城开始之前,我立刻派一队最得力的亲卫过来接应你们,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陈云默补充道,语气诚恳:
“公主,攻城之时,还望尽力约束部下,尽量减少巷战,避免…波及无辜平民。”
彬卡娅闻言,正色道:
“这是自然。我孟族战士不是滥杀之辈,将来若要统治这阿瓦城,焉能自毁根基?”
“百姓若能安守家中,我必下令不得惊扰。这一点,陈护卫大可放心。”
她言语间已透出未来统治者的考量。
又仔细商议了几句接应的细节和暗号后。
陈云默与彬卡娅不敢久留。
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阿瓦城的街巷之中。
-
夜色逐渐降临。
阿瓦城外僻静的河滩,水流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巴刚如同最警惕的头狼,率先从冰冷的河水中潜出,确认四周安全后,向身后打出信号。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精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隐秘的水道中钻出。
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水靠,装备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兵刃轻微的碰撞和水珠滴落的声响,几乎不发一言。
每个人眼神锐利,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
在巴刚的低声指令和手势引导下。
这些潜入的孟族士兵如同水滴渗入沙地。
迅速化整为零,利用夜色和城中的阴影。
悄然潜向预先选定好的几处隐蔽据点藏匿起来。
整个阿瓦城在沉睡中,对悄然涌入的这股暗流毫无察觉。
-
驿馆内灯火通明,与城外寂静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气氛压抑。
主位之上,端坐着的并非之前的祁三升。
而是一位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
他身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正是吴三桂麾下得力干将、原明军的降将。
此次清廷第二批使臣的实际负责人—马宁。
下首站着面色尴尬、略带惶恐的祁三升。
以及那位身材魁梧、表情冷硬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祁三升其实并未离开,而是留下来“迎接”并协助新来的上使。
“祁大人,”
马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在云南前线,与那李定国周旋,已是殚精竭虑。”
“如今百忙之中,仍惦念着此间大事!”
“不惜抽调精兵数万,分由爱星阿、石国柱将军率领,分兵两路,星夜兼程,奔赴缅甸,所为何来?”
他目光如电,射向祁三升:
“为的是以泰山压顶之势,催逼那莽白,务必万无一失!”
“将那朱由榔攥在我大清手中!王爷要的是快,是稳,是绝无纰漏!”
马宁语气陡然转厉:
“而你呢?在此地盘桓日久,不仅未能迫那莽白立刻交人,反而节外生枝!”
“与缅甸权贵之子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打草惊蛇!你差点误了王爷的大事!”
祁三升冷汗涔涔,连忙辩解,将责任推给莽白的狡诈和意外冲突。
萨巴兰也操着生硬汉语补充缅王拖延及城内有不明势力活动。
马宁冷哼一声,暂且放过此事:
“罢了!先前之事,本将不论。祁大人,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祁三升如蒙大赦,擦汗退下。
-
厅内只剩马宁与萨巴兰。
马宁凌厉的目光钉在萨巴兰身上,心下却暗自权衡:
这萨巴兰,虽说出身野人女真,在八旗之中素来被视作粗蛮炮灰。
难得高位,但此人作战勇猛异常,武艺着实不凡。
更难得的是对大清忠心耿耿,办事利索。
远比那个心思活络、却差点误了大事的祁三升要可靠得多。
他心中计议已定,开口却依旧是冷硬的语气:
“萨巴兰,你上次提及,城内有个行踪诡异的汉人和尚,与你交手过,如今却人间蒸发?”
萨巴兰心头一凛,躬身回答:
“回大人,正是。那和尚自称西拉都,行踪难测,但近些时日再无线索。”
“哼,消失?岂会如此巧合!我推算!祁三升与纳图冲突,背后必有此人影子!定是故意挑拨!”
他经验老辣,立刻嗅出异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厉:
“还有!那个引得争风吃醋的花魁红芸,底细可曾查清?”
萨巴兰脸上闪过慌乱:
“这…早上的时候,祁大人还曾请她出来献曲,结果被她以生病为由拒了。”
“其来历...属下只知她是仙春楼头牌,并未深探其来历…”
“混账!”马宁猛地拍桌怒斥。
“糊涂!一个行踪诡异的和尚,一个能引动风云的花魁,同时出现在此要害之地,你竟以为是风月之事?!”
他猛地站起,逼视萨巴兰:
“那和尚若是细作,那花魁就可能是眼线,甚至是同党!”
“和尚‘消失’,或许正是改变策略,让花魁更深潜伏!萨巴兰!给我好好的查!”
“喳!奴才遵命!”萨巴兰单膝跪地。
马宁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
“萨巴兰,王爷对此事极为重视。本将此行,精选了三十名军中百战锐卒,皆为好手。”
“现在,我将这些人,都交予你指挥。”
萨巴兰虽是满洲旗人,但出身野人女真部族,在等级森严的八旗体系中。
此类边远部族成员地位往往不高,多被置为前锋或承担艰险任务。
难以与满洲核心权贵或受重用的汉人将领相比。
马宁身为平西王吴三桂的心腹,代表的是强大的实权派。
其命令对于渴望立功晋升的萨巴兰而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
“谢大人信任!奴才定不负所托!”
萨巴兰精神一振。
马宁走到地图前,重重点着阿瓦周边:
“光靠嘴皮子不行!必须做最坏打算!倘若莽白冥顽不灵,迟迟不交人…”
他声音陡然森寒。
“…你等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先一步查明朱由榔确切下落!”
“万一,我们和缅方的谈判失败,你等便为我大清诛杀此伪帝!永绝后患!”
他盯着萨巴兰:
“你来此地有些时日了,情势地理熟悉,此事也由你全权安排!”
萨巴兰眼中闪嗜血光芒,上前低声道:
“大人明鉴!奴才此前并未懈怠。据多方打探推断,那朱由榔…极可能不在阿瓦城内。”
“哦?在何处?”
“莽白那老狐狸,定然将他藏匿城外某处隐秘所在。城内守卫,或是幌子。”
马宁沉吟点头:
“有理!搜查重点,放在城外附近!动用一切手段,哪怕将周边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
萨巴兰面露难色:
“大人,莽白因惧孟族兵锋,已紧闭城门,严控出入。”
“属下等外人目标显着,若无缅王手令,大批人手难以悄无声息出城,强闯必打草惊蛇。如何是好?”
“紧闭城门?呵,”
马宁嗤笑。
“他怕孟族兵,就不怕我大清兵了吗?!”
他豁然起身,整理衣袍,语气傲慢强势:
“何必鬼祟徒惹疑?我等乃大清钦使,代表朝廷,代表平西王!”
“就以‘巡查沿路道路,确保大军交接顺畅’为名,向他莽白要出城手令!他敢不给?!”
萨巴兰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堂而皇之出去?”
“正是!”马宁负手而立。
“立刻以本使名义草拟照会,措辞强硬!让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若想苟安,就知道该怎么做!”
“喳!奴才明白!量那莽白不敢此刻开罪我大清!”
萨巴兰精神大振。
“嗯,拿到手令后,你亲率好手出城。明面巡查,暗里做什么,你清楚!动作要快,眼光要毒!”
“喳!奴才遵命!定不辱命!”
萨巴兰抚胸行礼,脸上露出自信残忍的笑容,转身离去。
马宁独自留在厅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朱由榔…你跑不掉的。这大清的西南疆土,也该彻底安定下来了。”
-
阿瓦城郊,咒水之畔
夜色笼罩下的咒水河,比白日更添几分凄冷与诡寂。
水流平缓处,一座孤岛如同黑黢黢的巨兽,伏在河心。
岛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摇曳,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
距离河岸数百步外,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和废弃的渔家棚屋中。
几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屏息凝神,远远观察着那座孤岛。
正是豹枭营副队长李铁柱和他的几名精锐队员。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了。
“副队!看那边。”
林小蛋压低声音,用极细微的动作指向岛屿唯一的简易码头。
只见一条小船缓缓靠岸,几个缅兵押着一个提着食盒、僧人打扮的人上了岛,消失在林木深处。
“这是今天的第三趟了。”
王老七悄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和我们前两天观察到的一样,送饭的都是僧人!而且每次进去前,缅兵搜查得极仔细,但对僧人还算客气。”
李铁柱目光锐利,嗯了一声。
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这绝非普通关押犯人的地方。
这时,另一个负责在附近村落外围迂回侦查的何三刀滑了回来。
气息微喘,眼中却闪着光:
“副队!有重大发现!”
李铁柱立刻示意他低声:“说!”
何三刀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极力压制着音量:
“我…我方才摸到下游那个小村子边,躲在水车坊后面,正好听到两个给岛上送过柴火的老乡在嘀咕…”
“他们说,听那些押送的兵爷偶尔漏出的口风,还有之前一个给里面送过素斋的老和尚偷偷讲…”
“那岛上面关着的…是…是汉人的皇帝老爷!”
“汉人皇帝?!”
旁边几个队员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起来!
来缅甸这么多天,历经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千真万确!”
何三刀用力点头。
“那几个老乡还说,里面看守极严,但对待那‘皇帝老爷’表面还算过得去,只是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离开屋子半步。”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特殊待遇、僧人送饭、严密看守、汉人皇帝的口风!
李铁柱猛地握紧了拳,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动,但眼神已然变得无比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好了…终于…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和紧急性。
他猛地转头,看向队伍里最机灵、脚程最快的林小蛋:
“林小蛋!”
“在!”林小蛋立刻凑近。
“你立刻回去!用最快速度找到头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记住—”
李铁柱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个消息,只能告诉头儿一个人!绝对,绝对不能透露给孟族那边的任何人!明白吗?!”
林小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重重点头:
“明白!只告诉头儿!绝不外传!”
他深知此事关乎陛下安危,更是他们此行最高使命,绝不能假手他人。
尤其是与大明关系复杂,目的并不明确的孟族。
“快去吧!小心点!”
李铁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小蛋不再多言,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地,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铁柱则收回目光,再次死死盯住那座孤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又沉重。
找到了目标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孤岛重兵之中救出陛下。
才是接下来要面对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他低声对剩下的队员道:
“眼睛都放亮些!把岛上的换防规律、巡逻路线、明哨暗岗,给我一寸寸摸清楚!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孤岛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咒水中央,但对李铁柱他们而言。
它承载着大明最后希望的、必须攻克的堡垒。
第83章 邀约
陈云默独坐窗前,眉头紧锁,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眼前的困局。
不知道赵铁柱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马上即将攻阿瓦城,陛下依旧下落不明…
正胡思乱想着。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负责照看此间杂事的侍女压低的声音:
“陈护卫,您歇下了吗?外面…外面有个人求见,自称是您的属下,说有急事…”
陈云默动作猛地一顿,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的属下都知道此地的隐秘和纪律,若非天大的要事,绝不会深夜直接寻来,还如此急切!
“他可说是什么事?”
陈云默沉声问道,同时迅速走到门边。
“问了,他不肯说,只说必须立刻见到您本人,脸色看着很急…”
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陈云默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种最大的可能性——
难道是…陛下有消息了?!
李铁柱那边有发现了?!
“快请他进来!直接带到这里!”
陈云默立刻下令,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略显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穿着本地人粗布衣服的身影被侍女引了进来。
来人正是星夜兼程从咒水附近赶回来的林小蛋!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
一见到陈云默,林小蛋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四下张望屋内。
看到并没有其他人,于是急促地附在他耳朵旁边道:
“头儿!找到了!我们找到了!极有可能就在城外咒水河心的孤岛上!”
“李副队他们亲眼所见,还有僧人送食,缅兵看守极严,八九不离十!”
陈云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一把抓住林小蛋的胳膊:
“确定吗?!消息可靠吗?”
“确定!赵副队让我务必亲自告诉您…”
林小蛋快速而清晰地将李铁柱观察到的守备情况、地形难点。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关于“汉人皇帝”的传言,一五一十地禀报。
-
阿瓦城,翌日上午
经历了几日的极度紧张和城门紧闭后,阿瓦城的氛围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莽白或许是通过观察,发现城外的孟族大军虽然虎视眈眈。
但并未立刻发动进攻的迹象,更像是一种武力的威慑。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因此,在这一天的清晨,阿瓦城那厚重的大门并未像前几日那样完全死闭。
而是允许有限度的通行。
当然,盘查依旧极其严格,缅兵手持长矛弯刀。
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进行仔细的搜身和盘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迹象。
就在这略显缓和却依旧肃杀的晨光中。
萨巴兰出现了。
他脸上带着属于征服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身后,跟随着那不少从马宁那里得到的精锐士卒。
这些人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军中老卒特有的默契和煞气。
与周围那些面带惶恐或麻木的平民商旅形成了鲜明对比。
萨巴兰径直走向城门,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紧张的缅兵一眼。
他的一名手下上前,用生硬的缅语夹杂着汉语。
亮出了马宁通过官方途径从莽白那里获得的出城手令。
语气强硬地表明这是大清使臣的队伍,要出城公干。
守城的缅军军官验看手令,脸上露出为难和畏惧交织的神色。
他自然认得这手令是真的,也更清楚这些“天朝上使”这一行人。
昨天也是凶神恶煞进了城的。
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又要出城?
他们绝非善茬。
阻拦?他不敢。
莽白大王虽然担心孟族,但更不敢在此刻得罪兵锋正盛的大清国。
军官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甚至连例行的盘查都进行得有些草率——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招惹这群煞神。
萨巴兰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大手一挥,低喝一声:“去吧!记得马大人的命令!”
手下的众精锐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迅速而有序地通过城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
-
阿娜依骑在马上,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金钟寺。
晨间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失落与烦躁。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父亲苏托敏,又恰逢莽白大王稍稍放松了城门管制,才得到了这次出城的机会。
一路上,她脑海里想了无数种再次见到那个叫西拉都的和尚时该说什么。
然而,寺中老僧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西拉都师父?他已离去数日了,并未言明去向。”
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阿娜依站在寺门前,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她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结果却扑了个空。
那个身影,那些疑惑,仿佛都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她依着原计划进了香,为乳娘还了愿。
但整个过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城的路上,她的眉头始终微蹙着。
相比来时,路上的情形似乎更加不对劲。
她看到不少行色匆匆、面容精悍的外地人,三三两两。
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眼神和举止,绝非寻常百姓或商旅。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连吹过田野的风都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小姐,”
身旁的侍卫首领也察觉到了城外的些许异样,低声请示道。
“佛已拜过,愿也还了。此处离城已有一段距离,近来外面似乎不太平,我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阿娜依勒住马缰,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阿瓦城的方向。
随后又往了往金钟寺的方向。
她猛地转过头,对侍卫首领说道。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先不回去。”
侍卫首领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阿娜依的目光投向远方: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见见那位孟族的彬卡娅公主。”
“什么?!”侍卫首领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
她想到了昨夜晚膳时,以讨论和试探的口吻向父亲苏托敏问起了关于孟族以及和亲之事。
苏托敏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放下酒杯,脸上满是不屑:
“孟族?哼,那些山野之人,几时真心归附过?不过是畏威而不怀德罢了。”
“此番逼婚,更是包藏祸心,岂能轻易答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至于那个孟族公主彬卡娅,你小时候在先王宴席上应是见过的。”
“那时候就野得很,没半点规矩,还总爱跟你争抢东西,你可还记得?”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娜依记忆的闸门。
一些模糊的童年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盛大的宴会,一个眼神明亮又带着倔强和挑衅的小姑娘。
似乎确实为了一个精致的贡品果子或者一件玩物或者一个某样珠宝探视的机会。
与她发生过几次不愉快的争执…
那个小女孩骄纵的模样,似乎渐渐和…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跳!
她猛地联想起之前在靠近城门附近的茶馆遇到的那个举止轻浮。
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富家公子”!
那人虽是男装,但面容线条柔和,声音清冽。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那股子毫不掩饰的、令人火大的自信…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昨天那个讨厌的“公子哥”,难道就是孟族公主彬卡娅女扮男装的?!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越想越觉得可能!
-
在侍卫疑惑的目光中,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距离晌午尚早。
听说孟族大营不过在城外十里,距离这里也不远,时间来得及!
于是她说道:
“我写一封信,你找一个机灵可靠的人,想办法送到城外孟族大营,交给他们的彬卡娅公主。”
侍卫首领大惊失色:
“小姐!这…这如何使得?与敌首通信,若是被大王或您父亲知道…”
阿娜依摆了摆手,语气却异常坚定: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是在信里谈军国大事。只是故人之交。”
“你只管让人把信送到,就说…就说阿瓦故人,邀她今日未时,于金钟寺静室一晤,旧事重提,必不令她失望。”
“她若问我姓名,便说昨日茶馆故人即可。”
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我相信,以她的性子,看到这样的信,一定会来的。”
阿娜依几乎可以肯定,昨日那人就是彬卡娅,而对方也一定认出了自己!
她要用这种方式,揭开那层伪装,当面问个清楚!
-
城外十里处,孟族大营,中军帐内外
孟族大营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和汗水的气息。
伴随着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与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
一座相对宽敞的营帐内,孟王彬德拉与公主彬卡娅正站在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前。
低声商议着最后的攻城细节。
“父王,东门外的林地可埋伏一队奇兵,待正面吸引守军注意时,可从此处突击…”
“嗯,巴刚已率领精兵五百人,昨夜已秘密潜入城中,今日也可以再派些人,这样我们夺下城门,更有把握…”
父女二人全神贯注,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不时有传令兵和将领入帐禀报:
“报!大王,公主!各部已按计划进入预定位置!”
“报!巡哨发现小股缅军斥候活动,已被驱离!”
“报!刚接到城内消息,清使马宁麾下的满人护卫萨巴兰,今日一早,派了约二十多名精锐,出南门而去,行踪可疑!”
听到最后一条,彬卡娅与父亲对视一眼,眉头微蹙。
清使在这个时候派精锐出城,目的绝不单纯。
“继续监视各城门,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彬卡娅下令道。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通报:
“公主,方才营外有人设法送来此信,指名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哦?”
彬卡娅略感意外,接过信件。在这大战将至的关头,谁会给她送信?
她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当看到“阿瓦故人”、“茶馆故人”、“金钟寺静室一晤”、“旧事重提”这几个关键词时。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了然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呵…”
她轻笑出声,将信纸随手递给旁边有些好奇的父亲。
“看来我这‘妹妹’,反应倒是不慢。”
孟王看了眼信,内容隐晦,但他看到女儿的表情,猜到几分:
“是苏托敏家那个丫头?她找你做什么?会不会有诈?”
“父王放心,”
彬卡娅自信地摇摇头。
“是她的风格。昨日在城中偶遇,我戏弄了她一番,看来是被她猜出身份了。”
“无妨,金钟寺是中立之地,她不敢、也没必要设伏。我倒真想听听,这位‘故人’想跟我‘重提’什么旧事。”
她转向送信来的侍卫,朗声道:
“去告诉送信的人,回禀你家主人:故人相邀,岂能不至?今日未时,金钟寺静室,不见不散。”
现在的时辰距离未时还有些时间。
这里距离金钟寺并不远。
“是!”侍卫领命而去。
彬卡娅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只是可惜,此刻陈护卫并不在营中。
因为陈云默一大早就和她说有急事外出,于是她同意他外出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情,她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过陈护卫并没有言明,她便不会细究。
这让她觉得此时金钟寺赴约,稍觉遗憾。
他可能会少看了一场好戏。
第84章 江心小岛
金钟寺,一间僻静的禅房
袅袅檀香萦绕在古朴的禅房内。
双方的护卫都被屏退至禅房外廊。
只留两人单独的对话空间。
当阿娜依看到彬卡娅卸去男装而穿着孟族女子的服饰而来。
心中最后一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她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果然是你!昨天茶馆里那个讨厌的家伙,就是你扮的!”
彬卡娅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我。怎么样?本公子风度翩翩吧?”
阿娜依没接她的玩笑话,而是想起了更早的事情,追问道:
“点灯节那晚在王宫宴会上…你是不是那时候早就认出我来了?”
“没错。”
彬卡娅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回忆。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我们差不多有近十年没见了吧?”
“你和小时候比起来,模样虽然长开了,但那股骄纵的脾气和神态,倒是一点没变。”
“我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很有趣的旧事。
阿娜依被她说得有些羞恼,但对方承认得如此痛快。
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些旧账。
问出了盘旋在她心中最大的疑问之一:
“好,就算你认出我了。那昨天在城内茶馆…你为何会在那里?”
“当时阿瓦城门戒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她紧紧盯着彬卡娅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彬卡娅闻言,轻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我当郡主今日约我前来,有何高论。原来就是想问这个?”
她放下茶盏,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们孟族也是大王的臣属,而且我是即将要和亲的公主,为何不能来阿瓦城?”
语气中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她话锋一转,反将一军:
“倒是你,阿娜依郡主,费尽心机才求得你父亲苏托敏大人放你出城。”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乳娘拜佛还愿吗?如今愿也还了,佛也拜了。”
“怎么还不赶紧回你那安全的府邸去,反而有闲情逸致约我在这寺里见面?”
阿娜依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几分讥讽道: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梭温王子吗?不惜带着几千兵马跑到阿瓦城下来逼婚?”
“你若真那么稀罕,我压根不稀罕,让给你得了!”
彬卡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掩口笑了起来:
“这就让我啦?可我听说之前某人对梭温王子可是青睐有加,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娜依,语气变得玩味。
“难道…你是爱上了别人?”
阿娜依的脸瞬间涨红。
“你休得胡说!我只是…看清了他的本质而已!”
“不想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抢一个男人,就不惜大动干戈,派兵围城!”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对彬卡娅的指责上。
彬卡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禅房,确定只有她们两人在房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里没有别人,阿娜依妹妹。我也不妨告诉你实话…”
“你真以为,我彬卡娅,或者说我孟族,看得上梭温那个草包王子?稀罕这桩婚事?”
阿娜依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那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你还小。等长大了,这个你以后就明白了。”
“你!你比我不过大几个月而已,说的我好像小孩子一样!”
彬卡娅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故意说道:
“其实很简单,你看上的东西我要抢,你看上的人,我也要抢。如此而已!”
阿娜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一跳!
这番话…似乎另有所指!好像说的不是梭温!
她强作镇定,追问道:
“你把话说清楚!既然你看不上梭温,那你要抢谁?”
彬卡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眼神,觉得有趣极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你还记得,在点灯节那天晚上,你在王宫后院,偷偷幽会的那个‘和尚’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阿娜依,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怎么,阿娜依郡主,你最近是不是在到处找他呀?”
“你!”
阿娜依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不对!”
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谁幽会了!你休要胡说八道,污人清白!你把话说清楚!”
看着她慌乱否认的样子,彬卡娅优哉悠哉地欣赏着对方的窘迫。
慢条斯理地说:
“说清楚?那晚焰火绚烂,月光也不错,我恰巧路过,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你和那位‘大师’,站得可是挺近啊…说说看,那位让你如此挂念的‘和尚’,究竟是什么人呢?”
阿娜依的脸颊烧得滚烫,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窘。
她急忙辩解,语气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胡说!你…你简直是在乱嚼舌根!”
“那天晚上我只是…只是恰好遇到西拉都大师,向他请教治疗我乳娘疟疾的药方而已!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只是问药方吗?”
彬卡娅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戏谑更深了,“妹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顿了顿,看着阿娜依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那你这么着急上火地到处找他做什么?莫非…那药方特别灵验,你还想再讨要一份?”
阿娜依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百口莫辩,又气又急。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羞恼了:
“你刚才说的…‘抢人’…难道…难道指的是…西拉都?一个和尚?!”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以至于她说出口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孟族公主,要去抢一个和尚?!这简直匪夷所思!
彬卡娅看着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慢悠悠地反问道:
“哦?看来这位西拉都大师,对你来说,果然很不一般啊?你为何那么着急?”
“你简直不可理喻!”阿娜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出家人!是修行的大师!你堂堂一个孟族公主,怎能有这种荒唐的念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彬卡娅看着阿娜依又急又气的模样。
她收敛了几分戏谑,语气变得稍微认真:
“不妨与你直说。阿娜依,你和他是不可能的。”
“别忘了,你父亲苏托敏大人最是厌恶汉人。而那位西拉都‘大师’,是个汉人哦!而且他根本...”
还没等彬卡娅说完。
这话的前一句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泼到阿娜依的心头上!
父亲对汉人的憎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气的急匆匆的打断道:
“住口!我都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不想和你说了!”
阿娜依心绪更乱,不想再面对这个人,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彬卡娅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想告诉她这个‘西拉都’只是假名字,而压根不是和尚。
最后她想想还是算了。
只是觉得这个“妹妹”性子还是急了点,沉不住气。
在她即将踏出禅房时,彬卡娅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
“郡主妹妹,听我一句劝,明天…千万记得哪里都别出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行了。”
阿娜依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明天?为什么?”
她完全不明白彬卡娅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直觉告诉她,这话绝非空穴来风,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玄机。
彬卡娅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反而率先离开了禅房。
只留下阿娜依一人在原地,让她满心疑惑不解。
-
阿娜依并没有立刻回城。
她在寺中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去找了慧明大师。
她总觉得,关于西拉都,慧明大师似乎知道些什么。
“慧明大师,”阿娜依找到慧明,犹豫着开口。
“我还是想再问问关于西拉都大师的事情…您可知他离开后,去了何处?”
慧明大师放下手中的佛经。
看着眼前这位心绪烦乱的郡主,双手合十,长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郡主殿下,您为何始终执着于追寻西拉都师弟的踪迹呢?”
阿娜依强作镇定:
“大师多心了,我只是想再次答谢他救治我乳娘的恩情。”
慧明大师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缓缓摇头,言语中充满了禅机与暗示:
“郡主,世间诸相,皆为虚幻。或许…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做‘西拉都’的人。”
“或许也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镜花水月,不可执着。女施主,一切,随缘而去吧。”
阿娜依听得云里雾里,更加困惑了:
“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慧明的话非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反而像是蒙上了更厚的迷雾。
没想到慧明会那么说。
她一下子马上想到了那天晚上,西拉都在和王宫侍女偷偷打探消息之事。
难道西拉都大师真的不是和尚而是....
这个彬卡娅肯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她之前那句话最后分明有话要说,话都没说完。
早知道刚刚不打断她了。
想到此事,她顿时十分后悔。
-
咒水河畔,隐蔽处
陈云默和赵铁柱正潜伏在茂密的树丛中。
神色凝重地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河心那座戒备森严的江心孤岛。
“头儿,看情况,比想象的更棘手。”
赵铁柱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水路环绕,是天然的屏障。岛周围还有密集的竹林和加固的栅栏。”
“有十几间草屋,陛下和太子还有一些仆从应该就住在里面。”
“里面的缅兵,粗略估算,不下三百人,而且占据了地利。”
陈云默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焦灼。
他手下能立刻调动参与行动的豹枭营队员,加上他自己,只有十四人。
而且缺少防具和趁手的长兵器。
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毫无胜算。
反而会立刻惊动守军,逼他们狗急跳墙。
“明天…”
陈云默的声音沙哑。
“最迟明天,孟族就会攻城。阿瓦城一乱,这里的守军一旦收到消息…”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铁柱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他们很可能会抢先下手,杀害永历帝,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必须在明天攻城开始前,想出办法潜入岛上,控制住局面。
至少要知道陛下的具体位置和状况!
就在两人苦苦思索,几乎一筹莫展之际,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水声。
只见三艘官船,正朝着孤岛的方向驶来。
最大的那艘船,船头为首一人,穿着官员的服饰。
船靠岸后,那官员模样的人带着随从。
急匆匆地登上岸。
与迎上来的守军军官交涉了几句,便被引着快步向岛内走去。
陈云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问!
这缅官来做什么?
陈云默和赵铁柱正在思索之际。
李石山猫着腰快速潜行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有新情况!河面上是三艘船过来了!”
陈云默目光盯着江心小岛道,低声道:
“知道,我刚刚已经我看到了。”
李石山急忙补充:
“不止如此!岸上!沿着河岸边的树林子里,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路跟踪那船过来的!”
“动作很隐蔽,但不是我们的人!”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凛,迅速将视线从孤岛移开。
锐利的目光扫向李石山所指的河岸林地方向。
“还有其他人盯上了这里?”
陈云默的眉头锁得更紧。
“是孟族的人吗?”
他立刻想到孟族那边,有可能他们也找到了这里。
“你们先盯紧他们,注意绝对隐蔽!”
陈云默立刻对李石山下令。
“弄清楚这些人有多少,想干什么!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打草惊蛇!”
“明白!”
第85章 报信
李石山领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就在陈云默感觉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之时。
林小蛋带着张疤脸 ,刘五和几个队员。
拖着几个沉甸甸的、用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气喘吁吁但又带着几分得意地摸了回来。
“头儿!头儿!你看我们搞到了什么!”
林小蛋兴奋地压低声音,解开麻布一角。
里面赫然是好几柄崭新的缅刀和十来套半新的缅军盔甲!
“我和兄弟们刚从附近一个缅军的临时补给点‘借’了点家伙回来!”
“眼看大战要起,咱们不能靠着小匕首啊!”
陈云默看着这些兵甲,心中一紧。
立刻想起了郭麻子正是因为试图偷盗兵甲而被捕乃至牺牲的事。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蛋!你怎么搞的?忘了郭麻子的教训了吗?!太冒险了!”
林小蛋连忙解释,语气却颇为镇定:
“头儿你放心!这次不一样!不是去偷守军的装备库。”
“那个补给点就在林子后面不远,是缅军为了方便往这边运送物资临时设的。
就几个老弱残兵看着,管理松懈得很!
我们没硬闯,是摸清楚了他们换岗吃饭的空隙,用从郭麻子之前‘借’来的银钱。”
“悄悄‘买’通了其中一个管杂役的缅兵老头儿,半买半拿弄出来的!”
“绝对干净,没人察觉!”
陈云默听完,仔细看了看那些兵甲,确实不像从正规军营直接盗出的。
于是神色稍缓。
林小蛋这事办得虽然大胆,但看来是用了脑子,考虑了风险。
他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下次再有这种行动,必须提前知会我!”
“是!头儿!”
林小蛋见陈云默没有深究,松了口气。
队员们迅速而无声地更换上缅军皮甲,将缅刀佩好。
虽然人数依旧极少,但有了装备,成功率高了几分。
而且这些都是缅兵的装束,这就给了混入军营的可乘之机。
陈云默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些跟随他千里奔袭、历经生死的弟兄们。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要将每个人的模样都刻进心里。
即将到来的大战一触即发。
谁也不知道明日此时,还有几人能站在这里。
他拉过林小蛋,走到稍远处的阴影里。
“小蛋,”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
“你换上身利索衣服,马上去找孟族公主彬卡娅。”
“头儿,您吩咐。”
林小蛋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你去告诉她,我们已确认,陛下不在阿瓦城内。”
陈云默重复了关键信息。
“让她和孟王可放心攻城。若她追问陛下行踪,便说我们仍在追查,一有确切消息必立刻通报。”
“先让他们全力吸引莽白主力。”
“明白!”
林小蛋重重点头。
“然后,你顺路去看看济雷。他也在公主那边的军营里养伤。”
“你看过济雷之后,就不必再回来了。”
“什么?!”
林小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
“头儿!为什么?我要和弟兄们在一起!我…”
“听我说完!”
陈云默打断他,眼神锐利而坚决,带着不容反驳。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封。
“这封信,”
陈云默将它塞进林小蛋手里。
“这封信以后你再打开,现在别看。”
林小蛋看着那封信,又看向陈云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起…
“头儿…”
林小蛋的声音颤抖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这信是…您是不是…”
他想问“是不是遗书”,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云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腕:
“若此次我们未能功成,若我和弟兄们…有什么不测。”
“你和济雷,不要犹豫,不要想着报仇!”
“想办法带着这封信里记下的东西,活下去,去找李晋王!”
“李晋王那边还有三个兄弟,你们最后想办法回去,最后告诉邓军门!”
“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们…尽力了!”
“头儿!”林小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哭什么!都说了,只是如果!事在人为,万一能成功呢?但为了以防不测,我们必须留人报信!”
陈云默猛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记住你的任务!去吧!”
说完,陈云默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林小蛋,只留给他一个坚毅的背影。
-
阿瓦王宫,议事偏殿
莽梭温王子恭敬地站在下首,气氛有些压抑。
“王弟。”
莽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明日,便是给予孟王答复的最后期限了。对于这和亲之事,你如何看?”
莽梭温微微躬身,语气顺从却缺乏热情:
“一切但凭王兄做主。王兄如何决断,臣弟无不遵从。”
他的心思显然不完全在这上面。
莽白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敷衍,冷哼一声:
“听说你最近与孔雀郡主闹得颇有些不愉快?在这紧要关头,莫要再节外生枝。”
莽梭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不快,低头道:
“劳王兄挂心了。只是些微小事,郡主她…性子娇纵了些,臣弟会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宫廷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
“大王,苏托敏大人求见。”
“宣。”
苏托敏大步走进殿内,向莽白和莽梭温分别行礼,神色凝重。
“苏托敏,你来得正好。”
莽白直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可还稳定?”
苏托敏回禀道:
“回大王,城内表面尚算平静,巡防严密,并无大规模骚乱。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今日清晨,清国使臣马宁麾下的那个萨巴兰,手持大王您签发的手令。”
“派了约二十多名精锐士卒出了西门,行踪颇为可疑。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其动向。”
莽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
“这有何可疑?他们定然是为了那明国皇帝而来!”
“吴三桂是铁了心要得到朱由榔的人头!”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决断和焦虑:
“正因如此,眼下这时机更是微妙。”
“孤已思虑再三,那朱由榔继续留在城外僻远之处,恐生变故。”
“孤早已派遣心腹官员,持孤的手令,紧急前往其羁押之处。”
“务必将明国皇帝和太子先迁入城中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先落入清使之手!”
苏托敏点头称是:
“大王圣明,此举确能更稳妥些。”
莽白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还有那援兵之事…眼下多事之秋,孟族大军压境,清使又在城中虎视眈眈。”
“城中虽有四千守军,但孤心中总觉不踏实。各地勤王之师,何时能到?”
“绝不能给那孟族狗急跳墙、真敢攻城的机会!”
苏托敏宽慰道:
“大王放心,臣已多次遣使催促,援兵正在星夜兼程赶来。”
“料想再有几日必能抵达阿瓦城外。届时,我军实力大增,危机自解。”
莽白稍稍安心,又想起最关键的问题,看向苏托敏:
“爱卿,依你之见,明日…孤当如何答复那孟王?”
苏托敏沉吟片刻,谨慎地试探道:
“孟族蛮横无理,竟敢以兵威逼婚,实乃藐视王权,不服王化!”
“其心可诛!然其五千精兵现屯于城下,亦不可不防。”
“臣以为,或可先行虚与委蛇,假意应允考虑,尽可能拖延几日,待我援军一到…”
莽白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浮现出屈辱和愤怒的神色:
“虚与委蛇?孤乃一国之主,岂能向一介蛮夷酋长低头示弱!”
“他胆敢以兵威逼孤,此例绝不可开!”
见了有了大王的亲口应允。
苏托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就是怕大王受不住孟族的压力。
担心莽王迫不住压力答应了那门和亲。
莽白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日,孤便明确回绝他!我缅甸岂惧他区区孟族?我们只需再坚守几天!”
“待各地勤王援兵一到,内外夹击,必叫那彬德拉匹夫片甲不留!一切危机,皆可平定!”
殿内的气氛,因他的决定而变得更加凝重。
莽梭温低头不语。
苏托敏深深一揖:“臣…遵旨。”
-
苏托敏府邸,书房
苏托敏刚从王宫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凝重。
他刚脱下外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就听到心腹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说老茶壶有急事求见。
苏托敏眉头微皱。
自从上次老茶壶办事不力,没能抓住那个神秘的西拉都和尚的把柄。
反而被金钟寺的慧明和尚斥责了一番。
加上女儿阿娜依时不时的告状,他对这个昔日得力的手下已冷淡了许多。
许久未曾主动召见。
此刻他主动找来,还说有大事?
“让他进来吧。”
苏托敏沉声道。
老茶壶几乎是弓着腰小跑进来的。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安。
他急需一个功劳来重新获得主人的信任。
“大人!小人今日查到一事,有天大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老茶壶一进来就扑倒在地。
苏托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事?起来说话。若是还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就不必多言了。”
他对老茶壶之前的失误仍耿耿于怀。
老茶壶连忙爬起来,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是关于那个仙春楼的花魁,红芸姑娘的!有些…有些奇怪的传闻!”
苏托敏顿时不悦地打断他:
“不过是一个青楼妓子的风流韵事!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琐事,也值得你来烦我?”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不不不!大人!请您听小人说完!”
老茶壶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解释道,
“绝非寻常风流事!属下接到密报,仔细思量后,怀疑那青楼戏子,极可能…极可能与明国奸细有关!”
“明国奸细?”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苏托敏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盯住老茶壶。
“说下去!有何凭据?”
任何与“明国”挂钩的事情,都能立刻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老茶壶见引起了主人的兴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
“大人您或许不知,那红芸之前在仙春楼曾设下两道极难的谜题!”
“扬言谁能答出,便可做她的入幕之宾。”
“此事在坊间流传甚广,但多日来无人能解,也就渐渐被人当作噱头淡忘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以为发现真相的光芒:
“可是,就在前日晚上!突然有一个神秘人,轻而易举地同时答对了那两道难题!”
苏托敏冷哼一声:
“那又如何?或许只是个博学多才的狂生罢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大人!”
老茶壶的声音变得更加神秘。
“小人起初也这么想。但事后,我特意设法看到了那两道题和那人的答案!”
“我反复琢磨,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不,绝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才子谜题!那答案分明是甄选明国忠贞之人的暗号!”
“那红芸,极可能是借着设谜题招入幕之宾的幌子,实际上是在等待和识别她的同党!”
“那个答对题目的神秘人,根本不是她的恩客,而是她的明国同道中人!”
这个推断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苏托敏猛地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脸上再无一丝不耐。
苏托敏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红芸…明国奸细…”
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盯着老茶壶,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暂时…暂时应该只有小人有所察觉…”
老茶壶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苏托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事给我彻查到底!我要知道那个红芸的真实身份!”
他的语气充满了威胁。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老茶壶如蒙大赦,连连保证,知道自己重新获得信任的机会来了。
他躬身退下。
-
阿娜依刚回到府中,心绪还未完全平复。
就在廊下瞥见老茶壶形色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狐疑—这个父亲手下阴险的探子头目,多日未曾得见。
今日突然来访,定然又没什么好事。
她按捺不住,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
苏托敏正揉着眉心,似乎也在为什么事烦心。
“父亲,”阿娜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我刚才看到老茶壶了,他急匆匆的,又来向您报告什么‘军国大事’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苏托敏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这些天闹着要去金钟寺拜佛还愿,现在终于心满意足了吧?”
他试图将话题从老茶壶身上引开。
“嗯,是的。”
第86章 风雨欲来
阿娜依点点头,心思却还在老茶壶身上,追问道:
“父亲,老茶壶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您别再信他的话了,他之前…”
“够了!”
苏托敏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你该过问的。”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倔强又担忧的脸,或许是想到王室今日的压力,语气稍缓:
“你放心,我已经得到大王的亲口回复,你和梭温王子的婚事不会因孟族之事有任何改变。”
“他彬尼德拉的女儿不过是个未开化的蛮族之女,岂能真的登堂入室!”
阿娜依一听,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急切地反驳:
“父亲!我不是在乎什么地位!我是根本不想嫁给梭温王子!”
“他残忍暴戾,连正在生产的母鹿都不放过,岂是良配?”
“胡闹!”
苏托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大王亲自指婚!”
“岂容你一个小女子凭喜好决定?梭温王子是王弟,未来权势滔天!”
“你嫁给他!是我们苏家满门的荣耀和保障!你平日任性些也就罢了,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阿娜依看着父亲斩钉截铁,后面的话语尽数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知父亲对权势的渴望,也明白在这乱世中,婚姻本就是重要的政治筹码之一。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书房。
苏托敏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儿已经不喜梭温,但在他看来,这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权力,是家族的未来。
-
萨巴兰回到临时落脚点。
正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
之前他亲自带人去仙春楼查探红芸的消息。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首先是因为他是满人加金钱鼠尾的形象太引人注目。
老鸨子对他似乎不太友善。
其次,据说红芸姑娘并不在仙春楼。
而且并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都能见到花魁娘子。
仙春楼有不少护院武士,加上又是身处缅境,他们不便来硬的。
只得另寻他法。
不一会,一名被他派往城外追踪行踪的手下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萨巴兰大人!”
手下喘息未平,便急报道。
“有重大发现!我们按马大人的吩咐,跟踪了莽白派出的官员,果真有用!”
“今天莽王急匆匆的派了一名官员出城,行色匆匆!他走的是水路,沿江南下。”
“我们觉得不对劲,于是一路在岸上跟踪!发现他乘船到了咒水附近的一处江心孤岛!”
“那岛屿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不少,绝非普通地方!”
“我们潜伏观察良久,隐约见到岛上有茅草房屋。”
“还有里面有不少穿着像明国官员服饰的人,极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明国官员服饰?江心孤岛?”
萨巴兰眼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精光四射。
“确定吗?地形如何?守卫配置大概多少?”
“基本可以确定!那岛屿易守难攻,四面环水,只有船只可达。”
“明哨大约十余人,暗哨数量不明,但里面整个缅兵人数恐怕估计有数百人。”
“我们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好!太好了!这群人中肯定有明国伪帝!”
萨巴兰用力一拍手掌,脸上露出难得的兴奋之色。
“你们查得不错!我会给你们请功的!”
“奴才多谢大人!”
相比于仙春楼红芸那条虚无缥缈的线索。
这条关于永历帝具体下落的情报无疑更具价值!
他瞬间将红芸的事暂时抛诸脑后。
果然马大人带来的人的确会办事。
没想到只在城外查了一天。
就能知道永历帝的下落。
他之前跟着祁三升只是当个护卫。
蹉跎近一个月,每天却只是陪他消磨时间。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可是天差地别。
难怪马大人能深得王爷的信任。
眼下当务之急,是确认南明伪帝是否真的就在岛上,并制定行动方案。
“你立刻回去,带兄弟们盯死那个岛!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但切记,绝不能暴露!”
“嗻!”
手下领命而去。
萨巴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转身前往驿站。
他需要立刻向马大人汇报这个重大发现,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
驿站内,马宁听着萨巴兰关于江心岛的汇报。
永历帝的具体下落固然重要,但直接强攻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或暴露,不仅任务失败,更可能引发缅甸方面的强烈反应。
破坏平西王与莽白之间脆弱的“合作”。
“两手准备。”
马宁沉吟片刻,做出决断。
“我先以大清使臣的名义,最后通牒莽白,让他立刻交出明国伪帝。”
“若他再推诿拖延,或是虚与委蛇,那我们就不再等了!”
“你立刻着手准备,勘察好岛四周的水文、守卫漏洞,制定强攻方案。”
“那三十名大清精锐勇士,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嗻!属下明白!”
萨巴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他不善于政治权谋,但是对于武力行动,他更有信心。
-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一间僻静的偏厅内。
清廷使臣马宁面带得体的微笑,姿态放得颇低。
他示意随从将几个精致的礼盒呈上。
“苏托敏大人。”
马宁开口道,声音平和而清晰。
“初次拜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这是我朝关外特产的百年老山参,最是滋补元气。”
“这是江南上等的云锦苏绣;还有这几锭如意金锞,寓意万事如意。”
礼盒打开,有三样东西:人参形如孩童;锦缎华美非常;金锭闪烁着光芒。
苏托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
苏托敏出生于滇南佤族土司。
他自然也精通汉语,缅语等语言。
两人可以自然对话无需要通译。
而且他也久居官场,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这些强势的“天朝”来使。
他们的礼物往往烫手。
“马大人这是何意?”
苏托敏声音冷淡,直接问道:
“我缅甸虽是小邦,却也不缺这些享用。阁下如此重礼,本官受之有愧。”
马宁对他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不变,从容说道:
“大人误会了。这只是聊表敬意,绝非有所求。实则,是钦佩大人的能力。”
“听闻前一个多月前,大人的手下雷厉风行,破获了盘踞在此的李定国的奸细网络,真是大快人心!”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苏托敏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那李定国,乃是我大清国的死敌,顽抗天兵,祸乱西南。”
“大人此举,无异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于情于理,都当感谢。”
苏托敏心中冷笑,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戏肉还在后面。
果然,马宁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是明白人,如今局势明朗。明国气数已尽,如同这夕阳,再无升起之日。”
“而我大清,如日中天,一统寰宇乃大势所趋。顽抗者,唯有粉身碎骨。”
他紧紧盯着苏托敏的眼睛:
“只要大人能从中斡旋,劝服莽王,将那无用的朱由榔移交给我方。”
“我大清皇帝陛下必有重谢!方才这些,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届时,黄金万两、珍宝古玩、人参貂皮…大人想要什么,只需开口!”
“我朝必定满足!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见苏托敏眼神闪烁,似乎有所意动,但又仍在犹豫。
马宁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他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
“而且,”马宁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
“听闻大人十年前,曾有一幼子不幸夭折…据说是遭遇了当年溃逃入缅的明国乱兵所致?”
“此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提及幼子,苏托敏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仇恨。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无法化解的执念。
马宁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立刻跟进:
“如此看来,这明国岂止是日薄西山,更是大人您的…血海仇人啊!”
“他们的人,害了您的骨肉,如今他们的皇帝落难,却要大人您来保护?”
“天下岂有此理!与我大清合作,交出朱由榔,于公,是顺应天命;”
“于私,亦是……报仇雪恨啊!”
这番话,精准地刺入了苏托敏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他对汉人的仇恨根源被血淋淋地揭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托敏垂下眼睑,掩盖住眼中激烈的挣扎。
他觉得这马宁比之前那个祁三升确实强很多。
这人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了。
这马宁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苏托敏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马大人,很会说话。我苏托敏行事,向来以缅甸的利益为重,以大王的意思为准。”
他先是撇清了一句,但紧接着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阁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明国确已无力回天,与其为一个亡国之君与即将一统天下的新朝交恶,确非明智之举。”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提及私仇,而是完全从现实利益的角度出发:
“我会以缅甸的安危和实际利益为考量,向大王进言陈明利害。”
“至于大王最终如何决断…非我所能保证。”
这就够了。
马宁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只要手握军权的苏托敏愿意站在他们这边,对莽白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马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有大人这句话,足矣!那我便静候佳音了。礼物还请收下,无论如何,交个朋友。”
苏托敏这次没有再推辞,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侍从将礼物收下。
马宁志得意满地离开了苏府。
苏托敏独自坐在厅中,看着那几盒礼物,眼神复杂。
-
仙春楼前,老茶壶带着缅兵气势汹汹。
老鸨子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军爷!军爷息怒!”
老鸨子声音发颤。
“不是我不交人,是…是红芸姑娘她…她今日确实不在楼里啊!”
“不在?”
老茶壶眼神一厉,根本不信,“休要骗我!她能去哪?”
“千真万确!”
老鸨子急得快哭了。
“红芸姑娘喜静,不常宿在楼中,在城西有一处私密的别院休憩…”
“她这两天都没在本院,说是要静心调理身体,谁也不见…”
老茶壶死死盯着老鸨子,见她神色惊恐不像完全作伪。
且量她也不敢完全欺骗官方。
他冷哼一声:
“哼,谅你也不敢藏匿!带路!去那别院!若敢瞒我,我就拆了你这仙春楼!”
老鸨子不敢违抗,连忙指派了一个机灵但不知深层内情的小伙计:
“快,快带军爷去姑娘的别院。”
她暗中对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路上磨蹭一下,或者找机会溜走报信。
但老茶壶看得紧,小伙计吓得缩着脖子,不敢有丝毫异动。
-
临近黄昏时分,幽静的小院内。
沐雨芸正坐在凉亭下抚琴。
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侍立一旁的赤娥忽然开口,她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
“姑娘,琴音似乎有异,您心中也不平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下午的时候,就接到消息,今日仙春楼又有一拨人前来探寻姑娘,据说是清廷使者派来的。”
沐雨芸的纤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余音戛然而止。
她绝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轻声叹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暴,是愈来愈近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庭院中那些花草树木出神:
“父亲生前曾告诫,吾辈身为大明臣子,纵陷敌境,亦当时刻警惕,常留后路。”
“如今清廷鹰犬频至,缅邦内部暗流涌动…此处恐非久留之地。”
赤娥郑重点头:
“姑娘所虑极是。眼下情势紧迫,他们恐怕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赤娥猛地抬头,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脸色骤变:
“姑娘,有人来了!一队人马正朝别院而来,步履急促,怕是来者不善。”
沐雨芸眼中不见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决然:
“来得竟这般快。既如此,我们预设的脱身之计,不得不提前施行了。”
她当机立断。
“走吧!”
二人毫不迟疑,悄无声息地潜向后院,身形很快消失。
-
就在她们离去后不久,老茶壶率领一众缅兵。
在仙春楼小伙计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赶到别院。
门前的青楼护院见这阵仗,吓得不敢阻拦。
缅兵粗暴地推开院门,却发现院内异常寂静,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老茶狐疑地皱起眉头,带人一拥而入。
冲进屋内,只见陈设依旧雅致,却已人去楼空。
“搜!给我仔细地搜!”
老茶壶怒声喝道。
手下们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
老茶壶气急败坏,令人将门外和小院后门的青楼护院都拖了进来,厉声喝问:
“说!红芸人呢?!”
护院门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回答:
“小、小的不知啊!方才半刻钟之前,明明还听到姑娘在院中抚琴的啊…”
第87章 脱险
“刚才她真的一直在院里?有没有出去过?”
老茶壶厉声追问。
“小的始终守在前门,红芸姑娘和侍女确实不曾出去。”
“后门也没人走,我等一直守在别院后门。”
“那人到底去哪儿了?!”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老茶壶不甘心的在别院的众房间都搜了一番。
依然一无所获,胸中怒火翻腾,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挥臂,在闺房里面的妆台上的脂粉钗环尽数扫落在地。
又狠狠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仿佛这样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他回到小院中,对周围的缅兵怒道。
“一定有暗道,掘地三尺,一定可以找出来!”
正当院中的众缅兵们听到命令再次准备翻找之际。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嚣张的呵斥: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把红芸姑娘的香闺糟践成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纳图公子已在一群豪奴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周围的缅兵认识此人,纷纷给此人让行。
他本是听闻老茶壶在仙春楼闹事后又奔城西,没想到这红芸姑娘还有别居。
他心下好奇,便带着人远远尾随而来,没想到竟撞见这一幕。
老茶壶暗叫倒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不知纳图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纳图根本不接他的话,扇尖直指满地狼藉,怒声道:
“我倒要问你!红芸姑娘人呢?你把她这精心布置的雅居毁成这样,惊扰了美人,你担待得起吗?!”
老茶壶眼珠一转,趁机泼脏水:
“公子您有所不知!您维护的这位红芸姑娘,恐怕并非寻常歌姬,她极可能是明国奸细!”
“我等正是奉命前来捉拿!”
“明国奸细?”
纳图一听这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救过他两次、身手不凡的西拉都和尚。
不也正是被眼前这老茶壶用同样的罪名诬陷的吗?
他心中疑窦顿生,他嗤笑道:
“奸细?哼,你说她是奸细她就是奸细?证据呢?就凭你红口白牙一张嘴?”
“我看你是抓不到人,就想胡乱栽赃,故技重施!”
老茶壶见纳图不信,急忙辩解:
“公子!绝非栽赃!您可曾听说,前两日有个神秘人,破解了红芸设下的两道谜题,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纳图当然记得这事,他还为此郁闷良久。
猜测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他点点头:
“确有此事,那和眼下你说的有何关系?”
老茶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公子细想,那两道谜题,根本非风月之戏,实则是明国人暗通曲款的暗号!”
“那答对之人,必是她的同党!此乃他们联络接头的伎俩!”
“那红芸,定是以声色掩人耳目,实则在此为明国残余势力传递消息!”
纳图闻言,眉头紧锁。
他回忆起那天那个答对题目的神秘人。
此人身形滑溜,敏捷灵活。
在他和被众护卫围堵的情况下,竟如游鱼般脱身。
当时他就觉得那人的身手和背影有些熟悉。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闹市之中,萨巴兰欲抓捕他时,西拉都出手相救。
那西拉都救完纳图以后,不等他答谢说话,便一阵风般消失了。
他的身法腾挪闪避,动作迅捷如风。
而且背影与那日仙春楼神秘人的背影极为相似!
那么巧?
难道…那个答对谜题的神秘人就是西拉都?!
那么…西拉都和红芸真的都是…明国奸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可…
可是西拉都大师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
纳图的心瞬间乱了。
他既不愿相信老茶壶的指控,又无法忽视脑中那惊人的巧合与联想。
他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老茶壶见纳图语塞,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语气更加肯定:
“公子!您如今可知了吧?莫要再被美色所迷,误了大事啊!”
纳图猛地回过神,看着老茶壶那副嘴脸,心中厌烦更甚。
他冷哼一声,用扇子不耐烦地点着老茶壶: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就算有什么蹊跷,也该由官府查明,轮不到你在这里私闯民宅!”
“滚!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别脏了本公子的眼!”
老茶壶被纳图这般,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真的对这权贵之子动粗,只得咬牙恨道:
“公子!你莫要自误!”
“误事的是你!”
纳图毫不客气地回敬,“滚!”
老茶壶见状,知道今日有纳图在此,是无法再搜查下去了。
他恨恨地瞪了纳图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最终只能不甘地一挥手:
“我们走!”
看着老茶壶带着缅兵悻悻离去,纳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望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还不死心,抬高声音朝着空荡的屋内和院子喊了几声:
“红芸姑娘?!他们都走了!可以出来了!”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纳图犹不放心,又在房内仔细转了几圈,却依旧一无所获。
最终,他也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别院。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
沐雨芸和赤娥才小心翼翼地从隐秘的机关地道中钻了出来。
两人回到一片狼藉的屋内,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有余悸。
赤娥快步走到大门外,透过门外缝隙仔细观察了片刻,才低声道:
“姑娘,他们确实都走了!另外仙春楼之前的青楼护院也撤了!”
“看来青楼的人也以为您已经逃走了。姑娘,您自由了!”
一般的青楼花魁,如果另有别院居住,也会有青楼的护院名曰保护,实则控制。
红芸自然也不会例外。
沐雨芸点了点头,轻声道:
“今日真是险之又险。没想到,竟是这位纳图公子…竟无意中替我们解了围。”
赤娥点头,冷冽的脸上也有一丝后怕:
“若非他突然出现,以老茶壶那掘地三尺的架势。”
“即便机关隐秘,时间久了,也难保不会被他发现蛛丝马迹。届时我们被困地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两人都清楚,那地道虽是逃生之路,但若出口被敌人守住,便成了绝地。
“此地不宜久留。”
赤娥果断道。
“老茶壶虽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等不到明天彬卡娅公主派人来接了。”
“嗯。”
沐雨芸颔首,目光扫过这处她辛苦钱买下来的这处别院。
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
咒水之畔 江心的孤岛
大明皇帝最后的行宫,实则与囚笼无异。
竹木搭建的茅草屋潮湿阴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淤泥的腥气。
蚊蝇嗡嗡不绝。
仅有的陈设是几张破烂竹榻和歪脚木桌。
比之中原乡野的柴房尚且不如。
大明永历帝——朱由榔蜷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中。
身着一件褪色发白、磨损开线的明黄旧袍,勉强维系着最后一点帝王体面。
年不到四十岁,却已被连年的逃亡与惊惧折磨得形销骨立。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目光时常滞留在虚空中,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他的双手无力垂落,微微颤抖。
咒水之难如同刻入骨髓的噩梦。
他最信赖的黔国公沐天波为护他夺取缅兵武器,惨死乱刀之下;
总兵魏豹、王升等数十名文武官员与内侍,几乎被一网打尽、血染咒水。
如今身边只剩下几名面黄肌瘦的老弱内侍和一两员低微旧吏。
整个行宫空荡死寂,唯有绝望弥漫。
一名缅甸官员在一队持刀士兵的护卫下闯入,脸上毫无敬意。
通过通译,他高声宣告:
“大明皇帝陛下,我缅甸莽白王念你在此荒岛受苦日久,心中不忍。”
“又因久未相见,甚是想念。加之近来边境不宁,为保万全!”
“特请陛下与太子移驾王宫居住,以示优渥,亦可保平安。”
永历帝闻言浑身一颤,眼中涌起浓重恐惧。
这说辞与咒水难前诱骗群臣何异?
他挣扎着挺直身体,声音发颤:
“多…多谢莽白王美意。然朕于此尚安,不…不欲徒增烦扰。入城之事,切勿再提!”
一位老臣强撑站出来,悲声道:
“咒水之畔血迹未干!尔等屠戮忠臣,如今又欲将陛下与太子骗往何处?”
“若真有好意,何不增派物资、加固护卫?为何偏要陛下入那龙潭虎穴?”
另一小官也颤声附和:
“若真是好意,为何只让陛下与太子二人前去?”
“我等为何不得跟随?分明是想将陛下孤立起来,任尔摆布!”
缅官脸上假笑尽褪,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语气陡然强硬,通译也带上了威胁:
“陛下!此乃大王之令,非是商量!王宫安全无虞,岂是这荒岛可比?”
“陛下与太子即刻启程,舟船已备!其余人等,自有去处!”
身后缅兵齐齐踏步,缅刀半出,寒光逼人,杀气弥漫破殿。
永历帝望着冰冷刀锋,又回头看向那几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官员—
他全部的力量,竟凄零至此。
悲凉与无力彻底淹没了他。
任何反抗都已徒劳。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良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叹:
“…罢…罢了。请再宽限些时间,容朕和众爱卿交代一些事情。”
缅官冷哼一声,算是默许,却仍死死盯着。
永历帝艰难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惶恐悲哀的面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内侍与官员们早已预感大祸临头,见状顿时扑地哭嚎:
“陛下!不可去啊!”
“此一去便是永诀!”
“奴婢愿随陛下同死!”
哭喊声在破屋中回荡,凄惨无比,却只更显弱小绝望。
缅官极不耐烦,厉声喝道:
“陛下!休再哭闹拖延!大王一片好心被尔等曲解!”
“不过是请陛下移居安稳之所,更能保全太子!若再执意不从,休怪无礼强请!”
最后通牒已下。
永历帝站在跪倒的臣仆之中,如暴风中一株即将折断的枯草。
他的妥协并非出于希望,而是只为争取这屈辱而短暂的告别。
-
“头儿,查清楚了,”
李石山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伙一直鬼鬼祟祟跟踪缅官、在江心岛周围窥探的家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装备极其精良!清一色的精铁锁子甲!”
“手里的有强弩,腰带精良,且行动起来配合默契!”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最坏的判断:
“极有可能是清廷派来的精锐老兵!!”
“而且他们很敏锐,我差点被他们发现了!”
“什么?鞑子兵?!”
张疤脸失声低呼。
众人皆是一惊,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陈云默心头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
“难道…鞑子主力这么快就打进缅甸了?!”
若真是大军压境,那一切计划都将瞬间倾覆,他们这十几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不对!”
赵铁柱比较冷静,立刻摇头。
“若是大军来袭,不可能毫无动静,阿瓦城早就乱套了。看这架势,像是小股精锐渗透。”
“铁柱说的对。”
陈云默迅速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分析。
“应该是清使马宁先行派带来的好手。目的不是攻城,就是为了陛下而来!”
他立刻想通了关键。
“他们是怕夜长梦多,或者信不过缅人,想亲自下手控制陛下,甚至…!”
后面那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他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
“妈的!这下麻烦了!”
刘五啐了一口。
“本来对付缅兵就够呛,现在又多了这帮专业杀才!”
陈云默眼神锐利如刀,迅速做出了决断:
“情况有变,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了。这些清兵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装备好,战力强,留在岛上就是悬在陛下头上的一把刀!”
他目光扫过队员们:
“必须先拔掉这些钉子!不能让他们碍事!”
“硬碰硬肯定吃亏,”
李石山提醒道:
“他们人数不少,光我看到,虽然只有七八个,可能后面还有更多人不知道在哪藏着。”
“当然不能硬拼。”
陈云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们不是躲在暗处吗?我们就把他们‘请’到明处来!”
第88章 交手
片刻后,陈云默、张疤脸、刘五三人换上缅军皮甲。
挎着缅刀,故意将脚步声放重。
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又略带警惕的样子,沿着江边巡逻。
方向直指清兵小队潜伏的区域。
果然,没走多远。
陈云默敏锐地察觉到侧前方灌木丛中有极其轻微的异响。
想必那就是那群鞑子兵精锐藏身之处。
那群鞑子兵显然也发现了这队“缅兵”。
但他们选择隐匿,不愿节外生枝。
陈云默心中冷笑,要的就是你们躲!
他故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状。
大声对张疤脸和刘五用半生不熟的缅语说话。
声音也足够让隐藏的清兵听到:
“咦?那边草丛里好像有动静?是不是野猪?”
张疤脸会意,也粗着嗓子附和:
“不像,好像…是人的影子?鬼鬼祟祟的!”
刘五立刻按照计划,装作紧张地拔出缅刀。
指向那片灌木丛,用生硬的汉语大喝一声:
“什么人?!躲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不然放箭了!”
隐藏在灌木丛中的清兵小队长心中一惊。
暗骂这些缅兵眼睛真毒。
他原本想悄无声息地避开,但对方已经喊破,若不出面,反而更惹怀疑。
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缅兵。
他迅速权衡:对方只有三人,若能瞬间击杀灭口,也可行。
但他仔细观察,发现那三个“缅兵”站位分散,且手都按在刀柄上。
似乎有所防备,并非毫无经验的蠢货,瞬间击杀的风险很大。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陈云默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见他迟疑不出,立刻用更大的声音对刘五喊道:
“他们不出来!肯定是奸细!快发信号!叫岛上的弟兄们撑船过来围住这片林子!”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那名清兵小队长的软肋!
他们此行是秘密行动,最怕暴露!
若是引来岛上大队缅兵。
他们这几个人根本说不清,任务必然失败!
“且慢!”
清兵小队长不得已,只好压着怒气。
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另外七名清兵也无奈地跟着现身。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
“几位军爷误会了,我们…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护卫,在此歇脚,并非奸细。”
陈云默心中冷笑,商队护卫穿精铁锁子甲持强弩?
骗鬼呢!他脸上却装作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他们:
“商队护卫?你们这打扮可不像…兵刃倒是挺精良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前踱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清兵小队长心中焦急,只想快点敷衍过去。
手暗暗向背后的同伴打手势,示意准备随时动手。
然而,陈云默要的就是他们紧张!
就在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时,陈云默突然脸色“大变”。
仿佛终于认出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
指向清兵腰间的制式腰刀和强弩,尖声大叫:
“不对!他们是清国官兵!是奸细!快跑!回去报信!!”
此地离江心岛有一定距离,大声叫嚷不会立刻惊动岛上,但足以让清兵恐慌。
这一声叫喊!
彻底打破了清兵小队长的侥幸心理!
他脑子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行踪彻底暴露!
绝不能让这三个缅兵跑掉报信!
“杀了他们!”
清兵小队长再也顾不得其他,面目狰狞地怒吼一声。
拔出腰刀就扑了上来!
其他清兵也立刻动手,强弩抬起!
“快跑!”
陈云默要的就是他们动手追击!
他大吼一声,和张疤脸、刘五三人转身就往预设的伏击圈。
上游废弃驿站的方向亡命狂奔!他们跑得毫无“章法”。
显得惊慌失措,却恰好躲过了第一轮弩箭。
“追!一个都不能放跑!”
清兵小队长眼睛都红了,带着手下精锐猛追过去。
此刻他们只想灭口,根本无暇思考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这些清兵脚力极好,哪怕穿着盔甲,依然速度惊人。
陈云默如果全力奔跑,自然可以轻松逃走。
不过此人他三人只是故意引他们追来,他暗自计算着距离。
当那群鞑子兵猛地冲过一片看似普通的草丛时—
“就是现在!”
埋伏在废弃驿站断墙后的赵铁柱看得真切,猛地一拉绳索!
“噗通!噗通!”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清兵猝不及防。
直接被突然绷起的绊马索绊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放箭!”陈云默同时发出怒吼!
埋伏已久的弩箭骤然发射!自草丛中疾射而出!
然而,这些清兵人人披甲,寻常箭矢难伤。
只听得一阵密集的“叮当”作响。
大多弩箭射在精铁甲片上都徒劳地的弹飞,竟难以穿透!
唯有一名清兵运气极差,一支弩箭刁钻地穿过甲叶缝隙没入其咽喉!
他一声未吭,便重重地扑倒在地。
“有埋伏!”
清兵小队长惊骇欲绝,终于明白中计!
余下的清兵虽惊不乱,迅速靠拢成阵。
他们迅速寻找掩体,手中强弩咔哒上弦,凌厉地寻找着反击的契机。
豹枭营队员陈九斤正欲从石后转移。
一支弩箭却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他的胸膛。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胸前迅速蔓延的血迹,仍竭力想举起手边的弩,嘶声道:
“杀…杀光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倒地。
身旁的张疤脸目睹此景,双目赤红,悲声怒吼:“九斤哥!”
几乎同时,李石山带领的第二梯队从侧翼树林中猛地杀出。
以缅弩发动第二轮齐射!
又一名清兵闪避不及,被箭矢射中脖颈,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清兵小队长心知中计,困兽之斗反而激起了凶性。
他锐利地判断出伏击者人数有限且装备杂乱。
竟怒吼一声,带头和剩余四名清兵互相配合。
向李石山等人的方向发起反冲锋!
一瞬间,就撕裂了李石山组织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道灵巧如燕的身影骤然从旁边的树上落下!
正是人称“燕子阿七”的王老七。
他身法轻灵,犹如鬼魅般落在一名正欲张弩射击的清兵身后。
那清兵察觉身后风声,刚欲转身,王老七手中短刀已如毒蛇出洞。
精准无比地从清兵颈侧甲胄的缝隙中刺入,猛地一划!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那清兵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踉跄两步,重重倒地。
另一侧,何三刀大吼一声,迎上一名冲来的清兵。
他刀法迅猛,接连三刀皆劈在清兵同一块甲片上,火星四溅。
终于将甲片砍裂,刀尖顺势划伤了清兵的手臂。
那清兵吃痛怒吼,反击一刀震开了何三刀,却也被其悍不畏死的打法所阻。
吴大缸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勇力。
他见一名清兵弩箭射来,竟不闪不避,用手中厚重的刀身猛地一拍。
将弩箭砸飞!
随即他如同疯虎般冲上前,借助冲势一刀狠狠劈下。
那清兵举刀硬架,“铛”的一声巨响。
精钢腰刀竟被吴大缸这含怒一击震得脱手飞出。
清兵虎口崩裂,骇然后退。
吴大缸率先猛扑上前,一刀狠狠劈向清兵面门,逼其慌忙招架;
几乎同一瞬间,赵铁柱从背后暴起发力,厚重的大刀携着风声拦腰横斩!
那清兵虽身披盔甲,却难挡这前后夹击的连环劈砍。
几声金属撕裂的刺耳声过后,甲片崩碎、刀刃入肉。
他最终踉跄倒地,在两人合击之下殒命当场。
清兵小队长目光森冷,目标明确,直扑李石山而来!
李石山猛地和他迎上,挥刀硬接。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刀锋相撞,火星迸射。
刚一交手,李石山便觉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那小队长身披重甲,更是有恃无恐,刀势沉重凌厉。
李石山勉力招架不过数合,便已左支右绌,彻底落入下风。
稍一疏漏,对方刀光骤然斜劈而下,虽被他仓促闪避。
却仍未能完全躲过,锋刃撕裂皮甲,深深嵌入肩头!
鲜血顿时涌出,迅速染红半截衣袖。
李石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豹枭营队员周铁牛见李石山遇险,奋不顾身地横挡过来。
却被清兵小队长势大力沉的一刀劈中胸口。
他口中喷出鲜血,却仍奋力向前一扑,死死抱住那清兵小队长的腿,嘶吼道:
“快走…!”话未尽,却被旁边的一名清兵反手一刀刺入后心。
但周铁牛死前的纠缠,也为李石山争取到了宝贵的后退时间。
李石山目眦欲裂,狂喊:“铁牛—!”
陈云默眼见兄弟接连惨死,怒火焚心。
他狂吼一声,猛地扑向那名刚杀死周铁牛的那名清兵。
那清兵见状急忙挥刀格挡,但陈云默含怒之下,刀势凌厉无匹,两刀硬碰。
陈云默手中的缅刀竟应声而断!
他却就势一滚,捡起地上阵亡清兵的精钢腰刀。
返身一记迅捷无比的斜劈!那清兵格挡不及。
被一刀重重砍在肩颈连接处,虽有护颈阻挡。
仍被巨大的力道劈得肩膀削掉了一角,顿时失去了战斗力。
此时,清兵小队长见到又一部下折损。
而且看着陈云默十分骁勇。
料想他人肯定是这伙人的头目。
于是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挥刀直取陈云默!
陈云默毫无惧色,举刀相迎,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闪烁,金铁交鸣,转眼间已硬拼了十来个回合。
这些清兵果然非同一般,不仅人人身着精甲,战斗素养更是极高。
即便遭遇伏击又折损数人,剩余者仍骁勇异常,悍不畏死。
尤其是这清兵小队长,一身铠甲格外精良,寻常攻击根本难以破防。
加之其刀法老辣、经验丰富,竟一时与陈云默战得难分高下。
豹枭营虽凭借地利和一股血勇一度占据上风,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另一边,一名虽被何三刀所伤清兵非但未显颓势。
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狂吼着一刀便将扑上来的豹枭营队员孙大胆拦腰斩断!
孙大胆半截身子摔落在地,竟仍未立刻气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生命中最后一刀,狠狠砍中了那清兵的小腿,厉声嘶吼:
“兄弟们…报…”
话音未落,便已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名清兵钢弩射完了箭矢,竟倒持弩身当作铁棍挥舞,挥的虎虎生风。
刘五躲闪稍慢,肩头被砸中,他惨叫一声,大为吃痛。
陈云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都在滴血!
这些全是跟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生死兄弟!
没想到伏击这伙清军,才交战片刻。
就已折损三人!
悲愤交加之下,他手中的刀势愈发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着怒火与恨意。
那清军小队长原本仗着盔甲坚固。
尚能与陈云默勉强战平,陷入僵持。
但此刻他只觉对手身法越发诡异灵活。
刀招也越发狠戾,而自己的体力却逐渐不支。
更让他心惊的是,四周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
他眼角余光急速一扫,骇然发现带来的七名精锐部下竟已全部战死!
他内心极为震惊!
这些大清勇士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群‘缅兵’究竟是什么人?战力竟然如此之强?
又见远处江心岛方向似有缅兵被惊动。
火把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虚晃一刀,逼退陈云默,恨声道:
“今日之仇,必报!”
说罢竟毫不恋战,转身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陈云默刚追了几步,随后也发现了岛上的动静。
亦知此地不可久留,强压怒火与悲痛,嘶声下令:
“快!收拾战场!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还有拔光清虏的装备和弩箭,快走!”
豹枭营残存的众人含泪抬起陈九斤、周铁牛、孙大胆三位弟兄的遗体。
迅速消失在黑暗的丛林之中。
-
“呜——呜——”
江心岛方向,突然传来了缅军示警的号角声!
显然,岸边林间的厮杀声终究没能瞒过岛上的守军。
几艘轻快的长舟迅速离岛,破开水面,朝着传来动静的岸边疾驰而来。
船上的缅兵紧握兵器,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然而,当他们踏上岸边,冲入方才爆发激战的林地时。
想象中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林间的草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
被践踏倒伏的草丛和血迹、几截断裂的兵器,
以及…七具被剥得只剩下内衬衣衫的金钱鼠尾辫尸体。
“快!”他不敢怠慢,立刻对部下下令。
“立刻回岛,向长官禀报!”
“发现清国人尸体,疑与不明势力发生冲突!请长官定夺!”
第89章 船舱
江心岛上,缅官接到岸边发现不明身份清国人尸体的汇报后。
大吃一惊,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清国人尸体?怎么死的?被谁干掉的?”
他急声追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是出去查探的手下均是摇头。
“大人...不知,小的推测要么是孟族人干的。要么是有明军探子干的。”
他原本一下午就过来接走永历帝。
结果却被那些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的明国遗臣耽误了许久时间。
此刻又闻此诡异消息,他心中警铃大作。
顿觉夜长梦多,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外围的动静也隐约传到了被软禁的朱由榔耳中。
起初,他枯寂的眼神猛地一颤。
“清兵?他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难道朕终究难逃一死?”
无边的恐惧瞬间包围住了他。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出的火苗。
“等等…死了?这些清兵死了?是谁干的?莫非…是李晋王派人来了??“
”还是其他忠臣义士?他们…他们终于找到朕了?他们来救朕了?”
一丝几乎不敢想象的希望。
竟然在他早已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粒石子,荡开细的涟漪。
-
缅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再无半分耐心。
“不能再等了!”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来人!立刻‘请’陛下和太子上船!若再敢拖延,休怪我等无礼!”
他不再理会永历帝身边那寥寥数人绝望的哭喊与阻拦。
命令缅兵强行将形容枯槁、挣扎突然变得无力的永历帝和惊恐万状的太子架起。
几乎是拖拽着走向岸边早已准备好的船只。
永历帝没有再过多挣扎,方才那瞬间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更大失望,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
其他明国仆从和官员跪在岸边,磕头如捣蒜。
哭嚎声撕心裂肺,却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
-
对岸密林中,气氛有些沉重。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简陋,却埋着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陈云默默立在坟前,背影僵硬如铁。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里碾出来:
“兄弟们,是我错估形势了。这些清兵凶悍,超乎所想。”
“三位兄弟的死,责任在我。是我谋划不周,对不住他们,也对不住大家。”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赵铁柱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头儿,别这么说!刀头舔血,生死有命!我们来时便知,谁也没抱着活着的打算回去!”
“是啊,头儿!”
脸上还带着血污的刘五附和道。
他的肩膀经过简单包扎和伤药处理。
现在痛苦缓和了很多。
“他们皆是战死的,是好汉!这笔债,咱们记在清虏头上!”
张疤脸用没受伤的手重重捶了一下身边的树干,低吼道:
“怪只怪鞑子铠甲太硬!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干,你说!这仇必报!”
陈云默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将他们的坚毅、悲痛和依旧燃烧的战意看在眼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转向三座新坟,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身后众人见状,齐刷刷随之跪下。
“此仇必报!”
众人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坚定。
胡天煞气喘吁吁地回来,急报道:
“头儿!不好了!缅人强行架着陛下和太子登船了!看样子是要离岛!”
陈云默心中一凛,众人迅速跑到岸边。
抓起从之前从清兵尸体上缴获的单筒望远镜。
向江心岛码头望去。
火光下,果然看见一名身着明黄旧袍、憔悴不堪的中年男子和一名瘦弱少年被缅兵粗暴地推搡着。
登上一艘较大的木船。
岸上跪倒一片人,哭声隐约可闻。
“不妙!”
陈云默放下望远镜,脸色先是骤变。
但随即眼中猛地爆出一缕精光。
“他们动了!他们把陛下转移上船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队员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决绝:
“兄弟们!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陈云默快速解释道:
“岛上缅兵众多,戒备森严,我们若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机会渺茫!”
“但如今他们离岛登船,看似进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实则不然!”
他指着江面:
“江面开阔,船只目标明显,且航行速度必然不快!”
“更重要的是,他们离开了坚固的岛屿工事,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靶子!”
“这给了我们中途拦截的机会!”
“缅兵水战并非所长,一旦在江心遇袭,必然慌乱!”
“这是我们救驾的唯一,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队员们心中的阴霾和绝望!
绝境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线生机!
“头儿说得对!”
李石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拳头紧握。
“在江上干他娘的!总比去撞岛上的铜墙铁壁强!”
陈云默继续道:
“他们肯定是要把陛下转移进城!”
“一旦进入阿瓦城,守备森严,再想救人难如登天!必须在途中拦截!”
“对!拼了!”
其他队员也纷纷低吼,士气重新振作起来。
陈云默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套清军盔甲上。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完善:
他给队员迅速颁布命令。
“明白!”
队员们听完命令后,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迅速行动起来。
陈云默伏在岸边的草丛中,目光死死锁住江心。
三艘船正缓缓驶离港口,破开平静的江面。
其中最为显眼的那艘主船,规模较大。
那里面,应该载着永历皇帝和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
“行动!成功与否,都在此一举了!”
-
十多道人影悄然从林间显出身形,动作迅捷而警惕。
正快速向他们先前被伏击的地点合围而来。
来的不是旁人,赫然正是那队清兵的另一批人马!
领头的,正是方才自陈云默刀下侥幸逃脱的那名清兵小队长—鄂莫克·星辉。
他面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方才遭遇突袭。
被迫退走的耻辱与怒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此刻,他已汇聚了附近查探的其余部下。
去而复返,誓要雪耻复仇!
鄂莫克带人疾步逼近那边的伏击点。
眼前景象顿时令他双目喷火。
那七名清兵同伴的尸身。
已被之前那些江心岛上的缅兵就在路边草草掩埋。
他命人挖开土坟。
发现他们身上的盔甲和随身装备,竟已被劫掠一空!
也不知是被之前伏击的人取走的,还是被江心岛上的缅兵取走的。
鄂莫克脸色铁青,蹲下身。
捏起地上一枚沾血的、崩了口的缅刀碎片。
又看了看地上留下的些许足迹和挣扎痕迹,眼中不停的回忆之前的战斗:
“之前和我对战那个头目,武功甚高,这些人皆是精锐!定然是李定国派来的探子?!”
“额真,你看那边!”
另一名清兵指向江心岛方向。
“缅人好像要开船!船上那穿黄衣服的…是不是就是朱由榔?!”
鄂莫克拿起随身的望筒,猛地望去,果然看见包含永历帝所在的三艘船只正在解缆!
他瞬间急了:
“妈的!缅人想提前转移!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弄进城!”
“额真,怎么办?强攻吗?”
手下问道。
鄂莫克虽怒,却未完全失去理智:
“先等等,我们要看下情况。”
他指着一个脚程快的。
“你,立刻抄小路赶回城里,禀报萨巴兰和马宁大人,就说我们遭遇明军精锐伏击,折了七人。”
“推断李定国的人已到附近!现在缅人正转移朱由榔,请求大人速派援兵,并立刻向莽白施压!”
“嗻!”
那清兵领命,转身飞快消失在山林中。
鄂莫克则死死盯着那艘开始移动的船,对剩下的人下令:
“其余人随我沿江跟踪!盯紧他们,若有机会—若他们行得慢,或途中生出什么乱子,立刻动手抢人!”
他语气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更为阴鸷的寒光,补充道:
“即便抢不到,也要给我死死咬住!看清楚他们究竟要去何处!”
事实上,他内心杀意翻腾,恨不得当即下令:
万一抢不回人,便不惜代价,将缅人及朱由榔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这三艘船看样子,总数兵力不过一百人,且缅兵战力不强。
手下精锐包括他自己,还有十八人,他有自信。
凭借他们得战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此事牵连甚大,终究需马大人亲自定夺。
他不敢擅自作这个主。
-
夜晚的江面上,月光下,运载着永历帝和太子的船只缓缓离岸。
沿着向着伊洛瓦底江往上游方向驶去。
三艘缅船呈品字形,在墨色的江面上缓缓向上游阿瓦城方向驶去。
主船上,火把摇曳,映照着甲板上紧张巡视的缅兵。
以及船舱内面如死灰的永历帝、瑟瑟发抖的太子。
还有那名强作镇定却不时向外张望的缅官。
船行至一段河道略窄、水流稍急之处,两岸芦苇丛生,黑影幢幢。
突然!
“咚!”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整条主船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慢了下来,甚至在江水中打了个横!
“怎么回事?!”
缅官冲出船舱厉声喝问。
“大人!好像…好像撞到水下暗桩了!桨好像也卡住了!”
船头的水手惊慌地回报。
“废物!快去看看!”
缅官气得大骂,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
他并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陈云默提前派出队员,疾行至上游岸处。
他们在陆上的行动远比逆水而行的船只迅速得多。
几名深谙水性的队员悄然潜入江中。
用绳索、断木等物巧妙设置了数处简易却有效的障碍!
就在主船停滞、前后两艘护卫小船也纷纷减速。
船上缅兵一片混乱嘈杂之际—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主船另一侧水下探出。
利用船身阴影和缅兵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船头故障处的瞬间,利落地翻上了甲板!
正是陈云默和赵铁柱,王老七和张疤脸这四人!
行动迅捷如猫。
利用船舷、货箱等障碍物隐蔽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猎杀者。
“呃!”一名走到船舷边张望的缅兵突然被捂住嘴,喉间一凉。
软软倒下,被迅速拖入阴影。
“噗!”另一名在船尾解手的缅兵也被同样手法解决。
陈云默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的水面,随即打出一个简洁的手势。
其他三人悄无声息地从船尾阴影处拖过来三只木筏。
这三只木筏是他们一边游泳一边用绳子牵引过来的。
竹筏上则是用厚布包裹的数套清军铠甲与兵刃。
铠甲和兵器太重,他们只得用三只木筏分开来装。
他们动作迅捷而默契,众人合力将木筏上沉重的包裹用绳子一个个拉上来甲板。
包裹打开,清制的精铁锁子甲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队员们一言不发,以极快的速度互相协助穿戴。
甲叶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很快便被江风吹散。
转眼间,几人都穿上了好了装备。
装备完毕,无需多言,几人眼神交错间便已心领神会。
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们的目标是控制指挥核心—那名缅官!
船舱内,永历帝听到外面的嘈杂和异常的停滞,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
就听见舱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舱门猛地被推开!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卷入!
永历帝和太子吓得猛地一缩,那缅官也惊得跳起,手按向刀柄!
然而来人速度更快!根本没给缅官拔刀的机会。
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其腕上。
同时另一手中的缅刀已经冰冷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都不许动!”
陈云默压低声音喝道,目光锐利如鹰。
扫过舱内另外两名负责看守永历帝的缅兵。
那两名缅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刀,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永历帝魂飞魄散,以为果然是清兵杀到,来取他性命了。
但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虽然一身缅兵装扮,面容被水打湿看不真切。
但眼神刚毅,动作迅猛,擒贼先擒王,似乎…并非要对自己不利?
“你…你是何人?”
永历帝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希望。
陈云默无暇多言,刀锋紧紧抵住缅官脖颈,用生硬的缅语喝道:
“让他们放下兵器!退后!否则我杀了他!”
那缅官虽受制于人,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与狠厉,竟未显慌乱。
他非但未依言令手下退避,反而强作镇定。
朝永历帝和太子身后那两名始终戒备的缅人护卫嘶声喊道:
“别管我!他们若敢动我,你们立刻杀了明国皇帝和太子!看谁更狠!”
那两名护卫反应极快,闻言毫不犹豫。
手中的锋利的刀刃瞬间分别架在了永历帝和太子的颈上!
舱内局势骤然剧变,五人陷入危险的僵持。
陈云默挟持缅官,两名缅兵挟持永历与太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船舱之外已杀声四起!
船舱外围的缅兵已经反应了过来。
众缅兵纷纷妄图涌入船舱。
赵铁柱与张疤脸身着缴获的精良清兵盔甲。
一夫当关,死死扼守住通往舱门的狭窄通道。
众多缅兵蜂拥而至,却因地形所限难以展开,加之战力本就低下。
竟被这两人凭借悍勇与甲胄之利杀得难以近前。
甲板上顷刻间已倒下数人缅兵,鲜血染红船板。
第90章 长夜
舱内光线晦暗,仅凭一支火把照明,让光线摇曳不定。
陈云默眼见皇帝与太子命悬一线,刀锋紧贴颈侧,心念急转。
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侧窗户细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正是王老七!
他借着夜色与舱内的阴影,完美地隐匿了行迹。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已足够。
陈云默眼神微不可察地扫向挟持太子的护卫,王老七则几不可见地颔首。
目光锁定了永历帝身后的那名缅兵—目标分配,瞬息完成!
陈云默不再犹豫,假意示弱道:
“好!我们放下武器,别伤害陛下!”
猛地将手中缅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果然,他放下武器的动作吸引了两名挟持者的全部注意力!
两人的警惕随之放松。
突然,陈云默大喝一声,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竹箭瞬间出洞。
疾射而出,直取挟持太子那名护卫的咽喉!
几乎听到陈云默喝的那一声起,王老七自黑暗中暴起发难,身形如鬼魅。
手中短刀精准无误地抹过挟持永历帝那名护卫的脖子!
两名护卫几乎同时身体一僵,随即软软瘫倒在地,喉间鲜血迅速洇开。
瞬息之间,骤然解除!
永历帝和太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名缅官也彻底吓到了,呆若木鸡。
陈云默不再废话,迅速抽出匕首,架着缅官。
王老七随即用船舱里的绳索迅速将那缅官捆了个结实,塞住嘴巴。
直到此时,舱内才暂时安全。
陈云默和王老七,这才猛地转身。
面对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永历帝和太子。
两人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虽压得很低。
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末将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名麾下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在下豹枭营王老七!” 王老七道。
“我等救驾来迟,让陛下和殿下受惊了!”
朱由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人跪在地上的、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汉子。
听着他口中报出的名号和顿时有些难以置信。
陈云默顿时想起来一事,他从贴身内衣里面。
立刻取出了油布包了很久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朱由榔之前寄给邓名的血书。
一封则是邓名之前交给陈云默,他写给永历帝的亲笔信。
朱由榔颤抖着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借着火光,飞速的看完了信。
一时间竟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唯有热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邓名...豹枭营!陈将军,你是邓提督派来的!?好!好!太好了!快快请起!”
希望!真的来了!
陈云默对着王老七道:
“你保护陛下和殿下,我去帮助他人击退其他缅兵!”
随后他押着刚刚绑着的缅官,往船舱外而去。
陈云默将那名面如土色、浑身瘫软的缅官像提小鸡一样拎到船舱门口。
用刀尖抵着他的后心,扯掉他嘴上的破布。
用半生不熟的缅语低喝道:
“让你的人,立刻放下兵器,否则,我宰了你!”
缅官感受到背后那冰冷的杀意,早已魂飞魄散。
用带着哭腔的缅语对着外面慌乱不知所措的缅兵嘶喊:
“放下武器!都放下!退后!全都听他们的!不要乱动!”
甲板上剩余的二十名缅兵,原本就被之前那几名“水鬼”神出鬼没。
瞬间格杀他们同伴的悍勇手段吓得胆寒。
此刻又见主官被擒,哪里还敢反抗?
纷纷将手中的缅刀、竹弓扔在甲板上。
惊疑不定地退到船头,挤作一团。
与此同时,周围江面上那两艘护卫船的骚动也渐渐平息。
陈云默心中稍定,推断刘五、李石山他们率领的佯攻小队见主船得手。
应该已经按照原计划悄然撤离,并未恋战。
他们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目的达到便立刻远遁,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眼看主船局势已被控制。
其他队员也趁着夜色和水流,从不同方向悄然泅渡返回被控制的主船。
湿漉漉地翻上甲板,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成功的兴奋。
清点人数,竟无一人伤亡,这些缅兵的战斗力确实低下很多。
他们凭借着武功身手和默契的配合。
哪怕没有穿甲胄,仅穿着湿漉漉的衣服。
竟然反能轻易的格杀了十几名缅兵。
还造成了不少的混乱。
那三船缅族士兵,都十分惊惧这群鬼兵!
见到李石山等队员过来汇合。
陈云默道:“石山,船尾还有几套清军甲胄,你和兄弟们换好。”
“不够的话,其他人就把船上的缅兵尸体上的甲胄脱了,各自穿好。”
“有备无患!接下来可能有硬仗要打!”
李石山和其他队员领命。
-
陈云默又命令那缅官:
“让你的人都到旁边的小船上去!这艘船我们征用了!”
缅官此刻为了保命,无所不从,连忙对着那边小船喊话。
那些惊魂未定的缅兵巴不得离开这艘鬼船。
忙不迭地互相帮忙,手忙脚乱地开始向最近的那两艘护卫船分别转移。
不一会,主船的缅兵已被全部转移过去了。
随后,主船在陈云默等人的操控下。
扬起风帆,破开夜色,继续向北疾行。
-
那两船士兵担心主官安危,只得追了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那两船本就容量有限,至多装载三十人。
加上先前主船上的缅兵分别涌上。
致使每船硬塞到了四十人,严重超载,导致航速迟缓。
而陈云默他们只有十余人。
主船行驶速度加快很多。
那两船追逐不久,便力不从心,终被抛离很远。
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船上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船舱内,一时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得的安宁。
众人皆已和朱由榔和太子行过礼。
船上挂着得火把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却欣慰的脸庞。
永历帝朱由榔倚坐在榻边,虽面容憔悴,眉宇间却舒展了许多。
少年太子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好奇地望着周围这些的恩人们。
豹枭营的队员们或坐或立,擦拭着刀剑,或整理着湿衣。
舱内回荡着低低的交谈声。
偶尔甚至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松的低笑。
他们与皇帝之间那层森严的君臣壁垒。
在此刻生死与共的患难中,似乎也消融了几分。
朱由榔轻轻咳嗽了几声,抬起手,慈爱地抚了抚太子的头顶。
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他低头对太子道:
“皇儿,你看,这些都是救我大明于危难、护佑你我性命的忠臣义士。”
“天不亡我大明,赐朕如此豪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云默、王老七等一众豹枭营队员,眼中充满感激。
朱由榔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向陈云默细细询问起邓名提督在四川、湖广连破清军的诸多细节。
他越听越是专注,眼中逐渐泛起光彩,仿佛在这些捷报中看见了久违的希望。
陈云默一一据实以答,语气沉稳。
说到最后,他略一停顿,抬眼迎上天子的目光,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我等南下之际,邓提督已大破洪承畴所部!”
“一举夺下湖广重镇武昌了!消息已是一个月多前发生的事。眼下很可能已经夺回湖广大部了!”
此言一出,朱由榔先是怔住,随即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微微发颤,迭声问道:
“武昌?湖广!此话当真?当真?!”
待陈云默郑重点头,皇帝再忍不住,仰首纵声,几乎泪涌:
“天佑大明!邓卿真乃朕之肱骨,中兴之臣啊!”
他激动得在狭小的船舱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
转身紧紧握住陈云默的手臂,语气恳切:
“若上天垂怜,容朕与诸卿重返神州…朕必不负邓卿,不负尔等!所有功勋,朕定重重封赏!”
他又想了一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
“不对!朕等不及了!此等功臣,岂能待到还朝?可有笔墨纸砚?朕要即刻拟旨,昭告天地祖宗!”
豹枭营队员闻言,立刻在船舱中四下找寻。
幸而此船曾是缅人官员所用,竟真寻得了颇为齐全的文房四宝。
众人迅速清理出一张矮几,铺开微微发黄的宣纸,研墨伺候。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间,一代帝王在前途未卜之际,于这颠簸的江舟之上。
写下了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褒奖有功,乃人主之常经;
崇德报功,为国家之盛典。
尔提督邓名,忠勇性成,韬略夙裕。
身冒矢石,屡摧强虏于川楚;
力挽狂澜,克复武昌于危际。
功在社稷,泽被生民。
其壮绩殊勋,实乃朕之中流砥柱,大明之再造干城!
特旨:晋封邓名为楚王,锡之金册金宝。
永镇湖广,世袭罔替。
望卿翊赞中兴,光复旧物,钦哉!
另谕:
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忠勇性成,智略兼优,护驾有功,蹈死无悔。
着即晋授“扈驾总兵官”,实领都督同知衔。
赐蟒袍玉带,赏银五千两,仍统豹枭营事。
其余将士,各依功绩,皆超擢四级,厚赏金帛。
专司护驾及机宜行动。
仍录其功于册,俟朕还朝,另授实职差事!
录功勋于册,候朕还朝,另予实授!
尔等其各奋忠勇,共纾国难。钦此!
永历皇帝 朱由榔 亲笔”
写罢,朱由榔竟从贴身处取出一方小小玉玺—
虽不及朝堂之上那国之重器,却也是他流亡途中始终携带、象征皇权的玉印。
他郑重地将其置于唇边,哈了一口湿气,随后用尽全身力气。
将玉玺重重地压在那墨迹未干的诏书之上!
鲜红的玺印赫然呈现于纸端,虽在颠沛流离中略显斑驳。
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陈云默与身旁的豹枭营队员见状,无不一怔,随即恍然。
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
也替邓大人高兴。
没想到邓提督,已被陛下封为楚王了。
他们齐刷刷跪倒在船舱内,向着天子。
也向着那封在绝境中诞生的诏书,深深叩首。
“臣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云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双手高举,极其郑重地从朱由榔手中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诏书。
他先等着墨迹变干,随后找来一块防水的油布,将其细细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火种。
最后将其贴身塞入怀中衣襟最内侧,紧贴着胸膛。
那不仅仅是一封诏书,更是在这黑暗困境中,陛下托付的希望与承诺。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
主船继续沿着伊洛瓦底江往上游往北行驶。
又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
茫茫夜色中,隐隐已经看到了东岸的阿瓦城。
陈云默紧盯着东岸,感觉东岸某处地点有些火光。
那岸边似乎有些人影浮动。
他刚拿着望筒,试图去细看。
突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锐利破空声自东岸的火光间骤起!
无数点火星划破夜空,如同骤降的流星火雨。
铺天盖地砸向这艘船!
是火箭夜袭!
“护驾!全体隐蔽!”
陈云默瞳孔猛缩,嘶声怒吼。
“笃笃笃笃——!”
密集的火箭如疾雨般钉入船舱壁、甲板、桅杆与风帆。
火点迅速蔓延,木质船体与帆绳顷刻燃起!
数支利箭更穿透舱壁,带火射入内舱,引燃织物,浓烟顿时弥漫开来!
“啊——!”
舱中传来太子惊恐的哭叫与永历帝压抑的呛咳。
被缚的缅官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在舱内连滚带爬。
瑟缩躲闪,唯恐被火焰利箭波及。
甲板上情形更为惨烈。
本已带伤的豹枭营队员刘五行动稍迟。
竟被一箭当胸射穿,惨叫一声,燃火坠入江中!
吕大彪挥刀急挡,虽击开数箭。
却仍被一支裹挟火油的火箭射穿手臂。
火焰瞬间吞噬衣袖;
他咬牙闷哼,翻滚扑火。
但是火油沾身,却怎么扑灭不了。
最终他凄惨的死在火中。
“快救火!砍断燃绳!推下帆布!”
陈云默挥刀斩落射向舱门的火箭。
火星溅上手背,灼痕顿生,他却浑然不顾。
这突如其来的火雨袭击,瞬间将方才脱险的欣喜撕得粉碎。
再度将所有人推入地狱!
-
东岸射出这片致命火箭的。
正是萨巴兰、鄂莫克所率的清兵精锐,以及大批与之合流的缅军!
原来,苏托敏与马宁匆匆面后。
两人当晚于是就面见了莽白后。
在苏托敏的极力说服下,加之马宁强硬声称已有两路数万清军正星夜兼程赶往阿瓦。
如果不马上交出明国伪帝。
便立刻灭了阿瓦。
内外军事压力交迫,终于迫使莽白同意交出永历帝。
恰在此时,鄂莫克派出的信使疾驰而至。
向马宁与苏托敏禀报:所部遭遇明军精锐突袭,损失惨重。
闻听此讯,马宁与苏托敏顿感事态急迫,不愿再有任何拖延。
马宁派遣萨巴兰率领麾下所有亲兵。
而苏托敏派遣老茶壶带领城内部分缅军精锐迅速出城。
一路疾行至东岸,与先前遇袭。
在此,一直监视江面的鄂莫克部会合。
鄂莫克一见萨巴兰和老茶壶二人率领大批军士到来。
立刻向着萨巴兰,立即指向江心,急声道:
“大人请看,江中仅剩那艘主船,其余护卫船只皆不见踪影!”
他随即补充了自己率部一直监视的所见:
“那艘主船早已易主!一伙身份不明、身手悍勇之人骤然发难。”
“杀了船上的缅兵一个措手不及,现控制了大船!”
至此,陈云默等人夺船控帝的行迹,彻底暴露于敌人眼前。
老茶壶见状,阴恻一笑,毫不犹豫。
当即喝令麾下缅兵以火箭覆盖船只。
而萨巴兰并没有阻止。
即便此举,虽可能将朱由榔和太子等人一同焚身江中。
但是老茶壶已得到了莽白和清使的同意。
永历帝的生与死,已经不重要了!
死了或许更好。
第91章 血战
面对铺天盖地的火箭,主船已陷入一片火海。
那名被缚的缅官逃避不及,最终葬身火海中。
情势危急,已无暇卸甲。
陈云默等人不得不放弃这艘船。
他在跃入水前厉声喝道:
“抓紧浮木!相互照应!甲胄虽重,亦是护身之本!等会很可能还有恶仗要打!”
豹枭营队员皆深知此理,虽身披甲胄入水极为凶险。
但若卸去,即便上岸,如有追兵追来,则将沦为鱼肉。
众人纷纷咬牙抓住一切可用的漂浮之物—船板、木桶,乃至之前准备好的浮木。
凭借过人的体力和水性,拖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向西岸挣扎游去。
陈云默身穿的是银丝藤软甲,重量不重。
他将永历帝负在背上,毅然跃入江水。
他猛吸一口气。
一手死死托住皇帝,另一手拼命划水。
并依靠之前紧紧缚在陛下身上的浮木提供浮力。
朱由榔不习水性,冰冷的江水吓得他惊慌失措。
陈云默道:“陛下抓紧!相信末将!”
另一边,太子哭声已被呛水声打断,王老七情况同样艰难。
他几乎是用身体作为托架,将太子和浮木一同架起。
凭借腿部力量疯狂踩水,对抗着铠甲的重量。
向着西侧那一片黑暗的芦苇丛方向艰难前行。
其余幸存下来的豹枭营队员彼此靠拢,互相借力,形成一个小型的互助群体。
向西岸的方向逃去。
每前进一寸,都需耗费巨大的体力。
东岸之上,萨巴兰望见大船燃起冲天烈火。
又隐约瞥见数条黑影在江水中往西岸而去,当即冷笑挥手:
“强弩之末!给我追上去,尽数诛灭!”
鄂莫克随即马上率领十余名清兵应声,飞快地跳入岸边渡口的小船。
众人展开船桨,飞速往目标划去。
永历帝被江水呛得连连咳嗽,面色苍白。
紧紧抓着身前的浮木,浑身发抖。
陈云默一手托着他,一手奋力划水,沉声安慰:
“陛下坚持住,就快到岸了!”
终于,众人踉跄着爬上了泥泞的西岸。
精疲力尽地瘫倒在芦苇丛中,剧烈地喘息着。
永历帝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
陈云默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太子则吓得小声啜泣,王老七在一旁低声安抚。
陈云默迅速清点人数,心猛地一沉:
除了陛下和太子。
豹枭营弟兄,算上他自己,只剩八人了。
赵铁柱、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何三刀、吴大缸,胡天煞。
刚刚的火箭混乱中,吕大彪和刘五已折在了刚才的箭雨中。
“头儿,追兵载着小船追来了!”
眼尖的赵铁柱突然压低声音急道,指向江面。
-
只见月光下的江水中,一条小船载着十多条黑影,迅速过江而来。
动作矫健协调,身上甲胄闪耀着月光,显然个个都是军中精锐。
正是清军小队长鄂莫克带领的清兵精锐一共十八人!
“不好!”陈云默脸色骤变。
“这些都是鞑子的精兵!我们带着陛下和太子根本跑不远!”
陈云默瞬间做出决断,目光扫过身边弟兄,声音斩钉截铁:
“铁柱、石山、老七!疤脸,你们四个,跟我留下,在此阻击追兵!”
这四人都穿着鞑子的精良护甲,防护较好。
加上这四人武功不错。
所以陈云默比较相信他们的战力。
“三刀、大缸、天煞!你们三个,立刻带着陛下和太子往西边林子里撤!”
“找个隐蔽地方,先藏起来!无论如何,确保陛下和太子安全!”
“头儿!”
胡天煞急道。
“你们五个怎么挡得住他们十几人精锐鞑子?!”
“执行命令!”
陈云默厉声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能挡一刻是一刻!快走!”
胡天煞、何三刀、吴大缸三人知道情况危急,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
“头儿保重!”
“我等断后,万死不辞!”
一旁的永历帝朱由榔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道:
“诸位将军…定要活着来见朕!”
“一定要回来啊...”太子也哭喊道。
陈云默闻声,霍然转身,对着天子和太子深深一揖。
再抬头时,眼神灼灼:
“陛下和殿下放心!快走!”
何三刀和吴大缸立刻搀扶起虚弱的永历帝,胡天煞则背起太子。
三人迅速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和黑暗的林地中。
陈云默看着他们离去,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留下的赵铁柱、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道:
“兄弟们,我等必须彻底拦下这群鞑子!”
“找好位置,利用芦苇和岸边乱石,能杀一个是一个,绝不能让这群鞑子过去!”
“是!头儿!”
其余四人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
他们身上穿着之前缴获的清军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五人迅速依托江滩地形散开。
赵铁柱手持清军强弩,隐于一块巨石之后,眼神锐利。
李石山与王老七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没入茂密的芦苇丛。
手中利刃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张疤脸紧握一柄沉重的清军制式腰刀。
与陈云默并肩立于稍开阔处,如同两尊门神。
准备迎接正面冲击。
陈云默则反手握紧清刀,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
鄂莫克等十八名清兵无声无息地登陆。
动作迅捷,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他们迅速展开战斗队形,谨慎地向滩头推进。
“咻!”
赵铁柱率先发难!弩箭离弦,发出一声尖啸。
精准地钻入一名清兵的眼窝,那清兵一声未吭便仰面倒地。
战斗瞬间引爆!
鄂莫克经验老辣,一眼便看出对方人少,立即分兵:
“哈立鲁,带你的人从左侧芦苇丛绕过去!必须追上朱由榔!”
几名清军随即立刻迅速行动,往左侧绕去。
陈云默早已料到此举,大喝道:
“老七!截住他们!”
埋伏在芦苇丛中的王老七如鬼魅般现身,乱刀翻飞。
瞬间砍断两名试图绕行清兵的脚,惨叫声顿时划破夜空。
李石山同时从另一侧杀出,刀光闪处,又一名清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这群清兵都是身穿精甲,他们只得专门攻击脖颈等脆弱处。
鄂莫克见状怒吼:
“先灭了这几个拦路的!”
他明白,不除掉这五个拼死阻击的明军,根本无法顺利追击永历帝。
清兵们不得不放弃绕行的企图,集中力量向陈云默等人发起了猛攻。
箭矢呼啸,刀光闪烁,五人顿时陷入苦战。
陈云默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将刀刺入对方腹部,对身旁弟兄喊道:
“拖住他们!为陛下多争取一刻!”
他们心知肚明,每多挡一瞬,皇帝和太子就多一分生机。
纵然今日战死于此,亦在所不惜!
清兵反应极快,一名清兵怒吼挥刀砍来,李石山侧身避开。
但立刻又有两名清兵夹击而来,李石山奋力格挡,锁子甲挡住致命劈砍。
却仍被刀锋划开数道血口,他悍勇无比,以伤换命,拼着肩头中刀。
反手割开了对手的喉咙。
最终被另一名清兵用长枪从背后刺穿,壮烈牺牲。
右侧,王老七同样陷入了苦战。
他善于利用环境偷袭,解决了一名清兵。
但另外三名清兵配合默契,刀弩齐攻。
王老七身法灵活,闪转腾挪,数次幸免遇难,他抓住机会。
猛地掷出匕首,命中一名清兵面门,随即扑向另一人。
扭打中将其匕首反刺入其脖颈。
但他自己也空门大开,被最后一名清兵用弩箭近距离射中胸膛。
虽有甲胄阻挡未能深入。
仍剧痛倒地,被跟上来的敌人乱刀杀死。
正面,张疤脸如同狂怒的战熊,发出震天怒吼,挥舞着沉重的腰刀,势大力沉!
一刀劈下,竟将一名清兵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另一名清兵趁其收势不及,刺向他肋下,却被铁甲滑开。
张疤脸回身一拳砸在对方面门,鼻血横流。
随即跟上一步,腰刀横扫,将其斩为两段!
但他勇猛过头,陷入重围,身上接连中刀,虽然大部分被甲胄弹开。
仍有一刀深深砍入他的大腿,他踉跄一步,兀自死战。
又劈死一名清兵,最终力竭,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轰然倒地。
陈云默独自面对包括鄂莫克在内的多名清兵围攻!
他身形飘忽,手中清刀化作道道银光!
他利用身上那件刀枪难入的银丝藤软甲,硬扛了数次非致命攻击。
一名清兵挥刀砍向他肩膀,被软甲滑开,陈云默反手一刀便削断其手腕!
另一名清兵从侧面刺来,陈云默侧身避开,刀尖顺势划过对方颈动脉!
鄂莫克刀沉力猛,每次碰撞都火星四溅。
陈云默虎口崩裂,却总能以更精妙的技巧化解。
甚至还能抽冷子一脚踹翻一名企图偷袭的清兵,随即补上一刀!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修罗,在敌群中左冲右杀,所向披靡!
激战良久,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终于渐渐平息。
-
滩头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赵铁柱弩箭射尽,拔刀步战,最终砍倒两名清兵之后,力竭倒下,不省人事。
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皆已壮烈殉国。
而清兵方面,更是付出了十三人被阵斩的惨重代价!
此刻,战场上还能站立的清兵,只剩下五人:
浑身浴血、多处轻伤、拄刀剧烈喘息的陈云默。
以及将他团团围住的清兵小队长鄂莫克和另外四名身上带伤、眼神惊惧的清兵。
鄂莫克看着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心中骇浪滔天!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战斗力如此恐怖的明军小队。
尤其是眼前这个不知名得头领,其武艺之高、韧性之强、杀意之盛,简直匪夷所思!
两次正面交锋,他都未能占据上风,若非凭借绝对的人数和精甲兵器优势不断消耗。
恐怕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一股强烈的惜才之心油然而生。
他挥手止住了想要上前围攻的手下,上前一步。
目光复杂地看着陈云默,沉声道:
“还请赐教大名?”
陈云默吐了一口血水道:
“我乃大明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陈将军!罢手吧!看看你的周围!你的兄弟都已经战死了!”
“你已尽忠职守,无人会指责你!何必再做无谓的牺牲?”
他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我鄂莫克乃是大清巴图鲁,一生征战无数,我只敬重真正的勇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明国将领!”
“然而明国已然倾覆,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归顺我大清吧!”
“以你的本事,我必以性命担保,向朝廷力荐!高官厚禄,封爵赏地,甚至可搏一个‘大清第一巴图鲁’的勇号!”
“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你如今为那亡国之君白白送死?”
陈云默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汗水交织。
却掩不住那双眼中燃烧的鄙夷。
他放声大笑,笑声悲怆:
“哈哈哈…鞑虏!休要妄言!我陈云默顶天立地,只知忠义二字,不识投降为何物!”
“尔等侵我山河,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想让我降?除非长江水倒流,白日现星辰!”
他猛地挺直身躯,尽管摇摇欲坠。
手中卷刃的清刀他丢了,他顺手捡起了旁边的清军尸体边的长枪。
他本来就惯用长枪,此刻一杆重量尚可,做工精良的长枪在手。
立刻找回了当初在沙场驰骋的感觉。
他举起长枪,红缨枪尖寒芒遥指鄂莫克,声音掷地有声:
“废话少说!想要我项上人头,尽管放马过来!豹枭营,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人!”
鄂莫克见他如此决绝,知道一切言语都是徒劳。
眼中最后一丝惋惜化为冰冷的杀意和战士的尊重:
“好!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我便成全你!给你一个勇士应有的结局!一起上,杀了他!”
包括鄂莫克在内的五名清兵,同时举起兵刃。
步步紧逼,杀机死死锁定中心那孤傲的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林中疾射而来,直取鄂莫克后心!
鄂莫克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听得恶风不善。
猛地向侧前方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箭!
弩箭“哆”的一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头儿!坚持住!我们来了!”
两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
只见胡天煞和吴大缸去而复返,如同两道旋风般从林中冲出!
他们一眼就看到滩头上尸山血海的惨状和兄弟们的遗体。
顿时双目赤红,怒火滔天!
“狗鞑子!还我兄弟命来!”
胡天煞目眦欲裂,手持钢刀,直接杀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清兵!
吴大缸则如同暴怒的蛮熊,丢下了射尽的钢弩。
想必刚刚那一支弩箭定是最后一支了。
只可惜被躲过了。
他挥舞着刚从尸体旁捡起的腰刀,咆哮着冲向另一人!
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瞬间打破了平衡!
陈云默精神大振,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狂吼一声,双臂一振。
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向刚刚爬起的鄂莫克!
长枪在手,他的气势陡然提升,枪出如龙,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的混战!
陈云默长枪大开大合,一扫之前的用刀的不顺手感!
枪尖抖动,点点寒星笼罩鄂莫克,迫得他连连后退。
只能勉力格挡,一时间竟被完全压制!
胡天煞武艺不俗,含怒之下,刀势更加凌厉,几招之间便找到破绽。
一刀劈翻了一名因陈云默长枪攻势而分神的带伤清兵!
吴大缸力大无穷,腰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借助冲势。
竟一刀将另一名清兵连人带刀砍得踉跄倒退,吐血倒地!
三人配合虽初次,却因愤恨与救友心切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最后一名清兵试图从背后偷袭正全力进攻鄂莫克的陈云默。
却被胡天煞及时发现,飞身扑上,与之扭打在一起,最终胡天煞用匕首结果了对手。
但自己肋下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踉跄后退,勉强以刀拄地。
吴大缸见状想要上前补位,却被终于缓过气来的鄂莫克抓住机会。
猛地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一时难以爬起。
转眼之间,四名清兵已被全部解决!
但胡天煞和吴大缸也失去了战斗力,重伤倒地。
鄂莫克环视四周,看着最后四名手下也顷刻毙命。
再看着眼前手持长枪、气势依然逼人的陈云默。
以及那两个虽倒地却仍怒视着他的明军,他的眼睛彻底红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决绝涌上心头!
“啊——!”鄂莫克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竟一把扯掉已经破损的头盔,扔在地上,接着又用刀割开。
奋力扯下身上沉重的精铁锁子甲。
露出内里虬结的肌肉和遍布伤疤的精壮上身!
卸去重负的他,身体似乎都轻盈了许多。
气息变得更加危险和狂野,仿佛解开了某种束缚。
要进行最后的、毫无保留的搏命!
“你们…都得死!”
鄂莫克嘶吼着,双眼赤红,速度陡然提升!
他不再理会持枪的陈云默,而是如同鬼魅般首先扑向重伤的胡天煞!
他要先剪除羽翼!
陈云默大惊,长枪疾刺,想要阻拦:
“休伤我兄弟!”
但鄂莫克速度太快,侧身险险避开枪尖,手中腰刀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胡天煞!
胡天煞奋力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本已重伤。
如何挡得住鄂莫克这含怒爆发的一击?
刀被震飞,鄂莫克的刀锋余势未减,狠狠劈入了他的胸膛!
胡天煞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倒地身亡。
“天煞!”陈云默和吴大缸同时悲吼!
鄂莫克毫不停留,身形再转,扑向倒地不起的吴大缸!
吴大缸怒吼着试图挣扎起身,却被鄂莫克一脚踩住胸口。
刀光一闪,便已身首分离!
残暴!高效!瞬息之间,鄂莫克便以爆发式的速度和力量,连杀两人!
此刻,江滩之上,真正只剩下两人。
第92章 孤岛
陈云默看到兄弟惨死,满含怒火和悲痛。
顿时双目冒红,挺枪直指鄂莫克。
而鄂莫克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狞笑着迎上。
战斗再次爆发!
但是解除重甲束缚后的反而鄂莫克速度快了一截。
刀法更加狂猛刁钻。
陈云默经历了带着永历帝游泳和高强度的连续战斗。
体力已几乎透支,此刻竟有些力不从心。
他奋力运转所剩无几的气力,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却依旧被鄂莫克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枪尖与刀锋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鄂莫克刀势沉猛,每一击都震得陈云默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十个回合过后,陈云默呼吸已如风箱般粗重,额头上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流下。
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心中暗惊,自己已使出浑身解数,竟仍被完全压制!
“铛——!”
又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鄂莫克用尽全力,劈出势大力沉的一刀,狠狠劈在陈云默格挡的枪杆之上!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陈云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枪身传来,双手虎口瞬间崩裂。
他再也握持不住。
那精铁打制的长枪,竟被鄂莫克这狂暴的一击从中硬生生砍断了!
陈云默被这巨大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
手中只剩下半截断枪,整条手臂都酸麻不止。
然而,鄂莫克这倾尽全力的一斩也付出了代价!
他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不堪重负。
刃口严重卷曲,前半截刀身应声崩断,飞落在地!
鄂莫克毫不犹豫,立刻丢弃了只剩半截的残刀。
趁着陈云默身形不稳。
他猛冲上前,一记沉重的踹踢狠狠踢中陈云默的小腹!
陈云默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这迅猛的一脚直接踹倒在地!
鄂莫克立刻扑上,两人顿时贴身扭打在一起,在泥泞的江滩上翻滚搏命!
鄂莫克占得上风,猛地用光秃秃的前额狠狠砸向陈云默的面门!
陈云默躲闪不及,顿时眼前一黑,鼻梁欲裂。
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两人视线。
鄂莫克趁机翻身骑在陈云默身上,拔出腰间锋利的匕首。
双手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云默的心脏猛刺下去!
陈云默双手猛地抓住鄂莫克的手腕,拼尽全力阻止那致命的刀尖下落。
两人手臂肌肉虬结,两人皆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匕首尖一寸寸地逼近,最终,“噗”的一声轻响。
最终刺中了陈云默身体上,匕首尖刺入了一寸!
却再也刺不进去了。
一阵剧痛传来,但坚韧的内甲终于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匕首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鄂莫克见状,立刻明白他身上穿的软甲防护惊人。
顿时眼中凶光更盛,立刻拔出匕首,转移目标。
朝着陈云默毫无防护的脖颈猛刺而去!
陈云默依然紧紧抓住鄂莫克的手腕,用尽全力来阻挡,但是渐渐已无力格挡。
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一步步就要慢慢刺入咽喉!
就在这时!
陈云默只看到鄂莫克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摇摇晃晃、浑身是血的身影!
他拿着刀,对着鄂莫克毫无防护的脖子后方,猛地挥去!
刀光一闪而过!
鄂莫克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
一道血线从他颈间浮现,随即头颅滚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溅了陈云默和赵铁柱满头满脸!
鄂莫克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一下,便重重地瘫倒在陈云默身上。
陈云默愣了一瞬。
原来是赵铁柱!
他竟然没死!
先前他只是重伤昏迷,此刻在战友濒死的怒吼中,他挣扎着苏醒过来。
幸好他及时出现。
救了陈云默。
陈云默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上沉重的尸体。
与踉跄站立的赵铁柱紧紧扶持在一起。
两人都是血流披面,浑身浴血,喘息着,看着对方。
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回顾周围。
一地的尸体。
这场战斗实在是太惨烈了。
陈云默踉踉跄跄地扑到江边,掬起江水狠狠搓了把脸,又猛灌了几口。
江水激得混沌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
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似乎找回了一丝气力。
另一侧,赵铁柱也跌跌撞撞地坐倒在地,靠着一段枯木大口喘息。
两人默默休息了片刻,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
他们强撑着起身,逐一检查倒在地上的同伴。
触手所及,只剩冰冷与僵硬,再无生机。
陈云默沉默地走过每一具熟悉的躯体。
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
除了他们二人,留下断后的弟兄已全部战死。
他随即又快速搜查了清兵尸体,从行囊里摸出几块干粮。
吃了几口。
赵铁柱则找到了些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清理了清军身上的行囊后。
两人互相搀扶着,倚在一块巨石后。
笨拙却又仔细地为对方清洗伤口、涂抹药粉、捆绑止血。
看着赵铁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再望向不远处弟兄们倒下的地方。
陈云默再也抑制不住。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水渍。
滴落在染血的泥土里。
极度的悲痛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觉得是他决策失误,带领大家陷入如此绝境。
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何至于此!
良久,他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
从一具清兵尸体旁拾起一柄完好的长枪。
拄着站起身。
赵铁柱也默默找了一把刀拄着。
没时间掩埋战友的尸体了。
两人相视无言,彼此搀扶,正准备转身步入西侧的密林。
刚走出不过十余步,陈云默耳廓微动,猛地拉住赵铁柱,侧耳倾听。
江岸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水声,似乎又有两艘大船正破水而来!
原来是对岸的老茶壶和萨巴兰看到鄂莫克久久未归。
总觉得不放心,于是调了两艘大船。
于是亲自带人追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追兵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咬紧牙关。
加快脚步,迅速隐入密林之中。
-
与此同时,在密林深处。
何三刀已将永历帝和太子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他焦急地望向林外方向,胡天煞与吴大缸却迟迟未归。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几次将手指含入口中。
吹出几声极其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联络口哨。
哨声短促而焦急,在寂静的林中微弱地回荡。
却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希望之时—
一声同样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回应哨音。
竟从林外不远处传了回来!
何三刀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他死死盯着声音来处的灌木丛,屏息凝神。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相互搀扶、浑身浴血的身影,蹒跚而来。
正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陈云默和赵铁柱!
三人迅速汇合。
陈云默对何三刀道:
“追兵快过来了,眼下就我们三人了”。
何三刀看到他们浑身浴血的惨状,顿时明白了其他弟兄的结局。
眼中不禁涌起巨大的悲恸,随即化为一片决然的死寂。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陛下呢?”
陈云默急问。
“在里面,跟我来。”
何三刀低声道,转身引着他们走向山洞深处。
洞内,一小堆篝火跳动着,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永历帝正拥着太子坐在火堆旁,他们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几乎烤干。
看到何三刀带着伤痕累累、几乎成了血人的陈云默和赵铁柱踉跄进来。
顿时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
“陈将军!赵将军!你们…这是…”
太子也吓得缩在父亲身后,小脸煞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恐怖的模样。
陈云默推开赵铁柱试图搀扶的手,挣扎着便要向皇帝行礼,声音沙哑疲惫至极:
“陛下…臣等…无能…”
“快免礼!”
朱由榔急忙上前一步虚扶,看着眼前仅存的三名护卫。
尤其是陈云默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和凝固的血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外面…情形如何?其他几位将军…”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艰难地开口,语气沉痛而绝望:
“陛下,臣等死罪!胡天煞、吴大缸…以及所有留下断后的弟兄…均已…力战殉国了。”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继续道。
“敌兵精锐紧追不舍,此刻恐怕已登陆西岸...”
“我等…我等如今只剩三人...”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永历帝朱由榔听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奇异般地褪去了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吓得瑟瑟发抖的太子。
伸出手,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地抚摸了太子的头顶。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三名忠诚却已濒临极限的勇士。
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天意如此。朕…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朱由榔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他打断了陈云默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淡然:
“陈卿,你的忠心,朕岂能不知?”
“这十几年来,像你这般誓死效忠的义士,朕见过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从广东到广西,从云南到这缅邦异域,一路颠沛流离,朕…真的逃累了。”
他的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尽了半生的流离与仓惶。
最终落回到陈云默焦急而坚定的脸上。
“朕乃大明天子,纵然身死,也当有天子死社稷的尊严。”
“岂能一味潜遁,直至尔等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决绝:
“太子年幼,尚不解事,或可…或可另觅一线生机。”
“但朕…今日便以此残躯,为这苟延残喘的国祚,做一个了断。”
“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陛下!”
陈云默闻言,不顾伤势猛地单膝跪地,因激动而牵扯到伤口。
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目光依旧灼灼,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嘶哑:
“陛下万不可作此想!只要臣等一息尚存,岂有君王受辱于贼子之理?”
“末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持陛下左右!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一旁的何三刀与赵铁柱也同时跪倒在地。
虽未多言,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表明,他们誓与皇帝同生共死。
-
西岸的江滩之上。
老茶壶率领着五十名铁甲森严的全副武装的缅兵。
他们与萨巴兰及其麾下仅存的五名清军精锐汇合一处。
他们不少人都打着火把。
用火把顺便借着月光,看到江滩上那片惨烈景象时。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骁勇的清军精锐。
此刻竟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泥泞之中,伤亡远超预期。
更让萨巴兰和那五人清兵心头巨震的是,那具倒在最显眼处。
失去了头颅的庞大身躯——正是大清巴图鲁鄂莫克!
萨巴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鄂莫克的尸体。
他简直无法想象,鄂莫克这等身经百战的猛将。
竟然会折在几个已是强弩之末的明军残兵手里!
老茶壶也是眼皮狂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他原以为这伙明军已是瓮中之鳖。
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可怕的垂死反扑之力。
硬生生拼掉了这么多大清精锐。
幸好,他这次很谨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此番特意将阿瓦城中精锐的五十名百战缅兵调来。
这些军士全身披铁甲,悍勇异常。
昔日,李定国麾下的精锐探子,在围攻城外高塔时。
就是吃亏在这些百战铁甲精兵手上。
他此举,就是为了定要以泰山压顶之势。
将这些明国残兵和朱由榔彻底碾碎。
不许再有意外发生。
经过短暂的震惊后,萨巴兰猛地转向老茶壶。
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变得异常冰冷:
“快追!他们应该…跑不远!”
老茶壶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这个地方他熟悉。
这里虽然是伊洛瓦底江西岸。
但是实际上却也是一个四面环水的江心岛。
这些明国残兵,慌不择路,跑哪儿不好。
结果又跑到一个孤岛上,真是自寻死路!
他冷笑了一声,用缅语斩钉截铁地下令道:
“这里只是一个孤岛,他们插翅难飞,先把这片林子给老子围起来!”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绝不能放跑一个!”
众缅兵头目兵将于是,厉声呼喝:
“快!散开!把这里给团团围住!给我搜!”
铁甲缅兵们于是开始沿着这个江心岛边缘散开,形成包围之势。
萨巴兰则带着他那五名脸色凝重的精锐。
目光死死搜索着那些通向密林深处的痕迹。
第93章 噩梦
敌人实在太多了,且都装备精良。
陈云默等人很快就陷入重围。
敌军射出的箭矢如飞蝗般扑面而来。
陈云默他最终奋不顾身,挡在最前面!然而最终…
万箭穿身,如同一只染血的刺猬,口吐鲜血,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硝烟弥漫间,一个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却模糊不清的人。
在满天的火光中,绝望的向他伸出手,声音异常凄厉悠长:
“爱卿—!速速救朕—!速速救大明啊!”
那身影最终被翻腾的烈焰彻底吞噬,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
邓名猛然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额上的冷汗。
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心悸的画面。
帐内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他披衣起身,走到案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
凉意稍稍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他默默计算着日子,陈云默自从他们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
音讯全无,本就是计划之内。
可这噩梦…来得太过真切,太过不祥。
难道他们真的遇到了危险?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担心无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远在数千里外的行动,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能做的,在派出陈云默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完了。
迅速洗漱完毕,整理好衣甲。
将那难以言喻的焦躁埋入心底。
邓名掀开帐帘,迈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飞速查看这几天的军报。
-
南路军在九月二十八日召开军机会议。
经诸将及幕僚深入商议,最终定策:
留飞虎军副将陈云翼留守,统领半数兵力继续维持对岳阳城的围困之势。
其余主力则随李星汉秘密南下,奔袭兵力空虚的长沙府。
决议既下,攻取长沙的方略遂成定案。
大军依计而动,各部陆续开拔,悄无声息地向南转进。
留在岳阳城下的部队忠实地执行着佯攻指令。
每日里营寨依旧人声鼎沸,烟尘滚滚。
操练的呐喊声和破虏炮的炮击声丝毫未减。
最终,成功地将李茹春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防上面。
洞庭湖上的明军水师,也严密地封锁着通往湘江的入口。
切断了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水路联系。
与此同时,南路军前锋精锐尽出,轻装简从。
避开官道,如同数股无声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湘北的丘陵山道之间。
他们星夜兼程,马蹄包裹,极力避免被长沙方面派出的斥候察觉。
邓名麾下之军,能征惯战、连战连捷。
其根基皆源于他所推行的前所未有的练兵新法。
此法融汇了他所知的后世操典精髓。
极其注重锤炼士卒的体能、意志与协同。
经此严格训练的兵士,早已习惯于长途强行军,纵无代步马匹。
其坚韧与耐力亦远胜往昔寻常行伍。
正是凭借这支靠着新法锤炼出的、能忍受艰苦卓绝机动作战的劲旅。
邓名方能纵横驰骋,不断克敌制胜。
-
十月初一
经过艰难跋涉的南路军前锋部队。
终于成功迂回至长沙城南、东两侧的外围区域。
他们毫不停歇,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如同撒开的渔网般。
迅速控制了黄道门、德润门等南门入口。
和小吴门、浏阳门等东门的主要通道和制高点,构筑起简易的阻截阵地。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
在主力大军抵达前,先封死这两个方向,只留下湘春门和临湘江的小西门、潮宗门等。
但水路由水师封锁,为后续部队合围创造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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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就在长沙城内的清军隐约察觉到南方官道上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烟尘扬起。
派出的探马也迟迟未归,开始心生疑窦之际。
南路军的主力部队已然陆续抵达!
一时间,长沙城南、东、北三面原野上,号角连天,旌旗招展,无数明军队伍从地平线下涌出。
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建立营垒,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将长沙城团围住!
其行动之迅猛,远超城内清军的预料。
长沙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发现明军并非小股骚扰,而是大军压境!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长沙总兵徐勇慌忙下令关闭所有城门,并急派多名信使,试图从不同方向突围。
前往江西方向跟江西巡抚董卫国求救,并向北往岳阳方向示警。
然而,李星汉对此早有防备。
明军的骑兵斥候和精锐游骑早已像一张大网般撒在长沙周围方圆数十里的区域。
清军信使刚一冲出城门,没跑出多远,便纷纷遭遇截杀。
箭矢从道旁树林中射出,埋伏的明军小队从丘陵后杀出…
试图突围报信的清骑接连被歼灭,求援的信件和口信。
无一能送出明军的包围圈。
短短一两天之内,南路军便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完成了对长沙府城墙的合围。
当最后一面明军旗帜插在长沙北门外的高地上时。
这座至关重要的城池,已然变成了一座孤岛。
与其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城头之上的清军守将和官员们。
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秩序井然的明军营寨。
脸上只剩下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星汉的战略意图,以几乎完美的,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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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 凌晨
孙延龄的火炮部队终于陆续抵达长沙城外。
二十门“破虏炮”及各类臼炮被推上前沿,构筑起数个炮阵。
炮手们皆是孙延龄精心训练,操作娴熟,测距、装药、校准、发射,井然有序。
从这一日起,长沙城墙便开始承受持续不断的轰击。
巨响终日不绝,实心铁弹反复撞击着城墙。
尤其北门一带,砖石碎裂,尘烟弥漫,女墙垛口被逐一削平。
守军甚至不敢轻易露头。
长沙城头虽然也有红夷大炮,但是并没有用处。
因为明军并没有攻城,仅仅只是靠破虏炮轰击城墙和城门。
虽未能立刻轰塌城墙,却极大地震慑了守军,也掩护了明军工兵的行动。
与此同时,明军挖掘地道的工程也在夜以继日地进行。
李星汉采纳老营经验,命工兵从数里外便开始掘进,洞口隐蔽,土方及时运走处理。
坑道内以木桩加固,士卒轮流作业,锹镐并用,向着北门城墙地基方向一点点艰难延伸。
为迷惑清军,明军还佯装在其他方向挖掘。
使得守军无法判断真正的主攻方向。
城内的偏沅巡抚袁廓宇和总兵徐勇。
面对明军的炮火和围困,忧心如焚。
徐勇是沙场老将,深知城墙再坚也难久持,
他一面强征民夫上城协助防守,搬运滚木礌石,修补被毁工事;
一面将最精锐的两千满洲旗兵和三千绿营老兵作为机动力量。
随时准备堵漏。
然而,城内粮草日匮,人心浮动。
新募的民壮毫无斗志,一闻炮响便两股战战,气氛极度压抑。
-
十月五日 清晨
之前噩梦中的陈云默的场景。
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看完军报,刚走出营帐。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便走到近前,低声道:
“军门,有人求见。”
邓名微微蹙眉:
“是谁?”
“原荆州知府王开光,已被周将军派人护送至此。另外,董大用将军也已在外等候。”
邓名想起来了,他曾从周开荒的来信得知。
这王开光在荆州失陷后,一直嚷嚷着,要求见自己才肯投降。
“让他们一并过来吧。”
不多时,卫兵引着两人,前来邓名所在的中军大营。
走在前面的王开光约莫四十上下,虽衣衫略显狼狈,须发微乱。
但步履沉稳,目光中带着文人特有的清矍与审慎。
紧随其后的董大用则神色复杂,显然认出了这位旧识。
王开光走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
“败军之吏王开光,参见邓提督!”
董大用也连忙行礼:
“末将董大用,参见军门。”
邓名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王开光身上,淡淡道:
“王知府不必多礼。”
王开光直起身,不卑不亢地道:
“久闻提督大名,特来请教。日前,战火四起,天下纷扰,开光虽一介书生,亦想知提督志在何方?”
邓名微微一笑,负手而立:
“清廷虽强,然其根基未稳。满汉之防如隔天堑,苛政暴敛民怨沸腾。”
“我大明乃华夏正统,人心思汉。今我据武昌,控川湖,非为割据一方,乃欲以此为基,收复中原。”
“岂不闻‘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开光沉吟片刻,再问:
“即便得天时、地利,提督以何策治国?若得天下,将如何待我辈曾仕清廷之臣?”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一旁的董大用也不禁屏息凝神。
邓名想了想,于是坦然道:
“治国之道,在安民、强兵、兴文教。无论前明旧臣还是清廷降官。”
“但有真才实学、心系华夏者,我必量才录用。譬如大用。”
他目光转向董大用:
“他虽曾为清廷效力,然能幡然悔悟,我亦委以重任。”
董大用闻言,感激地低下头。
王开光并未就此打住,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提督胸怀广阔,欲团结一切可抗清之力,开光感佩。”
“然,开光有一事不明——既如此,提督当初在荆州,为何不容郑四维?”
“据闻,郑将军亦有归顺之意,却最终被邓军门手下的豹枭营军士暗杀。”
“此举,岂非与提督方才所言‘量才录用’之策相悖?”
邓名闻言,顿时微微一愣,但是他表面下依旧很平静:
内心暗道:“有这事?”
他确实记得此人。只是军报没提他死了是豹枭营干的。
侍立一旁的沈竹影,看出来了他的惊愕,于是立刻悄声提醒道:
“军门,确实是属下部下凌夜枭动的手。”
邓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当然记得郑四维,此人在清、顺、明之间反复横跳。
更在荆州任上对抗清义士和百姓多有残酷之举。
邓名内心深处,对此等毫无气节、且民愤极大的武夫确实极为鄙夷。
虽未必明确下令诛杀,但也存了“此人不可用,留之恐生后患”的心思。
凌夜枭或许正是窥见了他的这份真实态度,才果断将其清除。
这瞬间的思绪流转过后,邓名的表情已恢复沉稳。
他看向王开光,咳了一声,坦然道:
王先生...此问确实切中要害!但你可知,这郑四维背明降清,首鼠两端;在荆州苛政虐民,民怨沸腾。
他语气转沉,目光锐利。
我邓名用人,首重心术与民望。无操守者,纵有才不用;”
“失民心者,纵归顺不纳。收服一人而寒万众之心,非智者所为。
“况且,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若留此人在军中,如何确保其不再反复?
如何面对那些死难者的亲属?杀一郑四维,可安荆州民心,可绝内患之虞,可明我军纪之严。”
“此中权衡,想来王先生与董将军,应当能够体谅。”
这一番话,既承认了事实,又将郑四维之死提升到了整肃纲纪、顺应民心的高度。
王开光听完,沉思片刻,终于再次拱手:
“提督深谋远虑,开光受教了。是开光思虑不周。”
他明白,邓名并非滥杀之人,但更有其底线。
董大用在一旁听得背后冷汗微渗。
王开光似乎又想起一事,却仍不放弃:
“提督言及兴文教,敢问如何看待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争?”
邓名心知这是王开光在试探他的学术修养,从容答道:
“理学重规矩,心学尚本心,各有所长。然当今之急,不在空谈性理,而在经世致用。”
“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求实学培养真才,方能救国图存。”
这一番对答如流,既显胸怀又具见识,王开光终于动容。
他后退一步,整衣冠,郑重一揖:
“邓提督高见,开光拜服!愿效犬马之劳,助提督成就大业!”
邓名上前虚扶:“王先生请起。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
这时,邓名眼角余光瞥见董大用神色忐忑。
心知时机已到,话锋一转:
“董大用。”
董大用急忙躬身:
“末将在!”
“这几日,阳新县百姓对你先前强征民夫之事怨声载道,你可知罪?”
董大用额头见汗:
“末将知罪!但凭军门责罚!”
邓名沉吟道:
“责罚容后依律处理!我命你,拨调军粮,会同家乡父老核实户册。”
“发放抚恤,修复房屋,亲自赔罪。此事须你亲自督办,以安民心,务让百姓看看你的诚意!”
董大用如蒙大赦:“末将遵命!”
邓名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深沉:
“这件安民之事,等你回来了再办也不迟,眼下另有一件急事,你先要办。”
董大用顿时有些好奇:
“悉听军门吩咐!”
“江西巡抚董卫国是你叔父吧?我欲派你为使前往九江,劝他弃暗投明。也趁机劝降九江献城!”
董大用闻言面露难色,犹豫道:
“这....军门明鉴,他确实乃末将叔父不假...但叔父其为人固执...此事...末将恐怕难以胜任。”
邓名观察着董大用的神色,平静地说道:
“无妨。我修书一封,你代为呈上即可。将我军威、大势向他阐明,尽力说服便是。”
董大用心中诧异——这位邓军门对他未免太过放心了。
此去九江,山高路远,难道不怕他趁机逃跑,甚至向清廷告密吗?
他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军门...如此重任托付于末将,难道不担心末将...一去不返吗?”
邓名闻言,嘴角却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许你戴罪立功之机,便信你懂得权衡。况且...”
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下大势,究竟何去何从,你来我这边观察也好几天了,你是个明白人,我相信你会有判断,”
董大用心头一震,从邓名的话语中听出了信任。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郑重承诺:
“承蒙军门信任,末将必竭尽全力,促成此事!若不能劝得叔父来归,也定将书信送到,速返复命!”
邓名点头:
“好!你去准备吧,下午就出发。”
第94章 辰州之战
待王开光与董大用二人离去后。
帐内只剩下邓名与沈竹影。
沈竹影突然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
“军门,凌夜枭未经请示,擅杀郑四维。”
“此事是属下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请军门责罚!”
帐内空气骤然凝重。
邓名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竹影。
他心中了然,凌夜枭作为豹枭营的尖刀,行事狠辣果决。
此举虽属僭越,但确实替他清除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一个既无气节又积怨甚深的郑四维。
留在阵营里迟早是隐患。
凌夜枭很可能是揣摩到了他这份“不欲用”的真实态度。
才选择了先斩后奏。
片刻后,邓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沈竹影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请罪的姿态。
邓名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
“郑四维其人,该杀。这一点,你我知道,凌夜枭也知道。”
他话锋微转:
“但规矩,就是规矩。豹枭营行事,当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此次他揣度上意,擅自行动,虽结果合乎我心,其过程却开了一个坏头。此风不可长。”
沈竹影心头一紧:
“属下明白!回去必严加管束…”
邓名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责罚暂且记下。你告诉凌夜枭,下不为例。”
沈竹影深知这已是军门格外开恩,既保全了凌夜枭。
也给了他这个统领面子。
他重重抱拳:
“谢军门!属下必令他戴罪立功,绝不再犯!”
“嗯,你起来吧。”
邓名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西南疆域。
郑四维之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关系生死存亡的棋局,还在远方。
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陈云默等人…
于是开口道:
“竹影。”
“属下在。”沈竹影应道。
“你最近…可曾做过什么不祥的噩梦?”
邓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这位心腹。
沈竹影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邓名话中有话。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军门,属下睡眠尚可,并未被梦魇所扰。”
“不过…不知军门突然问起这个?”
邓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南边陲的方向:
“今晨却做了一个极坏的梦…是关于陈云默等人的。”
他简略描述了梦中陈云默殉难、永历帝陷于火海的场景,尽管语气平静。
但紧蹙的眉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个多月了,音讯全无。按理说,潜入敌后,沉默本是常态。但我总觉得不安..”
沈竹影听完,面色也凝重起来。
邓名等着地图,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凝重:
“我打算改变既定的军事部署。”
沈竹影心中微动,军门竟如此不等随军赞画,而直接与他商议军事部署。
此等信任,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请军门明示。”
邓名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先划过两湖。
而后毅然决然地越过贵州,重重地点在云南昆明的位置。
“我将命令周开荒部西路军,应以最快速度,西进!目标,直指云南昆明!”
沈竹影尽管有所准备,仍是一惊。
这与邓名之前所定的“先定湖广,后图两广,再定江南,最后北伐”的方略大相径庭。
“军门,此举是否…陈云默他们的行动有关?”
邓名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西南,关乎大明社稷存续,更是吴三桂的老巢。我岂能不知远征艰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原计划南取广东,连接南海,与洋人贸易,获取火器银钱。”
“此乃长远富国强兵之基。但…凡事有轻重缓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昆明与缅甸之间划了一条短线。
“吴三桂,始终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心腹之患!如有他在,川蜀始终如刺芒在背。”
“若陛下真有不测,天下人心离散,各路诸侯谁会真心奉我一个无根无底的提督为主?”
“届时即便拥有两广财赋,也不过是第二个郑家,偏安一隅罢了。”
“唯有抢在吴三桂彻底掌控西南之前,粉碎其根基。”
“同时向天下昭示我辈匡扶社稷之决心,方能凝聚人心,奠定中兴之基!”
沈竹影听着这些剖析,心中震撼不已。
他明白了,军门此举,既是出于对陛下安危的极度关切,更是一场宏大的政治博弈。
打通海路固然重要,但铲除吴三桂、夺取政治正统的大义名分。
在此时此刻显得更为紧迫。
-
十月五日 上午,辰州府以东二十里外
晨雾笼罩着湘西的层峦叠嶂。
西路军主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陆续抵达辰州府外围。
一路西来,不停的收编各地地方义军和投降清军。
部队扩展十多万人马,颇为壮观,连营数十里。
这十多万人马,每天的日常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为解决十万大军的粮饷供给。
周开荒的随军后勤局的吏员,按照之前的“川湖提督行辕幕府”早已拟定的后勤制度。
设立了专门的督粮系统,以熟悉地方情况的将领负责。
在光复的州县设置粮台,就地采购军粮。
同时利用沅水、资水等水道,组建运输船队。
由水师护送,昼夜不停地向前线输送粮草。
加上之前在常德府和各自州县的缴获。
为安置不断扩充的军队,将大军分成前后数营,交替前进,避免同一地粮草耗尽。
各营还配有专门的工匠营,负责修缮兵器、制作军械。
更在军中推行屯田制,让部分军士在光复区域开荒种粮,以战养战。
连营数十里间,可见运粮车队络绎不绝,这套周密的后勤体系。
正是西路军能够持续作战的坚实保障。
但是连日来的势如破竹,让军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气息。
作为先锋大将的周开荒,更是志得意满。
自出师以来,连克数县,所遇清军多是一触即溃。
这让他不免对眼前的辰州府也生出了几分轻视。
哨马飞驰来报:
“将军,辰州府城头似乎旗帜不整,守军看来不过数千。”
“领军的是原左良玉部将程大勇,后降了清虏,现为清廷守此城。”
周开荒闻报,抚掌大笑,对左右言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程大勇!此獠昔日随左帅时便无甚显绩!”
“后来摇尾乞怜投靠鞑子,这等无骨降将,何足言勇!”
周开荒认为这是迅速夺取辰州的良机。
主力大军距离辰州府还在二十里外,长途跋涉。
且部队需要时间安营扎寨、整顿粮草。
十余万人马的营垒建设、粮草调配绝非一时之功。
如果要全面围住辰州府,可能还需要数天。
周开荒对手下众将道:
“若辰州府守军果真如此薄弱,老周我亲领五千精锐足矣!”
“今日便可破城!不用等大军展开铺好阵势了。”
顿时众将不少人深以为然,跃跃欲试。
但是部将中也有人面露忧色,进言道:
“将军,是否应该等大军合围后再…”
周开荒不待他说完,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便挥手打断:
“义父命我等攻击贵阳以解川蜀腹背受敌,兵贵神速!”
“岂能在小小辰州府停留,给敌军喘息之机?”
“哨马来报!城头旌旗稀疏,守备必然松懈,正可一鼓而下!”
说罢,就在雷火军中挑选,领了五千人。
让副将李大锤守好大营。
周开荒迅速点齐人手。
五千人马纷纷出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正是归义营统帅邵尔岱。
他听闻周开荒要轻兵冒进,急忙赶来,冲到周开荒马前。
一把拉住马缰,急道:
“周将军,万万不可!”
“我军初来乍到,地理不熟,敌军数量并不明,应该当先遣细作探明虚实,再图进取不迟啊!”
周开荒此时求胜心切,哪里听得进劝告。
他扬鞭指向远处辰州城头那些看似散乱的旌旗,信心满满地说:
“邵将军多虑了!你我自入湘西以来,这些绿营兵都是何等脓包模样,你又不是不知。”
“我看,这城守备松懈,是天赐良机!万一若等他们加强防备了,反倒让我军徒增伤亡。”
邵尔岱仍不放手,继续劝:
“将军!绿营兵确实战力低下,但是八旗骑兵野战依旧犀利。”
“我军骑兵不多,如果敌军用骑兵来攻,不可不防啊!”
周开荒大笑:
“邵将军,别怕,老周我跟随义父战斗至今,三年来,从未败过!”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等大明精锐是如何破敌夺城的!”
说罢,周开荒甩开邵尔岱的手,挥鞭策马。
亲率五千精锐直扑辰州北门。
军中战鼓擂动,旌旗招展,士兵们士气高昂。
邵尔岱望着周开荒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急忙调转马头,向后军奔去,准备随时接应。
他深知清军战术,预感到周开荒轻兵冒进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
战鼓声中,辰州北门缓缓开启。
清军绿营步兵鱼贯而出。
在城前列阵,总兵力约八千之众。
辰州总兵程大勇身着铁甲,骑着一匹栗色战马。
在亲兵的簇拥下立于阵前,远远眺望着正在列阵的明军。
果然如我所料!
程大勇对身旁的副将冷笑道。
这周开荒一路势如破竹,已生骄心。只带五千人就敢来叩城,今日定要叫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副将低声问道:
总兵大人,若是绿营弟兄们败退太快,恐会引起明军疑心。
程大勇捻须轻笑:
本将自有分寸。让绿营弟兄们认真打一仗,但要败得逼真。”
“待明军追至城下,两侧伏兵齐出,再断其归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周开荒正在五里外督促部队列阵。
见到清军竟敢出城迎战。
而且人数远超之前的打探的消息。
他心中既惊且疑。
但连日来的连胜让他很快将疑虑抛诸脑后。
看来这程大勇是打算拼死一搏了。
周开荒对左右笑道。
传令下去,速速列阵,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老子雷火军的厉害!
程大勇在马上看得分明,见明军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立即下令击鼓进军。
八千绿营步兵在督战队的驱策下,向明军阵地推进。
周开荒见状,急令部队加快列阵速度。
随着清军冲来,明军阵中火铳齐鸣,弩箭如雨点般射向敌军。
清军也不停的火绳枪和弓弩射击。
双方有来有往互射。
但是绿营士兵在明军先进火器下伤亡渐增。
而明军的射程明显更远。伤亡也更少。
清军绿营步兵往往还未冲到五十步外。
就已经被射翻一大片。
前排不断有人倒下,但仍在硬着头皮在督战队的威逼下继续前进冲锋。
程大勇在后方观战,面色凝重。
持续一刻钟的火力压制后,绿营兵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后退。
清军将领试图制止溃退,但败势已显。
士兵丢弃兵器,向城门方向逃去,沿途留下数百具尸体。
周开荒见机得意大笑。
立即下令追击!
他亲自率军冲杀,明军士兵奋勇向前。
在追击过程中,各部队列渐失整齐。
然而就在明军追击快到城下二里之际,战场两侧突然烟尘滚滚。
而且城头的红衣大炮也开炮了。
明军才知追的太深了。
已经到了城头火炮的射程内了。
另外左右两翼各有五百名八旗铁骑如幽灵般从丘陵后涌出。
这些满洲精兵身着深蓝色铠甲,马术精湛。
甫一现身即分作两翼,如一把铁钳向明军侧后包抄而来7。
不好!中计了!鞑子骑兵包抄来了!
周开荒心头一紧,急令鸣金收兵。
但为时已晚,八旗骑兵已切断明军退路。
箭雨铺天盖地射来,专取明军军官。
参将王千定身中七箭,仍浴血奋战,终因失血过多坠马阵亡。
周开荒左臂亦被流矢所伤,鲜血瞬间染红战袍。
结圆阵!盾牌手外围!
周开荒强忍剧痛,高声下令。
这位沙场骁将虽悔不听邵尔岱之言,却临危不乱。
明军迅速变阵,以盾牌抵御箭雨,火铳手交替射击,且战且退。
八旗骑兵依仗机动性,不断迂回射击。
但明军阵型严密,弩箭与火铳交织还击,数次击退骑兵冲击。
就在周开荒率部苦战之际。
二十里外西路军大营内。
雷火军副帅李大锤焦急地眺望辰州方向。
眼见日头西斜而主帅仍未归来。
他心中顿感不安,急忙召集各部准备接应。
此时邵尔岱主动请缨:
李将军,归义营愿为前锋,即刻前往接应周将军!
第95章 偷袭辰州
李大锤当即应允。
令邵尔岱率归义营精锐先行,自率大军随后策应。
邵尔岱领兵疾驰,在距辰州十里处遇见正在且战且退的周开荒部。
他立即下令归义营分两翼展开,以强弓硬弩压制追兵。
八旗骑兵见明军援兵已到,且天色渐晚,这才收兵回城。
战至黄昏,在邵尔岱部的接应下。
周开荒终于率主力杀出重围。
两军会合后,相互掩护,顺利退回二十里外的西路军大营。
此战明军伤亡千余人,虽未遭致全军覆没之祸。
却让周开荒深刻认识到清军战术之狡诈。
他坐在军帐中,军医正为他重新包扎左臂的箭伤。
邵尔岱静立一旁,帐内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周开荒望着跳动的火焰,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消沉:
哎,邵将军之前说的确实对。此战,是我太轻敌了。”
“愧对义父信任了,更愧对那千余名随我老周出生入死的兄弟。
邵尔岱走近一步,温声劝慰道:
将军何必过于自责。您率五千人出战,遭遇伏击,能带回近四千众,已属难得。”
“若是换作旁人,陷入这等埋伏,能带回一成兵力已是万幸。”
“今日之战,可见将军即便身处逆境,仍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周开荒苦笑着摇头,用未受伤的右手掏出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邵兄就别再宽慰我老周了!这些人可是我雷火军的精锐啊!”
“个个都是跟着俺老周,打过多场硬仗的老兵。”
“一下子折了那么多人,老子这心里....真是比胳膊上的伤还疼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投向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声:
这些弟兄,本该跟着我们一路杀到贵阳去的...
邵尔岱沉默片刻,递过一碗刚温好的酒:
“将军爱兵如子,将士们都明白。”
“但胜败乃兵家常事,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今日之失,来日必当加倍讨还。
周开荒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邵兄说得对!这笔账,我老周记下了。”
“老子定要让那程大勇知道,我雷火军不是好惹的!
-
辰州府衙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程大勇与满洲镶蓝旗参领哈尔噶相对而坐,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参领大人今日这两翼齐出的战术,当真精妙绝伦!
程大勇举杯敬酒,满面红光。
那周开荒自以为沿途收复一些州县。收编一些土匪流民。”
“便可目中无人,今日可算是尝到八旗铁骑的厉害了!
哈尔噶年约四十,面容粗犷。
闻言哈哈大笑,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汉语说道:
程总兵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他放下酒杯,神色稍显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那周开荒倒是有几分勇猛。”
“在被我军合围的情况下,竟能临危不乱,组织部队有序撤退,只折损了千余人。”
“这般能耐,倒是有些不容小觑。
程大勇点头附和:
“参领大人说得是。可惜今日只是小胜。”
“若不是他有人接应,他最终还是会全军覆没。
哈尔噶又饮一杯,语气恢复傲慢:
“这厮运气好罢了,辰州府的骑兵太少了。”
“如果再给我多一点人马,他怎么可能逃的掉?!这些明军,看似声势浩大。”
“在我看来,不过与往日的闯贼西贼流寇军队无异。”
这时,一名亲兵端上一杆缴获的明军燧发枪。
程大勇接过火枪,与哈尔噶一同仔细端详。
“参领大人请看!”
程大勇拨动燧发机括,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明军就靠着这些新奇火器逞威。此枪名为——燧发枪。”
“这燧发枪比咱们常用的火绳枪精巧不少,不仅射程更远,雨天也能照常使用。
哈尔噶接过火枪,仔细察看其构造,面色渐显凝重:
确实精巧。这火器比当初乌真超哈营装备的还要精良。只可惜那乌真超哈营...
他冷哼一声。
“被孔家那个叛女带着投了明军,否则我大清何至于在火器上落了下风。”
程大勇点头称是,轻抚枪管道:
下官已命军中工匠加紧研究,试着仿制此枪。”
“只是这燧发机构颇为精巧,一时难以完全复制。
哈尔噶将火枪交还,语气转冷:
即便如此,这些明军也不过是仗着器械之利。”
“其部伍的确有一些老兵,仗着火器精良,但其终归数量少,且周开荒轻躁,士卒骄纵。”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屑道:
所谓的十万大军,实乃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屑道:
“不过土鸡瓦狗耳!在我大清八旗铁骑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程大勇连连称是,正要再敬一杯,忽见亲兵疾步入内禀报:
总兵大人,贵阳方面派来的援军使者已到府外。”
“贵州提督李本深大人遣麾下将领张文焕,率步卒两万人,骑兵三千,星夜来援。”
“现已抵达铜仁,预计再过五日,便可抵达辰州城下。
程大勇与哈尔噶对视一眼,俱是得意大笑。
他抚掌笑道:
好!好!李提督的麾下的张文焕,用兵果然迅捷!”
“从平越府到铜仁,四百余里,却十余日就快到了,当真雷厉风行!
哈尔噶也面露得色:
话说这李本深李提督倒是识趣。派的应该是堪用之人。”
“当年李提督在江北降我大清,如今官至贵州提督,倒还记得旧日同袍之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傲然道。
以今日战况观之,即便没有援军,我辰州守军也足以退敌。”
待亲兵离去,程大勇举杯向哈尔噶敬酒:
参领大人,今日先创敌军先锋,过几日又将有援军压阵,真乃双喜临门也!”
“看来这十万明军乌合之众,注定要在我辰州城下折戟沉沙了!
哈尔噶举杯相迎,二人相视大笑,继续开怀畅饮。
-
十月五日,夜,西路军大营
周开荒帐内,灯火通明。
他左臂的绷带上还渗着血。
可一双虎目扫过肃立两侧的邵尔岱、李大锤等将领,亮得吓人。
“他娘的,这口恶气老子咽不下去!”
周开荒的声音怒道。
“程大勇和哈尔噶那两个龟孙,这会儿肯定在城里喝酒吹牛,以为把老子打趴下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做梦!老子偏要今夜就杀回去,砍他们个措手不及!我打算夜袭辰州!”
帐内顿时炸了锅。
副将李大锤第一个跳出来:
“将军!可使不得啊!弟兄们今天刚吃了亏,人困马乏,您还带着伤!”
“咱还是先缓几天,等把辰州围踏实了再打不迟!”
其他将领也纷纷劝谏:
“太险了!”
“夜袭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人意料的是,白天还拼命劝周开荒别冒进的邵尔岱。
此刻却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将军!说得好!就该今夜打!”
众将都愣了。
李大锤瞪着眼看他:
“邵将军,白天不是你拦着不让打吗?怎么晚上又变卦了?”
邵尔岱朝周开荒和李大锤一抱拳,说得干脆利落:
“白天不打,是看准了清军恐怕已经设了套等着咱。”
“现在打,正是因为他们赢了这一阵,肯定松懈!”
他转向众将,话说的直白:
“程大勇和哈尔噶觉得咱们新败,不敢夜战。”
“八旗兵本来就不习惯晚上打仗,绿营兵更是散漫。”
“要是等几天,清军援兵到了,内外夹击,咱们更被动!”
帐中其他将领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些日子以来,众人虽表面敬重邵尔岱。
内心却多少觉得这个八旗降将不过是运气好。
恰逢其时归顺了邓名,才得掌一营兵权。
周开荒听得直点头,独臂指着地图上的辰州北门:
“老邵懂我!就得这么干!”
他盯着邵尔岱:“你说咋打?”
邵尔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辰州城墙:
“我仔细看过探子发来的情报了,辰州城墙不高,不足两丈,而且年久失修。”
“东南角那块去年洪水冲垮过,新补的砖头不结实,好爬。”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
“挑三百个好手,趁黑用钩索爬东南角。摸进去,就悄悄开城门;要是被发现了…”
他眼神一狠:
“就点火报信,强攻!大队人马猛攻北门,吸引鞑子注意。”
“我带水军从沅水那边捅他屁股,让他两头挨揍!”
李大锤琢磨了一下,眉头松了点:
“爬墙是险,但墙不高,可以试试。就是这三百人,得是真不怕死的。”
周开荒眼冒凶光:
“好!就这么定了!老邵,你带八百水军,子时三刻动手,给老子把水门烧亮堂点!”
“大锤,你挑三百精锐,亲自带人爬墙!老子带主力在北门外蹲着,见信号就冲!”
他独臂一挥,几乎把地图掀飞:
“今夜就剁了程大勇的狗头,让雷火军的旗插上辰州城楼!”
“水陆齐发,内外开花,炸他个底朝天!”
帐中众将轰然领命,战意瞬间点燃。
-
与此同时,辰州府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杯盘狼藉。
程大勇和哈尔噶还在畅饮。
两人身旁分别各拽着两个身着轻纱面有泪痕的年轻女子。
正在一边肆意蹂躏一边饮酒。
一名偏将小心翼翼进言:
总兵大人,参领大人,是否要加强夜间巡防,以防明军...
多虑!
程大勇不耐烦地打断。
“周开荒新败,折了锐气,士卒疲惫,焉敢夜袭?”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休息!明日再大杀一番!”
哈尔噶也挥挥手,示意不必紧张。
然而就在此时,城东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大锤亲率三百死士,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下。
钩索抛上城头,士兵们敏捷地攀援而上。
已经翻进去了两百多人。
剩下的几十人正待翻阅入城之际。
不料一名清军哨兵恰好巡至,惊呼:
有敌...
话音未落,便被一箭封喉。
但警报已发!
被发现了!按第二计行事!
李大锤当机立断。
一队人死死守住登城点,另一队人直扑城门。
几乎同时,沅水之上。
邵尔岱见东南的城头有杂乱和呼喊声,知道潜入部队已经暴露,立即下令:
发信号!强攻水门!
一枚火箭划破夜空。
爆炸声震天动地,水门木栅被炸得粉碎。
快艇突入,轰天雷如雨点般砸向码头。
-
府衙内
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厮杀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怎么回事?!
程大勇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子,踉跄起身。
哈尔噶也惊醒过来,一把打翻酒杯。
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总兵大人,参领大人,大事不好!东南角有明军攀城,水门也被炸开了!
话音未落,北门方向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连府衙的地面都在震颤。
那是周开荒下令用数百斤火药炸开北门的声音!
杀啊!震天的喊杀声从北门方向传来,伴随着火铳的轰鸣。
周开荒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率主力从炸开的缺口涌入城中。
与此同时,东南城门处,李大锤率领的三百死士正在血战。
虽然攀城时被巡夜的清军发现,但这些精锐士兵临危不乱。
李大锤手持双刀,如猛虎般冲杀在前,一连砍翻数名清兵。
明军死士们迅速分成两股,一股死死守住登城点,另一股在李大锤带领下直扑城门。
快!打开城门!
李大锤大喝。
几名士兵奋力砍断门闩,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明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邵尔岱的水军也在此时完全控制了码头。
在炸开水门后,他率领士兵乘小艇迅速登陆,从侧翼夹击清军。
码头上火光冲天,邵尔岱手持长枪,身先士卒,与负隅顽抗的清军展开激烈白刃战。
三路明军如三把利剑,直插辰州城内。
清军彻底大乱,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就仓促应战。
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巷战持续至黎明。
李大锤的死士在街巷间逐个清剿抵抗的清军。
邵尔岱的水军则控制了城西的主要街道,切断了清军的退路。
程大勇在几十名亲兵护卫下,试图从西门突围。
然而刚出府衙不远,就被邵尔岱率部截住。
程总兵,还想往哪里逃?
邵尔岱横枪立马,冷声喝道。
程大勇面色惨白,还想负隅顽抗,被邵尔岱一枪挑落马下,当场生擒。
与此同时,哈尔噶率领残存的百余名八旗兵,困守府衙做最后抵抗。
周开荒亲自率军攻入府衙,经过一番激烈搏杀,八旗兵死伤殆尽。
哈尔噶退至大堂,还想拔刀自刎。
被周开荒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佩刀,生擒活捉。
朝阳升起时,明军旗帜已插遍辰州城头。
城中零星抵抗逐渐平息,明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
周开荒站在城楼上,望着升起的朝阳,对身旁的邵尔岱和李大锤说道:
此战大胜,全赖二位同心戮力!昨夜一战,不仅雪了前耻,更生擒敌将,大涨我军威!
邵尔岱和李大锤相视一笑,三人并肩而立。
眺望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辰州之战。
终以明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第96章 襄阳回信
襄阳府,将军衙署内。
赵天霞只着一袭简便的青衫,坐在案前。
她的贴身女侍卫彩霞,正捧着邓名的来信,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
信中的邓名,先是以沉稳的笔调概述了军情:
西路军周开荒、南路军李星汉等皆进展顺利。
已控扼湖广多处要地。
且邓名亲自率军于阳新县,大破从江西来犯的清军。
字里行间,是挥斥方遒的自信。
然而,信笺的后半段,笔锋却微妙地柔和下来。
虽无露骨言辞,但那含蓄的问候与叮嘱。
“天霞镇守襄阳,独当一面,辛苦矣。入秋风寒,望善自珍摄…”
“待他日重聚之时,定要与君,共剪西窗烛,细数襄阳秋月。”
听到这里。
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悄然爬上了赵天霞的耳根。
信末,邓名再次强调。
要她稳固襄阳、信阳防线,警惕清军可能的南下异动。
彩霞念罢,悄悄抬眼,见自家将军面色似乎如常。
她抿嘴一笑,故意问道:
“将军,主公信已读完,可要即刻回信?”
赵天霞回过神,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嗯,回吧。你就这样写:”
“襄阳、信阳两城防务稳固,将士用命,清军慑于我军兵威,目前不敢异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与向往:
“只是…每日巡城固守,未免有些枯燥。”
“真想像周将军、李将军他们一般,纵马驰骋,攻城略地,那才痛快。”
彩霞一边提笔记录,一边偷偷观察赵天霞的神色。
见她说完军事便停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便大着胆子。
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小声接话道:
“将军,后面是不是该…嗯…‘末将亦…甚为挂念主公’?”
“不然,光是抱怨无聊,岂不太煞风景了?”
她故意拖长了“挂念”二字的音调。
赵天霞被侍女点破心思,脸颊顿时飞红。
有些羞恼地瞪了彩霞一眼,却见对方眨着眼睛,一脸“我都懂”的笑意。
她没好气地伸手轻拍了一下彩霞的头:
“多嘴!让你写什么就写什么,哪里学来的这些油滑腔调!”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明确反对,只是转过身。
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留给彩霞一个看似挺拔却隐约透出几分柔和的背影。
彩霞忍着笑,心领神会,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开始斟酌如何将将军那份刀剑般坚硬下的绕指柔情。
恰到好处地融入这封军报式的回信之中。
不一会,门外便传来亲兵沉稳的通报声:
“将军,北门斥候有紧急军情汇报!”
她对彩霞说:“你继续写。”
随后挺直脊背,刻意表现浑厚声音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一名作商旅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入。
单膝跪地,气息尚有些不匀:
“禀将军,北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讲,何处不对劲?”
赵天霞目光如炬,锁定在他身上。
“小人日前潜至南阳府一带活动,”
探子语速加快。
“发现几处异常。一是南阳府城戒严突然升级,进出盘查极严。”
“特别是对南来的商队,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与半月前情形大不相同。”
“其二,驿道之上,往许昌方向的军马、辎重车队数量明显增多,且护卫森严。”
“小人试图靠近观察,险些被巡骑发现。”
“看旗号,除了南阳本地镇标,似乎还有…像是从更北边来的兵马。”
他顿了顿,回忆着细节:
“还有,小人混在茶肆里,听几个押运物资的底层军官抱怨。”
“说上头催得极紧,粮草军械都要优先保障,连他们自己的补给都受了影响。”
“而且,河南各地官员频频去许昌拜访,异常忙碌。”
探子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
“将军,这些迹象单独看或许寻常,但凑在一起…总觉得透着古怪。”
“清军像是在筹备什么大的动作。或者什么大人物来了。”
“但具体为何,小人层级太低,实在探查不到。”
赵天霞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南阳府是襄阳北面的重要门户,其动向直接关系到襄阳的安危。
戒严升级、兵马粮草调动频繁、河南官场文官异常活动…
这些迹象确实表明北面有大事发生,而且保密级别极高。
赵天霞心中快速盘算。
“又想来进攻襄阳了?上个月他们才被击退,这才半个月不到。又按耐不住了吗?”
清军新近在湖广受挫,按理说应是以稳守为主,如此兴师动众,着实有些反常。
她本能地觉得,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调动那么简单。
但缺乏更核心的情报,一时也难以判断其真实意图。
“知道了。”
赵天霞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好生休息。继续盯紧北面。”
“有任何新的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探子行礼后迅速退下。
彩霞将写好的信吹干墨迹,恭敬地递给赵天霞过目。
赵天霞佯装扫了一眼——她其实识字不多。
大多靠彩霞念给她听。
便点点头:
“可以,速速发出去。”
“是!”
-
襄阳城 西市集
午后阳光正好,襄阳城内最大的西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赵天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箭衣。
带着同样作普通侍女打扮的彩霞,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
她看似随意闲逛,实际上却是微服私访。
市面显然比清军占据时繁荣许多。
沿街店铺旗幡招展,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少摊位上摆着一种本地人先前少见的食物——土豆和地瓜。
有的蒸熟叫卖,有的作为食材与其他蔬菜一同出售。
“赵将军定的规矩好哇!”一个卖菜的老妪正对熟客夸赞。
“这‘土豆’和‘地瓜’可真是好东西,不挑地,长得快,饱肚子!”
“之前邓军门派人教的法子,我家那点坡地都种上了,收成不错,总算能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了!”
旁边一个米铺前,却有顾客在抱怨米价似乎比前几日涨了些。
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陪着笑脸解释:
“客官见谅,实在是运河那边不太平,运费涨了点…”
话音未落,一个市场管理模样的小吏带着两名兵士恰好巡至。
小吏显然认得赵天霞,见她微微颔首,立刻会意,上前对米铺主严肃道:
“王掌柜,将军府三令五申,粮价需平抑!你这米价,可是按官定牌价所售?”
王掌柜脸色一白,冷汗直流:
“是是是,小人一时糊涂,这就改,这就按牌价卖!”
赵天霞冷冷瞥了那掌柜一眼,并未停留,继续前行。
她心中记下,需让主管市易的官员再加强巡查,严防奸商囤积居奇。
邓名极力推广土豆等高产作物,并下令将查抄的劣绅土地分给无地贫民。
就是为了让百姓有活路,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大事。
巡视完城里,赵天霞回到将军府。
赵天霞随即招来虎威军的众将领来襄阳将军府议事。
见众人到齐。
她凝视着地图上许昌与南阳的位置。
转身面向大厅中诸将,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情报汇总来看,北面此次的动静,绝非寻常。“
”种种迹象表明,清廷此番所图甚大,是在为一场全面大战准备。”
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沉:
“恐怕,这一次与半月前的情形截然不同。”
众将自然明白她所指——上月她才击退清军前锋,王承业更是趁势稳固信阳。
彼时清军虽进犯,却并未显露如此全局性的调动。
赵天霞的指尖重点了点河南方向,语气严峻:
“上回交锋,其势虽猛,终未动摇清军根本。”
“但眼下不同连河南官场都已闻风而动,十分诡异。”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她等待众将的反应。见再无人说话,于是立刻下令:
“传我将令!全城即日起,外松内紧!加强各门盘查,特别是生面孔。”
“命‘隐虎卫’暗桩全部动起来,严查城内可疑人员及窝点!”
“同时,增派斥候,扩大对北面,尤其是南阳府方向的侦查范围!”
她略一沉吟,又对亲兵统领道:
“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信给信阳守将王承业!”
“告诉他,北虏异动频繁,令其加倍警惕,整军备战,严防清军偷袭!”
“两地需互为犄角,随时互通消息!”
赵天霞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清冷而决断:
邓州、新野乃襄阳门户,绝不可有失。”
“张校尉,你即刻率两千精兵增援邓州,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探查北面动向。
末将领命!一名中年将领抱拳应道。
李都尉,你带两千人驰援新野。要利用好白河地利,在关键渡口设防。
两地驻军需日夜警戒,遇有敌情,烽火为号。
另一名将领肃然应道。
赵天霞沉吟片刻,又道:
明日拂晓,我亲自率轻骑北上巡视边境。襄阳防务暂由副将刘弘文代理。
自从虎威军副将王承业去镇守信阳后。
这个刘弘文,此人原是虎威军参将,因在剿匪时有些勇猛,便崭露头角。
由赵天霞亲自提拔成副将。
此人却是个沉稳少言的将才。
此言一出,众将闻言皆惊。
彩霞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北境局势未明,您亲自前往是否太过冒险?
正因局势未明,才需亲眼查探。
赵天霞语气坚定。
边境必有不寻常之处。坐守城中,终是隔雾观花。
她环视众将,目光锐利:
我离城期间,各门守将要加倍警惕。特别是对往来商旅,要严加盘查,但不可扰民。”
“若有可疑之人,宁可错拘,不可错放。严防清军细作!
谨遵将军令!
众将齐声应道。
待众人离去,独留彩霞一人。
赵天霞对彩霞道微微一笑:
彩霞,你留在城中要协助副将处理好政务,特别是新开垦的土豆田,要好生照看。
啊,这次将军不带上我了吗?。
赵天霞正色道:
“正因为北边情况复杂,我才更需要你留在襄阳。你心思细腻,处事稳妥交给你我才放心。”
彩霞抿唇片刻,郑重行礼:
“彩霞定不负所托。还请将军务必保重。”
赵天霞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邓名在湖广高歌猛进,清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襄阳,这座北境重镇,必将首当其冲。
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守住这片邓名交托给她的基业。
-
次日拂晓,一队轻骑悄然出襄阳城,向北疾驰而去。
赵天霞一马当先,大红披风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道旁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
一些早起的农夫在田间劳作,见到这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有人直起腰挥手致意。
赵天霞微微颔首,但心中已生警觉。
越往北,田间劳作的人影越发稀疏,气氛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越靠近邓州,官道上开始出现南行的百姓,多是推车挑担,拖家带口,面带忧色。
赵天霞勒住马缰,命亲兵上前询问。
一老者惶恐道:
“军爷,俺们是北边邓州界外王家集的…前几日清军过境,征粮极狠。”
“俺们心里害怕,只好往南投靠亲友。”
赵天霞闻言,眉头紧蹙。
清军加紧征粮并散播恐慌,显然是战前准备。
近傍晚时分,队伍方抵达邓州。
赵天霞下令全军在邓州休整过夜,同时召见当地守将,听取北面防务汇报。
翌日清晨,赵天霞继续向北轻装疾行。
邓州以北十五里,便是最前沿的哨卡。
驻守此地的队长见她亲至,急忙出迎,神色凝重地汇报:
“将军,北面近日极不平静!清军哨骑活动频繁,数次越界挑衅。”
“夜间常闻远处有大车行进之声,连绵不绝,似是大规模运送物资。”
赵天霞登上哨塔,借千里镜向北眺望。
清军控制的山峦线上,尘土隐约可见。
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达顶点!
-
正午刚过,赵天霞率队返回邓州城。
马蹄尚未停稳,一名值守的队长便急匆匆迎上前来。
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抱拳急禀:
“将军!您来得正好!一个时辰前,弟兄们在北门盘查时,逮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鬼鬼祟祟想混进城,盘问时言语支吾,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队长说着,递上一小块被揉得发皱的桑皮纸。
上面用炭条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简略线条,虽不精确。
但明显能看出是邓州城墙轮廓和几处营垒的大致方位!
赵天霞眼神骤然冰寒。
“人在哪里?” 。
“押在守备府地牢里!兄弟们守着,没让任何人接近!”
“带路!” 赵天霞翻身下马,命令亲兵队长:
“让我们的人接管地牢防务,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那名被俘的探子蜷缩在角落。
身上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
但眼神中的惊慌和试图掩饰的戾气。
绝非良善之辈。
赵天霞没有浪费时间刑讯逼供,她只是拿着那张草图。
走到对方面前。
“画得不错,”
她声音平静。
“可惜,还不够细。比如,城东新挖的陷马坑,你就没标出来;西门瓮城内暗藏的火油柜,你也漏了。”
那探子猛地抬头!
既诧异对方是女将军,又惊愕于她能说出那番话来。
随即他马上低下头去,但这反应如何能逃过赵天霞的眼睛?
她心中冷笑:
“你的同伙,现在藏在哪儿?”
探子沉默着。
“不说?”
赵天霞转身,对亲兵吩咐。
“拉出去,砍了。留着无用,反正他的同伙,也跑不了。”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处置一件垃圾。
“不!将军饶命!我说!我全说!”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垮了探子,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小人…小人是奉南阳府之命前来…不止我一个。”
“一共三队人,分头探查邓州、新野和襄阳本身的布防…”
第97章 顺治亲征
赵天霞的目光死死钉在探子脸上。
“继续说说!把你知道都说出来!”
“还有许昌,南阳,周边新增的兵马,河南官员活动异常频繁,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严厉。
那探子,最终心一横,如同竹筒倒豆子,把事情都说了:
“小的都说,请将军饶命!”
“只要你说实话,可以算将功补过!”
“据小人所猜。很可能皇上…皇上御驾来了…”
赵天霞眉头一拧:
“皇上?哪个皇上?说清楚!”
“是、是大清的皇上!不对,是鞑子的皇帝,顺治!他要御驾亲征来了!”
“先锋已至磁州,不日就要抵达许昌大营了!”
探子几乎是嚎叫着说出了这个秘密。
地牢内瞬间死寂。
赵天霞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顺治…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她感到心惊。
“这怎么可能?鞑子的虏酋,怎么会…亲征?”
“这些都是小人猜测的,但是八九不离十!”
赵天霞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顺治要亲征了?!
——关于顺治亲征这事情真相如何?还要回到一个多月前开始说起。
-
永历十五年,顺治十八年,九月初,北京紫禁城
金銮殿内。
顺治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紫禁城的之中,福临已经在他那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龙椅上坐了整整十八年。
这十八年,并非一帆风顺。
顺治元年(1644年),他年仅六岁,在叔父摄政王多尔衮的扶持下入主北京。
最初的岁月,帝国的实权掌握在这专横的摄政王手中。
多尔衮推行了一系列以满洲利益为核心的政策:
“剃发易服” 以其文化上的极端强制性,在江南等地激起了最激烈的反抗,血流成河。
虽在表面上确立了满洲的统治符号,却在汉人心中埋下了深刻的仇恨种子;
“圈地令” 将大量京畿地区汉民土地划归入关的满洲贵族和八旗官兵。
造成了严重的社会经济问题,流民失所,怨声载道;
“投充”与“逃人法” 更是满汉矛盾的焦点,允许汉人投充为满洲贵族奴仆。
而针对逃亡奴仆的法律极其严酷,株连甚广,使得民族压迫以最直接的形式体现出来。
顺治七年(1650年),多尔衮猝死,福临得以提前亲政。
然而,他面对的并非一个团结一致的统治核心。
满洲内部,议政王大臣会议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权力,制约着皇权。
这些满洲勋贵,大多是在马上得天下的功臣,他们信奉武力。
对汉文化抱有疑虑甚至蔑视,在政策上倾向于维护满洲特权。
顺治帝亲政后,有意识地扶植汉官势力,提高内阁地位。
试图以传统的汉族官僚制度来平衡满洲贵族的权力。
他重用如洪承畴、范文程、宁完我等一批汉臣。
希望通过他们来更好地治理这个以汉人为主体的国家。
然而,这种努力步履维艰。
满汉畛域分明是顺治朝无法逾越的鸿沟。
中枢机构中,满官地位始终高于同僚汉官;
地方上,督抚大多由满人或汉军旗人担任,绿营兵虽为作战主力。
却始终受到八旗的监视和制约。
正如朝堂上,满臣鳌拜等人可以高声主战,视汉人军队如无物。
而汉臣则往往需要小心翼翼,既要为朝廷出谋划策。
又要避免触怒满洲权贵,其处境可谓如履薄冰。
顺治帝本人虽倾慕汉文化,努力学习儒家经典。
但在根本利益上,他仍然是满洲利益的最高代表。
其一切政策的核心,仍是确保“满洲根本”。
这种深刻的满汉矛盾,如同帝国肌体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持续消耗着清王朝的统治力量。
放眼帝国疆域,顺治朝面临的挑战同样是全方位的:
西北与陕甘地区,这里是清军入关后与农民军残余势力搏杀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大顺军余部在李过、高一功等率领下退入夔东,与明军联合。
成为清廷在西南方向的心腹大患。
而更西边的甘陕地区,形势同样复杂。
清军在此驻扎重兵,一方面镇压零星的反清起义。
另一方面则要警惕来自青藏高原和漠西蒙古的潜在威胁。
该地区民风彪悍,因长期战乱而民生凋敝,是兵源和粮饷的重要征集地。
也是社会动荡的温床。
李国英能长期经营川陕,正说明了此区域战略地位之关键。
东北龙兴之地, 作为清朝的“根本之地”,东北在顺治朝经历了巨大变化。
八旗主力尽数入关,使得这片发祥地反而显得空虚。
清廷实行严格的“柳条边”政策,禁止汉民随意进入东北垦殖。
意在保持满洲骑射风俗和战略后方。
然而,一个潜在的、更具长远威胁的阴影正在北方浮现。
沙皇俄国的探险队和哥萨克已经开始渗透到黑龙江流域,建立据点,如雅克萨城。
虽然顺治朝时期双方的冲突尚未大规模爆发。
但北疆的危机已然萌芽,只是此刻清廷的全部精力都用于关内的统一战争,无暇北顾。
北方蒙古高原, 蒙古各部是清廷必须重点笼络和防范的力量。
通过联姻、封赏和军事威慑,清廷成功地与漠南蒙古(内蒙古) 诸部结成了稳固的同盟。
漠南蒙古成为清朝重要的兵源补充和北方屏障。
然而,漠西蒙古的准噶尔部正在崛起之中,其首领巴图尔珈台吉及其后继者葛尔丹。
将成为清朝最可怕的对手。
在顺治朝,准噶尔的威胁已初现端倪,他们控制着西域。
与青藏地区的和硕特蒙古势力交织,对清廷的西北边疆构成了长远的战略压力。
清廷对此不得不保持警惕,在处理西北事务时,必须考虑到蒙古因素。
因此,当顺治皇帝在金銮殿上得到“洪承畴湖广惨败”的消息时,异常震怒。
他愤怒的不仅仅是损失了十万大军和一位重臣,更是源于一种深层次的焦虑:
这个看似庞大、却内外矛盾交织的帝国,其统治基础远未稳固。
汉地的反抗火焰未熄,西南有南明永历政权盘踞。
东南沿海有郑成功不断骚扰,内部满汉裂隙难以弥合。
而边疆的潜在威胁正在悄然生长。
这一切,都让顺治帝的“平定天下”之志,显得任重而道远。
同样的,御案上那份详述武昌惨败、洪承畴阵亡的军报.
也刺激着每一位满汉大臣的神经。
-
“十万大军……洪亨九(洪承畴字)…竟落得如此下场…”
顺治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朕,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伪明军中,三年来屡屡作乱,军报中屡次提及一个名字——邓名!”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三年来,为何能如异军突起,搅得我湖广、四川不得安宁?”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
最终落到了兵部尚书伊图脸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伊图(满臣)出列。
“启禀皇上。关于这邓名之出身底细,乃至伪明军中火器情状。”
“臣以为…其中涉及诸多前明旧事、地方匪情,或许…由汉臣来详加剖析,更为妥当。”
他成功的把锅甩走了。
众汉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内翰林弘文院学士王熙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奏道:
“启禀皇上,据臣等所查,这邓名…据传原是夔东一带‘闯贼’余孽,并非伪明朝堂正朔出身。”
“约莫三年前,此人始露头角于川东,纠合亡命,其势渐成。”
“彼辈作战,迥异于寻常明军,尤擅流窜,避实击虚。”
“更可虑者,是其军中火器极为犀利,远超我绿营所配。”
“彼等攻城,往往不靠人多,而是倚仗大量火药爆破城墙。”
“或用一种威力巨大的火药包,攻坚能力颇强。”
“伪明残部得此凶徒为爪牙,故近年气焰复张。”
等王熙说完。
顺治眉头紧锁,这个出身让他既鄙夷又警惕。
“闯贼余孽?”
话音刚落,议政大臣、内大臣鳌拜便按捺不住,出班朗声道:
“皇上!管他什么邓名李名,不过是流寇余毒,乌合之众!”
“侥幸胜得一两次,便不知天高地厚!洪承畴之败,乃因其年老昏聩,轻敌所致,非贼兵有多强!”
“我八旗劲旅,天下无敌!请皇上许臣十万精兵,臣愿亲提一旅,南下湖广!”
“定将这邓名小儿生擒活捉,献于阙下,荡平所有不臣之徒!”
鳌拜的请战,代表了部分满洲亲贵的态度,他们依然迷信八旗武力。
对新兴的敌人缺乏足够认识,且急于通过军功巩固地位。
但立刻有人表示了不同意见。
议政大臣索尼站出来道:
“启禀皇上!鳌大人勇武可嘉。然,湖广新败,士气低落,伪明趁胜,锋芒正盛。”
“此时贸然以大军征讨,粮饷、民夫皆是巨耗。”
“再者,邓名所部飘忽不定,若我大军云集,彼则避走,空耗国力,岂非重蹈覆辙?”
“臣以为,当以稳守要隘,恢复元气为上,令吴,耿、尚三藩各自面施压为佳。”
“令川陕,河南,两江流域周边等省份的军力义牵制,待其疲敝,再图一举歼灭。”
户部尚书王弘祚闻言面露难色:
“索尼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国库…连年用兵,已然吃紧。”
“若再兴十万大军,这粮饷、器械、犒赏,从何而出?各省钱粮催缴已极为艰难…”
一提到钱,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
立刻分为两派。
主战派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扑灭叛乱:
“天下未平,岂能吝啬钱粮?当加征剿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反对者则忧心忡忡:
“皇上!各省百姓已苦于征敛久矣!再加赋税,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啊!”
“不动用大军,伪明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损失的岂止是钱粮?”
“竭泽而渔,乃取乱之道!”
争吵声中,顺治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着满汉大臣、主战主守、管钱管兵的各派争论。
心中权衡利弊。
最终,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
“都给朕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顺治目光扫视群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下未定,岂容疥癣之疾酿成心腹大患?”
“邓名此獠,必须速剿!鳌拜,朕知你忠心。”
“然京师重地,需你等坐镇。征讨之事,另有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却坚定:
“至于钱粮…朕岂不知百姓困苦?然,长痛不如短痛!”
“为了平定天下,永绝后患,百姓…就再苦一苦吧!”
“加征之事,着户部详议章程,尽快施行!一切以平乱为先!”
皇帝一锤定音,定下了基调:
不惜加税,也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出兵之事已经敲定。
鳌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迈步出班,声音更加沉郁:
“启禀皇上,还有一事,军报上还称,那个孔家女儿孔时真…”
他话未说完,但“孔家女儿”这四个字一出口,犹如在沉闷的大殿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列班的汉臣们,尤其是那些熟知旧事的,不由得心中一动。
纷纷屏息凝神,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悄悄向上瞥去。
都想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这个极其特殊。
牵扯到已故定南王孔有德和宫中太后的敏感人物。
-
然而,龙椅上的顺治皇帝没等鳌拜把话说完。
便立即抬起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
“此事,朕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终结意味。
瞬间压下了朝堂上刚刚升起的那点好奇与骚动。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顺治的目光扫过群臣,特别是在几位重臣脸上稍作停留。
然后缓缓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孔家女之事,关系非轻,朕……需与皇太后详加商议后。”
“自有处置。今日朝议,不必再论此事。”
皇帝直接搬出了皇太后,并且明确表示此事不在朝堂上讨论,态度坚决。
鳌拜见状,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躬身道:
“嗻!奴才失言。”
第98章 征税
退朝之后,顺治皇帝并未直接回养心殿。
而是径直去往慈宁宫。
孝庄太后独自坐在炕上,手中缓缓拨动佛珠,目光却失神地望向窗外暮色。
洪承畴的死讯传来,在她心底牵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涟漪。
那人不仅是大清的功臣,更是十多年前那段艰难岁月里的特殊存在。
那时她不得不倚仗他的才智与谋略来稳固他们母子的地位。
其间种种,已随着皇帝亲政而被深深掩埋。
就在思绪飘远时,一个更深的隐秘突然刺痛了她的心。
那就是玄烨的身世真相,是孝庄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它关乎大清的国运和她自身的命运。
她早已发誓要将这个隐秘带入坟墓。
所以,每当这个念头无意中冒出来。
她都会立刻警觉地把它掐灭,不允许自己深究片刻。
顺治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端庄。
挥退左右后,暖阁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白日里在朝堂上的怒火已然收敛。
但顺治眉宇间仍凝聚着阴郁。
“皇额娘,白日里朝堂之上,事关皇家体面,有些话,儿子不便和大臣们深言。”
顺治开口,声音带着愁。
孝庄太后正拨动着佛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儿子,了然道:
“皇帝是为了孔家那丫头的事?”
“正是。”
顺治在孝庄对面的炕椅上坐下,语气变得冰冷。
“孔时真此番投敌,非同小可。”
“她非寻常降将,是皇额娘您亲自抚育过、朕亲封的和硕格格!”
“她的背叛,打的不是她孔有德的脸,是我大清皇家的脸!”
“朝堂上,朕只能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但私下里,此事……着实令人心寒!”
孝庄太后沉默片刻,手中的佛珠捏得紧了些。
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心。
更有被深深触怒的寒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皇帝所言极是。当年,定南王(孔有德)殉国。”
“我见她年幼失怙,孤苦伶仃,心中着实不忍。”
“念及其父之功,更想以示我大清优渥功臣之后之恩,这才将她接入宫中,养在跟前。”
“赐她格格尊号,锦衣玉食,何曾有过半点亏待?”
“原指望她感念天恩,谨守臣节,谁曾想…”
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厉,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锐利:
“谁承想竟养出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父王为国捐躯,挣下的忠烈之名,竟被她一朝丧尽!”
“她可曾想过,她今日之举,将她父王的坟茔置于何地?”
“将我这抚养之人的脸面置于何地?又将皇帝你的天威置于何地?!”
孝庄越说越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这不是贪生怕死,这是彻头彻尾的背主忘恩!”
“心中毫无纲常伦理,更无半分对我大清的忠悯之心!”
“此风若长,日后那些汉军旗的功臣之后,岂非皆有样学样?”
顺治重重叹了口气:
“皇额娘息怒。正是如此,此事才绝不能轻轻放过。”
“朕已决意,明日便明发上谕,革其封号,削其宗籍,抄没家产,定为罪臣。”
“不仅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的下场,更要让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人看清楚”
“皇恩虽浩荡,但国法更无情!”
孝庄太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目光恢复了一位政治家的冷静与深邃:
“皇帝处理得对。对此等负恩之人,唯有施以最严厉的惩戒,方能震慑宵小。”
“明日上谕,措辞需格外严厉,要写明她负恩背义之罪,尤重于其投敌之罪。”
“要让天下人明白,朝廷痛心疾首者,非失一女子,乃失天下之‘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她在京的族人,圈禁待勘即可,不必株连过广。”
“一来显得我皇家仁德,二来,也要让旁人看到,朝廷只惩首恶,不累无辜。”
“分寸,皇帝要拿捏好。”
“儿子明白。”
顺治点头,“皇额娘放心,此事儿子定会处置得妥帖。”
-
第二天,一道用词极其严厉的圣旨便颁行天下。
旨意中,痛陈孔时真“负朕浩荡皇恩,背弃其父忠烈之名”。
“行同禽兽,罪不容诛”,正式革除其和硕格格封号。
削除宗籍,抄没北京所有财产,定为“罪臣”,昭告四海。
与此同时,朝廷连下数道敕令:
加征粮饷、调动各省驻军,并敕令三藩全力合围,共击邓名。
一套完整的进剿方略,已随八百里加急驿马,驰送各地督抚及前线诸将。
-
九月初,朝廷圣旨几日后。
加急分别送达广州的平南王尚可喜和福州的靖南王耿继茂手中。
因吴三桂远在云南,而且中间已经被邓名隔开了。
因此他收到的圣旨可能需要更久。
尚可喜府邸内,他看完密旨,眉头紧锁。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
“王爷,湖广乃四战之地,邓名势头正猛,我军若去,必是恶战。”
“且郑成功在海上虎视眈眈,若我主力西进,沿海空虚…”
耿继茂同样心怀顾虑,他对儿子耿精忠叹道:
“朝廷这是要让我们去啃硬骨头啊。让我们去填这个窟窿?”
“说是援湖广,只怕是借刀杀人,消耗我藩实力。”
两人虽各怀心思,百般不愿,。
但顺治旨意措辞严厉,明确提及“若逡巡不前,国法难容”。
且后续催促的使者接踵而至。
在巨大的压力下,尚可喜和耿继茂最终不敢公然抗命。
只得开始整备兵马,做出兵姿态。
但行动难免迟缓,意在观望。
与此同时,命令也送达了两江总督郎廷佐和河南巡抚张自德还有川陕总督李国英手中。
旨意严令他加大对邓名势力范围的压力。
并伺机派兵各路清军行动。
自此,清廷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运作起来。
整个南中国的天空,战云愈发密布。
-
而后过了半月,加征粮饷的诏令已经通告全国。
但各级官员趁机中饱私囊,引得治下之民名不聊生。
湖广地区的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如雪片般飞至京师。
不仅仅是湖广,连江西各地也爆发了颇具规模的农民起义。
一时间烽火连天,局势愈发糜烂。
这一日,朝会的气氛格外凝重。
顺治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手中的军报几乎被他攥得变形。
“不过半月之间,湖广,江西,已是流贼四起!而且邓贼的大军已趁机南下了…这群逆贼…”
他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鳌拜再次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皇上!局势已再明朗不过,非以雷霆万钧之势,不能扑灭此燎原之火!”
“臣仍请旨,愿亲统大军南下,不平贼寇,誓不还朝!”
然而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更为尖锐。
老成持重的索尼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
“鳌大人勇武可嘉,然臣以为,当下之策,唯有严令各藩、各省紧守要冲。”
“深沟高垒,待其粮尽气衰,方可图之。”
“紧守?待其粮尽?”
鳌拜怒极反笑,转身逼视索尼!
“索中堂!依你之见,莫非是要坐视湖广、江西尽数沦于贼手”
“让那邓名饮马长江不成?届时伪明旗帜遍插江南,我等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你…”索尼气结,脸色涨红。
户部尚书王弘祚急忙出列,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更深的忧虑刻在眉宇之间:
“皇上,鳌大人!非是老夫怯战,实是……实是民力已竭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奏道:
“半月前加征剿饷的旨意一下,各省已是怨声载道。”
“皇上!老臣…老臣昨夜收到八百里加急。”
“河南卫辉府、山东兖州府,因强征剿饷,已有流民聚众抗官之事。”
“此非寻常盗匪,实乃官逼民反!若再强行催征,恐未等大军出动。”
“不仅湖广,江西各地流贼四起。”
“恐怕到时候北方早已安生的众省也会不稳定,届时内外交困,大局何存?”
他重重叩首,言辞恳切:
“臣等恳请皇上,暂缓加征税负,先行安抚。”
“待民情稍定,再图进取。此绝非不为,实乃不能也!”
“胡闹!”
王弘祚话音未落,一位满洲勋贵便厉声打断。
另一议政大臣遏必隆跨步出班,声色俱厉:
“王尚书此言,简直是畏敌如虎,摇惑圣听!”
“加征剿饷乃朝廷既定国策,岂因些许刁民喧嚷便朝令夕改?。”
“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存?”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
“皇上!正因各地不稳,才更需速发天兵,一鼓荡平邓名逆匪,方可震慑四方。”
“若此时示弱,暂停征饷,天下人岂不以为朝廷怕了那些蚁民?”
“只会让逆贼气焰更张,让观望者心生轻视!这加征之令,万不可停!”
-
龙椅上,顺治的眉头锁得更紧。
王弘祚描述的民变风险让他心惊,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但遏必隆强调的朝廷威严和用兵效率,也直指统治核心。
一边是可能即刻爆发的民乱,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和朝廷体面。
他再次陷入了两难之境,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可闻。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守派争论不休。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的议政大臣、顺治的堂兄岳乐,突然出列。
他并未直接参与争吵,而是面向顺治,沉声道:
“皇上,臣有一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臣都望向岳乐。
“皇上,今日之局,关乎国运,非寻常叛乱可比。”
“洪亨九之败,非仅败于军事,更是败于‘名分’。”
岳乐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格在顺治脸上。
“邓名一介流寇之后,何以能号令伪明残部,煽动数省百姓?”
“因其打出的是‘复明’旗号。我朝定鼎中原未久,人心未固。”
“此时若仅遣一大将征讨,即便胜之。”
“在天下人眼中,亦不过是‘清朝’镇压‘明军’,难收彻底瓦解其势之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掷地有声:
“唯有一人亲临前线,方能从根本上扭转乾坤!”
众臣闻言,皆是一惊。鳌拜急道:
“岳乐!你的意思是…”
“不错!”岳乐朗声道:
“臣恳请皇上——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御驾亲征?万万不可!”
索尼立刻反对!
“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差池,社稷何存?”
岳乐毫不退让:
“正因皇上是万乘之尊,才更该亲征!皇上临阵,三军士气必当大振,此其一!”
“皇上亲征,昭示天下,此非寻常战事,而是天子讨逆,可夺伪明‘正统’之名分。”
“更可借此机会,震慑三藩,宣示我大清一统天下之决心。”
“利弊权衡,利远大于弊!”
顺治听着双方的激烈辩论,原本烦躁的心绪竟渐渐平静下来。
眼神深处却燃起一团火。岳乐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想起父皇皇太极,当年便是多次亲征,才奠定了大清入主中原的基础。
自己登基以来,虽宵衣旰食,但终究困于深宫,被西南战事搅得焦头烂额,甚至连…
连后宫嫔妃那里都去得少了。
何不效仿先皇,做一个真正的“马上天子”,亲手奠定太平基业?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涌动。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奏报和争吵,渴望亲自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鳌拜本是坚决的主战派,但听到“御驾亲征”。
起初也是愕然,但看到顺治眼中闪烁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当即转变态度,大声附和:
“岳乐大人所言极是!皇上若能亲征,必能克竟全功!”
“奴才愿为先锋,誓死护卫皇上周全!”
部分满洲亲贵见状,也纷纷出言支持。
汉臣们则大多面露忧色,但见皇帝意动,且理由确实充分,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谏。
顺治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激昂。
“祖宗以武功定天下,朕岂能久居深宫,徒耗岁月于案牍之间?”
“昔日太祖皇帝亲冒矢石,方有今日之基业。”
“今国逢劲敌,正是朕效法先辈,亲执干戈,以安天下之时!”
他看向岳乐和鳌拜,命令道:
“岳乐,鳌拜,朕命你二人即刻着手筹备亲征事宜!粮饷、军械、调兵,务求周全!”
“奴才领旨!”
岳乐和鳌拜齐声应道。
顺治又看向户部尚书王弘祚,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
“王弘祚,加征之事,势在必行。但朕准你与各部细议,尽可能…”
“体恤民力,分级摊派,勿使饥民再生变乱。”
“一切,都是为了早日平定天下,换得长治久安。”
“臣……遵旨。”
王弘祚深知已无法改变,只得躬身领命。
“退朝!”
顺治大手一挥,转身离去,步伐竟带着几分轻快。
一个重大的决定,似乎卸下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巨石。
“取而代之的,是跃马扬鞭、建立不世之功的憧憬。
顺治决意亲征的诏谕颁下,朝野震动,后宫亦不平静。
消息传至慈宁宫,太后沉默良久,方命人将皇帝请来。
她看着眼前眉宇间已具帝王威仪却难掩青涩冲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你要亲征的事,哀家知道了。”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转为坚定,
“你既然决心已定,哀家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须谨记。”
她细细叮嘱道:
“皇帝身系天下,安危为重,不可逞匹夫之勇。。”
“南方瘴疠之地,御营务选高燥,饮食起居皆需小心,随行太医须臾不可离。。”
“待汉臣士绅,要刚柔并济,此去是为收服人心,不止于沙场胜负。”
太后目光深沉。
“朝廷,哀家会替你坐镇。但皇帝须答应额娘,务必全须全尾地回来。”
顺治郑重行礼:
“皇额娘教诲,儿臣字字铭记于心。”
与此同时,命运的轨迹正在细微处悄然偏移。
去年冬底,一场天花悄然袭扰京畿,宫中如临大敌。
偏巧那时,西南前线军报频传,顺治连续数月焦灼于朝政和军事密议。
夜宿养心殿偏殿,很少踏入后宫。
反倒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在后宫中往来可能遭遇的疫病风险。
待天花疫情平息。
这位皇帝虽略显清瘦,却仍是一副康健体魄。
此刻,他立于殿中,雄心勃勃,只待亲提雄师,一扫阴霾。
第99章 劝降董卫国
十月十日,九江城外,一处董卫国的老宅子处。
阳光透过房间窗棂。
照亮了江西巡抚董卫国那张铁青的脸。
董卫国和他侄子董大用,两人正秘密的会面。
他盯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侄子董大用。
压低了声音,怒火却丝毫不减:
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我?!我董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背弃朝廷,从贼附逆,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当初就该…
他气得手指发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是骨肉至亲。
董大用没有退缩,他直接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叔父息怒!侄儿今天来,不是要给家里惹祸的!
是来救咱们董家满门,更是要给天下人,给咱家指一条活路!
活路?跟着那邓名就是活路?
董卫国冷笑。
邓名不过一夔东余孽,侥幸赢了几阵,就妄图撼动大清?你糊涂!
叔父!
董大用抬起头,目光灼灼。
您没亲眼看见,不知道那边的气象。”
“侄儿在邓大帅军中,不过短短几天,但这些日子,见的听的,跟从前在绿营时完全两样!
他们的军纪,比绿营严明太多了,就是比起满洲八旗也高出来不少!”
“更难得的是,当兵的不扰民,买卖公平,所过之处,老百姓都主动送粮送水。”
“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要争回咱们汉人的江山!
军中能人辈出,火器厉害,攻城有术。武昌城够坚固吧?”
“还不是被他们打下来了!洪承畴十万大军又如何?现在在哪?
董卫国闻言,眼角微微抽动。
但仍旧强自镇定,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董大用见状,心知必须抛出更震撼的消息。
他向前膝行半步,语气铿锵:
如今邓大帅手下兵多将广,早已分成几路大军,正席卷湖广,克复失地!这还不算——
他刻意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更要一路西进,打向云贵,去营救永历陛下!
二字如同惊雷,在破败的庙宇中炸响。
董卫国浑身一震,一直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脱口而出:
“他敢去打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失态,立即收声。
但胸膛的剧烈起伏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作为封疆大吏,自然深知永历帝在西南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那面明朝旗帜,竟还有人要去重新举起!
更让他心惊的是,邓名势力膨胀如此之快。
竟已到了能同时多路出击,甚至图谋西南的地步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阴晴不定。
先前对邓名的那套评价。
在此刻听起来竟如此苍白无力。
董大用将叔父的反应尽收眼底,趁势继续说道:
您知道我当初是带着两万人马的,可结果呢?”
“我们连邓大帅的几千人都没打过!”
他语气激动起来。
您可知,他当初从武昌带出来的,也就几千人而已,为啥短短十来天,现在能有两万多人以上?
就是因为湖广、江西的义军,一听说邓大帅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
“全都争着抢着来投奔!连我手下那些绿营兄弟也是,一个个像找到了主心骨,知道了为啥而战!
“众兄弟,都嚷嚷着要鞑子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偿!”
董卫国沉默地听着,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八字入耳。
他面色骤然一沉,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般。
那些血写的往事,他身为地方大员,自然比常人听得更多、更细。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几度掩卷长叹。
胸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悲愤与羞愧。
可这世道如此,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终究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继续做他的大清巡抚。
随后,他脸上的怒容稍缓,但依旧阴沉:
“哼,就算此子有些本事,得些虚名,那又如何?湖广,江西境内那些蜂起的!”
“不过乌合之众,借其名号作乱而已。”
“你想凭这些,就说动我背弃朝廷?。”
“当然不止这些。”
董大用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叔父,您读的书多,该知道天命在哪,人心向哪边。”
“鞑子朝廷看着强大,其实满人不信汉人,根基不稳。”
“邓大帅从微末中起事,三年时间就有了现在的局面,这难道是偶然?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叔父您坐镇江西,手握重兵。”
“要是能顺应天时开关迎接王师,不但能保全家族,更是复兴华夏的功臣!
要是执迷不悟,等大军到了,玉石俱焚,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侄儿今天冒死过来,就是不忍心看叔父和咱们董家,给这要倒的朝廷陪葬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形势分析,又有情感冲击。
董卫国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内心波涛汹涌。
他何尝不知清廷内部矛盾重重,这些天为何全国各地的大小民乱风起云涌。
很多都是因为有关,满清在南方地区,原本就因为剃发易服就不得人心。
如今遇上加税,更是雪上加霜。
他何尝不佩服邓名的能力手段?
但要他放下现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和的名节去冒险,谈何容易。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喜怒。
语气却带着一丝试探和佯装的威胁:
你既然已弃暗投明,如今又自投罗网,为何不就此留下,戴罪立功?
我或可向朝廷求情,保你一命。
董大用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叔父心防已松。
他再次叩首:
叔父,侄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糊涂小子了。
我现在效忠的,不单是邓名一个人。
是他代表的那个恢复汉家天下的大义,是军中上下同心、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
我在那里,找到了这辈子该做的事,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只为混口饭吃。
您要是非要留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侄儿,成全您的忠义之名。
但侄儿相信,叔父是明白人!”
“绝不会做这种让亲人痛心、仇人快意的事,更不会把咱们董家带上绝路。
董卫国死死地盯着他。
房间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少有的疲惫与感慨:
你爹走得早,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要我好生教导,光耀门楣…谁知你今日竟走上这条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董大用离开。
董大用心头一沉,知道今夜难以说动叔父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叔父,临行前,邓大帅亲笔修书一封,命侄儿务必转交。”
“大帅说,其中利害关系,皆在信里,请叔父…务必亲自看看。”
董卫国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审视接过信。
他拆开火漆,就着洒下来的阳光,展信阅读。
起初,他眉头紧锁,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邓名的笔迹沉稳有力,言辞却如刀锋:
信中,邓名先论民族大义,直言“华夏沉沦,衣冠蒙尘”。”
“痛陈清廷“剃发易服”之暴政,唤起董卫国作为汉家子弟的潜在心结;
接着,他剖析江西现状,一针见血地指出朝廷为支撑战事,横征暴敛。
已致“赣地民怨沸腾,流寇蜂起,非为作乱,实为求生”。
点明董卫国这个江西巡抚如今坐在火山口上,外有强军压境。
内有民心不稳,已是“独木难支”;
最后,他点明军事对立的现实,坦诚己方“兵锋正盛,士气如虹”。
九江势在必得,但同时话锋一转,给出承诺:
“将军若明大义,开关以迎,则江西可免刀兵之祸,百姓得享安宁。
将军亦可为中兴名臣,青史留芳。
若执意抗拒,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岂不痛哉?”
这三管齐下,将道义、现实、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董卫国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之前虽知局势艰难,但被邓名如此清晰、直白地摆在面前。
尤其是对江西内部危机和自身处境的洞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朝廷援军杳无音信,而邓名的实力却在不断壮大…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将信纸缓缓折好,塞入袖中。
对董大用挥了挥手,语气复杂而疲惫:
“你…回去吧。”
董大用观其神色,知事有转机。
但叔父并未明确表态,他也不敢多问。
只得躬身一礼,悄然离去。
-
九江南城外,西南方向二十里外,大营中军帐内。
邓名正与亲卫军统领陈义武、豹枭营统领沈竹影。
以及各路义军将领齐聚一堂,围着一张铺开的九江周边地图,共商军事部署。
帐中将校云集,气氛既热烈。
经过连日来的整编与扩充。
邓名眼下带出来部队,已逐步扩充,变成了一支结构复杂却规模初具的军事力量。
主要包括以下几部:
亲卫军:
武昌带出来的亲卫军,已扩充至一万人,以四千余名老兵为骨干。
其中两千人装备燧发枪等各类火器和火铳。
其余八千人则为长枪兵、刀盾兵及炮兵,弓驽兵,等等其他兵种。
战术灵活,火力强劲。
豹枭营:
虽不足二百人,却是军中的一把尖刀。
成员个个身怀绝技,精于侦察、突击、爆破等特殊作战。
统领沈竹影智勇双全,屡建奇功。
骑兵营:
金鸡山之战后已经有九百多人骑兵。
阳新县堡垒战和阳新县光复后,又添了百余匹完好的良马。
现已建成了一支一千人骑的机动力量,由统领唐天宇统率。
虽尚难与八旗铁骑正面争锋,但已可胜任侦察、侧翼掩护与追击任务。
另外对付那些绿营步兵应该是足够的。
邓名相信只要再给唐天宇一段时间,他肯定能练成一支能和八旗骑兵正面抗衡的精锐骑兵。
新附营:
由归降的绿营兵整编而成。
这些投降和归顺的绿营兵,有不少底子好的苗子。
都被挑选,调入邓名的亲卫军。
剩下来的还有八千余人。
由董大用统领。
邓名以新式操典加紧训练,并辅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之宣传教育。
士卒渐明大义,精神面貌为之一新。
该部仍沿用清军制式装备,主要负责辅助作战与守备任务。
各路义军:
总数约八千人,由数十支地方义师组成。
其中以“赣北义师”的黄高义与“滇广营”旧部张先壁声望最着。
这些义军虽成分复杂、装备不一、训练不足,难以倚为主力。
却是民兵辅兵与其他兵员补充的重要来源。
后勤及辅兵:
为确保全军运转,邓名特别重视后勤建设。
他从武昌调过来不少后勤兵,随后从在这个基础上不停的扩充。
这些士兵,包括民兵的训练,都采用邓名按后世书籍编写的新式步兵操典守则来操练。
特别是新附营和那些收编义军,虽战斗力尚未发生质的飞跃,但是短短十来天。
精神面貌已经大为改观。
-
就在数日前,武昌方面又送来了新制的两百支燧发枪和其他各类火器。
另外还有大量无烟火药弹药还有十门新制火炮。
又大大增强了部队的火力。
更令人欣慰的是,在熊胜兰的监督和熊兰的努力下。
武昌附近的秋收刚刚完成,新收的粮食有效缓解了后勤压力。
而武昌周边新垦的土地上,土豆和地瓜已经下苗。
虽然还要数月才能收获,但预示着未来的粮食供应将更加充裕。
所有这些因素,使得邓名在面对九江坚城时,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此刻,他正与将领们商讨着作战计划。
准备给困守九江的董卫国击破他最后的幻想。
-
一名亲兵入内禀报:
“邓大帅,董大用回来了,在帐外候见。”
邓名眼睛一亮,笑道:
“快让他进来!”
董大用风尘仆仆步入帐内,正要行礼汇报此行结果。
却见邓名已大步上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打断了他:
“大用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已命人备下酒菜,为你接风!”
董大用一愣,见邓名绝口不问会面结果,心中诧异。
忍不住主动开口:
“邓帅,您…您就不问问我那叔父是如何回复的?”
邓名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拉着董大用到地图前,指着九江城,意味深长地说道:
“结果?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董大用更加困惑:
“末将愚钝,还请大帅明示。”
邓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帐中同样露出些许疑惑的众将,从容解释道:
“你若被扣下,甚至被你叔父绑了送去北京请功,那便是失败。”
“可如今,你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本身,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你叔父董卫国,是个聪明人,更是识时务者。”
“他没有拿下你,就说明他内心已然动摇,他在权衡,他在观望!”
“他不肯立刻表态,是还想看看风色,还想待价而沽,这是人之常情。”
“但这扇门,他已经没有完全关死。这就足够了!接下来的戏,该由我们唱给他看了!”
众将闻言,皆是豁然开朗,纷纷颔首。
董大用立在邓名身侧,听得心潮涌动。
对他叔父董卫国的归附,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期盼。
邓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心中明晰:
夺取九江、争取董卫国的关键一步,已随着董大用安然归来,悄然迈出。
他深知时机紧要——此刻清廷尚未完全反应。
江西、湖广两地兵力空虚,正是用兵之关键窗口。
若此时不进取九江,待清军调度已定,再想东进江西,必将难上数倍。
他并不指望单凭眼下这两万余人就能吞下整个江西。
他要的,是九江这座枢纽。
拿下九江,便能西保湖广门户不失。
更能东控长江航道,稳住大局的一角。
为以后拿下江南做准备!
第100章 长沙之战
邓名心中已有定计。
诸位,
邓名声音沉静开口。
“董卫国仍在九江城中犹豫,其所恃者,无非是城防尚固。”
“以及满将额楚驻守南昌的数千八旗兵可能来援。”
“我们要做的,便是掐断这线希望,让他看清局势。
他接着分析了己方的优势:
我军新得武昌火器补充,秋粮入库,后顾之忧大减。”
“各部经过整训,士气正盛。此战,我们要以雷霆之势,拿下湖口。”
“并痛击额楚援军,让董卫国明白,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邓名的部署很明确:
主攻湖口:
由亲卫军统领陈义武率五千精锐,携部分新到火炮。
大张旗鼓围攻湖口镇,务必造足声势,吸引南昌敌军来援。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率豹枭营精锐。
会同骑兵营统领唐天宇的千余名骑兵。
秘密潜行至湖口与九江之间的石钟山险要地带,利用复杂地形设伏。
邓名自率亲卫军余部、新附营以及由黄高义、张先壁等人率领的各路义军。
牢牢盯住九江四门,既防董卫国异动,亦随时准备策应各方。
攻心为上:
邓名特意嘱咐,对湖口可围三阙一,攻心为上,尽量减少守军顽抗之意。
战事随后依计展开,顿时烽烟骤起。
陈义武亲临湖口镇外,督率亲卫军展开攻坚。
新配发的十数门火炮被推至阵前,炮手们校准射角,装填药包。
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震四野。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镇墙,砖石飞溅,一段女墙在第三次齐射中轰然坍塌。
火铳兵以三排轮射稳步推进,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压得守军难以露头。
偶尔有悍勇的清军弓手试图还击,立刻被明军的神射手精准点杀,从垛口栽落。
湖口守将见明军火力凶猛、战术严整,急燃烽烟求援。
烽烟传至南昌,满梅勒章京额楚果然中计。
他素来看不起汉官,对董卫国等人大权在握早已不满。
接到军报后,部将劝他谨慎,额楚却勃然拍案:
“汉人懦弱,岂知我八旗劲旅之威?正该让那些汉官看看,什么是真本事!”
当即点齐两千余八旗马步兵,疾驰出城。
急行军约两日,额楚军行至石钟山峡谷。
但见两山夹道,江流湍急。
前锋刚过隘口,后队尚在谷中。
骑兵统领唐天宇在山顶见清军已完全入彀,立即点燃号炮。
轰隆三响,战局陡变。
沈竹影率领的豹枭营精锐如鬼魅般从岩穴、树丛中现身。
他们不结阵,不呐喊,三人一组,专挑清军军官和旗手下手。
一名豹枭锐士伏于岩后,用燧发长枪稳稳瞄准。
将正在呼喝指挥的清军牛录额真一枪毙命;
另一组人悄然贴近,弩箭连发,三名护旗兵应声倒地。
清军大纛摇摇欲坠,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火炮齐鸣,这次发射的是霰弹,铁雨倾泻而下,清军人仰马翻。
唐天宇见敌军已乱,便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
千骑奔腾,如雷震山谷。
徐大牛持着长刀,一马当先。
虽在营中操练了数日,但真到了战场上。
那点章法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有时候血性一上来,他便只剩下最本能的悍勇。
他策马直冲敌阵核心,大刀横扫。
一名八旗骑兵举枪格挡,竟连人带枪被斩为两段;
另一名骁骑校拍马来战,徐大牛侧身避过马刀,反手一刀将其劈落马下。
他所过之处,清军无不胆寒。
在混战中,徐大牛瞥见一名清军参将正在组织抵抗。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单骑突入敌阵。
那参将见来将凶猛,急忙令亲兵结阵抵挡。
徐大牛却凭着蛮力,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大刀挥处,两名亲兵应声倒地。
参将大惊失色,拔刀应战,不过三合便被徐大牛斩于马下。
额楚在亲兵簇拥下大声呼喝,试图重整阵型。
但山路狭窄,前军溃退冲乱后军,人马自相践踏。
明军燧发枪兵占据高地,轮番齐射,铅弹穿透清军棉甲,血花四溅。
额楚正要组织反冲锋,一支流矢正中其左肩,深可见骨。
亲兵见主将受伤,急忙拥着他向后突围。
丢弃旌旗、甲仗、粮车无数,狼狈逃回南昌。
战后清点战场,明军共歼敌五百余人,自身损失不足百人。
其中徐大牛一人就斩获十人,生擒三人。
清军丢弃的尸首遍布峡谷,另有数百人投降。
剩余约千人随额楚逃回南昌。
湖口镇内,守军远远望见额楚的援军大纛倒下。
又见明军将缴获的八旗装备挑在枪尖示众,士气彻底崩溃。
陈义武抓住时机,亲率敢死队架梯登城,率先攻上缺口。
守军稍作抵抗便四散溃逃,明军一举克复湖口。
湖口之战,经历三天,终于拿下。
-
此战最大的收获是缴获了八百余匹完好的战马。
这些来自辽东和蒙古的良驹个个膘肥体壮。
加上先前缴获的马匹,使得骑兵营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一千八百多匹!
然而唐天宇在整编时却发现,虽然马匹充足,但精通骑术的士兵仍然不够。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只能组成一支一千三百人的骑兵营。
军门,
唐天宇抱拳禀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军门,眼下我军确是马多人少。这一千三百骑兵中,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六百余人。”
“余下七百多人虽有些骑术底子,但马上厮杀、阵型变换都还生疏,至少还需两三个月苦练。
邓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校场上成排的骏马,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天宇不必过虑。你可知道,鞑子精锐骑兵常备一人双马,甚至还有一人三马的?”
“战马越多,我军机动性就越强。待我们缴获更多战马,也要让骑兵营每人配上一人双马!”
“届时往来奔袭,必让鞑子疲于应付。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场上训练的徐大牛,语重心长地说:
像徐大牛这样的好苗子,要多给他历练的机会。别看现在还是个糙汉子,好生打磨,将来或可独当一面。
唐天宇闻言神色稍缓,点头应道:
军门高见。一人双马确是未来的必然,既能锻炼新兵骑术,又能提升全军机动。”
徐大牛此战因功晋升为把总,但他依然坚持与士兵一同训练。
每当有人问起他升迁之速,这个憨厚的汉子总是挠头笑道:
俺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好时候。
-
十月十三日
李星汉率领的南路军,围城长沙,已经是第八日。
地道已悄然挖至北门城墙之下,工兵们连夜将数百斤火药填入掏空的“药室”。
引出的药捻被小心保护起来。
攻城所需的云梯、冲车、钩桥等器械也已大量制备完毕。
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
其实李星汉这些天一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次围城长沙城太久了,他的五万大军,粮草消耗也很重。
虽然沿途周边的州县已经光复,并且陆续送来军粮补充。
但是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而且也还在围岳阳。
既然城内清军不愿意投降,只得强攻,以免夜长梦多。
随后,他巡营,见士气高昂,遂决意黄昏时分,发动总攻。
黄昏时分,长沙城下战云密布,明军阵列森严。
李星汉立马军前,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十五门破虏炮已调整好射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墙。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
不同于前几日的零星威胁射击。
这次是集体齐射。
自然威力惊人,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每一次命中都让墙砖崩裂,尘土飞扬。
城头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
炮火持续了约一刻钟,突然——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北门瓮城左侧整段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向上隆起,随即轰然崩塌!
这是工兵校尉陈石头带领弟兄们奋战七昼夜的成果—
他们在城墙地基下成功埋设了数千斤火药。
虽然有两名挖掘工兵因来不及撤离而永远留在了地道中。
但这舍命一击为大军打开了胜利之门。
飞虎军!前进!
李星汉长剑出鞘,声震四野。
杀啊!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兵齐声怒吼,如潮水般向新出现的巨大缺口涌去。
冲在最前的是飞虎军先锋营游击张猛。
这员虎将身披重甲,手持三十斤开山巨斧。
一马当先杀入烟尘弥漫的缺口:
跟我上!杀鞑子!
清军显然被这连环打击打懵了。
总兵徐勇和满洲参领索图硕仓促间组织起数百名重甲兵。
在缺口内侧勉强结阵。
然而明军的火力优势此刻尽显无疑。
火铳队,齐射!
飞虎军火铳队把总赵小五一声令下,装备燧发枪的明军火铳手迅速列队,轮番齐射。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线,那些试图结阵的满洲重甲兵在密集火力下成片倒下。
张猛趁势率部突入,巨斧挥舞间,清军刚刚组织起的防线瞬间瓦解。
他身边的亲兵个个奋勇,用盾牌护住两翼,长枪突刺,刀斧劈砍。
将残存的抵抗一一粉碎。
惨烈的巷战随即在长沙街头展开,但明军早有准备。
飞虎军以燧发枪手为前导,每遇抵抗便是排枪齐射。
清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街垒一处接一处被攻破,残敌只能节节败退。
总兵徐勇亲率家卫兵试图在十字街口组织反击。
却迎面撞上飞虎军千总李毅率领的长枪兵。
双方刚一接战,明军后排的燧发枪手就一轮齐射。
徐勇身边的亲兵顿时倒下一片。
李毅趁势突进,长枪连刺,数名敌兵应声倒地。
满洲参领索图硕率领百余旗兵据守一处官仓负隅顽抗。
然而这次明军不再强攻,孙延龄直接调来两门虎蹲炮,连续轰击院墙。
在炮火掩护下,燧发枪手占据制高点,将试图从窗口射击的清军一一狙杀。
索图硕身中数弹,最终被冲入的明军长枪手刺死。
绿营副将王得仁见大势已去,仓皇率亲信从南门突围。
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飞虎军骑兵。
一番短暂交锋后,王得仁被生擒活捉。
至次日凌晨,城内战事基本平息。
总兵徐勇在巡抚衙门附近力战而亡,巡抚袁廓宇自尽未遂被俘。
此战明军充分发挥火力优势,以较小代价攻克长沙。
飞虎军阵亡者多为巷战中的老兵,而清军则损失惨重。
两千满洲兵几乎全军覆没。
另俘获绿营及新兵四千余人。
当朝阳再次升起时,长沙城头终于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这座湖湘重镇,终于在明军凌厉的攻势下光复。
-
当湖口失守、额楚大败的消息传回九江。
董卫国手持军报,久久无言。
他素知八旗野战之能,竟在邓名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心头惊骇如浪涛翻涌。
未等他缓过神来,又一纸命令自南昌送至案前。
因邓名并未围城,南昌探马尚能传来消息。
然而这封额楚亲笔所书的命令,却让他心寒彻骨。
额楚将败绩尽数归咎于“董卫国策应不力,坐观成败”。
并严令其即刻率领九江全部绿营兵出城,与邓名军“决一死战”。
“大人,此令实乃驱羊入虎口,借刀杀人之计啊!”
心腹幕僚声音发颤。
“额楚新败折兵,却要我军前去送死。若胜,是他督战有功;
若败,则是我等作战不力。
届时八旗只需紧闭南昌城门,我等便是孤军奋战,死无葬身之地……”
董卫国手持这份冰冷的命令,在烛火摇曳中沉默良久。
他内外交困,外有不可战胜的强敌,内有步步紧逼的倾轧。
恰在此时,其侄董大用再次冒险潜入城中,带来了邓名的亲笔信。
信中,邓名并未炫耀武力,而是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董公台鉴:湖口一役,实为自保,非为逞兵。”
“额楚败归,不思己过,反诿责于公,此岂满臣待汉臣之常道乎?”
“公之才略,名素所钦慕。今天下汹汹,苍生何辜?公若举义。”
“可使九江免于战火,士卒得全性命,此功在千秋之业也。”
“名虽不才,必以诚相待,保公身家周全,共复汉家衣冠。时势迫人,愿公明断。”
这封信,字字句句敲在董卫国心上。
他意识到,在清廷眼中,他终究是外人,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邓名,至少给了他一条生路,一份尊重。
当夜,九江城巡抚衙署内灯火通明,董卫国端坐堂上。
环视着麾下十余位心腹将校。
这些将领大多追随他多年,此刻却神色各异。
诸位,董卫国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额楚要我等出城与邓名决战,此去必是九死一生。”
“而邓名来信承诺,若开城归顺,可保全军性命,亦可免九江百姓遭受战火。
话音未落,一名参将猛地站起:
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我等世受皇恩,岂能......
张参将,
董卫国打断他。
你口口声声皇恩,可知额楚在战报中如何说?”
“他说我等汉将临阵退缩,才致湖口之败。”
“即便我们真与邓名血战到底,最后也不过落得个战败问责的下场。
这时,一直沉默的九江知府突然拍案而起:
董卫国!你贵为江西巡抚,竟要献城投降,对得起皇上信任吗?
堂内顿时剑拔弩张,董卫国的亲兵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发作。
董卫国却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陈知府,
他转向这位老进士,语气缓和。
你可记得三日前巡城时,那些在城门口等待出城的百姓?”
“他们中有老有少,都是怕战火波及,想要逃难去的。”
“若我们执意守城,这些百姓当如何?”
“若城破之日,八旗溃兵劫掠,又当如何?
这番话让堂内陷入了沉默。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探急匆匆入内禀报:
大人,北门副将王志雄带着一队亲兵往城楼去了,说是要加固防务!
董卫国脸色一变——这王志雄是额楚的心腹,定是察觉了异动。
他立即下令:大用,你带一队人马速去北门,务必控制住局面!
第101章 岳阳围城
与此同时,在城东一处宅院内。
几名额楚安插的细作正在密议。
其中一人低声道:
董卫国多次和他已经投明的侄子董大用密谋,定然要反,我们必须立即出城报信!
出城?四门都已戒严,如何出得去?
走水路!趁现在还没完全封锁,从码头找条船!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院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冷冷道:
拿下!
原来邓名早已料到城内可能有变,提前派豹枭营少量精锐潜入城中。
这些细作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尽数制服。
此时北门城楼上,董大用与王志雄正在对峙。
王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董大用劝道,额楚待我等如何,你心里清楚。
王志雄却狞笑道:
董大用,你这个叛徒!今日我就替朝廷清理门户!
说着便挥刀砍来。
两人在城楼上激烈交手,刀光闪烁。
王志雄力大刀沉,董大用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危急时刻,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王志雄右臂。
原来是董卫国的亲兵及时赶到。
王将军,
董大用上前一步。
你家中尚有老母在九江城,为何不替你母亲及全家安危考虑下?
王志雄闻言,手中钢刀落地。
寅时三刻,城内局势终于稳定。
董卫国亲笔写下降书,命心腹从城头缒下,送往明军大营。
次日黎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九江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
董卫国率先走出城门,他未着官服。
只穿一袭青色长衫,双手捧着江西巡抚印信。
身后文武官员皆去冠徒跣,低头缓行。
邓名亲自策马前来,在城门前十步下马。
他上前扶起正要行礼的董卫国:
董公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功在千秋。
突然,城楼上一名清兵弓箭手悄悄张望,估量着邓名的距离。
但是那人才开始鬼鬼祟祟的张弓,却已经被豹枭营的暗哨发现。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弓箭手的喉咙。
邓名却似浑然不觉,继续对董卫国道:
九江能免于战火,全赖董公明智。请董公依旧暂摄巡抚之职,安抚百姓。
说罢,他转身对列队待命的明军高声下令:
传令三军,按军律行事!再次强调,入城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市肆,违令者斩!
明军开始有序入城。
亲卫军军容整肃,铁甲铿锵;
豹枭营将士身手矫健,迅速接管各处要害。
沿街商户见状,纷纷卸下门板开张营业,百姓们也渐渐聚在街旁观望。
邓名与董卫国并肩而行,望着初升的朝阳照在九江城头。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缓缓升起,在晨风中飘扬。
沿街百姓见明军秋毫无犯,皆暗自庆幸。
从湖口之战再到九江光复,经历五天。
自此江西门户,自此洞开。
-
九江城内,原清廷巡抚衙门张灯结彩,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大堂之内,烛火通明,将星云集。
邓名居主位,左手边是陈义武、沈竹影、唐天宇等一众老部下。
右手边则坐着新近归附的董卫国及其旧属还有各路义军首领。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而融洽。
董卫国举杯之际,忍不住再次端详上首的邓名。
这位在清军军报中宛若杀神的对手,此刻亲眼得见,竟只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然而其眉宇间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反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英姿勃发,令人心折。
“董公,”邓名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举杯笑道。
“九江能和平光复,百姓免于涂炭,全赖公之深明大义。”
“这一杯,我敬公,也敬所有愿共襄盛举的将士们!”
满堂皆举杯同饮,气氛推向高潮。
邓名趁势起身,声音清朗,传遍大堂:
“诸位!九江乃七省通衢,长江重镇。今日我得九江,便如利刃抵敌之喉!”
“向东,可威胁南京,震动江南财赋重地;”
“向西,已与湖广连成一片,水陆通畅;向北,则俯瞰中原;”
“向南,更可直指南赣!自此,我军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已握于我手!”
他寥寥数语,便将九江无比重大的战略意义剖析得淋漓尽致。
听得在座将领,无论是旧部还是新降,无不热血沸腾,对未来的战局充满信心。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亲卫引入大堂。
径直走向邓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染尘的军报。
邓名接过,迅速展开阅览。
众人只见他目光一扫,先是一凝,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震屋瓦,随即朗声下令。
“念!大声念给所有弟兄们听!”
亲兵统领上前一步,接过军报,运足中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巡抚衙门:
“大帅!诸位将军!湖广前线飞马捷报:”
“南路大军大军已于两日前攻克长沙!”
“长沙绿营守将徐勇及满洲将领索图硕战死。”
“此战俘虏四千余人。另外得到粮草及军资物质无数。”
“……”
寂静,足足持续了三息。
随即,整个大堂如同火山般爆发开来!
“万岁!”
“天佑大明!”
狂喜的欢呼声、兵甲激动的碰撞声、酒杯坠地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许多将领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与身旁的同袍紧紧拥抱。
陈义武狠狠一拍桌案,虎目含泪;
沈竹影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唐天宇等将领各种对了一拳,放声大笑,豪迈的笑声在堂内回荡。
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
董卫国与其旧部们相顾骇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沙陷落意味着什么。
湖广腹地已失,长江水路被拦腰截断,岳阳已成孤悬的危城。
邓名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待声浪稍平,方才开口:
“长沙既复,岳阳便是囊中之物了,光复之日,应已不远。”
这时,又一名斥候疾步入内,也带来了西路军的最新消息:
周开荒将军率领的西路军于十月初六攻破辰州府。
现已乘胜向贵州铜仁方向进发!
对于西路军,他其实更不放心。
只因周开荒这员猛将,他素知其性如烈火。
最喜冒险突击,为此邓名没少提点。
如今看来,此人虽锐气不减。
却也懂得了稳扎稳打,辰州一役足见其长进。
邓名有些欣慰。
他略一停顿,转向斥候,神色转为肃穆:
“传令周开荒将军,辰州大捷,将士用命,我心甚慰。”
“然兵者诡道,贵在持重。望他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切不可因胜而骄,操之过急。”
“是!”斥候得令。
-
岳阳城外,明军连营如铁索,将城池紧紧围住。
守将李茹春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严整的明军营垒,眉头深锁。
这位曾坚守过辽东锦州的老将,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围城二十余日,他先后组织了三次突围,皆被明军轻易击退。
最险的一次,先锋兵马刚出瓮城。
就被明军的火炮轰了回来,连敌阵都没摸到。
起初,当城外飘来传单,声称长沙已失时。
李茹春只当是敌军乱心之计,下令凡私传消息者立斩。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异样——城外明军的士气明显高涨。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仿佛全军都在为长沙城回到明军手上而高兴。
这根本不像作假。
操练的号子声一日响过一日;
而岳阳城内,一种无形的恐慌却在悄然蔓延。
“将军,昨夜又跑了二十七个兵…”
副将低声禀报,声音里满是疲惫。
“都是老营的兵,跟了您三年的那个王把总…也带着亲兵溜了。”
李茹春沉默不语。
十月十五,夜,岳阳总兵衙署。
烛光下,李茹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划着。
他在回忆,回忆二十多年前,那座同样被围得铁桶一般的锦州城。
那时,他只是吴三桂麾下关宁铁骑的一名年轻小将。
城外则是皇太极虎视眈眈的八旗劲旅,城内粮草将尽。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锦州,百姓虽然也怕,怕城破后清军的屠刀。
但他们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同仇敌忾。
他们会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塞到士兵手里。
会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搬运守城器械。
老人、妇人、孩子,都坚信着王师能守住,援军会到来。
那是绝望中带着希望,恐惧中蕴含着力量。
可现在呢?
他现在摇身一变,变成了大清的“忠臣”,守的是岳阳城。
城外的,是打着“复明”旗号的邓名大军。
而城内的百姓…李茹春痛苦地闭上眼。
他白天巡视时,看到的不是支持,而是麻木下的暗流涌动;
不是协助,是隐隐的抗拒。
巷角的墙壁上,不知何时会冒出“迎王师”的标语;
市井流言里,邓名被传得如同岳武穆再世。
这座城的民心,从未属于过清朝,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回归的时机。
军心呢?他麾下这一万多人,除了少数嫡系和满洲监军。
大部分是收编的旧明军和绿营,其中更有不少是从武昌败退下来的溃兵。
这些人,士气低迷,心思浮动。
十月十六,监军施压。
满族监军博哈斥闯进了他的书房,脸色阴沉。
“李总兵!”博哈斥汉语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城防图泄露之事,查得如何?
昨夜又有三个哨兵被摸了脖子,肯定是城里有内鬼!
你手底下那些汉军,到底靠不靠得住?”
李茹春皱眉:
“博哈斥大人,无凭无据,岂可妄加猜疑?动摇军心,于守城无益。”
“猜疑?”
博哈斥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李总兵,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说完,他拂袖而去。
博哈斥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茹春勉强维持的镇定。
“身份”二字,格外刺耳。
十月十七,内部裂痕。
李茹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试图整顿军纪,却发现自己的一些命令,在基层执行时变得迟缓甚至扭曲。
他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汇报,几个从武昌收拢过来的降将。
以千总宋士哲为首,似乎私下联络频繁。
他将宋士哲秘密召来。
烛光下,宋士哲没有否认,反而直言不讳:
“军门!末将等并非要背叛您!只是…这城,真的还能守吗?”
“现在呢我们是在为谁守城?对抗的又是谁?”
“军门,您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他们反而盼的是邓名打进来!”
“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就是多当一天华夏的罪人!”
“博哈斥那些人,何曾真正信任过我们?”
“城若将破,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贰臣’!”
宋士哲的话,句句砸在李茹春心上。
他无力地挥挥手,让宋士哲退下。
他知道,宋士哲代表的,远不是他一个人。
军心,已经散了。
傍晚,更坏的消息传来。
博哈斥似乎察觉了什么,未经他同意。
就以“通敌”嫌疑抓了几个低级军官,严刑拷打,试图揪出“内奸”。
此举在军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愤慨。
十月十八,拂晓,抉择。
李茹春最后一次巡城。浓雾弥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见蜷缩在垛口后打盹的士卒,脸上不是疲惫,是彻底的放弃。
他看见空了一半的哨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争吵声从城门楼方向传来。
李茹春快步走去,只见博哈斥带着他的戈什哈。
正与宋士哲等一批军官对峙,剑拔弩张。
“李茹春!你来得正好!”
博哈斥面目狰狞。
“宋士哲等人密谋献城,证据确凿!本监军要执行军法!”
宋士哲毫无惧色,朗声道:
“军门!不能再犹豫了!弟兄们不想给鞑子陪葬!这岳阳城的百姓,也不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茹春身上。
一边是博哈斥代表的清廷威压和猜忌。
一边是部下渴望回归的民心军心。
一边是自己“贰臣”的过去,一边是故国大明。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又看到了锦州城头,那面飘扬的大明旗帜。
一瞬间,万般思绪归于沉寂。
李茹春猛地拔出腰刀,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然而,他的刀锋却指向了博哈斥。
“博哈斥,”
李茹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放下武器。这城,我们不守了。”
博哈斥惊怒交加:
“李茹春,你果然…”
话未说完,已被宋士哲等人一拥而上,迅速制服。
辰时三刻,浓雾渐散。
岳阳城门缓缓开启。
李茹春褪去了清廷的官服甲胄,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找出的。
洗得发白的旧明军战袍。
虽然不合时宜,却代表了他的最终抉择。
他独自捧着满清的官印,缓步走出。
朝阳初升,金光刺破晨雾,照亮他斑白的双鬓
也照亮了他身后那座终于等来解脱的岳阳城。
明军阵中,那员年轻的大将策马而出,下马,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茹春将手中印信缓缓捧出,如同卸下千斤重担。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和那些出现在城头、默默注视着他的军民身影。
转回头,他对那明将,也是对自己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愿将军…善待我城中百姓。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民心所向,是故国衣冠。
第102章 码头会面
长江的波涛,拍打着战船的船舷。
邓名独立船头,任凭江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刚从九江归来,那里军心初定,防务稍安。
但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三日之前,赵天霞的军报由斥候疾驰送至九江府。
其中提到:
“经多方查实,虏酋顺治,已离京南下,御驾亲征!”
“旌旗遮日,恐有二十万之众,兵锋直指湖广。”
“襄阳、信阳,首当其冲,危在旦夕!”
邓名的眉头锁紧。
“来得好快!”他心中巨震。
“他居然没死…历史的轨迹,果然已经彻底偏离了。”
那个本应在今年因天花而今年正月就暴毙的满清皇帝。
如今不仅活着,更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
这已是决定天下气运的国战!
他必须组织起坚固的防线。
绝不能让这次顺治亲征,一举摧垮他苦心经营的局面。
在九江,他连夜召集将领,一道道军令如同疾风骤雨。
调整布防,加固城垣,筹集粮草。
将这座江畔重镇打造成一根刺入清军侧翼的钉子。
待到诸事稍定,他便一刻不敢耽搁,立即登上了返回武昌的座船。
江流日夜,他的心也如同这奔流的江水,不得片刻安宁。
三日后,武昌码头在望。
晨雾尚未散尽,但码头上已是人影攒动。
船至武昌码头。
晨雾中,以熊胜兰、袁象,熊兰为首的一众核心僚属早已在此等候。
“恭迎邓军门回城!”
众人纷纷见礼。
熊胜兰率先迎上一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裙褂。
目光快速扫过邓名全身,似是确认他无恙,才开口道:
“军门一路辛苦。看您神色,九江之事想必已定?湖广、江西战线可还稳固?”
邓名点头,报以宽慰的微笑:
“有劳挂心,一切顺利,局面已然稳住。”
他正欲询问武昌近况,熊胜兰却已上前半步。
声音压低,仅容身边数人听闻:
“军门,您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也收到了文督师发来的密报,情况比之前预想的更复杂。”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川陕总督李国英!他正秘密调集陕甘绿营精锐十万人,兵锋直指重庆!”
“这消息已是六日之前发出,依清军调动速度推算,恐怕…其先锋已对重庆外围发起攻势。”
邓名目光内心又是一惊:
“重庆?!”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脑海里闪过地图。
重庆若失,夔东十三家将被拦腰截断,他在湖广的基业便成孤岛。
“此事,你们商议出章程了吗?”
熊胜兰轻叹一声,柳眉紧蹙:
“我与袁象两人还有军情局的众官吏,商议了整整两日,争论不休。”
“分为两派,有建议立即西援者,认为川蜀乃根本,不可弃;”
“另一派则言,顺治亲征湖广北线压力如山,分兵则自毁长城,正中顺治下怀。”
“两难之间,实难权衡,幸得军门此刻归来主持大局。”
没想到清廷的战争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三年来,他转战千里,从夔东一隅挣扎求存。
到如今坐拥武昌、虎视湖广,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清廷起初或许只将他视为疥癣之疾。
但如今,这“疥癣”已长成了必须正视的“心腹大患”!
三年前,他不过是个需要凭借奇袭和侥幸才能生存的“小角色”。
而如今,竟已能让清廷不惜动用举国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行这“猛虎搏兔” 之举!
他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忧虑,
北面毋庸置疑!
但会只有北面吗?
邓名暗想:
“三藩还有两江总督,他麾下的绿营,会不会趁袭扰我的侧翼?”
一道道可能的威胁线,在他脑海中交织。
清廷此举,恐怕不仅仅只是北面那么简单。
如果换成是他。
他肯定会四面出击,包围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局势之险恶,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这巨大的危机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悍勇与决断。
“来吧!既然躲不过,那就战个痛快!”
邓名还未说话。
此时,一直静候在侧的周培公稳步上前。
他身着朴素的青色官袍,虽执掌民事局、教化局,眉宇间却自有份读书人的沉着。
他先是躬身一礼,随后声音清朗地汇报:
“主公安好,培公亦附议熊参赞之见,重庆之事确需慎重。”
“此外,卑职正好借此机会,向军门简要禀报近日民事。”
“自推行‘军屯民垦’与‘减赋令’以来,湖广各府县流民归业者日增。”
“武昌周边新垦土地,地瓜和土豆苗已经下地,只待未来丰收,民心渐安。只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近日因北虏亲征的消息隐隐传开,武昌、荆州等地物价略有波动。”
“尤以盐、铁为甚。卑职已联合税商局平抑物价,并加紧印制安民告示。”
“由教化局选派生员下乡宣讲,务必使百姓知晓。”
“有军门在,天塌不下来!目前大局尚稳,请军门宽心。”
邓名赞许地看了周培公一眼:
“培公处事周全,甚好。民生是根基,万不可乱。”
“具体细则,回头你将文书送至签押房,我细看。”
“义父!”
一个带着急切与孺慕的声音响起。
只见袁象快步上前,他手中还习惯性地握着随身的小本和毛笔,但脸上满是担忧。
“义父,您此行九江,奔波劳顿,脸色似有疲惫,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他这话语出自真心,与刚才汇报军情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邓名看着这个心思缜密、又对自己充满依赖的年轻人,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这点风浪还经得起。你开展军务,也要注意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袁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
“义父,关于重庆和襄阳北线的局势,孩儿已将各方情报、将领意见都整理成册。”
“并附上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略优劣分析,稍后便呈给您参阅。”
就在这边紧张商讨军务之际,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
只见孔时真在侍女云翠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婀娜。
外罩的银狐裘披风更添几分高贵清华。
发髻上的玉簪简约却不失雅致。
她一开始就到了,只是她知趣的,并未急于上前,而是在几步外停下。
只是待到邓名与熊胜兰、周培公等人的紧急对话暂告一段落。
才盈盈上前。
她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柔和:
“时真恭迎邓军门凯旋。”
邓名转过头,语气自然而然的温柔了很多:
“时真,在武昌这些时日,一切可还习惯?”
孔时真浅浅一笑,目光飞快地掠过邓名。
随即落在熊胜兰身上,话语得体:
“劳军门挂心,武昌人杰地灵,时真一切安好。熊姐姐政务繁忙,对时真也多有照拂。”
她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码头,全赖侍女云翠的灵通消息。
这小丫头来武昌不久,却已和楚望台幕府的一些仆役。
还有城中的一些商家混得熟络。
早早便打听到邓名船队今日就能抵达。
而近日武昌城中暗流涌动,传言邓军门年已二十有五。
雄踞两省却尚未婚配的传言甚嚣尘上。
家有待嫁淑女者,无不暗中掂量。
盼着能与这位如日中天的邓军门结下秦晋之好;
而更多人则揣测,那位执掌机要、权同女相的熊胜兰。
无论是手腕、地位还是与军门朝夕相处的情分。
都俨然是未来正妻最可能的人选。
这些话语传到孔时真耳中。
让她心中难免泛起一丝焦虑与较劲之意。
-
熊胜兰看到孔时真到来。
她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与邓名的距离。
轻笑一声道:
“时真妹妹真是客气了。你远来是客,身份尊贵,又是军门看中的佳人,我岂敢怠慢。”
“只是我们这些常年混迹行伍、打理俗务的人,难免粗糙。”
“不比妹妹昔日府上精致周到,若有疏忽之处,妹妹还要多多包涵才是。”
她话语依旧客气,但“身份尊贵”、“昔日府上”等词。
巧妙地再次强调了孔时真那敏感的前朝格格身份。
孔时真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婉。
她声音依旧柔和:
“姐姐说笑了。姐姐日理万机,运筹帷幄,才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巾帼豪杰。”
“妹妹在武昌深受关照,心中唯有感激,何来疏忽怠慢之说。”
“但有用得着妹妹之处,姐姐也尽管吩咐。”
两位女子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
虽无只言片语的冲突。
但那无声的较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周培公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袁象则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邓名岂能感觉不到这微妙的氛围?
只是眼下他实在无暇分心于此等儿女情长的暗流。
就在气氛微妙之间。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从人群稍后处挤了进来:
“义父!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这天…这天都要塌了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兰一边用袖子擦着冷汗,一边挤到前面。
他今日倒是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服。
但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不太合衬。
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心虚气短。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妹妹熊胜兰一眼,见她面色如常。
才敢对邓名躬身行礼,只是那腰弯得有些过低,姿态颇为滑稽。
“熊兰?”
邓名看向他。
熊兰似乎有些惊慌:
“义父,您可得快拿个主意!?鞑子快打过来了啊。”
“哥!”
熊胜兰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斥了一句。
柳眉倒竖,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剐了熊兰一眼。
“休得在军门失态!成何体统!”
被妹妹一瞪,熊兰顿时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我这不是担心嘛…”
周培公在一旁看得微微摇头。
袁象则是在他的小本子上又飞快地记了一笔,像是在忍笑。
邓名看着熊兰这副模样,倒是没动气,反而觉得有些真实。
他麾下并非全是悍不畏死的猛将,也有熊兰这样的小人物。
其反应反而代表了军中一部分人的恐慌心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
“熊兰。”
“卑职在!”
熊兰一个激灵,赶紧站直。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邓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熊兰身上。
“仗,还没开始打呢。”
这话语气不重,却让熊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言。
邓名不再看他。他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似乎没有看到谈允仙的身影。
心想:她是因为忙碌才没来吗?
随后邓名问了问熊胜兰。
熊胜兰像想起一事般的,回到:
“文督师前一段时间,旧疾复发,谈姑娘早已经随船队去重庆问安了。”
邓名点了点头,目光环视全场,沉声下令:
“眼下军情如火,关乎生死存亡,一切以国事为重!”
“所有人,即刻随我回总督府,召开军议!”
“遵命!”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熊兰也赶紧混在人群中,跟着喊了一嗓子,只是声音略显底气不足。
转身迈开大步,向着武昌城内走去。
熊胜兰与孔时真也对视一眼,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快步跟上。
周培公、袁象,熊兰等人也紧随其后。
-
武昌,提督行辕幕府,军议大堂。
巨大的山川舆图悬挂在墙上,清晰地标示出敌我态势。
北面,代表顺治主力的二十万尖旗已插满南阳。
如乌云压顶,箭头直指襄阳、信阳;
西面,李国英的十万兵马将重庆团团围住;
众将齐聚,气氛凝重。
熊胜兰、周培公、袁象、熊兰、等文官幕僚,以及留守的几位将领皆在列。
邓名负手立于地图前,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北面的南阳。
“情况,诸位都已清楚。”
邓名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顺治亲临南阳,鳌拜为前锋,二十万大军,气势正盛。”
“西边,李国英十万兵马猛攻重庆,袁宗第将军已先行驰援。”
熊兰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咱们两面受敌,而周开荒和李星汉两路大军不在,该怎么打…”
熊胜兰立刻瞪了他一眼,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邓名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敌军势大,若分兵把守,处处设防,则处处兵力薄弱,正中敌人下怀。”
“我等绝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掌握主动。”
第103章 重庆困城
长沙城,原清巡抚衙门。
李星汉端坐主位,一身戎装整洁挺括。
听完为首乡绅——城中颇有声望的致仕官员刘老爷的陈述。
他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淡去了几分。
却没有立刻回答。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乡绅互相看了看,神色间有些忐忑。
原来,之前清军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就连长沙城里面很多乡绅的土地契约及钱粮。
都被各阶酷吏和镇守八旗,以各种名目为名义征走,他们损失惨重。
清军蛮横无理。
十多年前,多铎在江南征税,当地乡绅还是以明朝的老办法来对付那群清廷的官吏。
结果惨被屠刀。
自此,乡绅即使再不满意,他们不敢反抗清廷的征税。
如今明军来了,听闻那位邓军门讲究“仁义”,对士绅多以安抚。
便想试探着能否将损失找补回来一些。
李星汉内心暗骂:
“你们这帮人,鞑子在的时候你们不敢要,等我们来了你就敢要了,合着只会欺负老实人是吧?”
不过义父说过,眼下不能太过招惹那群地主乡绅,合力抗清才是重要的。
他只得忍着怒意,终于开口。
“刘老,诸位乡贤。”
“之前鞑子横行湖广,强征暴敛,致使长沙百姓、诸位乡贤蒙受损失,李某深知,亦感同身受。”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理解,这让乡绅们脸色稍缓。
但紧接着,李星汉话锋一转:
“然而,诸位所言那些粮秣,如今已非私家之物。”
“鞑子将其充作军粮,便已是敌资。我军浴血奋战,光复长沙,此等敌资,自然按律缴获,充作军用。”
“此乃古今通理,想必诸位也能明白。” 他直接将粮食的性质定为“敌资”,占据了法理和道义的高点。
刘老爷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是他们“暂存”或被“抢夺”的私产。
但看到李星汉那双虽然带着笑,却隐含锐利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李星汉不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如今战事未歇,我南路军数万将士枕戈待旦,下一步亦需南下扫清残敌,光复粤地。”
“粮草乃军中命脉,一刻不可或缺。”
他点明当前的严峻形势和军队的巨大需求,暗示此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到几位乡绅脸上露出失望和些许不满,李星汉语气又缓和下来,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
“不过,邓军门一向体恤地方,优待士绅。”
“李某虽不能返还已充作军资的粮秣,但可在此承诺,必将奏请邓军门。”
“酌情减免长沙府今明两年的的税赋,以补偿诸位今日之损失,助乡里休养生息。”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皆是明理之人。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我军因粮草不继而败,鞑子卷土重来,届时诸位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些许粮秣了。”
“助我军,便是助诸位自身,助这湖广百姓早日安居乐业。”
他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
刘老爷等人沉默片刻,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他们知道,这位李将军虽然年轻,但态度坚决。
背后是数万大军和那位声名赫赫的邓军门。
硬顶绝非良策,而对方给出的承诺,尤其是减免税赋,也算是在困境中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最终,刘老爷代表众人起身,拱手道:
“李将军深明大义,所言在理。我等…谨遵将军安排,愿竭力支持王师。”
李星汉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回礼:
“如此,多谢诸位乡贤深明大义!长沙安危,日后还需倚仗诸位鼎力支持。”
送走乡绅后,李星汉轻轻舒了口气。
他暂且解决了眼前的粮草争议,稍微稳住了地方势力。
-
重庆府周边的天空,异常阴沉。
战争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上的明军旌旗在秋风中呼呼作响。
士卒们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清军营帐。
督师文安之站在城头。
已是花甲之年的他脊背依然挺直。
他身旁站着庆阳王冯双礼。
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此刻也紧锁眉头。
“保宁府方向的清军来得太快了。”
冯双礼沉声道。
“李国英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重庆。”
文安之轻抚长须,微微咳嗽数声。
苍老的手扶住城墙垛口,叹道:
重庆乃川东门户,若是有失,则夔州、万县乃至整个川东都将门户大开,形势危如累卵啊。
二人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阶梯处传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
“禀督师、王爷,合州...合州丢了!”
文安之身形一晃,冯双礼急忙扶住他。
老督师闭目长叹,声音带着颤抖:
合州竟已失守?此城一失,重庆北面屏障尽去矣,真乃雪上加霜。
冯双礼拳头紧握:
“发往武昌的求救信已有十天了,邓名邓提督的援军到哪里了?”
文安之仰摇了摇头,神色间尽是忧思。
-
又过两日,清军主力于重庆城西四里外扎下大营。
营帐连绵如云,旌旗蔽空。
与此同时,另外三面的围困也已完成。
凭借的并非陆上营垒,而是江上舟师。
只见嘉陵江与长江之上,清军水师战船巡弋不绝。
艨艟斗舰首尾相接,几近截断江面。
自城上远眺,三面环江之外,帆樯如林,号旗招展。
与西面陆上的连营互为表里,构成一道水陆合围的锁链。
将重庆彻底困作孤城。
重庆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
文安之在临时督师府中与一众文官商议粮草调配事宜。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急忙用帕子捂住口。
待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上一抹鲜红。
“督师!”左右惊呼。
文安之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气息微促:
“无妨…老毛病了,不必惊慌。”
他试图强撑病体,继续刚才的部署。
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地图上的某个节点。
“…此处城墙年久失修,需增派人手驻守…”
然而,他话未说完,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就不甚康健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身形也晃了一晃。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义父!”
只见谈允仙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显然是被急促的咳嗽声引来。
她依旧是那一头显眼的银发,神色平日里总是疏离淡漠。
此刻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担忧。
她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与在场其他文官见礼,便径直走到文安之身旁。
“义父大人,勿要再言语劳神了。”
她语气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决然,轻轻扶住文安之的手臂。
触手之处只觉臂膀单薄,且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三指搭在文安之的腕脉上,凝神细诊。
府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谈医官。
因为文安之身体欠佳,她前一段时间才从武昌回来照顾。
她诊脉片刻,眉头越蹙越紧,随即又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对左右侍从吩咐:
“速去我房中,取那个标着‘叁’字的白色瓷瓶,再用温水化开一勺蜂蜜送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法娴熟地在文安之的几处穴位上施针,动作稳定而精准。
与平日里摆弄火药时那种专注如出一辙。
看着文安之憔悴的面容,她抿了抿唇,低声补充了一句。
“…您若倒下了,重庆城内的数万军民,又当如何?”
随后,文安之被人搀扶着回到内厅,躺在病床上。
谈允仙侯在旁边,给他喂药。
“报——!”
传令兵冲进督师府内厅,不待通传,急着入内禀报:
“启禀大人,靖国公袁宗第率援军已到重庆城西二十里处,正与清军交战!”
文安之闻言精神一振,强撑病体坐起,眼中透出希望:
“好好好!快通传冯王爷,准备出城接应袁将军!”
他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再次染血。
“义父,您必须先服药。”
谈允仙按住文安之的手臂,声音严厉:
“脉象不稳,不可再劳神。军令我会让人传达。”
她转头对侍从吩咐:
“将消息和督师军令传给冯王爷。后续战报先报到我这里,不得直接惊扰督师。”
文安之无力地靠回枕上,目光仍紧盯着西面。
-
西城外,战事正酣。
数千清军步兵,在盾牌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
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重庆西边岌岌可危的防线。
城墙上,明军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落下,但清军仗着人多势众。
已有数十架云梯牢牢架上了城墙。
悍勇的死士口衔钢刀,正奋力向上攀爬。
城门处,巨大的撞车在号子声中。
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负责西门主攻的清军将领王明德。
立马于弓箭射程之外,面露得色。
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道:
“看来今日便可破城!文安之一介老朽,冯双礼困兽犹斗,城内守军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下去,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就在清军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城头明军渐感不支之际,异变陡生!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起初混杂在震天的喊杀声和撞门声中并不明显。
但很快,那震颤就变成了沉闷如雷的蹄声。
从清军阵营的西侧翼滚滚而来。
“怎么回事?”
王明德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蹙眉向西望去。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尘烟冲天而起,如同黄色的巨龙。
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尘烟之前,是如林的刀枪和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
为首一杆大纛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袁”字!
“袁?是袁宗第!”
王明德脸色骤变。
“探马不是说他还在五十里之外吗?怎会突然至此?!”
不待他做出反应,那支骑兵已然杀到近前。
为首的老将,正是袁宗第!
他虽鬓角染霜,但目光如电,头戴毡帽,身披玄甲。
手中一杆镔铁长枪舞动如风,大喝一声:
“袁宗第在此!鼠辈安敢犯我疆土!儿郎们,随我杀透敌阵,入城会师!”
“杀!”数千精锐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就撕裂了清军疏于防范的侧翼。
正在全力攻城的清军步卒猝不及防。
侧后方遭到如此猛烈的突击,顿时阵脚大乱。
袁宗第一马当先,长枪或刺或扫。
所过之处,清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紧紧跟随主将,将清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攻城的清兵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从背后冲来的铁骑踏翻在地。
-
清军大营,中军帐内。
川陕总督李国英正在听取各营战报,听闻西门的攻势顺利,没准今日就能破城。
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帐外便传来急促慌乱的声音。
“报——大帅!不好了!”
一名斥候连滚爬入帐内,气喘吁吁。
“西…西边出现大队明军骑兵,看旗号是袁宗第部!”
“已…已冲破王将军侧翼,正在猛攻我攻城部队!”
李国英霍然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怒:
“袁宗第?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疾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
“夔州至此,山路崎岖,他难道插了翅膀不成!”
一旁的一位幕僚沉吟道:
“大帅,恐是袁宗第轻骑疾进,抛下辎重,方能如此神速。此乃疲兵,虽锐不可当,然难以持久。”
李国英脸色阴沉,咬牙道:
“好个袁宗第,竟敢行此险招!传令王明德,放弃攻城,务必挡住袁宗第,绝不能让他冲入城内!”
“再令右翼甲喇额真率骑兵驰援,合围袁宗第,我要让他这支援军有来无回!”
然而,军令传达到前线需要时间,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王明德部在袁宗第的猛烈冲击下已然溃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击。
城头上的冯双礼见状,岂会错过这天赐良机?
他立刻下令打开西门,率生力军杀出,与袁宗第里应外合。
有援军到来,明军皆士气大振。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在内外夹击下,清军西门外的部队损失惨重,王明德只得率残部败退。
袁宗第与冯双礼顺利会师,在清军合围形成之前,迅速退入了重庆城中。
望着城头上再次飘扬的明军旗帜和欢呼雀跃的守军。
李国英在远处山岗上气得几乎咬碎牙。
他精心策划的猛攻,竟被袁宗第的突然出现彻底粉碎。
“好,好得很!”
李国英怒极反笑。
“就算袁宗第进了城又如何?不过是多了几千张吃饭的嘴!”
“传令各军,深沟高垒,给本帅死死围住重庆城!”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粮草,能撑到几时!”
随着清军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开始挖掘壕沟、设置栅栏。
重庆之围,从激烈的攻坚战,转入了更为残酷和煎熬的围城战。
而袁宗第的入城,带来了希望和士气大振。
袁宗第成功击溃了围困重庆西面的清军,率部进入城中。
当袁宗第踏入督师府时,文安之精神气好了很多。
已经在谈允仙的医治下,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被谈允仙扶着,激动地迎上前:
靖国公此番来救,真乃雪中送炭,天不亡我大明啊!
冯双礼也快步走来,三人相互见礼后,冯双礼急切问道:
“邓名呢?在何处?他可会来援?”
袁宗第卸下头盔,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
“邓大人虽已接到求救军报,但鞑酋顺治已经亲征,据说有二十万大军。”
“而且已经到了南阳府,清军多路进犯,他可能正在部署防务。”
“不过邓大人已让我率精兵先行来援,他应该派人来救的。再等等!”
文安之眉头深锁,点了点头:
“我刚刚确收到了军报,没想到这次连鞑酋都亲征了,看来这次确实凶险了。”
“邓大人既然已派了援军,估计不日就到,但眼下城中防务,就靠我们三人了。”
冯双礼闻言,不禁长叹一声。
袁宗第的到来虽极大鼓舞了城中守军和百姓的士气。
然一个迫切的难题摆在面前——粮草不济。
当晚,三人聚在督师府商议对策。
文安之面色凝重,徐徐道:
城中存粮本就不丰,今袁将军又率部来援,人马增多,粮草消耗日巨,恐难支撑半月之久。
袁宗第面露惭色:
某来时军情紧急,夔州府尚有大片土豆,地瓜未及采收...”
“我原以为重庆府粮草充足,岂料...若非形势所迫,何至于此...
冯双礼面色一沉,随即慨然道:
既然如此,不如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总胜于坐以待毙。
袁宗第摇头:
李国英部约有十万之众,我军即便加上某带来的部队,也不过三万余人。硬拼绝非上策。
文安之长叹一声,语带沧桑:
忆昔两年前,我等两度围攻重庆,后得邓名相助,方收复此城。”
“岂料今日时移世易,竟要在此困守此城,真令人感慨万千。
两日后,清军似乎意识到强攻损失太大。
转而采取围困策略,在城外深挖壕沟。
设置鹿角木栅,意图将重庆变成一座孤城。
城中的粮草日益减少,守军开始缩减口粮。
百姓中也开始出现恐慌情绪。
第104章 铜仁粮道
西路军主帅周开荒,于十月六日攻占辰州后。
经过短暂几日的休整,大军便如洪流般继续涌向黔东重镇铜仁。
消息传至驰援途中的清军大营时。
张文焕正率领两万三千援军疾驰在通往辰州的官道上。
这支军队的构成颇为复杂:
其中八千人是张文焕从贵州带来的绿营精锐,算是军中骨干;
另有七千是从周边州县临时征调的守备兵,训练不足;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八千名刚刚归附不久的贵州各族土司兵,纪律涣散,难以约束;
仅有三千骑兵算是可靠战力。
闻报,张文焕手中的马鞭地掉在地上。
什么?辰州...那么快辰州就丢了?!
他满脸震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才几天?程大勇和哈尔噶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一触即溃不成?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临时征调的守备兵个个面露惧色,交头接耳:
连辰州那样的都守不住几天,咱们这两万人够干什么?
听说明军有十万之众,个个都凶神恶煞的...
就连那些贵州各族土司兵的首领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张文焕强作镇定,下令全军暂停行军,就地扎营。
在中军大帐内,他焦急地踱步,后续的详细军报更让他心头沉重:
将军,占领辰州府的明军打着字旗号,兵力极盛,漫山遍野,恐...恐有十万之众!
真有十万人?
在苗族队伍中,一阵不安的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许多苗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腰刀或猎弓。
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石哈木土司。
石哈木骑在一匹黑色矮脚马上,身形精悍。
脸上复杂的纹饰掩盖不住他眼中的凝重。
他是被清廷以威势“请”来助战的。
本就不愿让自己的子民远离苗寨为清廷卖命。
此刻听到明军势大、辰州快速陷落的消息,心中那份不甘与忧虑更甚。
他低声用苗语对身边的头人吩咐了几句,头人立刻下去约束部众。
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难以平息。
而在一支特殊的绿营的队伍里,气氛同样微妙。
这支由原明军孙可望部降卒整编而来的数百人的部队,带队的是李纪泰李游击。
他面容沧桑,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听到辰州失守,他麾下的一些老兵油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乖乖,周开荒这么猛?看来邓名手下是真有能人啊!”
“咱们这算怎么回事?刚从孙大王那边过来,这又要跟那边死磕?”
李游击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出声呵斥。
只是目光扫过手下这些心思各异的兵卒,最终望向中军方向,心中暗自盘算。
张文焕听闻周开荒竟然有十万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深知自己麾下这两万三千人看似不少,实则军心不稳,若在野外遭遇数倍之敌。
那些土司兵很可能临阵倒戈,就连绿营兵也难免溃散。
帐外,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不时传来:
这才休整几天就又出兵了,明军这是不要命了吗?
听说辰州城墙都被轰塌了,咱们这点人够填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
张文焕沉吟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之前的轻蔑不屑已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深知,在这样的军心士气下,贸然前进无异于自取灭亡。
“传令下去!”他沉声对麾下将领道。
“全军即刻回撤铜仁,依托坚城固守!敌军势大,不可力敌。”
“我们要据城死守,等待贵州方面的援军。”
-
十月十日,张文焕率军撤回铜仁,立即下令紧闭城门,深沟高垒。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城头上,守军望着远方扬起的尘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他在营中苦思计策。
他原本的官职虽是参将,但此次因贵州提督李本深正督师防御贵阳一线,难以分身。
特命麾下最得力的张文焕为“援剿总兵”,赐予临机专断之权。
统领包括其本部、贵阳周边调集的绿营及各土司兵在内共计两万余人,星夜驰援辰州。
但是没想到行军如此迅速的他,居然都没赶上。
营帐中的他心腹参将叶兴昌看到张文焕愁眉苦脸,他献策道:
“听闻那周贼虽然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粮草消耗必是天量。”
“我们不如慢慢守着,看他的粮食能坚持多久……”
张文焕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不错,这个主意好。不过就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加一把火。”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辰水流域。
“我要就掐住他们的喉咙!”
“传令给马队,多派斥候,给老子盯死他们的粮道!”
“专挑软柿子捏,我要让他们前线大军饿肚子!”
然而,天公似乎并不作美。
命令才下达,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随后更是连绵数日,不见停歇。
潮湿的天气给张文焕的劫粮计划带来了巨大麻烦。
骑兵都统王捷一脸郁闷地走进大帐,卸下湿透的斗篷,抱怨道:
“将军,这鬼天气!道路泥泞不堪,马蹄易陷,根本跑不起来。”
“兄弟们的弓弦受潮,软塌塌的,射出去都没力道!”
“这两日派出去的小股队伍,回来都说行动困难,效果甚微。”
张文焕走到帐口,望着帘外如织的雨幕,脸色阴沉。
他明白,自己赖以制胜的骑兵机动性和远程打击能力,被这恼人的连番大雨削弱了。
“该死!”
他低骂一声,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吩咐道: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明军安生!告诉儿郎们,克服困难,小股多路,持续骚扰。”
“绝不能让他们顺畅运粮!就算咬不下肉,也要让他们时刻提防,不得安宁!”
-
与此同时,在铜仁以东,城外二十里处。
西路军中军大营。
此处大营位于铜仁城东,与城北、城南的各一路兵马大营互为犄角。
只留了城西一个方向的出口,以构成了对铜仁的围三缺一之势。
然而,正是这故意留出的城西空隙和相对遥远的营垒间距。
才使得张文焕的骑兵此前能多次寻隙出击,骚扰粮道。
周开荒正为粮道频频被扰而怒火中烧。
听完最新的损失军报,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
“这张文焕,端的可恶!缩头乌龟不敢出城决战,专做些鼠窃狗偷的勾当!”
“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帐内众将皆面有忧色,沉默不语。
连日雨水和清军骑兵神出鬼没的袭击,让军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情绪。
这时,邵尔岱看到诸将发愁,于是缓步出列。
他的声音平静,与周开荒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息怒。张文焕此举,正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拖垮我军,乱我军心。”
“他自知兵力不如我军,故避实就虚,专攻我必救之软肋,此乃毒计,却也是无奈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辰水沿线:
“如今连日阴雨,敌骑虽仍能活动,但其弓矢失效。”
“冲击亦受泥泞所限,威力大减。这对我军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既善用骑兵,我们便因势利导,让他这‘疲钝之爪’狠狠地踢在铁板上。”
“不仅要化解粮道之危,还要借此机会,重创其机动力量!”
周开荒闻言,怒气稍缓,目光灼灼地看向邵尔岱:
“哦?邵将军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邵尔岱献上第一计,他捻着短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将军,张文焕既善劫粮,且生性多疑,我们便投其所好。”
“送他一份看似可口的‘大礼’。精选五百敢死之士,伪装成护粮队。”
“押送二十车‘粮草’——上层覆以真粮,内里尽填湿土碎石。”
“车队中暗藏火油、火药,专候敌军来劫。”
“同时,命赵游击率三千精锐,提前埋伏于黑松林两侧险要处,只待敌军入彀。”
周开荒闻言,抚掌笑道:
“妙!便依绍将军之计!看他张文焕咬不咬这饵!”
他话音未落,帐下一位姓刘的游击却皱起了眉头。
带着几分不信任的语气开口道:
“将军,此计是否过于…儿戏了?那张文焕也是沙场老将。”
“用湿土充粮,埋伏兵马,这等手段,他能看不穿?”
“末将只怕是白忙一场,还徒惹敌军笑话。”
他的话代表了军中一部分对邵尔岱晋升过快。
根基尚浅抱有疑虑的将领的看法。
周开荒眉头一拧,正要驳斥。
却见邵尔岱不慌不忙地转向刘游击,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从容。
“刘将军所虑,甚是稳妥。”
邵尔岱先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若在两年前,末将还在鞑子营当那浑浑噩噩的兵痞时,怕是也会觉得此计想当然。”
“甚至会觉得不如直接带兵冲杀来得痛快。”
他这话一出,帐中几位老资历的将领都微微颔首。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邵尔岱之前的事。
邵尔岱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
“但正如将军所知,自追随邓军门开始,已有一年有余,蒙军门不弃,准我入学堂听讲。”
“更让我等研读《三国演义》这等奇书。。”
“初时只觉故事精彩,后来在受训,结合军门所授的新式操典与战法,再读此书。”
“方知其中蕴含无数至理。”
他走到帐中,目光扫过众将:
“方才此计,看似简单,实则正合《三国演义》中曹孟德‘饵敌’之策。”
“兼有‘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妙用。”
邵尔岱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顿时让帐中质疑的声音小了下去。
周开荒见状,哈哈一笑,适时补充道:
“老刘,你还别不服气!偷袭辰州之前,老子也以为强攻便可。”
“是邵将军仔细勘察城墙情报,找到了东南城墙低矮年久失修。”
“咱们才能以极小代价拿下辰州!。”
“这小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了!他的脑子,现在好使得很!”
刘游击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抱拳道:
“既然将军和邵将军都已深思熟虑,是末将多虑了。”
邵尔岱也拱手还礼:
“刘将军谨慎乃行军之本,尔岱受益良多。此计成败,还需诸位同袍齐心协力。”
他这番不卑不亢、既有见识又给同僚留足面子的表现,让更多人对他刮目相看。
果然,西路军“粮队”大张旗鼓出发不久。
铜仁城内的张文焕便收到了探马急报:
“禀将军,东面官道发现明军运粮队,约五百人护送,车重行缓!”
副将王捷立刻请战:
“将军,机会来了!末将愿率一千精骑,必将此粮尽数焚毁!”
张文焕却沉吟不语,手指敲着地图上的黑松林区域,摇头道:
“不可轻动。周开荒非庸才,岂会不知粮道重要?只派五百人护送,未免太过托大。”
“前几日我等小规模袭扰,他必怀恨在心,此恐是诱敌之策。”
“王捷,你带五百骑前去试探,切记,若遇伏兵,不可恋战,即刻撤回!”
“末将得令!”
王捷虽觉将军过于谨慎,仍领兵而出。
结果正如张文焕所料。
王捷率军刚冲入黑松林峡谷,两侧便杀声震天,伏兵尽出。
王捷牢记军令,一见中伏,立刻呼喝部下:
“有埋伏!撤!快撤!”
清军骑兵来去如风,虽被留下了百余具尸体和数十匹战马,但主力迅速脱离了战场。
收到战报,周开荒在大帐中不免有些失望:
“这张文焕,果然滑溜得像条泥鳅!只派了这么点人,见势不妙就跑!”
邵尔岱却依旧从容,捋须微笑道:
“将军勿忧。此计本就在试探其虚实,兼麻痹其心。”
“张文焕自以为看穿我等计谋,心中必生得意。”
“接下来,我方可用连环之计,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令他真假难辨!”
三日后,一个更为复杂的计划开始实施。
周开荒召集众将,按邵尔岱之谋部署:
“李参将,你率三千精锐,盔明甲亮,护送这五十车‘粮草’走官道。”
“声势要给老子造足了!要让鞑子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赵游击,你领水营弟兄,将真正粮草分装于三十条快船上。”
“今夜子时,借夜色和芦苇掩护,沿小龙河秘密转运至前营。”
“每船不得超过五人,遇巡查尽量规避,不得暴露!”
“末将明白!”
周开荒看向邵尔岱:“邵将军,这陆路是虚,水路是实,可对?”
邵尔岱点头:
“正是。然以张文焕之能,吃过一次亏,必对陆路存疑,转而加强水路侦查。”
“故我等还需在水路上,再布一层迷雾。”
果然,张文焕很快收到水陆两路的军情。
他盯着地图,冷笑一声:
“周开荒想跟老子玩声东击西?陆路大张旗鼓,怕是诱饵;”
“真正粮草,必走水路!传令,多派哨船,紧盯沅水,辰水及各条支流!”
不久,探马来报,在小龙河下游一条偏僻支流发现数艘吃水颇深的货船。”
“且有数百明军精锐沿岸护送。”
张文焕得意地对王捷道:
“如何?果然如此!周开荒想用陆路疑兵引开我等视线,暗渡陈仓走水路!”
“传令,水师哨船继续监视,但不必打草惊蛇。”
然而,张文焕不知道,那支被严密“护送”的船队,船上堆砌的同样是草料杂物。
而真正的粮船,却在更上游、更为隐秘的另一条河道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前线。
第105章 军中流言
几番试探与反试探后。
张文焕觉得,已摸清周开荒虚虚实实的套路。
当他再次确认那支“重兵护送”的水路粮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挪动。
而陆路那支规模庞大、护军严整的运粮队已行至地形相对开阔。
看似不易埋伏的“落马坡”附近时。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周开荒此人,素来以鲁莽着称,没想到竟也学会用疑兵之计了!”
参将叶兴昌立即附和:
“将军明鉴。观其近日用兵,虚虚实实,想必军中必有高人指点。”
张文焕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但此番陆路粮队,规模空前,护军精锐尽出,绝非先前那些诱饵可比。”
“这必是真粮!水路那支,不过是幌子!”
他环视帐中众将,目光锐利:
“王捷,点齐两千精骑,随我出城。此番定要截断其粮道,让周开荒知道我军的厉害!”
“叶兴昌,还有其他人,给我守好城,随时来接应我!”
叶兴昌等人马上点了点头。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游击将军陈望此时也开口:
“将军,不如先派小股骑兵试探?若真是陷阱,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张文焕却一挥手,斩钉截铁:
“机不可失!周开荒连番得手,必定骄纵。他以为摸透了我的用兵习惯,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正因泥泞,周开荒必以为我不会选此地动手,更难快速调动大队兵马设伏!”
“我军骑兵即便慢些,冲破其护粮队阵形亦足矣!”
“机不可失,速去准备!”
他的自信,源于对周开荒“套路”的预判。
-
与此同时,在落马坡三面高地的密林与草丛中。
西路军主力数千人正屏息以待。
士兵们的衣甲早已被晨露和之前的细雨打湿,但无人动弹。
周开荒趴在一处前沿土坡后,嚼着一根鸡腿。
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官道的入口。
他身边,邵尔岱则显得异常平静,只是偶尔调整一下面前用来伪装的树枝。
“邵将军,你说那张文焕,真会来吗?”
周开荒压低声音问道。
“会。”邵尔岱语气笃定。
“他连番受挫,急于找回场子。我们示敌以弱,又抛出如此‘香饵’。”
“他自负看穿了我等伎俩,必会咬钩。”
“将军,记住,待其前锋与‘粮队’接战,全军陷入坡地泥泞之中,再听号令。”
周开荒重重点头,拍了拍身旁一尊用树枝严密遮盖的破虏炮冰冷的炮身,咧嘴一笑:
“老子这次,给他备足了硬菜!”
张文焕亲率两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逼近落马坡。
望着坡下那支缓慢行进的“粮队”和略显“惊慌”的护军,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在此!儿郎们,随我冲杀过去,焚毁粮车,击溃护军!杀!”
“轰隆隆!”
铁蹄踏破沉寂,两千骑兵如同决堤洪水,沿着缓坡冲向谷底。
然而,冲下坡地不久,战马的嘶鸣声就变得焦躁而不安。
前蹄深深陷入吸饱了雨水的淤泥中。
速度骤然降低,泥浆飞溅,队形开始散乱。
“不好!这泥比预想的更深!”
冲在前面的王捷心中警铃大作,马腿如同陷入胶水,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清军骑兵大半陷入泥泞,速度几乎停滞的瞬间,异变陡生!
“咚咚咚!呜呜——!”
铜仁城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和悠长的号角声。
隐约夹杂着震天的喊杀!
一名探马亡命般从城方向疾驰而来,几乎是滚下马来。
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不好了!大队明军突然现身,正在猛攻东门!攻势甚急!”
“什么?!”
张文焕心头巨震,仿佛被一桶冰水浇透。
“中计矣!”
他瞬间明白,自己不仅落入了埋伏,连老巢都受到了威胁。
城中守军绝不敢出城接应,他已成了一支彻底的孤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
落马坡三面高地上,代表进攻的红色信号旗猛地挥下!
“开火!”周开荒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死亡的风暴从三个方向席卷向谷底泥泞中的清军!
埋伏在高地上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们终于等到了命令,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
灼热的铅弹带着尖啸,居高临下地泼洒进几乎无法移动的清军骑兵队伍中。
人仰马翻,血花在泥浆中不断绽放。
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弥漫在整个谷地。
那几门精心伪装的破虏炮发出了怒吼!
虽然因为机动性用了较轻的弹丸。
但在如此近距离轰击密集且停滞的目标,效果惊人!
炮弹落入骑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战马的悲鸣和士兵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清军陷入极度混乱,试图向后突围时。
唯一的出口被周开荒亲率的五百重甲步兵彻底堵死!
这些精选的壮士,身披重甲,手持长长的拒马长矛和巨大的盾牌。
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泥泞中失去速度的骑兵,面对如林的长矛。
冲击力荡然无存,反而像是自己撞上去的肉串。
“不要乱!结阵!向后突围!前队变后队,冲出去!”
张文焕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呼喝,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王捷也在试图组织反击时,被数支火铳集火。
连人带马栽倒在泥泞中,生死不知。
混战中,邵尔岱对周开荒道:
“将军,时机已到,可乱其军心矣!”
周开荒会意,立刻下令。
顿时,漫山遍野的明军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张文焕已死!降者不杀!”
“张文焕已死!降者不杀!”
与此同时,军中的神箭手们接到了特殊命令。
他们冷静地瞄准着清军队列中那些显眼的目标。
掌旗的旗手、吹号传令的号兵。
以及那些还在努力呼喊集结部队的军官。
“嗖!”“嘭!”
帅旗的旗杆被特制的重箭射中,摇晃了几下,带着旗帜轰然倒下!
紧接着,一名千总、两名把总在短短时间内接连中箭落马!
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本就因陷入绝境而士气濒临崩溃的清军,眼见帅旗倒下。
又听到四处呼喊主将已死,军官不断被杀,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了。
“将军死了!快跑啊!”
“逃命啊!”
绝望的呼喊在清军中蔓延,他们再也顾不上命令。
纷纷调转马头,试图从任何可能的方向逃离这死亡泥潭。
人马在泥泞中自相践踏,场面彻底失控。
从一场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溃逃。
张文焕在最后几十名亲兵用身体组成的屏障拼死保护下,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战袍被鲜血和泥浆浸透,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状极狼狈。
他回头望去,落马坡已成人间炼狱,他带来的两千精骑。
大部分都倒在了那片泥泞的血泊之中,少数跪地请降者也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心中痛如刀绞,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眼前阵阵发黑,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苦涩:
“悔不听王捷之言……小觑了周开荒,更小觑了其帐下出谋划策之人!”
经此一役,张文焕折损了近一千七百精锐骑兵。
其最锋利的机动爪牙被连根斩断,元气大伤。
再也无力主动出击,彻底陷入了被动困守的绝境。
张文焕带着三百残骑,人困马乏,盔歪甲斜地绕路逃回铜仁西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也仿佛关上了他最后的希望。
清点伤亡时,看着那空了一大半的花名册。
尤其是精锐骑兵十不存三的惨状,这位沙场老将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那滋味比血更苦涩。
颓然坐在府衙大堂上,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凉。
“张大人!”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说话的是府中一位姓吴的师爷,平日里主要负责钱粮文书,并不参与军机。
此刻他见张文焕神色灰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大人何必如此沮丧?不过只是小挫而已,大人依然坐拥两万余大军,胜负犹未可知。”
“学生观那周开荒,虽拥兵十万,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极大!”
张文焕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休得胡言,乱我军心。十万大军围城,岂是儿戏?”
吴师爷却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明鉴!学生仔细查探过。”
“周开荒这十万人,听着唬人,可真正能打硬仗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而已!”
“其余六七万人,皆是沿途收拢的湖广溃兵、绿营降兵,新附的流民匪兵而已!”
“这些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不过是仗着声势混口饭吃,一遇硬仗,必然作鸟兽散!”
这番话如同一点星火,落入张文焕死寂的心田。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哦?继续说!”
吴师爷见说动了主将,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大人,学生有一计,不需动用刀兵,便可叫周开荒这十万大军,从内部土崩瓦解!”
他凑到张文焕耳边,如此这般,详细分说:
“学生此计,名曰‘四箭齐发,攻心为上’:
其一,派人潜入川兵老营散布流言。
就说周开荒已得邓名密令,欲以湖广之地养湖广之兵。
日后论功行赏,土地钱粮皆优先分予新附之众。
川兵老弟兄死伤惨重,最后恐为人作嫁,兔死狗烹!
其二,对那数万湖广籍士兵,则说周开荒视他们为炮灰。
凡攻城陷阵之险役,必驱他们在前,而川兵精锐则于后督战。
缴获战利品亦被川兵优先霸占,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第三,专对绿营降兵。
密传邓名最恨反复之人,周开荒已拟定名单。
只待攻下铜仁,便要拿他们的人头整肃军纪,以儆效尤!
第四, 此乃最关键一箭!
结合北面战局,大肆宣扬大清已经派得力大将,已经攻克襄阳。
旦夕之间便可南下与李国英将军会师,届时周开荒便是瓮中之鳖。
更要强调其粮道已断,存粮告罄,不日便将杀马为食,甚至…
嘿嘿,以弱卒充作军粮!”
吴师爷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
“大人请想,川兵闻听鸟尽弓藏,岂无怨言?”
“湖广兵自觉被当成炮灰,岂肯用命?降卒日夜担忧被清算,岂能安枕?”
“再闻后路将断,粮草将尽,这十万乌合之众,军心一乱。”
“营啸、械斗、逃亡必接踵而至!”
“届时莫说攻城,他周开荒能否稳住阵脚,都未可知!”
“我军只需坐观其变,待其自乱,便可伺机出城,一举破敌!”
张文焕听着这毒辣至极的计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好一个‘四箭齐发’!吴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此计若成,周开荒十万大军,必化为齑粉!”
他立刻下令:
“就依先生之计!传我命令,所有细作头目,携带重金,立刻按此方略行事!”
“我要让周开荒的大营,变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张文焕施展毒计后。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一阵涟漪。
但远未达到张文焕预期的惊涛骇浪。
对于周开荒麾下的雷火军,久经邓名新式操典严格训练。
被灌输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为核心的思想信念。
并享有最好待遇和装备的“雷火军”而言,这些谣言简直可笑。
当听到“鸟尽弓藏”的流言时,一个正在保养火铳的川军老兵嗤笑一声。
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
“娃子,别听那些鬼话!邓军门和周将军是什么人!”
“咱们跟着从四川打出来的兄弟哪个还不清楚?”
“哪次赏罚亏待过咱们?哪次打仗不是军官带头冲?鞑子的离间计,拙劣!”
他们日常的训导官也会立刻在营中组织讲话,剖析谣言漏洞,重申军纪与信仰。
长期的熏陶使得他们拥有极强的向心力和辨识能力,对这类分化伎俩本能地排斥。
那些沿途收降的湖广绿营兵,确实有一部分人最初听到“湖广兵当炮灰”的谣言时。
心里曾咯噔一下,产生了些许不安和猜忌。
毕竟,他们初来乍到,归属感并不强。
然而,这种疑虑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回忆起,在之前的行军和小规模接触战中,西路军往往攻坚拔寨。
依靠的是雷火军的精锐和严密的步炮协同。
他们这些降兵往往被安排在外围警戒、牵制,或者跟在主力后面肃清残敌、巩固阵地。
虽然也危险,但绝非无谓的牺牲。
周开荒并未像清军将领常做的那样,驱赶他们去填壕送死。
而且,军粮发放、军饷兑现,他们与川兵基本一致,并未受到明显歧视。
现实的待遇和作战安排,比任何空洞的谣言都更有说服力。
使得大部分绿营降兵渐渐安下心来,认为那只是清军的挑拨。
至于那些从各地慕名而来投奔的起义军、地方抗清武装。
他们对这些谣言更是嗤之以鼻。
一个原夔东十三家出身的头领在营中大声嚷嚷:
“格老子的!老子们以前在山沟里被鞑子撵得像兔子一样,缺衣少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是邓军门、周将军给了咱们正经的番号、粮饷、盔甲兵器!”
“让咱们能挺直腰杆跟鞑子干!”
“现在鞑子派几条野狗来叫几声,就想让咱们反水?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们投身邓名麾下,本就是冲着“抗清”这面大旗而来,目标明确,意志相对坚定。
清廷正是他们反抗的对象,其散布的谣言在他们看来,自然充满了恶意和欺骗性。
因此,张文焕的毒计虽然造成了一些基层士兵的私下议论和短暂的紧张气氛。
也引发了少数几起由细作直接煽动的孤立事件(如斗殴、惊营)。
但远未能动摇西路军的根本。
军队的骨架——雷火军——依然稳如泰山;
新附的绿营兵在短暂的观望后,也大多选择了信任眼见为实;
而各地投奔的义军则更加团结。
张文焕的谣言攻势虽未尽全功,却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西路军庞大身躯下隐藏的些许隐患。
第106章 夜破铜仁
中军大帐内,周开荒、李大锤、邵尔岱以及几位核心将领。
正对着厚厚的名册和粮秣消耗账簿。
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商议。
“咱们这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还真是个无底洞啊!”
周开荒指着账簿上触目惊心的数字。
李大锤点头道:
“确实如此,咱们从荆州打到铜仁,缴获虽多,也快顶不住这般消耗了。”
“此番谣言,正好给咱们提了个醒。”
邵尔岱则是说:
“将军所言极是。兵贵精不贵多。”
“我军核心,在于雷火军,辅以久经战阵、意志坚定的各部。”
“然新附之众中,确有心志不坚、体弱技疏者,此番流言中,其动摇之态已现。”
“带着他们打硬仗,非但无益,反可能成为溃堤之蚁穴。”
另一位负责军纪的将领也补充道:
“确实,有些新附营头,纪律涣散,偷奸耍滑,甚至偶有扰民之事发生。”
“影响我军声誉。与其让他们留在主力中消耗粮饷、影响士气,不如早做安排。”
“那就裁!”
周开荒一拍板。
“但不是简单地把人赶走,那会逼他们为匪为盗,甚至重投鞑子。咱们得有个章法。”
几个一番商议后,最后决定,等攻下铜仁以后,修整并裁军。
眼下主要把注意力放在攻城上面来。
-
铜仁城被围已近十天,昔日的黔东重镇。
如今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得死气沉沉。
城墙上,被明军“破虏炮”轰出的缺口像丑陋的伤疤。
勉力用沙包和木石填补着。
守军的士气,也如同这残破的城垣。
在持续的炮击和日益紧张的猜忌中,渐渐风化、剥落。
西路军中军大帐内,油灯明亮。
周开荒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盯着铜仁城防图,沉声道:
“张文焕缩得像只铁乌龟,强攻伤亡恐怕太大。”
“邵将军,你那‘反间’的饵,撒下去也有些时日了,怎地还没动静?”
这些日子,周开荒不动声色地在营中严查细作。
果然揪出了不少张文焕早前安插进来的人。
他并未简单地将这些人处决,而是将其转为己用。
一番恩威并施,既有情理说服,更有重金许诺,终是成功策反了其中一些人。
一切安排妥当后,周开荒便导演了一出“逃亡”好戏。
他故意放松了对西面营盘的夜间警戒,让那几个已倒戈的探子,趁乱“侥幸”逃脱。
他们一出营,便头也不回地直奔那唯一的生路——西门。
而城上的张文焕,见到自家派出的探子成功脱险归来。
自然不疑有他,立刻垂下绳索,将他们一一接应回城。
此刻,这些带着特殊使命的“暗棋”。
已然潜回了铜仁城。
待那些倒戈的探子的回到了铜仁城,周开荒便另外把城西也围上了。
自此,铜仁城已经围成了铁桶一般。
邵尔岱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翻看着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三国演义》。
嘴角含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将军稍安。毒饵入腹,总需时辰发作。”
“张文焕生性多疑,我们送回城的那些‘忠贞细作’,”
“带回的‘密报’此刻想必正在他心中发酵。”
“他对土司和绿营越是猜忌弹压,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我们的炮,可没闲着。轰的不只是城墙,更是人心。”
-
铜仁城内,近日流言如野火蔓延,搅得人心浮动。
张文焕行辕内,烛火摇曳,映得诸将面色阴晴不定。
他将密报轻按在案上,却比重重拍案更令人窒息。
“昨夜北门值哨的苗兵,有三人擅离职守?”
他目光掠过石哈木,语气平淡。
“石土司,此事你可知晓?”
石哈木急忙起身:
“回将军,那三人前日被炮火所伤,确是回营敷药。末将已按军法各责二十军棍。”
“敷药…”
张文焕轻笑一声。
“这铜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流言四起,最怕的就是…误会。”
他刻意在“误会”二字上顿了顿,眼见石哈木额头沁出细汗,这才挥袖道:
“下去好生约束部下,莫要授人以柄。”
石哈木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待众将散去,幕僚吴师爷近前低语:
“将军明鉴。今日这满城风雨,必是周开荒遣细作散布。”
“若当真追究苗兵,反倒中了反间之计。当此之际,正当安抚各部,共御外敌。”
张文焕颔首:
“本帅晓得轻重。”
两日后,情势急转直下。
周开荒围城,围而不攻,每日只是半夜擂鼓,吵得城内守军如惊弓之鸟。
每天只是疲于应对,生怕明军当晚就攻城。
而且周开荒命人用箭矢携劝降文书如飞蝗射入城中,间或以破虏炮轰击城墙。
虽未强攻,这钝刀子割肉的战术,反倒让守军士气日渐消沉。
先是粮库守卫为争抢米粮斗殴,后是西门守卒趁着夜色缒城逃亡。
当第三起苗兵与汉军为些许口粮拔刀相向时,张文焕终于摔碎了茶盏。
“好个周开荒!”
他在堂中疾走。
“再这般下去,不等明军攻城,这铜仁城自己就要乱了!”
吴师爷拾起地上碎片,叹道:
“流言已成痼疾。将军,该下重药了。”
张文焕,转而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参将叶兴昌。
叶兴昌立刻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状。
“兴昌,”
张文焕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倚重。
“近日城中流言蜂起,军心浮动,你如何看?”
叶兴昌站起身,恭敬地拱手,声音清晰而带着一丝讨好:
“将军明察秋毫,末将以为,必须整肃军纪,以正视听。”
“值此危难之际,确有不轨之徒,意图扰乱我军心。”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尤其是…部分绿营将士,其心难测。。”
“譬如李纪泰李游击,他麾下人马,多是由伪王孙可望旧部改编而来。”
“本就是迫于形势才归顺我大清,其忠诚…实在需要掂量。”
“末将收到一些风声,只是尚无确凿证据,故未敢轻易禀报,扰将军清听。”
张文焕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你所虑甚是。李纪泰部,还有城内其他一些风声,就交由你暗中详加查探。”
“务必拿到真凭实据,若果真有人吃里扒外,本将军绝不容情!”
“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重托!”
叶兴昌声音洪亮,带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张文焕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倦容:
“好了,今日就议到此吧。”
“本将军这几日殚精竭虑,加上这明军每天晚上擂鼓,吵得我觉都睡不好,今日确实有些乏了。”
“兴昌,今夜城防巡哨一事,就由你代劳,多加留意,切莫让宵小有机可乘。”
叶兴昌立刻躬身应诺:
“将军为国操劳,还请安心歇息。城防之事,末将必亲力亲为,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充分显示了对张文焕的恭敬与巴结。
张文焕挥了挥手,叶兴昌小心地行礼后,转身离开。
-
叶兴昌随后亲至李纪泰的营区。
他径直走入营帐,目光扫过略显仓促起身的李纪泰:
“李游击,军令。”
“末将在!”
“明日寅时三刻,着你率本部八百人马,出北门。”
“突袭明军设在望牛坡的前哨营寨,焚其辎重,乱其阵脚,不得有误。”
李纪泰心中一震,抬头正对上叶兴昌审视的眼神。
望牛坡深入明军控制区,沿途地势开阔,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
“叶参将,”李纪泰试图争取。
“末将本部兵力单薄,恐难当此重任,是否…”
“兵力单薄?”
叶兴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正因你部机动灵活,方能出其不意。况且,如今城内流言四起,都说你我麾下将士心志不坚。”
“李游击,此战正是你向张将军、向朝廷证明忠勇的良机。莫非…你真有二心,畏敌不前?”
这番话如同钢针,直刺李纪泰心口。
他明白,这已不仅是军令,更是试探和逼迫。
若接令,九死一生;若不接,立刻就是杀身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掩去眼中翻腾的情绪:
“末将…遵令!”
叶兴昌离去后,营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守备雷运发立刻凑近,急道:
“将军!这分明是借刀杀人!那望牛坡是死地啊!”
李纪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牙关紧咬:
“张文焕、叶兴昌疑心已起,这是要逼我们去死,以除后患!”
-
城西一处颇为隐蔽的土司宅院内。
苗族土司石哈木脸色阴沉。
他麾下的几名小头领同样面色凝重。
“阿叔,不能再等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头领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张文焕那狗官,今日又克扣了我们的盐巴和火药,还加派了八旗兵在我们营寨旁‘协防’!”
“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
另一个年长的头领叹了口气:
“我听到风声,说张文焕认定我们暗中通明,只等打退周开荒,就要拿我们各部开刀。”
“夺我们的山林,分给那些满洲大爷!”
石哈木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哼!他清廷何时真正把我们当人看过?”
“平日里盘剥勒索,战时让我们顶在前面当炮灰!”
“如今城外围得铁桶一般,明军的火炮你们也看到了,惊天动地!”
“再看张文焕,只会躲在城里猜忌自己人!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心腹来报,说绿营的李纪泰李游击秘密求见。
李纪泰闪身入内,警惕地回望了一眼,这才低声道:
“石土司,情况不妙。张文焕听信谗言,认为我们绿营不可靠。”
“库存的精良盔甲全都配给了八旗,却要我们明日出城劫营,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石哈木目光一凛:
“李游击的意思是?”
“还能有什么意思?”李纪泰咬牙道。
“我虽只是游击,麾下只有八百儿郎,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送死!”
“明军的劝降信说得明白,只诛张文焕,胁从不问。”
“土司可保领地,当兵的愿留则留,愿走还给路费!”
石哈木突然插话:
“李游击,那个叶兴昌是什么态度?他麾下可有三千人马啊!”
李纪泰苦笑:
“叶兴昌?他可是张文焕的心腹啊!正因为他令我明日出城劫营,我才不得不反!。”
“实话告诉各位,我已经联系了守备雷运发,他手下五百人愿意共举大事。”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哈木身上。
石哈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好!就在今夜三更!我们联合行动。”
“但切记,只联络可信的弟兄,万不可走漏风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参将府内,一场密谈也在进行。
绿营参将叶兴昌盯着眼前的守备孙孝廷,目光如炬:
“你确定李纪泰最近行踪诡秘?”
孙孝廷躬身道:
“大人,千真万确。李游击最近常与苗人来往,今夜更是秘密前往石哈木府邸。末将担心......”
叶兴昌冷哼一声:
“传我将令,加强东门守备,增派一队弓手上城墙。若李纪泰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命人马上去总兵府通知张文焕大人!速去!”
-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绿营驻地,李纪泰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他把心腹张成勇和守备雷运发召到跟前,神色凝重:
“事情有变。张文焕的心腹叶兴昌已经起了疑心,已在东门增派了兵力。”
雷运发脸色顿变:
“那怎么办?要不取消行动?”
“不行!”
李纪泰斩钉截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改从北门动手。”
“石土司的人会和我们一起行动,趁机夺取城门。”
张成勇忧心忡忡:
“可是将军,我们只有三百弟兄愿意跟从,其他人都被叶兴昌调走了啊!”
李纪泰目光坚毅: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了。记住,三更梆响,立即动手!”
-
叶兴昌的派往总兵府的快马刚出营门,就在街角遭遇伏击。
暗中监视的苗兵从阴影处射出弩箭,嗖嗖几声,信使中箭倒地。
参将府内,叶兴昌久候无回音,心知不妙。
他立刻抓起佩刀,传令道:
“不好!情况有变!来不及通知张大人了,随我亲自去北门!”
-
是夜,月黑风高。
铜仁城头,值守的绿营士兵抱着长矛。
今晚的明军那边似乎很反常,居然没有擂鼓了。
望着城外明军的连营,他们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惑。
更夫敲响三更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此刻城北,叛军已然发动。
游击将军李纪泰亲率三百心腹,从靠近北门的营房悄然出动,直扑城门守军。
“动手!夺下绞盘,打开城门!”
李纪泰低吼一声,麾下数名壮汉手持长斧,猛劈门闸。
他亲自一刀劈翻闻声赶来的守军把总,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下的青石板。
几乎在李纪泰动手的同时,埋伏在附近街巷阴影中的石哈木也动了。
他率领的两百苗兵精锐,身着轻甲,如猎豹般扑向城头阶梯。
“控制城墙,阻断援兵!”
石哈木对儿子石阿旺下令。
苗兵们利用对地形,迅速分割正在城墙上布防的少量八旗兵。
八旗佐领巴阿尔惊怒交加,组织弓手反击,箭矢呼啸中,数名苗兵中箭倒地。
-
“李纪泰反了!诛杀叛贼!”
参将叶兴昌的怒吼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响起。
他亲率五百骑兵从长街尽头杀来。
“结阵!快结阵!”
李纪泰急令部下利用粮车堵塞街口,长枪手在前,火铳手在后,拼死抵挡骑兵的冲击。
城门区域的争夺顿时陷入混战。
李纪泰部死守门洞,石哈木部在城墙上与八旗兵近身搏杀,叶兴昌的骑兵则在外围反复冲击。
-
“点火!发信号!”
石哈木在混战中瞥见门闸已被砍得七七八八,立刻朝儿子大喊。
一支浸满火油的箭矢带着耀眼的尾焰,冲天而起,划破夜空!
城外明军大营,主帅周开荒看到信号,霍然起身:
“全军出击!接应义士,破城就在今夜!”
然而,城内的叶兴昌部攻势愈发猛烈,叛军阵线摇摇欲坠。
“李游击,这样下去顶不住了!”
雷运发浑身是血,踉跄着报告。
李纪泰环顾惨烈的战场,灵机一动:
“张成勇,带你的人去火器库!用震天雷炸开通道,把西城的土司兵引过来!”
苗兵与八旗兵厮杀,绿营叛军与忠于清廷的官兵激战,整个北门区域乱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城西的其他土司兵们听见那震天的厮杀声,个个精神亢奋。
他们与苗人同为西南各族,对清廷的统治早已暗怀异心,此时岂肯坐视不理?
看到苗人已经率先当了出头鸟。
他们也不甘寂寞,不知是谁率先抽刀,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众人便如潮水般涌向战场。
他们此行不为助战,而是为了与苗家兄弟并肩,共举反清义旗!
而从睡梦中惊醒的其他绿营官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相向。
叶兴昌见道如此情景,知道事已不可为,长叹一声,在亲兵护卫下向南门退去。
沉重的北门终于完全洞开,明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进城池。
城中心,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和火光让张文焕猛地从榻上惊起。
“外面何事喧哗?!”
他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急匆匆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大事不好!苗人、还有李纪泰的绿营都反了!”
“北、东城门已破,明军…明军大队杀进城了!”
“什么?!”
张文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他一把推开亲兵,甚至来不及披甲。
只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衣衫不整地就往外冲。
“顶住!给我顶住!亲兵队,随我去督战!”
然而,他刚冲出府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上已乱成一团,溃败的清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明军的火把如同一条条火龙,正迅速向城中心蔓延。
他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
他的命令在巨大的混乱和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队明军精锐发现了这群试图抵抗的核心人物。
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文焕的亲兵转眼间便被砍倒大半。
“张文焕!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明军把总挺矛大喝。
张文焕状若疯虎,挥舞佩刀格挡。
但他仓促间未着甲胄,武艺再高也难敌四面八方的攻击。
几番格挡后,他手腕一震,佩刀被挑飞,紧接着腿弯处遭到重击。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立刻被几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铜仁城。
望着那些曾经在他麾下。
如今却倒戈相向的苗人土司兵和绿营兵的旗帜,眼中充满了血丝。
发出了一声不甘至极的嘶吼: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是败于宵小之手啊——!”
然而,他的怒吼很快便被淹没在明军胜利的欢呼声中。
第107章 粤军北上
顺利拿下铜仁城后的当日,在原知府衙门的节堂内。
周开荒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李大锤,邵尔岱等将领分坐两侧。
起义来投诚的李纪泰、石哈木等人肃立堂中,正准备行礼。
“行啥礼!都自己弟兄!”
周开荒一摆手,声若洪钟。
“老周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这回要不是你们在里头动手,我西路军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你们的这功劳,老周我记着呢!”
随后周开荒,向身旁一袭青衫的随军赞画陈敏之颔首。
陈敏之会意,稳步出列,将手中文书朗声宣读:
“奉帅令:擢李纪泰为参将,仍统旧部;”
“擢雷运发、张成用为游击将军,各领其军;”
“其余所有参加起义的将士,依功叙赏,不日下达。”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
转而面向石哈木等苗疆与各族首领,语气肃然:
“石哈木所部苗族忠勇可嘉,特赏白银一千两、绢三百匹、粮五百石,以资军需。”
“其余各族起义的将士,暂准其乡寨自治,赋税减征两年。”
“待平定贵州之后,一并奏请朝廷施恩旌表。”
帐中一时议论微起,随即化为一片称谢之声。
石哈木等人相视颔首,神色渐宽。
然而这番安排,虽在情在理,周开荒却终究有些越权之嫌。
他虽为邓名麾下大将,有权封赏部将、激励士气。
但对苗疆及其他土司许以“自治”、“减赋”之诺,已近乎地方经略之权,本非一前线统帅所能独断。
只是当下军情如火,人心浮动,他不得不以非常之策,行权宜之计。
一番封赏抚慰,总算暂稳人心。
-
待城内秩序逐渐安定,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军令却骤然传遍各营:
全军即刻精兵简政,裁汰部分兵员。
消息传出,不仅普通士卒愕然。
连一些中层将校也大惑不解。
有个千总忍不住在军议上直言:
“将军,我军正欲西征贵阳,此刻裁军,岂不是自断臂膀?”
“下面弟兄们都在议论,莫非真要飞鸟尽,良弓藏?”
周开荒眼睛一瞪,骂道:
“放你娘的屁!老周我是那种人吗?”
他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咱们现在十几万人马,看着威风,走到哪吃到哪,多少粮食够这么耗?”
“我们是要让你们各尽其才!”
李大锤猛地站起来,粗着嗓子道:
“老周说得在理!咱们这是要精兵简政!”
“被裁的弟兄不是不要了,是让他们去干更适合的差事!”
邵尔岱从容接话:
“诸位将军息怒。大帅之意,正在于西征贵在精兵。此番整编,是要汰弱留强,优化配置......”
周开荒随即下令,命各营文书、参军即刻深入士卒中间,耐心宣导整编方略。
“要跟弟兄们讲清楚,”
周开荒特意嘱咐那些文书官。
“这回裁军不是撵人走,是量才适用,各得其所!”
具体章程很快张贴出来:
凡籍贯在已光复州县、愿返乡者,发给足额川资与路引;
有木工、铁匠、筑城等技艺者,可转入工兵营或后方屯田;
其余裁汰者,亦将编入新收复各州县的守备营。
负责维持地方、护卫粮道,同样是义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对于铜仁之战后归顺的一万多绿营与土司兵。
周开荒也明确了去留自愿,择优录用的原则。
愿回家者,当场发放路费,绝不阻拦;
愿留下者,则需通过严格的遴选。
校场上,李大锤亲自坐镇,对着聚集起来的降兵高声吼道:
“西征路远,九死一生!有老婆孩子惦记的,不强留!”
“怕死的,不勉强!但老子把话撂这儿,凡是愿意留下、通过选拔的。”
“以后就是咱们自己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的降兵队伍中,顿时有许多人挺直了腰杆。
最终,约有四千余名精壮骁勇、无甚牵挂者被选拔出来,打散编入各营主力。
一番坦诚沟通与妥善安排,原先军中弥漫的疑虑与不安之风顿时消散。
经过此番精简整编,军队员额虽略有减少。
但体系更为分明,兵员更为精干,士气不降反升。
在铜仁又稍作休整几日,城内防务和归顺各部已经初步安顿。
-
十月二十五日
一封紧急军报便骤然送至周开荒案头。
——清廷顺治皇帝竟已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直扑襄阳,信阳等湖广北方重镇。
而且重庆府正遭李国英十万清军猛攻!
一时间闻到此消息,帐中气氛瞬间凝固。
周开荒握着军报,不由得十分惊愕。
如此惊天变局,他却未收到义父邓名的新军令。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念电转:
是信使中途受阻,还是…义父认为西路军攻势不变?义父有足够信心应付?
他当即召来麾下诸将,连夜军议。
消息一出,众将哗然,无不面露忧色。
李大锤“噌”地站起身:
“啥?!鞑子的皇帝老子都出来了,邓帅还在武昌顶着,咱们还在这儿磨蹭个逑?!”
他的家眷都在武昌,自然十分着急。
“要不,赶紧扯呼回援把!要是邓帅有个闪失,咱们在这儿打下一百座城有个屁用!”
“你他娘的给老子坐下!”
周开荒眼一横。
“义父是那么容易闪失的人吗?他没派人叫停,就是信得过咱们西路军的拳头!”
“现在回头,贵州的鞑子从屁股后面追上来,你挡?”
一直沉默的邵尔岱终于开口,他捡起地上的军报,看了看,随后说道:
“将军,李兄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此时回师,确为下策。”
他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我军若仓促东返,千里奔袭,人困马乏。黔省清军以逸待劳,前堵后追,我军危矣。”
他的指尖最终重重落在“贵阳”二字上,炭笔在其上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反之,若我军猛攻贵阳,拿下这座省城,整个云贵必为之震动。”
“届时,清廷自顾不暇,才是真正替大帅解了重庆之围。此乃‘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另一位游击也忍不住插话,面露忧色:
“邵将军说的在理…可、可那是清虏皇帝啊!万一……”
“万一什么?”
周开荒猛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老周我只知道,军令就是军令!”
“义父把西路军交给我,我就要把这柄刀,狠狠地捅到鞑子心窝子里去!”
“都听清楚了——明日拂晓造饭,拔营进军,直扑贵阳!”
“谁再敢动摇军心,嚷嚷回兵,别怪老周我的军法不认识兄弟!”
他声如铁石,不容置疑。
帐中霎时寂静。
邵尔岱默默收起炭笔,与周开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里面有决绝,也有信任。
-
南路军的情况,则要从十月二十日说起。
长沙府城内,烛火彻夜未熄。
李星汉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所幸军中带了不少军机局派出的赞画。
否则单凭他一介武将,要理清这千头万绪的政务军情,实在力不从心。
从前他只是义父麾下冲锋陷阵的大将,奉命行事,不问全局;
如今独当一面,才真正明白,一方主帅肩上压着多沉的担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有闲心把玩那整理仪容的小铜镜。
却刻意模仿起义父下达军令时的神态与语气。
几番历练下来,眉宇言谈间。
竟也隐约有了几分义父威严的神似。
他不禁心想:
“义父这三年来,日日如此,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正思虑间,一名赞画近前禀报:
“将军,岳阳李茹春所部已初步整编,但军心仍有浮动。”
“是否再拨一批粮饷,以示抚慰?”
李星汉沉吟片刻,忽然起身:
“备快马,我亲自去一趟岳阳。”
赞画连忙劝阻:
“将军,长沙新定,诸事未安,此时离开恐生变故……”
“正因人心未附,我才非去不可。”
李星汉系紧披风,语气斩钉截铁。
“李茹春新降,麾下万人之众,若不能收其心,终是隐患。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两日后,洞庭湖畔,岳阳楼前。
李星汉与李茹春并肩而立,远望烟波浩渺。
“李将军可知,我为何偏要在此地设宴?”
李茹春微微躬身:
“末将愚钝,请将军明示。”
“只因这岳阳楼,看尽了千古兴亡、江山易主。”
李星汉转过身,目光如炬。
“今日你我同为李姓,能在此共饮,是缘分,更是天意。”
酒过三巡,李星汉举杯起身:
“李将军深明大义,使岳阳百姓免遭战火,此功李某铭记于心。来,满饮此杯!”
待众人饮尽,他肃然道:
“今日当着洞庭湖之面,我给诸位一个承诺:”
“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营者,一视同仁。”
“李将军旧部,仍归你统领,我不更一卒一将。”
李茹春闻言动容,离席拜倒:
“末将既归大明,必誓死相随,不负将军信重!”
宴席将散时,一骑快马踏碎夜色,驰至楼前。
亲兵疾步入内,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李星汉拆信阅罢,脸色骤变。
他强压心绪,对李茹春道:
“军情有变,我须即刻返回长沙。岳阳——就暂且托付给李将军了。”
连夜赶回长沙的路上,亲信忍不住低声询问:
“将军,情形如何?”
李星汉攥紧缰绳,面色凝重如铁:
“顺治亲征,襄阳、信阳,重庆同时告急。”
“义父命我南路军分兵一半,回防武昌。剩余一半则由我镇守长沙以防广东清军来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已命副将陈云翼率其所部,即日开赴武昌——此刻,应当已经出发了。”
李星汉马不停蹄,这才回长沙城,不到两日。
又一道紧急军情传来。
报——!
斥候满身尘土冲进大堂。
南方发现大队清军骑兵,前锋已至湘潭,距长沙不足百里!”
“旗号显示,是广东平南王尚可喜麾下总兵许尔显!”
满堂哗然。
李星汉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内心暗叹:
“没想到真被义父猜中了,广东清军果然北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却忽然扯出一抹冷峻的笑意:
“尚可喜这老狐狸,来得倒是够快!也当真够险!”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诸位可还记得?十余日前我军刚夺下长沙时,我执意要强攻破城。”
“且拿下后,第一道令便是抢修被炸塌的城墙,当时还有几位觉得我太过心急,是多此一举?”
他声音陡然一沉:
“若是当时晚上几天破城,或是城墙至今未修。”
“今日许尔显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我心腹!”
“到那时,我军进退失据,这荆南大局,恐怕早已易手!”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掠而过,却未宣之于口:
若当时攻城稍慢数日,若李茹春早知道广东数万精锐即将北上。
那位岳阳城下的降将李茹春,是否还会如此干脆地开城归顺?
帐下一片寂静。
几位当初曾出言质疑的将领,脸上尽是惭色。
他走到地图前,沉声道:
“许尔显此人,我早有耳闻。尚可喜麾下第一猛将,用兵如神。”
转身下令:
“即刻整军备战!另外,飞马传书岳阳李茹春,命他率本部兵马火速来援——”
参军迟疑道:
将军,李茹春新降,让他独领大军前来,万一....
既然用了人家,就要用人不疑。
李星汉斩钉截铁。
此战,正是检验他归顺诚意的时刻。”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我们要让许尔显知道,长沙城不是那么好取的!
夜幕降临,李星汉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南方隐约的火光,喃喃自语:
广东清军五万大军北上,这一关,不好过啊。
-
原来,清廷三番五次以八百里加急催促平南王尚可喜出兵北上,夹击湖广明军。
尚可喜坐镇广东,虽不愿损耗自家兵马。
但朝廷连下严旨,字句间已带有申饬问责之意,深知再难推脱。
迫于无奈,只得派遣其心腹大将、追随他征战多年的许尔显为先锋。
率马步精兵五千,先行火速北进。
这五千先锋,实乃平南王府麾下真正的精锐。
其中更有八百关宁老骑,人马皆披重甲,冲锋陷阵,向来无坚不摧。
尚可喜便是倚仗这支虎狼之师,横扫两广,奠定了他在岭南的基业。
许尔显受命之后,催军疾进。
但见官道之上,旌旗蔽日,五千精兵队列严整,铁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尤其是那八百骑兵,人如虎,马如龙,蹄声如雷。
卷起漫天黄尘,其锋锐之气,远非寻常绿营可比。
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许尔显之后,尚可喜更陆续调集旗下五万大军,号称十万。
自广州拔营,浩浩荡荡,沿北江而上。
这支大军兵甲鲜亮,粮秣充足,携有大量红衣大炮,其势犹如黑云压城。
绝非那些临时征召的地方团练所能比拟。
正因兵精将猛,大军才能在不到一个月内,能从广州长驱直入到达湘南。
第108章 南昌雨夜
十月二十五日 南昌城
额楚坐在南昌总兵府的虎皮交椅上。
这位满洲大将如今面色憔悴,哪里还有往日的威风。
“报——九江粮道又被截断!”
“报——城外发现明军探马踪迹!”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额楚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焦躁地起身踱步,北面的九江府、西边的长沙府接连失守。
虽然明军在夺取九江和长沙后。
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但是他总觉得南昌城似乎岌岌可危。
整个江西感觉快都乱成一锅粥了,各地民变四起。
他已经无力平定,只得每日龟缩在南昌城里。
最让他心惊的是,南昌城中那些绿营兵——这些汉人。
一个个眼神闪烁,谁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阿穆尔!”
他厉声唤来亲信戈什哈。
“今日可发现那些绿营将领有何异动?”
“回大人,钱副将今日与几个千总在醉仙楼饮酒,席间.....似乎议论了北边战事。”
额楚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即日起所有绿营将领的家眷全部迁入城东大营‘保护’起来。”
“再让镶黄旗的儿郎们加强巡夜,发现私下聚会者,格杀勿论!”
就在总兵府一片肃杀之时。
城北一处僻静宅院内,几个身影悄然聚集。
“周大哥,额楚这条老鞑子越来越疯了!”
一个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
“昨日他又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张千总全家!那张千总跟了他五年啊!”
周副将——周向文,这位在绿营中颇有威望的老将,缓缓捋着长须:
“诸位兄弟,如今的形势你们都看清了。”
“邓名大军连战连捷,大明已中兴有望。咱们并不是真心当汉奸,难道真要给鞑子陪葬?”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王将军说的是。只是...不知邓将军何时才能打到南昌?咱们在这笼子里,度日如年啊!”
“等?”
周向文冷笑一声。
“再等下去,明军还没未来,咱们怕是都要步张千总的后尘。”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我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九江的明军,只要城外信号一起,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突然,院外传来三声鹧鸪叫。
这是暗号,表示有巡夜的八旗兵经过。
众人立即噤声,假装举杯畅饮,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络腮胡将领恨恨道。
“整日提心吊胆,看谁都像告密的。”
周向文目光坚定:
“再忍耐些时日。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江西百姓,为了华夏衣冠,这个险,值得冒!”
众人默默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依旧阴沉如墨。
-
夜色深沉。
九江城内,沈竹影的营帐内气氛凝重。
他端坐在案后,看着案几上的一封邓名的亲笔信。
凌夜枭单膝跪在下方,垂首不语。
他那惯常的冷峻此刻收敛了不少,如同归鞘的利刃。
“凌夜枭。”
沈竹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荆州之事,你做何解释?”
凌夜枭头垂得更低:
“属下…知罪。”
“知罪?”
沈竹影拿起那封信,声音陡然转厉。
“郑四维虽罪该万死,但邓帅早有明令!”
“即使有罪,仍需公开审讯,明正典刑,以彰我大明王法!”
“你倒好,仗着豹枭营的手段,潜入府衙,一刀了账!痛快是痛快了,可外界如何议论?”
“说我们与流寇无异,说邓帅军令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凌夜枭面前,目光如炬:
“邓帅对此极为不悦!若非念在你往日功勋,且郑四维确是该杀!”
“岂是区区一番训斥能了结的?凌夜枭,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刀若不听驾驭,伤的便可能是执刀之人!”
凌夜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属下鲁莽,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沈竹影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
“责罚已过,但此事你须铭记于心。”
“我等起兵,是为光复河山,重振纲常,非为一己之快意恩仇。”
“纪律,方是强军之本。”
他把手上的那封信,递到凌夜枭面前。
“现在,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也是关乎全局的重任,你敢接否?”
凌夜枭双手接过信,迅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
“南昌城?”
“不错。”
沈竹影指向墙上悬挂的地图。
“南昌,额楚据守,城防坚固,强攻难免损兵折将,迁延日久。”
“但城内绿营,人心浮动,周向文等人已暗中联络,起义契机已然萌发。”
“你的任务,便是率领一队豹枭营精锐,潜入南昌城。”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严肃:
“此次,你需全力配合周向文,确保起义成功,夺下南昌城!”
“遇事多与周将军商议,不可再独断专行!这是邓帅的亲笔指令,望你慎之又慎!”
凌夜枭将密信郑重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领命!此次定不负邓帅与沈将军重托,必助周将军光复南昌!”
“若有失,提头来见!”
“去吧!”
沈竹影挥了挥手。
“我马上要回武昌见邓帅,我另有任务,你到了南昌城后,自有人接应。一切小心!”
凌夜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拱手退出营帐。
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大人!紧急军情!”
戈什哈阿穆尔疾步入内,脸色凝重。
“刚截获密信,城西守备王参将…其家仆试图缒城而出!”
“从他身上搜出了送往明军营地的书信!”
额楚眼中寒光暴涨:
“证据确凿?”
“确凿!信中详列了我城西防务…还有…还有周向文副将的印鉴私拓!”
“周向文?!竟然有他?”
额楚拍案而起,这个名字让他脊背发凉。
周向文在绿营中威望卓着,若他也有异心…
“传令!即刻包围王参将府邸,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周向文…暂时不动,但给本帅盯死他!”
这场清洗迅速扩大化。
短短两日,七名中级将领被以“通敌”罪名处决,家产抄没,女眷充入营妓。
白色恐怖笼罩全城,连八旗兵内部也人心惶惶。
周向文麾下一名千总——张嵩。
其新婚妻子因娘家与王参将有远亲,竟也被牵连入狱,当夜不堪受辱,自尽于狱中。
张嵩本人被解除兵权,囚于府内。
翌日清晨,张嵩府邸燃起熊熊大火。
他一身孝服,手持长刀,于烈焰浓烟中手刃两名前来“看守”他的八旗兵,随后自焚而亡。
死前怒吼声传遍半条街:
“额楚老狗!逼反忠良!汉家儿郎,宁死不为奴——”
这悲壮的场面与怒吼,传遍全城每一个绿营军营。
-
当夜,周向文那处僻静宅院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大哥!”络腮胡将领双目赤红,虎目含泪。
“张嵩兄弟…死得惨啊!下一个就是你,就是我!这还能忍吗?!”
瘦高个将领也激动道:
“今日他能因一封真假难辨的密信屠戮七将,明日就能因一个眼色要你我全家的命!”
“周大哥,弟兄们的心…都在滴血!都在等您一句话!”
周向文紧闭双眼,手中紧紧攥着张嵩昨日托人秘密送来的血书—只有四个字:
“时不我待”。
他猛地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
“传讯给豹枭营的凌将军,时机已到!明日子时,依计行事!”
-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连续下了一天,冲刷着南昌街巷的血迹。
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悲愤。
额楚的镇压变本加厉,镇守八旗的兵马日夜巡街。
遇到任何聚集的人群便不由分说地锁拿。
起义前夜,子时前夕。
周向文全身披挂,手按佩剑,站在营房中。
窗外雨声淅沥,映衬着屋内几十名军官粗重的呼吸。
他们臂缠白布,眼神决绝。
“弟兄们!”
周向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嵩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王参将满门的冤屈,今日要讨还!”
“不是为了他朱家皇帝,是为了我们做人的尊严,为了妻儿老小能挺直腰杆活着!反了!”
“反了!”
低沉的怒吼在雨夜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
营房内,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他们检查着手中的刀枪,臂缠的白布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北门哨楼。
两名八旗哨兵哈齐和索伦正缩在屋檐下,抱怨着这该死的雨夜。
“这鬼天气,话说,这换岗的怎么还不来?”
哈齐嘟囔着,紧了紧湿透的衣领。
索伦刚想搭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阴影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雨丝如幕。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一道黑影已如疾风般掠过!
哈齐的喉咙瞬间被切开,黑影捂住他的嘴,缓缓放下他的尸身。
索伦感觉身后有什么声音,他刚想转头。
一柄短刃已刺穿了他的皮甲,搅碎了他的心脏。
凌夜枭的身影在两人瘫软的尸体旁显现。
冷漠地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随后在屋檐下取出特制的火折。
“咻——嘭!咻——嘭!咻——嘭!”
三道赤红色的焰火,撕裂雨幕,在城北粮仓方向次第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仅映亮了起义军的眼睛,也惊醒了城中所有不安的清军。
信号来了!
“杀——!”
周向文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率先冲出营房。
数千臂缠白布的绿营士兵,这些昔日被驱策的“忠顺兵”。
此刻化为复仇的洪流,怒吼着涌向各自的目标!
他们压抑已久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砰!砰!砰!”
零星的、来自起义军早有准备的火铳发出了轰鸣。
部分铳手在冲锋前用油布死死遮住了火门与引药池。
在这致命的雨幕中抢出了第一轮齐射。
铅子呼啸着射向街垒后仓促应战的八旗巡夜兵。
然而,更多的铳声并未如预期般连成一片。
许多清军巡夜兵慌乱中试图举铳还击。
却发现引药已被雨水浸湿,任凭他们如何扣动扳机。
火绳只在嗤嗤作响,冒出几点火星便彻底被熄灭。
“火铳哑了!用弩箭!压上去!”
满语咒骂在清军队列中响起。
瞬间,战斗回归到了最原始的冷兵器搏杀!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金属撞击声。
利刃斩开皮甲、切入骨肉的闷响。
垂死者的哀嚎、嘶吼、满语叫骂…所有声音交织。
顷刻间将南昌城的雨夜打破。
-
总兵府内, 额楚从床榻上惊起,亲兵急忙来报告:
“大、大人!绿营…绿营反了!四面都是喊杀声!”
额楚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推开亲兵,抓起枕边的长刀。
眼中满是暴戾与惊惧:
“这些汉兵!果然养不熟的白眼狼!给本帅杀光这群叛贼!一个不留!”
他咆哮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巴牙喇兵。
冲向厮杀最激烈的北门方向。
他知道,一旦城门失守,万事皆休。
起义军遭遇了顽抗。
八旗兵终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初期的慌乱后。
迅速依托街垒和坚固房屋组织起有效抵抗。
箭矢从窗口、屋顶破空而下。
部分做了遮雨处理的火铳,在近距离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铅弹击中躯体,爆开一团团血雾。
冲在前面的起义军士兵不断倒在血泊中。
雨水冲刷着伤口,血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在街巷石缝间流淌。
周向文双目赤红,指挥部下顶着盾牌猛攻数次,都被八旗兵凶狠的反冲锋打退。
狭窄的街道上,尸体堆积,反而成了新的障碍。
起义军的攻势,明显受挫,高昂的士气在残酷的伤亡面前开始变得沉重。
“周大哥!这些鞑子甲兵太硬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快顶不住了!”
络腮胡将领踉跄着跑来,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水混着雨水从破烂的甲胄上不断淌下,脸色因失血和激战而苍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额楚及其亲率的巴牙喇兵侧后方。
一阵脚步声和满洲话嘶吼打破节奏:
“让开!快让开!奉额真之命,紧急军情!保护大人!”
只见数条身影穿着镶黄旗号衣。
如同溃兵,狼狈不堪地朝着额楚的中军核心奔来。
他们低着头,雨水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为首的,正是凌夜枭。
负责警戒的巴牙喇兵下意识一愣——是自己人?还是…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溃兵”们已然近身!
凌夜枭猛地抬头,那双冷冽的眼睛在雨夜中寒光迸射。
之前伪装出的慌乱荡然无存。
口中吐出的依旧是流利的满语,却已是森然杀招:
“额楚!受死!”
话音未落,他与他身后的“豹枭营”战士同时发难!
藏在身后的劲弩抬起。
“咻!咻!咻!”
虽然下着大雨,但是弩箭近距离威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精准点射,让额楚身边的亲兵戈什哈接连倒地。
凌夜枭本人身形在雨中拉出一道残影。
手中长剑每一次闪烁,都必有一名悍勇的巴牙喇兵毙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高效、冷酷。
利用对方瞬间的错愕,直逼被亲兵层层护住的额楚!
“保护大人!是刺客!”
巴牙喇兵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阵脚大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刺客不仅混到了身边,竟还敢用满洲话迷惑他们!
额楚同样猝不及防!
那一声纯正的“受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让他心神剧震。
就在他因刺杀而分神的刹那。
凌夜枭已突破了最后两层护卫!
额楚又惊又怒,仓啷拔刀迎战。
“铛!”双刀碰撞。
额楚力大刀沉,试图以力量压制。
但凌夜枭的身法太过诡异灵活,长剑如同黏在他的刀上,借力滑入。
瞬间在他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雨水打在伤口上,疼痛让额楚的动作又是一滞。
凌夜枭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
口中再次冷冽地吐出一句满语:
“这一剑,为张千总。”
额楚瞳孔猛缩,心神再受冲击,招架已显凌乱。
主帅遇袭重伤,八旗军的指挥彻底失灵。
周向文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兄弟们!豹枭营的好汉来援!杀鞑子,报血仇!冲垮他们!冲啊!”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起义军目睹此景,士气陡然攀升至顶点!
复仇的怒火、以及援军带来的希望,化作无穷的力量。
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陷入混乱的八旗军绞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巨响。
城门在豹枭营战士和潜伏内应的努力下,轰然洞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义军和明军接应部队,蜂拥而入!
战局,瞬间逆转!
额楚见大势已去,心中一片冰凉,虚晃一刀。
在剩余亲兵拼死组成的屏障掩护下,仓皇向总兵府败退。
那里或许还能凭借建筑固守片刻。
但凌夜枭如影随形。
在总兵府的台阶前。
凌夜枭的身影骤然加速,避开最后两名扑上来的戈什哈。
手中一枚短镖破开雨幕,精准地没入了额楚的后心!
额楚向前踉跄几步,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嚎。
一头扑倒在积水的石阶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洲名将。
最终殒命于他高压统治下的南昌城。
主帅毙命的噩耗,迅速传遍战场。
八旗兵残存的抵抗意志随之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武器跪地乞降,有人试图突围逃窜。
更多人则在绝望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起义军民淹没……
第109章 信阳首战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 ,公元1661年 十月二十六日
天际黑云低垂,仿佛要吞噬整个中原大地。
清军二十万大军如铁流般推进。
邓州城西,原明唐王府邸临时改为顺治皇帝行在。
深夜,王府正殿灯火通明。
顺治端坐案前,内大臣索尼与遏必隆侍立两侧,神情肃穆。
随驾出征的六部官员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
启禀皇上,
索尼趋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河南巡抚张自德、布政使徐兆庆已在殿外候旨多时。
顺治放下手中的奏章。
张自德与徐兆庆躬身入内,疾步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待他们起身后,顺治仔细询问了河南各府的粮仓储备。
驿道通行情况,特别问及黄河堤防的现状。
皇上,
张自德声音微颤。
开封府仓现存麦粟八万石,已按旨意拨运五万石至南阳府库。”
“只是...黄河自今夏汛期过后,开封段堤防屡现险情,臣已征调民夫三万人加紧加固。
顺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河工与军务皆系国本,不可偏废。徐爱卿,那些湖广官员安置得如何了?
徐兆庆急忙回禀:
原湖广布政使胡允范等十二名官员已安置在洛阳,随时听候调用。”
“这些人熟悉湖广地理民情,对大军进军或许能提供帮助。
过了一会,安亲王岳乐捧着一叠军报上前:
皇上,平南王尚可喜已派遣总兵许尔显率领五千精锐为先锋。”
“其本人亲率十万大军,于九月二十日自广州誓师北上。
顺治接过军报仔细阅览,提笔在奏章上批注:
谕平南王:卿部速进,务期牵制湖广之贼。待襄阳克复,朕不吝封侯之赏。
然而当他继续翻阅后续军报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靖南王耿继茂奏报。
岳乐小心翼翼地继续禀报。
东南郑成功部海寇近日异常猖獗,接连攻破泉州、漳州等沿海要地,水师疲于应对。”
“故而恳请暂缓北上,待肃清海患......
混账东西!
顺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又是一个推诿之辞!传朕旨意:”
“谕靖南王:海寇不过疥癣之疾,湖广邓贼方为心腹大患。限一月内率部北上,违者严惩不贷!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两江总督郎廷佐的急报送到,气氛为之一窒:
张煌言所部海寇,近日大举袭扰江南省沿海,沿海乡镇接连遇袭。”
“贼势浩大,恐有再犯江宁之图。”
“乞朝廷速发援兵!
顺治怒极反笑:
张煌言此贼!真是会趁火打劫!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
谕两江总督郎廷佐:严守要隘,勿使贼寇得逞。援兵...待襄阳战事稍缓即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封来自西南的军报终于带来了一丝曙光。
鳌拜亲自呈上奏报,声音中带着振奋:
皇上,平西王吴三桂奏报,大军已出兵缅境,往阿瓦城进军。生擒永历伪帝,指日可待!
顺治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他深吸一口气:
谕平西王:卿忠勇可嘉,若能擒获伪帝,便是大清第一功臣。朕静候佳音。
殿外,秋风萧瑟,吹得殿内的烛光摇曳不定。
当岳乐与鳌拜等大臣告退后,顺治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重重按在襄阳的位置上。
此次出征,这支庞大的军队分成东西两路:
西路大军由安亲王岳乐统领,麾下聚集了正黄旗、镶白旗,镶蓝旗精锐。
漠南蒙古科尔沁部铁骑,以及大批汉军旗绿营,包衣兵,共计十万之众。
旌旗蔽空,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指襄阳、樊城。
另一路由鳌拜亲自统帅。
镶黄旗、正白旗,镶红旗巴牙喇精锐悉数出动,漠北蒙古喀尔喀部骑兵往来驰骋。
以及大批汉军绿营包衣兵,共计十万之众。
这支大军,目标明确——信阳。
军阵中,红衣大炮、盾车、云梯等攻城器械一应俱全,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
八旗铁骑的突击之力、绿营步兵的攻坚之能、蒙古骑兵的机动之利。
在这支混编大军中得到了完美结合。
-
与此同时,襄阳以北的官道上。
赵天霞亲率三百亲兵在邓州南郊外监督最后一批军民撤离。
面对顺治亲征的大军,赵天霞自觉邓州和新野等北面小城,城墙低矮,根本守不住。
为了避免祸及百姓,只得把百姓及军民匆匆迁回樊城和襄阳两个大城。
同时坚壁清野,带不走的粮食或者全部烧了或者掩埋,不得留给清军。
秋风凛冽,满载粮草的牛车陷在泥泞中。
士兵们奋力推车。
赵将军,清军游骑已出现在北面二十里!
斥候飞马来报。
赵天霞神色不变,对身旁参将吩咐:
按原计划,烧毁来不及运走的粮草,水井全部投毒封填。
霎时间,浓烟滚滚。
几名老卒将特制的毒药投入最后几口水井。
这是用当地生长的毒草与矿物混合炼制,入水即溶,无色无味,月余不散。
新野方向的撤退由赵天霞麾下参将马士雄指挥。
这位满脸刀疤的老将骑马立于浮桥桥头,声如洪钟:
乡亲们加快脚步!过了河就安全了!
他组织民壮用辣椒、硫磺混合湿柴。
在要道口点燃制造呛人烟雾,阻碍清军探马视线。
-
十月二十八日,邓州行在再次召开军机会议。
岳乐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沉声分析道:
赵天霞此女用兵甚为老辣。”
“我军前锋在邓州至新野一线,已发现十七口水井被投毒,八处粮仓尽数焚毁。”
“她这是要让我们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指向汉水方向:
更棘手的是,襄阳、樊城之间的六座浮桥往来不绝,两城守军相互策应。”
“一方有难,另一方立即可发兵支援,确如唇齿相依。
顺治凝视着沙盘上襄,樊二城的模型,沉吟良久,忽然抬头:
当年元军是如何攻破襄樊的?
侍立在侧的翰林院学士连忙躬身应答:
回皇上,元世祖时,元将阿术、刘整采取围城打援之策。”
“以水师封锁江面,陆路筑垒围困,历时五载,最终凭借回回炮轰破城防。
顺治眼中精光一闪:
今我军的红衣大炮,威力远胜当年的回回炮。”
“传朕旨意:西路大军对襄樊二城采取围困之策,深沟高垒,断其粮道;”
“同时命东路大军鳌拜尽快攻克信阳,而后回师合围襄阳。
皇上圣明!
众臣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行在帐内烛火通明。
顺治仍在伏案批阅各地军报。
索尼上前轻声劝道:
皇上,已是二更时分,还请保重龙体。
顺治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朕在后方岂能贪图安逸?”
“这些军报关系战局成败,一刻也耽搁不得。
-
赵天霞站在襄阳城头,远眺汉水对岸的樊城。
江风拂过,吹动她战袍的下摆。
两城之间的江面上,六座浮桥依次排开。
均以铁索串联巨舟,上铺木板,宽可容五马并行。
赵将军放心!
之前投诚而来的汉水水师统领常弘业拱手禀报。
每座浮桥均备火船十艘,一旦情况有变,半刻钟内即可断缆焚桥。
这时,女侍卫彩霞陪同灭虏营统领张镇雷登上城楼。
张镇雷难掩兴奋之色,指着城头一字排开的十门新式火炮:
将军,这些汉阳造灭虏炮都已调试妥当,是邓军门前几日,紧急用运送过来的。
彩霞好奇地走近一门火炮,纤手轻抚炮身上汉阳造三个刻字:
张将军,这炮当真如您所说那般厉害?
张镇雷哈哈大笑:
彩霞姑娘有所不知,这批新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特别是配用的开花弹,一炮下去,那可是威力惊人。
他转向赵天霞,压低声音:
末将已按将军吩咐,将这批火炮一直雪藏,就等着给清军一个惊喜。
赵天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乌黑的炮管上。
虽然她对造炮一窍不通,但见证了试射时的威力——一枚开花弹就将远处的小土丘夷为平地。
切记,
她嘱咐道。
开花弹数量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末将明白。
张镇雷正色道。
其实这些由邓名力主在汉阳新厂铸造的火炮,放在当下的话,堪称奇迹。
每尊重仅八百斤,较之过往动辄两千斤的红夷大炮,轻便了何止一倍?
其奥秘,全在于脱胎换骨的“内炼”与“外铸”之法。
所谓“内炼”,便是革新了冶铁技艺。
火器局的汉阳新厂,汇聚南北巧匠,不再满足于寻常的铸铁。
而是效法前代百炼钢的奥义,以“灌钢法”与“苏钢法”反复锤炼炮管胚料。
有效祛除了杂质,使得铁质更加致密均匀,韧性大增。
如此,炮管便能锻造得更薄,却无炸膛之虞。
“外铸”之功,则在于铸造工艺的精进。
匠人们大胆采用了双层复合身管结构:
以内管为骨,采用高强度的精炼铁,负责承受火药爆燃的冲击与弹丸摩擦;
以外管为肉,以更具韧性的铸铁紧紧包裹、冷却收缩时牢牢箍紧内管。
此法不仅进一步确保了安全,更优化了炮身受力。
使得整体结构在极致减重后依然稳固如山。
炮膛内部,更首次拉制出模仿燧发枪的螺旋膛线。
赋予弹丸旋转稳定,准头远非旧炮可比。
而且这新式灭虏炮,还能发射延时引信的开花弹。
虽然还没有大规模制造用。
目前明军发射的还是实心弹为准。
但是火器局的工匠已经制造了一部分开花弹。
打算用来襄阳战场上试验。
正因这内外兼修的工艺革新,汉阳新厂在建厂不足两月内。
便依新法分工协作造炮。而且因为重量轻了不少。
再辅以铁制车轮,只用一头牛或者马也能拉动这等重物了。
所以不久前紧急将十门此等利器送抵前线。
这十门新炮,加上之前的张镇雷的灭虏营的灭虏旧炮十多门。
守城应该是够了!
-
报——!
信使浑身湿透,跪地呈上军情。
信阳城王将军急件!
赵天霞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王承业在信中报告信阳被围,城中存粮仅够两月之用。
赵天霞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剑柄。
信阳城中的两万守军由副将王承业统领。
虽然同样配备了灭虏炮,但即将面对鳌拜十万大军的围攻,恐怕难以久守。
更让她担心的是,王承业虽勇猛有余,却缺乏独当一面的经验。
城下,清军的营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将襄阳和樊城团团围住。
红衣大炮正在被推上前线,一场决定襄阳命运的大战,即将开始。
-
十月三十日
信阳城下,战云密布。
鳌拜今日才从邓州匆匆返回,他骑着高头大马,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
望这座看似与寻常城池无异的坚城。
城头高达三丈(约九米),城外遍布拒马、陷坑。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两道在秋阳下泛着寒光的护城河。
层层环绕,仿佛给这座城池套上了两道铁环。
看来王承业这厮,倒是在这龟壳上下足了功夫。
鳌拜身侧一员副将嗤笑道。
按照既定战术,清军开始清理城防工事,填平护城河。
绿营兵和包衣在八旗督战队的监视下,推着楯车,扛着土袋,艰难地向前推进。
绿营总兵潘正直立马于他的本阵后方,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队伍的推进。
他麾下的绿营和包衣兵士动作看似卖力。
实则在他的默许下,步伐比预想的要迟缓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番做派既不能过于明显惹恼身后的满蒙大爷。
也绝不能真个拼命去消耗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嘿,这鳌拜,倒是比二十年前‘讲究’了些。”
王承业身侧,一名满脸烟尘的老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
“老子当年在江北跟他们打过仗,那会儿鞑子可是直接驱赶百姓负土填壕。”
“走在最前头挡箭挨炮…如今坐了江山,倒是要起脸面了!”
王承业没有答话,眉头紧锁。
那些包衣兵他们预想着会遭遇城头猛烈的炮火,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明军的火炮始终沉默,只有零星的箭矢和火铳射击,威力有限。
喀尔喀部的巴特尔台吉和他麾下的阿鲁罕。
此刻正率领本部骑兵在绿营后方压阵,随时准备趁势突击。
见城头火力稀疏,巴特尔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
对身旁跃跃欲试的阿鲁罕道:
“看吧,我就说这些南蛮子没什么能耐!等道路填平,就该让我们的勇士上去收割人头了!”
阿鲁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死死盯着城墙,瓮声道:
“台吉,到时候让我第一个冲上去!”
与蒙古将领的躁动不同,正白旗参领阿山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冷静地观察着城头的动静,那过分的“安静”让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问题出在哪里,一时也难以判断。
他低声吩咐左右:
“传令下去,让我旗下属兵保持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向前突进。”
蒙古镶红旗的乌力罕台吉则带着自己的部属游弋在更外侧。
他并不急于争功,反而更在意保存实力。
看到前方推进顺利,他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暗自嘀咕:
“这城也比想象中似乎好打些…别是有什么诡计。”
他挥手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嘱咐:
“让我们的人跟紧些,但别冲在最前面,看准了再动。”
明军火器不过如此!
前线的清军将领见状,信心大增。
认为信阳守军装备落后,不足为惧。
攻势随之加强,更多的绿营部队被投入战场,填壕车、冲车等重型器械也开始向前移动。
清军的阵线不由自主地向前压进了半里之多,密集的队伍逐渐越过了某一无形的界线。
就在此时,信阳城头,一直凝神观察的王承业眼中寒光一闪。
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灭虏炮,放!
命令一下,城头伪装被瞬间掀开,十门一直的灭虏炮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震天的轰鸣骤然爆发!
这些被刻意隐藏、射程远超清军预估的火炮。
第一次全力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炮弹并非射向最前沿的填壕绿营兵,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清军阵线中后部。
那些阵容相对整齐、正在向前压进的八旗马队和蒙古骑兵!
铁弹呼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砸进密集的人群之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完整的阵型被硬生生撕裂、扯碎,中间区域仿佛瞬间被犁庭扫穴,化作一片修罗场。
冲天的烟尘与弥漫的血雾中。
只余下残肢断臂和垂死的战马哀鸣。
前军与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瞬间切割成无法相顾的两段!
这还没完。
燧发枪队,瞄准那些穿甲的,自由射杀!
王承业的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城垛之后,早已准备多时的明军燧发枪手冷静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比火绳枪更迅捷、更精准的射击声连绵响起。
铅弹带着高速旋转,轻易地穿透了九十步外清军精锐的铠甲。
那些原本以为处于安全距离的八旗甲兵和蒙古射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纷纷倒地。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前出的绿营兵闻听身后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惨嚎。
回头只见中军一片混乱,退路被恐怖的炮火隔断,顿时军心大乱,进退失据。
而后方的清军精锐,则被这超乎想象的远程火力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赖以成名的骑射突袭,在如此犀利的火器面前,竟显得苍白无力。
撤!快撤!
无需将领下令,幸存的前军绿营和包衣兵已是魂飞魄散,丢下器械。
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又与试图重整的后军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鸣金收兵的声音急促地响起。
清军的第一波攻势,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以惨败告终。
战场上留下了近千具尸体,其中不乏装备精良的八旗和蒙古兵。
他们至死都睁着惊愕的双眼,仿佛无法相信明军的火器竟已恐怖如斯。
第110章 兵分三路
残阳如血,映照着信阳城下这片刚刚形成的修罗场。
很多城头的明军士兵也是第一次看到灭虏炮下,清军如此惨状。
众将士无不振奋,城头响起一阵欢呼。
这灭虏炮齐射威力居然如此惊人!
只能说邓名给他取名灭虏炮确实名实相符!
仅仅数轮轰击,加配合燧发枪射击,竟然就直接击杀上近千人。
如此高效的杀人机器。
而且听说襄阳城新到的汉阳造灭虏炮威力更强。
这些鞑子估计不好受了。
望着城下清军遗弃的器械与尸首。
王承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略带遗憾地对左右叹道:
“只可惜那鳌拜老贼隔得太远,不如这一炮给他轰死,倒省了后续许多麻烦。”
与此同时,清军大营内的气氛却凝重。
当伤亡统计呈上时,鳌拜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心头亦不禁一跳——首日攻城,死者竟近有千人!
伤者却更多!
伪明军似乎十分狡猾,故意放过前排的绿营和包衣兵。
却把炮口对准中后方的八旗和蒙古骑兵!
其中不乏珍贵的马甲与精骑!
若依此强攻,莫说信阳,只怕他这十万大军都要折损殆尽于此城之下。
几位将领神色各异。
绿营总兵潘正直拱手道:
“元帅,伪明火器凶顽,依末将浅见,当暂避锋芒,从长计议啊!”
言辞看似为大军着想,心底却暗自庆幸。
麾下绿营虽然有意被安排在前,但是明军火炮故意轰击的是后方。
折损的多是八旗与蒙古兵。
“避什么锋芒!”
喀尔喀部的巴特尔台吉怒吼一声,须发皆张,他麾下勇士折损不少,心都在滴血。
“那灭虏炮再厉害,难道能日夜不停地放?我草原勇士的骑射才是天下无敌!”
“明日我部愿为前锋,定要踏平此城,用守将的头骨做酒碗!”
他身后的阿鲁罕更是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低吼道:
“台吉说得对!不杀光这些南蛮,我阿鲁罕誓不为人!”
正白旗参领阿山相对冷静,他的部队虽然损失不算太多,但也很肉疼,他沉声道:
“元帅,贼炮射程远超预估,专打我精骑,此乃心腹大患。”
“强攻损失太大,恐伤我八旗元气,需寻破解之法。”
蒙古镶红旗的乌力罕台吉则面色阴沉:
“破解?怎么破解?难道用人命去填那炮口?若是智取不成,我部的儿郎可不能白白送死!”
“明军火器,何以犀利至此?”
几位随军的其他蒙古将领也面露惊惧,低声议论。
“不是都说只是些前明溃兵组成的乌合之众吗?”
鳌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怒火,他知道,必须改变策略。
硬碰硬已不可取,需以智取胜。
-
时间回到 十月二十八日
武昌提督行辕幕府 军机局大厅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粮草筹备,军械筹备和军队调动安排。
应对当前危局的战略方略终于确定。
邓名的战争的机器已全力开动。
几路大军都已经调动和集和完成,同时汇集于武汉三镇。
随时等待号令。
邓名最终决定,兵分三路,以解困局:
“我军将分三路出击!”
“东路,以水师为主!”
他目光转向长江水师统领王兴。
“王兴将军!”
“末将在!”
王兴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统帅长江水师所有主力战船,即日溯江西进,直扑重庆!
邓名语气斩钉截铁。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这一个多月来,武昌、汉阳两处船厂日夜赶工,你麾下战船多已换装新式舰炮。”
“这些火炮的射程与威力,你我都已亲眼见证。
他手指轻叩案上地图,沿着长江水道划过一道弧线:
此番西进,我要你充分发挥舰炮之利。”
“择机炮击其沿江营垒,袭扰其后勤辎重,配合城中守军,寻隙破敌。
说到这里,邓名略作停顿:
另有一事,你需谨记。我已命熊胜兰调度三十艘大型商船,满载粮食、药材等急需物资,尾随水师之后。”
“重庆被围日久,城中必然粮草匮乏。”
“待你突破李国英的江防,这些商船必须紧随其后,第一时间将补给送入城中。
王兴眼中精光一闪,立即领会其中深意:
末将明白!定以舰炮为商船开路,确保补给安全送达重庆。军民得此接济,必能重振士气!
邓名满意颔首,最后叮嘱道:
记住,此战既要扬我水师之威,更要解重庆之困!
王兴抱拳,斩钉截铁:
“军门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
“好!”
邓名点头,随即看向飞虎军副统领陈云翼和骑兵统领唐天宇。
“北路,陆师精锐! 陈云翼、唐天宇!”
“末将在!”
二将齐声应道。
“命陈云翼率飞虎军二万人,唐天宇率所部骑兵营一千三百人,驰援信阳!”
“多用游击战,消耗清军锐气,寻找机会,救援信阳!”
陈云翼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沉声道:
“军门!末将以为,正面驰援信阳,恐难解围。清军势大,我军纵有游击之利,亦难撼动其根本。”
他目光炯炯,继续道:
“末将愿请一旅偏师,迂回至信阳以北,直捣汝宁府!彼处乃清军粮草屯集之所,若能破之,则信阳之围自解!”
此言一出,帐中霎时一静。
邓名目光陡然锐利,盯着陈云翼看了片刻,缓缓道:
“奇袭汝宁,确是一步好棋。但你想带多少兵力?”
“两万人过于庞大,”
陈云翼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此规模的部队,想要长途迂回而不被发现,几无可能。末将只需飞虎军精锐五千,轻装简从,足矣!”
“五千?”
邓名瞳孔微缩,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连一直沉默的唐天宇都忍不住侧目。
邓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
“云翼,你可知道汝宁是什么地方?那是清军重兵布防的后方!”
“五千人孤军深入,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末将明白!”
陈云翼声音坚定。
“正因如此,才需要精而不多。人多反而误事。”
“末将在飞虎军历练多年,深知精锐之师,贵在神速与隐蔽。五千精锐,恰可如尖刀般直插敌后!”
唐天宇见状,亦抱拳道:
“陈将军胆略过人!末将愿率骑兵在信阳以东虚张声势,牵制清军,为飞虎军迂回创造战机!”
邓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沉吟良久。
终于,他重重一拍案几:
“好!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本军门便准你所请!”
他看向陈云翼,声音转沉:
“陈云翼,着你率飞虎军五千精锐,迂回北上,直取汝宁!”
又对唐天宇道:
“唐天宇,你率所部骑兵,在信阳以东袭扰牵制,务必让清军无暇北顾!”
最后,邓名的目光陡然锐利,声音也陡然拔高:
“中路,由我亲率!亲卫军五千,即刻北上,救援襄阳!”
话音未落,熊胜兰已急切上前一步,袁象等将领也纷纷抱拳劝阻:
“军门!您乃三军之主,坐镇武昌即可,何须亲自犯险?”
袁象声音更为沉重:
“五千兵马,着实太少!襄阳危急,还请军门三思,增调兵力!”
邓名抬手,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
“就如同方才的陈云翼说的那般,五千精锐,足矣。兵贵精,不贵多。”
此时,立于下首的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出列,抱拳请命:
“末将沈竹影,愿随主公同征中路,护卫左右!”
邓名看向他,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
“信阳方向,我始终放心不下。鞑虏狡诈,恐分兵袭扰侧翼。”
“你即刻率豹枭营,协助陈云翼飞虎军迂回汝宁。”
沈竹影微微愕然,随后抱拳领命。
数日之前,邓名已命人将汉阳兵工厂铸成的十门新式‘灭虏炮’。
不惜马力,强行拖运至襄阳。
他希望这些利器,能助赵天霞多坚持几日,也能在他抵达前,发挥奇效!
军令一道道下达。
众人领命后,纷纷离去准备。
唯独袁象留在原地,脸上满是挣扎与犹豫。
他双手紧握,欲言又止。
邓名看出他有话要说,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熊胜兰和周培公。
温声道:
“袁象我儿,你还有何事?”
袁象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恳求与决绝:
“义父!孩儿…孩儿想请命,随王兴将军的水师一同西进,救援重庆!”
邓名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袁象为何如此。
袁象的叔父,夔东老将袁宗第正被困在重庆城中,生死未卜。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袁象:
“是因为你叔父?”
袁象抬头,眼中已有点点晶莹:
“是,也不全是。叔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身陷重围,孩儿若坐视不理,于心何安?”
“再者,孩儿虽年轻,也愿为义父分忧,为抗清大业效力!”
“重庆若失,川蜀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义父!”
邓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
他心思缜密,记录军务从无疏漏。
执掌“隐虎卫”更是雷厉风行,查处了不少军中积弊。
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沉吟良久,邓名拍了拍袁象的肩膀,将他引到地图前。
手指划过长江,最终点在夔州以北的位置:
“你既要去,便不能只做一路偏师,徒耗兵力。我授你一计.....”
袁象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袁象聪慧,立刻领会其中精髓,眼中放出光来,他再次郑重行礼:
“义父神机妙算!孩儿明白了!定不负所托,必解重庆之围!”
邓名看着他年轻却因历练而显得坚毅的面庞,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此去孤军深入,远离主力,凶险异常。李国英非庸才,其麾下亦多精锐。”
“一旦被他识破,或是被他快速回师咬住,你都有全军覆没之危。”
“袁象,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有把握?”
袁象挺直腰板,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请义父放心!孩儿自追随义父以来,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什么苦没吃过?”
“夔东深山突围,咱们钻过;千里奔袭昆明,九死一生,咱们也闯过!”
“孩儿心中有数!我定会谨慎行事,随机应变!”
邓名看着他,欣慰之余,心中却另有一层顾虑。
袁象执掌的“隐虎卫”在川蜀,湖广期间,权力甚大,负责军纪监察。
查处了不少军中贪墨枉法、懈怠渎职之辈。
甚至连一些高级将领也未能幸免。
使得武昌吏治与军纪为之一清。其能力与忠诚毋庸置疑。
但他若离去,这掌管军纪、监察内部。
堪称悬在众人头顶利剑的“隐虎卫”,该由谁来执掌?
此人必须绝对可靠,且能镇得住场面。
袁象心思玲珑,见邓名沉吟不语,目光中带着考量,立刻猜到了义父的担忧。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义父可是担心隐虎卫无人统领?”
邓名微微颔首:
“隐虎卫职责重大,不可一日无主。你这一去,不知归期……”
袁象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义父不必忧虑。隐虎卫副指挥使陆沉舟,为人刚正不阿,心思缜密,犹在孩儿之上。”
“此前几桩涉及军中的大案,都是由他亲自督办。”
“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处置得当,令人信服。”
“孩儿以为,隐虎卫一应事务,可由他暂代。”
“此人忠于职守,只认法理不认人情,必能维持隐虎卫运转,不致出乱子,亦不会辜负义父信任。”
邓名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陆沉舟过往的表现。
此人确实如袁象所言,办案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通情理。
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撕开缺口。
其能力与操守,经过多次考验,确属上乘。
“陆沉舟…”
邓名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既然你如此推荐,便依你之言。即日起,由陆沉舟暂代隐虎卫指挥使之职,一应事务,皆由他决断。”
袁象见邓名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义父!孩儿这就去准备,明日启程,不负厚望!”
袁象刚离开不久。
熊兰便腆着脸,凑到了邓名身边,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
“义父…您看,他们都各有重任,孩儿…孩儿也愿为义父分忧,随军出征,哪怕是做个马前卒也好啊!”
邓名看着这个义子,心中不禁一叹。
熊兰能力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混到“五虎上将”的位置。
但他心思活络,喜好钻营,往往把握不住分寸,尤其是在约束部下方面,屡出纰漏。
隐虎卫最近查处的几起军官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案件中。
涉事者颇有几个是熊兰的旧部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熊兰本人参与其中。
但其“治下不严、结交不慎、察人不明”的责任,却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邓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熊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出征?”
邓名的声音冰冷。
“你先把自己麾下那些烂账弄清楚再说!隐虎卫的卷宗,需要我拿给你再看一遍吗?”
熊兰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支吾道:
“义父…那,那都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孩儿确实失察,但……”
“失察?”
邓名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
“带兵者,自身不正,何以正人?麾下将领贪墨,你身为上官,一句‘失察’就能推卸所有责任?”
“你平日与他们称兄道弟,喝酒吃肉,他们仗着你的势,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我让你独领一军,是望你能成为栋梁,不是让你给我带出一窝蛀虫!”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熊胜兰走上前来。
她先向邓名微微一礼,随即转向兄长,眉宇间既有痛心也有责备:
“哥哥,军门说得是。你如今身居高位,更该谨言慎行。”
“那些人与你结交,究竟是真心敬你,还是借你的名头行不轨之事,你心中当真没有掂量过么?”
她语气渐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父亲在世时常说,为将者,当以清正立身。”
“你如今这般糊涂,不仅辜负了军门的信任,更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蒙羞!”
熊兰被两人接连训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讷讷不敢再言。
邓名见熊胜兰言辞恳切,微微颔首,随即对熊兰沉声道:
“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如何约束部众,整肃军纪!”
“在你没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之前,出征之事,休要再提!”
熊兰被训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行了个礼。
几乎逃也似的退出了军机局大堂。
熊胜兰不由得对这个大哥也是叹了一口气。
处理完熊兰,邓名才对熊胜兰和周培公做了最后部署:
“我走之后,武昌乃至整个湖广后方的军政民政事务,由你二人共同决断。”
他看向熊胜兰。
“胜兰,你执掌税商、后勤、情报,熟悉情况,大局由你主持。”
又看向周培公。
“培公,你负责民事、教化,安抚地方,保障后勤,需全力协助胜兰。”
“谨遵军门(主公)之命!”
二人齐声应道。
邓名沉吟片刻道:
“你们遇事要多商议,若有紧急情况,可八百里加急报我。”
第111章 大军出征
武昌提督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和文书。
终于处理完了,邓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亲兵队长轻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压低声音禀报:
“军门,熊局总和孔姑娘…都在外面候着,都带了滋补的汤品。”
“看情形,似乎都希望能亲自送给军门。”
亲兵的话说得很含蓄,但邓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两人恐怕是在门外遇上了,隐隐有了互不相让的架势。
他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熊胜兰与孔时真,这两位对他情深义重的女子,近日来的些许较劲,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军务倥偬,强敌压境,实在无暇分心处理这等儿女情长。
此刻听闻两人一同前来,他深知若处理不当,不仅寒了佳人心,更可能影响后方和睦。
“请她们进来吧。”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很快,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熊胜兰与孔时真一前一后步入。
熊胜兰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步履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干练。
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关切。
孔时真则捧着一个天青釉瓷炖盅,步履轻盈如莲,清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目光一触及邓名略显憔悴的面容,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
“军门,连日操劳,我炖了些参汤,给您补补元气。”
熊胜兰将食盒放在案几一角,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邓名,我让人精心熬了当归羊肉汤,最是驱寒暖身。”
孔时真也将炖盅轻轻放下,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怯怯的期待。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熊胜兰的食盒,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两人站定,虽未言语,但那无形中散发的气场却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邓名看着她们,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熊胜兰自夔东起兵便不离不弃。
掌管机要,筹措粮饷,稳定后方,风雨同舟,情义早已刻入骨血。
她已年近三十,在这个时代,寻常女子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她却将最好的年华耗在了抗清大业上,耗在了对他的辅佐与无言的等待上。
他又看向孔时真,这位格格,毅然舍弃尊位,背负叛名,这份决绝与深情,重若千钧。
她亦已二十有六。
若非时局动荡,以她的才貌家世。
想必早已是京中权贵争求的佳妇,何至于此般悬心吊胆,身份尴尬。
一股强烈的歉疚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自己年已二十有四,按古代来说,早该成家了。
而她们最美的年华就在无尽的等待与奔波中流逝。
望着眼前这两位情深义重的女子,她们此刻的“争”,又何尝不是一种深切的“忧”与“盼”?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待此番击退强敌,大局稍定,他便要同时迎娶二人!
此念一生,胸中块垒尽消。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先去碰那些汤盅,而是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胜兰,时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们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看到你们如此,我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愧疚。”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方才想起古书中提到的‘比翼’奇鸟。”
“据说此鸟仅有一目一翼,雌雄须并翼方能齐飞,相依相存。”
“若失其一,则另一方也只能困顿于地。”
这话让熊胜兰与孔时真同时心头一震。
她们都听出了这比喻背后的深意。
邓名自比那需要双翼方能飞翔的奇鸟,而她们二人,便是那不可或缺的“一目一翼”。
孔时真眸中的不安迅速被了然取代。
她轻声道:
“军门所言古鸟,时真闻之,心有所感。比翼连理,天命相依,方能不坠青云之志。”
她看向熊胜兰,目光真诚。
“熊姐姐执掌中枢,如同鸟之健翼;妹妹愿效微劳,如同辅助之翼,同心协力。”
熊胜兰心中豁然开朗。
听到邓名这番既不伤和气,又深刻表明心迹的比喻,那点微妙的计较顿时烟消云散。
她迎上孔时真的目光,露出释然的笑容,上前拉起她的手:
“妹妹言重了。你我既同为翼羽,自当不分彼此,齐心协力,助军门度过难关,方能期待来日方长。”
她话语末尾带着一丝羞涩,目光深刻地瞥了邓名一眼。
邓名见两人双手交握,言语和谐,心中畅快,朗声笑道:
“好!得你们如此深明大义,同心同德,我邓名何其有幸!有此稳固后方,我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力挥师北上了!”
他心中暗誓:‘待我踏破敌营,必同时迎你们过门,绝不相负!’
气氛缓和后,熊胜兰以核对粮草清单为由先行告退。
离开前,她与孔时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书房内只剩下邓名与孔时真。
孔时真脸上红晕未消,转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侍女云翠微微颔首。
云翠会意,双手捧着一具以锦缎包裹的古琴轻步入内,小心安置在案上。
解开锦袱,正是那具桐木冰弦、尾带焦痕的“焦尾”古琴。
她指尖轻抚琴弦,抬眸望向邓名,声音温软却坚定:
“时真愿今夜为军门抚一曲《破阵乐》,祈愿军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说罢,她凝神静气,纤指轻拨,琴音骤起,时而激越如铁马踏冰。
时而磅礴如惊涛拍岸。一曲终了,余音仍绕梁不绝。
邓名静静听完,抚掌赞叹:
“好!此曲慷慨激昂,令人心魄震荡,如见沙场烽烟。”
他话音微顿,目光柔和地看向孔时真,流露出一丝未尽之意,温声道:
“你的心意,更重于琴。”
“只是待我归来,不想再听《破阵》,只想听你为我再抚一曲《凤求凰》。”
孔时真脸颊瞬间绯红,低下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应道:
“嗯……时真等着。”
然而,邓名的心念却更加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了主意。
决定就在今夜给她们一个明确的承诺。
他吩咐亲兵请回熊胜兰。
熊胜兰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疑惑。
邓名站在两人面前,神情郑重。
“胜兰,时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有些话,我应当在出征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邓名,得二位佳人倾心相待。胜兰于我,是砥柱中流;”
“时真于我,是知己红颜。你们二人,于我而言,皆是此生不可或缺。”
他看着她们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让你们苦苦等待,是我之过。我不愿再让你们继续等待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说:
“待此番北上,大破清军,解了襄阳、信阳之围,天下局势稍定。”
“我邓名,必以正妻之礼,同时迎娶二位夫人!此心天地可表,此生绝不相负!”
这话在静谧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熊胜兰浑身一颤,丝帕滑落也浑然不觉。
惊喜、错愕、一丝复杂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怔在当场。
孔时真轻呼一声掩住檀口,俏脸瞬间通红。
她娇嗔道:
“谁、谁要你同时娶了…你这人……真是不知羞!”
可那双漾开惊喜与甜蜜的美眸,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邓名见她们如此反应,心中既怜爱又畅快,张开双臂将二女轻轻揽入怀中。
熊胜兰身子微僵后化作柔情,靠在他左肩,眼角隐有湿意。
孔时真轻微挣扎后,也红着脸倚靠在他右怀。
依偎在这宽厚的怀抱中,两女在幸福感之余,心底细微的心思也不由浮动。
熊胜兰暗忖:
自己年纪稍长,更早追随于他,资历威望非旁人可比。
日后若有名分规矩,自然该是姐姐。
若他日邓名成就大业……那个母仪天下的模糊身影在心底掠过。
孔时真则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膛,暗自思量:
论姿容才情,她自信胜熊胜兰一筹。
虽然“同时出嫁”让她羞恼,但能得正妻之位,总算不负她一片痴心。
至于日后长久相处…她悄悄瞥了熊胜兰一眼,心道:
“来日方长,我自有我的长处…”
邓名感受着怀中二女不同的心绪,心中明镜一般。
他知她们虽各有心思,但在大局和共同情感驱使下,总算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轻轻拍着她们的肩背,声音低沉而柔情:
“此后便是同心一体,福祸与共。后方之事,托付给你们。”
“待我凯旋之日,必许你们一个圆满的未来!”
这一夜,提督府书房的烛火格外温暖明亮。
-
翌日早晨,十月二十九日,大军出征之日。
晨风呼啸,武昌长江对岸的汉口和汉阳码头及各大城门处。
已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各路兵马井然有序,陆续开拔。
江面上,袁象和王兴的水师战舰帆樯如林,即将启航;
汉口北门外,沈竹影的豹枭营,陈云翼的飞虎军与唐天宇的骑兵都已列队完毕。
邓名一身戎装,立于三军军阵前。
他的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众人,最终落在熊胜兰与孔时真身上。
在送行官员最前方,熊胜兰与孔时真并肩而立。
熊胜兰穿着庄重裙褂,面容沉稳;
孔时真一身明丽衣裙,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担忧与期盼。
邓名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那目光中,有信任与托付,有离别的不舍,更有昨夜那郑重的承诺。
他猛地拔剑指向北方,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三军听令!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第1章 武昌之战后
公元1661年,大明永历十五年 清顺治十八年 九月一日 农历七月廿二??
武昌城头,残阳如血,浸染着新立的“邓”字帅旗。
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一名青年站在高处,玄色战袍在风中随风飘扬。
他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叫邓名,本是后世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理工科大学生,却在一场意外中穿越至此。
落入神州陆沉、山河破碎的乱世。
用了不到三年。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与胆魄,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这过程一点也不容易。
邓名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
他曾在夔东山区最初的简陋工棚里。
结合现代的知识,与几位老匠人反复试验,改进了燧发机构。
用简单的弹簧钢片和精心打磨的燧石。
造出了第一批不再惧怕风雨的“燧发火铳”。
尽管产量有限,却逐渐成为他麾下军队的标准装备。
同时,他还仔细研究了从混血泰西人卡特琳娜那里购买的红夷大炮。
针对其炮身过重、移动不便、射速慢的缺点,重新设计了炮架。
统一了弹药规格,并改进了瞄准具。
经过改良的新式大炮,虽然口径略有减小。
但射速更快,精度更高,更适合在野战中使用。
他曾率领几名义子乔装改扮,混入清营。
以机缘巧合和后世带来的文采。
竟意外吸引了着名大汉奸孔有德之女—和硕明珠格格孔时真的注意。
在龙潭虎穴中步步为营,以后世的满腹诗词歌赋搏得了她的芳心;
他们孤身深入云南昆明,于吴三桂的眼皮底下炸毁其重兵把守的军火库。
一举震动西南;
直至孝感之战大胜,孔时真最终毅然率乌真超哈炮营全营归附。
成为他麾下最令人意外却也最有力的助力。
他终于聚拢起不甘为奴的志士,提督四川湖广,硬是在清军的重重围堵中。
打出了一片抗清基业。
在四川才站稳脚,他就马上着手建立了更为规范的“军工坊”。
利用当地煤铁资源,统一了火器口径,制定了简单的生产标准。
使燧发火铳的射速与可靠性稳步提升。
而此刻,他刚刚打下了武昌——这座由着名大汉奸洪承畴苦心经营的湖广坚城。
但是代价非常巨大。
武昌清军的抵抗疯狂得近乎绝望,每一寸城墙都需用命来填。
若非新式火炮、孔时真的临阵反水、周培公的城内策应。
以及义子们和赵天霞的以死相搏…这一战,胜负难料。
他抬头望着天空。
阳光仿佛也穿透了时间。
将邓名的思绪拉回到了一个多时辰前。
...
一个多时辰前
湖广总督府衙内。
亲兵押着一个绑缚着的干瘦老头,来到了邓名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清朝一品官服,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露出了光秃的额头和身后那条金钱鼠尾发辫。
他便是洪承畴,昔日的大明蓟辽总督,后来的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
此刻,他虽为阶下囚,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那双老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浑浊。
邓名挥了挥手,让亲兵退到远处。
只留下他与这位臭名昭着的大汉奸单独谈话。
“洪承畴。”
邓名开口道。
“当初昆明之别,一别就是一年多。”
“你想不到吧,会落入我手上。”
洪承畴眼帘微垂,不屑一顾道。
“呵…成王败寇,何须多言?要杀变便杀。”
邓名冷笑道。
“哦?你这时候,倒有气节了?真是讽刺。”
洪承畴依然只是扭着头,并不说话。
邓名于是问道。
“我心里始终有一事不明。你为满清如此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洪承畴眼帘微垂,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始终沉默着,仿佛邓名的问题只是耳旁风。
邓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踱了一步,换了一个问题,语气放缓:
“那我换个问题。十九年前,松锦之战,你兵败被俘,初始之时,你亦是坚贞不屈,绝食明志。”
“为何…后来就变了卦,心甘情愿做了满清的臣子。”
“你一把老骨头,从北跑到南,再从南跑到这里来,远比满洲权贵更加卖力。”
“这其中的转变,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洪承畴内心深处。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但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依旧沉默着。
邓名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是因为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四个字,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直维持的镇定出现了裂痕。
他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
有惊愕,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隐秘被戳破的难堪。
“黄口小儿!安敢妄言!”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早知今日,在昆明之时,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你这祸根诛杀!早该杀了你这贼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句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悔恨终于脱口而出。
是啊,当初邓名在昆明之时,虽然引得吴三桂和他怀疑。
但他若当时再坚决一些,或许就没有今日武昌之败,没有他洪承畴的此刻了。
看到洪承畴这般失态,邓名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当初在昆明没能杀我,如今在武昌,要死的,便是你了。”
邓名盯着他,声音陡然转厉:
“你可知,你这些年为满清不顾一切卖命时,有多少仁人志士因你而死?”
“你可还记得,那个在南京被你们杀害的少年,夏完淳!”
“就义之时,他才年仅十六岁!”
“天道无情且休论,人心不死浩气存!他的脊梁,可比你这汉奸要硬得多!”
“夏完淳”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当初那个怒骂他的少年。
他的脸颊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邓名深呼一口气。
上前一步,逼近洪承畴,用只有他能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
“我最后还有一个疑惑。”
“你们的当朝太子,爱新觉罗·玄烨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是你的…”
“闭嘴!!!”
邓名的话还没说完。。
洪承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面孔扭曲。
哪怕身上还有束缚,但依然扑向邓名,怒不可遏的骂道:
“贼子!安敢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邓名已抬脚踹出。
这一脚力道刚猛,洪承畴本就年老体衰,哪里经受得住。
他踉跄两步,重重跌倒在地。
可他不肯停下,仍在地上挣扎怒骂。
那嘶哑的怒骂咆哮声中,分明透着一股惊惶。
玄烨的身世,这触及了满洲皇室最最禁忌的隐秘。
远比“布木布泰”的传闻更致命,更能摧毁他洪承畴以及他所效忠的满清的根基。
看到洪承畴这般彻底失态。
邓名知道,这最后一击,已正中要害。
他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历史的尘埃之下,掩盖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与不堪。
汉奸的转变,有时或许并非全然关乎家国大义。
也可能只是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缘由。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大汉奸。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
“带下去,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随后,洪承畴被斩首,头颅高悬城门。
武昌城内的百姓欢呼,三军齐振。
但邓名望着城内尚未清理的断壁残垣,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
时间回到现在。
“启禀军门,降卒已按您的吩咐分营安置。”
清脆又疲惫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邓名回头。
赵天霞一身的白盔银甲溅满了血与泥,发丝被干涸的血块黏在额角。
她抱拳行礼,眼神却低垂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城墙下,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被押解着。
如一条绝望的灰色长龙,缓缓挪向城外营寨。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突然从俘虏队伍中传来。
“我不服!我不服啊!”
一个剃发留辫的降将突然挣脱束缚,扑倒在地,抱着旁边一个清兵的大腿嚎啕大哭:
“王老五!你说过清军待遇好,顿顿有肉吃!结果呢?”
“我跟着你投清三个月,吃的比猪还差,干的比牛还多!”
“现在还被抓了!你这天杀的骗子!”
那名叫王老五的清兵面红耳赤,试图踢开他:
“张二狗!你撒手!当初是你自己说明军发不起饷,非要跟我投清的!”
“我那不是听说洪承畴这里能吃香喝辣吗?”
张二狗死抱着不放,哭得更凶了:
“结果连米饭都吃不饱!早知道我还不如在乡下种地!”
周围几个明军士兵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肩膀一耸一耸。
邓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对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他们分开,单独关押。”
赵天霞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冲淡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邓名举起千里镜,缓缓扫过俘虏队伍。
大多是剃了发的汉人,头皮青茬可见,辫子散乱,面黄肌瘦。
眼神里混着恐惧,还有一丝麻木。
他放下千里镜,条条军令传下:
甄别罪行,交百姓公审;
愿降者剪辫编入辅兵;
顽固者罚作苦役;
老弱者发放盘缠遣返;
真满洲八旗,则另作他用。
最后,他手按剑柄,声骤凌厉:
“凡我军中,无论官兵降卒,胆敢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
他顿了一顿,厉喝声响彻城墙:
“杀无赦!”
“遵令!”
赵天霞凛然应诺。
但她并未离去,低头咬着唇。
邓名的语气缓和下来,走近一步:
“天霞,是否还有其他事?”
她猛地抬头,眼底竟有水光浮动,又慌忙抬手去擦:
“…无事,风大,迷了眼。”
就在这时,一个冒失的年轻传令兵飞奔上城墙。
因为跑得太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幸好被旁边的卫兵及时扶住。
“报、报告军门!”
小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站直。
“周、周培公大人问,洪承畴的书房里搜出十二个小妾的卖身契,该怎么处置?”
“他说那些女子哭哭啼啼的,吵着要见军门,说是洪承畴逼良为妾,她们都是良家女子...”
邓名揉了揉鼻子,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无奈地摆摆手:
“让周培公先把人安顿好,逐一登记核实,若真是被迫的,发放路费让她们回家。”
赵天霞看着这一幕,原本悲伤的情绪又被冲淡了几分。
甚至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咳嗽掩饰。
邓名沉默片刻,与她并肩沿城墙缓行。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和未散的血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若我告诉你…”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她,一字一句道:
“早在半月前,我军兵锋直指武昌的前夜…”
“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就已率二十名营中顶尖死士,怀揣我亲笔密信与陛下辗转送出的血诏…”
“南下广西,穿密道,入缅境!”
“他们的唯一使命,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永历陛下!”
赵天霞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霍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豹枭营!
那是邓名亲手打造的秘密精锐,专行不可能之任务。
陈云默更是其中佼佼者,山林如履平地,武艺高强,心志坚如铁石。
“难怪…多日不见他…”
她声音发颤。
“邓名!你竟早已…”
邓名目光投向西南深沉的夜空,那颗孤星明灭不定。
“打仗,不能只赌一手。”
“武昌要夺,陛下,亦不能不救。我一向,喜欢全都要。”
他语气转而凝重:
“但他们前路,九死一生。按脚程,他们此刻,应还未抵缅境。”
“能否成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
他转过身,手重重按在赵天霞微颤的肩头:
“天霞,我知你心系陛下,我心亦然。”
“但若此刻提大军远征昆明,粮草辎重,关山万里,至少需三个月!”
“届时,恐一切皆晚!”
“唯出奇兵,方有一线生机。此策虽险,却是唯一之选。”
赵天霞重重吸气,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她岂不知其中艰难?
只是这消息太过震撼,将那几乎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点燃。
她猛地抱拳,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邓名!”
旋即转身,快步离去,背影迅速融入城墙的阴影中。
邓名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二十一人,如二十一把尖刀,已刺向龙潭虎穴。
三千里外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永历的命运,大明最后的国祚……
无论成败,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邓名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义父,有新情况。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邓名回头,见是袁象快步走来,面色凝重。
在洪承畴的密室中,我们发现了这个。
袁象递上一封密信,
是吴三桂的亲笔信,日期是半个月前。
信中提及吴三桂已经派了清使前往缅甸,说服缅王把陛下交给他们。
邓名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内容,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看来,我们的动作或许可能慢了一步。
他缓缓道,
吴三桂已经派出了他的使者前往缅甸了。
袁象忧虑地问道:
那陈云默他们...
我相信豹枭营的能力。
邓名目光坚定,
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满清已经在武昌经营多年,城内设有大型匠作营和库存,特别是还有完整的火炮铸造工坊。”
“这是我们建立更大规模兵工坊的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
“你立刻带人,全面接收清军的匠作营,特别是火炮铸造场,清点所有工匠、原料和设备。”
“将所有匠人登记造册,愿留下的,待遇从优,家属一并安置。”
“有能力的,提拔为工头。特别注意寻找那些曾经参与过枪械和大炮铸造的老师傅。”
“明白!”
袁象领命。
“还有,”
邓名补充道。
“洪承畴的私库和府库的钱粮,全部充公,优先用于工坊扩建和匠人薪饷。”
“我们要在武昌,建立起一个能稳定生产燧发枪、火药和新式火炮的基地。速度要快。”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城楼。
战火暂熄,但他的战争,远未结束。
而在遥远的西南边境,二十一名勇士正穿越密林,向着未知的命运进发。
他们的故事,即将开始...
第2章 孔时真
武昌新设的提督府旁,有一处幽篁别院。
此处原是洪承畴为附庸风雅新葺的园子。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见匠心,只是院落甫成。
尚未有人居住浸润过,处处透着崭新的清冷。
如今稍作整理,便成了孔时真的临时居所。
夜色初凝,别院书房内烛火轻摇。
孔时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素锦便服,纤手握着一支狼毫,正临摹一篇《兰亭集序》。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却略显心浮气躁,一个“之”字写得有些潦草。
侍立在旁的贴身侍女云翠轻声开口:
“格格的字越发好了,只是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孔时真放下笔,目光掠过书房内那些未曾沾染旧主气息的崭新陈设,语气淡然:
“洪承畴这好色享乐的功夫倒是登峰造极。”
“听说他有十二房小妾还不够,还要新建这园子,用来金屋藏娇。”
她唇角微扬,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只是洪承畴这园子还没迎来美人,他倒是先一命呜呼了,这新院子倒是便宜了我。”
云翠抿嘴一笑,适时接话:
“可见这新院子确实应该是格格的。崭新崭新的,连一丝旧气都不曾沾染。”
“邓大人一打下武昌城,就想着拨给您,这份体贴,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听到“邓大人”三个字。
孔时真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却又故意板起脸:
“体贴是体贴,只是人也太久不露面了。”
云翠点头道。
“格格,邓大人太忙了,听说今日在城头处理军务,听说光是安置降卒就忙到天黑。”
“不过,您放心,我总感觉,邓大人还是会尽快过来看您的…”
孔时望向窗外的暮色,一缕幽怨悄然浮上眉梢。
“他此刻是个大忙人,哪里…还记得我这个降女。”
随后她似乎很快想起一事,于是问道。
“对了,孙延龄那边怎么样了?他部下那些乌真超哈的旧部可还安分?”
“孙将军之前早递话进来,说一切安好,请格格放心。”
云翠答道。
“他说邓大人…待他们这些降将还算宽厚,并未苛待。”
孔时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那几竿摇曳的竹影,语气复杂:
“邓名那人…对那些降将来说,倒总是出乎意料的周到。”
正说着,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云翠侧耳一听,立刻笑道:
“怕是邓大人真来了。”
孔时真顿时有些慌乱。
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强自镇定下来,故意冷起脸:
“来了就来了,何必大惊小怪。”
随即让侍女赶紧收好字帖。
她站到水池边,假装看风景。
...
邓名踏入院中,清冽的竹香便裹着夜露之气扑面而来。
月光如练,倾泻在卵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几竿瘦竹掩映着一方精巧的水榭,檐角挂着褪了色的旧宫灯。
灯影昏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一池残荷的倒影揉碎在粼粼波光里。
他一眼就看见水榭边那抹窈窕的身影。
发间唯有一支莹润的白玉兰簪,再无半点珠翠。
她怔怔地望着池中晃动的月。
“夜深已渐深,时真.你怎么还不休息?”
邓名走近,声音放得低沉温和。
孔时真闻声,缓缓转过身。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
看到邓名,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哎呀,邓提督,都这么晚了,你不是也没睡吗?怎么还有空来看本格格?”
她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和阴阳的语气。
随后马上对身旁的侍女使了眼神, 侍女便欠身离去。
邓名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池中那轮随波晃动的明月。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
“夜深露重,莫要久立。”
孔时真目光低垂,声音轻若叹息:
“心若无所寄,立与坐,又有何分别?邓提督军务繁忙,不必挂心区区一女子。”
“本格格不过是…一个背弃故主、无处容身的孤魂罢了。”
邓名静立片刻,看着孔时真这幽怨我见犹怜的自述,顿时有些愕然。
明明武昌之战前,两人已经表白过心意。
那时候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开心了。
这才因为军务繁忙,稍微冷落了她几天,怎么又开始了?
这文艺女青年的心,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时真,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声音低沉,目光深邃。
“只是眼下时局不稳,满清鞑子窃据我中华神器。”
“我邓名受命于危难,此身为大明提督,我只得当以社稷黎民为先.此心为公,不敢稍懈。”
“而你对我的深重恩情,我更不敢轻负。”
听到“不敢轻负”四个字。
孔时真倏然抬眼,眼波流转间,方才的冷意稍减。
她没有再看邓名,而是旋身走到旁边的石凳前坐下。
她没有坐得笔直,而是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凳面上。
目光落在近处摇曳的草叶上。
“本格格知道—”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并不长。
“在你眼里,自然是你的大明江山为先。”
“这天下救万民于水火,是肩头之责。”
邓名声音沉稳。
“而你,孔时真,” 他目光灼灼。
“亦是我邓名心中之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上一种霸道:
“我选择全——都要!”
“?!” 孔时真眼睛瞬间瞪圆,小嘴微张!
他说话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可这算是霸道的表白吗?!
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邓名的表白,只觉得一股醋意猛地蹿上心头!
她倏地板起俏脸,柳眉倒竖,佯装盛怒,葱白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邓名鼻尖:
“好哇!邓名!你‘都要’?!”
声音又脆又急。
“那你是不是见着每个佳人,你都敢要?!”
“我听闻你军中有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那精明能干的熊家掌柜夫人,还有那…那红毛洋婆子!”
“你跟她们都交好得很呐!是不是打算把她们也一并‘都要’了去?!”
邓名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措手不及。
“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额角仿佛有冷汗要渗出来。
邓名赶紧转移话题。他轻咳一声,沉声吟道: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听到这诗句。
她佯怒板起的俏脸微微一怔,柳眉也不竖了,戳向邓名鼻尖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邓名沉稳的声音继续。
“此情可待烽烟尽,一片冰心在玉泉...”
听完这几句,孔时真之前眼中的嗔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自然知道这是李商隐的诗,只是听到邓名这时候突然吟出来。
她忍不住开始脑补并自言自语起来。
“哼!明珠有泪..明珠自然是代表本格格了。
不过本格格即使可怜,可是不会轻易有泪的。”
她努力想维持一点格格的矜持,可那声轻哼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倒像是撒娇。
“格格,在下对你的心意,就如同这几句诗一般。”
邓名一脸真诚的说道。
“就会拿这些酸词儿来哄人…什么玉泉冰心…”
她小声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有那‘此情可待烽烟尽’…说得轻巧!这烽火连天的,要尽到猴年马月去?
再等下去,本格格都要熬成白头老姑娘了!到时候,你这‘一片冰心’怕不是要嫌弃人家人老珠黄?”
“永远不会的。”
邓名看着她眼中那点委屈和小小的不安,心中泛起怜爱。
脑子飞快转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缓缓又吟道:
“纵使冬雷夏雪,年华易逝,然冰心不移,明珠永为伴。”
他的掌心很暖,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孔时真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脸颊绯红。
终于忍不住轻轻抽回手,故作镇定地别开脸:
“罢啦!看在你…看在这‘冰心不移明珠永为伴’还算有几分诚意的份上…”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
“方才之事.本格格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了!”
随即,她抬起脸,下巴微扬。
努力端出一副“本格格宽宏大量”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月光下,她巧笑美目盼兮,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怒气?
邓名看着她由阴转晴的脸庞,内心不由得失笑:
不愧是文艺女青年,心思玲珑但是恰恰吃这套。
邓名看着她,慢慢的往前一步。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孔时真想要后退,脚步却像生了根。
邓名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唇角,眼神深邃。
时真....
他低唤一声,缓缓低下头。
当他的唇瓣贴上来的那一刻,孔时真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吻很轻,却让她浑身发软。
她本该推开他,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邓名感受到她的默许,这个吻渐渐加深。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孔时真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个吻中消散。
月光如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
邓名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游走,所到之处都燃起一簇簇火苗。
就在孔时真意乱情迷之际,邓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而灼热。
不行.....
他艰难地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孔时真迷茫地望着他,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泛着水光,更显娇艳。
邓名强压下内心的冲动,轻轻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等我完成该做的事,必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孔时真这才回过神来,羞赧地低下头。
邓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月光下,孔时真轻抚着唇瓣,回味着方才那个吻,脸上不禁泛起红晕。
院中的月影依旧摇曳,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第3章 流民
天刚蒙蒙亮。
武昌城南外的临时粥棚还未开始施粥。
但黑压压的流民早已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每一双眼睛里都混杂着期盼。
而在离粥棚不远的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
熊胜兰已忙碌了半个时辰。
这里是她临时的“情报处理中心”。
“夫人,荆州和岳阳方向最新线报。”
一个做短打扮、貌不惊人的汉子低声禀报。
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
熊胜兰接过蜡丸,两指稍一用力捏碎。
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快速浏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疑心自生,不攻自乱。继续盯着。”
“尤其注意荆州总兵郑四维的动向,此人态度暧昧,或可为我所用。”
她略一沉吟,继续吩咐道:
“另有一事,你安排几个机灵可靠的人,去武昌城内物色几处合适的店面。”
“形势瞬息万变,咱们的商路要尽快铺开。”
“日后传递消息、采买物资,都需有个稳妥的依托。”
“是。”
汉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刚处理完军情,帐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个面黄肌瘦。
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手里还死死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夫人,您得给评评理!”
妇人抢先开口,指着那汉子。
“这刘老六,昨日领粥时偷偷插队不止,今日更离谱,竟来回换了三处队尾。”
“重复排了三次!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那刘老六梗着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嘴硬:
“谁…谁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我就排了这一回!”
熊胜兰没说话,只是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和他的碗。
她并未检查碗中何物,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躲闪的眼睛。
她抬眼看向刘老六,眼神并不锐利:
“刘老六,是吗?眼下大家的日子都难,想多吃一口,活命,这心思我懂。”
刘老六被她看得心虚,低下了头。
熊胜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但邓军门开仓放粮,立这粥棚,为的是给所有人一条活路。”
“不是让你一个人吃撑,让别人饿死。”
“你多领一份,后面就得多一个乡亲父老挨饿。你说,这道理在哪?”
刘老六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念你是初犯,也是饿急了才糊涂。”
熊胜兰对那妇人道。
“王婶,带他去粥棚那边,罚他今天帮着维持秩序,清洗粥桶。”
“让他也看看,还有多少老人孩子等着这一口活命的吃食。”
处理完这桩小事,熊胜兰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她走出帐篷,晨曦恰好洒落,为她素净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亲自走到粥锅旁,接过壮妇手里的大勺。
动作娴熟而温柔,一勺一勺地将稀粥分给排到眼前的老人、妇孺。
“夫人,您忙了半天了,先歇歇吧,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一名丫鬟心疼地劝道。
熊胜兰摇摇头,轻声道:
“百姓受苦,我心难安。”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
捧着破碗,声音细如蚊蚋:
“夫人,我娘病了,能多给一碗吗?”
熊胜兰蹲下身,摸了摸女孩枯黄的头发。
将满满一勺粥倒入她的碗中,又悄悄塞了一块干粮。
“拿去给你娘,就说邓军门说了,往后日子会好的。”
女孩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人群。
熊胜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邓名带着几名亲随走近粥棚。他身穿黑甲披着大红披风,身形挺拔。
气质卓然,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立刻被眼尖的流民认出。
“是邓军门!是邓提督!”
一个嘶哑的声音激动响起。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邓军门来了!”
“恩公!是开仓放粮的邓恩公啊!”
排成长龙的饥民们纷纷侧目!
如同看到了黑夜中的火炬。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颤巍巍地扑通一声跑出人群。
顿时跪倒在地往邓名便拜,用尽力气叩首:
“谢军门活命之恩啊!”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信。霎时间,粥棚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谢军门活命之恩!”
“恩公大德!”
“邓提督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呼喊声、哽咽声、叩头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感天动地的洪流。
无数枯槁的手合十高举,无数饱经风霜的脸上涕泪纵横。
熊胜兰刚想上前见礼,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跪谢场景震住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拜的人群,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这,便是民心所向!
邓名显然也没料到会引发如此汹涌的场面。
他急忙上前几步,俯身搀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叩首不止的老妇:
“老人家请起!快请起!折煞邓名了!”
他的声音,却带着恳切,他高声喊道
“大家快起来!”
“邓名身为大明提督,护境安民,赈济灾黎,本是分内之责!”
“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邓名在亲兵协助下,费了些功夫,才将激动跪谢的流民们搀扶安抚。
人群的声浪渐渐平息,秩序方得恢复。
他只得移步至稍静处。
熊胜兰见状,立刻将粥勺交给身旁丫鬟,快步走上前,敛衽一礼,浅笑道:
“军门,民心若此,大势可期也!”
邓名目光扫过眼前望不到头的饥民长龙,眉头紧锁道:
“熊姑娘辛苦了。未曾想,武昌府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之民,景象凄惨。”
熊胜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
“若非军门决断,及时开仓放粮,并设此粥棚赈济。”
“只怕…只怕这深秋未至,城内外早已饿殍遍野了。”
她语气带着由衷的庆幸,随即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军门,据初步清点,武昌府库及缴获之粮,乃洪老贼搜刮周围县镇而来。”
“初步合计,合计约十万石。”
“但是眼下我大军及流民每日耗粮甚巨。”
“妾身在此主持,亦是精打细算,不敢有丝毫浪费。”
邓名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粥棚前那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长龙。
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跪谢声浪犹在耳边回荡。
眼前这蚁聚于粥棚前的流民,不过是这破碎山河间的冰山一角!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这三年。
起初在夔东山区挣扎求存时,粮食就是最大的难题。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模糊记忆,知道有“土豆”、“地瓜”这类高产耐瘠的作物。
曾多次派人四处打探,甚至通过海商高价求购,但收获寥寥。
只在川南一些偏远之地找到了少量且品种不佳的“土芋”,产量远未达预期。
在四川初步站稳脚跟后,他立刻在自己的控制区内划出专门的“试验田”。
由信任的老农负责,尝试优化引种来的薯类。
然而战事频繁,迁徙不定,这种需要稳定环境和时间积累的农事推广,进展一直颇为缓慢。
直到去年,才通过南方的海商,辗转获得了相对靠谱的“朱薯”(甘薯)种块。
在相对安定的川东地区小范围试种,算是打下了一点微薄的基础。
“天下罹难,苍生何辜...”
邓名低声暗叹。
“鞑虏肆虐,山河破碎,致使万民流离,如蝼蚁求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和紧迫:
“必须尽快将土豆、地瓜的推广提上日程!”
“武昌地处江汉平原,水土丰饶,远胜川东山地,正是大规模推广的理想之地!”
光靠缴获和购买粮食,终究是杯水车薪,且受制于人。
必须建立起自己能掌控的、稳定的粮食生产体系。
而高产薯类的推广,则是解决眼前饥荒威胁、积蓄未来军粮民食最快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这事,必须立刻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这肩头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此时不是感慨的时候,邓名良久收敛心绪,对着熊胜兰温声道。
“辛苦你了,胜兰。”
这声称呼的改变,让熊胜兰眼眸微亮,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快:
“大明山河破碎,妾身的心早就冷了!”
“是军门,让妾身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汉家天下复兴的希望。”
“为了军门要建立的太平盛世,妾身,甘愿牺牲一切。”
邓名看着眼前这位一路相随、鼎力相助的“女诸葛”。
心中感念,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胜兰,不要轻言牺牲,你我都会好好的,我们都会看到我们心中的那个“太平盛世。”
熊胜兰没有闪避。也紧紧回握着邓名的手。抬眸回望邓名。
“嗯“ 她点了点头,目光也灼热而真挚。
“义父!” 一声标志性的、带着点公鸭嗓的呼喊突然炸响。
有些不合时宜,不用回头,便知是熊兰那便宜义子来了。
邓名与熊胜兰迅速而自然地松开了相握的手。
熊兰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急吼吼地嚷道:
“义父!大好事,大好事哇,好多人!!流民那边!”
第4章 参军
邓名还没开口。
但熊胜兰的反应更快。
她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熊兰一眼:
“大哥,你是火烧了屁股还是天塌下来了?!这般大呼小叫,横冲直撞,成何体统!还不快向军门致歉!”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熊兰面前,保养得宜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精准地揪住了熊兰的耳朵:
“礼数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惊扰军门处理要务,该当何罪?”
她一边训斥,一边手下用力拧了半圈。
“哎哟!疼疼疼!妹子……轻点!轻点!”
熊兰疼得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地想挣脱,却又不敢真用力,他望向邓名,赶紧说道
“启禀义父,很多流民!乌泱泱一片,都闹哄哄的,嚷嚷着要投军!要跟着义父打鞑子!”
熊胜兰闻言,她甩开熊兰的耳朵,嫌弃的瞪了他一眼 随后转向邓名时,拱手禀报道
“军门,民心可用!此正是我军借势扩编之良机。”
“然流民群聚,若疏导不力,恐生哗变滋扰,更需严防清虏细作渗透其间。如何处置,请军门示下!”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邓名点了点头。
“熊姑娘所虑周全,切中要害!”
“熊兰将军,往前引路,本军门去看看”
邓名稍微整理下仪容,跟着熊兰走往流民聚集区。
-
“邓提督!是邓提督来了!”
不知是谁先声喊了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又引爆了整个场面。
“邓提督!邓军门!”
人群中,几个身材壮硕、目露精光的年轻汉子奋力挤出人群冲到最前面。
挥舞着拳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无比洪亮:
“我们要投军!求邓军门收留!”
“杀鞑子!报仇雪恨!邓提督,带我们杀鞑子啊!”
“跟着邓将军,有活路!有奔头!”
他们的呼喊像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刹那间,万千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浪潮,
“投军!投军!”
“杀鞑子!光复大明!”
“邓军门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似乎连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熊兰看着城下沸腾的人群,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耳朵疼了,凑到邓名身边,咧着嘴小声道:
“义父,您看!民心所向啊!这怕不得有上千人?很多都是好苗子…”
邓名没有立刻回应熊兰。
随后他走到了附近的高台处,望向人群,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片攒动的人头,那和一声声泣血的呐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不喜,而是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和责任。
他看到人群中夹杂着太多瘦骨嶙峋的老人和抱着懵懂惊恐的孩童的妇女。
看到许多青壮年眼中除了仇恨还有饥饿。
他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的老者,用仅存的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更看到人群外围,不过也有一些眼神闪烁的人影在暗中窥探。
“民心可用…”
邓名低声重复了一遍熊胜兰的话,声音只有身边的熊兰能勉强听清。
带着一种深沉的凝重,
“然,乌合之众易聚,百战精兵难成。粮秣、军械、编练、甄别……任重道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抬起,做出一个沉稳有力的下压手势。
邓名的动作虽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
一时间刚刚还震天的呼喊,竟奇迹般地。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般,迅速地、一层层地平息下来。
无数双眼睛更加热切地往邓名望了过来,后面看不到的人也是着急的往前拱。
邓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旷野上清晰地响起:
“父老乡亲们!你们的赤诚之心,本军门看见了!”
城下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
“你们要投军,要杀鞑子,复我汉家河山,这是大义,是血性!我邓名,身为大明提督,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邓军门万岁!”、“大明万岁!”的狂喜欢呼再次冲天而起。
人群中那些年轻汉子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
邓名双手沉稳下压,声浪渐息。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激动的人群,声音陡然转沉:
“然!军伍,乃国之干城,守土护民之利器!绝非乌合之众可恃!”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鞑虏凶残!若无强健体魄、坚韧意志,贸然从军。”
“非但杀不了敌,反会累及袍泽,徒增伤亡!此非本帅所愿,亦非尔等血亲所盼!”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深深印入每个人的脑海。
他看到一些瘦弱的少年和老迈的身影,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但更多的是青壮汉子挺起了胸膛。
就在这时,人群靠前的位置,几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却眼神倔强的妇女奋力挤了出来。
其中一个抱着瘦小婴孩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军门!军门开恩啊!军门帮我们杀了那狗汉奸洪老贼。”
“帮我们报了仇,还有好多为虎作伥的鞑子兵,都被军门砍头了。”
“帮俺们报了仇,俺们妇道人家,力气不如男人,可…可俺们不怕死!”
“俺们的爹娘、男人、孩子,好多都死在鞑子刀下!”
“求军门也给俺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洗衣做饭、缝补衣裳、伺候伤员,俺们都能干!绝不给大军拖后腿!”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妇女的共鸣。
“对!俺们也能出力!”
“俺会采药,能帮军医!”
“让俺去搬石头修城墙都成!只要能打鞑子!”
这些女子的声音,带着失去亲人的悲怆和求生的坚韧。
在壮汉们的呼喊中显得格外突出,也瞬间牵动了无数人的心肠。
城下响起一片唏嘘和低语。
邓名看着这些在乱世中挣扎的女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洪亮。
“好!凡欲入我军中者,本帅一概欢迎!然,需过‘选锋’一关!”
“明日后,于阅马场设擂!”
“届时,自有军中健儿考校尔等气力、耐力、筋骨!能开硬弓、负重疾行、经得起摔打熬练者。”
“便是本提督的兵!粮饷、衣甲、杀敌之刃,本军门必不亏待!你我同心戮力,共复我大汉江山!”
“但有一点!丑话需说在前”
邓名目光如电,扫视着城下那些跃跃欲试的汉子,声音陡然拔高:
“凡入本军门麾下之兵,首重军律如山!”
“尔等需时刻谨记:保境安民乃我军本分!”
“ 若敢效那流寇积习,掳掠民财、欺压良善者!”
“便是自绝于大明,自绝于父老乡亲!军法无情,定斩不赦!”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让那些原本兴奋的脸庞瞬间绷紧。
“至于临阵畏缩、叛逃投敌之辈…”
邓名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
“既无血性胆魄,贪生怕死,那便休要玷污我军!”
“否则,军法利刃之下,亦无尔等苟且偷生之处!”
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那些妇女聚集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至于力有未逮者,军中亦需人手!筑城修寨、转运粮秣、救护伤员、缝补炊爨。”
“这些活计,不分男女!凡有手艺、肯出力、愿为我大明将士分忧者。”
“皆是我军不可或缺的臂膀!本军门必量才而用,妥善安置,工食银钱,分毫不少!”
“本军门在此保证!”
邓名停顿了一下。
“凡我大明赤子,必使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
“纵是老弱妇孺,本军门亦当竭力赈济,断不令我大明子民,再受流离饥寒之苦!”
城下的人群,经历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更大的声浪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
流民们枯槁的脸上绽开狂喜,无数双颤抖的手高高举起。
“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这句话。
点燃了他们心中熄灭很久的希望之火,化作震天的欢呼!
面对这汹涌的民意,邓名深知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头对熊胜兰低声道:
“熊姑娘,你心思细,你和袁象立刻抽调可靠人手,对流民进行初步登记甄别。”
“重点留意那些独身、无明确来历、或眼神飘忽之人。发现可疑,先暗中监控,勿要打草惊蛇。”
“妾身明白,这就去办。”
熊胜兰领命,匆匆离去。
邓名又对熊兰吩咐:
“你调一队可靠老兵,维持好秩序。设立粥棚,先让大伙儿吃顿饱饭。告诉他们,明日擂台上见真章!”
“得令!”
熊兰兴奋地跑去安排。
望着台下无数双期盼的眼睛,邓名心潮澎湃。
这些都是未来复兴的种子。
他必须尽快将这股力量导入正轨,但是也必须同时提防有清军探子从中作梗。
第5章 商议
邓名便和熊胜兰兄妹一行人返回提督府。
此刻也是邓名之前和他们约定好共商军务的时辰。
议事厅内早已聚集了数十人,便听见周开荒的大嗓门:
义父来了!
只见他慌忙将半块鸡腿塞进袖中,嘴角还沾着油。
赵天霞,李星汉,周开荒,袁象 和其他军中将领纷纷抱拳行礼:
军门!义父!
邓名也回礼众人。
邓名甚至还看到了周培公的身影。
这位满清举人早已剪去辫子。
此刻头戴方巾,一身靛蓝色直裰汉服,也快步迎上前来作揖:
主公!
他声音洪亮,全然不见往日的倨傲。
邓名故意略显意外的笑道:
哦?周先生这是想通了?
上月我要给你剪辫子时,你还死活不肯呐!
周围一群人知道此事的,不由得也一起笑了起来。
顿时厅堂里面气氛活跃了很多。
周培公面露惭色,郑重地整了整衣冠,向邓名抱拳道:
主公明鉴,说来惭愧,之前在这鞑子朝廷为官时。”
“日日都要忍受那等蛮人装束。如今得遇主公,自当恢复汉家衣冠。
说着又扯了扯崭新的直缀衣襟。
这才是我汉家儿郎读书人该有的打扮。
邓名闻言大笑。
好!周先生能弃暗投明,实乃我大明之福!
前几日,周先生在城里作为内应,助我军夺得武昌,先生当得头功!
周培公见状连忙道:
主公,愧不敢当!此战全赖主公英明神武,将士用命,培公不过略尽绵力.
他直起身来,环顾厅中众将,郑重道:
况且,此战之后,主公开仓放粮,救济城内外数万饥民;”
“保全士绅,安定人心;整顿秩序,恢复民生。如此仁德之举,才真正令武昌百姓归心!
说着又向邓名深深一揖。
培公代武昌府全体士绅及士民,谢过主公再造之恩!
邓名赶紧上前扶起周培公,温言道:
先生过谦了。请起!
两人客套一番。
随后邓名他大步走向主座,望着台下众人,正襟危坐朗声道:
这几日,军务繁杂,辛苦诸位了。
邓名问道:
赵将军,整编降卒一事,进展如何?
赵天霞闻声出列,英姿飒爽,抱拳回禀:
“启禀军门!军门先前军令,末将已严令各部执行!”
“然此番大胜,降卒之众,实属空前,名册造具、营伍整并,千头万绪,非旦夕可成。”
“末将正督饬加紧办理,一旦理清,定当火速呈报军门!”
“好,袁象,此战我军缴获如何?”
袁象立即翻开账簿,恭敬禀报:
“回义父,此战我军大破洪承畴十万大军,缴获如下:”
“火器类:红衣大炮十五门,还有三门需修理下应该还能用,虎蹲炮二十四门。”
“鸟铳八百九十二杆,三眼铳四百十四一件,另有兵器及护甲”
“还有缴获马匹具体数目依然还在统计之中。”
好,加紧统计出来!
遵命!
“另外,此战我军伤亡..
邓名挥手以示暂停。
他忽然想到一事,站起身往台下询问。
孙延龄!孙将军可在?
邓名洪亮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一个身形瘦削的将领迟疑地站起身。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与寻常武将的粗犷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铠甲明显大了一号,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正是原孔有德麾下孙延龄。
奴才在...降将孙延龄在!
孙延龄声音有些犹豫。
他在满清那边呆的太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称为好。
他原是乌真超哈炮营的主帅,武昌之战前被孔时真劝降归顺邓名。
邓名这几日忙于军务,都还没来及接见他。
邓名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孙延龄的手臂:
孙将军,使不得!
在我邓名军中,没有奴才!不兴鞑子那套跪拜的规矩!
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孙延龄扶起,顺势拍落他盔甲肩膀的浮尘。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武昌一战,若非你率领火炮营配合我军!”
“我军岂能如此顺利破城?此战有你的一份大功!
孙延龄闻言一怔,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邓名鼓励的目光,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谢..谢军门!”
本军门有意,将这些缴获的十五门红夷大炮、二十四门虎蹲炮还有那些火枪尽数交予你。”
“再给你一些兵士。扩充你的炮营,如何?
孙延龄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军...军门!
他声音哽咽。
末将不过一降将,何德何能...
邓名亲手将他扶起,肃然道:
本军门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你在乌真超哈效力多年,精通火器,这火炮营非你莫属!
孙延龄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挺直腰背,抱拳的手也不再颤抖:
末将遵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哪里还有半分畏缩之态?
厅中众将见状,纷纷喝彩。
也有些将领顿时有些羡慕。
孙延龄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胸中块垒尽消。
厅内众将虽神色各异,却无一人用那种看降将的鄙夷眼神瞧他。
这氛围与清军营截然不同。
他记得在乌真超哈时,汉将永远要矮满人一头。
每逢议事,他这样的汉官连厅门都进不去,只能顶着日头在阶下候着。
洪承畴虽为汉臣,对下属却比满人更苛,动辄鞭笞羞辱。
孙延龄攥紧了拳。其父孙龙临终前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当年孔有德觐见黄台吉,须五体投地膝行而入,额头磕在青砖上洇出血印才得赐座。
汉人的膝盖,在关外早跪碎了!
而如今在这武昌提督府,邓名高坐主位,左右既有周开荒,李星汉这样的猛将。
也有周培公这般前清文士,甚至还有赵天霞这种的女子将军。
众人言笑无忌,却自有一番气象。
孙延龄鼻尖一酸。
他忽然明白,方才自己颤抖的手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久违的意气。
原来在这汉家军营,连呼吸都比在清廷畅快三分。
邓名安抚好孙延龄,目光转向武将队列中另外几位面色忐忑的新面孔。
最终落在人群中靠后,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将领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原清军武昌水师统领,许万才许将军吧?”
邓名和颜悦色地问道。
那将领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
“败军之将许万才,叩见邓军门!”
邓名上前扶起他:
“许万才将军请起。你在江上与我军周旋数日,舟师操练得法,进退有据,是条好汉!”
“如今迷途知返,我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我军正缺精通水战之将才。许将军,我欲成立‘长江水师’。”
“便由你暂领副统领之职,辅助水师统领王兴王将军编练水军。”
“协同整编原有及新降船只、水手,尽快形成战力,你可能胜任?”
许万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在武昌水战中给王兴所部造成不少损失。
被俘后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万没想到竟能获得如此任用!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带着颤音,再次抱拳,几乎是吼了出来:
“军门!军门如此信任,末将敢不效死力?!”
“末将…末将愿率麾下残余大小战船八十余艘,水卒三千,尽数归顺军门,效犬马之劳!”
“定在最短时间内,辅佐王统领,为军门练出一支纵横长江的无敌水师!”
“八十余艘?三千水卒?”
邓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幸好当时力排众议,压下了一些要求严惩此人的声音,坚持招抚。
没想到此人手中竟还掌握着如此雄厚的水上家底,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时,原本站在武将前列的水师统领王兴迈步出列。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朝着邓名一拱手:
“军门。”
随即,他转向激动不已的许万才,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许将军,江上几日交锋,你的本事,王某领教了。”
“今后同在军门麾下,共抗鞑虏,当以水师大局为重,精诚合作,莫负军门厚望。”
王兴这番话,点明了就此翻篇的态度。
他作为水师主将,这个态度的表露至关重要。
许万才岂能不懂?
他立刻转向王兴,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惭愧!昔日多有得罪,谢王统领海涵!”
“末将定以王统领马首是瞻,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邓名见王兴顾全大局,心中赞许,面上笑道:
“好!甚好!王将军胸怀宽广,许将军诚心归附,我长江水师有此将帅协力。”
“何愁不能制霸江防!具体整编事宜,就由你二人会后详细商议,尽快呈报。”
“遵命!”
王兴与许万才齐声应诺。
邓名又看向人群靠后的,另一位面带风霜之色的将领:
“唐天宇参将。”
一位身形精悍、脸上带有一道刀疤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利落地行礼:
“末将在!”
他原是武昌府绿营参将,在城破时力战被俘,却宁死不降。
直到那日邓名亲至牢狱,对他言道:
唐将军,你是孝感的好汉子,可还记得同乡邢志廉?”
“当年他在徐家寨抗清殉国,那才是真豪杰!你这一身武艺,真要替蹂躏中原的鞑虏殉葬么?
此刻,邓名看着他,眼中带着欣赏:
唐将军是条硬汉子。那日在狱中我便说过——邢志廉的孝感同乡,不该为奴清效死力。
他语气诚恳:
虽各为其主,但其志可佩。如今山河破碎,正是我汉家儿郎收复故土之时。
唐将军可愿与我等共举义旗,光复汉家河山?
唐天宇这个直率汉子闻言,抱拳声如洪钟:
军门!末将是个粗人。但那日您提起邢志廉,末将一夜未眠!我们孝感儿郎,岂能不如先辈!
末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军门的!但凭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头!
“好!”
邓名赞许地点头。
“我欲扩充骑兵,听说唐将军自幼熟读兵法,尤善骑战,便拨给你四百匹新缴获的战马。”
邓名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许。
“由你招募善骑之士,组建一支新的骑兵营,你自任统领,如何?”
唐天宇闻言,胸中一股热流涌起,抱拳应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军门重托!”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稳了几分:
不瞒军门,末将年少落魄时,曾得一位恩师收留。”
“恩师教末将识字明理,传授骑射要领。这份知遇之恩,末将一直铭记于心。
邓名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
知恩图报,方为真豪杰。将军能念及故人恩情,足见品性。那位先生若知将军今日能为国效力,也必感欣慰。
唐天宇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必竭尽全力,为我军练出一支精锐骑旅!
邓名连续收服几位重要降将,厅内气氛更加热烈。
第6章 邵尔岱
邓名坐回主位,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邵尔岱何在?” 邓名目光扫过厅堂,问道。
厅内瞬间安静。众将面面相觑,对这个名字既陌生又意外。
熊兰反应最快,他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问道:
“义父?您说的……莫不是昆明那时候那个满洲兵邵尔岱?”
“正是他。” 邓名肯定道。
熊兰立刻躬身回道:
“回义父,此人现下确在我先锋营中任把总。”
“然此等军机要议,按例…他尚无资格列席,故未前来。”
邓名微微颔首,紧接着追问:
“我曾听说,他在营中,表现尚可?”
熊兰忙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回义父!邵尔岱这小子,当初分到俺们先锋营时还是个新降的满洲兵。”
“这一年多来,在末将手下调教,可是长进不小!
他拍了拍胸脯,继续说道:
不瞒义父,末将带兵向来是用心栽培。见这小子有股机灵劲儿,就常带着他参详军务,教他排兵布阵的要领。”
“如今已是先锋营的把总了,这升迁的速度,在营里可是数得着的!
熊兰越说越起劲:
就说前日武昌巷战,末将特意把他安排在右翼,就是看中他懂得随机应变。”
“果然,他带着一队人绕到清军侧翼,见那边堆着草料柴薪,就果断下令点火。”
“当时正刮西风,火借风势,一下子就搅乱了清军的阵形。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趁清军救火混乱时,他带人从侧面杀出,连斩几个披甲兵,把被围的赵把总那一哨人都给救出来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末将事后还特意在营里表扬了他!
说到兴起,熊兰又补充道:
义父您不知道,这小子最爱琢磨《三国演义》。末将平时操练之余,也常拿书里的战例教导他们。”
“什么虚虚实实声东击西,这些用兵之道,营里的将士们都耳熟能详了!
邓名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周开荒就举着鸡腿嗤笑起来:
“得了吧!人家邵尔岱立功,跟你有啥关系?‘常拿书里的战例教导’ ?你几时会教导人来了?”
李星汉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发型,尖刻地补了一句:
“就是。你还用心栽培!栽培个屁,谁不知道‘你最擅长‘随机应变’。人家邵把总全是靠自己机灵。”
一旁的袁象兴致勃勃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小声嘀咕:
“周兄和李兄揭短攻心…妙啊…”
连赵天霞也清冷地开口:
“熊将军,汇报战功当实事求是,邵把总立了功,该赏,但你的功劳也不必夸大其词。”
“先锋营的操练,我看还需再加紧些。”
看着熊兰在众人围攻下面红耳赤的模样,邓名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于是道:“先唤他来吧。”
孙延龄一听,顿时也有些吃惊。
没想到邓提督麾下居然有满洲真鞑子兵。
“是!”
熊兰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对守在厅门口的传令兵高声吩咐:
“速去先锋营,传把总邵尔岱即刻来议事厅!军门有召!”
“得令!”
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
就在等待的邵尔岱过来的空档,邓名又问袁象。
“袁象,你继续,刚刚说道,我军伤亡如何?”
邓名声音沉凝,目光投向袁象。
袁象再拿出展开手中军报,声音清晰而凝重:
“启禀义父!我军此战折损如下:
“阵亡将士:一千四百八十员。”
“其中老营精锐:五十八员 含哨官二员、把总一员。”
“战兵:八百九十七员 含哨官十二人、把总七人员。”
“辅兵及辎重兵:五百八十三员。”
“负伤将士:一千九百三十五员。”
“其中:轻伤:一千五百七十八员”
“重伤:三百五十七员 情形危险者一百一十三员。”
“伤亡总计:三千四百一十五员。”
邓名听后不由得一阵心痛.伤亡果然太大了。
而且那老营精锐是袁象好不容易从他的叔父袁宗第讨来的一千人。
没想到就这么折损了数十人之多。
老营兵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每损失一个让人扼腕痛惜。
邓名听完袁象沉痛的伤亡汇报,厅内一片肃穆。
没过一会儿,邵尔岱便匆匆而来。
邵尔岱穿着旧棉甲,步履匆匆踏入议事厅。
在离邓名数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
“邵尔岱,参见军门!”
邓名走下台来,来到其跟前,目光如炬。
审视着眼前这个魁梧却沉默的身影,片刻后,沉声开口:
“邵把总。”
“属下在!”
邵尔岱低下头。
“自昆明以来,你弃暗投明,随我军转战至今。已经有一年有余。”
邓名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熊兰说你平日爱读《三国》,本军门倒想问问,若你守一隘口,兵少粮缺,敌众我寡,当以何策应之?”
邵尔岱略一思索,知道军门在考他了,于是他抱拳答道:
“回军门,若依《三国》之法,可以学张辽守合肥的办法。”
“先派精锐趁夜突袭,挫敌锐气,再据险固守,多设旗鼓迷惑敌军。”
“敌军人多必生懈怠,待其松懈时,可派奇兵袭扰粮道。”
邓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追问道:
“若敌分兵围城,断你外援,又当如何?”
“那就用姜维守剑阁的方略。”
邵尔岱对答如流。
“深挖壕沟,加高城墙,坚守不出。同时选派机灵的士卒趁夜潜出,联络友军。”
“敌军分兵则实力削弱,久攻不下必然军心浮动。”
邓名微微颔首,又问:
“前日巷战中,你为何选择火攻?”
邵尔岱答道:
“属下观察清军阵型严整,正面强攻伤亡必定很大。”
“发现他们侧翼堆着草料,就想起赤壁之战周瑜用火攻破敌的典故。”
“于是故意在正面佯攻,吸引清军注意,暗中分兵绕到侧翼放火扰乱其阵型。”
“看来你不是死读书之人。”
邓名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既能领会兵法精髓,又能临机应变。很好。”
他正色道:
“本军门麾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你这般忠勇兼具谋略,当有更大作为。”
“可愿担更重之责,再立新功?”
邓名见如此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刚好有一件事可以让你做。”
但听军门吩咐!
邓名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他对邵尔岱祭出早已经滚瓜烂熟的奴儿哈赤历史。
顺便也说给一些不懂历史的其他将领。
“邵尔岱,你可知你祖辈所效忠的‘大清’,根基何在?”
邓名不待回答,自问自答,字字如锤:
“爱新觉罗·奴儿哈赤!他不过是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
“世受皇明厚恩,统辖女真各部,乃我大明之旧臣!”
“然此獠,不思报国,反生豺狼之心! 借父祖被误杀之由。”
“纠合十三副遗甲,便敢称兵叛明! 僭称‘汗’号,实乃大明之逆贼!”
(注:尼堪外兰引导明军击杀觉昌安、塔克世事件)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邵尔岱:
“其子皇太极、多尔衮,更是变本加厉!”
“窃据辽沈,屠戮我汉民如草芥!”
“竟敢妄称皇帝,僭越神器!何异于沐猴而冠,自欺欺人?!”
邓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痛恨与凛然正气:
“所谓‘满洲’,不过是被奴儿哈赤强行捏合之部落!”
“所谓‘八旗’,实乃禁锢我关外各族、驱之为其野心卖命之牢笼枷锁!”
“尔等旗丁,在旗主贝勒眼中,与牛马何异?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入主中原的炮灰罢了!”
他走近邵尔岱,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邵尔岱,你出身正蓝旗余丁,当知旗内等级森严,压迫重重!”
“真正吸食民脂民膏、享尽荣华富贵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爱新觉罗宗室、是那世袭罔替的满洲贵胄!
“他们用‘满洲一体’的谎言蒙蔽你们,驱策你们为其一家一姓之野心,”
“去屠杀同为天下苍生的汉家百姓!去践踏养育你们祖辈的华夏山河!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邵尔岱彻底呆立当场!
他出身满洲八旗,何曾听过如此历史。
邓名背完满洲历史以后.语气缓和了很多。
前面只是铺垫,现在才是说正事。
“武昌此战,所俘满洲八旗兵,尤以满洲披甲为众。”
“或迫于军令,或心怀故主,未必甘为我用,强留无益,反生祸患。”
“你出身满洲正蓝旗,通晓满洲习俗和语言。”
“由你现身说法,劝其归心,远胜他人空言。”
“本军门非嗜杀之人,亦不强人所难。”
“你当亲往俘虏营中,明示利害,陈说大义!”
“愿弃暗投明、归顺我军者,一视同仁,论功行赏,既往不咎!”
“执意不降者,准其赎身! 可令其修书家眷,准备赎金来赎。”
“普通士卒,每人五十两;当官的,一百两起;权贵的,则需二百两。”
“如果没钱,可以钱粮米麦、布帛牲畜等实用之物抵作赎资。”
“赎金一到,立刻放人,绝无刁难!
周培公听到这里,不由得微笑点了点头。
之前在孝感之战时,邓提督就用过这招,效果不错。
邓名看着邵尔岱,加重语气:
“这事关系重大,不光关乎这些人的生死,也关乎咱军仁义名声,可愿担此重任?”
邵尔岱听得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军门把这么要紧、任感冲得他胸口发热,又觉得担子千斤重。
他猛地抱拳:
遵命.属下一定办好这事,不负军门重托!
“好! 就这么说定了, 另外,凡是你劝降的,都归你统领。”
“本军门新设立一营—就叫‘归义营’!”
“人数不够的话,本军门给你补些绿营降兵,你邵尔岱,便是这‘归义营’的统领!”
“望你带好他们,莫负‘归义营’之名,更莫负本军门信任!”
“归义营统领?!”
邵尔岱彻底呆住了!这不仅是信任,是给了他一营兵权啊!
巨大的震撼和感激让他喉咙发堵,只能跪下狠狠叩首。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用尽力气吼道:
“邵尔岱!领命!谢军门大恩!归义营…必效死!”
邓名连忙把他扶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具体事宜,稍后让周培公与你细说。”
“记住,对这些俘虏既要晓以大义,也要示以诚意。”
“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要回家的,只需要交够赎金,马上就放人!
是!属下明白!
邓名转向周培公:
“培公,你协助邵统领办理此事。俘虏营中要分门别类,愿意归顺的与要求赎身的要分开安置。”
“对那些愿意留下的,要登记造册,查明特长,将来可以量才使用。”
周培公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邓名又对袁象吩咐:
“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尽快落实,重伤员要全力救治。阵亡名单要仔细核对,不得有误。”
“遵命!”
安排完这些,邓名环视厅内众将,声音沉稳:
“武昌虽下,但大局未定。各营要加紧休整,同时严明军纪,不得扰民。”
“新附将士要妥善安置,一视同仁。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图大业!”
众将齐声应道:“谨遵军门号令!”
邵尔岱站在众将之中,心情激荡。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被俘的满洲兵,如今竟成为一营统领。
他暗下决心,定要办好这次差事,不负军门信任。
第7章 英雄碑
邓名从主位上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逐一扫过堂下每一位将领的脸庞。
这些面孔,有的年轻锐利,有的沧桑坚毅。
他们来自西营、闯营、地方明军、川中团练,投降绿营,还有投降的八旗清军阵营。
虽然成分复杂,但此刻都汇聚在他的麾下。
三年的浴血奋战,从夔东一隅到这长江重镇武昌。
他们失去了太多袍泽,也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局面。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帅的训令。
邓名沉声道:
“诸将听令!”
“在!”
以赵天霞、四位义子等人为首,众人齐声应诺。
“其一,”
“凡此役阵亡将士,无论老营精锐、战兵甲士、还是随军辅役、民夫,其名姓、籍贯、功绩,”
他目光转向负责文书记录的袁象。
“着袁象即刻牵头,各营配合,详录造册,不得有一人遗漏!”
“抚恤钱粮,按往例我军高标准,务须从优、从速、如数发放至其父母妻儿手中!”
“此乃铁律,若有官吏胆敢克扣拖延,无论何人,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这道命令,直接关乎军心士气的根本。
连年征战,士卒用命,若身后事不得保障,何以激励生者?
邓名深知,他建立的这支军队,必须与旧时代的官军有所不同。
邓名继续宣布第二项,也是一个重要决定!
“其二,于武昌城内,择一肃穆开阔、民众往来必经之地,起‘抗清英雄碑’!”
“起‘抗清英雄碑’!碑身需高阔,石质需坚贞!”
邓名的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语气沉重的说:
“凡自我邓名自夔东起兵抗清以来,历经大小数千场战役。”
“所有为抗清御虏、为光复神州而捐躯之将士英名,无论出身营伍、官职高低,皆勒名其上!”
他环视众人,字字铿锵:
“此碑,非仅为石木!乃是我军碧血所凝,志士丹心所铸!”
“它要立于这武昌城中,立于这长江之畔!让日月山川,见证我辈不屈之志!”
“让千秋万代,铭记忠魂不朽之名!”
邓名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要让每一个后来者瞻仰此碑时,皆知-华夏脊梁未折,英灵浩气长存!”
“好!!!”
一声炸雷般的叫好率先响起!
只见周天荒猛地站出来,他虎目含泪,脸上油光混合着激动:
“义父大义!就该这么办!死去的弟兄们值了!”
他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宣泄心中的激荡。
应和声如潮水般涌起:
“军门明断!英雄碑当立!”
李星汉也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用力挥拳,连鬓角垂下的发丝都顾不上捋了。
“碧血长存!浩气长存!”
赵天霞满眼含泪,声音清越而坚定,眼中闪烁着崇敬与决然的光芒。
“孩儿定当详录英名,绝无遗漏!”
袁象激动得声音发颤,手中的炭笔几乎要捏断。
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抗清英雄碑”三个大字,并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邓名微微颔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豪情:
“此役光复武昌,三镇重归!乃我军前所未有之大捷!”
“虽折损袍泽,痛彻心扉,然此战足以昭告天下!”
“我大明健儿,已有堂堂正正,与鞑虏虎狼之师决死沙场、战而胜之之实力!”
“本军门深信!只要我等殚精竭虑,众志成城,上下一体。”
“必能挽狂澜于既倒,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杀鞑子,救天下!”
“杀鞑子,救天下!”
“杀鞑子,救天下!”
邓名铿锵的话语如同点燃了引信,赵天霞、李星汉、周开荒、袁象等人无不热血沸腾!
他们如同以往无数次绝境中相互激励那般,齐声振臂高呼!
这呐喊,是信念的凝聚,支撑着他们在血火中一次次奋起!
“好!”
待声浪稍歇,邓名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
“其三,为彰此不世之功,庆贺武汉三镇光复!”
“本帅宣布:全军上下,无论将士,论功行赏,皆有所赐!”
“谢军门恩赏!!”
“多谢义父!!”
之后。
邓名和众将领对军中一些防务。
随后,会议进入了更为繁琐具体的阶段。
邓名和众将领详细商议了武昌光复后的诸多要务:
对缴获的清军府库、粮秣、军械、火药需要逐一登记造册。
合理分配以补充各营消耗,并预留部分作为储备。
随军匠户需立即着手,利用武昌城内的资源,恢复兵器修理和火药生产。
尤其是消耗极大的火药,必须尽快补充。
对于立功人员的升迁、土地钱粮赏赐的标准,进行了初步的议论。
此外,还有巡哨、治安,修葺城墙,哨马查探,等等繁琐事务皆有商议。
每一项事务都牵扯大量细节,需要协调不同派系、不同职能的人员。
邓名虽为主要决策者,但也充分听取赵天霞、四位义子,熊胜兰还有周培公等人的意见。
尤其是涉及他们各自擅长领域时。
袁象则奋笔疾书,记录着每一项决议和待办事项。
当所有紧要事务都暂时商议出一个框架后。
邓名才宣布散会。
待众人离去后。
议事厅内顿时空旷了不少。
邓名特意留下赵天霞、李星汉、周天荒、袁象,熊兰兄妹。
邓名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
“我今日曾在流民面前许诺,明日将在阅马场设‘选锋’擂台!”
“一则,是为兑现诺言,给那些投效之人一个出头的机会。”
让他们看到希望,知道在我邓名麾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二则…”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眼前最头疼的新兵整编之困,从中挑选可造之材!”
“选锋擂台?”
赵天霞英眉一扬,立刻明白了邓名的用意。
“军门是想借此公开选拔,既能激励人心,又能快速筛选出流民中真正有勇力、有特长之人从军?”
“正是!”
邓名点头。
“这是最快、最直观的方式,也能让那些想参军的流民心服口服。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
“擂台好设,规矩难定,执行更难!”
“如何设擂?比什么?谁来评判?如何杜绝营私舞弊?”
“选出的锐士,又如何编练成军,融入体系?”
“更要命的是——明日!明日就要开擂!”
“时间紧迫如燃眉,千头万绪待理清,可我们手上…可用之人何在?!”
他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初,他提兵不过数十、数百,纵马驰骋,如臂使指;
其后渐增至数千,虽感掣肘,尚能勉力支撑。
可如今!坐拥数万将士,统御着川蜀、渝州、湖广…如此辽阔的疆域!
昔日的草台班子、凭意气用事的老法子。
如何能撑得起!他迫切的需要招募人才。
“光靠你们几位,既要管着还得行军打仗。”
“还得管全城防务、清点粮秣、整修城防、恢复火药生产!”
“现在操持这选锋擂台,分身乏术啊!”
熊兰眼珠一转,想揽活:
“义父!擂台这活儿热闹!交给我!我有经验,保管把擂台办得风风光光!”
“让流民们都叫好!这人手嘛…我可以从流民里临时招些看着机灵的…”
“哥!”
熊胜兰厉声打断,毫不客气。
“你是想把擂台办成菜市场还是赌坊?临时招人,良莠不齐。”
“若混入清军细作煽动闹事,或是趁机勒索参赛者,邓军门的威信何在?公正何在?”
熊兰不由得一愣,不服的和妹妹互相瞪着眼。
周天荒一听“擂台”和“比武”,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
“义父莫慌!有孩儿我在,选锋擂台?好!这个好!”
他把怀里藏着的鸡腿彻底忘了,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这事儿包在俺老周身上!孩儿我去当擂主!”
“保管打得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家伙哭爹喊娘!力气小的、手脚慢的,统统滚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擂台上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
“你去当擂主?”
李星汉立刻嗤笑,优雅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大傻,你是嫌义父的擂台不够乱,想把它变成斗殴场吗?”
“选锋选的是锋锐之士,不是莽夫!”
“依我看,这擂台要设文、武两科!武科考骑射、步战、负重;文科嘛…”
他眼睛一亮,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考识文断字、算学筹策!仪表堂堂、应对得体者,亦可加分!”
“这样才能显出我王师的气度与包容!”
他显然想给自己欣赏的“仪容派”留条路。
“李星汉提醒我了,参军不仅仅只是选武,还得选文!”
邓名肯定了李星汉的部分想法,李星汉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腰杆也挺得直直的。
周天荒看道李星汉表情,顿时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赵天霞 英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熊兰 则撇了撇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向下耷拉。
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瞧你那德性”的表情。
袁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怀里掏出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册子和炭笔。
唰唰唰地开始记录。
他一边写,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快速嘟囔着:
“…义父肯定李将军文武分科之议”。
“但仪容加分就不必了。”
袁象马上就拿笔刷刷补充记录:
”…然而仪容加分被否!”
第8章 太缺人才
邓名想了想穿越前曾在起点看到的各类军事书籍。
他回忆了一下并补充道。
”这是选兵打仗,不是选秀!”
“基本科目定为:力量,比如举石锁、开硬弓、耐力。”
“比如负重疾行、搏击,拳脚或简易兵器对抗、射术,弓弩射”
“或者火枪射击、机敏,过简单障碍或解绳结。”
“若有特殊技能如懂兽医、会打铁、善泅水者,可单独登记,另行考核录用。”
“至于文科…”他看向众人,更感棘手。
“确实需要识文断字、懂算学的人来登记造册、维持秩序、评判打分,可我们…”
“军门,人手确是大问题!”
赵天霞直言不讳,她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深知人手捉襟见肘。
“搭建擂台、维持现场秩序、记录成绩、防止奸细或地痞滋事。”
“每一项都需要大量可靠人手。仅靠巡防队抽调,恐影响城内防务啊。”
熊兰眼珠一转,觉得这又是个机会,立刻谄笑着凑近:
“义父!孩儿在川中管团练时,也招募过流民!这事儿我有经验啊!
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挑出来的都是精壮老实人!”
他心里盘算着,这可是个肥差,招募过程中少不了油水。
邓名还未答话,一直沉默的熊胜兰冷哼一声。
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自己兄长的小心思:
“哥,你那点‘经验’还是省省吧。
“你当年招募的‘精壮’,十成里有三成是塞了钱给你的地痞。”
“还有两成是跑你家赌场输光了钱的烂赌鬼!”
“真交给你,军门的家底都要被你败光!”
熊兰顿时一急:
“我说妹子!你怎么老和你大哥抬杠呢?那你说咋办?”
熊胜兰不理他,转头看向邓名,目光锐利而诚恳抱拳道:
“军门,我大哥不堪大用,但这新兵整编确实是燃眉之急,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软肋。”
“根基太浅,人才太少!光靠我们几个,纵有三头六臂,”
“也管不过来这日益膨胀的大军和这偌大的武昌城还有那庞大的川蜀湖广疆域!”
熊胜兰的话,直接点破了邓名心中最大的焦虑。
邓名深深点头:
“熊姑娘一语中的!这正是我留下诸位最想说的。”
“我们赢了武昌,但根基不稳。人才,尤其是能处理这些繁杂庶务、能带兵、能理政的基层人才。”
“是我们现在最缺的!没有这些人,再多的兵也是乌合之众,再好的城池也守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熊胜兰,感觉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熊姑娘心思缜密,善于经营。你刚才提到根基太浅,人才太少。你可有良策?”
熊胜兰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军门,妾身有三策。”
“哦?愿闻其详!”邓名精神一振。
“其一,养。”
熊胜兰伸出修长的手指,
“军中现有老卒,特别是那些识得几个字、头脑灵活、为人正派的,军门可以从中选拔一批”
“进行短期速训!由您亲自或指定专人,教授简单的军规、文书、算账、”
“乃至您提过的‘条例化’管理之法。这些人熟悉军伍,上手快,可作为基层骨干的种子。”
“其二,招。”
她继续道:
“武昌城破,原清廷官吏、幕僚、乃至军中识字之人,并非铁板一块。”
“有那等郁郁不得志、或对清廷不满、或只求安身立命者。”
“军门可张榜安民,言明‘唯才是举’,招募懂刑名、钱粮、文书、算学之人”
“不论出身,量才录用。想必周培公周举人应该有不少旧友或许帮的上忙。”
“其三,挖!”
熊胜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满清那边,难道就没我们能用之人?那些不得志的汉官。”
“被排挤的绿营军官、甚至…某些有门路的商人。”
“都可能成为我们获取人才的渠道。只要价码合适。”
“或晓以大义,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此事需秘密谨慎进行,但大有可为。”
邓名听着熊胜兰条理清晰的三策,不由得点赞。
其实和他心中想到的办法也差不多。
刚刚提到周培公,此时才想到如果刚刚把他留下来商议就好了。
他忍不住赞道:
“好!熊姑娘真乃女中诸葛!养、招、挖,三管齐下,必能缓解人才之困!”
他立刻拍板:
“这样!天霞,新募流民的第一轮粗筛,就按你方才说的办!”
“以血仇、心性、耐力、机警为主,勇力为辅。”
“仪容…暂且放放”邓名瞥了一眼李星汉。随后又对着赵天霞说道:
“由你亲自坐镇,挑选可靠老卒协助,务必严格,宁缺毋滥!”
“周开荒,你负责配合天霞,组织测试气力和简单协作的项目!”
“李星汉!”
李星汉立刻挺直腰板,期待地看着邓名,以为会给他个“仪容总监”之类的美差。
邓名却道:
“你不是嫌流民蓬头垢面吗?正好!你去协助熊胜兰,负责‘招’这一块!”
“张榜安民,招募文士、账房、书吏。记住,态度要谦和,眼光要准!”
“这是门面活,别给我搞砸了!”
“熊兰!”
熊兰立刻又堆起笑容。
“你去协助你妹妹,把‘养’这件事的基础打好!”
“把军中所有识字的、脑子活络的老卒名单给我初步筛一遍!”
“记住,要‘老实可靠’的!再让我知道你夹带私货,军法从事!”
“是是是!孩儿一定老实!”
熊兰额头冒汗,连声应道。
“至于‘挖’…”邓名看向熊胜兰。
“此事关系重大,非熊姑娘亲自操持不可。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熊胜兰微笑颔首:
“请军门放心,此事妾身自有计较。”
邓名看着眼前重新振奋起来的核心班底,心中稍定。
人才的缺口不可能一蹴而就,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最后强调道:
“新兵是未来的根基,人才是运转的血液。这两件事,关乎我们能否在湖广站稳脚跟。”
“甚至将来挥师北伐!诸位,拜托了!务必尽心竭力!”
“军门(义父)(妾身)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
众人刚要领命离去,邓名却抬手,示意众人稍待。
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这几位核心班底,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且慢,还有一事,关乎长远,需在此刻定下。”
众人停下脚步,目光聚焦于邓名。
“如今我们坐拥川蜀,连接湖广,长江天堑尽在我手。”
“麾下兵马日众,再非昔日夔东山中游击之师。”
邓名走到案桌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代表他们势力范围的山川城池,
“军队需有旗号,将帅需有威名!”
“ 这不仅是为壮声势,更是为明职责、定归属、聚军心!”
他转过身,逐一看向他的“五虎上将”。
每一个名字都掷地有声:
“赵天霞!” 邓名目光落在英姿飒爽的女将身上。
“你勇毅无双,有气吞山河之志!自今日起,你所统之军”
“赐号—‘虎威军’!望你如虎啸山林,威震敌胆!”
“谢军门!”
“周开荒!” 邓名看向那摩拳擦掌的壮汉。
“你性如烈火,动若雷霆!”
“你所统之军,赐号—‘雷火军’!望你引动霹雳天威,焚尽清虏!”
“谢义父!”
“李星汉!”
邓名目光转向那正下意识整理发髻的“小帅虎”,
“你机敏善战,锐气难当!你所统之军,赐号—‘飞虎军’!”
“望你如飞虎插翼,所向披靡!”
“谢义父!”
“袁象!” 邓名看向那又掏出小本准备记录的守藏虎。
“你心思缜密,守正藏锋!你所统之军,赐号—‘隐虎卫’!”
“望你如隐伏之虎,洞察秋毫,守我根基!”
“谢义父!”
“熊兰!” 邓名最后看向那眼神有些闪烁的白额虎,语气稍沉却依旧郑重。
“你…亦需独当一面!你所统之军,赐号—‘荡虎军’!”
“望你…如虎跳涧,虽险亦进,荡涤敌寇!”
“谢义父!”
赐名完毕,厅内气氛为之一振!响亮而富有寓意的军号。
赵天霞眼中精光闪烁。
周开荒兴奋地搓着手。
李星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仿佛更帅了几分。
袁象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连熊兰都暂时收起了小心思,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邓名趁热打铁,抛出了更关键的第二点:
“军号已立,职责已明!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诸位现在皆是一军主将,事务繁杂,岂能事事躬亲?”
“ 方才议及擂台人手尚且捉襟见肘,何况日常军务、城防、练兵?‘五虎上将’再猛,也需得力臂膀!”
他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
“即日起,命尔等各自在‘霸天虎’、‘霹雳虎’、‘小帅虎’、‘守藏虎’、‘白额虎’本部之中,”
“擢升得力、忠诚、堪用之人为副将!”
“一则分担庶务,使尔等能专注于军机要事与本军门所托之重任;”
“二则培养骨干,为我军日后壮大储备人才!人选由尔等自定,但需报我知晓。”
“记住,副将乃主将之影,臂膀之选,务必慎重!”
这番话点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随着队伍的壮大,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得有人辅佐才行.
“军门(义父)明白!” 五人再次齐声应诺
“军号已立,擂台之事,各自去准备吧!”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
第9章 副将
众人退去,熊胜兰却单独留了下来。
邓名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她有话要说,带着暖意说道:
“坐。”
待熊胜兰依言坐下,他神色转为认真:
“流民安置要紧,但恐有清廷探子混入其中,窥探军情。”
熊胜兰会意点头:“军门所虑,正是妾身要说之事。”
“嗯,” 邓名目光灼灼,“你手下的暗探需动起来,加派人手,盯紧可疑之人。”
熊胜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带着笑容:
“军门放心。妾身可不是吃素得。”
“我已经吩咐手下,武汉三镇周边的情报网已经慢慢布置开了”。
堂内一时安静。
邓名凝视着她那柔和的侧脸,声音低沉温和: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莫要太过劳累,身子要紧。”
熊胜兰心中一暖,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转:
“妾身自然是记得的。”
两人目光相缠,无声的情愫在空气中流转。
-
熊胜兰知他军务繁忙,不再多留,起身盈盈一礼,便悄然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邓名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踱步至案前,再次拿起那封从洪承畴密室搜出的、吴三桂的亲笔密信。
指尖划过上面“已遣使入缅,迫缅王交出永历”的字样,眉头紧锁。
“永历陛下…”他低声自语。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陈云默那张坚毅果敢的面容。
此番深入缅境,营救陛下,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若非有豹枭营这等精锐,他绝不敢行此险棋。
想到豹枭营,邓名的心神稍稍安定,一丝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秘密力量,是他穿越至此乱世后,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来人,”他沉声道,“唤沈竹影来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豹枭营统领,沈竹影。
“主公。”沈竹影抱拳行礼,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竹影,进来坐。”邓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对于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他向来不拘俗礼。
看着沈竹影,邓名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他刚刚穿越不久。
凭借远超时代的见识和从后世表哥那里学来的格斗技巧。
他那位在特种部队服役的表哥,可没少操练他。
开始在军中挑选苗子进行特训的场景。
那时,他看中了还是普通哨官的沈竹影和身手矫健的陈云默。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校场上,亲自演示后世军体拳的擒拿格斗技巧。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让包括沈竹影在内的众多老兵悍卒都看得目瞪口呆。
“看好了,这招叫‘挡击冲拳’,讲究的是格挡与反击一气呵成!”
“这招‘绊腿压肘’,近身缠斗时最是实用!”
还有那些融入了散打理念的侧踹、低扫腿,强调攻击要害。
追求效率的狠辣招式,都让这些习惯于大开大合战场搏杀的古代士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邓名不仅教技巧,更将后世特种部队的训练精神带了进来:
极限体能、野外生存、潜伏渗透、小组协同作战…他将挑选出的精锐集中起来。
进行着近乎残酷的训练。
沈竹影和陈云默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两人武艺高强,心智坚韧。
更难得的是对邓名绝对忠诚,仿佛天生就是做特种兵的料。
邓名常暗自感慨,自己这个“伯乐”,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千里马”。
在他的亲自督导下,豹枭营从无到有,渐渐成型。
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尖刀。
邓名待沈竹影依言坐下,便沉吟道:
“武昌此战,俘获的清军兵将数目不小。”
“眼下我们虽以赎换之策应对,但这些人放归回去,终究是重归清廷麾下。”
“我想着,能否借此机会,在这些人当中,或是在管理俘虏的环节,安插下我们的人手?。”
沈竹影闻言,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接口道:
“主公所虑,正是兵家之要。此事,属下已经着手安排了。”
“哦?”邓名眉梢微挑,露出询问的神色。
沈竹影语速平缓:
“凌夜枭近日与一位在清军八旗权贵搭上了线。或可在将来某些被赎归的官兵中,埋下关键的钉子。”
邓名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
邓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竹影,这些事情你安排即可,不必事事回禀。”
“是,主公。属下明白。”
沈竹影简练应答,并无多余言语。
-
赵天霞雷厉风行,一回到自己的营帐。
目光扫过厅外侍立的亲卫,沉声唤道:
“去把王承业王参将叫来!”
不一会 一名身材精悍、面容沉静如古井的中年将领应声抱拳而来。
他脸上有一道自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那是血战余生的老西营印记。
赵天霞直视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论功行赏,军门有令!你自随我兄长起兵,辗转血战十数载,忠勇无匹。”
“更在武昌之战时,以身为饵,掩护得我周全,身被数创犹死战不退!”
“即日起,我擢升你为我虎威军--副将!”
王承业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旋即恢复坚毅。
赵天霞继续下令:
“先前军门吩咐我督办清点收编俘虏之事,你可按袁象袁将军的吩咐。”
“做好文书记录登记造册,务必尽快统计出来禀告军门。”
“其他军中要事,只要我不在,你皆可代我定夺。”
“记住,一定要恪尽职守,不可疏忽。”
“末将领命!必不负邓军门,不负将军所托!谢将军!”
王承业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音低沉却沉稳有力。
-
周开荒这边更是风风火火。他回到军营,看到大伙都在忙活。
他一把搂过旁边一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亲兵队长。
油乎乎的手掌把对方胸甲拍得砰砰作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李大锤!还有你们,都过来!听好了!”
“俺义父给咱们赐了大号了!咱现在可是响当当的‘雷火军’!”
他吼得震天响,仿佛要让全城都知道这荣耀的军号。
李大锤和周围几个亲兵马上凑热闹过来。
听到了都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开荒继续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下令:
“李大锤!论本事,你抡锤子拆墙头不输俺老周!”
“论交情,咱俩在闯营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现在俺义父说了,主将要选副将,得是忠勇能干的兄弟!”
他环视一圈,目光带着难得的认真,虽然只是一瞬。
“就你了!从今儿起,你就是俺老周这‘雷火军’的副将!”
李大锤咧开大嘴。
正要像往常一样应声。
周开荒却突然想起什么,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有的郑重:
“诶,等等!俺义父可叮嘱了,选副将要慎重!”
“这可不是光能打就行的!你得认真起来!”
他努力回忆着邓名的话,组织着词句,
“…那个…得是能扛事儿、信得过的!城墙上那些修补的活儿。”
“还有盯着那帮新来的小子别偷懒耍滑,全交给你了!”
“出了岔子,俺老周挨板子之前,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听明白没?”
李大锤看着主将那副努力想显得“慎重”却依旧凶神恶煞的模样。
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无比亲切可靠。
他“啪”地一个抱拳,声如洪钟:
“多谢将军,请将军放心!也请邓军门放心,”
“俺大锤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雷火军的差事,豁出命也给您办妥帖!”
“城墙修不好、新兵管不严,您不用拧,我自己把脑袋摘了给您!”
“哈哈!好!这才是俺雷火军的好兄弟!”
周开荒满意地大笑,又重重拍了李大锤两下,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行了!这儿交给你了!”
“俺老周明天要去阅马场,给咱雷火军挑更多能打的好汉去!”
说罢,他抓起桌边啃剩的半只鸡腿,一边啃着。
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议事厅。
留下李大锤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咧着嘴开始吆喝人手继续忙活。
第10章 各自安排
李星汉唤来军中的一些大小军职的将领。
这些人都曾跟随他冲锋陷阵,是军中的骨干。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一名年轻参将身上。
此人名叫陈云翼,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英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也穿得整整齐齐。
在一众粗豪军汉中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更重要的是,陈云翼作战十分勇猛。
曾在武昌攻城时率先登城,砍翻两名清兵,更难得的是粗通文墨,懂得阵型调度。
“邓军门天恩,赐我等军号!本将所部,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飞虎军’了!”
陈云翼与其他军官闻言,皆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
跟着其他将领,不由得大声喊道
飞虎军!!威武! !
李星汉赞许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云翼面前,挑剔的目光看了看对方的站姿和甲胄整洁度,还算满意地:
“军门有令!咱们队伍壮大了,本将一人实在顾不过来。”
“主将之位需设副将辅佐!陈云翼 本将看你乃忠勇可托、能独当一面之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更要紧的,更是代表我飞虎军的威仪!”
“ 我看你小子作战还算勇猛,也略知进退,更难得…嗯…军容和仪表还算齐整。”
“即日起,飞虎军副将一职,就由你来当!!”
“听着,这可不是清闲差事!”
“往后若我不在营中,军中大小事务,皆可由你暂管!”
“务必使士卒衣甲鲜明,行伍整肃,进退有度!”
李星汉略作停顿,似想起一事,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听说,豹枭营的陈云默副统领,是你堂兄?可有此事?”
陈云翼一怔,随即如实答道:
“回将军,确有此事。”
“那你当初为何没随他去豹枭营?”
李星汉目光微动,带着些许探究。
陈云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
“我大哥十三岁就跟着夔东的老英雄们和鞑子干上了,他本事比我大多了…我哪能比。”
“当初,挑选豹枭营的时候,我才参军没多久...还是新兵,自然我没被选中。。。”
李星汉闻言,嘴角微扬:
“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在我麾下这两年历练得也还行。”
“我相信,你未来不会比你堂兄差!”
陈云翼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抱拳行了个标准军礼。
单膝跪倒,声音沉稳有力:
“谢将军抬举,末将陈云翼领命!”
“谢邓军门信任!,谢李将军重托!末将必不负‘飞虎军’威名!”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姿态挺拔,让李星汉挑剔的目光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
“嗯,这还差不多。”
李星汉微微颔首,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带点飘逸地离开。
-
熊兰这边,气氛就微妙多了。
邓名关于“慎重”的叮嘱言犹在耳。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在厅内几名军官身上快速逡巡。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主将应有的庄重姿态。
尽管那眼神里的闪烁依然难以完全掩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名约莫四十岁、面容黝黑、身形精瘦的老行伍身上。
此人名叫刘黑塔,是原川中团练的一个老牌都司。
并非熊兰亲族,但跟随熊兰年头不短,为人还算本分,打仗经验丰富。
尤其擅长构筑营寨工事,在底层士卒中有些威望。
更重要的是,此人向来沉默寡言,不惹是非。
在熊兰看来,属于“老实可控”的类型。
“刘都司!”
熊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有力。
“等会给大伙都说一下,我义父说了。”
“自即日起,我麾下这支队伍,现在开始,是‘荡虎军’了!” 他特意强调了“荡”字,仿佛要给自己壮胆,
“呃,我义父有令,主将得挑一个副将,得是忠勇可托、能担重任的人才!本将思虑再三…”
他走到刘黑塔面前,努力模仿着邓名的姿态。
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显然力道远不如周开荒。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
“你刘黑塔,是咱们川中团练的老底子!”
“打仗是把好手,筑城守寨的本事更是没得说!”
“更难得是为人稳重,不骄不躁!我义父说要‘涤瑕荡秽’,我看你就很合适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强调道:
“那好,从今天起,‘荡虎军’副将就由你来当了!”
“我如果临时不在,原来的城西防区巡守、营寨加固、兵士操练督导这类的事情啊。”
“就全权托付于你了,你可以安排人手去干,切勿出了乱子,否则我要你好看!”
“末将刘黑塔叩谢大人!”
刘黑塔抱拳随即磕了个头拜了一拜.
请将军放心,末将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邓军门之令,亦不负将军信任!”
听到刘黑塔提到“不负邓军门之令”,熊兰眼皮跳了一下,连忙把他拉起来.:
“好!好!记住你今日所言!务必…务必谨慎!”
他不敢再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匆匆交代了几句细节,便如同卸下重担般。
-
“副指挥使…”
袁象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着的光芒。
隐虎卫之职责,与邓名亲掌的‘豹枭营’截然不同。
‘豹枭营’乃刀锋箭矢,敌后破袭、要害拔除、绝境援救,专司对外。
而‘隐虎卫’,则是邓名置于军队内部的军法卫队!
其责首在肃清内弊:监察军纪,执行军法,明正典刑;
更肩负警戒护卫、文书记录之重责。
必要之时,亦可行隐秘刺杀之权,专司对内。
邓名最初起兵的时候,兵微将寡,号令易行,不需要军法司之类的部门。
全靠将领个人约束。
然今时不同往日!
随着邓名势力在三年间的急速扩张,军队成分日趋复杂。
已坐拥数万大军,掌握川蜀渝湖广,内有新附之众鱼龙混杂。
来自西营、闯营、地方明军、降军以及新募兵卒汇聚一堂。
人一多则难免生弊。
内来说,军中逐渐出现了诸如克扣粮饷、欺凌同袍、违抗军令。
乃至与地方势力暗中勾连等违法乱纪的苗头。
外来说,有清虏细作窥伺其间。
邓名深知,一支纪律涣散的军队,即便一时能打胜仗。
也绝无法承担“驱除鞑虏,光复华夏”的重任。
他借鉴了后世的某些理念,决心建立一套独立于作战体系之外的监察与执法力量。
他模仿了明朝的锦衣卫和后世的一些理念形成的。
于是,“隐虎卫”应运而生。
隐虎卫如同隐藏在军队肌体之内的“免疫系统”。
悄然运作,可以有效遏制了歪风邪气的蔓延。
能确保了邓名军令的畅通和核心团队的稳定。
其存在,让各级将领在行事时多了一份顾忌。
也使得军纪得以在快速扩张中维持在一个相对严明的水平。
因此,这让袁象对于隐虎卫的“副将” ——也就是副指挥使这个职位的人选的挑选十分慎重。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候选者的名字和档案。
最终,一个名字及其履历清晰地浮现——陆沉舟。
陆沉舟,年约三十,出身浙东书香门第,家破人亡后投笔从戎。
他既有秀才的功底,精通刑名律例与文书案牍;
更在残酷的战争与地下斗争中淬炼出一身卓绝武艺。
尤其擅长追踪、格杀与潜行匿踪。
他不仅数次以‘暗探’身份,不动声色地查实并处置过数起军中贪墨。
欺凌士卒乃至通敌嫌疑的案件,手段干净利落,证据确凿,令人心服又胆寒。
此人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
但一旦行动或执法,便如冰山浮出水面,带着凛冽的威严。
袁象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
“唤陆沉舟来见我。”
片刻,那个身着普通军士服、身形颀长。
面容沉静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内,抱拳行礼:
“袁大人。”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袁象走到陆沉舟面前,目光如渊,审视着对方。
这是对能力、心性乃至灵魂的丈量。
“邓军门天恩,赐我军号‘隐虎卫’。此名号,重逾千钧。”
陆沉舟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隐虎卫所司,非止于暗流涌动。”
“需掌万千文书记录,需行雷霆手段于无声,”
“更需持军法利剑,正纲肃纪,涤荡污浊!”
袁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邓军门有令,主将需再挑选一副指挥使,须得是擎天之柱。”
“我观你,”
他直视着陆沉舟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文可定案牍,武能靖奸邪,法心如镜,不偏不倚。正是承此‘隐虎’重任之骨!”
“即日起,我升你为隐虎卫副指挥使!”
袁象宣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倘若往后我不在军中之时,隐虎卫一干事务,由你代为执行!
陆沉舟的呼吸平稳依旧,似乎波澜不惊。
他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谢大人提拔,谨遵大人军令!若有负所托,甘受军法极刑,万死不辞!”
“善。你先退下吧”
袁象微微颔首。
陆沉舟起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
袁象则再次翻开他的小册,在陆沉舟的名字旁。
郑重地添上了“隐虎卫副指挥使”几个字。
随后才收起册子,步履从容地走出议事厅.
隐虎卫的影子,已无声地铺展开来。
第11章 谈允仙
处理完众多杂事以后,邓名抽空往伤兵营临时驻地走去。
隔得老远,一股混杂着残存血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脚刚踏入堂内,还没等他看清营内状况。
几个眼尖、缠着绷带的伤兵立刻就认出了他。
只听一人猛地从草席上撑起半边身子,激动地嘶声喊道:
“是将军!!军门来啦!”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了锅。
“军门!俺要回军营里!但这些护士员非不肯!”
“您帮俺评评理,俺这点伤真不碍事!”
另一名靠墙坐着的伤兵也试图站起,挥舞着没受伤的手臂喊道.
“俺还能上阵再杀几个鞑子!俺还得给俺村里乡亲报血海深仇啊!”
“是啊!将军!小的就是腿脚不利索,但手还能挥刀!”
“小的还得砍翻几个鞑子,垫背的才够本儿!”
“将军!我也要回军营里面去,我伤都快好了!”
顿时,厅内一片喧腾呼喊。
邓名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挤到近前的担架旁。
俯身按住那个激动地想站起来的伤兵肩膀,声音洪亮却带着安抚:
“都躺好!躺好!弟兄们!你们的心意,本军门明白!”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脸,朗声道
“都是我邓名的兵,都是好汉!本军门知道你们想报国!”
“想杀敌!想给死难的乡亲报仇雪恨!”
“放心!养好了伤,有的是鞑子给你们杀!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现在!”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肃:“都得给我安心养伤,这是军令!”
喧闹的伤兵营渐渐安静下来。
士兵们听到他的话,虽然仍有不甘,但都默默顺从地躺好或坐稳。
营中不停的来回忙碌的,正是他当初和谈允仙一手建立的、由村妇组成的护士队伍。
她们身着朴素的布衣,有的端着热水盆,有的捧着干净的布条。
有的在轻声安抚呻吟的伤兵,虽然忙碌却显得有条不紊。
看到邓名进来,不少正在忙碌的妇人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欠身,点头致意。
邓名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
“不必多礼!各忙各的!”
他脸上示意她们不必拘礼。
邓名目光远远的便锁定了那个格外醒目的白发少女。
她正俯身专注地为一名伤兵包扎手臂,动作麻利轻柔,神情沉静。
仿佛周遭的喧哗都与她隔着无关。
几缕雪白的发丝垂落在她专注的额前。
邓名没有打扰,静静看着。
直到她利落的忙完,才直起身.
习惯性地用沾着血污的手背将垂落的发丝掠回耳后,这才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邓名身上。
“你来啦。”
谈允仙的声音像山涧清泉,眼神带着盈盈的笑意。
“来看看弟兄们,也看看你。”
邓名走近几步,看着她笑道
“小仙,你气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
两人走进了旁边相对安静些的药堂。
这里弥漫着更浓郁但也更纯粹的草药香气。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药材、干净的布条和小药罐。
一张小几上还摊开着几本医书。
谈允仙走到小几旁,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安静而仔细地擦去手上残留的血污。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擦到一半,她似乎感觉到邓名的目光,抬起头来。
只见邓名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
“你怎么不说话?” 谈允仙轻声问。
“看着你…我很安心,只想多看几眼。”
这句话让谈允仙微微一怔。
“嗯,自从钟祥那时...手刃了仇人后,心里那口淤积的怨气,好像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心情…也确实开朗了不少。”
“看到你走出心结,我也很开心.”
“对了,你上次问的火药新方子…有些眉目了。”
她走到木架旁,拿起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小心打开,里面是些颜色更白、颗粒更细的粉末。
“按你提的法子,试着用…嗯…‘重结晶’法提纯硝石,杂质少了很多。”
“做出来的药粉,燃烧更稳、更快,烟也淡些。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了一下:
“只是…这东西做起来太慢,耗的柴、水也多。硝土难得,提纯很费工。”
邓名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着思索,他走到小几旁。
拿起那包提纯过的硝石粉仔细看了看,用手磨了磨粉末。
“辛苦你了,小仙。有进展已是不易。提纯慢、耗材多,这确实是个问题。”
邓名只觉得可惜当年没认真学好化学。
他在穿越前学的是机械构造,对化工尤其是古代条件下的提纯工艺。
所知终究其实有限。
大部分他知道的化学方面的东西,反而是当年在起点读小说学到的。
“回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周边多寻些硝土矿。”
“或者找些巧匠改进下提纯的器具,提高些效率。”
邓名对于火药的制作非常重视。
他在心里已经记下了。
回去就安排人马上去督办。
让他的火器队伍。更早更大量用上这无烟火药。
-
谈允仙轻轻点头,随后仿佛想到一事。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然后拿出来一根小小的细细的长长的烟花。
邓名马上认出来了。这个难道是....“嗞花”?
她拿着烟花摆了摆,笑了笑:“对啊,你要玩吗?”
邓名笑道:好哇.
随后两人出去走到空地上,此时天色也渐渐黑了.
谈允仙拿出火折子,轻轻点燃了嗞花。
焰火四射的火花立刻“滋滋”地喷射出来,在她手中跳跃着。
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和如雪的白发。
她专注地看着那束短暂而温暖的光芒,眼神异常柔和。
看着这跳跃的火焰里,她低声感慨道:
“这火药...真是神奇。既能救大明,还能破城杀敌,更能报血海深仇.”
她的目光从火花移向邓名,
“竟也能...这样治愈人心。你知道吗?每次看着它,我心里就特别特别...安稳。觉得很幸福。”
嗞花的光渐渐微弱,最后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邓名心头微暖,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
-
“小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最后,我们都会得到安稳和幸福。”
邓名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终有一天,会天下太平。”
“到时候每家每户,每逢佳节,都会有幸福的烟花,绽放成漫天焰火,照亮人间。
好啊.真有那天,那就太好了.
谈允仙再次开心的笑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开始憧憬了起来。
-
刚离开伤兵营,邓名便趁着夜色赶往工匠坊。
他深知谈允仙改良的无烟火药与新型燧发枪的研发。
是提升军力的关键,一刻也耽误不得。
工匠坊内炉火通明,管事周老锤带着几位核心工匠匆匆迎出。
邓名直接引他们进入静室,取出改良火药的样本。
此药燃效更佳,烟雾更少,乃军国重器。
邓名郑重道,但产量太低,工艺必须改进。
周老锤仔细查验后惊叹:成色确实非凡!
不仅要增产,更要绝对保密。
邓名沉声道。
遵命!
正当众人领命时,邓名话锋一转:
火药虽好,也要配良枪。燧发枪的进展如何?
周老锤引邓名走到工作区,木台上整齐摆放着几支分解开的长枪。
老匠人拿起一根枪管,又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枪身和燧发机件:
“军门请看,按您吩咐的之法,如今已能拆作三件。”
“枪管与木托以铁箍相套,燧发机件单独存放,用时榫合,倒也便宜。”
他边说边演示,将枪管套入前截木托,再装上后截枪身。
最后嵌入燧发机件,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只是这般拆装后,”
周老锤话锋一转。
“接合处难免松动。十次击发总有二三次哑火,枪管与木托的接榫处经不得反复拆解。”
“用上十几次就要更换铁箍。”
年轻工匠赵铁轴指着燧石机补充道:
“最要命的是燧石击发时震动太大,拆装过的机件总是移位,火星时有时无。”
邓名仔细察看接榫处,发现铁箍已有磨损痕迹。他沉吟片刻:
“在接合处加设楔子,用榫卯代替铁箍。燧石击砧改用粗纹铸铁,机件连接处可垫薄铜片。”
“谨遵军门吩咐!”
可拆卸的燧发长枪虽然整体坚固度不如不能拆的。
但是日后万一用得上,或许能发挥妙用。
邓名又仔细检查枪机后提出建议:
系统测试不同钢材和工艺,记录数据寻找规律。击砧表面可做得粗糙些,增加摩擦产生更大火星。
他环视众人:
成立精工小组专攻此事。新式火药配新式火枪,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谨遵军门吩咐!
众工匠齐声应道。
“不仅要快,更要绝对保密。”
邓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周师傅,李师傅,还有在场的诸位,此配方与核心工艺,乃我军最高机密。”
“除你们几人外,绝不可泄露给第六人知晓。”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挺直了腰板。
邓名继续部署他的保密策略:
“为确保万无一失,无论是无烟火药和还是新型燧发枪的生产工艺必须拆分。”
“我的意思是,将整个制作流程,全部分离开,来关键步骤!”
他具体解释道:
“设立不同的工坊或隔间,每处只负责一个环节。”
“参与的工匠,哪怕是熟手,也只知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工艺,不得打探其他工序。”
“原料供应、半成品传递,皆由绝对可靠之人专门负责,记录在册,明确责任。”
周老锤若有所思:
“军门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即便某一环节出了纰漏!”
“或是…或是有人起了异心,也难以窥得全貌,无法复制整套工艺。”
“正是此理。”
邓名赞许地看了周老锤一眼。
“诸位老师傅都是我邓名信重之人,望你们能领会此中深意。”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我方的火器技术,更是为了保护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
“以及我全军将士的未来。一旦机密外泄,清廷必千方百计窃取或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李药头重重点头:
“明白了!军门思虑周全,我等一定照办,绝不外泄分毫!”
“咱们就按军门说的,像编竹篾一样,把活儿拆开来干,每个人只管好自己手里这一道!”
“好!”
邓名看着眼前这群目光坚定的工匠,心中稍安。”
“具体如何划分工序,由周师傅牵头,你们几人商议定案,尽快报我。”
“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人手、物料还是场地,尽管开口。”
“记住,此事优先一切,但求稳妥保密,进度要及时报我。”
“遵命!”
邓名又仔细查看了其他几支样枪和零件,并提出了一些细节上的建议。
比如扳机力度、枪托的人体工学设计等。
虽然只是粗略的想法,却让工匠们觉得思路开阔了不少。
离开工匠坊时,夜色已深。
邓名心中盘算着,无烟火药与新式燧发枪。
可能是接下来能改变整个华夏历史的希望之一。
一定要保密。
第12章 夜访
是夜,周培公府邸书房内,烛光摇曳。
周培公的夫人柳氏,是位知书达理的女子。
她见丈夫刚送走那位行色匆匆的访客,便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
将茶盏轻轻放在丈夫面前,见他对着灯火双眉深锁,神情凝重,不由得柔声问道:
“老爷,方才送走的是何人来访?妾身见您此刻心事重重,与日前的神采飞扬大不相同。”
周培公从沉思中回过神,握住夫人的手,长长一叹:
“夫人来得正好…方才来人禀报一事,令我颇感紧迫。我…须得尽快求见主公。”
柳氏见他语气虽急,却并未立刻动身,反而握紧自己的手,便轻声追问:
“老爷,究竟是何事让您如此挂怀?”
“自武昌克复以来,您虽夙夜勤勉,却也未见这般神色。莫非是邓军门对您有所疑虑?”
周培公摇摇头,示意夫人坐下:
“夫人多虑了。主公待我甚厚,信任有加。”
“正因如此,我才更觉责任重大,不敢有负所托。”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方缓缓道:
“方才所得消息固然紧要,而由此想到的另一事,更是关乎根本。”
“夫人,你有所不知,如今主公坐拥川湖,麾下兵马日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隐患暗藏。”
柳氏疑惑:
“眼下不是形势一片大好么?”
“表面如此,内里却堪忧。”
周培公压低了声音。
“我军如今仍似一股流寇强军,民政管理依赖武将兼管。”
“地盘小、人马少时尚可,如今地广人众,再这般下去,必生混乱!”
“政令不出武昌,如何经营川湖?如何与清廷长久抗衡?”
柳氏似懂非懂:
“那…老爷的意思是?”
周培公目光渐锐:
“必须改弦更张!须效仿古制,开府建衙,军政分离,设立明确的官职。”
“律法、税赋、文书流程,方能将这片基业牢牢夯实!此乃定鼎之基!”
柳氏吃了一惊:
“开府建衙?老爷,这…这岂非形同自立?”
“邓军门乃大明提督,此举会不会引来非议,说他…有不臣之心?”
“这正是最难之处!”
周培公神色凝重,
“主公忠义,一心匡扶大明,我若直言劝进,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不建体制,眼前繁荣不过是沙上筑塔,清军一旦缓过气来,后果不堪设想!此乃两难之局。”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我思前想后,唯有先劝说主公先行搭建框架,以安顿贤才、理顺政务为名,行巩固根基之实。”
“名目上,或可暂避‘开府’之显眼字样,但实质必须推进。”
柳氏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丈夫,眼神坚定:
“老爷,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
“但妾身知道,邓提督是明理之人,只要老爷剖陈利害,想必他能理解。”
得到夫人的理解与支持,周培公心中一定,豪气顿生:
“夫人所言极是!今夜我便要将方才所得消息与这建衙之议,一并禀明主公。”
“这两件事实则互为表里,攸关根本,不能再等了!”
-
邓名刚走到提督府内堂的门口。
“军门!”
守在内堂门外的卫兵见他回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周培公周先生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哦?”邓名脚步一顿,想到周培公夜间来访,必非有事。
刚好白天的时候也确实要找他。
烛火摇曳,映照着周培公端坐在客位上,目光却不时瞥向厅外。
看到邓名大步进门,他马上站起身,走前几步拱手行礼:
“深夜叨扰主公,培公告罪。”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邓名回到主座坐下,亲自提起温在炭炉上的茶壶。
为周培公斟了一杯热茶。
“让先生久候,是邓某怠慢了。不知有何要事?”
周培公双手恭敬的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却不急着饮。
他抬眼看向邓名,目光锐利而坦诚:
“听说主公亲赴伤兵营探视抚慰将士,此情此景。”
“军中将士无不感念涕零,言道‘愿为军门效死’!”
“培公闻之,亦是心潮澎湃。”
“主公以仁德待下,与将士同甘共苦,此乃古之明主风范也!”
邓名摆了摆手:
“先生过誉了。我等沙场搏命,皆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此乃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他语气转为郑重:
“先生深夜相候,必有正事,有事但说无妨。”
周培公随即将手中那杯温热的茶,轻轻的搁在了案几上。
“主公既如此说,培公便僭越了。”
他顿了顿。
“白天人多口杂,有些话…实不便讲。”
“ 此刻夜深人静,唯主公与培公二人。”
“有些肺腑之言,不得不吐,有些逆耳之策,不得不陈!”
邓名神色一凝,身体也不自觉地坐得更直:
“先生请讲!邓某洗耳恭听。”
周培公不再犹豫,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主公仁德,爱兵如子,此乃大善!”
“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
“仁心可感一时,难维长久之治,更难支撑宏图霸业!”
他微微摇头,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今主公占据川蜀湖广大片土地,拥兵十万之众! ”
“此诚立业之基,可喜可贺!然则,观我军中现状,体量愈巨,旧弊愈显,隐患愈深!”
他忧心忡忡继续说道:
“其一,军令不畅: 十万大军,仍赖亲兵口传手令!”
“层级不清,效率低下!紧急军情若有延误,关乎存亡!”
“其二,军政民政纠缠,权责混沌!”
“我军地盘兵马日增,体制之弊如附骨之疽! 长此以往,法令废弛,人心离散!
邓名静静地听着,眼中有深深的思索。
待周培公语毕,厅内异常安静。
想了良久。
他开口叹道
“哎,先生之言,确实是我心中烦恼。”
“不过法令这方面,先生不必担心!”
“我儿袁象! 忠心耿耿,公平公正,我命他统领‘隐虎卫’。”
“负责记录往来文书,凡事无巨细,皆入档册;”
“安排护卫轮值,更兼有检察军纪、纠察不法之权!”
“军中地方风吹草动,皆瞒不过隐虎卫的眼睛!”
周培公闻言,神色并未放松,他思索了一会,反而更加凝重。
他迎着邓名锐利的目光,拱手沉声道:
“主公明察秋毫,隐虎卫确为悬顶之剑,能震慑宵小,洞悉幽微,培公叹服!然则——”
他话锋陡然提升,剖析道:
“隐虎卫虽利,终是耳目爪牙,行的是监察纠举之事! 它能斩恶,却不可替代规矩!
更关键者,军政民政,混沌未分! ”
“长此以往,纵有十支隐虎卫,亦难堵千疮百孔!”
“此非隐虎卫之能不足,实乃体制未立,根基未固之故!”
邓名没想到这周培公口若悬河,说的是头头是道。”
“言辞如此犀利,想必他肯定是深思熟虑过了。
只能说不愧是前清举人。
邓名叹道:
“先生所虑,深谋远虑,句句切中要害!不知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周培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治此沉疾,固此根基,培公愚见,军政分离,民政归流!”
“军政分离,民政归流?”
“正是!”
邓名陷入深深的思索,确实如此。
他眼下管理着川湖之地,数百万民众。
然民众毕竟不是军人,岂能一直以军政来管辖。
周培公的话切中要点。
周培公看邓名眼中已经有了赞同之意,便趁热打铁问道:
“主公!培公斗胆劝谏,主公可否开堂设擂,广纳天下英才?”
邓名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
“先生真乃知我也!不错,我正有此意。”
“今日我与我那几名义子及赵将军就在商议这事。”
“明日将设文武两擂,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以补我方人才之缺。此事,正欲与先生详议。”
“善!大善!”
周培公抚掌而赞,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振奋,
“主公此举,大开方便之门。”
“示天下以公心!四方豪杰闻之,必如百川归海,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然则,主公,擂台选才,如同开渠引水。水既引来。”
“若无深池以蓄之,无闸门以控之,无沟渠以导之,则水或四散流失,或泛滥成灾,终难为用啊!”
“深池?闸门?”
邓名有些疑惑,不知其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周培公深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正题了,他说的满脸兴奋:
“不错。渠既开则水至,今当筑深池立闸门以蓄之!”
“这深池便是府,这闸门便是衙,蓄水便是人才!”
“以培公愚见,唯有——开!府!办!衙!方可!”
“开府建衙?!”邓名瞳孔微缩。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变得复杂而锐利:
“先生此策,高瞻远瞩,邓名岂能不知其利?但…”
邓名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先生当知,我邓名,乃大明川湖提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先生力主开府建衙,军政分离,自成体系。”
“此等格局,我怕落人权柄…”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岂非形同自立?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邓名脸上。
周培公并未立刻反驳,他迎上邓名那复杂而锐利的目光,神色异常凝重。
“主公忠义之心,天地共鉴!培公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念?”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悲怜,仿佛要诉说一个惊天悲伤秘密。
“然则…主公可知,培公日前,得一秘闻..请主公做好心理准方可倾听。”
说罢便不说话,等邓名反应。
邓名不由得十分疑惑。便说到:
“但说无妨。”
随即周培公便附耳给邓名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13章 楚望台幕府
“什么?!”
邓名浑身剧震,霍然起身。
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倒,茶水倾泻而出。
他并非因为消息本身而吃惊。
关于永历帝朱由榔在缅北随时有性命之忧的绝密情报。
他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知晓,并早已秘密派遣了豹枭营精锐小队二十一人,设法潜入缅北尝试营救。
他只是震惊的是,如此隐秘的消息。
连周培公竟然也知道了。
特意在这个深夜急匆匆地前来告知。
周培公看着邓名瞬间失态的反应:
“主公放心!此消息来源极其隐秘,九死一生方传出,目下知晓者。”
“不过寥寥数人!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便星夜来访。”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大晚上也要来面见邓名的原因。
“先生,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外传。一旦泄露,军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
“主公放心,我岂不知其中利害?此等机密,烂在腹中亦不敢吐露半字!”
邓名叹了口气。想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实话实说。
“不瞒先生,我已在半个多月前,就早得到此消息。”
“已派遣我军中特战精锐。秘密前往缅北营救天子了。”
周培公巨震,呆立良久,他胸中翻江倒海,有着无尽的敬服与慨然。
随后他对着邓名深深一揖,几乎及地:
“主公!主公高义! 培公…五体投地!”
“ 主公竟在社稷危亡之际,大义救天子,此乃泣鬼惊神之举!”
“ 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可感天地! !”
邓名摆了摆手道:
“ 你我之间,不必虚礼客套。”
周沛公胸膛微微起伏。
邓名那句“你我之间,不必虚礼客套”的话,让他十分受用。
心中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更添几分。
周培公毅然决然说道:
“主公,非也,此非客套虚言,字字皆发自肺腑!”
“主公心怀大义,实令培公…五体钦服!”
“正因天子蒙难,深陷绝域,生死未卜,朝廷中枢名存实亡!”
“值此神器无主、天下混沌,群龙无首之际,川湖之地,十万将士,数百万生民。”
“更需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名正言顺地统筹一切!”
邓名面有难色道:
“如今虽天子蒙难,生死未卜,但大明犹在!.…”
邓名并不是没想过自立,他早说过。
这天下并不是姓朱的一家一姓之天下。
只是他清醒地认识到,目前抗清局势一片大好。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早已深入人心。
他麾下将士和众多支持者,很多仍是冲着“大明”的旗号而来。
倘若此时贸然自立,万一导致军民离心,军心动摇。
乃至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一朝倾覆,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急不得,最少眼下。
他认为还不是时候,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过渡。
周培公神色不变,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邓名深深一揖。
姿态恭敬,语气却平静如水:
“开府建衙,非僭越,乃奉天承运,代行守土护民之责!”
“ 是以主公‘提督’之权,在朝廷力所不及之时。”
“暂摄一方军政,维系秩序,积蓄力量,以待王师!”
“ 此非自立,实乃在社稷危亡之际,为天子、为大明,守住这最后一片大业!”
邓名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喟然长叹:
“先生所言,的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但是…”
邓名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培公。
“‘开府建衙’四字,终究…树大招风。”
“正值此天子蒙尘、人心浮动之际,大义尤须谨慎。”
周培公闻言,心中了然。
他明白了邓名的犹豫所在,并非不同意集中权力、建立有效统治核心。
而是担心背负篡逆的恶名,名节有损,到时候影响抗清大局和内部团结。
他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谨,声音却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
“主公深谋远虑,培公钦佩!名节之重,确需慎之又慎。”
他微微垂首,仿佛在整理思路,随即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
“培公愚见,或可效古法,‘名实相济,持重而行’。”
“我们不妨称之为—— ‘川湖提督行辕幕府’。”
“幕府?”邓名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眼神专注地落在周培公脸上。
这个词很熟悉,的确比“开府建衙”含蓄许多。
这也让他想到了倭寇那边的德川幕府。
按时间来算,倭寇那边德川幕府也已经有了数十年了。
“正是!”周培公精神一振,语气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
“军门,提督行辕,主帅驻节、处理军务、延见僚属,自古皆然,名正言顺。”
“于此设一‘幕府’,协助军门打理这日益繁重的军务民生。”
“不过是行辕内部添了些帮手,理顺公务罢了。”
“此乃情理之中,何人能妄议?”
“何为幕府?不过是幕僚汇聚、襄赞军机之处。”
“军门以提督之尊,广纳贤才入幕,分理钱粮、刑名、工造等繁杂琐事。”
“实乃因应时局、提升效能的权宜之策。”
“对外,只言是行辕内部分工更细了些,各司其职”
“幕府之下,为便于诸幕僚施展所长,乃提升行辕运转筋骨血脉之必须!”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纸张示意:
“至于公文往来,措辞务必低调持重。”
“一切令谕,皆冠以‘行辕令谕’、‘幕府委办’、‘某司执事’之名。”
“避用‘衙署’、‘开府’等张扬字眼。只强调一点:”
“此乃军门为‘应对时艰,提升效率’而做的内部调整。名实相符,水到渠成,旁人无刺可挑。”
周培公的目光投向堂外沉沉的夜色:
“此幕府之设,根基只在三事:‘安靖地方、整军备战、匡扶社稷’!一切所为,皆为此宗旨。”
他话锋一转,语气坦荡磊落。
“若他日王师北定,朝廷法度重光,此幕府是裁是并,自有天子明断!”
“此心此志,光明正大,足可昭告天下!正可彰显军门恪守臣节、忠贞体国之心!”
邓名沉着冷静的听完周培公的滔滔不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培公:
“先生思虑周详,此策… 得体也颇为妥当。 ”
“川湖提督行辕幕府”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咀嚼这个名称。
“不错。值此多事之秋,行辕事务日益繁杂。”
“的确需要良才幕僚协力分担,这样才能不负圣恩,不负天下百姓。”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为坚决:
“如此,便依先生此议。”
“此事,由先生全权负责,选定章程,甄选幕僚,务求稳妥、高效。”
“ 所需钱粮人手,先生可便宜行事。你先拟定一个章程。我到时需过目拍板!”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周培公,强调道:
“一切,就按你方才所说的,皆以‘安靖地方、整军备战、匡扶社稷’为宗旨!”
“培公领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周培公深深一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人反复斟酌勘察,最终选定武昌城内的楚望台作为幕府驻地。
此处地势高峻,可俯瞰全城及部分江面,易守难攻。
且原为明军练兵演武、贮藏军械之地,房舍仓库齐全。
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无需大兴土木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楚望台本身在武昌素有望阙思忠之意涵。
与幕府匡扶社稷的宗旨暗暗相合,具备一种政治上的象征意义。
后面随着川湖提督行辕幕府的正式设立。
渐渐地,一些颇具才干的文人、胥吏、乃至精通实务的工匠、商人开始汇聚到楚望台。
经过初步筛选后,被分配至幕府下初步设立的军需、吏绩、刑名、工造、屯田等各曹任职。
整个邓名控制区的军政民务管理,开始向着系统化、制度化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但是,因‘川湖提督行辕幕府’长期驻于楚望台。
往来官吏、军民百姓为便于指称,渐渐舍去冗长的正式名称。
当然人更习惯直接以地名称呼其为楚望台幕府。
时日一久,这个称呼不仅通行于湖广之地。
就连清廷的塘报中也开始沿用此称。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了。
第14章 设十局
第二天
随着数骑快马从提督府奔出。
一张张榜文被郑重地张贴在武汉三镇的城门。
市集以及通往四方的要道路口。
“招贤纳士,募勇抗清!待遇从佳!”
榜文上的大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瞬间在湖广大地激荡起层层涟漪。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城乡。
湖广大地,久经战火蹂躏,流民如蝗。
阅马场,此刻已被人潮淹没。
校场一角,临时用圆木和厚板搭起的选锋擂台上。
呼喝声、脚步,挥舞兵器声此起彼伏。
赵天霞一身标志性的亮银白甲,外披猩红披风。
腰悬两柄香瓜锤,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卓然立于擂台侧翼的高台上。
她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股凛然的煞气和威严,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稍有轻视。
“左边第三列,那个使枪的!”
赵天霞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负责具体选拔的军官耳中。
她指着擂台上一个动作矫健、枪法颇有章法的青年。
“下盘稳,变招快,是个好苗子。记下名字,编入长枪营试训。”
她又看向台下人群中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
那人正徒手轻松分开两个因拥挤推搡而争执的流民。
“台下那黑大个,膂力惊人,带他上来试试石锁!”
周天荒抱着他油光锃亮的宝贝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擂台上的比试,不时粗声大气地喝彩或点评,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的李星汉正对着他那面巴掌大的黄铜镜。
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额前一缕不驯的发丝。
对周天荒的聒噪报以毫不掩饰的白眼和一声轻飘飘的“莽夫”。
主看台侧翼,袁象端坐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厚厚名册,几名书吏正将初步筛选出的青壮信息逐一报来。
其中识文断字者,则被单独引至一旁几张矮桌处。
“姓名?可曾应过科考?或……在衙门办过差?”
书吏头也不抬地例行询问。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秀才,局促地搓着手:
“学生……学生寒窗十年,只求…只求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旁边一个落魄书生,眼神带着点倔强又有些灰败,低声道:
“家宅焚毁,流落至此。但写算皆通,愿效微劳。”
更边上是个面黄肌瘦、但眼神还算活络的中年人,带着点小吏特有的恭敬:
“小的在县里做过几年户房贴写,鱼鳞册、黄册都经手过…”
书吏点点头,指指桌上的笔墨:
“嗯,写几句履历,再默一段《千字文》看看。”
应征者们立刻执笔疾书,进行文职甄选。
无论最终是从军入伍还是从军入文,邓名开出的粮饷待遇都算优厚。
至少一日两餐管饱,月支米一石是实打实的承诺,在这乱世,已足够吸引人。
袁象目光扫过这些文书甄选处,手中炭笔在名册上飞快做着各种记录。
熊兰则在主看台边缘倒背着手,努力想摆出一副统兵大将的沉稳姿态。
远离周天荒和李星汉这对活宝。
但看着台下这沸腾如海、一眼望不到头的应募人潮。
他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娘咧…这场面…人也太多了啊…”
他不禁回想起往昔:
“当初在蜀中山沟里拉队伍,喊破嗓子也凑不齐几队像样的人马…”
一股由衷的敬佩油然而生:
“义父的名头,如今是真正响亮起来了!应者云集…”
“湖广这地界儿,不愧是鱼米之乡,人丁之盛,远非蜀地山陬可比!”
武昌府内某处搭建的行宫,临时充作中枢的议事堂内。
周培公拿着名册,眼中精光闪动,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念到:
“按主公之意,幕府将设以下十局。
军机局: 征伐方略、军令下达、地图堪舆,居中调度,决胜千里!
其内专设---情报处,掌谍报刺探、敌情研判、密谍安插、机要传递。
乃军机之耳目爪牙,专精机要,不可或缺!
民事局: 理田土户籍、抚恤民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安民定邦!
营造局: 专司城防堡垒、道路桥梁、器械打造、仓廪营造、筑城强兵,固我根本!
火器局: 精研铳炮新法、枪炮制造、督造火器弹药、改良火药配方、操演火器战阵,恃此利器,破虏可期!
船运局: 统管舟楫战船、水师操练、漕运粮秣、江河巡防、港口疏浚,控扼水道,命脉所系!
税商局: 掌行商坐贾之课税、水陆关卡之抽分、市舶贸易之管理、粮饷财货之聚敛筹措,开源节流,府库之基!
后勤局: 总管全军钱粮支放、军械被服之统筹、粮秣物资之仓储转运调度(水陆并重)、驿站邮传,保障供给,维系三军!
教化局: 广兴蒙学以启民智,阐扬忠义以聚人心,编修典籍以传正道,甄选育化贤才,固本培元,功在千秋!
司法局: 主理民刑诉讼、申明军法纪律、复核案件、管理牢狱、编订律令(简易),定分止争,彰明律法!
考功局: 掌官吏之铨选任免、考核升降、功过赏罚、勋禄发放、监察纠劾,激浊扬清,选贤任能!”
念毕,周培公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合拢名册,把名册双手呈上,朗声道:
“主公明鉴!此十局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军政民政,纲维已立,根基初定矣!”
邓名目光深邃,接过名册,看过后,甚感满意。
终于将幕府的组织架构确定了下来。
邓名看着两人,语气坦诚:
“如此甚好,眼下这十个局,先如同造房子。”
“咱们得先把框架和地基打牢靠了,架子搭结实了!”
“以后才能建好高楼大厦。”
熊胜兰颔首,微笑着向前,向邓名拱手:
“恭喜主公,这十局鼎立,大业根基已成!”
至于主事的人选,邓名已深思熟虑。
他看向周培公,正色道:
“周先生,民事、教化二局,关乎民心根基,非宿望大儒不可持。”
“周先生学贯古今,这两局,便托付给你兼任了!”
“培公感谢主公重托!定不辱使命!”
随即,他又转向熊胜兰,语气郑重:
“熊姑娘,一直以来,我军的后勤和情报一直都是由你在做。”
“而熊姑娘开源节流,生财有道,精打细算,税商局掌财源命脉,也非你莫属。”
“这三份重担。唯有托付给你,我方能心安!”
“谢军门,妾身自当殚精竭虑不负军门信任!”
熊胜兰双手抱拳满眼感激的望向邓名。
夕阳西下,阅马场的人潮渐渐散去。
入选者带着希望与憧憬前往新的营地,落选者亦得到了一餐饱饭。
而武昌城内,新的权力结构与责任已然明确。
一股崭新的力量,伴随着这十局的设立与人才的汇聚。
正在这古老的湖广大地悄然滋生。
-
雅致的小院内。
孔时真正捧着一卷还散发着墨香的《新式步兵操典》,看得入神。
这操典文字简练,图文并茂,对行列、号令、火器使用。
近身格斗乃至小队配合都做了详尽且新颖的规定。
与她所知任何兵书战策都迥然不同。
当然了这本书并没有公开发行。
而是邓名自己亲自编写后送给她阅览的私作。
邓名这三年来,一直靠这个操典来练兵。
云翠脚步轻快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将打听到的关于十局设立及各主事人选的详情。
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自家小姐。
孔时真闻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操典,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轻叹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云翠听:
“这个邓名…当真是…深不可测。原以为他精于诗词,擅揽人心,已是难得。”
“没曾想,于这军阵厮杀、士卒操练之道,竟也能制定出如此系统。”
“严谨的典章,绝非寻常文人纸上谈兵可比,难怪他能一直打胜仗。”
而且这步兵操典让她更直观地感受到了邓名的另一面。
她听到熊胜兰一人独掌税商、后勤、情报三局大权时。
她那如画黛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目光从操典上移开。
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显得有些悠远。
这权柄之重,已近乎内廷大总管与秘密衙门首领的结合。
熊胜兰在邓名体系中的地位,俨然如同一个‘宰相’一般。
“小姐,”
云翠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平与急切。
“那熊局总如今权柄可是更重了,外面那些人都在议论,说她这位置…非同小可。”
“您可不能就这么看着呀!您可是…”
“云翠。”
孔时真轻声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
“慎言。熊姐姐才能出众,担此重任是理所应当。”
“邓大人他雄才大略,如今百废待兴,一切自当以大局为重。”
她将手中的《新式步兵操典》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优雅。
她嘴上这般说着,但袖中纤细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
与此同时,在城内那处弥漫着硝石和硫磺气息的独立院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杂乱的工坊,而非居所。
谈允仙那一头银发在堆满瓶罐、碾槽、筛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并非独自一人,正与两名被指派来的老工匠蹲在地上。
围着一小堆黑褐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捻起一点,仔细看着颗粒。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硫磺的比例,还是高了。”
她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烟气会太大,也易受潮。再提纯一次,按我之前说的法子,用那个……然后呢?”
她抬头看向工匠,浅色的眸子里只有对问题的探究。
工匠连忙点头:
“是,谈医官。我们回头就按您的法子再试。”
“只是这木炭,选用何种木材烧制,燃烧速度和力道似乎也有差别……”
“桃木、柳木、杉木,都试过。”
谈允仙接口道,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
“记录下每次的配比和效果。有没有试过将不同木炭混合使用?”
正当他们专注于讨论火药配比的细微差别时。
外面关于十局设立的消息隐约传来。
似乎有工人在议论着什么“火器局”。
一名工匠忍不住分神,带着些讨好说道:
“谈医官,听说邓军门新设了十局,其中就有火器局!”
“专管造枪造炮,以先生之才,这主事之位……”
谈允仙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依旧锁定在地上的火药样品上,仿佛没听见一般。
过了几秒,见工匠停下不语,她才抬起头,用那双疏离的眸子看着他。
语气平淡无波地问:
“然后呢?”
那工匠一愣,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第15章 汉阳新厂
邓名目光扫过二人:
“眼下幕府初创,人手匮乏,二位身兼数局主事,已是辛劳。”
“各局内部的要员僚属,可由你们各自选拔得力、信得过的人选充任,报我知晓即可。”
“待日后根基稳固,人才众多后,自当挑选贤能人手,替各位分担压力。”
周培公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
“谢主公信重!为主公分忧,乃臣下本分。”
“今蒙委此重任,深荷隆恩,敢不殚精竭虑,以报知遇!至于这权柄职责……”
周培公嘴角含笑,眼中闪着一丝忍不住的得意:
“能者多劳,固是古训。权柄愈重,报效愈深。”
“此乃培公之幸,岂有推诿之理?幸甚至哉!”
“先生快快请起!.邓名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邓名当然看到了他眼中忍不住的小得意,内心不由得心道:
“这小子…倒是有些直率。刚手上有权,便有些骄傲起来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但日后还需敲打制衡一番才行…”
邓名沉思了一会,这军机局,自然只能由他来亲领。
营造局和火器局,他可以把以前随军的老工匠提拔上来。
他突然想到了卡特琳娜,如果她愿意的话。
聘请她来做火器局局长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外国人。
这才意识到好久没去见她了。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刚打完武昌之战.
她马上就在城里面选址作为泰西商行的联络站的那时候。
邓名又把心思回到司法局和考功局的用人选拔上面来。
思来想去,这两局可由袁象兼任或者推举。
另外还得把民政司法和军政司法分开来。
至于船运局。
武昌之战后,之前在汉阳和汉口。
也缴获了一些商船和战船,百十余艘,且大小不一。
这些船只虽多,却型号杂乱、损坏不一。
亟需一个专门机构来统一管理、维修和改造。
船运局因此应运而生。
若要真正建立起一支足以纵横长江的“长江水师”。
不仅要修复旧船,更需大量招募工匠并大规模建造专为战争设计的新式舰船。
邓名深知,水师建设绝非一日之功,从木料采伐、舰船设计,到工匠管理、船只建造,千头万绪。
必须有一个专职机构来统筹全局。
只是,这船运局的主事人选,成了当务之急。
它需要的人,不仅要精通造船技艺,更要懂得管理调度,还需足够的忠诚。
正当邓名为此踌躇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出现了。
此人名为杜昌荣,年近六旬,是武昌本地人。
祖上三代皆在洪武年间设立的武昌官办船厂效力。
他本人更是在船厂中从学徒一步步做到大匠头,技艺精湛,对各类船型了如指掌。
清军南下,船厂荒废,他被迫隐于市井,以修补渔船为生。
听闻邓名光复武昌,并有意重整造船厂,这位老工匠心中沉寂多年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主动求见,不仅呈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各类船图。
更对如何利用现有资源、快速恢复造船能力,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略。
邓名亲自考较之后,见其言谈扎实,经验老到。
正是眼下最急需的实务干才,当即拍板。
任命杜昌荣为船运局主事,授以都尉衔,全权负责舰只修缮、建造应事宜。
老工匠临危受命,这废弃多年的武昌船厂,终于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既然幕府章程已大体定了下来,邓名便命人立即公布下去。
“提督行辕幕府”建立的通告,消息也迅速扩散开去。
-
江风裹挟着铁匠铺的叮当声与水营的号子声,吹入武昌船运局的衙署。
这里,是邓名除陆军外最为倾注心血的地方。
自船运局草创之初,他便下了严令:
“凡原清廷麾下船舶工匠,一体收拢,善加优待,敢有欺压克扣者,军法从事!”
此令一下,原本因战乱星散的能工巧匠被迅速寻回、聚集。
他不仅兑现了提高工钱、优厚待遇的承诺。
更时常亲临船坞,与这些老师傅们商讨技艺。
这一日,邓名站在了船坞旁,目光扫过正在建造的各式战船。
他召来了新过来不久的船运局主事杜昌荣。
指着一条新船的龙骨,提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近乎异想天开的构想:
“杜老,你看,若是在这木船水线附近的外壳上。”
“以铆钉密密地覆上一层铁皮,是否可行?”
“如此,可能造出更坚固、不畏寻常火矢礁石的战船?”
杜老闻言,浑浊的双眼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
“铁皮…包裹…?”。
看到杜老迷惑不解。
于是邓名便拉着杜老和旁边的年轻学徒匠人两人一起。
开始讲解“浮力于排水”的思路起来。
两人听的云里雾里,但是那个年轻学徒匠人却满眼放光。
仿佛一道全新的门户在脑海中豁然开启。
良久,杜老猛地抬起头,
眼中迸发出工匠见到全新可能时的炽热光芒:
“军门妙想!小老儿觉得,或可一试!”
“虽耗工耗料,前所未有,但若成了,这江上,便是咱们的天下!”
“好!”邓名抚掌。
“那就由你牵头,选人、用料,尽管去试,所需一切,”
“直接报与熊局总调拨。不必怕失败,只怕不敢想!”
-
离开了船坞,邓名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火器局。
这里的气氛同样火热,锤击铁胚与打磨炮管的声音不绝于耳。
卡特琳娜提供的泰西新式火炮样品已被拆解研究,图纸铺满了长案。
邓名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铸件,对督管的官员沉声道:
“仿造要快,但更要精!不仅要造出城防用的重炮,更要想着如何小型化。”
“将来,我们要把这些火炮架设在战船上,让我们的水师拥有劈波斩浪的利齿;”
“也要造出能用骡马拖曳的野战轻炮,让陆军在野战中也能拥有摧坚破垒的雷霆!”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为火器局指明了方向—水陆并进,巨细无遗。
所有人都明白,军门所要的。
是一支无论江河还是陆地,都能以绝对优势火力主宰战场的强军。
这水师与火器,便是他撬动整个天下大势的两根最有力的杠杆。
随后,他似乎想起一事。
于是让火器局扩大人手,广招工匠,并尽快在汉阳设立新厂。
此言一出,众人皆一呆。
随后众人领命,但一位负责营造的官员却面露难色,迟疑地开口:
“军门,下官有一事不明。论及工匠、物料与基础,武昌皆优于汉阳。”
“为何此次设立新厂,您为何要选在汉阳江北之地?此举颇费周章啊。”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属官也微微点头,显然对此决定同样心存疑惑。
邓名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北方那广袤的天际。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随后转过身。
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
“你们的考量,不无道理。但眼光需放得更长远些。”
他抬手,虚指北方。
“汉阳在江北,而武昌在江南。”
“他日王师北伐,数以万计的火炮、弹丸。”
“若在武昌制造,则需先横渡大江,方能北上。”
“一道天堑,便是千难万难,会耗费多少时日,平添多少风险?”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坚定:
“将新厂置于汉阳,产出之军械,便可直接装车北运,省却了这渡江的周折。”
“此中节省的物力与时间,岂是初期营造多费些周章可比?”
这个理由听起来务实而富有远见。
众官员闻言,虽觉其中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之理,只得纷纷拱手:
“军门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邓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接下来的日子,幕府初创。
城中百废待兴,邓名更忙的无片刻清闲了。
武汉三镇大捷、洪承畴的毙命、乌真超哈的归降!
选锋擂台招贤,幕府新政初开!更有邓名的:
“耕者有其田,人人皆得其食”那句承诺。
消息如风四散。
四方流民、心向大明之士,闻讯如潮,纷纷涌向武汉三镇。
而湖广其他府镇及周边清军,则是军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整天龟缩城内,不敢轻举妄动。
-
荆州府东城门。
城墙垛口后,几个绿营兵缩着脖子,目光在城外交错。
近处官道上,一队马车里面,身着装饰华贵的旗装妇人和正抱紧钱匣的包衣奴才正坐在其中。
此刻他们正焦急地驶出城门。
而马车里隐隐的有些阵阵啜泣与催促。
“嘿,瞧见没?又去了一拨去赎人的八旗婆子!那马车,啧啧,够咱兄弟吃半年了!”
他努努嘴,指向官道上的车队。
“嘘,小声点,可别被那帮八旗老爷们听到。小心你小命不保。”
而更远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流民身影,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有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背着瘦弱孩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油子,背靠着冰冷的城砖,眯着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张二富,你看那些泥腿子才是真狠呐!”
“从咱荆州府到汉阳镇,少说三四百里!拖家带口,就靠两条腿走?”
“这路上估摸着树皮都要啃光了!”
旁边叫张二富的老兵油子吐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摇摇头:
“三四百里?哼,我看不止!怕是有五百里路,汉阳镇到武昌府,还得过长江呢。”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奔那‘邓菩萨’去啊!情愿跑断腿、饿穿肠,也要去!为啥?”
“就为那边传的一句话—开仓放粮,给活路,给地种!”
“这他娘的…这大明...啊不,是伪明还真会收买人心,咱当年要不是有田有饭吃。”
“谁来当兵啊?”
虽然在这大清当兵比原来明军吃粮多了,但是那地位可是一落千丈。
平白无故多了很多八旗老爷趴在他头上拉屎。
而他又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
城墙垛口后,两个老兵油子刚感慨完流民的狠劲。
旁边一个眼尖的年轻绿营兵卒突然指着东北方向的官道尽头,声音都变了调:
“快看!烟尘!有马队!是…是伪明的哨探?!”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几股细微的尘土扬起。
隐约可见几个迅捷如风的黑影沿着官道掠过,很快又消失在丘陵之后。
虽然距离尚远,根本看不清旗帜人马,但这“疑似明军哨探”的消息,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邓贼要打过来了?!”
恐慌瞬间在城头蔓延开来。刚才还在看流民、看赎人车队的兵丁们。
此刻全都紧张地扒着垛口,伸长了脖子,胡乱猜测着。
生怕那恐怖的“邓”字大旗和那骇人的火炮就一会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守门佐领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刚听到城上骚动和“明军哨探”的惊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旗人家属管事,嘶吼道:
“关紧城门!加双岗!快!檑木滚石都给我备齐了!”
“再探!给老子弄清楚那团烟尘是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另一队刚行至城门、准备东去赎人的旗人车驾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
而荆州总兵府内,正蓝旗副都统富察·阿克敦身披锃亮白色双层棉甲。
鹰目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绿营将领最终落在荆州总兵郑四维身上。
富察氏军官刀柄重重顿地,发出闷响,口气明显带着怒火:
“郑总兵!流民如蝗东窜,兵卒畏战如鼠!”
“连邓贼的哨马都敢在我正蓝旗的眼皮子底下刺探,如入无人之境!”
“你的探马是死绝了吗?你的兵,还有没有半分胆气?!”
多年的共事,他早已清楚阿克敦的脾气,他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富察大人息雷霆之怒!非是本将怯战畏敌。”
“实乃那邓名逆贼窃据武汉三镇后,极其善于收买人心。”
“一面收拢四方流民,驱之为兵。其麾下兵士已逾近二十万!”
“我军兵少将寡,只能先避其锋芒,切不可与之力敌。”
“我已急报朝廷,请静以待援军!”
阿克敦冷笑打断:
“哼!郑总兵!居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何时也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不成?”
“你身为一城主帅,这可是霍乱之心之言!”
“本都统要奏报朝廷—若荆州有失,先斩你这畏敌如虎的降将祭旗!!”
他完全无视郑思维,转身吩咐传令兵:
“传令:八旗马队即刻出城巡狩,遇明军哨马格杀勿论!”
“再有人敢宣扬邓贼之言祸乱军心,斩其全家!”
“畏敌如虎者,斩立决”
第16章 新式学堂
阿克敦杀气腾腾的下达了命令。
甚至都没看旁边的荆州总兵郑四维一眼。
郑四维却一脸平静似水。
他早已习惯了阿克敦无视他主帅发号施令了。
随后,八旗营的几群小队探马立刻从东门和北门分别呼啸而出。
铁蹄踏碎官道,盔甲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东北方。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队卷土回来。
领队的参领策马至回城来禀报,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烦躁:
“禀都统大人!我等分路搜索方圆三十余里!”
“官道、野地、丘陵沟壑,皆已探查!并未发现伪明哨探踪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懊恼。
“那烟尘…乃是官道旁一处村寨遭了山匪!”
“约数十骑匪徒,正劫掠焚烧,村民奔逃哭嚎,故而扬起尘土!”
“我等赶到时,匪徒已携掠获遁入山林,只余一片狼藉!”
阿克敦听完,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被愚弄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厉声喝道:“来人!将北城头那名谎报军情的兵卒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
不一会.那个可怜的绿营兵卒顿时被打的遍体鳞伤。
这让张二富和其他几个绿营老兵油子看的心惊肉跳的。
这满洲大爷可是真不拿他们普通汉人旗丁当人啊。
-
阿克敦余怒火未消烧,在厅堂中焦躁踱步。
郑四维却非常镇定。从容端起凉茶,轻刮杯沿,又慢品一口。
两人一个静,一个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一会,堂前骚动。一名正蓝旗戈什哈急入,连忙向阿克顿附耳禀报。
阿克敦便火速跟随那名旗戈什往外走去. 自然也不会郑四维知会一声。
但是郑四维似乎也毫不在意。
不一会,阿克敦就见到了那几个被赎回来的赎兵。
赎兵扑跪在地,筛糠般颤抖。一低级军官磕巴道:
“都统…邓贼营中…邪门!不杀俘,给饭给药…”
“说什么‘中华是一家’,‘旗丁也是受迫’…让我们看清…”
他偷瞄阿克敦铁青的脸。
继续说.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阿克敦怒喝道!
赎兵声音似乎更低:
“那邓贼军中,还…还有一个叫邵尔岱的!”
“据说是正蓝旗的!降了邓贼!剪了辫子,换了明服!”
“还当了个大官,整日叫嚷…说我们满洲是‘窃据神州的叛逆’!”
“说太祖爷爷当年不过是逆…还说...还说.只有跟着邓贼驱逐我们,才能‘复我中华正统’…”
“所有人都能平等...好些被俘兄弟听了都…”
“住口!” 阿克敦野兽般咆哮!热血冲顶,眼前发黑!
“都统爷爷饶命!” 赎兵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
“奴才们是死也不从的!邓贼的鬼话,奴才绝不信!”
“邵尔岱!正蓝旗旗丁!竟降敌剃发,反骂满洲是叛逆?!”
“奇耻大辱!毒刀插心!此讯若传,军心必溃!
更让他心惊肉跳——这些赎兵!听过邵尔岱的“妖言”,受过“蛊惑”!”
“谁知道他们是否邓名的探子?回来散布恐慌、动摇军心?!
“叛逆…好个邵尔岱!好个邓贼!!”
阿克敦浑身剧颤,齿关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滔天,八旗尊严与团结,被这叛徒撕开血口!
疑心疯长!他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地上匍匐的赎兵。
他猛地一指赎兵,嘶哑变调地厉吼:
“来人!将这些从贼营回来的,无论佐领兵卒,花了多少银子”
“统统单独看管!严加看守!无我手令,近者同罪!”
命令如冰,冻结人心!单独看管即囚禁!不分贵贱!
阿克敦的亲兵粗暴拖走哭喊求饶的赎兵。
阿克敦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神狂乱闪烁。
除了亲信,他不再信任何人!
突然,仿佛回过神来。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等一下。之前那些从武昌汉阳溃败收拢的兵!?
“那些败兵…败兵!”
他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里面…必然也有邓贼的探子!”
又惊又惧之下,他嘶声咆哮:
“来人!把之前收拢的所有汉阳武昌方向过来的败兵,立刻集中看押!”
“严加审讯!一个也不许漏!”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阿克敦的亲兵如狼似虎悉数出动。
整个荆州城瞬间鸡飞狗跳,哭喊、呵斥、破门声四起!
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才刚逃离战场没几天,转眼又成阶下囚。
-
荆州总兵府。
师爷脚步踉跄地冲进来,气都未喘匀:
“老爷!不好啦!富察大人…他把之前收拢的武昌败兵全抓了!”
“连赎回来的八旗老爷兵也单独关押着啊!”
郑四维坐在太师椅上依然淡定的品茶。
刚抿了一口,听到这里,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由他闹吧。”
他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这厮是吓破胆了。”
师爷抹了把汗,急道:
“老爷,那我们…怎么办?”
郑四维放下茶杯。
“怎么办?”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讥诮的弧度,抬眼望向窗外。
“急什么?”
-
提督行辕幕府的十局逐渐开始运转。
选拔人才、招募新兵、整编降军、清查田亩。
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却又在一种高效的节奏下稳步推进。
武昌乃至整个湖广,都仿佛一架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迸发出久违的活力。
就在这百废待兴之际。
两项被他视为“百年根基”的计划,也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那便是“湖广格物学堂” 与 “武昌军事学堂” 的筹建与招生。
湖广格物学堂,这所学堂的选址。
定在了原楚王府名下的一处颇为宽敞、景致清幽的别业。
学堂大门上方。
已悬挂起了邓名亲笔题写的“湖广格物学堂”六个大字的匾额。
字体遒劲有力。
门旁贴着由教化局与营造局、火器局、船运局联合发布的招生告示。
内容既古雅又透着前所未有的新意,但仔细看去。
告示旁还另附有一行醒目的朱批大字:
“本学堂诸生,须身家清白,入学即入军籍,严守机密,违者以军法论处!”
“夫格物致知,穷究物理,乃强国富民之本。”
“今设湖广格物学堂,招募有志之士,不限出身,凡年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
“心智灵巧,或通文墨,或精匠作,皆可应试。”
“然,须有保人具结,经军机局情报处核准身世清白,方可入围。”
“学堂学制四年,循序渐进,以奠根基:
“其所接触之图纸、配方、工艺,皆列为 ‘甲等机密’ ”
“生员需立下血誓保密,并有监察官随时督察。”
“所有笔记、演算草稿,课后一律收缴,统一保管或焚毁。”
这则告示在引发好奇的同时,也透出一股森严的气息。
选拔过程中,除了考察能力,军机局情报处 的人员会暗中介入。
对每一位入围者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进行严格核查。
确保其身家清白,与清廷或其他潜在敌对势力无染。
与此同时,武昌军事学堂的保密措施更为森严。
军事学堂直接设在了城外原清军一处经过改造、戒备森严的废弃大营。
外围增设了岗哨和巡逻队,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其招生告示明确要求:
“所有学员,无论来源,入学即视为入伍,授‘见习都尉’衔,受军法约束。”
选拔过程中,忠诚度的考察被置于首位。”
“原清军降卒出身者,需有原主官联名担保,并通过情报处的反复盘查与甄别。
学堂内部实行严格的分级授密制度:
基础兵法、队列、体能训练对所有学员开放。
涉及到学堂所授的新式战法、步炮协同细则、密码通信。”
“以及基于真实地图的沙盘推演 等核心内容。”
“则仅对经过长期观察、确认为忠诚可靠的“核心学员”传授。
所有教材学员不得带出指定教室,课后回收。
学员与外界的通信受到严格审查,休假也受到限制和监管。
邓名对两所学堂的负责人再三强调:
“此二堂,乃我军未来之命脉所系!”
“所授所学,皆是我军超越诸敌之根本!”
“宁可进度慢一些,选拔严十分,也绝不可让机密外泄!”
“我们要培养的,是绝对忠诚、能守口如瓶的自己人!”
如此一来,湖广格物学堂与武昌军事学堂。
在诞生之初,便被套上了坚固的保密措施。
尽管那“身家清白”、“情报处核准”、“入学即入军籍”, “严格保密”的条件令人望而生畏,
但是依旧是人头攒动,热度远超想象。
有三个最大的原因
其一:全免学费,供给食宿。
在这乱世,读书识字对于绝大多数平民乃至贫寒之家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在这里,不仅不收一分钱的学费,学堂甚至还提供统一的住宿和三餐!
光是“免费教你读书识字,还管饭”这一条。
就足以让无数有心向学却无力支付的年轻人和其家庭怦然心动。
甘愿承受那严格的限制。
其二,设立优渥奖学金。
告示中明确写道:
“每岁终考,各科名列前茅者,可得‘格物优才赏’或‘军校锐士赏’。
赏银五两至二十两不等,并予嘉奖通报。”
这笔钱对于贫寒学子而言,足以补贴家用。
甚至改变家庭境况。
这不仅是物质激励,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激励着学子们刻苦钻研,力争上游。
其三,毕业即授职,前程似锦。
这是最核心的吸引力。
告示承诺:
“格物学堂毕业生,经考核优异者。”
“可直接荐入幕府营造局、火器局、船运局等对应各局充任技术吏员。”
“享相应俸禄,前程远大。”
这意味着,一旦学成,就直接端上了“官饭碗”。
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成为了邓名统治体系中的一员!
而军事学堂的承诺则更加直接:
“毕业学员,按成绩高下,直接授以队正、哨官乃至营级见习参谋等军职。”
“投身行伍,便是军官!”
在这“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时代。
还有什么比一条清晰、直接、且有保障的晋升通道更吸引人的呢?
在许多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邓名用这种方式,不仅是在培养人才,更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利益。
构建一个忠于自己、依附于自己新政权的利益共同体。
其深远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正因为资源有限且要求极高。
这两所学堂的首期招生规模被严格控制。
湖广格物学堂,计划首期仅招收二百人。
邓名考虑到这个只是第一期的学员。
而且目前的条件下,他没有足够财力普及教育。
只能先挑选一些聪慧的少年入学。
以后将来地盘扩大以后,教育普及,财力足够,才会招收更多的学员。
面对数以千计的报名者,选拔极为严苛。
首要条件便是 “略通文墨,晓算数,心智聪颖” 。
负责初选的教化局官员和几位老匠师。
需要从那些年轻人中,挑选出最有悟性和潜力的一批。
这二百个名额,可谓百里挑一。
武昌军事学堂 的规模稍大,首期计划招收 五百人。
但其选拔标准同样毫不放松。
除了基本的身体素质、武艺根基和忠诚度审查外。
“能识常用字、会基础算数” 成了一条硬性标准。
最终,当首批七百名(格物二百,军事五百)学员名单尘埃落定时。
无论是入选者还是落选者,都清晰地意识到:
能踏入这两所学堂的门槛,本身就已是一种荣耀和资格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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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首次对初步筛选出的百余名学员训话时,声音铿锵:
“你们在这里,要学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大头兵,而是要学会如何带兵,如何打胜仗!“
”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学员、乃至未来的将军!“
”你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未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肩负着无数弟兄的性命和抗清大业的希望!”
“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负韶华,莫负此身所学!”
尽管筹备工作千头万绪,招生选拔琐碎繁重。
但看着那些被选拔出来的、眼中闪烁着求知欲和抱负的年轻面孔。
邓名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只是开始,但他相信,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间来收获参天大树。
第17章 军情急报
面对庞大的流民队伍,邓名并不会只是一味的开仓放粮。
而是大规模推行“以工代赈”。
兴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复江堤、堰塘,由后勤局提供工具和口粮作为报酬。
此举既恢复了农业产能,防范水患,又安顿了流民,避免了动荡。
规划并修建连接武昌各州县的标准化官道,要求路面平整、宽度一致。
关键桥梁由营造局统一设计建造。
这不仅极大提升了军队的机动能力,更降低了商旅的运输成本和时间,促进了物资流通。
在武昌扩建码头,修建仓库,由船运局统一管理。
收取合理的停泊和仓储费用,打造长江中游的物流枢纽。
为鼓励工商业发展,邓名对原有的税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宣布废除诸多沿自崇祯朝及清廷的所有苛捐杂税。
在控制区内,对坐商和行商统一征收交易额十分之一的商税。
税法简明,官吏难以从中盘剥。
对盐、铁、火药等战略物资实行“官营民坊”制度。
即由幕府控制生产许可(牌照)和核心原料(如硝石、铁矿)。
招募民间商人投资设厂生产,幕府统一收购、销售或抽税。
这既保证了战略物资的供应和质量,又利用了民间资本和活力。
在格物学堂旁设立“考工院”。
任何匠人若有新技术、新发明,均可前来登记。
经考核确有价值者,幕府可资助其进一步研发。
或协助其与商人合作,以“技术”入股分红,激发了民间创新热情。
在田地基础上。
将无主荒地分给投降的清军绿营兵(给予安家费)和流民。
实行军屯(战时为兵,闲时耕种)与民垦。
三年内赋税减半,使其能安居乐业。
设法引入了玉米、地瓜(甘薯)、土豆等高产作物的种子。
在湖广各地选择合适区域试种推广。
以期在未来增加粮食总产量,缓解粮食压力。
这一系列组合拳,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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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新开设的天香楼雅间。
窗外市声喧阗,新漆的朱栏映着秋日暖阳。
邓名靠窗品着龙井,享受难得的清闲。
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疲惫都吐出去。
这些日子,幕府选拨人才,招募新兵,整编降军。
彻查清军入主武昌以来,所有八旗兵丁、及投靠旗人的汉奸豪强。
以“跑马圈地”等名目强占、侵吞的民田、官田!…再分配给流民。
不知不觉,“邓青天!”“活菩萨!”的呼声已不胫而走,
他的大名从武昌城燎原般散布到其他周遭府县。
然而,开府、安民、整军、清田…振兴经济...格物和军事学堂...桩桩件件都是千钧重担。
邓名只恨自己分身乏术,真的是忙的脚不沾地了。
桌对面,熊胜兰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云鬓微绾。
正娴熟地执壶续水,眼角含笑。
红发如火、碧眼生辉的卡特琳娜则兴致盎然地把玩着一具黄铜千里镜。
不时望向楼下熙攘街景。
“邓小哥哥!”
卡特琳娜忽然放下千里镜,从身旁锦盒里取出一支线条流畅、做工精湛的燧发枪。
“看!按你上回说的.那个画了膛线做的!”
“测试过了,准头确实更好,射程比老家伙远得多!”
她碧蓝的眼眸闪烁着的得意。
邓名眼睛一亮,放下茶杯,一把抓过火枪。
手指探进枪口,摩挲着那隐秘的螺旋刻痕,脸上满是惊喜:
“膛线!好!好!正是我要的!”
他目光灼灼看向卡特琳娜,
“有了它,咱们的火铳手个个都能当神射手使!”
卡特琳娜爽快一笑:
“小哥哥,既然主意是你出的,这是造出来的第一把膛线燧发枪,就送你啦!”
“还有以后你从我这里买的武器。永远是最优价。”
邓名收好火枪了,一脸感激的说道:
“谢谢你!“
“不客气
邓名想了想,又说道:
“不过,膛线隧发枪的工艺… 卡特琳娜。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 要是让满清鞑子或红毛鬼得了去,咱们就全完了!”
卡特琳娜郑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在澳门我见多了泄密的祸事。”
“这件事,我都是用我最可靠的人,签最死的契约!秘密,我直接带进坟墓!”
邓名其实也觉得这秘密应该没办法守住太久。
毕竟只要是熟练的工匠,只要看到了一眼枪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对了还有件事。卡特琳娜!我在武昌城新开了个火器局,正缺人手!”
“缺大把精通这行的工匠!尤其是会造炮、造枪的好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迫切劲儿,
“你有没有办法,给我聘请来一批熟手工匠?最好也是会造膛线燧发枪的。”
卡特琳娜挑了挑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红发梢:
“这事儿啊…”
她盈盈的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哟,邓小哥。没想到。你的军队和你的摊子,铺的这么快哇。”
“都开了火器局了。好吧。等我回了澳门,我帮你想想办法!”
邓名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这事,就拜托你了!”
他其实很清楚。
火器局只用自己培养的工匠最好。
把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防止外泄,这才是最稳妥!
但现在的问题是,火器局急需的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工匠,缺口实在太大。
先引进洋人工匠,虽然是个临时办法,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可以直接利用他们现成的、熟练的技术和操作经验,快速带出自己的工匠。
这能省掉从头摸索、试错走弯路的巨大时间和成本。
到时候,让这些外国工匠和本土的工匠一起工作。
两边的人可以互相交流、切磋技艺、取长补短。
这样才不会关起门闭门造车,导致思路僵化、停滞不前。
-
突然一个丫鬟走上楼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随后在熊胜兰耳朵旁边说了几句。
熊胜兰等听完,让她退下,随后她倾身向前笑容带着兴奋着对邓名道:
“军门,刚得的‘鹞子’消息。”
“荆州那边,郑四维和阿克敦这两位‘东家’,近来嫌隙日深。”
“底下伙计更是杯弓蛇影,闹得鸡飞狗跳,连自家‘老主顾’都圈起来疑神疑鬼了。
瞧着,那‘荆州老号’的生意,怕是要黄。”
她语带双关,将荆州乱象化作商贾隐语。
邓名闻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沿上轻轻一划,眼嘴角噙起一丝玩味:
“哦?阿克敦这‘掌柜’乱了阵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荆州这块招牌,是时候换个新东家了。”
卡特琳娜眨眨碧眼,故作一脸茫然地耸耸肩:
“你们在说什么呐?又是掌柜又是东家的,我根本听不懂哇。”
她摆摆手,作势起身,语气轻快。
“好啦好啦,跟你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先走啦!”
邓名抬眼看向她,语气诚挚:
“好。卡特琳娜,启程回澳门那日,务必知会我一声,我必去送你。”
卡特琳娜闻言,转身嫣然一笑:
“知道啦!那…邓小哥,我这就走啦!”
“再见!” 她挥挥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门外。
邓名笑着摇了摇手,并目送她离去,直到身影不见。
熊胜兰适时上前,提起温热的茶壶,为他续上一杯清茶,茶烟袅袅,暗香浮动。
“军门,”
她放下茶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子却轻轻贴近。
“荆州已在囊中,妾身有一策,可供军门参详。”
邓名端起茶杯,目光仍停留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说来听听。”
她悄然附在他耳畔,低语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发间淡淡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邓名一边凝神细听她的话,一边却忍不住心旌摇曳。
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熊胜兰轻呼一声,声音添了几分娇柔。
她抬眼望他,却见邓名已低头下来。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邓名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亲吻。
随后,邓名笑道:“姐姐…果然妙计。”
她颊上倏地一热,面容含羞,她已经听出来邓名这句话的意思了
竟是一语双关。
窗外武昌城熙攘,荆州乱象已成他盘中待取的棋局。
-
对于汉阳新厂和膛线的燧发枪,邓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得益于他亲自督导与充足资源的投入。
汉阳新厂以惊人的速度在江北拔地而起。
更关键的是,一套脱胎换骨的“内炼”与“外铸”之法在此得以全面推行。
凭借脑海中超越时代的记忆,邓名并未凭空变出神术。
而是为传统的“灌钢法”与“苏钢法”注入了新的精髓。
他改进了高炉的鼓风系统与温度控制。
并严格规范了原料配比与反复锤炼的工序。
这套经过优化的“内炼”之法,使得炼出的钢材杂质更少。
质地无比致密均匀,韧性远超寻常铸铁。
有了上乘的材质,那“外铸”的奥秘。
双层复合身管结构便有了施展的根基。
匠人们以高强度精炼铁为内管,以其为“骨”,承受膛压与摩擦;
再以韧性更佳的铸铁为外管,紧紧包裹为“肉”,利用冷却收缩之力牢牢箍紧内管。
如此相辅相成,使得新铸之火炮,壁厚得以大幅削减,重量锐减。
一门原本重达两千斤的红夷大炮。
如今仅重八百斤,而坚固程度反胜往昔!
这一日,邓名亲临新落成的工坊。
一座依照新法铸成的炮胚正置于场中,通体泛着均匀的青灰色光泽。
“军门此法,真乃巧夺天工!”
负责督造的老工匠难掩激动。
“内炼得其‘魂’,外铸成其‘形’。下官铸炮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刚柔并济的胚体!”
邓名接过呈上的新式燧发枪样枪,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良。
他仔细检查了枪机、枪管与膛线,点了点头:
“不错。产量如何?”
“回军门,新坊流程已理顺,月底前应可产出新炮五门。”
“新式燧发枪三百支。下月产能还可再增三成。”
邓名环视着在场众多期待的面孔,沉声道:
“诸位辛苦了!我们要让这些汉阳造,成为我们‘驱逐鞑虏,恢复神州’的利器!”
邓名有了武昌,汉阳这两座火器局名下的兵工厂。
为他源源不断的制造火器和弹药。
他对未来的北伐十分有信心。
-
这些天以来,邓名的军力也正急速扩张。
武昌之战,中受降的数万多降军被打散编入各营,消弭隐患、充实骨干;
新募了两万湖广义勇正在加紧按照新式陆军操典手册来训练。
更关键的还扩充了近八万民兵。
他们平日是农夫、工匠、矿工,拿着锄头就是农民,拿着长枪就是战士,不容小觑。
但是湖广这里的流民虽然扩充了很多兵源和人才,但是数量的庞大也让邓名头疼不已。
长此下去,哪怕是号称“鱼米之乡”也难养那么多流民啊!
而他马上想到了四川,此时的四川因为常年战乱十室九空,田地很多。
但是大多荒草丛生!急需大量的人口补充垦荒。
于是顺势颁布了迁民令:令湖广无家流民迁川蜀垦荒!
无偿授田、发安家银、并且免新垦地三年赋役!
一时间,相当多无家可归的流民持欣然西行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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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了,九月十二日。
一位中年文雅书生立于军机局的一副巨大沙盘前。
此人乃是周伯宁,四天之前前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书小吏。
邓名虽首先提出“迁湖广流民入川”这个想法。
然实际上实行起来这个工程却是“地狱级”。
而周伯宁此人出生夔东,熟悉川蜀湖广水文地理。
也精于筹算,仅半日便呈上计划周详的迁民方略,让邓名大为满意。
所以邓名看他确实有些才干,于是把他提拔到军机局当参谋一要职。
周伯宁指着沙盘上南阳位置:
“禀军门,昨夜细作密报,南阳清虏异动频频!”
“探子所见,步骑大队沿白河、方城古道频繁调动,辎重车马昼夜不息。”
“其势绝非寻常戍守。意图虽未明,然规模与动向,皆示敌有大图!”
“观此异动,其志绝非在我武汉三镇!北面,我军已有孝感。”
“云梦依托汉水、涢水布防,更有雄关武胜关雄踞桐柏-大别山隘口,红夷巨炮扼守天险,飞鸟难越。”
“东面,鄂州、黄石沿江壁垒森严,龟峰山制高点架设红夷重炮,虎视江汉。”
“万夫莫开!此北面及东两翼纵深防御,经军门运筹帷幄,江夏水寨。”
“武昌炮台互为犄角,黄州有精兵驻守,各处隘口烽燧相连,鞑子水陆强攻皆难骤破。”
“此等布置,重心皆在卫戍武汉三镇及控扼长江。以防九江、安庆之清虏突然顺流来袭。”
”如今南阳方向突发变故,其兵锋所指,必是襄阳!”
“而襄阳现仅有守军五千,有些薄弱。”
“此城乃我西北命门,若为敌所乘,则夔东通路断绝!”
“清虏铁蹄顺汉水狂飙而下,我军后背成不设防之地,大局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邓名听得周伯宁的分析,甚为满意。
他沉吟一会道:
“不错!襄阳,不容有失!“
第18章 调兵遣将
邓名看着台下众将,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最终还是定在了赵天霞身上。
她和她虎威军是他很看重的主力,此去一战,虽然是防守。
但是襄阳太过重要。
不容半分差池。
“未将在!” 赵天霞踏前抱拳,银色甲胄铿锵,英姿飒爽。
“张镇雷!”
“未将在!”一个满脸胡渣声如虹雷的大汉出列--张镇雷,乃是新编火器营--灭虏营的统领。
而卡特琳娜的新式大炮,已经被邓名取名为灭虏炮。
“襄阳乃江北命门,不容有失!”
“令赵天霞: 即刻抽调本部虎威军三万精锐,并节制灭虏营!”
“令张镇雷: 着你率灭虏营,随赵将军水陆并进!驰援襄阳。”
“全军务必抢在清虏合围襄阳之前,据守坚城,封锁江北!贻误者,军法从事!”
“固守坚城为首当要务!整理防务,多筑深垒。灭虏炮布于城墙上垣,扼守要冲!”
“严密监视南阳之清虏,多遣哨探,凡事谋定而后动。”
邓名直视赵天霞:
“天霞!江北屏藩,重任都担在你身上了。切记,凡事皆谋定而后动,不可鲁莽!”
赵天霞眼中锐芒一闪,抱拳应诺:“谨遵将令!末将,誓与襄阳共存亡!!”
“谨遵军令!属下必定鼎力配合赵将军!”张镇雷也声如洪钟说道。
两人得了调令,便一刻也不停留,迅速出门了。
周开荒眼见赵天霞接了将令,心头那股争胜的火苗“腾”地窜起。
他一步抢到阶前,冲着邓名抱拳,嗓门洪亮:
“义父!孩儿这些时日,选锋擂台也打了,兵也往死里练了。”
“筋骨早痒得难熬!您就发句话,让俺也去砍鞑子,立个痛快功劳!”
邓名瞧着义子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抬手虚按示意他别急。
“正好!眼下就有一桩大功等着你去取—”
他声音陡然一沉手指直指沙盘上荆州方位:
“周开荒听令!”
“孩儿在!”
“邵尔岱!”
“末将至!后面一直等着军令的邵尔岱顿时眼前一亮,跨出前列。
“命你率雷火军抽调本部三万精兵,并节制邵尔岱“归义营”。”
“合编为西路军,你为西路军主帅,渡过长江,西进荆州!声势要大!攻心为上! 多遣哨马。”
“广布檄文,开城归顺者皆大明子民,可既往不咎!”
“ 如旧例安排,罪大恶极者,先行挑出,斩首示众, 冥顽不灵者,罚为苦役。”
“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得强攻!荆州守军不足五千。”
“已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另外我已经先行派安排人员潜入荆州府,此城应可轻松拿下!”
“对了,你们带上几门灭虏炮。万一他们实在不愿投降,尔等先轰上几炮。等拿下荆州后。”
“可待本军门下一步军令!”
“得令!” 两人异口同声。
荆州已志在必得,但是还需要攻岳阳。
以切断荆州和岳阳之敌的联络,随后邓名下令。
“李星汉听令!”
“孩儿在!”
李星汉挺身如松。
“孙延龄!”
“末将在!”
“王兴!”
“末将在!”
肃立一旁的孙延龄和王兴立刻抱拳应声。
邓名直指岳阳图:
“岳阳清虏,惊弓之鸟! 命李星汉率飞虎军三万精兵、并节制孙延龄‘摧虏营’(原乌真超哈炮营)。节制王兴长江水师。”
“合编为南路军,你为南路军主帅,共击岳阳!此战可有信心?”
李星汉大声喊道,显得从容不迫。
“有!”
邓名语重心长:
“星汉我儿,据探子回报,岳阳清将李茹春收拢武昌之战溃兵近万。”
“此人乃吴三桂麾下宿将,戎马半生,尤擅守城。昔年在辽东锦州等地,便已深谙守御之道,绝非易与之辈。”
“ 此去,恐是硬仗啊!”
李星汉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冷扬:
“义父放心!硬仗更好,我打的就是硬仗!”
披风一振,掏出铜镜,瞅了瞅自己的英姿,转身欲走。
三路大军调兵都需要大量船只。
幸好长江这边的漕运本来就很热闹。
这些日子为了这次战役。
熊胜兰和周培公的统筹下,已暂时征调了很多商船改用军用。
“等等!义父!”
突然听到,李星汉要打的是硬仗。
周开荒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突然像炸雷一样吼道,急跨一步上前。
“让俺去打岳阳!我和他换一下!李星汉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经不起硬碰硬!”
“让他去招降荆州好了!啃硬骨头的事,交给老周我!”
李星汉猛地转身,怒视周开荒:
“瞎扯淡!周开荒!你说谁啃不动?这硬骨头我啃定了!”
“老子是怕你崩了满口牙!”
周开荒梗着脖子吼回去。
“够了!”邓名一声断喝,威压如山岳般压下。
“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开荒,你的硬仗是稳稳拿下荆州!”
周开荒眼见邓名心意已绝,无可奈何,于是懊恼地大吃了一口剩下的鸡腿。
瓮声瓮气地领命:
“义父!孩儿领命”
随后退了下去。
邓名目光如电,转向李星汉:
“星汉我儿!此战重在智取,绝非浪战!”
“为父将亲率豹枭营精锐及亲卫军,为你军左翼,以防江西清虏偷袭。”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邓名身为三军统帅,坐镇中枢方是常理,竟欲亲自督战?
足见其重视岳阳之战,此战不容半分闪失!
一直安静的听到这里,身旁的参谋周伯宁顿时欲言又止。
而肃立一旁的熊胜兰已是军机局军情参赞,此时秀眉骤然紧蹙。
她深知邓名已非当年的冲锋陷阵之将。
如今身系全局,万军仰赖其运筹帷幄!
岂可再效匹夫之勇?
念及此,她再顾不得礼仪了,急步出列:
“军门三思!您乃三军主帅,一身系天下之望!”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方是统帅之道!冲锋陷阵,实非...”
“熊姑娘熊参赞!”
邓名抬手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她因急切而微红的面颊。
又转向神色各异的众将,最后定格在李星汉跃跃欲试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野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如闷雷:
“此战关乎我湖广安危,本军门岂能安坐武昌,静待佳音?”
“豹枭营随我征战大小战事无数!”
“亲卫军也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之强军,此去非为逞勇—”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直刺李星汉:
“星汉我儿,为父为你侧翼掩护,你等放手施为即可!”
“切看你如何斩将夺旗,扬我军威!”
李星汉眼中战意如烈火燎原:
“孩儿明白!星汉必以雷霆之势,为义父夺取岳阳!!”
怒卷披风,大步流星地离去。孙延龄也一起得令告退。
-
看此情景,熊兰急步上前,笑容里透着期盼。
“义父!孩儿我呢?”
邓名神色肃然:
“熊兰我儿,为父的确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重任要给你!
眼下正值百姓秋收,关乎我军民存亡!命你:”
“十五日之内,你督率军民抢收汉阳,武昌,汉口三镇及周边的秋粮,保证粮食归仓!”
“还需亲率精兵日夜巡剿匪患!保境安民,不可玩忽职守,否则严惩不贷!”
他加重语气,“若因你疏失致民众和粮食遭殃…莫怪为父不讲情面!”
熊兰笑容尽收,额头见汗。
邓名语气转沉:
“此乃稳固后方之大功! 你心思活络,正适此任。但切记!”
他紧盯熊兰,熊兰心头一凛,深躬道:
“孩儿领命!必竭死力保粮安民!”
匆匆离去。
邓名看着他背影:
“望你担得起。莫要让为父失望”
对于熊兰,他的确放心不下。
此时,熊胜兰出列,及时出声:
“军门,请放心,妾身定当严格监督兄长,不会徇私!”
“甚好!”
第19章 袁象
袁象忍不住跨步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急切:
“义父!那我...”
邓名目光落在他身上,已明白他的为难。
眼前的袁象,身系司法局主官与功考局两职,实际上已变成文职。
再带兵陷阵有些不太合适了。
毕竟他手头上的事情确实也很多。
他抬手示意,止住袁象未尽之言。
随即离座走到袁象面前,手掌用力按在他肩上,宽慰道:
“象儿,你的战场,不在前方锋镝,而在这武昌城头。听着:
“本军门予你全权——我出征期间,武汉三镇留守兵马,悉归你节制调度!”
“此乃我大军根基,万民所系!你的担子,重逾千钧!”
“一要震慑宵小,谨防城内暗流涌动,若有奸佞趁机作乱,立斩不赦!”
“二凡军务民政重大决策,务与熊胜兰姑娘、周培公两位多商量。”
“你等三人共议,权衡而后定!若遇难决断之大事。加急报我!”
袁象浑身一震,如遭重击!
他万没想到,义父竟将如此关乎存亡的重任托付于己。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责任!
此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义父且慢!留守之责,关系三军命脉、万民生死…此命…孩儿恐难担当!”
“我从来不会看错人。镇守之责,首在持心秉正、明断是非!”
“这正是你所长!此任非你莫属,勿再推辞!”
“另外隐虎卫副指挥使陆沉舟的事,我听说了,这人不错。你看人确实有眼光。”
他喉头哽咽,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孩儿…多谢义父夸奖,袁象领命!!必不负义父重托!万死不辞!”
“好好好,起来吧。“
邓名把袁象扶起。
随后,邓名将船运,钱粮运转之事和熊胜兰商议。
又把江防警戒、斥候侦讯等诸般细务,皆并分派至各将名下。
末了,他袍袖一拂,声如寒铁:
“军务已明,诸将——即刻依令而行!各自退下吧!”
众将轰然应诺:
“谨遵军门军令!”
甲胄铿锵,步履如雷,身影鱼贯而出。
-
待众人走后,熊胜兰安静的走向邓名,眼里有些哀怨和忧色:
“军门..”
邓名微微一笑:
“眼中所忧,心中所想,我皆知晓。”
他声音低沉而稳定。
“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你只需—”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安坐武昌,替我守稳这后方根基。静待捷报,便是助我。”
“是。妾身...谨遵军门之命。”
熊胜兰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正待欲走。
“胜兰,等等!”
熊胜兰闻声顿足转头过来。
邓名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玉兰含苞,温润生光:
“我路过玲珑阁。见此簪清雅,感觉和你合适。要不戴上看看?”
熊胜兰眼中忧虑瞬间凝住,化作一丝微澜。
她含笑默默走上前来,低头倾首露出如云发髻。
邓名指尖捻簪,动作轻柔,小心将其推入青丝深处。
玉簪插在乌黑的发髻间,悄然生辉。
熊胜兰指尖轻触发簪,抬眸浅笑
“很合适你哦,很好看”
“...谢军门。”
-
马上出征了,但是邓名仍抽空亲赴船运局巡视。
在汉水畔的船坞旁,一场关键的试验正等待他的裁决。
一艘约两丈长的哨船被拖到岸边。
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船身关键部位。
包括水线带和船首,都被铆接上了灰黑色的铁板。
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军门请看!”
船运局主事杜昌荣指着那船,语气中带着期待与忐忑。
“此船全身以铁皮包裹,虽吃水较以往深了寸许,但小老儿已用旧船试过。”
“寻常弓矢火铳难伤,撞击小舟更是如同摧枯拉朽!”
邓名仔细观察着这艘“铁皮船”,点了点头。
然而,真正的惊喜来自于旁边另一处不起眼的工棚。
几位来自营造局和火器局的匠人联手。
利用汉阳新厂“内炼”出的、质地更轻且坚韧的钢材。
竟大胆打造出了一艘长约一丈、通体由钢铁铆接而成的小艇!
当这艘完全由钢铁铸成的“铁舢板”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水中时。
所有围观者,包括邓名,都屏住了呼吸。
它竟然真的浮在了水面上!
虽然船体因自重而下沉颇多,但它确确实实没有沉没!
“军门!它…它浮起来了!钢铁之船,竟真能浮于水!”
一个年轻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艘小艇的龙骨和肋板结构。
正是他根据邓名之前提及的“浮力与排水”思路,反复计算、优化而来的。
邓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大步上前。
仔细审视着这水中的钢铁造物,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铁船!此乃水师未来之方向!”
他环视周围同样激动不已的其他官员与匠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船虽小,意义重大!它证明了我等之路无误!”
“以此新法炼出之钢,辅以精进之设计。”
“他日打造出披坚执锐、驰骋江海的铁甲巨舰,更非空中楼阁!”
“船运局、营造局、火器局,当以此功共勉,协力钻研!”
-
临近出发前,赵天霞寻至江畔。
邓名与她并肩,北望长江。
长江浩荡东去,千帆竞逐波涛。运兵船如梭,载粮舟如鲫。
于烟波水汽间穿梭不息,一派大战将临的繁忙。
默然片刻,邓名忽道:
“算时日,陈云默他们...被我派去缅甸应已近一月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赵天霞闻言,嘴唇微动。
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沉抑的叹息。
邓名收回目光,侧身拍了拍赵天霞紧绷的肩臂:
“天霞,无需担忧,吉人自有天相。”
“我等能做的,便是为了这大明,为了这天下苍生守住这川湖,守住这片抗清基业!”
“陈云默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尽心人事,静候天命吧。”
赵天霞深吸一口带着水腥的江风,声音略显沙哑:
“邓名,我明白的!”
“其实,我早想通了。”
“你说的对。这大明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你看看这江上船工,看看这岸上的百姓!”
“还有我们,我们还在扛还在拼!千千万万不肯做亡国奴的汉家儿郎都还在!”
“大明可以亡,但是天下不可亡!”
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想到竟然由她亲口说了出来。
她似乎真的已经放下了心结了。
-
江风徐徐,吹动着邓名和赵天霞的两人衣袂。
邓名他望着这承载千古兴亡的长江水,不由得朗声吟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赵天霞同样感慨道:
“邓名,你知道的,我是北方人,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河可以那么宽。”
“天下竟然有如此大河!”
邓名朗声大笑,江风卷起他半旧的青衫,笑声中带着豪情:
“哈哈!天霞,这神州万里,江河如血脉奔流,奇景何止万千!”
“待他日,扫尽胡尘,四海清平!我必亲自带着你,踏遍这壮丽山河!”
“看遍大江上下,览尽五岳雄奇!那时方知,我华夏天地,何等辽阔!”
赵天霞闻言,心里渐渐被一股滚烫的豪情取代。
她重重点头,望向那水天相接之处,仿佛看到了邓名所描绘的太平盛景,沉声道:
“好!邓名!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我定要看遍这万里河山!”
江涛拍岸,声如战鼓,似在为这江畔之约作证。
-
邓名踏入武昌总督府,幽篁别院。
院中竹影婆娑,寂静异常。
忽见一名侍女云翠自内院疾步而出,神色仓皇,几乎与邓名撞个满怀!
邓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云翠的臂膀,心头疑云骤起:
“等一下!为何如此慌张,出了何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侍女云翠被邓名目光锁住,脸色煞白,嘴唇嗫嚅。
只拼命摇头,眼中尽是惶恐为难之色。
她不敢对视,慌乱间竟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笺,恭敬的递给邓名手里!
邓名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突如其来的素笺上。
邓名打开静静的看完了那页素笺上的字。
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温和问道:
“...她可还说了什么?”
侍女云翠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格格说...小姐...说...这府里,用不着我们伺候了...要我们..各自归家吧...’”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邓名看着素笺的里面的内容,摇了摇头。
又他看着侍女云翠惶恐悲伤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温和道:
“好了,莫哭。小姐心情不好。你先退下吧,先候着,勿要慌乱。”
“我...先就去看看。”
“是,谢大人!”
侍女云翠闻言,如蒙大赦,深深福了一礼。
啜泣着快步退下了。
第20章 格格身份
邓名踏入内院。
孔时真背对着门,站在轩窗之前。
窗外竹影摇曳,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
往日的骄傲和矜持已然不见。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虽然极力克制,但那无声的抽噎却清晰可闻。
邓名的心猛地一揪。
他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到她身后。将她颤抖的身子整个拥入怀中。
孔时真顿时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依旧没有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你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北京…身份…府邸..都没了…之前太后待我如珠如宝…”
“我如今算什么?不过是个朝廷通缉的叛逆,一个弃子…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怨自艾。
邓名收紧了臂膀,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耳后根。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时真…”
他唤她的名字,
“看着我。”
他把孔时真转开身,终于看到了她梨花带雨的脸庞。
那双往日里光彩动人的眼眸,此刻红肿着,装满了委屈与迷茫。
他抬起手,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
“傻姑娘,”
他的声音更柔了几分。
“说什么无处可去?说什么叛逆弃子?”
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低声吟诵。
“无关身份,只关你我。时真,那些从来不是你的!”
孔时真微微一震,泪水再次涌出。
“你对满清太后心存愧疚,可你想过没有?满清太后为何厚待于你?”
“真的是因为欣赏你孔时真这个人吗?不!”
他斩钉截铁,
“是因为你家父留下来财产!”
“是你家父留下来的部队,清廷是看中了你孔家这块‘厚重遗产’,”
“才用格格的虚名来拉拢、来圈养你!”
“一旦你这‘奇货’不再为他们所用,甚至转而助我,他们便立刻翻脸无情,弃如敝履!”
“这格格的身份,从头至尾,不过是他们套在你身上的一道虚名而已!”
孔时真瞳孔微缩。
她想起这些年,多少人流着口水。
紧盯着她的家财和家父留下来的部队.…
也许,她没有了那些东西,就不会有那么多豺狼虎豹了吧。
“你可知!你本就是我汉家女儿!”
邓名的声音接着响起。
“满汉不两立!他们何曾有真心?”
“他们视你为奇货,视汉人为奴仆!”
“你挣脱这枷锁,何错之有?何愧之有?”
孔时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忽然,她抬起泪眼,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颤声问道:
“那…那如今呢?我对你…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不再是那个能帮你的格格了…你…你会嫌弃我吗?”
邓名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说什么傻话呢!”
“时真,你看着我!”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真诚:
“你对我有大恩,一直我都刻在心里!”
“你为我舍弃一切,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他的再次温柔地拂去她的眼泪。
“我邓名,顶天立地,岂是那等忘恩负义、只看重利用价值的小人?!”
他的目光灼灼,誓言般一字一句道:
“你孔时真,就是你自己!是我汉家女儿,而不是满清格格、更不是奇货、工具!”
“你是我深渊里的光,是捧出真心的挚爱!你的价值,只在于你本身!”
“天地之大,无处容你?”
邓名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
“胡说!身化北辰恒指路,心成朗月照卿天。”
“从今往后,我的身边就是你的归处!我的心就是你的天地!!”
孔时真在他怀中彻底崩溃。
长久积压的对太后的愧疚、失去身份的恐慌。
害怕被嫌弃的卑微…加上邓名的情诗…
她情绪瞬间决堤。
她放声痛哭,双手死死回抱住邓名。
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希望都寄托于此。
邓名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任泪水浸透衣襟。
竹影在风中轻响,仿佛见证着这两人。
-
荆州城那边,阿克敦连日焦灼,如坐针毡!
他亲督荆州总将郑四维及其部下将领,严令加固城防、广筑壁垒。
也让荆州知府及附近州县配合全力周转钱粮
忙的不可开交。
然绿营兵丁及抓来的民壮消极懈怠,工事敷衍塞责。
阿克敦盛怒之下,连斩数人以儆效尤。
效果才好好成一点。然而士气十分低下。
且城中怨气已如沸汤,行人及绿营兵纷纷望而侧目,私语载道。
阿克敦之前下令,囚禁所有赎回归来者及武汉三镇过来的败兵。
严防内鬼,却给自己挖下了坑——
这些被关押者中,不少与他的亲兵戈什哈沾亲带故。
消息传开,营帐内求情声不断:
“大人,我家老三,当初在锦州时,替您挡过箭啊,怎会是明狗探子?”
“现在胳膊上还有伤还在呢,您可以亲自去验证!”
“都是自家正蓝旗兄弟,莫把我们当贼防,寒了人心!”
“我家大人是镶黄旗的,就算谁背叛我家大人都不可能背叛啊!”
阿克敦起初强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宁可错关,不可放过!”
但求情者日众,亲兵也面露不忍,更有家属聚集帐外哭嚎,搅得人心惶惶。
阿克敦焦头烂额,深知此举反成祸源。
万般无奈,他只得释放那些赎回来的满洲兵,但严令:
解除武装,编为“协守营”,由戈什哈亲兵严加监视,限制活动,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名为释放,实为更严密的软禁,众人虽然敢怒不敢言,总比之前关着的待遇稍好。
在这群憋屈的“协守营”成员中,镶黄旗的原甲喇章京-塔克世尤为突出。
他正值壮年,武艺娴熟,性子刚烈如火,对大清忠心耿耿。
在之前的武昌之战中,他身负重伤力竭被俘。
因为他是一名将领,自然赎金很高。
亲属花了很多赎金才将他还回。
他满心想着回到荆州重振旗鼓。
洗刷败军之耻,报答朝廷和家族的恩情。
可万万没想到!
一回来就被阿克敦当成贼一样关押起来,受尽冷眼和盘查!
这份来自下五旗统领的屈辱,对于出身尊贵上三旗的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编入“协守营”,行动受限,看管森严。
但是那阿克敦的亲兵的眼神更是充满轻蔑。
塔克世胸中怒火翻腾,只能向同袍和戈什哈申辩:
“我塔克世,原来是镶黄旗的甲喇章京,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
“他阿克敦怎敢如此苛待忠臣?!”
而后几天,他的亲信阿勒泰偷偷的告诉他:
“塔克世大人,我听那帮汉人说...”
“郑四维和阿克敦.怕是早有异心,关押忠臣良将是为投明铺路,尤其忌惮像您这样的上三旗贵胄…”
这个阿勒泰,曾是当初与他一同被关押在邓名所在的俘虏牢房中的人。
他当初便宁死不降,就让塔克世记忆深刻。
深得他的佩服,更难得的是。
每当塔克世遭受其他囚犯欺凌时,相识未满几天的阿勒泰竟屡次挺身而出。
替他挡过不少拳脚。
后来,塔克世得知阿勒泰孤身一人。
并无亲属前来赎买,便毫不犹豫地出资将他一并赎出。
这番举动令阿勒泰感激涕零,当场发誓誓死效忠。
两人到目前为止,相识也就二十来天。
但是塔克世对阿勒泰已逐渐极为信任。
阿勒泰此人也对塔克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
起初,塔克世对那些流言深恶痛绝:
“胡说!无耻流言!阿克敦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大清将领,岂会行此悖逆之事?!”
“定是明军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散布!是谁说的?查出来!彻查源头,严惩不贷!”
他立马让阿勒泰偷偷去查,到底是谁放出这些流言的。
却毫无头绪。
后来他甚至几次向监视他的阿克敦的亲兵。
提出要追查谣言,然得到的只是敷衍和轻视。
眼见于此,他不得不得开始疑虑几分。
他突然想起,明军里面那名八旗降将—邵儿岱!那人不也是正蓝旗的吗?
投降之后,据说在邓名麾下颇受重用!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塔克世原本还坚定的心里。
阿克敦…也是正蓝旗啊…他最近对郑四维那个汉人总兵的十分“倚重”…
还有对自己这些“大清忠臣良将”的百般刁难…
而那郑四维是降将..,本来之前就是流贼大顺军的出身..
流言里说的“忌惮上三旗”、“做投名状”
难道!?
-
荆州总兵府邸内,烛影摇曳。
郑四维端坐案前,听着心腹师爷的低声禀报:
“大人,十日前混入城中的那几拨武昌、汉阳‘商旅’,卑职已查实!”
“其中数人辫子新剃,发茬青短,绝不超过十日。”
郑四维眼中寒光乍现:
“刚剃头?从明占区‘逃’来的?”
他不等师爷回答,径自冷笑。
“人控制住了?”
“已秘密看管在城南僻静院落。”
“不必审了。”
郑四维缓缓起身,袍角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
“我料邓名那厮不日就要兵临城下。这些人不是来刺探军情的——”
他语气陡然转沉。
“他们是邓名撒进城里的‘火种’,专司散播谣言、搅乱人心的!”
他负手踱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忽然嗤笑:
“阿克敦那个莽夫,若知道此事,定会大开杀戒。可屠刀愈利,民心愈散——这道理,他永远不懂。”
窗外梆子声隐约传来。
郑四维出身于流寇闯营,当年他被迫投了大清。
如今角色倒转, 他反而开始守城防止邓贼来攻了。
不禁有些唏嘘, 流寇当初就很擅长用这种战术,里应外合。
攻克城池。
“带路。”
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
“本官要亲眼看看,邓名这把火……到底想怎么烧。”
师爷急忙提起灯笼:
“大人请随卑职来。”
-
师爷引着郑四维,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屋内,几名被拘押的汉子虽身着商贾服饰,眉宇间却难掩精悍之气。
见郑四维进来,只是微微抬眼。
郑四维挥手让看守退下,独自踱步到几人面前。
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看似为首的中年人脸上。
“几位,”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从武昌来?这一路,不太平吧。”
那中年人神色不变,拱手道:
“总兵大人明鉴,我等确是武昌商贾,为避兵祸,不得已背井离乡,只求在荆州讨个活路。”
“活路?”
郑四维嗤笑一声。
“邓名给的活路,怕是比本官这里更宽敞些?”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
“他让你们进城,所图为何,你我心知肚明。说说吧,邓名能许我郑四维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这荆州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数千敢战之兵。”
“我郑四维若决心死守,邓名纵然势大,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道:
“邓军门已知总兵乃识时务之俊杰。”
“若大人能顺应天命,使荆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灾,大人必不吝封赏,保大人一世富贵荣华。”
“一世富贵荣华?”
郑四维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若开城,是背弃大清,是为贰臣!”
“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如何向手下弟兄交代?”
“又如何保证,我开了城门,邓名不会卸磨杀驴?”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
“我要的,是邓名亲笔手书,写明条件!”
“不仅是我的官职、待遇,还有我麾下将士如何安置,粮饷如何发放,这些,都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面露难色:
“总兵大人,此等大事,非我等能擅专....”
郑四维淡然一笑道。
“既然你们不能做主,那潜进我荆州城能许我什么?”
然而,那中年人却缓缓摇头:
“总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兵临城下,恐怕....”
“我等性命不足惜,只恐误了大人您的…前程。”
谈判陷入了僵局。
郑四维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那诸位就好好再想想吧!”
第21章 缅甸阿瓦城
话分两头,各表一边。
九月十五日 缅甸阿瓦城,辰时。
陈云默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
他身后,十八名汉子或坐或卧,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是眼神里依然坚毅。
这一个月来,他们失去了太多。
为摆脱追兵,他们冒险闯入野人山,又在瘴气弥漫的原始森林中艰难穿行。
出发时的,一人一匹马,一共二十一匹战马。
在一次次遭遇中陆续折损。
直到三天前,最后三匹驮着行囊的马在进入湿滑的崖边失足。
连同一名豹枭营队员失足坠崖。
另外还有一名被毒虫夺去性命的弟兄。
永远留在了那片吃人的群山之中。
更致命的是,随着那些马匹坠崖,他们也丢了最重要的装备:
二十一支燧发短铳与配套火药。
十把精钢弩和上百只弩箭。
指北的罗盘。
急救的药囊。
专为西南行动而带的二十一服软藤甲…
所有精良装备,荡然无存。
从出发时二十一人意气风发,
到如今只剩十九人。
除了贴身短刀,他们一无所有。
但大部分人活了下来。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
众人脑子里还回忆着邓名说过的话。
-
“陈云默!还有诸位!都是我邓名从豹枭营中亲手拣选的兄弟!”
“是这大明山河倾覆之际,最后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利刃!”
“此去缅甸阿瓦城,非为一人一姓之私!是护我华夏文明薪火相传之根本!”
“永历陛下在,则天下忠义之心不死,则驱除鞑虏、光复神州的旗帜,永不倒!”
“你们肩上扛着的,不是一条帝王的性命,是我亿兆生民最后的指望!”
邓名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化作了最深沉的托付:
“前路,千山万水,步步杀机,九死而无一生!”
“若苍天有眼,允我一息尚存,我愿舍此残躯,换与尔等同往!然…天命弄人!”
“今日,我只能将这天下兴亡、汉祚存续之重担,托付于尔等此去。”
“无论生死成败,尔等之名,必将永存我心中!”
言犹在耳,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
丛林深处,一处浓密藤蔓杂草遮蔽的山洞成了临时庇护所。
众人草草清理碎石,便瘫倒在地。
疲惫深入骨髓。
他们沉默地分食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干粮和发咸的肉脯。
勉强就着水囊里的水咽下,便再无力气,只想沉沉睡去。
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缅甸,容不得片刻松懈。
陈云默强撑着坐起,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
“赵铁柱、王老七,你们俩值头两班。”
“铁柱你在洞口守着,眼放亮些,林子里的活物比人更毒!
“老七你耳朵灵,靠里坐,听着洞内动静,提防蛇虫钻进来,也看着点弟兄们别睡死过去。”
他顿了顿。
“二个时辰后,刘五、张疤脸接替。”
被点名的四人毫无怨言,默默起身,挪到各自的位置。
养足精神、恢复体力是唯一的指望。
-
下午未时,陈云默第一个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褪。
看到大伙差不多都醒了。
“都缓过气来了?”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头儿,下令吧。”
李石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尘土,沉声道。
他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夜不收,眼神锐利如鹰。
陈云默点点头,用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勾勒出简易的地形图:
“时间不多,天黑前必须摸清几件事。”
随后马上各自安排了众人的查探路线和一些食物和水源还有衣服的寻取安排。
陈云默最后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弟们,万里跋涉,九死一生,为的就是此刻!”
“阿瓦城就在眼前,但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我们不知陛下确切所在,更不知缅人布防深浅。”
“此次查探,关乎我等性命,更关乎陛下安危!”
“戌时初,无论查探结果如何,必须回到此地汇合!明白吗?”
“明白!”
十八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回应。
-
不消片刻,陈云默已重新整理好行装。
脸上新抹的淤泥混着尘土,佝偻的脊背压得更低。
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疲惫,将“采药人”的卑微刻入骨髓。
他背着仅剩的、装着干瘪草根的破竹篓,再次走向西门。
暮色中,守兵一脸麻木,他们随意扫过他的赤脚和竹篓。
便像驱赶苍蝇般挥手放行。
陈云默心中微松,却丝毫不敢大意。
低着头,缩着肩,踉跄混入人流,消失在幽深街巷。
-
城内的景象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挤满低矮棚屋和佛寺遗迹,污水横流。
空气中浓烈混杂着刺鼻香料、牲畜臊臭。
食物酸腐和垃圾的气息扑面而来。
裹着纱笼的男女匆匆走过。
路边简陋食摊飘着浓烈的咖喱味。
无处不在的缅兵挎刀扛矛,在街角逡巡。
懒散眼神带着审视,偶尔粗鲁呵斥行人或索要食物。
不远处,几个穿破旧汉褂的苦力被缅人监工呵斥着搬运重物。
整座城笼罩在压抑中,只有低沉人声、呵斥和远处模糊的诵经声。
人们脸上多是小心翼翼的麻木与警惕。
陈云默像一滴水融入浊流,在街道上中走过。
他留意着街道走向、巡逻规律、藏身角落,以及远处戒备森严的王城剪影。
这座城,平静表象下,暗流汹涌。
时间紧迫。
他们必须尽快查明陛下的关押之处。
-
正在这时候,前方一阵骚动。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流,纷纷避让。
陈云默瞳孔微缩,只见一个穿着鲜艳黄衣、骑着矮脚马的年芳十六七岁的少女。
正扬起手中一条马鞭,狠狠抽打在一个蜷缩在地的老汉身上。
那老汉一身明显是汉人样貌,身穿短打,破旧不堪,显然是不小心挡了道。
“滚开!汉狗!别挡道!”
少女生硬刺耳的汉语,带着浓重的缅腔。
娇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横与残忍。
她身旁几个彪悍的随从也骑着矮脚马,一脸凶相的看着这一切。
又一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下!老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身体痛苦地蜷缩得更紧。
周围的人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反而没几个人看热闹,都各忙各的。
一股军人灼热的血气瞬间冲上陈云默的脑门!
”救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
“不可多管闲事!这里是缅甸,不可误了大事,暴露身份,万劫不复!”
第三鞭眼看又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电光火石之间!
不能直接对抗,但或许…可以制造混乱!
陈云默的目光闪电般扫过混乱的现场。
他佝偻身体,暗地里找准了一个瓦砾碎片,脚踝极其隐蔽地一勾一踢!
地上那瓦砾碎片,精准而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瓦片尖锐的棱角,狠狠撞在了矮脚马后腿的肌腱上!
“唏律律—!”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嘶,猛地扬起了前蹄!
“啊—!”
黄衣少女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抱紧马脖子。
骄横瞬间被惊恐取代。鞭子脱手飞出。
成了!
混乱已生!目的达到!
陈云默心中暗喝,冷冽的眼神迅速收回。
身形立刻重新缩回卑微的姿态,低头随着混乱的人群退入阴影。
黄衣少女惊魂未定,一时茫然失措,也不再去管那个地上的可怜老头了。
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看到人群中。
有一道坚毅冷冽的眼神一闪而过?
似乎有一个采药人?
是错觉吗?
“小姐!”保护小姐!”
她的随从们这才如梦初醒,四散开来。
用凶狠的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
急欲揪出那个胆敢作祟之人!
而此时陈云默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2章 打听情报
回到歇脚的山洞里,众人情报迅速汇总:
王老七最先发言:“这阿瓦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畔,西边靠江,堑成其屏障。城墙高厚,形如铁桶。”
赵铁柱点了点道:“水路方向,主渡口戌时停渡,有缅兵小船巡逻,水流急,暗礁多。无大型战船。”
陈云默回忆了一下道:“城内似乎排查不严,但城内缅,佤,傣,汉,孟等多民族混居,汉人虽多。”
“但缅人地位比其他人高一等,城内中央一王城,高墙深垒,戒备森严如铁桶,巡逻密集。”
李石山则是说:“城外东北两里处,有一高耸塔楼,守军极多。盘查极严,暂时没什么好办法查探。”
其他几人也陆续发言一些查探到的周边地形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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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各位兄弟,憋坏了吧?瞧瞧这个!”
郭麻子神秘地压低嗓门。
像献宝一样将那个鼓囊的大包裹“噗通”一声撂在地上。
他手脚异常麻利,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捆得结结实实的草绳。
掀开最外层那破旧的油布。
里面竟是珠光宝气,赫然有不少金银锭子和女子用的首饰细软。
但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质地迥异的衣物。
以及一大堆杂七杂八、看似不起眼的行头。
有常见的草帽、磨边的草鞋、颜色褪尽的头巾,
也有许多说不上名堂的小佩饰,零零碎碎。
却俨然一副能改头换面的架势。
陈云默目光锐利,更注意到包裹深处竟混杂着一些佛门用具:
一尊小巧的铜佛像,几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子念珠。
在这佛法鼎盛的缅甸,这类物件遍地都是。
只是不知郭麻子究竟是从何处、用何法子,将这些也一并搜罗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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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这些…都是哪来的?”
李石山瞪大了眼睛。
郭麻子嘿嘿一笑,带着点老本行的狡黠和自得:
“咱不是看头儿和众兄弟进城探消息辛苦嘛,咱就趁着天刚擦黑,也在城里溜达和侦察了一圈…”
他搓了搓手。
“嘿,运气不错,顺手“摸”了点大户家里及身手的东西。”
“也买了不少的!大家万一以后可换上,以后进城打探、走路啥的,不就方便多了嘛!”
众人闻言,看向郭麻子的眼神顿时佩服起来了。
郭麻子从军前就是在街面上的“老偷”!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在眼下这里,可是大功一件。
偷些财物自然不会引发缅人这里有奸细暗探之类的联想。
毕竟无论哪里都有小偷小摸。
陈云默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郭麻子从军前会这个。
随后众人的信息在陈云默脑中汇总,让他觉得有了一些眉目。
“我看那个塔楼可能有问题,明日开始, 李石山!”
“带两个眼力最好的兄弟,轮换蹲守,全力盯死那个东北塔楼!”
“摸清守卫人数、轮换时辰、哨塔视野死角、塔周地形有无暗哨!”
“我再进城,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找里面的汉人再探些风声,。”
“郭麻子,你和林小蛋乔装一番,进城采购些食水,采买必需盐巴、伤药,备妥绳索钩爪。”
“ 都是老油子了,手脚干净点! 其他人,营地外围要道。”
“布设机关陷阱,暗哨。 别让人摸到眼皮底下,一锅端了!”
“先把塔楼虚实摸清!就这样吧!”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陈云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阿瓦城内。
昨日采药人的褴褛行头已弃之不用。
他此刻摇身一变,扮成了一个打短工的穷苦劳力:
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黄的旧汗巾。
脸上依然满是灰尘和泥土。显得极其邋遢。
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土褐色短打,手臂上也抹了很多泥。
赤脚依旧,但脚底和脚踝抹了更厚的灰,也符合苦力形象。
肩上随意搭着一条破麻布。
他微微塌着肩,走路带着一种长期体力劳动者的步伐。
他刻意避开与人对视,显得木讷。
这副打扮,比昨日的采药人更“底层”,也更“辛苦”。
进了城,借故摸到一家汉人开的茶馆里面:
在茶馆门口装作歇脚,一屁股坐在门边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像个累极了的苦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模仿着浓重云南腔的、 故意压低些沙哑的嗓音喊道:
“掌柜的…行行好,讨…讨碗凉水…实在渴得紧…” 。
掌柜的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便说道:
“一文钱一碗水。”
嘶,怎么还要钱呐。”
“当然要钱呐,没钱滚一边去!”
陈云默看掌柜的不是很好说话,于是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走。
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很快,一个挑着杂货担子、吆喝得正起劲的货郎被他“撞见”了。
那货郎看面相也是汉人,不过皮肤黝黑。
担子上挂着些针线、头绳、廉价的木梳和小玩意儿。
正唾沫横飞地向两个裹着筒裙的缅妇兜售。
陈云默装作被那些小物件吸引,磨磨蹭蹭地凑了过去。
等那两个缅妇摇着头离开,他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用带着浓重土腔的、有些怯生生的特意练过的云南口音搭话:
“大…大哥,您这营生…挺红火啊?”
他挤出讨好的笑容。
货郎正为没开张恼火,瞥见是个破衣烂衫的苦力。
兴致缺缺,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整理着担子,懒得搭理。
陈云默似乎没察觉对方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乡下人的好奇和敬畏,指了指东北方向: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俺刚进城,不懂规矩…”
“就瞅见东北头儿,戳着个老高的塔,嚯!”
“那底下守的兵老爷,比王城门口还多哩!乌泱泱一片!”
“那…那到底是啥金贵地界儿啊?咋恁大阵仗?”
货郎整理担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倏地抬起头,眼珠子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附近有没有巡逻兵。
才一把扯住陈云默那破褂子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惧怕:
“你…你这憨货!不要命了?!”
他手指用力戳着陈云默的胸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云默脸上:
“那地方你也敢瞎打听?! 舌头不想要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
“ 活人沾上边就得掉层皮!少打听事…”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住了。”
“猛地刹住话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像甩开烫手山芋一样猛地甩开陈云默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滚滚滚!晦气! 离老子远点!!”
说罢,他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子,脚步踉跄,逃也似地消失了。
留下陈云默独自站在街心。
陈云默心头剧震!
“阎罗殿?! 这反应和描述,那塔楼里藏着的东西。
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难道是陛下关押处?
这个念头一旦想起,他越发怀疑了。
于是他又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
他看似随意地凑近几个蹲在墙角啃干粮的汉人苦力。
似无意地的打听:
“…老兄,问你个事,听说那边的高塔,兵多的吓死人,也不知道招不招搬石头的苦力咧…”
那几个苦力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一缩!
其中一个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往旁边挪开一大步,低下头,仿佛根本没听见。
另一个眼神闪烁,含混地咕哝了句:
“…莫问…莫问…惹祸…”
便再不肯说话。
“这么玄乎?怎么都一副怕得要死的情景!?”
陈云默顿时相当扫兴,正打算再找几个人打听打听。
突然间,只见街道那头,突然来了几个缅兵。
第23章 云游僧
而缅兵旁边,正是之前的那个货郎。
那个货郎远远的看到了陈云默,他用陈云默完全听不懂的缅语。
大声的旁边和缅兵说话,就跟指认凶手似的,手指指向陈云默所在的位置!
糟了!被卖了!
陈云默的瞳孔骤然萎缩!
他根本听不懂货郎在喊什么。
但那缅兵随之投来的凶狠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跑!
他猛地将身体一矮,借着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作为遮挡。
利用杂物掩护甩脱追兵。如游鱼般在窄巷急窜。缅兵的追赶步伐很快。
但是陈云默久经战场的动作更快。
他迅速翻墙入了拐角的一间半塌仓库,屏息听着缅兵脚步声远去。
苦力的装扮已暴露! 他迅速扒下破褂,从仓库角落翻找了一番。
幸好这仓库里面有些破衣服行头。
-
眨眼间,从就一个苦力变成了一个拄着拐棍,头戴草帽的老头。
确认安全后,才慢慢的拄着拐棍出来.
城里已经有不少缅兵开始抓汉人生面孔来询问了。
幸好城门口的士兵还没收到消息。
他强抑焦躁,维持着老头的蹒跚姿态,不疾不徐地随着人流挪出城门。
刚出门没多久。
身后城门方向猛地传来刺耳的号角。
夹杂着一阵急躁的缅语厉吼声。
陈云默虽然听不懂,但是能猜得到,肯定是要关闭城门抓奸细了。
身后的城门已被缓缓关闭。
陈云默不急不缓的走到僻静处。
趁没人注意,随后身形隐藏在旁茂密的灌木丛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冰冷的后怕瞬间浸透脊背。
好险! 缅兵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若非早一步出城,此时恐怕要多费一番周折了!
陈云默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没想到只是打探下那个塔楼的消息。
这里的缅兵就跟如临大敌似的。
看来那个塔楼的确有些猫腻,也很重要。
他深深后悔,自己这次确实是太心急了!
万一引起了敌人的警惕,那麻烦可就大了!
尤其让他揪心的是,郭麻子和林小蛋这会儿还不知道出城了没有!
早前他吩咐过这两人,让他们想办法进城去搞点必需品回来。
现在城里风声鹤唳,缅兵到处盘查汉人面孔。
他们两个会不会撞上?会不会被拦住?
他们这一行人,刚到缅北不久,人生地不熟。
很多事情都还没摸清门道,立足未稳。
行为举止,处处都透着生疏,很容易露出马脚被人盯上。
以后行事,必须得加倍小心,步步为营才行。
心急则乱,陈云默观察情形,不停的思索着对策。
-
过了半个时辰,从城门又打开了,慢慢走出来了一队云游僧。
显然云游僧显然地位更高,不会受缅兵盘查。
他看到这里,顿时心里一亮。
有了!他可以伪装成云游僧!
他跟着这队云游僧出门,等待着机会。
他原计划是制造混乱,再偷走云游僧人的法器度牒。
不过陈云默怕他们报官。
僧侣的东西被偷的话。缅人肯定会重点盘查。
不行,不能直接偷!
他跟了这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
当他看到前面有条湍急的小河,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果然这群约五六人的云游僧要渡河。
陈云默迅速从侧边走在他们前头,隐匿在下游芦苇丛中。
目光锁定了队伍末尾一位背负僧包的老僧。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依次过河,水流浑浊而迅疾。
僧人们赤脚踏上长满湿滑青苔的石阶。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口中低诵着经文。
队伍末尾的老僧尤为吃力,他年纪最大。
背负的僧包似乎也最沉,压得他脚步有些虚浮。
陈云默屏住呼吸,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老僧行至渡口最湿滑、水流最湍急的转弯处时—
“噗嗤!”一声轻响,极其细微,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中。
一颗被陈云默用巧劲精准弹射出的、裹着厚厚泥浆的小石子。
不偏不倚,正打在老僧即将落脚的石板边缘!
老僧本就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顿觉天旋地转!
“啊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急流里!
“师兄!”
“快救人!”
前面的僧人惊觉回头,纷纷惊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施救。
但水流太急,落水的老僧瞬间被冲离渡口。
只剩下挣扎的手臂在水面扑腾了几下。
众僧大乱,扑向河岸,无人顾那个被冲走的僧包。
成了!
陈云默心中低喝,身体已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顺着芦苇丛向下游潜去。
他熟悉水性,如一条游鱼,没有丝毫犹豫。
一个猛子扎下,伸手一捞,牢牢抓住了下游冲过来僧包。
他并未停留,立刻原路潜回。
偷偷的回头看到那边岸上。
老僧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呛咳着,脸上毫无血色。
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僧人们围着他,拍背顺气,庆幸着人还活着。
陈云默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心里默念:
“阿弥陀佛,抱歉了,是急从权,只能对不住你了。”
“师兄!万幸!万幸佛祖保佑啊!”
一个年轻僧人激动地合十。
老僧剧烈地咳嗽着,虚弱地摇头,眼神涣散:
“包…我的包…度牒…钵.法衣啊…”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那里面是他云游的身份证明,是他的“饭碗”!
“定是被龙王爷收走了!”
另一个僧人望着依旧奔腾咆哮的河水,心有余悸地断言。
“师兄能捡回性命已是佛祖开恩!那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吧!”
“定是师兄往日修行,今日才得此福报消了这劫难!”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老僧心头。
他看着眼前汹涌的、刚刚差点夺走他性命的河水。
再想想那被吞噬无踪的僧包。
顿时有些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
老僧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河水淌下。
“是贫僧修行不够…惹恼了河神…收走便收走了吧…只求…只求让我平安回到瓦安寺…”
他再也不敢看那湍急的河水一眼。
僧人们搀扶着惊魂未定、彻底自认倒霉的老师兄。
匆匆离开了这“不祥”的河边。
“瓦安寺吗?以后有机会去赔罪,如果还有命的话。”
他不禁自嘲心道。
待他们走远后,陈云默躲到一处隐秘处,打开了那个湿漉漉的僧包。
他把里面的东西摊开了。
拿出里面的衣服和法器和度牒还有一些经书, 都已经湿透了。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都晾干,他拿出匕首,开始剃发。
此时上午的太阳正炎热,等了约一个多时辰,衣服渐渐干了。
随后他穿上僧侣衣。感觉还算合身。
“衣服太新了…”
他用匕首,挑破肘部、膝弯,又顺衣襟割出几道裂痕。
往缺口处抹一些泥巴,再摊开在日头下曝晒。
不过片刻,那僧衣便似穿了十年不止。
最后是铜钵。他抓起一把粗砂,沿钵内壁发狠旋磨。
顿时铜钵也旧了很多。
他弯腰拾起晒硬的度牒筒插回腰间。
陈云默念了一句口号: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他变成了一名僧人。
至于西拉都这个名字,他也是按度牒上的名字编的。
第24章 再遇黄衣女
作为僧侣,保持仪态整洁是必要的。
陈云默在河边把脸洗个干净,剑眉星目,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又回忆了那群僧人的举止和神态。
很快,他就模仿的很神似了。
然后翻开里面的晒干后的一些经书。
翻开了一本“心经”,他念诵了里面几句经文。
幸好他记忆力不错。
一些经文他多看了几句,又心里背诵了一些。
以防万一背点经文,有备无患。
他又回到了阿瓦城。
城门又开放了,但是守门的士兵明显变多了,而且严查了很多。
但是陈云默的云游僧的身份。
守门士兵自然没有过问什么。果然在意料之外。
他便轻松的进了城。
有了这僧人的这层身份,一切明显顺利很多。
连城里的人看到他对他尊敬了不少。
不少人看到他都点头招呼。
-
阿瓦城这「汉缅茶馆」显然是汉人开的。
陈云默立在茶馆的竹帘外,正望着牌匾出神。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茶馆打听下消息。
毕竟茶馆是消息途径的最佳来源。
“大师,太阳很毒,要不喝碗茶再走吧?”
突然,那茶馆掌柜瞅见了他。
于是走过来,佝偻着腰恭敬问道。
“这..可贫僧没有钱。”
“不要钱!请大师赏光!”
陈云默合掌谢过。
随后,陈云默挑了最角落的条凳坐下。
茶馆掌柜端过来的一碗凉茶。
陈云默伸出双手,接过茶碗。
谢过掌柜。
茶壶掌柜看着他的手,顿时呆了一下。
-
此时正是下午最热时,里面的客人也很多。
也有缅人也有汉人也有其他民族之人。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的聊着。
他正集中心神,试图听一下消息。
“砰!”
突然,茶馆竹门被整个踹开,一道灼目的明黄撞入视野。
昨日那个黄衫少女像骄阳一般的闯进来。
四名铁塔般的护卫撞得茶桌东倒西歪。
“要渴死了!快来碗凉茶!快!”
少女的缅语又急又脆。
马靴不耐烦地踢开挡路的矮凳。
掌柜呆立着看着来人。
少女以为他听不懂。
又用汉语骂道:
“汉狗掌柜!没听懂吗?快来碗凉茶!”
茶客们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群,瞬间缩头噤声。
掌柜战战兢兢的端上去一碗清茶。
少女一口喝完。
随后目光扫过满堂茶客,看到有很多汉人,顿时很不满:
“汉狗!”
此时陈云默已认出来她了。
她长相明显是偏汉人长相又带着点异族特色。
衣服黄衫和语气神态,定然是昨天那个当街行凶的少女。
显然这里的众茶客眼神都很畏惧她。
只有陈云默眼神并没有惧怕,似乎波澜不惊。
虽然低着头,很快还是被她发现他的特别之处。
她杏眼微眯,径直走到陈云默桌前。
拿着马鞭,点向他眉间:
“汉人?你为何不怕我?”
少女的嗓音拔高,带着敌意,
“谁允许你坐在这里的?!”
陈云默缓缓抬头。
英挺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阿弥陀佛。”
“贫僧--西拉都,行脚至此。讨碗凉茶解渴.”
少女露出很疑惑的神色,她觉得着他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看过。
“你是僧侣?”
少女指尖微微一蜷,随后不停的打量着此人的穿着。
“哼!僧侣又如何?”
她小巧的下巴扬起,金孔雀耳坠在颊边晃出刺目的光,
“父亲说过,汉人最是狡诈!披上僧衣,就能藏住狼子野心了?”
她声音陡然尖利,引得护卫们手按刀柄,凶戾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陈云默。
陈云默眼帘依旧低垂,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女施主慎言。”
他抬起眼皮,眼神近乎悲悯的平静。
“佛陀眼中,何分汉缅?众生皆苦,皆具佛性。”
“什么众生皆苦?汉狗都该—”
突然恍然大悟般。
“等等…你这双眼睛..噢,我想起来了。”
“昨天那个“采药人”是不是你?..
陈云默心中凛然,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贫僧不知女施主在说什么。”
“还装?!”
少女柳眉倒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几乎要撞上陈云默,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一双明眸灼灼,紧紧盯紧对方的眼睛。
虽然离得近了,依稀觉得这和尚眉宇间轮廓分明。
倒是几分的英挺之气。
但她平日里骄横惯了。
此刻心头已被昨日厮耍出丑的怒火完全占据。
“就是你!你这眼神,我绝不会看错!说!是不是你丢的石头砸我的马害我当众出丑!”
陈云默心念电转,还欲强行辩解。
那少女冷哼一声:
“哼,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承认,我只用鞭子抽你一顿,出了这口恶气,此事便算揭过!”
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鞭子。
“第二,你若死不承认,我现在就把你抓住,扔进地牢慢慢审!你自己选!”
陈云默闻言,顿时陷入两难。
权衡利弊,若此刻被擒,身份暴露,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相比之下,挨一顿鞭子,虽是皮肉之苦,却能暂时稳住局面。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
“…女施主慧眼如炬。昨日…确是贫僧见女施主鞭挞那老翁。”
“我佛慈悲,于心不忍,迫不得才出手阻止。还请…高抬贵手。”
少女脸颊瞬间涨红。
“好哇.原来真是你羞辱的我!”
她胸口起伏,怒气几乎喷在陈云默脸上。
“你既满口于心不忍,那你替那老东西再挨几鞭如何?”
她手腕一抖,金线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
“用你这汉僧的皮肉,消本小姐的怒火,岂不正好成全你的佛法?”
茶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打声。
茶馆众人不忍见此场景,于是都躲得远远的。
有的人甚至趁机逃了出去。
-
陈云默闭上了双眼。
这少女的鞭抽到他身上自然是痛的。
但是这对于多年军旅的他来说。
这点痛苦倒是也能撑的住。
他是豹枭营精锐中的精锐,而豹枭营是邓名亲自挑选的。
每个士兵都是被魔鬼式训练折磨过来的。
比起这个,这种程度的鞭刑简直是挠痒痒。
少女打了很多鞭,陈云默都似乎紧闭着眼睛,似乎不痛不痒,风淡云轻。
“你…不疼吗?”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底气,鞭梢无意识地垂落。
她也打累了。
陈云默缓缓睁眼。
目光越过少女肩头,似乎望向她背后的空旷,瞳孔里空茫一片: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少女脸颊肌肉抽搐。
她猛地扬起鞭子,用尽全身力气抽向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啪——!”
鞭鞭梢擦着他耳廓掠过,抽碎了桌角一只粗陶碗。
瓷片飞溅中,他依旧端坐如入定老僧,连眼睫都未颤动半分。
“没意思…”
她喃喃道。
“走!”声音干涩嘶哑。
护卫慌忙簇拥着她转身出门,这群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陈云默依旧垂目。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松开合十的手掌心。
茶馆掌柜眼见于此,哆嗦着捧来一罐止血的草灰。
“大师,敷上吧”
陈云默接过草灰,谢过茶馆掌柜。
过了一会,他有意无意的问道:
“施主慈悲。贫僧观城外那座高塔,隐约有佛光浮现,塔内灯火彻夜不灭,不知是供奉哪尊大佛?”
茶馆掌柜闻言手一抖,盯着他的眼睛很复杂。
半天才从齿缝挤出气声:
“啊..大.大师莫问了!那…那不是佛塔!”
“原来如此..贫僧多嘴了。
茶馆掌柜犹豫了一会,于是悄悄的附着他耳朵说。
“大师,我看您是高僧。我和您说。您千万莫说出去。”
“据说里面关着…关着一个大人物!莽白大王派了不少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守着,苍蝇都飞不进!”
“而且您以后,也千万别打听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半月前,有一群卖瓷器的汉商…就多问了塔楼的情况两句!”
“就被人都寻着都抓了,脑袋挂上城垛了!
都说…是大明那个李晋王派来的探子…三十条人命呐,全军覆灭了。”
陈云默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心道:
“李定国李晋王,他们也派了人过来救陛下了吗?”
“还有那位…”
茶馆掌柜突然抓住他僧袖。
“刚打您的是孔雀郡主阿娜依…她是莽白大王心腹重臣苏托敏大人的独女!”
“苏托敏大人掌着阿瓦城防…您这汉人身份本就特殊…”
“唉!以后可千万躲着那帮煞星啊!”
一切都清楚了,看来那座高塔必然是关着什么大人物。
必然极有可能是陛下!
这顿鞭子,值了!
“阿弥陀佛…谢施主施茶。”
他如老僧入定一般,慢慢的走出了茶馆。
他步伐缓慢的出了城,他刚想转进那片僻静树林。
那是他到他们队员住所的必经之路。
突然!
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
第25章 跟踪
有人跟踪!
那个脚步极轻,如同狸猫踏叶。
显然也相当不错的跟踪技巧。
这人是一个行家!
不过陈云默多年军旅,他十三岁就跟随夔东十三家抗清。
而后跟随邓名,选入豹枭营专门训练特战作战。
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敏锐直觉。
他早已察觉身后有尾巴!
不过陈云默并不清楚这人是谁派来的。
以他的推测,极有可能是那个阿娜依派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偏离了回住所的主道,拐入一条通往郊野的岔路。
路旁有炊烟升起的地方,有一个村庄,里面着几户农家。
陈云默目光瞬间扫过,便选中一户最为简陋、院中仅有老翁老妪二人的人家。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筒裙的缅人老妇正蹲在土灶前添柴火。
锅里煮着野菜糊糊。
“阿弥陀佛。”
陈云默在院外停下,双手合十,声音带沙哑和疲惫。
“女施主慈悲。贫僧西拉都,行脚至此,天色已晚,前路难行。”
“不知可否在贵宝地借宿一晚,讨碗水喝,化些斋饭?”
他的话谦卑恳切,眼神平和。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僧人。
是一位缅妇。
陈云默以为她听不懂汉语,准备再找另外一家人。
行脚僧借宿在乡下是常事。
老妇点了点头,用一些不流利的汉语道:
“进,进来吧,师父。”
没想到老妇会些汉语。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竹屋。
“那边...可以住,灶上..有些糊糊,师父..不..嫌弃...就喝点。”
“善哉善哉!谢施主慈悲!”
陈云默深深一躬.将旧钵放在竹屋角落。
然后才在老妇人示意下,在灶旁一个小木墩上坐下。
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碗野菜糊糊。
他看似专注地喝着糊糊,眼角的余光,扫向村庄外围其他的方向。
看来跟踪者并没有进村。而是在外围窥探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伪装出去解手.没有发现追踪者的踪影。
难道看到我没有露出马脚,他就走了?
陈云默心道。
过了一会,陈云默又借故走到河边洗手洗脸。
依然没有感觉到异样的目光。
他这才确定,追踪者应该是没有继续盯着他了,这才如释重负。
他不知道为何追踪者放弃监视了。
仔细思索了一阵子,依然没有头绪,便不去想了。
夜渐深沉,农舍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确认主人家都已沉入梦乡,陈云默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悄然起身。
等陈云默偷偷溜回到住所。
看哨的队员差点没认出来!
众人皆被他和尚的造型吓了一跳。
头.你怎么变成和尚了?
赵铁柱诧异的问。
“伪装的,有个身份,好办事!”
陈云默淡淡道:
陈云默找到了郭麻子和林小蛋的声影.。
这两人还在,幸好白天的动静没影响这两人。
于是陈云默问:
上午的时候,城门关过一阵子,查奸细.你们两人没事吧?
害.头儿.咱俩怎么可能有事.就凭那些缅兵。”
“这阿瓦城,咱俩人就跟回自己家似的了!
郭麻子咧嘴一笑笑道:
你就吹吧!
众人调笑了起来。
陈云默抬眼,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
另外,这里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这扮相,刚出城就被人跟踪,差点引到这儿。”
众人心头一凛,空气更沉了几分。
“以后,”
陈云默继续,语速快而清晰。
“咱们白天出门查探,都得取个合理的身份才行!”
“行脚商、苦力、货郎、甚至乞丐都行!把自己彻底藏进去!”
众人点了点头。
陈云默随后和众人又简单交换了情报.
“这莽白,是杀了他哥当上缅王的,是个狠人呐!”
赵铁柱道。
“这座城的城防,捏在一个叫苏托敏的王公手里。”
陈云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
“他和他那个女儿阿娜依,对汉人…尤其不友好。”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沉重的消息:
“另外,李晋王那边…也派过探子进来。”
“晋王?!”
众人心头一震,但随即了然。
李定国大军正在边境猛攻缅甸,为的不就是救出陛下?派人潜入查探,再正常不过。
“结果呢?”
有人忍不住问。
“看来失败了。”
陈云默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所以,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那座高塔…”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强调道,
“城里严禁打探! 哪怕只是多问一句关于塔的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难怪!”
赵铁柱猛地醒悟,拳头下意识攥紧,
“那头儿,那高塔…关着的,十有八九就是…”
“陛下!可能性极高!”
陈云默斩钉截铁地点头。
那座高塔…弟兄几个,白天远远探查过了。”
张疤脸道:
“塔外围有很多明哨和暗哨.塔是真高,墙也是真厚。”
“守卫…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凭咱们这十几条人…哪怕一人当十人来用.也没辙”
刘五说完,重重啐了一口。
“硬闯是找死。”
吴大缸闷声道,眼神有点发直,
“要是有门炮就好了…轰死他娘的.…”
“炮?” 陈云默眼神猛地一凝。
他没接话。炮…?直接轰肯定也是不行的。
或许可以制造点动静?
火药!
陈云默道:“火药!我们需要火药!大量的火药!”
“头儿!搞大动静搅浑水?”郭麻子反应最快,小眼放光。
“对!”陈云默斩钉截铁,焦枝在地上划出爆炸图样。
“硬闯是死路!唯有大乱,才能趁机摸进塔楼!火药得自己做!”
“硝、磺、炭,阿瓦城里必有,但必须悄无声息!”
陈云默仔细思索了一会,目光扫过这十八名兄弟:
赵铁柱 ,王老七, 李石山 ,张疤脸 ,刘五,郭麻子, 林小蛋。
吴大缸,济雷, 孙大胆 ,何三刀 ,陈九斤 ,周铁牛 ,胡天煞等人
他心里有了安排:
“赵铁柱! 你的任务最要紧!”
陈云默率先指向他。
“带三个人,得先去找个新窝! 要够偏、够隐蔽!”
“最好是废弃宅院、塌庙、甚至城根下的乱坟圈子!”
“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能藏人!能存东西!能往下挖洞! ”
“找到后,优先清理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堆放东西,然后立刻开始朝塔楼方向挖地道!”
“挖出的土,混垃圾扔了!动静像耗子,安全第一!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新的耗子洞!”
赵铁柱道:“是!头儿!”
陈云默又转向李石山道:
“李石山!等铁柱找到新窝,带三个手最巧的!去砍粗竹!”
“地方分散点,别砍秃噜皮了!用竹子,给我做出趁手的杀人家伙!还有—”
他顿了顿。
“按邓帅的法子,编几套‘吉利服’!要快,更要藏好!”
李石山也点头表示应允。
陈云默对郭麻子说道:
“郭麻子!你带两个人,搞硫磺!偷、买、骗都行!”
“量小次少,多跑几家多花钱,绝不能露馅!”
郭麻子叹了口气道:
“只是可惜。那三匹马的坠崖!把我们的装备都搞丢了!”
“不然怎么可能只能用竹子武器。要是那燧发枪还在就好了!”
陈云默安慰道:
“没关系!我们豹枭营专职特种作战,没趁手的兵器?”
“自己造!偷、抢、就地取材!只要能达到目的!。”
郭麻子如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陈云默对着其他人道:
“刘五!带两个人,搞硝石!邓帅的老法子:”
“老墙根、厕所、牲口圈!蚂蚁搬家,每次一丁点!包好藏实!”
“吴大缸!你带两个人,去砍点木头,烧成炭,去买也行。”
“没钱就让郭麻子去摸点,记得分批买,砍树的话。”
“有富余木头,给我削长矛!越多越好!”
“其他人如果准备的差不多了以后。就全力挖地道。”
陈云默命令下的差不多了,于是说道:
“城东那座万佛塔废墟,大家都记得吧?”
知道!众人回道。
““每日戌时三刻“,以后我们就在那废墟的断墙后集合!”
“一人接头,暗号不变。若失期不能至,要留刻痕标记!”
“记住,这只是碰头通气的地方,不是藏身处,更不是存东西的地方! ”
“真正的老窝,是铁柱找的那个耗子洞!明白吗?”
“重点听好!”
他眼神锐利如刀。
“若有人失期不能至,或有紧急情报无法当面传递,必须留下标记!”
“还记得我们豹枭营专门的联络记号吧。”
“当然记得!”
众人道:
“那就好,记得,谁一人出错,害死的就是所有兄弟!”
陈云默扫视众人,声音低沉有力:
“虎口拔牙!!我们是豹枭营!是藏在鞘里的刀!”
“是!”低沉回应如闷雷。
陈云默安排好众人的详细计划后。
又转身没入黑暗。
为了不引起那家人的怀疑,他还得在天亮前回去。
第26章 出征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
让我们把故事时间线,拨回到九月十五日
-
九月十五日·武昌·长江之滨
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邓名略显宽大的袍袖。
此时他正穿着孔时真给他亲自针织好的深红色氅衣。
军情紧急,赵天霞带领的军队和船队,早在昨日前就出发了。
邓名刚刚目送卡特莉娜乘坐的商船融入下游繁忙的船队。
那抹红发在甲板上一闪,最终消失在浩渺烟波之中。
孔时真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翠绿色襦裙。
衬得她温婉沉静而又明艳动人,显然她心情好了很多。
“这卡特琳娜,”
邓名望着商船消失的方向,轻声感慨。
“她倒是洒脱。我派人护送她,她都不要。”
孔时真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勒一个动人的笑容。
她侧过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邓名。
带着几分调侃又似带着醋意:
“怎么,你舍不得她啦?”
邓名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转过身来:“怎么会!”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孔时真的手。
“时真,卡特琳娜是朋友,更是重要的盟友。”
邓名解释道,语气认真。
“她带来的火器和情报,还有未来可能带来的工匠。”
“对我们的事业至关重要。她到时候还是回来的!”
“好吧,原来她还是会回来的呢?”
孔时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话里又仿佛藏着点别的意味。
邓名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她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酸”。
“火器利刃终是铁,怎及身畔解语花?”
“万里江山共执手,此心安处是吾乡。”
孔时真早已被他这两句诗逗得眉眼弯弯,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被珍视的甜蜜。
邓名深知她的脾性。方才她话语里那点小“刺”,他岂会听不出?
不过是她惯常的小性子罢了。
他肚子里装着唐宋诗词,此时此刻应付孔时真正是信手拈来。
“哈哈,邓名!”
孔时真笑声清脆,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
“你可真厉害,这满肚子的诗,信手拈来啊,甜言蜜语的真会哄人。”
她嘴上这般打趣,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眼前这个男人,胸中装的是九州万方,肩上扛的是百万黎庶的生息。
他的心太大,大到能容下整个天下,又怎会只系于一人之身?
日后他登临高位,身边自然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道理,她早已想透,也默默认了。
只是…道理认了归认了,嘴上却偏要拧着来。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沉迷于这种“交锋”。
看他如何敏锐地捕捉自己那点小心思。
再看他如何绞尽脑汁地用诗词来安抚她。
她挺享受这被他用心哄着纵容着的感觉。
甚至…有些上瘾了。
-
邓名看了看这长江,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孔时真微微一怔。随后跟上他的节奏,笑道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邓名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但令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就在她与邓名四目相对,款款深情时。
亲兵队长徐巍藤不合时宜的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军门,赵良栋带到。”
两人这才有些扫兴的略微分开。
邓名故作镇定的转过身,目光投向被两名亲兵引来的身影。
赵良栋比半年前被俘时清瘦了些,穿着普通的布衣,辫子没剪。
但是头顶的发毛生出来很多了。
但那股子军人的挺拔和桀骜并未消减多少。
他被软禁已久,骤然被带到这江风徐徐、军旗招展的江岸,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邓名和孔时真时,那瞬间恍如隔世。
而站在这一切前面的邓名,再也不是。
昆明那个需要乔装改扮、与他“志趣相投”的小小千总。
他已是号令一方、剑指天下的一方诸侯!
孔时真…赵良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更久。
那身汉家女儿的装束如此自然妥帖,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她站在邓名身边,神态安然,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邓名一人。
这与当时昆明时那个身处高位。
身穿旗装的“格格”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身份调换,境遇逆转!
赵良栋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抱拳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败军之将赵良栋,见过邓提督!”
邓名说道:
“赵兄,不必多礼。请起,此地没有提督,只有故人。”
赵良栋随后又犹豫着对孔时真说道
“奴才..拜见格格!”
“赵将军.我已经不是格格了,快起来吧”
孔时真淡然说道。
赵良栋一阵愕然,随后起身。
随后亲兵队长徐巍藤引着赵良栋走到江边一处视野开阔处。
而江边树下有一匹精壮矮脚马,马匹上有着包裹。
赵良栋隔着七步左右,面对邓名和孔时真两人,江风拂面,吹动几人的衣袂。
“这大半年,委屈赵兄了。”
邓名开门见山,语气真诚。
“军务繁杂,一直未能与你深谈。”
“今日出征在即,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赵良栋沉默着,目光投向江面上如林的战船。
他知道,邓名不是来找他叙旧的。
邓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
“还记得昆明之行吗?你我纵论天下,皆痛恨这世道混沌,黎民倒悬。”
“那时,你我志趣相投,若非身份立场,差一点便成了结义兄弟!这份情谊,我邓名记得!”
“...我也记得!”
赵良栋身体微微一震,他当然记得。
邓名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你不信我,不信我这‘驱逐鞑虏’的旗号能成事,”
“不信我能给这天下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你怕背上反复无常的骂名,怕赌错了身家性命,怕死后无颜面对你心中的‘忠义’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良栋,
“我说得可对?”
赵良栋沉默着,他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疙瘩。
邓名虽势大,但根基尚浅,与坐拥天下的清廷相比,终究显得…有些“草莽”。
他赵良栋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即便朝廷有千般不是。
背主求荣的名头,他背不起,也不愿背。
“赵兄,”
邓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邓名行事,从不靠虚言诓骗!今日,我放你走!”
”你看到那匹马了吗,我在上面已备好上面“通关文书、盘缠、皆备于此。”
“文书保你过关,沿途我军斥候和关隘看到通关文书自然不会拦你。”
“什么?!”
赵良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威逼、利诱、继续软禁……唯独没想过“放”字!
这半年的软禁,与其说是囚禁。
不如说是邓名给了他一个冷眼旁观、仔细思量的时间。
他确实想通了很多,对清廷的失望也与日俱增。
但最后那点“家人”的顾虑,如同枷锁,始终未能挣脱。
如今,邓名竟要亲手替他解开?
他终于明白旁边这匹马是干嘛的。
“你没听错。”
邓名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斩钉截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锐利:
“因为我接到密报—清廷,早已把你的家眷从原籍押至南京,名为‘恩养’,实为‘人质’!”
赵良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消息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赵良栋心中那堵“忠义”之墙。
邓名盯着他失血的脸,声音冰冷而洞悉:
“他们怕你!怕你临阵倒戈!所以才拿你至亲当人质,锁住你的手脚!你若降我,他们必死!”
孔时真看着他紧握到发白的拳头:
“赵将军!”
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我孔时真,便是前车之鉴!昔日清廷为笼络吴贼藩镇。”
“一道旨意便将我当推去与那吴三桂之子联姻!”
“何曾问过我半分心意?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此乃清廷本性!”
“ 今押你家眷为质,与我当日为筹码、清廷眼中,你我不过棋子!”
她的话如利刃,精准剖开清廷“恩义”的虚伪。
邓名此时踏前一步,与孔时真并肩而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江岸:
“何止胁迫!”
邓名目光如电,扫过赵良栋惨白的脸。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城下,尸积如山!此乃人乎?!此乃禽兽之行!”
他猛地指向长江,仿佛那奔流的不是水,而是万千冤魂的血泪:
“赵兄,你看这江水!流的尽是华夏血泪!满清屠刀立国。”
“剃发易服灭我衣冠!此仇不共戴天!你守的‘忠义’,便是默许这滔天血债?!”
赵良栋如遭雷击!
他望向邓名眼中刻骨之恨。
孔时真眸中深切悲悯,最后目光死死看着江面。
仿佛无数冤魂在血水中沉浮!
赵良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猛地对着邓名和孔时真,深深一揖到底!
邓名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在赵良栋直起身,带着决绝转身欲走之际。
邓名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赵兄留步。”
赵良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邓名缓步上前几步,望着浩荡的江水,语气平淡:
“方才心绪激荡,气血翻涌之时,你心中是否掠过一丝念头——擒住我,以作要挟?”
赵良栋身体猛地一震,依旧沉默。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邓名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
“人之常情。以你之武艺,若在全盛之时,骤然发难。”
“或有一线可能。可记得,当年你在昆明的时候,要与我比武?”
“你可记得我当时是拿出的什么?五步之内,我这燧发枪又快又准。”
“而我其实更相信—”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相信你赵良栋,终究做不出这等事!”
“我今日放你,是赌!赌你赵良栋,还是那个重诺守信、心有热血的好汉!”
“赌你明白,安然归去护住家人,方是此刻唯一的生路与‘大义’!”
其实赵良栋一早就看到邓名腰间挂的火铳燧发枪。
三人虽然间隔有几步,虽不算远。
但加上他很久没活动筋骨了,邓名也武艺不错,想空手制服他是难上加难。
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位亲兵队长,此人目光坚毅,身强体壮,肯定是位高手。
他其实一开始有起过一丝那个念头,而后便马上被自己掐灭。
如今被邓名点破,他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邓名今日所为倒是十分坦荡荡,洞悉清廷卑劣。
揭露自己至亲被囚之危,更顶着巨大风险放虎归山!真正的大仁大义!
赵良栋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要将那刺骨的羞愧压下去。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甚至不敢再看邓名一眼,猛地转身。
用手高举抱拳,几乎是踉跄着,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匹马的缰绳。
第27章 救人
缅北 阿瓦城外 村庄 九月十七日
清晨,陈云默推开简陋的竹房,他昨晚半夜才偷偷摸回来,睡了几个时辰。
幸好一夜无事,没有被这家人觉察有异样。
他活动了下因僧袍束缚而略显僵硬的肩膀。
他出去在门口水塘洗了把脸,水塘附近有些孩童正在玩耍。
他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监视的人又回来了?”他心道。
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院内。
借宿的缅人老夫妇已经在忙碌。
老汉正吃力地将一大捆新劈的柴火往瘦削的背上扛,柴捆摇摇欲坠。
老妇在一旁端着木盆,想去帮忙却又腾不出手。
陈云默心中微叹。
过惯苦日子,养成的习惯,见不得老弱负重艰难。
他快步上前,在柴捆即将滑落的瞬间,稳稳地扶了一把,同时顺势接过了大半重量。
“阿弥陀佛,施主年事已高,此等重活,让贫僧来吧。”
他声音平和,手上却利落地将柴捆重新整理扎实,轻松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老汉和老妇都愣住了。
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感激和惶恐:“哎呀,大师!这...怎么使得!…”
“无妨。”
陈云默微微一笑,背着柴走向角落的柴垛,动作麻利地码放整齐。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僧袍下强健肩背线条。
码完柴,他看到老妇在费力地舂米,老汉在修补破损的篱笆。
陈云默没有言语,挽起僧袍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
自然地接过老妇的杵臼,力道均匀地舂起来。
接着,他又拿起工具,帮老汉固定篱笆桩,动作迅捷而有效。
老夫妇受宠若惊,连连合十道谢。
-
阿瓦城,某处缅兵兵器库
郭麻子与林小蛋蹲在阴影里。
望着不远处某处缅兵武器库房。
郭麻子掂了掂手中的竹矛,脸上掠过一丝嫌弃。
“娘的,这破竹子连柴都劈不利索,怎么杀敌?”
他低声啐了一口,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林小蛋。
“小蛋,跟哥去弄点真家伙?里头肯定有钢刀快弩,那才叫兵器!”
林小蛋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
但看着郭麻子笃定的眼神,还是重重点头:
“麻子哥,会不会有问题?!头儿让我们凡事都小心点!”
“你放心!哥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失过手?”
郭麻子笑了一下,随即身形一晃。
“你帮我放风!”
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哨塔的视野死角。
他轻松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的缅兵。
这片区域对他而言确实如同无人之境。
林小蛋则按照吩咐,屏息蜷缩在一处断墙后。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可能来人的方向,心脏怦怦直跳。
只见郭麻子轻易地潜至库房后身。
一根普通的铁丝在他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只在锁孔内细微地拨弄几下。
那具硕大的铜锁便“咔哒”一声弹开。
一切顺利得仿佛探囊取物。
郭麻子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轻快。
暗忖这缅邦之地,果然无人能防他,待会儿定要挑几把趁手的兵器!
让各位兄弟开开眼。
然而,就在他推开库门,准备潜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库房内外,原本黑暗寂静的角落,骤然火把大亮!
无数缅兵仿佛从地底钻出般,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碰撞声、杂乱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远处望风的林小蛋目睹此景,吓得脸色惨白。
险些叫出声,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动弹。
原来,恰在当日,缅军正临时将此库划为一批紧要军械的中转之所,戒备等级远超平日!
郭麻子技艺虽精,却万万算不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头撞入了重兵布下的罗网之中。
电光石火间,郭麻子心知中计,却临危不乱。
他反应快得惊人,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便撞入最近一名缅兵怀中。
反手抽出了对方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血箭喷涌,那缅兵已捂着喉咙倒地。
趁对方阵脚微乱,郭麻子身形如鬼魅般晃动。
手中短刀化作点点寒星,又迅捷无比地刺倒两名拦路的士兵。
他试图撕开一个缺口突围。
他的身手确实了得,瞬间格杀三人,动作干净利落。
奈何,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是有备而来!
四面八方都是刺来的长矛和挥砍的缅刀。
郭麻子纵然左冲右突,刀法刁钻狠辣,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格开正面劈来的一刀,却未能完全避开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
矛尖狠狠划破了他的大腿。
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更多的武器招呼上来,他奋力格挡。
但后背终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击。
他踉跄一步,还未站稳,一张硕大的渔网已从天而降,将他彻底罩住。
躲在远处的林小蛋,眼睁睁看着郭麻子被擒。
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了。
-
阳光渐高,农活暂告段落。
老妇执意要留“西拉都”吃午饭,眼神恳切:
“大师....帮了我们...连口...热饭...都不吃,佛祖...怪罪的!”
陈云默本想推辞,但看到老夫妇真诚的眼神。
又想到村外那若即若离的监视视线—
此刻离开,反而显得刻意。
他需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随遇而安的云游僧。
他合十应允:
“如此,叨扰施主了。”
一顿简单的农家饭食,老夫妇言语间充满了对“西拉都”的敬重和感激。
陈云默一边保持礼貌地吃着,一边有意无意的和这家老夫妇打听一些细碎情报。
另外心思却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村外的动静。
那监视感一直存在,如芒在背。
但对方似乎真的只是观察,并无进一步动作。
-
村外竹林边缘。
一匹健壮的矮种马拴在竹下。
身着明黄色衫裙的阿娜依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卷着手中的马鞭。
她面前,一个穿着普通缅人服饰、眼神精干的男子正低声汇报:
“郡主,盯了一上午了!”
“那和尚就在那家农户里,帮着他们劈柴、舂米、修篱笆…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昨天.那个盯梢的家伙,从昨晚走了,就再没出现过,估计是撤了。”
“属下在这儿都看了快一上午了,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汉子语气带着点抱怨。
阿娜依秀眉微蹙,用鞭梢轻轻敲打着手心。
“这大和尚倒是挺热心啊?他真的只是做了这些?”
难道自己多疑了?那个被自己鞭打时眼神锐利如刀的和尚,真只是个和尚?
寻常普通人被她那一顿鞭子,少说得鬼哭狼嚎几句不可。
没想到他就这样就这样跟没事人一样。
越是这样,她越是对这个人好奇。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不愿就此放弃。
“是的。郡主。只是这些。”
“哼,父亲说了,汉人都很狡诈,别忘了,半月前。”
“明国派了那些探子的事。他如果没问题,为啥昨晚有人盯着他?”
“你先继续盯着!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阿娜依没好气地命令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村口方向。
-
村口水塘边,晌午过后。
陈云默终于辞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夫妇,重新踏上出村的小路。
他步履依旧沉稳,僧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竹林方向的监视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自己。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古井无波。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异变陡生!
“救命—!”
“阿木掉水里了!”
“快来人啊!阿木沉下去了!”
凄厉的孩童哭喊声如同惊雷炸响!
陈云默瞳孔骤缩!目光瞬间锁定水塘中央。
一个孩子正在水中绝望挣扎,小脑袋时隐时现,眼看就要被吞噬!
阿娜依和她的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呼救惊得站了起来!
只见村口那个一直踱着方步的和尚。
在听到呼救的瞬间,整个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双手抓住僧袍衣襟猛地一脱!
身着的僧袍,被他随手甩在地上!
阳光下,赫然露出了包裹其下的精壮的上身身躯!
那宽阔厚实的肩背,有力的胸肌和腹肌线条清晰可见!
长期严格训练和战斗留下的疤痕隐约可见,充满了野性与力量!
陈云默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带着破风声冲向水塘!
他只犹豫了一一瞬间,就立即做出了救人这个决定。
因为就算救了这个小孩,也不会暴露身份。
因为在中原,和尚中也有武僧一说。
想通了这一点后,就无所谓了。
毕竟人命关天。
他助跑几步,一个矫健至极的鱼跃,
“噗通”一声扎入浑浊湍急的水中
陈云默眼中只有那个沉浮的孩子。
他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接近,从侧后方稳稳托住孩子腋下。
将其口鼻托出水面,同时奋力对抗水流,向岸边游去。
岸上的村民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上前接应。
当陈云默浑身湿透,精赤着的上身。
抱着呛水咳嗽的孩子走上岸时,他仿佛一尊力量与慈悲的雕像。
泥水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健硕的胸膛滑落。
他立刻跪地,熟练地为孩子清理口鼻,按压胸腹。
“哇—”
孩子吐出水,哇哇大哭起来。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
-
竹林边缘
阿娜依从吃惊中回过神来。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马鞭。
她死死盯着水塘边那个浑身湿透——正在救人的裸背健硕躯体的男子。
而背上被她的鞭子打过的痕迹隐约间仍在。
她眼神复杂到:震惊、难以置信、疑惑、好奇…
甚至还有一丝耳脚发烫。
“郡,郡主…”
旁边的手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和尚...确实…确实不简单..”
“闭嘴!”
阿娜依声音有些发颤。
她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更加重了。
这个拥有如此不管是体魄、还是身手。
都和之前他遇到过的和尚,完全不一样。
男人,到底是谁?他来阿瓦城究竟想干什么?
昨天那个消失的盯梢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陈云默在村民的簇拥和感恩中,穿上之前丢弃的僧袍。
对着围上来村民合十说了几句,喝了一口那户人家递过来的水。
随后便步履沉稳地再次踏上出村的路。
阿娜依深吸一口气:
“你继续盯着,给我盯紧了!有情况要马上通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带着一丝思索自言自语道:
“这个汉人和尚’…可太有意思了.!”
第28章 金象阁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
阿依娜风风火火回家,她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中年汉人妇人。
名字玉夫人—便迎了上来。
玉夫人看着女儿风尘仆仆、若有所思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阿娜依,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阿娜依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忍不住脱口问道:
“母亲…父亲常说汉人狡诈凶残,不可信。您…您怎么看?”
她问得有些犹豫,因为知道这是家里的禁忌话题。
玉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丈夫苏托敏对汉人刻骨的仇恨源于何处—他们唯一的儿子,阿娜依的幼弟。
多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一伙流窜的汉人溃兵掳走杀害。
自那以后,身为佤族大土司出身、凭借勇武和智谋投效莽白。
才得以跻身缅甸权力核心的苏托敏,对汉人的态度就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与不信任。
他需要莽白的信任来巩固地位,因此表现得比缅人更忠诚,也更极端。
“孩子” 玉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她拉着阿娜依的手坐下,
“你父亲…他经历的伤痛太深了。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
她顿了顿,用一句地道的缅甸谚语说道:
“江水滔滔,有清有浊;林木森森,有直有曲。’这世上的事,哪里能一概而论呢?”
“汉人里有害人的豺狼,自然也有…仁厚的君子。”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女儿。
“就像我们这里的人中,有善良的百姓,也有作恶的匪徒。”
“重要的是看一个人的心,而不是他来自哪里。”
她轻轻抚摸着阿娜依的脸颊,声音更低了些:
“别忘了,我的女儿,你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难道…这血也是坏的吗?”
阿娜依浑身一震!这句缅甸谚语她自然知道,此时由母亲说出来,更是深深印入脑海。
是啊,怎么能一概而论?她想到了上午那个“和尚”。
她正在沉思着。
一名侍女匆匆走进院子,恭敬地行礼道:
“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有贵客到访,指名要见您。”
阿娜依压下心中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带着疑惑走向前厅。
是谁指名要见她?
步入前厅,只见父亲苏托敏正陪着一个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说话。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
正是梭温王子。
他今日穿着便服,少了几分王室的威严。
阿娜依带着一丝疑惑来到前厅,只见父亲苏托敏正与一位青年男子相谈甚欢。
那男子闻声起身,转身微笑。
来人正是莽白之弟莽梭温王子。
他年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华贵的缅式丝袍,面容英俊。
眼神温和有礼,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而莽白则有意让阿娜依和梭温成婚,所以才封阿娜依为孔雀郡主。
他优雅地向阿娜依行了一个王室礼节:
“许久不见,孔雀郡主风采更胜往昔。”
声音温润悦耳。
阿娜依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回礼道:
“梭温王子殿下过誉了。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她对这位英俊、温和、地位崇高的王子未婚夫确实抱有好感。
苏托敏笑道:
“阿娜依,梭温殿下是奉王兄之命而来,下午在‘金象阁’有个重要宴请。”
“殿下特意邀请你同往。”
莽梭温王子含笑补充:
“久闻郡主聪慧敏捷,今日盛会,若有郡主在侧,定能增色不少。”
“不知郡主可愿赏光?”
他的邀请真诚而体面。
阿娜依心中微动,欣然应允:“殿下相邀,是阿娜依的荣幸。”
-
陈云默步履沉稳地走在阿瓦城内。
上午在农妇家,探听到的一些零星消息。
这消息让陈云默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是他说不出来。
为了慎重起见,他必须再去核实一下。
陈云默托着木钵,以“化缘”的名义进入阿瓦城。
刚进城,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有道目光锁定自己——
阿娜依的探子果然又跟来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仿佛浑然不觉。
而是先在相对僻静的街巷开始他的“定向化缘”。
在靠近苏托敏府外围的普通街巷。
他选择了几户看起来朴实、消息可能灵通的人家,规规矩矩地化缘。
在化缘过程中,他绝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
只聊些家常之事,表现得完全像个专注法事的普通僧人。
这是他避开怀疑的第一层掩护。
然而,他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小贩的闲聊、路人的抱怨、主妇们的絮叨。
他的大脑如同高效的情报筛子,过滤着关键词。
当他在一家米铺外排队等待化缘时。
果然他听到有用的消息。
刚好他前面两个提着米袋的说汉人妇女正在抱怨:
“哎,你听说了吗,金象阁今天被包场了!生意都不让做了!”
“有这事?”
“对啊,听说是什么北边来的大贵人,连王子殿下和孔雀郡主都马上要过来了!”
“我男人在后厨帮忙,听说那些人说话腔调怪,还…还留着辫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辫子”!*陈云默心中剧震!清廷的人!
目标确认!信息获取!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木钵,仿佛对妇人的闲聊充耳不闻。
陈云默谢过摊主,托着木钵,仔细思索着。
金象阁他自然知道,但是直接去金象阁太可疑了。
监视他的人必然起疑。
于是思索了下,想起来他确实记得金象阁那边街有家汉字牌匾药店。
他便问了下身边的路人。
声音略大,好让附近的人听到。
“阿弥陀佛。施主可知附近可有上好的药铺?贫僧需要买点药。”
路人果然好心的指向那条街的药铺。
陈云默道谢后,目标明确地朝那家药铺走去。
而路上必然要经过金象阁。
只见酒楼大门紧闭,周围站着数倍于平时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门口立着醒目的汉字和缅文的双语牌子:“贵宾包场,恕不待客”。
陈云默佯装不知,缓步路过。
就在他刚踏入那家药店的当口。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随从的吆喝声传来。
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由四匹骏马拉着的王室马车,在精锐卫队的簇拥下。
稳稳停在“金象阁”门前。
车帘掀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肤色有些小麦色的缅人青年。
他身着金线刺绣的华服,气度雍容,面带得体的微笑,有着贵族气质。
紧接着,阿娜依款款下车。
她身着孔雀蓝的缅式宫廷盛装,金线勾勒的孔雀翎羽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乌黑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点缀着宝石发簪。
盛装之下的阿娜依,褪去了几分野性,更显高贵明艳,光彩照人。
陈云默目光扫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与他之前见过的黄衫少女判若两人。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这位青年身上—
难道这位就是传闻中芒白大王的弟弟莽梭温?
两人在护卫的严密保护下,向酒楼大门走去。
阿娜依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地向陈云默所在的方向扫来。
陈云默迅速低下头,假装随意的和老板讨论药材。
他强迫将注意力转回药店老板身上,随意地点着柜台上的那几味安神药材:
“施主,这酸枣仁成色如何?” 他的声音平稳。
药店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捻着山羊胡:
“大师好眼力,这是上好的晋地酸枣仁,安神定惊最是有效。”
“再配上些茯神、灯心草…”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
陈云默点头应和,一边装着查看药材的成色,一边用余光偷瞄对面。
金象阁二楼,一扇对着药店这条街的雕花木窗,
“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显然里面有人觉得闷热,想透透气。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二楼雅间。
将那靠近窗边之人的侧影清晰地投射在了窗棂内侧的屏风上!
陈云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风上的剪影,清晰无比地显示着那人头部的发辫!金钱鼠尾辫!
那辫子在主人说话时,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果然是他!吴三桂的使者!
第29章 老茶壶
陈云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芒白果然在和吴三桂的人接触!
他们谈什么?
是不是在商讨移交陛下的条件?
陛下危在旦夕!
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瞬间淹没了陈云默。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手刃了那清使!
但他强行压下这沸腾的杀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冲动只会送死,于事无补!必须冷静!获取更多情报!
“大师?大师?”
药店老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灯心草您看…?”
陈云默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平静。
“阿弥陀佛。”
他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药材甚好,有劳施主。便按施主所言,配齐这三味吧。”
“施主,贫僧没有钱,可否用这些米粮来换?”
他沿路过来,只有化缘化到一些米粮。
“这..”老板为难的想了想,随后点了点:
“好吧,大师!
老板马上利落的包好药材。
谢施主”。
陈云默接过包好的药材。
他不再看金象阁一眼,仿佛那扇窗户和里面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步履依旧沉稳,但比来时快了几分,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
酒楼雅间内。
气氛远不如梭温王子表现的那么“友好”。
吴三桂的使者祁三升态度极其傲慢。
言语间充满了对缅甸的轻视和对“前明伪帝”的不屑。
他颐指气使地传达着吴三桂的“命令”。
要求缅方尽快“妥善移交”永历帝。
仿佛在吩咐下人办事。
更令阿娜依难堪的是。
那位祁三升言语间颇显轻浮,举止间隐约流露出对她的觊觎之色。
着实令她不堪忍受!
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她是郡主身份,这人指不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阿娜依心中的厌恶感急剧攀升。
她对汉人本就有复杂情绪,但眼前这个金钱鼠尾的清使。
其无礼和倨傲更让她怒火中烧。
她强忍着没有发作,但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更让她不快的是,梭温王子面对如此无礼的使者。
竟然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言语间极尽周旋,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这与她心目中那个高贵、有主见的王子形象相去甚远!
好感度急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她感到无比烦闷和压抑,借口透气,起身走到窗边,
既想透口气,也想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漫无目的地望向楼下喧闹渐散的街道,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
远处的街角,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僧袍挺拔身影正被一个穿着体面。
举止恭敬的中年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似乎在说着什么,并对陈云默躬身行礼。
是他?西拉都?阿娜依心中一惊。
这和尚怎么还在附近晃悠?那个对他行礼的人是谁?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啊。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宴席上的不快。
她紧紧盯着楼下远处两人的互动。
只是距离有些远, 实在看不真切。
这时候,她的手下悄悄上了二楼来,随即附着阿依娜耳朵说了几句。
-
陈云默正踱步慢慢往城门那边走去。当走到僻静的街角时候。
一个穿着干净棉布短褂、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一脸恭敬的笑容。
拦着了他,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西拉都,大师安好!小人冒昧打扰。”
陈云默心中警铃大作!此人他从未见过!
他压下焦虑,保持僧人姿态,合十还礼:
“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大师慈悲,” 男子笑容可掬,姿态放得极低。
“我家主人素来信佛,听闻大师乃得道高僧,佛法精深,心向往之。”
“特命小人前来,诚邀大师移步一叙,主人已在清净雅舍备下素斋清茶,万望大师赏光。”
语气恳切,但眼神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陈云默本能地想拒绝:“阿弥陀佛。施主盛情,贫僧心领。然贫僧尚有…”
他话未说完。
那男子却上前半步,偷偷的把陈云默的拉到隐蔽处,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师,主人一片诚心,只求片刻清谈。此地喧嚣,恐扰大师清修。”
“主人就在不远处的静院等候,请大师务必赏光!”
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但身形站位却隐隐封住了陈云默的去路。
陈云默眼神微凝。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态度恭敬却步步紧逼。
此刻身处险地,强行拒绝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翻脸动手的话也不合适。
他需要知道这“主人”是谁,是敌是友?或许…与当前的情况关?
他深吸一口气,合十道:“阿弥陀佛。既如此,施主请带路吧。”
他决定冒险一探。
男子面露喜色,连忙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喧闹的街市,拐入僻静的巷道。
最终来到一座青砖灰瓦、门庭紧闭的幽静小院前。
男子有节奏地敲门,门开,他请陈云默入内,随即关上了院门。
院内清幽,翠竹掩映。
陈云默全身戒备。
只见从天井正对的堂屋中,走出一个人!
赫然是之前在那个“汉缅茶馆”里见过的茶馆掌柜!
茶馆掌柜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茶馆里的市侩和谦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和悲壮的神情。
他对着陈云默,郑重地行了一个大明军中的抱拳礼!
“大师,不,或者我该称您一声…兄弟?”
茶馆掌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川滇口音。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昨日茶馆一见,您接茶碗时手上那层厚茧…瞒得过别人!”
“瞒不过我这双在军营里磨了十几年的眼睛!那是长年握刀剑枪戟才有的印子!”
陈云默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面上却如同古井深潭,纹丝不动。
昨天果然还是棋差一招,没想到手上的老茧露出来了破绽。
他单手立于胸前,微微欠身,带着困惑:
“阿弥陀佛。施主…怕是认错人了?贫僧乃行脚僧人西拉都。”
“不知会舞什么刀剑。那老茧不过我贫僧常年劈柴,砍树做些体力活造成的。”
“兄弟!都到这一步了,就别装啦!”
茶馆掌柜语气急切,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恳切!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
“我乃李晋王麾下‘鹞子营’,是埋在阿瓦城的最后一颗钉子!”
“代号‘老茶壶’!你可以直接叫我老茶壶!”
“上次...哎...派来的兄弟…全栽在苏托敏手里了!”
“只剩我了!对了,外面那兄弟只是我的仆人。”
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来救陛下的,对不对?”
“你们是不是大明其他忠义人士派过来营救陛下的?”
“其实,昨日,我故意告诉你那高塔信息,只是想试探你!”
“不好意思啊兄弟,昨天跟踪你的人,是我派的!我只是想确认下,并不是故意跟踪的!”
“本想和你昨天就坦白,但是看到阿娜依的人也在盯着你,于是怕节外生枝,才撤了跟踪!”
“兄弟,我真是自己人啊!”
陈云默一惊,暗道好险:
“原来昨天竟然有前后两波人跟踪自己!”
陈云默对这个老茶壶的说的话,心中也在细细琢磨:
“他说的话,细节太契合了!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这个“老茶壶”是真的,但已经被苏托敏策反?
吴三桂使者就在隔壁街的酒楼。
这“自己人”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困惑、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样,连连摇头:
“施主…施主所言,贫僧实在听不懂。什么李晋王?什么鹞子营?”
“贫僧只知念佛诵经,化缘行脚。施主莫不是…认错了人?或是听了什么讹传?”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院的布局和可能的出口。
全身肌肉悄然绷紧,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第30章 惊变
小院内,竹影在落日下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老茶壶”看着陈云默那副装傻充愣的样子。
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急得要跺脚!
他心思急转,知道这人还是不愿意相信!
于是猛地从怀里贴身之处,掏出一个包裹的小物件。
他手指颤抖着,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枚古朴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鹞鹰。
印文是篆书——“鹞子营指挥佥事印”!
他将铜印托在掌心,递到陈云默眼前,声音嘶哑:
“兄弟!你看!这是我们‘鹞子营’的信物!指挥佥事印!”
“这总做不得假吧?!‘鹞子’不死,营旗不倒!”
“李王爷还在滇南苦战,日夜盼着圣驾的消息!兄弟!时间不多了!”
“苏托敏那老狗和清虏勾结,就在隔壁街的酒楼里谈买卖!陛下危在旦夕!”
“你们还有有多少人?他们人都在哪,时间紧急!我们必须联手!”
“我知道那高塔的布防,还有一条暗道,我们之前兄弟挖好的,还没来得及用!”
陈云默的目光锁定了那枚铜印。
老茶壶那急切的眼神。
难道…此人真是晋王派来的密探?
他还在犹豫。
老茶壶看到他这模样,不由得更着急。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猛地撞击声传来!
“杀——!”
打斗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如同炸雷般骤然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个凄厉无比的呐喊直冲院内:
“主人——!快走啊——!我来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而戛然的“呃啊!”
惨叫传来,伴随着重物倒地声!
门外瞬间死寂一片。
老茶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他猛地暴起,一把死死攥住陈云默的手臂。
那力道带着急迫:
“完了!是苏托敏的爪牙!他们找到这里了!快!跟我来!!”
他声音都变了调。
不由分说地拖着脑中一片混乱的陈云默,发疯似的冲向院内角落!
冲到柴堆旁,老茶壶一脚踹开碍事的木柴,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他手指在石板上一抠一按,动作迅捷。
“咔哒…嘎吱…”
一声机括响动,那块沉重的石板竟应声向内滑开。
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洞口!
“快!大师!快下去!!”
老茶壶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将陈云默往洞口推。
“我断后!快!!”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回头望向院门方向,脸上只有舍生忘死。
门外死寂之后,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追兵显然解决了“断后”的人,正在搜索院内!
陈云默他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
陈云默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矮身钻进了那散发着霉味的黑暗地道。
老茶壶焦急万分:“快!爬!”
他紧随其后钻入地道,反手用力将石板拉回原位。
地道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在狭窄陡峭的地道中,手脚并用地快速的爬行。
身后的老茶壶呼吸急促。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月光。
没想到都已经是晚上了。
老茶壶哑声道:
“到了!出口就在前面!”
两人狼狈的从一处隐蔽在河滩乱石堆的出口钻了出来。
久违的亮光让陈云默眯起了眼。他浑身沾满土,喘着粗气。
老茶壶比他更狼狈,爬出来后直接瘫软在河滩上,剧烈地咳嗽着。
脸上沾满泥土和汗渍,眼神涣散。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陈云默,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大师…咳咳…总算…总算逃出来了…我…我最后一个仆人..也折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
“他是为了掩护我..”
看着老茶壶痛不欲生的模样。
陈云默他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
没想到这个出口竟然在城外。
他们竟然出了城了。
“阿弥陀佛…施主节哀…贫僧…贫僧确有几个师兄师弟,在别处呆着…”
他顿了顿,最终补充道。
“贫僧平时一些琐事,都与他们商议…”
老茶壶猛地抬起头,眼中狂喜!
他一把抓住陈云默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大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时间不等人!”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救出陛下的希望!”
陈云默带着老茶壶,借着月光,快步在树林中穿行。
他记得他和他们兄弟众人约定在城东那座万佛塔废墟。
他望着月亮,心里估算着时间,约定的卯时三刻应该快到了。
他刚转过一个路口,那座万佛塔已经在附近了。
突然,他目光扫过着一棵大树下方旁边一处毫不起眼的刻痕。
按照约定,如果安全,那里应该是“十”字浅痕。他们约定的标记。
然而现在——
借着月光,他清晰的看到,那棵树下面的刻痕,却刻成了一个“米”字痕迹。
这最高级别的危险警示!“集合点已暴露!切勿靠近!”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脑门!怎么回事?有兄弟出事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在警示标记前多停留一秒。
拐向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急促的对老茶壶说:
“这边走,穿过去近些。”
老茶壶只是“嗯”了一声,紧紧跟上。
陈云默表面平静,内心却沸腾!标记的变化,如敲响的警钟,把他深深的震醒了。
之前情况太匆忙了,他都没来及得细想。
他一边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一边在脑中飞速复盘着开始的所有细节:
老茶壶派的人第一次在街上拦住他时,虽然那条街角,虽然相对僻静,但绝非无人!
作为李晋王派来的、在敌后潜伏的密探,行事准则必然是“隐秘高于一切”!
他怎么可能在并非绝对安全、且有潜在目击者的公开场合,贸然暴露身份。
去拦住一个仅仅是“可疑”的化缘僧?
何况他当时正被人监视!”
这一点根本说不通!
还有, 小院外那场袭击来得太“及时”了!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激烈的打斗声、那声充满忠诚的“主人快走!”。
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太真实了。
太突然了,就好像是都像精心排练好的剧本!
最关键的是,当他们从密道爬出来时,外面一片死寂!
根本没有追兵搜索的痕迹啊!
突然真的是被发现,此时应该全城搜捕才对!
信物? 那枚“鹞子营指挥佥事印”确实逼真。
还有一种可能是是原主人被遇害了。
他只是拿着原主人的东西冒充!
或者是伪造的!
另外还有,队员提醒标记的警示! 这“米”标记。
最重要的是,之前太过匆忙。
现在他恢复冷静后,感官能力又恢复了。
他敏锐的发现。
他们身后有不少视线!
还有人在跟踪他们!最少有十人以上!
如果只是刚刚追兵,为何此时又不动手了?
他们在等什么?难道!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
这个跟在他身后,一脸悲愤急切、满口忠义救主的玩意。
压根不是什么李晋王的暗探!
他就是一条狡猾的毒蛇!
他的目标,只是骗取陈云默信任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云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着念珠的手心也全是汗。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脱身,并弄清楚兄弟们的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但方向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通往万佛塔废墟。
而是朝着更偏僻、更复杂、更便于脱身的一片树林走去。
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如何摆脱或者击杀这条毒蛇?如何联系其他的兄弟?
老茶壶渐渐的似乎察觉到了路线的不对劲,紧走两步与陈云默并行。
脸上带着疑惑和急切:
“大师?方向…好像不对吧?您不是说师兄弟们在前面的吗…?”
陈云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第31章 奸细
月光的洒落在他脸上,他没有丝毫慌张。
他微微侧身,依然风淡云轻: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穿过这片树林,马上就能到了。”
“嗯,好,大师带路便是。”
老茶壶应了一声,露出一丝狐疑的神色,但是瞬间脸上恢复平静。
眼神却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陈云默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方向却无比明确。
正是通过之前和兄弟们交换情报所知的。
位于这片树林边缘靠近一条巡逻小径的那座哨塔!
那座哨塔,塔上和塔前面,都有士兵驻守!
之所以在林间如此迂回穿梭,陈云默所为不过一桩:
甩掉老茶壶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尾巴”!
他早察觉那十来个埋伏者跟在不远处。
随着两人在林莽间疾行,枝叶不断抽打在身侧。
老茶壶为了不引陈云默起疑,只得强作镇定。
丝毫不敢放缓脚步或显露等待之意,只能硬着头皮紧跟。
陈云默渐渐地感觉不到身后那股被窥视的压迫感,那十余道暗影。
已被他刻意的甩在了树林深处。
成了! 时间差,总算抢出来了。
老茶壶紧跟着陈云默,终于穿过树林了。
结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哪里是什么隐蔽的集合点?
前面分明是一座有士兵驻守的哨塔啊!
一股奇怪的感觉顿时从头顶冒出。
“这…这是?!”
老茶壶失声惊呼,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煞白!
他彻底明白了!这该死的秃驴!
根本不是带他去集合点,而是要把他带到缅兵底下!
中计了!
就在老茶壶惊骇欲绝的这一刹那!
陈云默如同猎豹般迅捷转身,右手快如闪电。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老茶壶刚想拔匕首的右手手腕!
老茶壶拔匕首的右手腕骨被铁爪扣死的瞬间,剧痛尚未炸开。
左腕内关穴已遭另一道鹰爪钳制。
陈云默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精准掐紧筋脉交汇处。
双腕命门齐锁,老茶壶半身神经如遭电击,酸麻直冲天灵盖!
匕首脱手的脆响还未落地,陈云默右腕猛拧!
老茶壶的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整个身体像麻绳般被暴力扭翻。
脊椎被迫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一套军中练习很久的擒拿术,乃邓名亲自所教!
陈云默擒住老茶壶后,
对着前方哨塔方向,故意喊道:
“快来人!!我抓到明人奸细了!”
“什么人?!”
“站住!!”
几声带着惊疑和警惕的缅语厉喝。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响起!
很快好几名披着皮甲、手持缅刀和弓箭的士兵.
迅速拿着火把,从哨塔周围和塔后的隐蔽处冲出!
动作迅捷地呈扇形包,瞬间就将陈云默和老茶壶两人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箭矢也对准了他们!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士兵们眼神警惕而凶狠,为首的小队长厉声用缅语再次喝问。
老茶壶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吓一跳!
他认得这是城防军的服饰!
他伸头往回头望,希望他的那些手下及时出现帮他解围。
这群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急着用缅语解释自己的身份:
“等一下,我是苏托敏大人的麾下老茶壶…”
电光火石间,陈云默猛地将擒住的老茶壶往士兵面前狠狠一搡!
不等对方反应,他抢先一步说道:
“军爷!快擒住他—!!此獠乃明国奸细—!!怀中藏有明国信物铜印—!!”
话音未落,那名懂汉语的士兵脸色剧变。
猛地转向小队长,用缅语嘶声急吼:
“队长!这和尚说那人是明国探子!身上带着明国的印章信物!”
“明国奸细?!”
小队长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泼天功劳!
他眼中凶光毕露,指着踉跄欲倒的老茶壶厉声咆哮:
“拿下!给我搜!!”
如狼似虎的士兵猛扑而上!老茶壶又惊又怒,一边拼命格挡挣扎。
一边用缅语嘶声力竭地高喊:
“住手!我是老茶壶!苏托敏大人麾下的老茶壶!这和尚才是奸细!他栽赃—!!”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刀柄狠狠捣在他腹部!
老茶壶痛得虾米般蜷缩下去,剧痛让后半句指控变得含混不清。
但“这和尚才是奸细”几个字,还是让几个扑上前的士兵动作微滞。
狐疑的目光扫向陈云默。
陈云默却似未闻,双手合十,语气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
“军爷们只需取他手指的指纹一观,再查验印信上面的指纹,印信是谁的,一目了然。”
懂汉语的士兵,对小队长翻译,随后小队长马上就便下了命令。
士兵们再无犹豫,数双大手铁钳般将老茶壶死死摁倒在地,粗暴地撕扯他的前襟!
“不…住手!那印…那印是我用来诓骗这和尚的…”
老茶壶在撕扯中试图做最后的辩解。
他想解释他是打算用印信骗取和尚的信任。
话一出口,他心中猛地一沉——糟了!
果然,在士兵们听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
“好个狗贼!事到如今还想诓骗大师?还想诬赖好人?!”
那懂汉语的士兵立功心切,一把推开旁人,亲自上手在老茶壶怀里疯狂摸索!
只听“嗤啦”一声,一块油布包裹被粗暴扯出!士兵三两下撕开油布——
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官印,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暴露!
赫然正是那“鹞子营指挥佥事印”!
“队长!印!真是明国官印!”
懂汉语的士兵高举铜印,声音因狂喜而颤抖!
小队长一个箭步上前,两人立刻凑近细看。
随即,士兵粗暴地抓起老茶壶挣扎的手,掰开手指,将其指腹死死按在铜印之上。
果然!
那印身冰冷处沾染的油脂汗渍,与老茶壶手上的指纹严丝合缝!
陈云默冷眼旁观,他自然知晓!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那个铜印。
铜印上只可能只有老茶壶自己的指纹。
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小队长看着那枚铜印,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
“好!捆结实了!堵上嘴!押回去!重重有赏!”
士兵们立刻拿出绳索,不顾老茶壶如何挣扎嘶吼,很快的用破布堵上他的嘴。
将他捆成了粽子。
小队长志得意满地摩挲着那枚物证,仿佛摸到了升官的机会。
他这才想起旁边那个“举报有功”的和尚。
他转过头,用生硬蹩脚、不太流利的汉语对陈云默道:
“谢…大师!抓…奸细!好!”
他竖起大拇指,努力表达赞赏,接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大..大师…姓?”
月光下,陈云默僧袍微动,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他微微躬身的回答道: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不敢当谢。贫僧西拉度。云游之人。”
懂汉语的于是翻译给了那个小队长。
陈云墨刻意不提了寺庙信息,以符合云游僧身份。
其实他也不怕这个小队长要查他的身份。
他首先他身上有度牒,自信能蒙混过关。
他打探过,缅甸对于云游僧,管理很松散,一般不会有人过问。
云游僧居无定所,四处挂单修行是常态。
不知名小寺庙的度牒文书。
士兵很难,也懒得去核实一个偏远小庙的文书真伪。
小队长对“西拉度”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和尚挺热心,能帮他立个大功。
陈云默双手合十道:
“军爷公务繁忙,贫僧不便叨扰。”
“夜色已深,还需…寻一处清净地,打坐安歇。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才刚走了几步,只听见一声:
“等等!”
这声音如同冰锥刺入陈云默的后背!
他脚步瞬间一滞,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第32章 林小蛋
难道哪里露了破绽?被怀疑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甚至做好了暴起杀出重围的最坏打算。
在这解决掉眼前这几个人并非不可能,但必将引来无穷追兵!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疑惑”的平静表情。
是那个懂汉语的士兵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笑容。
“大师!”
懂汉语的士兵跑到近前,恭敬的语气带着热情。
“这天都黑透了,林子里野兽多,路也不好走。您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既然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们这哨塔里将就一宿?”
“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雨,比露宿强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哨塔底层,那里有供士兵休息的小屋。
原来是挽留! 陈云默心弦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这看似好意的挽留,实则是个更大的麻烦!
留在哨塔过夜?无异于自投罗网!
首先老茶壶的手下就在附近。
马上可能追过来,或者老茶壶那边审讯出什么对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脱身!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为难”。
双手合十的婉拒:
“阿弥陀佛…多谢军爷们一片好意!贫僧心领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僧袍和行囊。
“出家人行走四方,风餐露宿本是寻常。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幽深的林间小径。
声音带着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执着”:
“贫僧习惯在夜深人静、寻一清净无人处,打坐入定,参悟佛理。”
“这林中夜色,正是修行悟道的好去处。
若在塔中,反恐打扰军爷们歇息,也扰了贫僧的静修。”
他特意强调了“清净无人”和“静修”,这是僧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向小队长和懂汉语的士兵,眼神诚恳:
“军爷们擒获奸细,劳苦功高,正需好好休整。”
“贫僧不敢叨扰。就此别过,佛祖保佑各位军爷平安。”
小队长听了通译的转述,虽然觉得这和尚有点“怪”。
但是此时心情正好,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便挥挥手,
嘟囔了一句:
“好..慢..走吧。”
算是同意了。
懂汉语的士兵也说到:
“那…那大师您自己当心点啊。大晚上的,不太平。”
-
原先跟着陈云默和老茶壶的埋伏的十来人,被陈云默在树林里绕的晕头转向。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出树林,没想到只看到前面一面一座有着兵丁的哨塔。
哪里还有老茶壶和陈云默两人的身影?
-
借着月光,陈云默在阿瓦城的旁边小路草丛中隐秘的快步走着。
他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追兵和追踪者,他难得的轻松了很多。
他盘算着今夜该往何处借宿落脚。
连日来的奔波与方才“老茶壶”的交锋,让他身心俱疲,神经却丝毫不敢松懈。
他来这缅北不过短短三天,却好像经历了三年一样。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口哨声钻入耳中。
那调子乍听寻常,落在陈云默耳里却如惊雷。
正是他们小队内部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扫向声音来处的一堆破败竹筐。
竹筐后阴影晃动,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出来。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涂着厚厚的泥灰,活脱脱一个乞丐。
但陈云默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是林小蛋!
说来也巧,林小蛋此刻现身并非偶然。
他正是被方才哨塔附近那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过来的!
他不敢在城里久留,只得在村落间佯装乞讨。
实则想暗中想联络万佛塔附近过去集合的队员。
忽然他听觉敏锐的听到离他不远处的哨塔方向传来士兵的厉喝和骚动。
隐约还夹杂着“奸细”、“明国”之类的呼喊。
他心头一紧,担心是自家兄弟暴露了行藏。
立刻冒险循着动静潜行过来,躲在暗处观察。
他亲眼目睹了陈云默将一人推向士兵、高声举报,然后趁乱脱身的全过程!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被举报者的面容,也听不清具体言语。
但那熟悉的身影、不是自家头儿陈云默还能是谁?
林小蛋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头儿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凶险。
喜的是他安然无恙且成功脱身。
待到陈云默摆脱可能的尾巴,独自拐进这条僻静小路。
林小蛋确认了安全且再无旁人尾随!
这才抓住机会,吹响了紧急联络的暗号!
林小蛋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对陈云默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他熟练地钻进一条几乎被杂草遮蔽的窄缝,陈云默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在曲折的缝隙中穿行片刻,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向下延伸的隐秘入口。
拨开伪装的枯枝败叶,一个入口两米多宽的地洞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有些深邃的洞穴,显然只有常年混迹底层的乞丐才知晓这地。
两人跳下洞内,洞内弥漫着泥土气息和腐烂味道。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林小蛋压低声音:
“头儿,可算找到您了!那个‘米’字标记,是我改的!”
陈云默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小蛋的用意。
这正是他们约定中表示“汇合点暴露,立即分散隐蔽”的警示信号。
“怎么回事?”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而紧迫。
林小蛋脸上满是懊恼和焦虑:
“是郭麻子!他…他嫌咱们用竹子削的兵器不趁手,怕真动起手来吃亏。”
“就琢磨着去偷点真家伙。”
“结果…结果点子扎手,栽了!”
“兵器库戒备森严,他拼死杀了几个,但是兵太多了,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林小蛋喘了口气,眼神里透着后怕:
“我就在附近望风,看得真切!头儿!”
“我怕他熬不过刑,万一…万一扛不住把咱们的底细和汇合点供出来...”
“那兄弟们不全完了?我…我实在没别的法子。”
“只能冒险,赶紧把标记改成‘米’字,让大家伙儿千万别回老地方!”
“就算麻子哥真…真说了什么,他们扑过去也是空的!”
听着林小蛋急促的诉说。
陈云默的心直往下沉。
郭麻子的莽撞让他痛心。
他也太不小心了,作为一个豹枭营的精锐战士,就这样轻易的意外的被人抓住。
林小蛋的机警和果断则让他稍感宽慰。
但一想到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落入苏托敏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郭麻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僧袍粗糙的边缘。
郭麻子这无谓的损失,却是一场惨痛代价。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剩十八人。
第33章 南征
秋高气爽,西征和南征大军一路摧枯拉朽。
进展之顺利远超预期。
武昌一战,洪承畴为固守坚城,几乎抽空了周边府镇乃至江西的兵力。
结果仍不免一败涂地。
此役不仅打掉了清廷在湖广的精锐,更留下了一片兵力极度空虚的烂摊子。
邓名兵锋所向,沿途州县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望风而降”成了最真实的写照。
-
九月十七日
南路军兵不血刃拿下嘉鱼县,西路军则拿下仙桃县。
同日,邓名亲率中军主力同日进驻更为重要的咸宁府。
府衙之内,接收印信、安抚降官、清点府库的忙碌景象。
与城外孙延龄火炮营士兵倚着未及卸下的沉重红衣大炮。
百无聊赖地晒太阳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威力巨大的战争机器,竟无用武之地。
咸宁府迅速安定下来,但邓名并未清闲。
就在这一日之内,竟有十支打着不同旗号的小股义军首领风尘仆仆前来投效。
他们带来的关于周边州县动向、清军零星残部位置、乃至地方豪强态度的情报。
往往比明军自己的探马传递得更快、更细致入微。
民心所向,已成滔天巨浪.
赤壁方向,探马尚未回报。
几名当地大族耆老的血书和使者已快马加鞭送到了南路主将李星汉手中。
他们已驱逐了清廷任命的巡检,控制了县城,只等王师到来“正名”!
崇阳县,一座据险而守的小县城,县令在听闻咸宁陷落、义军蜂起的消息后。
自知独木难支,竟主动打开城门,派乡绅携酒肉出城十里,恭敬地迎接明军探马小队。
口称“久慕王化,恭候天兵”。
通山县的景象最为戏剧性。
当一支小心翼翼的明军探马小队接近县城时。
赫然发现城门楼上已高高飘扬着一面显然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的“明”字大旗!
城墙上守卫稀疏,回应探马高声询问的。
是城内百姓的欢呼和守城壮丁七嘴八舌的兴奋喊叫:
“清狗官昨夜就跑啦!”“咱们自个儿把城占了,就等邓大帅派人来接收!”
九月十八日
南路军前锋顺势接收了赤壁。
九月十九日
西路军进展也神速,潜江这座城,这倒是让周开荒很意外。
这还是他西路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像样的点抵抗,但是不过只是掀起的小水花。
百姓根本不愿意帮忙守城,绿营兵也无心恋战,潜江县令。
众叛亲离下自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西路军顺利占据潜江,兵锋直指荆州。
然而,表面的顺利之下,隐忧已现。
短短数日,战线如扇形般铺开数百里,加上沿途收拢投效的大小义军。
兵力虽重,西路军出发时候三万多人,到达潜江时候已有六万多人。
南路军加上邓名的部队,出发时候近四万人,而到了赤壁。
接受各路投奔而来的义军,已有九万之多。
而还在随着地盘的扩大而增加中
邓名将一些新归附的义军编为当地民兵。
降兵的处理也如同以往的老规矩。
当地杀了很多为祸一方的大奸大恶之人,百姓拍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军力扩展带来的弊端就是。
也已有粮草辎重的供应却骤然吃紧,运输线拉得过长。
邓名只得下令南路军在赤壁暂时休整几日。
-
幸而正值秋粮收割时节,就地征收新粮进行得颇为顺利。
缓解了燃眉之急。
赤壁临时行辕内,邓名独自伫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代表明军控制的红色小旗已密密麻麻插满了从武昌到赤壁。
咸宁乃至通山、崇阳的广阔区域。
进展太快,太轻松了!
一股浮躁轻敌的情绪正在军中悄然蔓延,许多将士脸上都写着“清军不过如此”的骄矜。
仿佛一路摧枯拉朽便是常态。
但邓名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尚未被红色覆盖的区域。
尤其是南方更广阔的湖湘腹地。
“李茹春…”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坐镇岳阳的清廷湖广将领的名字。
以他对李茹春过往行事作风的了解,此人绝非坐以待毙的庸碌之辈。
如此顺遂的局面下,对手最优先做的会是什么?
是集结残兵负隅顽抗?是坚壁清野?
还是…另有所图?
他需要更深入、更及时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打下的地盘如同急速膨胀的气球,根基未稳。
人心虽附却需梳理,降官降将需甄别安置。
义军需整编消化,粮秣赋税体系需重建…
急行军之后,是更急迫的消化与巩固。
而且太过深入了!
江西的清军,必须要有防备才行!
-
南路军自九月十八日始,在赤壁休整了三日,靠着新征的秋粮稍解粮荒。
九月二十一日
休整完毕的南路军主力按计划依次往岳阳方向推进。
而邓名,并未随主力南下。
他做出了略感意外的决定,亲率豹枭营及亲卫军,调转方向。
前往那刚刚上演了百姓自发夺城戏剧的通山县。
九月二十二日
邓名率豹枭营及亲卫军陆续抵达通山县。
这座小城的气氛与沿途“望风而降”的州县截然不同。
城门楼上那面粗糙的“明”字大旗依旧猎猎作响。
但城门口迎接的队伍却显得格外“草莽”
没有官员乡绅的仪仗,只有一群穿着短褂、手持简陋刀枪棍棒的汉子。
簇拥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匠人、账房先生模样的领头人。
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草民叩见邓大帅!”
为首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城里的铁匠铺师傅。
被众人推举出来管事。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清狗县官和那几个恶役,前夜卷了细软想跑,被巡夜的兄弟发现。”
“大伙儿一拥而上……没费啥劲就捆了!”
“库房、粮仓都封着,请大帅派人查验!”
邓名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这位铁匠师傅,温言抚慰:
“诸位义民深明大义,夺城有功!邓名代大明朝廷谢过大家!”
他环视着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眼中那份质朴的期盼和当家做主的自豪感。
比任何官样文章的归降都更令人动容。这,正是他想要的民心根基。
他立刻迅速采取一系列措施,快速接管阳山县,安抚人心。
甄别安置和整编义军。
通山城内迅速安定下来,秩序井然。
邓名眉头紧皱,不停的看着军报。
各地虽然捷报频频,但是他更需要的是东边的情报!
-
果然来了!
九月二十三日,邓名正在盯着沙盘沉思。
突然亲兵来报,一名自称“顺白”的魁梧义军统领有来自东边的军情。
顺白压低声音禀报道:
“大帅,咱来之前,在富水河边上的鹰嘴坳蹲了两天哨,阳新县那边,果然不对劲!”
“鹰嘴坳?那是哪里?
就在那富水河谷西边,那里有座山,像老鹰的嘴巴一样。”
“所以俺们当地人都把他俗称鹰嘴坳!”
“你说说看,那里如何不对劲?”
邓名眼神一凝。
“大帅,那里有大股清军正在调动!”
顺白神情严肃起来...
“人数绝对不少!看旗号杂得很,有绿营,还看到了江西镇标的旗号! ”
“他们不是往城里缩,反而在往富水河上游的山口、渡口聚拢!”
“鬼鬼祟祟的,像是在修工事挖壕沟,还砍了不少树做鹿砦。
“俺们弟兄本想摸近点看看,差点被他们的游骑哨给包了饺子!”
“看那架势,绝不是寻常驻防,倒像是在……憋着劲儿准备堵谁!”
“江西镇标?!” 邓名心中警铃大作!
-
阳新县位于通山县以东,扼守富水河谷,正是连通江西瑞昌方向的门户!
武昌一战,洪承畴确实从江西抽调了大量兵力,导致其防务空虚。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西方面就彻底瘫痪了!
他们果然还有余力,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如此隐蔽地集结兵力,前出到阳新这个湖广境内、紧邻前线的要地构筑防线?
顺白的话,像一块冰投入邓名心中。
他之前一直将主要警惕放在南面的李茹春身上。
实际上并没有忽略了来自东侧江西方向的潜在威胁!
“你可看清主将旗号?”
邓名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顺白肯定地点头:
“虽然离得远,但江西镇标那面蓝底黄字的大旗,小的绝不会认错!”
“主将旗……似乎是个‘董’字!”
“江西兵…董姓将领…扼守富水河谷…”
邓名的手指在案几上急速敲击,脑中飞速运转。
江西清军此刻在阳新异动,其战略意图极为险恶:
富水河谷是湖广与江西之间的重要通道。
更是前线大军从后方获取补给的关键路径之一。
一旦被江西清军卡死,等于在邓名迅猛南下的腰眼上狠狠捅了一刀。
前线大军的后勤命脉将受到严重威胁!
阳新县深入湖广境内,在此建立坚固据点,就像一把抵在邓名侧肋的尖刀。
江西清军进可袭扰咸宁、通山等新占之地,威胁邓名大军的侧翼安全;
退可守住江西门户,阻挡明军可能的东进。
呼应长沙,牵制我军主力。
江西清军此举,极可能与南面岳阳,长沙的李茹春达成了某种默契。
一旦邓名主力被牵制在岳阳、长沙城下,或者因后勤问题攻势受挫。
这支阳新的江西军就可能成为捅向明军后背的致命一刀!
“好一招釜底抽薪!”
邓名眼中寒光凛冽。
江西清军的清将显然看准了邓名大军南下。
后方相对空虚且注意力集中在南线的空档,果断出手,直击要害!
这比李茹春在正面硬抗更阴险,也更致命。
顺白带来的情报,瞬间让通山县衙内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邓名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阳新”二字上,
更越过阳新,投向东面标注着“江西”的广阔区域
赤壁休整时那份对“消化”的迫切,此刻被一股更强烈的、来自侧翼的危机感所取代。
“传令!”
邓名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县衙的沉寂。
命令内容也因威胁源的改变而调整:
“飞骑急报李星汉!岳阳方向务必稳扎稳打。”
“千万注意长沙之敌援军,切不可冒进!不可轻敌,务必提高戒备!”
“豹枭营及亲卫军,立刻整备!随时准备出征!”
第34章 通缉
故事场景回到缅北 阿瓦城 九月十八日
废物!”
苏托敏的声音不高,狠狠的骂到了老茶壶心上。
这位掌握阿瓦城防务的重臣,此刻背对着他,肩膀因愤怒而起伏。
“我让你去摸那和尚的底,你倒好,底没摸清。”
“反被他当成了明国的探子抓了起来!丢人!”
老茶壶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
“大人…属下…属下也没想到那秃驴如此狡诈阴险!他、他竟敢反咬一口…”
“没想到?”
苏托敏猛地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眼睛死死盯住老茶壶。
“我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没想到’的?城外的哨兵不认得你!”
“差点真把你当奸细砍了!还得我派人去捞你出来!”
老茶壶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责罚?”苏托敏冷笑一声,踱步到老茶壶面前
“责罚你有用吗?那个和尚!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明人派来的奸细?”
“是不是冲着他们的皇帝来的?”
老茶壶的呼吸一窒。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陈云默那张平静无波,还有装傻充愣的脸。
他确实没有承认一句,也竟然没有一丝证据落在自己手里。
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他肯定是明国派来的探子!
哪怕他没有证据,他依旧相信直觉!
“大…大人,”老茶壶的声音带着迟疑。
“那和尚…身手了得,他昨日猛然出手,一瞬间就制住了我!”
“也绝非普通僧人…属下虽未能拿到实证,但…但他极有可能就是明国的探子!”
“极有可能?”
苏托敏声音陡然拔高。
他烦躁地在堂内走了几步,猛地停住。
“那个抓来的汉人乞丐呢?他的嘴还没撬开?”
老茶壶连忙道:
“回大人,那厮骨头硬得很,用了几道大刑。”
“只说是流亡的难民,偷兵器只为防身,其他的死活不说!”
“不过大人放心,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定叫他开口,把那些探子都交代出来!”
“时间?”
苏托敏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我们没有时间了,马上是点灯节了,别到时候闹出乱子!”
“他们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次动手。”
“别像半个月前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再出乱子,我这位置就保不住了!”
“你更保不住!”
他走到老茶壶面前:
“你给我听清楚了。在这节骨眼上,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 管他有没有证据?先把人抓到我面前来!进了我这地牢,是铁嘴我也能给他撬开缝!”
老茶壶心头一凛,寒意冒了出来。
他太熟悉苏托敏这种眼神了。
“属下…明白!”
老茶壶猛地挺直腰板,眼神冒出狠厉之色
“属下这就去办!掘地三尺,也把那秃驴揪出来!”
-
老茶壶回到他那间小屋。
心里依旧残留着耻辱感。
不一会,他就凭着记忆,画好了一张僧人的图。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个精干中年汉子闪身进来。
正是之前那个和西拉都对话的中年人。
“把这个,”
老茶壶将刚画好的和尚图案拍在桌上,墨迹未干。
“给我抄二十份,不,五十份!立刻贴遍全城卫兵!”
“告诉手下所有暗探,给我瞪大眼睛!发现此人,死活不论,先给我按住!”
“是!”中年汉子拿起文书,迅速消失。
-
这几日,陈云默和林小蛋暗中和其他队员依次取得了联络。
他们豹枭营有专属的联络记号。
其他队员只要看到记号,就能知道队员在附近。
昏暗的地窖中,十几条汉子或坐或靠。
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悲怆和怒火。
人,勉强集齐了,连着陈云默,十八人都在。
赵铁柱找到了靠近那个高塔以南的一个隐秘破庙。
而破庙后面灌木丛中隐藏的地窖。
这个就是他们新的藏身点,也是计划中新的挖掘点。
挖掘处离高塔也不算太远。
而随后林小蛋带回的新消息让每个人脸上沉重万分。
郭麻子,那个总嫌竹矛不趁手的汉子,鲁莽的去偷兵器库的武器。
结果失手被抓。
他在老茶壶的地牢里,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却硬是咬碎了牙,没吐露一个字,没牵连一个兄弟。
最后,被活活折磨致死。
而且满城都是贴着陈云默僧侣画像的悬赏。
显然陈云默僧侣的身份也不能再用了。
陈云默得再找个身份。
众人死一样的寂静。
陈云默站在众人面前,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并拢。
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那是豹枭营对殉国袍泽最沉重的军礼。
黑暗中,十几只手臂同时抬起,十几只手重重按在胸口。
没有言语。
“麻子兄弟…走好。”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的血债,记在老茶壶这贼头上,也记在鞑子头上,我们豹枭营的血,从来不会白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我们的命,还有更重的担子。”
他顿了顿:
“计划有变!先暂停挖掘地道,也暂停收集火药!那个高塔,极有可能没有陛下!”
众人一惊!
那岂不是这两天的谋划都是白费了?
随后陈云默对众人说了前几天在那个小村探到得消息!
“那对老夫妻告诉我,半月前,那边高塔附近闹过兵灾。”
“当时听着就觉蹊跷!”
“老夫妇此事上,没必要对我撒谎。依我看,半月前,那座高塔必曾经有过一场恶战。”
“李晋王派出来的探子,多半是摸上去了。只是…失败了…”
“既然战火已起,如果我是莽白,那陛下必然不可能还把他关在原处。”
“老茶壶之前故意透露的高塔情报,怕只是个诱饵,这趟行动,必须立刻停下。”
众人顿时一阵心悸,纷纷觉得确实有理!
顿时又开始茫然了。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
结果又回到原点了。
陈云默看着众人有些失望的神情,补充说:
“别着急,兄弟们,还有机会!”
“吴三桂的使者,前几日就到了,和与莽梭温那狗贼打得火热!”
“他们的目的,必然是要逼莽白王交出陛下!”
“狗日的吴三桂!”
“绝不能让陛下落到他们手里!”
群情激愤。
“头儿!我们还等什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赵铁柱,他猛地站起身。
“趁那狗屁清使落单,摸过去,一刀剁了!”
“一了百了!给麻子兄弟报仇,也断了鞑子的念想!”
“对!宰了他!”
复仇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众人纷纷附和。
陈云默没有立刻说话,直到喧嚷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杀?容易。一刀下去,痛快。”
他向前一步,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然后呢?吴三桂的使者死在阿瓦城,莽白会怎么想?”
“苏托敏会怎么想?他们会立刻想到谁干的?”
染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莽白王惊恐之下,会怎么做?他只会更快、更急迫地把陛下交出去!”
“用陛下的安危,来向清廷表忠心、撇清关系!”
“那我们岂不是…”
林小蛋的声音带着后怕。
“岂不是亲手把陛下推入绝境!?”
陈云默接过话。
“那…那怎么办?”
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使者当祖宗供着,等着他们把陛下送走?”
“当然不!”
陈云默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
“不能杀他,但可以让他们互相‘咬’起来!”
“清使和莽白、莽梭温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清使傲慢无礼;莽梭温急于攀附,莽白则首鼠两端,既怕得罪清廷,又怕引火烧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挑拨,让他们狗咬狗,到时候他们交恶!”
“移交陛下之事必然极可能推迟了,到时候我们才有更多时间!”
“狗咬狗?”众人面面相觑。
“对!狗咬狗!”陈云默的声音带着冰冷。
林小蛋第一个闷声道:
“头儿,你说怎么干!俺听你的!只要能给麻子兄弟报仇,能给陛下解围!”
“对!让他们狗咬狗!”
“头儿,下令吧!”
低沉的附和声在地窖深处响起。
陈云默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35章 神秘人
陈云默与众人商议已毕。
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骤然摆在眼前:
如何再次潜入阿瓦城?
如今的阿瓦城,盘查较之从前更为森严。
城门处岗哨林立,城外亦时有巡逻兵丁往来巡逻!
牢牢锁住了进出之路。
陈云默脑中灵光一闪:
当日被老茶壶带出城,走的是那处密道…是否可循原路,再入城中?
然而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否决。
那条密道,老茶壶岂会不加封锁?
肯定有所防备!
此路,已然不通。
商议无果,陈云默遂率众人亲赴城门附近探查。
果见守城兵卒对来往行人盘问极严,翻检行囊,审视面貌,一丝不苟。
众人苦守半日,竟寻不到一丝可乘之隙。
只可惜他的游行僧这个身份不能用了。
林小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
“头,怎么办!”
陈云默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缓缓道:
“先撤,从长计议。”
众人返回临时藏身处,气氛凝重。
商议再三,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险路了。
再寻一处城墙根下最隐秘、土质松软的角落,挖掘地道潜入。
这法子耗时费力,动静难掩,风险极大,但眼下别无他选。
刚回到临时住点,未及喘息。
负责外围警戒的胡天煞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气息急促:
“头儿!有情况!”
陈云默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匕首:
“讲!”
话音未落,洞口光线一暗,一个熟悉却带着尘土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何三刀。
他一身猎装沾满草屑泥点,脸上带一丝异样的兴奋。
这些天,一直是他负责外围打猎负责众人的食材采集。
三刀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急促道:
“头!我在西边老林子打猎,追着箭过去,野味没影了,却撞见……”
随后何三刀便把他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何三刀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林间那一只肥硕野兔。
他缓缓抽出背上用削制的竹制投矛,手臂肌肉绷紧,正准备给它一击。
“嗖!”
一支短小迅疾的弩箭,带着破空声,抢先一步贯穿了野兔的脖颈!
野兔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瘫软在地。
何三刀心中一惊,瞬间缩回灌木丛后。
他暗骂一声晦气,以为是撞见了附近山里的猎户。
他耐着性子,打算等对方取了猎物离开再走,免得被人发现。
然而,当那射箭之人从十几丈外一株巨树后踉跄走出时。
何三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打消了“普通猎户”的念头。
那人身形精悍,动作间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苦。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更让何三刀吃惊的是他的服饰。
而且他头发是束发的,服饰虽然残破。
但是和附近的山民和阿瓦城城中居民明显不一样!
“怪了,哪里来的奇怪猎户?”
何三刀暗自嘀咕。
他伏低身体,紧紧盯着对方。
那受伤的极度警觉,重伤之下仍不断扫视四周,眼神很警觉。
他艰难地拎起野兔,却未急于处理,反而绕行灌木丛。
借着溪石的动作暗中观察身后。
何三刀心头一沉,这人的反追踪手段绝非普通猎户所能,如此小心谨慎。
受伤男子走的路线极为刁钻,专挑一些荆棘草丛深处。
他走走停停,体力几近透支。
何三刀潜伏观察,见他拨开藤蔓闪身进入狭窄石缝,洞口旋即被垂落的藤蔓遮掩。
宛如天然生成。
确认洞内无人进出后,何三刀悄然离去,返回营地报告。
-
陈云默听完微微皱眉:你做得对,那人确实古怪。
这缅北深山,各族猎户众多。生面孔出现不足为奇。”
“或许是哪个部落在逃难的也有可能?
众人闻言稍懈。
赵铁柱挠头:说不定是被熊瞎子伤了,躲洞里养伤呢。
陈云默话锋一转:但...
众人心头一紧。
一个重伤的猎户,能有这般反追踪本能,找到天衣无缝的藏身处...
他眼中精光闪烁,这事也不对劲!
三刀,确认他一直在观察身后?
千真万确!何三刀重重点头。
那就更要查清。
陈云默声音低沉:
此事反常,无论他是谁!”
“既然出现在我们这个藏身点附近,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个不明不白的,风险太大了。
“头儿,你的意思是?”赵铁柱问道。
“盯住他!”
陈云默果断下令。
“三刀,你熟悉路径。”
“带王老七和李石山轮班去那个洞口附近潜伏观察!
“切记,绝对不能被其察觉!”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随后监视逐渐展开。
陈云默正与赵铁柱等人在反复布局挖掘地道的细节。
天色很快下来,夕阳西下。
“头儿,铁柱哥!”何三刀带着急促回来了。
这次他带着吃惊,“头!有重大发现!那人……十有八九是明军的人!”
陈云默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明军?三刀,你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何三刀努力平复喘息,语速快而清晰:
“我按点去盯梢,刚到老位置趴下不久,那人就出来了!”
“走路都打晃,脸色白得像纸,看样子是去溪边取水。”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时候,动作大了点,左边胳膊的袖子滑上去一大截!”
“我离得不算太近,但是正好!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小臂外侧,刺着几个墨黑的汉字!”
“刺青?汉字?!”赵铁柱失声问道。
参军刺青一直都有,宋代以前则是在面部。
而到了明代,明军士卒多有在手臂上刺字以示忠勇的传统!
而且他们一行人中,有一些原来的明军队伍过来的就有刺青。
比如张疤脸和吴大缸就有。
当然陈云默出生于老闯营,是流贼那边的,他自然没有刺青。
而他之前之所以一直对老茶壶心存疑虑,正是他身称出自军营,然而手臂上未见刺青。
“对!是汉字!”
何三刀用力点头。
“字不大,是个‘忠’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和老吴(吴大缸)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吴大缸的左臂,
那里赫然也刺着一个“忠”字。
(顺带一提,刀疤脸的刺青则是“义”字。)
陈云默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问道:“三刀,你之前说,这人是束发的?”
“没错!”
“手臂有汉字刺青!未剃发!”陈云默霍然起身。
所有的疑点,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错不了!”陈云默斩钉截铁,声音难掩激动。
“此人必定是李晋王派来的!而且是血战余生!高塔那场恶战,恐怕就他一人活了下来!”
何三刀紧接着补充:
“他回山洞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虚弱的样子绝不是装的!伤势怕是拖不得了!”
陈云默的心猛地一沉。
“铁柱,挖地道计划暂停!”他当机立断,语速飞快,
“我们得先接触这人,把他救下来,问个清楚!”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石头!立刻准备所有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干净布条,动作快!”
“我亲自去看看他!”
陈云默语气不容置疑,
“只有我出面才够分量——张疤脸、吴大缸,你们俩也有刺青。”
“应该能让他相信。带上药和食物,跟我走!”
“铁柱、小蛋!带几个兄弟,在通往山洞的要道两侧设伏警戒!提防着点!”
“其他人留守,扩大营地四周警戒范围!立刻收拾好紧要物品,随时准备撤离!”
“都清楚了吗?”陈云默沉声问。
“清楚!”众人齐声低喝。
“行动!”
第36章 再潜入
陈云默几人悄声摸进山洞深处。
微弱的光线下,终于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在瞬间惊觉!
动作快得惊人,伸手就去抓身边一柄带血的腰刀!
眼中是凶狠,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敌人!
“且慢!”
陈云默大喝一声,立刻上前半步。
“我等并非清狗爪牙!我们乃是大明川湖邓名邓提督麾下,为救永历陛下而来!”
那人握刀的手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陈云默,惊疑不定。
山洞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陈云默不再多言,果断从腰间内衣贴合口袋处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函。
正是邓名的亲笔信和陛下的血书!
他一直都随身带着!
同时,他身后的张疤脸和吴大缸也默契地一把扯开左臂衣袖。
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下,“义”字与“忠”字刺青,赫然在目!
他迟疑般的看了信。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哐当!”腰刀脱手坠地。
那人眼中的凶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悲怆。
他浑身剧烈颤抖,忽然双膝一软!
竟朝着陈云默“噗通”跪下,泪水决堤般涌出:
“陈…陈将军?!真的是你们?!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泣不成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快!快去救陛下!陛下他…危在旦夕啊!!”
“兄弟,撑住!”
陈云默心头巨震,一个箭步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我们来此,正是为救陛下!你先把心放下!”
他转头厉声催促:“石山!药!快给他包扎!”
早已准备好的石山立刻扑上前,熟练地解开那人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衫。
伤口显然已经结痂了,但是并没有得到精心护理,时不时还能冒出血水。
止血散被飞快地洒上,干净布条迅速缠绕包扎。
那人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任由他们施为,口中反复喃喃着:
“救陛下……一定要救陛下……”
在陈云默的搀扶下,那名虚弱的伤者终于被带离了山洞。
一行人迅速返回了隐蔽的藏身处。
其他人都闻讯赶来,围在了他身边。
那人休息了片刻,伤口已经清洁并包扎好,他神色缓和了很多
“我……是李晋王麾下徐忠旗,大伙儿都叫我老旗。”
他报出身份。
“我们…我们一行三十多个老兄弟,都是殿下千挑万选的精锐。”
“豁出性命,历经九死一生,才分批以商人或者其他的名义秘密潜入阿瓦城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苦:
“我们谋划很久,我们偶然在城中一个茶馆的汉人掌柜处。”
“得到消息,陛下就被囚禁在城外东北那座高塔之上!”
“随后我们摸清了换岗的规律,谋划了每一步。”
他刚说到这里,陈云默于是心中一惊。
城中一个茶馆的汉人掌柜?难道是老茶壶那?
不过他没有打断徐忠旗的话。
“二十天前,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我们决然发动了突袭!一切很顺利!”
“我们各个都是百战精锐,如杀鸡宰羊般,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塔楼的士兵,最终杀向了塔顶。”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修罗场:
“我率领众弟兄杀向了塔顶,没想到,塔顶关着的...”
“那根本不是陛下,而是一个陛下身边的老太监!”
“我们知道被骗,刚想返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塔下突然来了大量追兵。
而且来的都是装备精良,武艺不凡的铁甲兵。”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平复后:
“最终,寡不敌众..兄弟们,浴血苦战..一个接一个倒下..杀声震天,血...到处都是血…”
“最后…最后只剩下我一人…侥幸…侥幸突出了重围…”
话语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陈云默听完徐忠旗血泪交织的讲述,用力拍了拍徐忠旗未受伤的肩膀:
“老旗兄弟!你们都是好样的!血仇,我们必报!陛下,我们定救!”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
“你遇上的那个茶馆,我们查过了。”
“是那个老茶壶,他故意透露高塔的消息,是设下毒计,就是为引像你们这样的上钩,一网打尽!”
老旗闻言,猛地抬头:
“果然是他,我们之前扑了个空,就怀疑是这个狗贼放出的假消息!!”
陈云默紧接着道:
“还有更糟的。我们得到消息,吴三桂的使者,已经到了阿瓦城!”
“眼下正与莽白的人暗中接触!”
“什么?!”徐忠旗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
“那你们还等什么?!快去杀了那些清使!绝不能让莽白把陛下交出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了几分。
陈云默按住他,沉声叹息:
“城中警戒已如铁桶!盘查极严,生面孔寸步难行。
“我们计划是在营地附近挖掘地道,设法通入城内…”
“挖地道?!”
赵九急得直喘粗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那……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等你们挖通,黄花菜都凉了!!”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急切地抓住陈云默的手臂:
“等下!我有…有办法!我知道一条路!!”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老旗强撑着精神,语速飞快:
“城南!有条不起眼的河岔,河边有片茂密的芦苇水草…”
“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水泊。那水泊看着不大,但水下极深处,贴着石壁潜过去…
”有个被水淹没大半的洞口!穿过那个洞,里面是个干爽的空腔,洞顶上方…
“就是城里最破落的贫民区!那地方,连缅兵都懒得去!我们…”
“我们当初就是靠这条水路分批潜入城打探消息的!”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走水路!潜进去!快!该你们了!”
众人大喜!
“好!!”陈云默他低喝一声,立刻转向众人,语速快如连珠:
“石山!你带两个心细的兄弟,务必照顾好老旗!让他安心养伤!”
老旗一急,他挣扎着想起身。
“我也去,我带你们去!那里我熟!”
陈云默赶紧拦住。
“你身上有伤,怎么能潜水?放心,有我们!“
“铁柱,这里的警哨布防和安排,都交给你!”
“林小蛋,王老七,何三刀,济雷 ,孙大胆。”
“你们几个跟我走,和我去找那条水路,潜入城中。
“走!”
随后,几道身影便融入夜色中。
一切进展顺利,他们人人都熟悉水性。
毫不费力便找到了那条隐秘的水路。
他们如游鱼般潜入水泊深处,果然摸到了那个水下洞口。
穿过狭窄的通道,爬进干燥的空腔,再合力攀上洞顶。
拨开茂密得封住出口的草丛,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赫然出现!
几人依次钻过缝隙。
眼前景象印证了老旗的话:
低矮破烂的茅棚挤作一团,正是阿瓦城最破败不堪的贫民窟。
“成了!”孙大胆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陈云默当机立断:
“小蛋,你原路返回,速速回去禀报,水路畅通,地点无误!”
“让铁柱带其余兄弟按计划分批潜入,在下面汇合!”
“明白!”林小蛋身形灵活,立刻缩回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陈云默则带着王老七、刘五、何三刀、孙大胆四人。
如同融入阴影的老鼠,杂乱肮脏的贫民窟里快速穿行。
足足花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到了边缘。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相对规整的街道,挂着不少灯笼的屋舍,还有行人身影。
他们终于进入了繁华一点商业区了。
而显然阿瓦城是不宵禁的。
四人刚在一处堆积的货筐后隐蔽身形,
就听得前方主街上一阵喧哗传来。
人声鼎沸,还夹杂着马蹄和车辕的声响,似乎有大人物驾临。
陈云默示意其他人噤声,自己借着阴影的掩护向外窥探。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矛的缅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正缓缓停在一座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飘出的三层楼阁前。
楼前悬挂着描金绘彩的灯笼,门楣上有用着汉缅双语写的牌匾—“仙春楼”。
在这异国他乡见到如此“熟悉”的去处。
陈云默心中冷笑。
马车停稳,随从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个身影弯腰钻了出来,站定在灯火阑珊处。
陈云默瞳孔顿时缩小!
那人头顶光溜溜的,脑后拖着一条金钱鼠尾辫!
一身锦缎袍服,趾高气扬。
原来是清廷使者!
陈云默瞬间明白了。
这清使定是嫌弃驿馆冷清枯燥,难耐异国他乡的寂寞。
竟按捺不住寻欢作乐的念头,跑到这喝花酒了!
第37章 各怀心思
故事回到荆州城
西路军拿下潜江后,前锋于九月二十日。
已经在荆州府周围活动频繁。
总兵郑四维身披铁甲,凝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明军游骑烟尘,却不见慌乱。
“大人,知府王开光大人到了!”
亲兵快步上前禀报。
郑四维立刻转身,迎向匆匆登上城楼的王开光。
这位知府大人官帽微颤,脸色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府台大人亲临城防,末将有失远迎!”郑四维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王开光顾不上客套,急喘了几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郑总兵!这…这邓贼的大军已近在咫尺,游骑哨探四出,江陵县昨日……昨日已然降了!”
他紧盯着郑四维,语气中带着不解: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下官署中吏员多有潜逃者!总兵大人,何以…何以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郑四维扫过城外,又缓缓移回王开光脸上,反问道:
“府台大人以为,末将当如何?是如那江陵县令般开城迎贼,还是…弃城而走?”
王开光被他问得一窒,不由得一呆:
“这....下官非是此意!只是…只是敌势汹汹,荆州孤悬,援兵何在?”
“这城…如何守得?总兵大人莫非已有万全之策?”
郑四维看着王开光的神色,沉默片刻:
“万全之策?府台大人,如今这局面,何来万全?”
“倘若要逃?又能逃往何处?朝廷早有法度,弃城而逃者斩!”
“我等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一拍冰城墙垛口,甲叶铮然作响。
“我等世受皇恩,守土有责!这荆州城,便是你我职分所在!”
“贼兵虽众,城垣尚在,将士之心未死!”
“此刻若逃,上负君恩,下愧黎民,更愧对列祖列宗!唯有…死守而已!”
王开光被他这番慷慨激扬震得目瞪口呆。
心思想着这老狐狸,装给谁看?
他知道郑四维的前身是闯贼,更知城中四处流传的流言蜚语。
“府台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只见总兵郑四维身后墙角暗处,冷冰冰的身影突然冒出来,正是那阿克敦。
阿克敦对着王开光略一抱拳,声音洪亮地压过城头的风声:
“五日前,我军探马已快马加鞭,星夜向常德、岳州两路告急求援!”
“两地守将皆知荆州乃湖广腹心,唇亡齿寒!”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守住这荆州坚城十日,到时援兵到来,围城自解!”
王开光眼中瞬间一丝困惑,:
“守住十日足矣?”
“阿克敦将军所言不虚,求援文书既然五日前就已发出。”
“算算时间,最迟十天应该会有消息。”
如今虽然江陵已经落入贼手,水路过来已无可能了,不过好在陆路畅通。
十日的话应该也够了。
王开光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安心不少。
他对着郑四维和阿克敦深深一揖:
“既如此……守城之事,全赖二位将军了!下官…”
“下官定当竭力筹措粮秣,安抚城内,与军民共守此城!”
-
待王开光走后。
郑总兵语气轻飘地问道:
“阿克敦大人,您看……咱们能守十日吗?”
阿克敦横了他一眼,并不想答话。
他心中其实想过出城与敌野战,奈何荆州城满洲兵骑兵兵力单薄,绿营兵他信不过。
况且,他更深怕这些汉将,待他前脚带兵出城,后脚便将城门紧闭,献城投降。
眼下唯有他亲自坐镇,死死盯住这帮汉人,逼他们拼死效力,方为万全之策。
他也曾闪过弃城的念头, 可朝廷今年已明发上谕: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他没其他路可走。他在心里哀叹,希望能撑得住十天吧。
-
九月二十二日,西路军已经陆续清理完清军外围阵地。
旗帜如同遮天的乌云,将这座湖广重镇死死围困。
城墙之外,是整齐的盔甲,森寒的刀枪,连绵的营寨。
城墙之内,是日渐耗尽的粮秣、蔓延的恐慌。
周开荒遵从着邓名的意思,并没有急着攻城。
而是派人四处射进来招降书。
而且威胁,如果二日之内不投降,便要大军攻城。
-
总兵府内,气氛凝重。
郑四维端坐主位,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他并非不想投降。
事实上,自从前些日子,他就秘密的那些城中的探子和使者往来。
然而,郑四维自视甚高,他手握荆州坚城和城内残存的满汉兵马,自认是关键棋子。
他心中盘算的是吴三桂式的泼天富贵:世镇湖广?
最不济也要一个实权总兵外加世袭罔替的爵位!
他看得出来邓名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他认为他出的起这个价。
因为他从原来的闯军将领投降清廷,清廷就毫不吝啬给了他一个总兵。
结果使者传来的一句“保留性命,酌情任用”,在他看来简直是侮辱!
他一直在拖,在讨价还价,幻想着邓名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损失惨重时,会不得不满足他的胃口。
此时真的等大军压境,他心里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了。
原来一直保持的否极泰来,随遇而安的形象完全没有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自己退一步?
他的下首,坐着两位满人将领。
正蓝旗的甲喇额真统领阿克敦,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郑四维,毫不掩饰怀疑与审视。
他的职责就是钉死在这里,监视郑四维,确保这座城不落入明军之手!
任何郑四维的拖延和闪烁,在他眼中都是背叛的前兆。
他手握最精锐的正蓝旗兵,是城内唯一能制衡郑四维的力量。
另外一个就是镶黄旗的参领塔克世,此时已经被阿克敦解除了人身自由。
眼下确实太缺人手,明军随时会攻城。
多一人多一份力,他也是不得已。
何况塔克世出生于镶黄旗,乃是上三旗,他的一些铁杆亲随并不少,而且朝中有人。
阿克敦并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
塔克世的亲卫阿勒泰,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他身后。
阿克敦率先打破沉默:
“郑总兵!昨夜有人偷偷打开城门,跑了十七个!”
“城西、城南都有!守备松懈至此,如何抵挡明贼大军?!”
他重重一拍身边的茶几:
“我正蓝旗的兵,日夜巡防,尚且疲于奔命,你麾下的绿营汉军,却像筛子一样往外漏人!你这兵是怎么带的?”
郑四维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克敦大人,稍安勿躁。人心浮动,在所难免。我早已下令各部严加管束,各门守将加倍警惕。”
他叹了口气。
“人心浮动,在所难免?”阿克敦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是你郑总兵驭下不严,心存懈怠!甚至想献…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哼”字充满了怀疑,
郑四维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阿克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郑四维为朝廷守这荆州城,殚精竭虑,何来懈怠?”
“士兵逃亡,乃人之常情,非我一人之力可绝!你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良策?”
阿克敦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良策就是立刻行动!光靠你那些‘严加管束’的空话顶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立刻抓丁!”
“把城里所有能扛得动石头的男人,无论老弱,统统给我赶上城墙!”
“填补那些逃兵的空缺!守城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不能再等了!”
抓壮丁!郑四维心中咯噔一下。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强征城内百姓,必然激起民怨沸腾。
一旦失控,内忧外患,局面将不可收拾。
而且,这些未经训练的壮丁上了城,除了当炮灰,又能有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会把城内百姓彻底推向明军一方,断了他日后讨价还价甚至“反正”的根基!
“抓丁?”
郑四维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抵触,声音也强硬起来。
“阿克敦大人,此计万万不可!城内百姓已是惊弓之鸟,强征壮丁,无异于火上浇油!”
“万一激起民变,与城外明贼里应外合,这城还如何守?”
“况且,那些未经训练的百姓上了城头,惊慌失措。”
“非但不能助守,反而会冲乱阵脚,徒增伤亡!”
他说的冠冕堂皇。
“怕民变?怕乱阵脚?”阿克敦的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
“郑总兵,你究竟是怕民变,还是怕把城里的人都得罪光了!”
“断了你日后‘酌情任用’的后路?!守城就是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妇人之仁,只会让城池更快陷落!”
“你麾下兵员不足,逃亡不止,不抓丁,难道等着明军爬上来吗?”
他再次点破了郑四维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
“你!”
郑四维被戳中痛处也猛地站起:
“阿克敦!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郑四维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抓丁之事,劳民伤财,动摇根本,绝非上策!我不同意!”
他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阿克敦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两名戈什哈也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郑四维的亲兵队长也悄悄向前挪了半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阿克敦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塔克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克敦和郑四维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塔克世慢悠悠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用慵懒却又充满讽刺的语气说道:
“吵得好,吵得妙。一个嫌兵跑得不够快,一个嫌民怨不够高。”
“明贼在城外磨刀霍霍,二位倒是在这总兵府里,争着给人家递梯子、送干柴。佩服,佩服。”
他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正在对峙的两人瞬间僵住。
塔克世身后的阿勒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嘲讽。
阿克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塔克世的话虽然难听,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内斗只会加速灭亡。
他强压怒火,松开刀柄,但语气依旧强硬,转向郑四维:
“郑总兵!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兵员不足是事实!”
“抓丁,势在必行!你若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正蓝旗将士,可代劳!只是这城中秩序若因此大乱,责任,须由你郑总兵一力承担!”
“倘若荆州城有失,我等亦会向朝廷据实奏报你今日之‘忠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
郑四维心中怒极,但也明白阿克敦是真敢动手。
他更清楚,如果让阿克敦的旗兵去抓丁,那场面只会更加血腥残酷!
到时候激起更大的反抗,局面将彻底失控,对他更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憋屈,脸色变幻数次。
最终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妥协表情:
“…好吧!我同意抓丁!但必须‘适度’!不得滥抓,不得扰民过甚!”
“若有借机滋事、劫掠者,军法从事!”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了“适度”和“统一调度”,给自己留个能转圜的余地。
阿克敦冷哼一声,知道这是郑四维的底线了,勉强算是达到了目的:
“哼!郑总兵总算明白事理了!那就请立刻下令吧!”
“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至少两千壮丁补充到城防各处!”
他不再看郑四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议事厅,两名戈什哈紧随其后。
郑四维看着阿克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在荆州城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形象也将荡然无存。
那“酌情任用”的价码,似乎又贬值了不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迷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塔克世放下根本没喝的茶碗,对阿勒泰使了个眼色,也缓缓起身。
走过郑四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离开了。
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四维一人。
第38章 伏兵
总兵府门外廊下。
两名阿克敦的亲兵如钉子般伫立。
他们的命令就是时刻监视着郑四维。
待众人走后,师爷从后门悄没声地从的走上前来,脚步放得极轻。
郑四维声音压得更低:
“如何?”
“大人,”师爷眼神警惕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门,
“阿克敦盯得死紧,属下得格外小心。按您的意思,消息已放出去了。”
“另外那边催得紧,若再不决断,他们便...”
“罢了..”
郑四维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无奈。
“他们开的条件,我允了。去办吧。”
他顿了顿,看了下门外,低声说道:
“通知他们,今晚务必准备停当。 务必!”
“是。” 师爷深深躬身领命。
-
城里不时传来嘈杂声。
他知道这些声音,那是开始抓丁强迫民众上城墙守城了。
塔克世烦躁地灌下一壶酒,他心情很糟,总有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阿勒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了!”
他声音急促,声音压得极低:
“奴才刚探得惊天消息!郑四维的心腹师爷赵士魁。”
“今日频频与几个守门把总密谈,鬼祟异常!看那架势…”
“只怕就在今晚,他就要动手献城了!”
“什么?!”
塔克世如遭五雷轰顶,手中酒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猛地伸手抓向腰间佩刀。
“你发现了什么了?!”
“为了确证消息,奴才冒险,趁其不备,在东门附近暗中拿住了一个参与密谈的绿营把总!”
“为免打草惊蛇,奴才将他带到僻静处亲自审问!几番手段下来,那软骨头全招了!”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沾着几点可疑暗红色污渍的纸,双手奉上。
“这是那厮的亲笔画押供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郑四维约定今夜四更,举火为号,开东门献城!”
塔克世一把抓过供词,借着昏暗烛光急速扫视。
纸上字迹歪斜但清晰,按着一个鲜红的指模,内容触目惊心!他看得浑身发抖。
“好!好个郑四维!”
塔克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作响。
“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他拿下!”
“主子万万不可!”阿勒泰急忙劝阻,
“那郑四维经营多年,定然有所防备。”
“我们人手单薄,贸然前去风险极大。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反倒坏了大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塔克世强压怒火问道。
“依卑职之见,当将这份证供呈交阿克敦大人定夺!”
“阿克敦…”
塔克世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迟疑。
“此人…我如今有些信不过了。万一他与郑贼早有勾结,我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主子多虑了。阿克敦大人虽与郑四维共事,却未必与之同流合污。”
“观其平日行事,终究还是个明白人。”
塔克世沉吟道:
“可万一,他反以为我挑拨离间,又当如何?”
“正因有此顾虑,才更要一试!”
阿勒泰言辞恳切。
“主子亲自前往,以满洲镶黄正旗的身份,以这白纸黑字的证词,定能唤醒阿克敦大人心中最后一份忠义!”
“为了大清江山,为了满城旗人性命,阿克敦大人必会明辨是非,与主子共诛国贼!”
塔克世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好!阿勒泰,你说得对!我当面找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主子且慢!”阿勒哈再次阻拦,神情凝重。
“阿克敦大人性情刚烈多疑,刚刚您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主子,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灼灼:
“奴才斗胆,请主子做两手准备!”
“如何两手准备?”
随后,阿勒泰便悄悄的附耳再说了。
“您独自带着证据进去见他,晓以大义。”
“若阿克敦大人深明大义,愿意立刻点兵同去擒贼,那自然最好!”
“但若他…犹豫推诿,甚至流露出对您的敌意,或者试图扣押您…”
阿勒哈的手在颈间做了一个切割手势:
“那便是他必然于郑四维勾结!!主子只需要咳嗽两声!”
“我等埋伏的亲兵便立刻杀入!先发制人,制住阿克敦,夺其兵符!”
“然后我们立刻点齐所有能调动的满洲兵丁,直扑总兵府,诛杀郑四维!”
“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掌控荆州,为满城军民争得一线生机!”
“奴才拼却性命,也必护主子周全,杀出一条血路!”
“当然,如果主子觉得没事,便咳嗽一声,我等便自然撤去伏兵。”
沉思许久,塔克世被这两手准备说服了。
他重重拍在阿勒哈肩上:
“好!阿勒哈!此乃万全之策,我的性命,前程,就托付给你了!”
“立刻召集所有信得过的弟兄,穿戴整齐带好武器,秘密埋伏在阿克敦营房外!”
“听我号令行事!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让那厮怀疑!”
阿勒泰恭敬的道:
“请主子放心!奴才必定办好!”
-
阿克敦营房内,气氛压抑。
塔克世深夜独自来访,手中紧握着一张纸,神色凝重。
“阿克敦大人!事态紧急!”
塔克世开门见山,将那份“供词”重重拍在阿克敦面前的书案上,
“请看此物!郑四维那狗贼,勾结东门门守将,约定今夜四更献城!”
“这是他的心腹赵士魁与东门把总密谋时,被我亲卫阿勒泰当场拿获一人的亲笔供词!铁证如山!”
阿克敦狐疑地拿起供词,目光锐利地扫过。
刚看完,他心里顿时一惊,只感觉怒气直冲脑门。
可一看到塔克世的表情,他马上又开始有些怀疑了。
塔克世的人这么巧就抓到了关键人证?供词来得如此“及时”?
这会不会是塔克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意图栽赃郑四维?
随后他放下供词,脸上不动声色道:
“塔克世大人,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供词,就要本将深夜兴兵,去动一位朝廷命官?”
“此物真假难辨,焉知不是敌人离间之计,或是..有人故意构陷?”
塔克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失望让他怒火攻心:
“阿克敦!铁证在此!你竟还疑我?!”
“你宁可相信那个包藏祸心的汉狗,也不信同族手足拼死得来的消息?!”
“荆州若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大人!事关生死存亡啊大人!”
阿克敦看着塔克世激动的样子,他脸上挤出凝重,缓缓点头:
“确实,若你所言非虚,郑四维自然罪该万死。”
“好吧“本将就信你这一次!来人!点齐亲兵!”
“随本将与塔克世大人,立刻去总兵府,当面对质!”
他表现得异常果断,立刻下令召集亲兵。
塔克世见阿克敦愿意同去,心中那点希望之火未灭。
-
阿克敦和塔克世两人并肩,走出营房。
阿克敦的亲兵迅速集结,跟在身后。
刚转过营房外一个僻静无人的狭窄拐角。
月光下,只见巷道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
塔克世用眼角余光观察,见阿克敦神色如常。
亲兵们也仅是常规护卫态势,心中稍安,认为阿克敦并未起疑。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塔克世顺势低下头,用拳头掩住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信号已发出,通知阴影中的阿勒泰:
危机解除,立刻带人悄声退走,切勿暴露。
此处月色被高墙遮挡,光线晦暗,两侧阴影浓重如墨。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阿克敦老兵一样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从前方右侧一处拐角的浓重阴影里,传来几声极其压抑、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有人正在极力小心地移动。
紧接着,一个极低极沉的低沉嗓音响起:
“…先别退.以防万一..再等等…”
阿克敦的脚步猛地一顿,这个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他太熟悉了!
是阿勒泰!塔克世那个忠心耿耿、形影不离的贴身亲卫阿勒泰的声音!
他绝不可能听错!阿勒泰怎么会在这里?还躲在阴影里!?
一瞬间,阿克敦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他猛地转向身边还在强作镇定的塔克世,厉声暴喝:
“塔克世!你口口声声请我同去对质,却让你的心腹阿勒泰在营外埋伏刀斧手!”
“你究竟意欲何为?!”
塔克世被这雷霆质问震得浑身一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心中瞬间天崩地裂:
“坏了!阿勒泰这个蠢货!伏兵怎么还没撤走…”
他刚刚分明已经咳嗽提醒了!
阿勒泰为什么不但没走掉,还被阿克敦听出了声音?!
第39章 城破
塔克世被这声质问震得浑身一僵。
他自知理亏,脑中一片混乱,张口结舌:
“这…阿克敦大人,你听我解释…这绝非针对你…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扫向阴影处。
急切地想制止阿勒泰,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清楚。
“误会!这是误会!”
“误会?!”
阿克敦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给我把这个包藏祸心的叛逆绑了!!”
他身后两名最精锐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向塔克世,手中绳索已然抖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看!阿克敦果然对大人动手了!”
一声狂吼从阴影中炸开!
正是阿勒泰!
他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大人有危险!快!跟我上!杀了阿克敦这个反贼!”
阿勒泰如同疯虎般率先冲出阴影。
手中腰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离他最近的一名阿克敦亲兵!
噗嗤!
刀光闪过,血花四溅!
那名亲兵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阿克敦反啦!诛杀逆贼!”
阿勒泰一边疯狂砍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身后,埋伏的士兵也如同鬼魅般从墙头、巷角蜂拥而出,嚎叫着扑向阿克敦的亲兵队伍!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
巷道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阿克敦听到伏兵杀出伴随着“阿克敦反了”的大喊,顿时一愣。
“我...我反了??”
随后他明白过来,匆忙指挥亲卫队抵抗住。
“快,拦住这伙反贼!”
塔克世的伏兵人数虽少,但胜在埋伏已久。
骤然发难,气势如虹。
打了阿克敦亲兵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从黑暗中冒出来,凶狠异常,瞬间又砍倒了数名仓促拔刀的亲兵。
阿克敦的亲兵虽然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
但事发突然,被压缩在狭窄空间内。
阵型根本施展不开,只能各自为战,仓促应敌。
一时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打得节节后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只能凭借个人武勇和精良的甲胄勉强支撑,苦苦抵挡。
“顶住!结阵!给我杀光这些叛逆!”
阿克敦目眦欲裂,一边挥刀格开袭来的攻击。
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同时破口大骂:
“塔克世!你这阴险狡诈的匹夫!竟敢设伏杀我!”
“杀啊,塔克世反啦,杀光他们!”
“阿克敦反了,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杀啊!”
兵器交加声,大喊声不绝于耳。
“阿勒泰!住手!你们!快退下!不是现在!!”
塔克世此刻更是心急如焚,又惊又怒。
几乎要吐血!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着阿克敦亲兵的擒拿,一边冲着阿勒泰的方向大吼:
两名离塔克世最近的伏兵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动作立刻出现了迟疑。
阿克敦的亲兵此刻已经杀红眼。
看到这两人发呆,有机可乘。
几人便冲上去便直接把这两人乱刀砍死。
阿勒泰看到此时场景顿时大急,大喊:
“发什么呆!给我杀!谁都不许退!!”
“大人被挟持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在逼我们退兵!救他!继续进攻!杀光他们才能救出大人!”
“杀啊,救大人!!杀光这些叛贼!”
“杀光他们!”
伏兵和阿克敦的亲兵已经杀红眼,让他们停下也不可能的。
谁停下,对面的马上就能趁机结果了他。
塔克世目睹此景,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死水。
呆立半晌。嘴巴张嘴却喊不出声音来。
-
阿克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怒火淹没!
他原本只是打算绑了塔克世再审。
但是随着看着自己忠心的部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他眼中怒气更炙,死死的盯着塔克世。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给我死来!”
阿克敦认定塔克世就是幕后主使,此刻的解释不过是虚伪的表演。
他不再有任何留手,暴喝一声,如同出闸猛虎。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带着必杀的决心,狠狠劈向塔克世!
塔克世大惊失色,仓促间只得拔出佩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柄利刃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
总兵府外,几名原本是监视用的阿克敦的亲兵已倒在血泊中。
郑四维正在发号施令。
“传令!”
“立刻封锁通往满城军营和此处的主要隘口!许进不许出!”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过!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要将混战双方都堵在巷道那片区域。
防止战火蔓延失控,更要隔绝消息,防止其他部队介入!
“其余人!随本总兵去‘平息叛乱’,‘保护’二位大人!”
郑四维带着大队精锐绿营兵,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
良久之后,纷乱逐渐平息。
郑四维志得意满的回到了总督府。
他卸下了盔甲,只穿着常服。
“哈哈…哈哈哈!终于!...”
郑四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看着两个放在木匣里面的人头。
“成了!成了!阿克敦!塔克世!你们两个碍眼的绊脚石!荆州城!现在是我郑四维一个人的了!”
他长长地、无比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踱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但,一个如同从地狱血池中捞出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推开了房门。
随后房门被关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谁?”
郑四维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当看清是阿勒泰时,他先是一愣。
“阿勒泰?你…你竟还活着?很好!塔克世虽死,但你…”
“嗯,也算尽忠了。本总兵念你忠勇可嘉,从今日起,你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阿勒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笼罩住了郑四维。
阿勒泰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任何宣告,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驱动下的动作。
一步踏出!
身影在昏暗烛光下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数步的距离!
郑四维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只看到寒芒刺出,一条带着死亡气息的白光直噬自己心口!
武将的本能让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拼命侧身闪避!
“噗嗤!”
匕首未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进了右胸!
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瞬间炸开!
郑四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着向后猛退,
“哐当”
一声撞翻了沉重的书案!
“你…你…究竟是谁?!”
郑四维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伤口。
“豹枭营....凌夜枭。”
郑四维自然听过邓名手下的精锐豹枭营.。
他睁大双眼...临死前更是不解...
“....豹枭营....为什么...我不是....马上要献城了吗....”
“郑总兵...你一直待价而沽,极为贪婪..你这种人...不应该存在..”
“ 如果你早做打算...未必不能救你一条命...”
....原来...原来如此...
他死前终于明白是他的贪婪最终害死了他。
匕首化作一道死亡的黑色闪电。
精准无比地没入郑四维的咽喉!
凌夜枭面无表情,如同完成了一件最寻常的工作。
他弯腰,动作利落地从郑四维的脖颈上扯下总兵印绶的丝绦。
冰冷的铜印落入掌心。
他又从散落染血的纸堆旁,捡起象征正蓝旗和镶黄旗兵权的半块虎符。
那是郑四维收拾阿克敦和塔克世的战场获得的。
三枚染血的权柄在手,沉甸甸的,却激不起丝毫波澜。
他不再看地上那尸体,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扉。
大步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靴子踏过总兵府回廊的石板,发出单调的回响。
-
“呜...呜...呜...”
城外,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寂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蓄势已久的西路军大军,如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向着荆州城发起了进攻!
“开…开城…”
张二富和众绿营兵,用力推开城门开关。
沉重的荆州城门绞盘,在“嘎吱”声中,被缓缓转动。
巨大的城门,在黎明的映照下,一点一点的打开。
当西路军主将周开荒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洞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勒住战马,目光瞬间锁定了阴影中那个向他平静颔首的身影。
凌夜枭走上前,双手平举,奉上那三枚在微光中依旧反射着血光的权柄。
总兵印、正蓝旗虎符、镶黄旗虎符。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幸不辱命,荆州城,献于周将军。”
城门,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投射进来。
第40章 威胁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阿娜依的闺房内院
午后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阿娜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肘支着小几,掌心托着腮。
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鲜花,眉头微蹙,有些百无聊赖。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贴身侍女走来,低声禀报:
“小姐,梭温王子殿下派人来邀您去江边郊游,车驾已在府外等候了。”
阿娜依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没什么兴致去郊游。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倦怠:
“去回话,就说我近日身子有些懒怠,精神不济,怕扫了王子的兴致,“
“今日就不去了。改日…改日我再向王子赔罪。”
侍女犹豫了一下,再次确认道:
“这...小姐..您真的不去了吗..”
“对啊...你还愣着干嘛?”
侍女应了一声,悄悄退下。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阵淡雅的香气随之飘入。
是阿娜依的母亲玉夫人走了进来。
玉夫人容貌温婉,虽已中年,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轻愁。
“依儿,”玉夫人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道,
“怎么了?方才听侍女说,你推了梭温王子的邀约?可是哪里真的不舒服?”
她伸手关切地想去探女儿的额头。
阿娜依微微侧头避开,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母亲,我没事…就是不想去。”
玉夫人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轻叹一声:
“是因为那位清国使者吗?上次宴会回来,你就有些闷闷不乐。”
被母亲说中心事,阿娜依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委屈和一丝愤怒:
“那个姓祁的清使,言语轻佻无礼至极!看人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
“梭温王子他明明就坐在旁边,全都看见了听见了!”
“却只是一味地与那清使谈笑,装作不知!”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既然在他眼里,讨好那清使比什么都重要,我还去凑什么热闹?自讨没趣么?”
玉夫人叹息:
“哎,这清国使者和以前来的明国使者,做派真是不一样。明国使者至少礼数上是周全的…”
玉夫人拉过女儿的手问道:
“那...梭温王子,你不喜欢他了吗?”
阿娜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他…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玉夫人在她的手上轻轻拍着:
“我早说过,这门亲事…唉。”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你父亲却极力赞成,说与王室联姻,能巩固我们家地位,更能借王子之力,更好地…控制那些汉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无奈。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阿娜依沉默了一下。
父亲的执念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
玉夫人看着女儿的身影,恍惚间觉得时光飞逝。
她总觉得,这女儿似乎比从前懂事了些。
不久之前,阿娜依还终日骑着马,挥着鞭,在阿瓦城街巷间横冲直撞。
那份张扬恣意,几乎成了城中一景,也成了她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
如今,那鞭子似乎闲置了许久,女儿也不再终日往外跑了。
眉宇间时不时的深思和沉默,替代了从前那股骄纵。
这细微变化让玉夫人心中滋味复杂。
她温言又宽慰了女儿几句,见阿娜依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便轻叹一声。
替她理了理鬓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
阿娜依这些天已经弄清楚了很多事情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父亲灌输“所有汉人都是坏人”观念的懵懂少女了。
她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汉人似乎也分很多种。
那些跟着清使来的也是汉人,剃着奇怪发型(金钱鼠尾)的人。
态度倨傲,是来逼迫王上交出大明皇帝的大清人。
而另一边,好像还有另一群汉人,他们想救回自己的皇帝是大明人。
那个西拉都和尚…
如果他不是真和尚,那他很可能就是大明人,是那群想救皇帝的汉人。
“众生皆苦吗?”
她记得这是西拉都说过的话。
阿娜依喃喃自语:
“西拉都...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至少,他两次出手救人,第一次挡她的鞭子是阻止她欺负那个老头。
第二次,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赤着上身就跳进了水里。
去救那个落水的小孩。
还记得当时.. 阳光勾勒出他肩背绷紧的线条…
想到这里,阿娜依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呸!”
阿娜依轻啐了一口,像是要赶走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记忆。
阿娜依站起身来,想去找父亲聊聊。
刚走到书房外。
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父亲苏托敏拔带着怒气的声音。
“…废物!看看你办的好事!”
是苏托敏不耐烦的声音。
“让你抓那个妖僧西拉都,你满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得像又不像!”
“结果呢?昨天你的手下竟然把金钟寺的汉僧慧明给抓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金钟寺的住持都直接告到大王那里去了!
“大王令我严查扰僧之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娜依屏住呼吸。
明白了,是老茶壶在里面挨训。
老茶壶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那个茶馆里,她当时还不认识这人。
显然老茶壶是认识她的。
不然当时他为什么呆了一下。
只听老茶壶的声音唯唯诺诺道:
“大人息怒…是手下人办事不力,眼神不好…实在是那妖僧踪迹全无,小人也是心急…”
“心急?心急就能草木皆兵吗?!”
苏托敏打断他。
“现在全城的和尚都在议论,搞得人心惶惶!你还嫌不够乱吗?”
一阵沉默后,老茶壶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人…那我先把那些通缉图撤下来吧!”
“就先撤下吧,抓捕人犯要动动脑子!这种事只能外松内紧,知道吗?”
“是...大人,另外小人突然想到一计,或许能逼那妖僧现形,一劳永逸。”
“说!”
“小人想起,那西拉度在东南边那个小山村借宿过,还在那里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
“那村里的人,特别是那户给他借宿的人,肯定和他有勾结,至少是知情的!”
听到这里,阿娜依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抠住了廊柱。
苏托敏似乎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老茶壶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阿娜依依然能听清:
“咱们就以‘勾结妖僧’为名,悄悄把那一村子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控制起来。”
“然后放出风声去,就说…如果那西拉都真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就不该连累无辜。”
“他若自己站出来投案,就证明他真有佛心,我们也可能放了那些人。”
“如果他不来…嘿嘿,那就坐实了他是个假和尚,冷酷无情,根本不在乎他人死活。”
“到时候,那些人是死是活,也没人在意了,正好砍了头,震慑那些敢包庇汉人奸细的人!”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苏托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嗯....可以...不过!此事要做得干净,不要像上次那样再闹得满城风雨。去吧。”
“是!大人英明!小人这次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对话停了,接着是脚步声,老茶壶似乎要出来了。
阿娜依脸色煞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逃离了书房区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背靠着房门,大口喘着气。
老茶壶的计策太恶毒了!
这不仅是要用无辜者的命做诱饵,还要践踏和测试所谓的“慈悲”!
如果西拉都不来,那一些无辜的村民就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
她记得那个村里既有汉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人啊。
而父亲…父亲竟然默许了!
这一刻,父亲在她心中那个形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
阿瓦城的傍晚依然闷得人喘不过气。
清使祁三升斜靠在驿馆的躺椅上,心里头一股邪火没处发。
仙春楼那个抚琴唱曲的红芸花魁,嗓子是真好,身段也软和。
可偏偏有个不开眼的缅人纨绔,叫什么纳图的,每次都要跟他抬价抢人。
昨晚为了谁先点红芸的曲子,差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打了起来。
他咂咂嘴,又想起前些天宴会上看到的那个孔雀郡主阿娜依。
长得完全不像是缅人,倒是像个汉人。
也是真绝色,可惜身份太高,他也就只能心里头想想。
这么一比,他还是觉得汉人女子好哇,水秀,懂韵味。
这当地的缅女,黑瘦干瘪的居多,他看着实在倒胃口。
唉,可惜这儿不是昆明。
若是在昆明,他看上了哪个女子,使些银子。
或是亮出平西王府的招牌,早就弄回府里快活了,
哪用得着在这儿受这窝囊气,跟个蛮夷纨绔争一个卖唱的花魁。
他越想越憋屈,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口。
一个穿着清式短褂的仆从躬着身子凑近,小心问道:
“大人,您看…今晚还过去仙春楼找点乐子吗?”
祁三升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去!为什么不去?爷正闷得发慌!”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按刀肃立、身材精悍的护卫走了过来。
此人颧骨高耸,眼神锐利,脑后一根油亮的细发辫,正是他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萨巴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大人,恕奴才多嘴。此地非我大清疆土,缅人心思难测,对大人怀有恶意者恐不在少数。”
“卑职以为,非常时期,还是…节制,少生事端为好。”
祁三升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这不是还有你萨巴兰护着我么?能出什么乱子?再说了!”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咱们这差事眼看就要成了。平西王大人的大军应该快到边境了,莽白那边松口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等办成了事,咱们立马就走。这鬼地方,爷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临走前,还不兴我快活快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萨巴兰坚实的肩膀: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事成了,回去给你记头功!”
“走吧!今晚我可无论无何,不能让红芸姑娘等急了。”
萨巴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
但看着祁三升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第41章 谋划
阿瓦城的街市满是喧嚣拥挤。
纳图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大摇大摆地逛着。
目光在货摊和过往女子身上流连,周围人投来敬畏的目光。
纷纷避让。
突然,三四个披头散发乞丐围了上来,伸着破碗,差点伸到纳图的脸上。
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哀叫着讨要。
“滚开!臭死了!”
家丁们反应迅速,恶声恶气地上前推搡驱赶。
“离少爷远点!找死吗!”
乞丐们似乎被吓到了,一哄而散。
纳图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有些恼火。
嫌弃地弹了弹刚刚被乞丐碰到的衣袖。
就在这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摸了个空!
“糟了!”纳图脸色一变。
“钱包被偷了!定是刚才那群臭乞丐!快给我追!”
家丁们顿时慌了神,正要分头去追。
就听见前方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站住!拿出来!”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个巷口,一个头戴宽边斗笠。
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拦在那群刚刚逃散的乞丐面前。
他身形挺拔,虽穿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气势。
那几个乞丐似乎很怕他,其中一个磨磨蹭蹭。
极不情愿地将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正是纳图丢失的那个钱袋。
斗笠男子拿过钱袋,低声呵斥了乞丐几句。
乞丐们连连点头,飞快地跑掉了。
他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纳图。
纳图和他的一众家丁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斗笠男子走到纳图面前,将钱袋递还给他,语气平淡:
“兄台,街市杂乱,看好自己的钱财。”
他的汉语带着些许异乡口音,但用词文雅。
纳图接过失而复得的钱袋,检查了一下,分文未少,顿时对这斗笠男好感大增。
他虽是纨绔,但也讲究个“面子”和“义气”,当下便用有些生硬的汉语回道:
“多谢这位兄弟出手相助!这帮该死的小贼,”
“若非你,今日就让他们得逞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纳图必有酬谢!”
斗笠男子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闭的嘴唇。
他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在下只是个过路人,姓名不值一提。”
他语气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在下还有些麻烦事要处理,就此别过。”
纳图正在兴头上,觉得这人神秘又有本事,好奇心起,追问道:
“麻烦事?你帮了我,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在这阿瓦城,我纳图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拍着胸脯,显露出十足的自信。
斗笠男子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
“唉,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其实,我是想寻个人,给他点‘教训’。”
“哦?”
纳图一听“教训”二字,更是来了兴趣,
他平日最爱看热闹,尤其是别人的热闹。
还是罢了,兄台知道太多了并不好,万一有事,不想牵连你。
好奇心上来了,纳图不依不饶:
哎,兄弟别见外,但说无妨嘛!
随后斗笠人压下声音说道:
“...好吧...实不相瞒,是最近来的那个清国使臣…”
…清国使臣?…竟然是他?
纳图顿时呆住了,
斗笠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是的,此人乃卑鄙小人,他前日在酒楼上,竟敢…竟敢调戏我家妻!”
“此等奇耻大辱,岂能甘休!可我人单力薄,奈何不了他身边的护卫。”
“哈..果然如此,我早就看出那厮贪图女色 ,不是好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欺辱良家女子!”
纳图说实话他干的类似的事情也不少,不过此时他装作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斗笠人咬了咬牙,像是说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计划,
“没错,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他是使臣...”
“我确实拿他没办法,但我只想…等他晚些时候路过那边那条窄巷时,”
他指了指远处一条昏暗的巷道。
“我到时候搞出点动静,他的轿子探出头,我砸他一坨秽物,恶心恶心他,”
“让他当众出个丑,也算替我家妻出口恶气!然后我便立刻远走高飞,神不知鬼不觉。”
纳图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教训那个目中无人的清使祁三升?这主意简直妙极了!
他早就看那个抢他风头、还敢跟他争红芸的金钱鼠尾不顺眼了!
虽然自己不愿意亲自下场惹麻烦,但能亲眼看到对方倒霉丢脸。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乐子!
他强忍着兴奋,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斗笠男子的肩膀:
“兄台有志气!这等登徒子,是该教训!既然你已有计划,那我就不多问了!”
“祝你…马到成功!”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晚些时候一定要蹲在那条巷子里,看这场好戏。
斗笠男子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无奈,
冲纳图抱了抱拳:
“多谢兄台理解,告辞了!望兄台替我保密。”
“一定,一定,放心吧”
纳图拍了拍胸脯。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纳图捏着失而复得的钱袋。
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期待又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祁三升被一坨屎砸中后的狼狈模样了。
-
天色渐晚,暮色降临。
纳图心里惦记着白天那斗笠人所说的“教训清使”的计划,兴奋难耐。
但他深知此事见不得光,若是带着一大帮家仆,目标太大。
万一被那斗笠人发现自己在跟踪窥探。
或是被祁三升的人瞧见,反而坏事。
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好戏,
他刻意把家仆打发回去,独自一人,
像个幽灵般悄悄潜到了那条预定的窄巷附近,
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巷内情况又极其隐蔽的角落藏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
果然!他在那蹲着!
在前方不远处的矮墙檐上,那个方才见过的斗笠人身影赫然蹲伏在那里。
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他手里似乎正摆弄着一根绳子和一个用布包着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全神贯注地盯着巷口方向。
纳图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激动地搓了搓手:
“好哇!好戏就要开场了!”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喧哗,一顶颇为气派的轿子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地拐进了巷子。
看这排场,不是那个讨厌的清使祁三升还能有谁?纳图屏住了呼吸。
轿子行至巷中,眼看就要经过斗笠人下方。
就在这时。
“哗啦啦....!”
斗笠人猛地一拉手中的绳子,巷子旁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木箱应声而倒。
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路中央,拦住了轿子的去路!
“哎呦!”
“怎么回事?!”
轿夫一阵惊呼,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护卫们也立刻警觉起来,“锵锵”拔出兵刃,紧张地环顾四周。
“外面何事喧哗?!”
轿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了祁三升那张带着不耐烦表情的脸,
他脑门剃得锃光瓦亮,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有些反光。
就是现在!
斗笠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手臂猛地一挥,
那团用布包着的黑乎乎的粘稠物划破空气。
带着劲风,精准无比地直奔目标!
同时用缅语骂了一声:
“狗官!敢调戏我女人!”
“啪叽!”
紧接着。
“啊啊啊啊!!”
祁三升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一股难以形容的!
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极致恶臭瞬间将他笼罩!
那黏腻、湿滑触感紧贴着他的头皮!
甚至还有些许温热…
“什么东西?!好臭!呕——!”
他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疯狂地用手想去扒拉。
却弄得满手都是,臭气更是加剧蔓延。
“有刺客!保护大人!”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其中那个身手最好的满人护卫眼尖,立刻发现了矮墙上正在迅速后退的斗笠人影!
“在那边!追!”满人护卫大吼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猛追过去。
其他几名护卫也一边忍着恶臭扶住狂吐不止的祁三升,一边跟着追捕。
纳图躲在暗处,本来正看得津津有味、心里乐开了花,却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那个斗笠人逃跑的方向,好死不死,正是冲着他藏身的这条岔路而来!
“不妙!怎么往我这边逃啊!”
纳图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
他可不想被当成同党!
那斗笠人身手极其矫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冲进了纳图所在的这条后巷。
就在他飞速掠过纳图藏身的箩筐堆时,目光似乎无意中一扫。
他猛地一个急停,斗笠下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和意外的表情。
压低声音惊呼道:
“兄台?!怎么是你?!你……你快跑啊!!”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纳图的手臂。
用焦急的语气低吼道:
“快跑!护卫追过来了,被发现就说不清了!”
纳图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
身不由己地就被拖着钻进了旁边更复杂、更黑暗的小巷迷宫之中。
他脑子一片混乱,只想摆脱追兵,下意识地跟着这个带他逃命的斗笠人狂奔。
身后传来护卫们愤怒的追赶声和呼喝声。
有好几次萨巴兰就和他们只差几步的距离了。
但斗笠人对地形似乎异常熟悉,七拐八绕。
利用夜色和杂物的掩护,很快就将追兵的声响远远甩在了身后。
巷子另一头。
那满人护卫追出一段距离,失去了目标踪迹,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只得愤愤地啐了一口,迅速返回祁三升身边护卫。
这时,祁三升已经被手下勉强清理了一下。
但浑身依旧恶臭难当,气得浑身发抖。
“抓到没有?!是谁?!到底是谁?!”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萨巴兰单膝跪地,懊恼地回答:
“大人恕罪!贼人跑得太快,对地形极熟,钻巷子不见了。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
祁三升眼中喷火。
“是!虽然没看清脸,但其中一个的背影和衣着…”
“很像之前在仙春楼与您有过争执的那个缅人贵族,纳图。”
祁三升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寒光四射:
“纳图?!”
祁三升想起一事,又问道:
“之前他骂我什么?是缅语吗?”
这时,旁边一个抬轿的本地轿夫小心翼翼地用汉语道:
“大…大人…”
“刚才…那人用缅话骂了一句……”
“骂了什么?!”
祁三升和满人护卫同时盯住他。
轿夫吓得一哆嗦:
“骂的是……是‘狗官,敢调戏我女人’…”
“纳!图!”
祁三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彻底暴怒了,
“好!好你个纳图!竟敢用如此龌龊手段羞辱本官!此仇不报,我祁三升誓不为人!”
他再也没有任何去喝花酒的心情,顶着满身的恶臭和冲天怒火,咬牙切齿地道:
“回驿馆!立刻回去!”
纳图的名字,已深刻在了他的仇恨清单上。
第42章 追兵
直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斗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拉着纳图的手。
“呼…呼…咳…咳咳…”纳图直接瘫靠在一面土墙上。
感觉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狼狈过。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一瞬间。
他确实闪过停下和追兵解释的念头,但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路过看热闹的?
谁会信?自己鬼鬼祟祟躲在那种地方,
还被刺客亲眼看见甚至好心拉着一起跑。
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斗笠人也微微喘息着,他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这才转过身,
对着纳图,语气充满了歉意:
“兄台,对不住了!万万没想到会牵连到你!”
他抱了抱拳,言辞恳切!
“今日之事,纯属在下私怨,与你无关。日后若有机会,”
“你大可向官府或那清使解释,就说你只是恰好路过…想必他们查无实据,也不能拿你怎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绝:
“此地我是绝不能留了,必须立刻远走高飞。兄台,今日连累你了,”
“咱们…就此别过,珍重!但愿相忘于江湖!”
说完,他根本不给纳图任何追问或反应的时间。
一拱手,身形一闪,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旁边的矮墙。
几个起落间,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纳图刚喘匀一口气,直起身。
张了张嘴还想问一句
“兄弟高姓大名?”,
眼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他徒劳地对着空气伸了伸手,最终只能化作一脸愕然。
“我…我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纳图喃喃自语,看着自己因为狂奔而沾上污渍的衣衫。
今天还真是离谱。
他啐了一口,满心郁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辨认了一下方向,悻悻然地往自家府邸溜去。
一路上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阿瓦城某处的隐秘角落。
摘下斗笠的王老七,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你们是没看到,那祁三升被糊了一脸屎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哈哈哈!”
陈云默从阴影中走出,脸上也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
“干得漂亮,老七!不愧是‘燕子阿七’,这身手和时机把握,绝了!”
“不仅戏做足了,还能顺手把纳图拖下水,完美!”
王老七嘿嘿一笑,摆摆手:
“头儿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伎俩,见笑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上场唱下一出好戏了!”
陈云默点了点头,收敛笑容。
目光转向角落里另外几名早已准备就绪、换上了夜行衣的队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没错。接下来该你们演了。”
“是!”
几名队员低声领命,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行动!”
-
纳图心有余悸,沿着昏暗僻静的街道。
只想快点溜回府邸。
今晚的经历太过荒唐,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刚走到一处更加僻静、几乎无人经过的巷口,突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呃!”纳图眼前一黑,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和疼痛让他幽幽转醒。
他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套着麻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霉味。
他正惊恐万分时,被人踢了一脚。
紧接着,他听到两个压低的、带着凶狠意味的对话声,
“嘿..*(&&^^”
你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
“&**&”
“你别说满语,我听不懂!”
另一个声音急道:
纳图终于明白了,刚刚那人说的是满语。
这两人现在才开始说汉语。
他终于能听懂了。
之前的那个声音道:
“好吧,我说,刚才就是这小子!”
“胆大包天,竟敢用那污秽之物泼咱们祁老爷!这下可被咱俩逮住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兴奋:
“没错!这下立了大功了!老爷正在气头上,抓到这个元凶,肯定重重有赏!”
第一个声音又道:
“赏钱肯定少不了!不过老爷吩咐了!”
“这小子敢跟老爷抢红芸姑娘,绝不能轻饶!得…得阉了他!以绝后患!”
纳图一听,顿时一阵冷汗!
第二个声音似乎有些迟疑:
“阉了?我咋好像听到老爷说的是要把他悄悄做掉,打死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呢?”
“你听错了吧?肯定是阉了!”
“不对,是打死!”
“瞎说!是阉了”
“....”
两人竟然就如何处置他吵了起来,语气越来越激动。
纳图听得魂飞魄散!祁三升的人!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并抓住了自己?!
还要阉了他或者打死他?!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他的求生欲。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手上的绳子绑得似乎…并不是特别紧?
也许是这两人绑人手艺粗糙,也许是老天爷帮忙,他暗中用力挣扎。
竟然真的将手腕从绳圈中一点点挣脱了出来!
他趁着那两人还在争论不休的当口。
小心翼翼地将头上的麻袋摘了下来。
眼前依然昏暗,但能看出这是一个废弃的角落。
那两人背对着他,还在争吵。
天赐良机!
纳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拼命朝着有光亮的巷口跑去!
“妈的!那小子跑了!”
身后立刻传来惊怒的吼声。
“快追!别让他跑了!”
纳图玩命狂奔,但他养尊处优,哪里跑得过两个专业的打手?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他内心充满了绝望。
眼看就要被追上的那一刻。
突然,从旁边一条岔巷里,缓步走出一个身影,恰好拦在了两名追兵的面前。
月光勾勒出那人身上的僧侣袍,光光的头顶显示其僧人身份。
只见他单手竖掌于胸前,语气平和道: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夜色深沉,何事如此追赶,大动干戈?”
追兵猛地被拦住去路,又见是个和尚,愣了一下,随即凶恶的骂道:
“哪来的秃驴?滚开!少管闲事!我们在抓祁大人要的重犯!”
另一人也喝道:
“快闪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那和尚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抬起头。
目光扫过后面的担惊受怕的纳图。
又落回两名追兵身上,声音依旧平稳:
“我佛慈悲。施主口中的重犯,看来只是一位受惊的苦主。”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纳图连滚带爬地后退。
眼看那两名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拐着弯绕过和尚往他扑来。
他几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嘭嘭”两声闷响,接着是两声压抑的痛呼。
纳图惊疑地睁开眼。
只见那位和尚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身形挺立。
刚才那两名黑衣人,竟被这和尚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下格住了。
就给震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吃痛的表情。
纳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仪态了。
连滚带爬地躲到和尚身后。
哭喊道:
“高僧!大师!救我!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那两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其中一人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风凌厉,直取和尚面门。
和尚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一偏头,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叼住了对方的手腕。
顺势一引一推,那人顿时重心失衡,狼狈地向前冲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另一人见状,从侧面一脚踢来,和尚右臂一沉一格。
“啪”地一声轻易化解了力道,反手一掌印在其肩头,将其推得连连后退。
两人试了几次,连和尚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身上好几处都隐隐作痛。
他们再次对视,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其中一人捂着发疼的肩膀,色厉内荏地喝道:
“好个秃驴!多管闲事!敢问和尚姓甚名谁?“
“敢惹我们祁老爷的人,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和尚单掌竖于胸前,语气平静无波: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乃云游之人。”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请两位施主高抬贵手,放了此人吧。”
“西拉都?”
那两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西拉都!我们记住你了!敢坏我们好事,你给我们等着!这笔账迟早跟你算!走着瞧!”
放完狠话,两人似乎自知不敌,又忌惮真的引来巡逻。
只得悻悻然地瞪了纳图和和尚一眼。
转身飞快地消失在黑暗的巷尾。
确认危险解除,纳图整个人几乎虚脱,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听到“西拉都”这个名字,觉得异常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此刻惊魂未定,脑子乱糟糟的,一时竟没立刻是谁。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和尚纳头便拜,千恩万谢:
“多谢西拉都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要不是您,我今晚就…就…”
他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西拉都微微侧身,不受他的大礼,语气依旧平淡:
“施主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佛门中人岂能见死不救。那两人既已退去,想必暂时安全了。”
“你看那边巷口,灯火通明,应是主街,巡逻也多,施主快些从那边回家吧,应再无危险。”
说罢,和尚转身便要离开。
纳图一听大师要走,还要他独自走夜路!
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又埋伏着?
他急忙一把拉住和尚的衣袖,几乎是哀求道:
“大师!大师留步!我…我不敢一个人走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送佛送到西,护我一段路吧!就到我家门口就行!求您了!”
西拉都似乎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唉,也罢。施主请带路吧。”
于是,在纳图千恩万谢中,西拉都一路沉默地护送着他,穿街过巷。
过程中其实是有风险的,不过因为是夜晚光线不够好。
加上通缉令白天就已经解除了。
一路上倒也是相安无事。
直到能看到纳图家那大门和门口灯笼时。
纳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次对着和尚深深一揖:
“大师,今晚真是多亏您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请务必告知在下府邸何处,明日我定当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西拉都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平安到家便好。登门道谢就不必了。尘缘已了,贫僧告辞。”
说完,不等纳图再说什么,和尚转身便走,步伐看似不快,但几个呼吸间。
那灰色的僧袍身影便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留下纳图一人站在家门口。
“西拉都...西拉都...?这大师好快的身手!”
他喃喃了好几声,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在城里的通缉令上见过这僧人的名字。
“啊.....原来...是他!”
第43章 护卫
纳图惊魂未定地的回到府中。
却发现父亲纳温并不在府中。
询问了管家后才得知,父亲因一桩有公务已经外出了。
下午便已离城,需二日后方能返回。
纳图一肚子后怕和委屈无处发泄。
正好看到几个白天被自己遣散的家仆闻讯赶来。
顿时把火气撒到了他们身上:
“你们这群废物!差点害死本少爷!知不知道,少爷我今天晚上差点回不来了!”
纳图说话的同时,还忍不住摸了摸之前被敲了一下子的后脑勺,还疼着呢。
家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委屈地小声嘀咕:
“少爷…不是您…您让我们各自回家的吗?说…说人多眼杂…”
纳图被噎了一下,这才想起确实是自己为了偷偷看热闹而下令遣散随从的。
顿时语塞,恼羞成怒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总之,从今天起,你们都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个祁三升就是个疯子!他敢对我下手!以后你们必须时刻保护我,听到没有!”
家仆们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下。
正说话间,纳图的母亲听闻儿子深夜方归且情绪异常。
带着侍女匆匆赶来。
见到儿子衣衫不整的模样,自然是又急又心疼,连声追问缘由。
纳图立刻扑到母亲身边,将今晚的遭遇添油加醋地的哭诉了一番。
并提到了关键时刻是一位云游高僧出手相救,才得以脱险。
纳图的母亲听后,对那“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清使祁三升自然是咒骂不已!
同时也对那位出手相助的高僧感激不尽。
她连忙追问:
“竟有如此高僧?真是我儿的贵人!他现在何处?快请入府中,为娘定要备上厚礼,重重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纳图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母亲,不必找了。那位大师已经走啦!”
他对那个西拉都被通缉的事情,觉得有些蹊跷,所以不想和母亲说他的名字。
其母闻言,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佛号:
“真是位德行高尚的圣僧啊!但愿佛祖保佑他。若有机缘,必要寻访这位高僧,答谢此恩。”
-
阿瓦城内,陈云默等人的临时隐秘藏身处。
老旗告知的这个地洞显然之前被老旗他们经营过一段时间。
虽然简陋,却具备基本的生活功能。
洞穴里面铺着些干草,角落里还堆着些遗留的陶罐和柴火。
甚至有一处固定的地方用来生火,烟道似乎也被巧妙处理过,不至于让烟雾暴露位置。
对于需要隐匿行踪的陈云默等人来说,这里已然算得上一个难得的栖身的据点。
因此这几日,小队便在此处悄然蛰伏,休整待命。
这几天队员也没闲着,都临时学了几句缅语,还准备了一些必须的衣物和物品。
陈云默一回到住处。
众人就大笑着围了上来,都笑得合不拢嘴。
陈云默微笑点头道:
大家都演的不错,计划很顺利!原本备用的方案都没用上!
赵铁柱抱着胳膊:
“哈哈,要我说哇,要是能杀人的话多省事,那祁三升和他手下那些废物护卫,咱一刀一个。”
“可只能做挑拨离间的活,确实多费了不少功夫。”
“可不是嘛,咱们一大帮子,那么多人都陪着他们演戏。”
林小蛋兴奋的说,之前白天他演的那乞丐,就摸走了纳图的钱包。
陈云默声音低沉:
“祁三升跋扈,纳图骄纵。”
“上次没真打起来,是火候不够。这次咱们添的这把油,应该差不多旺了!”
“那个纳图,是莽白的财政大臣纳温的儿子,平日里横惯了,最爱面子。”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不出意外,他肯定会给他爹告状。”
“到时候说不定,纳温往莽白那里也告一状,缅清关系肯定会有影响。”
陈云默冷静的分析情况:
“但是,这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吴三桂的大军如果继续开进缅甸边境,莽白迟早还是会顶不住压力的。”
众人皆有些沉默。
陈云默于是安慰一下众人:
“大家不必有压力,事在人为,我们已经办成了一件事了!”
“有了喘息之机,接下来,就是继续打探陛下的关押之处。”
“是的!”众人点头道。
突然,何三刀从水里潜水游了过来,上了岸,他匆忙说道:
“头儿,坏消息。”他喘了口气,
“我刚刚在城外打探到…那个叫老茶壶的人,白天去了那个您之前化作西拉都停留过的小山村。
“把那里和你当初有关联的人... 都抓了!”
地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云默身上。
“理由?”
陈云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罪名是‘勾结妖僧西拉都’!老茶壶还到处在城里和城外放出消息来,说:”
“如果西拉都大师真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就该自己站出来投案,换那一家无辜,他在那个山村等你。”
“如果到了明日酉时还不来现身的话…”
“…那就坐实了西拉都是妖僧,冷酷无情,那一家也就没了利用价值,死活不论。”
“操他娘的老茶壶!阴毒!”
张疤脸忍不住骂道,
“头儿,这是明摆着的陷阱!那村子附近肯定布满了天罗地网,就等你去钻!”
“大局为重啊,头儿!你可不能去!”副队赵铁柱道:
“头儿,您又不是真和尚,这种事,您不必管” 王老七也点头道:
“郭麻子的仇还没报,陛下还没救出来,不过是几口乡下人,别把整个计划都搭进去!老茶壶就是逼你现身!”
李石山也跟腔:
总之,大家都不同意陈云默趟这趟浑水。
随后队员们沉默下来,都看着陈云默。
陈云默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藏着的匕首。
几息后,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明日酉时?....不急,还有时间。”
“你们说的都很对!大局为重!.”
他缓缓开口,队员们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因为队长的语气不对。
陈云默话锋一转。
“但是,这事我确实想管,你们放心,不会影响到咱们的大事,不过是小事一桩。”
“老茶壶是上次被我整了一次,他是不服,放心,他玩不过我,我已有把握对付他。”
他看向赵铁柱赵和其他人:
“那头儿你……”
“夜色深了,该睡觉的睡觉,该放哨的放哨。明天再说!”
-
第二日一早,经过一夜的惊吓。
纳图原本是打算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等父亲回来再做打算。
可他顽劣放纵的性子早已养成,如同习惯了野外狸猫,硬把它关在笼子里简直是种折磨。
熬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坐立难安,心里琢磨着:
“哼,昨天是没带人,今天我多点的人,看谁还敢动我!”
“难不成那祁三升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
这么一想,他顿时又有了底气,点了好几个精壮家仆。
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准备去常去的赌坊耍钱压惊。
刚走到商业区,他就听到路边有人窃窃私语,听到一个消息:
“官府放出风声,勒令那个被称为“妖僧”的西拉都主动投案自首!”
“否则就要牵连某个曾庇护过他的山村无辜百姓。”
“并限令他今日酉时独自到那个山村报到。”
纳图心里咯噔一下:
“西拉都?不就是昨晚救我的那位高僧吗?他怎么成妖僧了?”
他隐约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但纨绔的心思转不了那么深,摇摇头。
还是往赌坊的走去,他赌瘾上来了。
就在他带着家仆拐进通往赌坊的那条小巷时,异变陡生!
一个头戴斗笠、身材极为壮实的汉子如同猛虎出闸般。
从巷口的阴影里冲了出来,目标直指纳图!
“保护少爷!”
家丁们反应也算迅速,立刻呼喝着试图阻拦。
然那斗笠汉子身手极其悍勇,显然不是普通家丁能比。
他根本不躲不闪,只是用粗壮的手臂格挡开劈来的棍棒,脚下步伐迅猛有力。
只听“嘭嘭”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家丁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他用手臂撞开或用脚踹翻在地。
根本拦不住他片刻!
纳图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那汉子一步赶上。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像扛米袋一样粗暴地甩到肩上!
“放开我!你是谁?!我爹是纳温!”
纳图徒劳地挣扎尖叫。
那斗笠汉子冷哼一声,声音沉闷:
“哼,我家大人要找你问话!”
此人正是祁三升麾下那个悍勇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祁三升昨夜受辱后,越想越觉得纳图嫌疑最大,咽不下这口气。
又碍于身份不能明着去纳温府上要人。
便派了萨巴兰一早就在纳图常出没的地方蹲守。
务必要将其“请”回来私下“问”个明白。
纳图被扛在肩上,视野颠倒,惊恐万状。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巷子另一端,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正是那位他心心念念的高僧“西拉都”!
纳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大师!快救我!救命啊!!”
那僧侣闻声看来,见到此景,立刻疾奔而来,口中喝道:
“阿弥陀佛!光天化日,施主为何强掳他人?快快放下!”
萨巴兰见有人阻拦,而且还是个和尚,想起昨晚大人的遭遇。
心中更是烦躁,低吼一声:
“秃驴少管闲事!”空着的一只手握拳便朝着冲来的和尚面门砸去,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陈云默不硬接,侧身闪避,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
不是攻其要害,而是精准地扣向萨巴兰抓住纳图的那只手腕的脉门!
这是军中常用的擒拿技巧,讲究快、准、巧,而非蛮力。
萨巴兰只觉手腕一麻, 力不由一松。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和尚手法如此刁钻,急忙沉肩卸力。
同时将纳图往地上一扔,免得脱手,另一只手化拳为掌,横切向和尚的脖颈。
陈云默低头避过,脚下步伐灵活,贴近萨巴兰身侧,手肘悄无声息地撞向对方肋下软处。
萨巴兰身材壮硕,抗击打能力强,但被这冷不防的一撞也是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他怒吼着双臂合抱,想来个“熊抱”,仗着力气压垮对方。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云默的武功路数明显更偏向实战技巧和敏捷。
充分利用巷子环境,避实击虚,专打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
而萨巴兰则仗着身强力壮,势沉力猛,每一击都试图以力破巧。
打斗中,陈云默看准一个空档,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萨巴兰的手腕上.
同时另一只手向上一撩!
“啪!”地一声轻响,萨巴兰头上的斗笠被打飞出去,翻滚着落在地上。
顿时,一条刺眼的金钱鼠尾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是…是你!萨巴兰!祁三升派你来的!”
被摔在地上、刚爬起来的纳图看清那人面容和辫子,顿时尖声叫了出来。
萨巴兰身份暴露,又见这和尚棘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拿下。
反而自己挨了好几下狠的,疼痛不已。
而巷子两头,因为这里的打斗动静,已经聚集起了一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还有正在闻声赶来的巡逻士兵。
眼看人越来越多,事不可为,萨巴兰恶狠狠地瞪了陈云默和纳图一眼。
用生硬的汉语撂下话:
“和尚!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推开围观的人群。
狼狈地挤了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纳图惊魂未定地跑到陈云默身边,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大师! 多亏您了!那个祁三升,简直无法无天!”
陈云默捡起萨巴兰丢在地上的斗笠,随后戴在自己的头上。
看着萨巴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低声道:
“施主,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快回家吧。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
说完,他不再多言,附近的卫兵也快到了,他也不宜久留,
也转身离去,留下纳图在原地。
看着满地被萨巴兰打翻在地、哼哼唧唧的家仆。
以及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只觉得又羞又怒。
对着那群家仆骂道:
“都是一群废物,我养你们何用!”
第44章 陷阱
纳图眼见那西拉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他顾不得身上疼痛,也不去打理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仆。
急忙追了上去。
拐进一条窄巷,却不见西拉都人影。
正疑惑间,忽听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传来声响。
他探头望去,只见那位叫西拉都的僧人正隐在一排木桶后。
头上的斗笠压得极低,身体紧贴着墙壁,显然是在躲避什么。
很快,一队巡逻的卫兵脚步声从巷口经过。
看来,是刚刚的骚乱引来了的这群巡逻兵。
纳图顿时屏住了呼吸,瞬间明白了!
这位大师原来是是在躲这群巡逻兵!
待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西拉都才放松,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纳图再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师!”
陈云默回头看到是他,于是低声道:
“施主,为何还在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纳图却不由分说,一把拉住陈云默的僧袍袖子。
“大师,您别骗我!”
纳图的声音带着急切。
“我刚才看到了,您在躲卫兵!前几日,城里贴满了抓一个汉人和尚的文书,
画得虽不像,但名字就叫西拉都!是不是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云默看着纳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施主既已看见,贫僧亦不再隐瞒。”
确如施主所言,那画像所指,正是贫僧。”
他语速缓慢,“贫僧前几日,不慎得罪了苏托敏麾下一位名叫‘老茶壶’的心腹。”
“此人便诬陷贫僧乃是…明国奸细。”
“明国奸细?”
纳图猛地一愣,想到了什么。
他心想:
“好像听父亲提起过,现在清国和明国正在打仗。”
“那个清使祁三升跑来我们阿瓦城,就是为了逼我王交出明国的皇帝…难道…”
他看向陈云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此人真的是明国奸细?那苏托敏和他的人…已经站到清国那边去了?”
陈云默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
“贫僧是出家人,不问两国纷争。前些日,贫僧曾在一处小山村借宿。”
“无意间见一孩童落水,不过顺手施救,结下一段善缘。”
“岂料…那老茶壶抓捕贫僧未果,竟于今日绑了那村中与贫僧有过一面之缘的无辜村民!”
他语气加重:
“他放出话来,若贫僧不在今日酉时之前,独自前去那个山村那里投案自首…便要杀了那些村民,以儆效尤。”
“什么?!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挟?!”
纳图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他虽说整天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但好歹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忒缺德。
这种下作手段,也让他觉得很无耻。
“无耻!真他娘的不要脸!这种烂招也使得出来?丢我们缅人的脸!”
他狠狠啐了一口。
转头看向陈云默,猛地一捶手心:
“大师!我管他什么鸟的明国清国,关我屁事!但你救过我两次,就是我纳图的恩人!”
“他们用这种阴招对付一个出家人,就是不行!”
“再说,你怎么可能是明国奸细?退一万步讲...”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异常较真:
“就算你真是明国奸细,显然您是好人,这忙我也帮定了!”
陈云默立刻摇头,神情决然:
“万万不可!施主心意,贫僧领受,但此乃贫僧一人之业障,岂能连累施主?”
“苏托敏权柄赫赫,老茶壶心狠手辣,您若卷入,后患无穷。”
“贫僧这就前去,或能以一己之身,换得村民平安。”
他对着纳图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施主,请速回府邸,只当从未见过贫僧,告辞。”
说罢,陈云默毅然转身,快步离开。
“大师!等等!大师!咦...又不见了。这大师身手太快了!”
-
阿瓦城, 苏托敏府邸大门口
阿娜依摆出一副骄纵又好奇的模样。
她扯着老茶壶的袖子,声音拔高,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贵族小姐。
“我不管!我非要去看看!”
“当初那妖僧冲撞过我,这口气我可没忘,我得亲自去看看他的下场!”
她故意提起旧事,增加说服力!
“你快带我去!不然我就告诉父亲,说你办事不力,还对我无礼!”
老茶壶心里骂遍了这难缠的大小姐,嘴上却只能赔着小心:
“哎呦!我的大小姐哟,那地方又脏又乱,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刁民,有什么好看的?”
“污了您的眼不说,万一有个闪失,小人怎么跟苏托敏大人交代啊!”
“少废话!我就要去!你敢拦我?”
阿娜依柳眉倒竖,鞭子虽然没拿出来,但架势十足。
老茶壶深知这位小姐的脾气,她如铁了心要跟去,肯定硬拦不住。
只得妥协,无奈地拖长了音调: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您要去也行…”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故意搬出了她父亲:
“但是…您也知道的,苏托敏大人可是再三叮嘱过,此事关系重大。”
他小心的看着阿娜依的神色,继续道:
“所以,大小姐您去了只当是散心看个热闹就行!”
“一切都交给小的来办,您千万别插手,全当给小的一条活路走。”
“不然,万一出了岔子,苏大人怪罪下来,小人这颗脑袋丢了事小。”
“若是连累大小姐您挨了训斥……那小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际上是搬出她父亲的名义来压她。
让她不敢胡来坏了事。
“知道啦,知道啦!”
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却又带着骄横!
“啰啰嗦嗦的,真不像个男人!走吧。”
-
村子一片寂静,相关的五个村民。
从临时充作牢房的小屋里被带了出来。
驱赶到了村口空地上。
他们都被绳索捆在一起。
被手持兵器的士兵们围守着。
那户被陈云默救过孩子的一家三口。
夫妻俩紧紧搂着孩子,面色惨白。
还有那一对容西拉都借宿过的老夫妇。
他们经过了一夜的关押,个个都是面容憔悴。
他们在这期间,只被卫兵端来一点稀饭,加上并没有睡好。
个个都萎靡不振加上恐惧,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发生了什么。
其他与这无关的村民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
老茶壶一到,气场立刻变了,脸上只有冷酷。
他示意士兵,将那五个村民推到前面。
他踱步到这群人面前,声音充满威胁: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那个妖僧西拉都,到底藏在哪儿?还有他的同党!”
那些明人的探子,窝点在阿瓦城什么地方?说了,立刻放你们回家,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
“要是再嘴硬……哼,看到旁边新挖的坑了吗?”
“那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们全家老小都给那妖僧陪葬!”
这几个村民吓得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着:
“大人明鉴!大人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那位大师只是路过,发善心救了我家娃儿,喝完水就走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求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阿娜依看在眼里,心揪紧了。
她强装镇定,走上前几步,带着嫌弃的语调对老茶壶说:
“嘁,真没劲!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我看他们这副怂样,吓得裤子都快湿了,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
“估计那个臭和尚早就跑远了,怎么会跟他们说这些?在这儿纯属浪费时间,干脆都放了算了!”
老茶壶转过头,对阿娜依挤出一丝虚伪的笑:
“小姐您心善。不过…”
他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的预感很少出错。那妖僧…或者说,那个明国奸细,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既然能在这村子落脚救人,就不会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
他看向那片沉默而恐惧的村民,语气笃定:
“他今天…一定会来的。”
“就算他不亲自来,也一定会派人来探查情况。”
他对手下的士兵挥挥手!
“都打起精神!给我把人看好了!埋伏好!等等看…等着鱼儿上钩!”
士兵们齐声应喝,刀剑出鞘半寸,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杀。
阿娜依的心沉了下去,手心里沁出了汗。
老茶壶的狠辣已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茶壶无限期地耗下去。
她眼珠一转,故意摆出不耐烦的大小姐架子,对着老茶壶抱怨道:
“喂!你说等他来,他要是一直不来呢?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鬼地方一直耗着?”
老茶壶阴恻恻地笑道:
“小姐放心,我早说过了酉时之前..”
“若到了酉时,那妖僧还未自投罗网,便算我老茶壶看走了眼,立刻放人!”
“ 真的?你会放人?”阿娜依追问道。
她有点不相信就那么简单。
“是的,此事不敢欺瞒小姐!小姐,太阳太大,您往这边走。”
随后老茶壶,引着阿娜依走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
那里早有兵丁搬来了两张椅子。
老茶壶请阿娜依坐下,自己则在一旁陪着,目光如同猎鹰般,
不时扫视着村子周围的树林和小路。
他已经布好一切,期待着猎物上钩。
阿娜依看着,那几个在烈日暴晒下的可怜村民。
只觉得如坐针毡,手中的绢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的。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这群的人死活她肯定是无所谓的。
但不知道何时开始,她觉得人命似乎开始重要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异常煎熬。
第45章 出现
酉时将至,小山村被一种奇怪的恐惧笼罩。
阿娜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她内心深处。
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西拉都,究竟会不会来。
他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茶壶则眼神阴鸷,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
果然,陈云默果然准时出现了。
他没有隐藏行迹,而是从村外的小路坦然走来。
“阿弥陀佛,贫僧西拉都在此,施主,请放了这些无辜村民。”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西拉都真的来了!
他真的为了这些平民,不顾自己生死!
当他缓步走近时,身后夕阳垂落,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僧袍边缘仿佛被鎏金勾勒,熠熠生辉。
他眉如剑裁,目若寒星。
坚毅沉稳的神情在夕阳下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注视着这一切。
不由得芳心一窒,呼吸也悄然一顿。
老茶壶兴奋的狞笑一声:
“妖僧西拉都!或者说,明国奸细,你果然来了!来人,快拿下!”
顿时空地上的那些士兵,纷纷拿出兵刃,全神戒备朝他而来。
那五个无辜村民,看到了西拉都真的来了。
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哭喊:
“大师!大师!您真的来了!救救我们啊大师!”
阿娜依马上站了起来,对着老茶壶说:
“都给我住手!”
那些准备包围的士兵,一下子止住了脚步。
老茶壶一急,说道:
“小姐!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让我来处理吗?”
她故意扬起下巴,语气骄纵:
“急什么?老茶壶,你抓错的人还少吗?我也要问清楚啊!”
她不客气地怼了老茶壶。
然后才转向陈云默,故意声音拔高,带着质问:
“喂!西拉都!你给本小姐听好了!你要如实回答,我就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明国奸细?”
她双手叉腰,摆出极度傲慢的姿态道:
“你只要乖乖承认了,本小姐保证,看在你救过村民的情分上,我可向父亲求情…饶你一命!”
接着,她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但你要是敢嘴硬!敢骗我们!告诉你!这周围我们可是埋伏了不少人手的!“
“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一哄而上…哼!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似乎故意把“有伏兵”这个威胁提醒给了陈云默。
老茶壶顿时有些愕然,这任性的大小姐,怎么把有伏兵的事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他也没往深处想。
心想着这和尚除非他会飞,不然难逃他布置的天罗地网。
陈云默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阿弥陀佛,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女施主,贫僧不知什么明国奸细。贫僧来此,只为换得村民平安,与他人无由。”
老茶壶阴恻恻一笑。
“哼哼,妖僧西拉都,你别装了!”
“你若不是明国奸细,你为何要打探那高塔的信息?”
“还有我看过你的手 ,掌心虎口处的老茧,边缘规整。”
“这分明是常年握刀持枪磨出来的硬茧!”
周围的士兵闻言,目光里的警惕又重了几分。
老茶壶声调提高:
“哪有僧人像你这般武艺?!”
老茶壶想起了前几日被他突然轻易制服的情景。
此人武艺肯定不俗。
“还有,我已派人去周边的寺院查问过,没有一座庙认得你这个‘西拉都大师’!”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种种迹象摆在眼前,你就是一个假和尚!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佛语吧!”
阿娜依一惊,心想,这老茶壶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难道他真的是假和尚?”
陈云默待老茶壶说完,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沉稳: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贫僧之前就和你解释过。”
“那高塔隐隐有佛光浮出,贫僧不过是想近前礼佛,于是顺带问了句是否有大佛供奉,何来‘打探’一说?”
他抬手将掌心摊开,夕阳照在他手上的硬茧上:
“至于这手上的茧,施主若见过山间农户便知。”
“贫僧幼时在寺院修行,每日砍柴、耕地、挑水,锄头与柴刀握了多余年,磨出些硬茧有何奇怪?”
老茶壶脸色微变,冷笑:
“巧舌如簧!”
“非是巧言。”
陈云默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娜依,语气多了几分坦荡。
“施主说周边寺院无人识我,只因贫僧自幼随师父云游,足迹从滇西到缅北,从未在一座庙中久居。
“至于武功 ,贫僧习得些许粗浅拳脚,不过是为了在乱世中自保,难道也成了罪过?
“再说了,施主难道未曾听说过,佛门亦有金刚怒目,武僧护法之说?”
他话音刚落,老茶壶猛地提高嗓门大喝:
“胡说八道!武僧?哪门子武僧会跑到这里来‘云游’?你分明...”
“分明是施主.”
陈云默的声音并不高昂的瞬间截断了老茶壶的话。
“先入为主,早已认定贫僧是奸细探子。”
“故而贫僧所言所行,无论真假善恶,在你眼中皆成了罪证。”
他踏前一步,气势直逼老茶壶:
“若施主拿不出真凭实据,单凭心中猜忌,便要强加罪名,岂非只会污蔑构陷,行那‘莫须有’之事?”
老茶壶脸色顿时青白交错,一时语塞,他手上,确实没有半分实证。
“哼!”他强自镇定,硬撑着场面。
“老夫…老夫看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不,你错了。”
陈云默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先是扫过阿娜依与周围面露疑色的士兵。
最终目光又望向了老茶壶。
“诸位不妨试想,若我真是明国细作。”
他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那上次狭路相逢,我已将此人制住之时,他为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非变成一具尸首?!”
“什么?!”
阿娜依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向老茶壶。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总是阴险得意的老茶壶。
竟曾在西拉都手下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
周围听懂汉话的士兵们也是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陈云默毫不留情,步步紧逼:
“不错!当日他手持所谓‘印信’,跟我坦白他才是明国奸细。”
“贫僧便想出一计,出手将其制伏,扭送报官!”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
“怎料他脱身后竟倒打一耙,反诬贫僧是明国奸细!”
“依贫僧看,他不过是自觉颜面尽失,怀恨在心,才不惜一切手段,非要污蔑报复贫僧罢了!”
“你…你给我住口!”
老茶壶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跳。
那段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经历当众被揭开,让他羞愤难当。
阿娜依站在一旁,将老茶壶的慌乱神态与西拉都的坦荡。
都看得清楚,她觉得西拉都说的,都挺合情合理。
反倒是老茶壶,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态。
正犹豫间要不要再出声,让老茶壶立刻放人。
却见老茶壶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刀,指着陈云默怒喝:
“好个牙尖嘴利的假和尚!今日即便没有证据,我也要替苏大人除了你这隐患!动手!”
周围的兵卒们,听到命令,立刻举着长刀,四面围上来。
陈云默暗自叹了口气,心知今日恐怕必须得出手了。
他早已在来之前,就仔细查探过四周:
土屋低矮、空地上有不过十几名兵丁。
身后房屋顶上,各有三名弓弩手瞄准着他。
路边的草丛两边也有四个埋伏的。
他身上未带长兵器,若真要硬碰硬,虽险。
却他依然有信心,但他不急。
就在阿娜依蹙紧眉头,刚要开口喝止的刹那。
却听一声清朗的断喝响起:
“住手!”
出声的竟是陈云默自己。
老茶壶一抬手,兵卒们的脚步应声停住。
他眯起眼,阴恻恻地笑道:
“怎么?终于打算认了?”
陈云默目光平静,朗声道:
“施主,贫僧既已被你重重围住,插翅难飞。“
“既然如此,那几位村民于你已无用处,可否先行释放?”
他语气坦然。
老茶壶冷哼一声,尚未回答。
一旁的阿娜依却抢先开口。
她扬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
“喂!老茶壶!他都这么说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瞥了一眼被捆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不耐烦。
“赶紧把人放了!留着他们,难不成你还要管饭吗?”
老茶壶脸色变了变,他咬了咬牙,终是不情愿地一挥手:
“放人!”
守在村民旁边的兵卒得令,利落地割断绳索。
那几个村民惊魂未定,才意识到自己获救。
顿时涕泪交加,扑倒在地。
朝着陈云默和阿娜依的方向连连磕头,哽咽着喊道:
“多谢大师!多谢郡主恩典!多谢…”
然而,他们虽得自由,却并未立刻逃散。
显然是担心西拉都独自留于此地。
阿娜依见状,柳眉一竖,她跺了跺脚,声音带着不耐烦:
“哭哭啼啼的烦死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陈云默也转向村民们,目光温和却坚定,他单手立掌,温言道: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此地非久留之所,请速速离去,切勿回头。”
最终村民似乎也明白,留下只会成为负担。
他们最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一步三回头地。
踉跄着离开了这个是非地,身影渐渐消失。
既然无辜的村民已经离去,场中顿时显得更加空旷。
也少了许多顾忌。
陈云默暗自松了口气,心神一定,眼神也沉静下来。
若真动起手,他反倒能放开手脚了。
老茶壶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他拎着一卷粗麻绳,朝西拉都又逼近几步。
他晃了晃手中的绳子,语调虚伪客气,却掩不住讥讽:
“大师果然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那就请您,自行就缚吧。”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遗憾:
这和尚竟这般顺从,倒是枉费了他一番周密布置,埋伏了这么多人。
第46章 真和尚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仿佛认命般。
缓缓地伸出了双手。
手腕并拢,竟是一副束手就擒、任他捆绑的姿态。
他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情绪。
老茶壶的脚步慢慢的靠近陈云默。
他紧盯着这位和尚,竟有些怕他突然暴起!
毕竟他上次自己就是被他这般瞬间被制住。
其实,陈云默也是这样想的。
他下垂的目光精准地测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需要再靠近一步,一步就好!
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在电光火石间挟持老茶壶!
就在老茶壶即将踏出那关键一步。
陈云默即将发动的前一瞬。
而阿娜依在一旁,刚想开口阻止!
“且慢!”
一声洪亮、带着威严的大喝从场边炸响!
众人皆是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身形和陈云默有些相似,年约三十岁的汉人长相的僧侣。
正快步从村口的方向赶来,
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和显而易见的愠怒。
而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纷纷给他让路。
老茶壶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原来是你?不知金钟寺的慧明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他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前几天被他手下凭画像误抓过的那个汉僧慧明。
而陈云默不认识此人,不由得也有些愕然。
这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和纳图搭上关系,以退为进。
纳图极有可能帮忙。
他早已预估到祁三升肯定会报复纳图。
所以他上午一直在暗中等待祁三升对纳图出手。
果然上午他刚好能赶上了。
但是显然他失望了,纳图并没有过来。
所以他打算进行中策,那就是挟持老茶壶。
至于下策,自然是拼杀一番逃出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让人意外的来了个真和尚。
慧明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着阿娜依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慧明,见过郡主。”
“见过大师。”阿娜依也回礼。
他随即毫不畏惧地直视老茶壶,声音带着谴责:
“施主!贫僧此来,非为闲事!你手下之人凭虚乌有的画像误抓贫僧之事尚未了结。
今日竟又听闻你为逼迫西拉都师弟现身,不惜绑架无辜村民,行此等祸害百姓。
亵渎佛门之事!你眼中可还有王法佛法?!”
他一番斥责,义正词严。
老茶壶被当面呵斥,尤其还在阿娜依小姐和众多兵卒面前,脸上实在挂不住。
又急又怒地反驳道:
“慧明和尚!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绑架村民?我这是依法缉拿要犯!
此人身份可疑,与明国奸细有重大牵连,我抓这几个村民只是例行讯问,何来祸害之说?
倒是你,一过来就试图包庇嫌犯,究竟是何居心?!”
他试图强行扭转局面,并反过来指责慧明。
慧明僧面对这强词夺理,毫无惧色:
“阿弥陀佛!好一个例行讯问!以性命相胁逼人现身,这便是苏托敏大人的‘法’吗?
贫僧今日所见,唯有构陷,何来依法行事?!”
他不再与老茶壶多作无谓争辩,毅然转身看向陈云默。
眼中流露出同门般的关切与坚定,朗声道:
“西拉都师弟乃真正的修行人,岂容你等如此污蔑!”
接着,他再次面向脸色铁青、还想争辩的老茶壶:
“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告知苏托敏大人,此人,我带走了。”
“若再有疑问,可让他来金钟寺找贫僧理论即可!”
“贫僧一定要禀明方丈大师,乃至告知大王!”
老茶壶被慧明僧这突如其来、又占尽道理的气势镇住。
加之对方抬出了“金钟寺”“大王”并要求直接与苏托敏对话,
他昨天就因为误抓了慧明而被苏托敏骂过。
而且苏托敏还说过金钟寺方丈还和大王告状了。
他想到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僵在原地。
阿娜依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
就是之前老茶壶手下“草木皆兵”误抓的那个汉僧!
她没想到此人这时候会过来。
他对着慧明僧合十躬身,语气真诚:
“多谢师兄仗义执言。”
-
慧明对陈云默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率先向村外走去。
周围的士兵纷纷给他让路。
陈云默会意,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去。
阿娜依见状,急忙快步追了上去,在陈云默身边急切地道:
“西拉都大师!刚才我…”
陈云默却忽然停下脚步,有礼却异常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
“女施主,不必多言。之前之事,还有今日之事,贫僧“感恩”于心。告辞了。”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感,以及那句刻意加重、仿佛带着讽刺的“感恩”!
让阿娜依猛地愣在原地,一阵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他难道是误会了?以为我和老茶壶是一伙的?
他以为那些村民是我下令抓来逼他现身的?!
她张了张嘴,刚抬了下手...
想要解释,却见陈云默已决然地转身,快步跟上了慧明。
两个僧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只留阿娜依一人呆立原地。
心中五味杂陈,百口莫辩。
-
两人走远了很久。
慧明才对陈云默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纳图在街巷中与陈云默分别后,眼睁睁看着陈云默没入人群。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结果又没跟上,顿时嘴里不满地嘟囔:
“这和尚,脚底抹了油不成?溜得比兔子还快!”
正懊恼间,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
一个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袍、身形与西拉都颇为相似的汉僧背影。
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纳图顿时眼前一亮,也顾不上细看,拨开人群就急追上去,嘴里高声喊着:
“大师!西拉都大师!留步!”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一巴掌就拍在那僧人的肩膀上。
那僧人愕然回过头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
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的成熟面孔,根本不是什么西拉都。
纳图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
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嘟囔道:
“搞什么,认错人了…”
说着,转身就想走,懒得再多废话。
那僧人,正是金钟寺的慧明大明。
原本有些温恼,但听到纳图喊得“西拉都”之名,脸色微微一变。
他前几日才因这名字和一副画得似是而非的画像,被官差误抓过。
关了一夜,被掌门方丈出面,才得释,此刻听到这名字,简直是心有余悸。
他见纳图衣着华贵,像个有身份的纨绔少爷。
虽不想惹事,但忍不住还是开口叫住了纳图:
“这位…施主,请留步。您方才,是在唤‘西拉都’?”
纳图正烦着,被人拦下问话更是不耐,挥挥手道:
“关你什么事?小爷我认错人了!”
说罢又要走。
慧明却执拗地跟上一步,双手合十,语气坚持:
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贫僧慧明。
前日便因官差要抓一位名叫‘西拉都’的汉僧,而遭了无妄之灾,被误抓入衙。
施主如此急切寻找此人,不知所谓何事?
纳图本来极度不耐烦,但一听这和尚居然也因为“西拉都”倒过霉,还被误抓过。
于是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慧明,语气却缓和了些。
带着点抱怨的味道:
“哼,告诉你也没什么!小爷我找西拉都大师,是有急事!是去救他!”
纳图凑近一点,压低了点声音,把事情前后都告诉了慧明。
-
陈云默两人远离了那个山村很久以后,
陈云默再次对慧明僧合十致谢:
“多谢慧明师兄不畏险阻,前来解围。此恩贫僧铭记。”
慧明僧连忙还礼:
“师弟客气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见同道蒙冤、百姓遭难而坐视不理?
纳图施主本欲亲自来,但因担忧被那清国使臣或其护卫盯上,故而未敢出城。
这才辗转委托贫僧前来探看究竟,所幸赶上了。”
陈云默闻言,心中了然,对纳图那个纨绔又多了几分认识,点头道:
“原来如此,纳图施主亦是有心人了。”
慧明看了看陈云默,关切地问道:
“不知西拉都师兄之后有何打算?经此一事,那老茶壶虽暂时退去,恐仍不会善罢甘休。”
陈云默略作沉吟,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
“贫僧乃云游之人,四海为家,飘萍无根。
“此番风波既暂告段落,尚未思量具体去处,大抵…随缘而行吧。”
他心中暗想:自己这冒牌和尚,瞒得过旁人,在这等真和尚面前。
日久天长难免露出破绽,终究不宜与之长久同行。
想到此处,他便寻了个借口,对慧明道:
“贫僧还需进城一趟,处理些琐事,便不久扰师兄了。”
慧明僧不疑有他,听闻此言便道:
“既如此,贫僧便先行返回寺中。”
“师弟以后若是有何难处,可来城东南五里外的金钟寺寻我。
寺中虽简陋,亦可暂避风雨。”
“多谢师兄好意,贫僧记下了。”
陈云默再次合十行礼。
两人于是就在道旁相互别过。
慧明僧转身向着金钟寺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陈云默目送他离开,直至不见踪影,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随即转身,融入了阿瓦城入城熙攘的人流。
第47章 兵进岳阳
九月二十三日
西路军兵不血刃,光复荆州。
府库收缴、安民告示,布防巡检等军事民生相关的应事宜,皆由随军的赞画官操持。
条款俱依照既定方略推行,井井有条。
周开荒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提着大刀,在城门楼上下转了几圈。
又回到了总兵府。
大军从九月十五开始,兴师西进,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出!
却只击中一团软绵绵的棉絮,连个响动都无。
这一路而来,势如破竹,可竟连一场像样硬仗都没碰上。
他浑身筋骨都叫嚣着要厮杀一场,刀刃渴望着饮血。
昨日还有军报说,常德方向的几千清军援兵正星夜兼程赶来。
周开荒闻讯,精神陡振,立刻摩拳擦掌。
只等一场恶战,好歹能活动开筋骨。
岂料方才快马再报:
那几千清军,离荆州尚有数日路程时,便惊闻城陷的消息。
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常德。
周开荒得报,愣在当场,半晌,只悻悻地啐了一口。
“早知道就和义父坚持坚持,和那李星汉换了。荆州这趟过来。真他娘的…没劲!”
邵尔岱在一旁瞧出周开荒的烦闷,粗声劝慰道:
“周将军,且宽心。邓军门之前不是特意嘱咐过么?”
“叫我等稳住荆州,厉兵秣马,只待他的下一步军令便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军门深谋远虑,岂会让我等在此闲废?仗,有的是!只怕到时,将军还嫌刀砍卷了刃呢。”
两人正说话间。
突然有卫兵疾步入内,抱拳禀报:
“将军,原清荆州知府王开光,已擒获!是否要提来一见?”
周开荒正闲得发慌,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哦?他可曾愿降?”
卫兵脸上却露出些为难神色,迟疑道:
“回将军…这人,说想降,又说不想降。”
“啧!”周开荒一听,不耐地一挥手。
“这算什么道理?扭扭捏捏,莫非是想学那郑四维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不成?别忘了,他的下场!”
卫兵连忙解释:
“他倒未说这些,只反复说…只要让他见邓军门一面,他便心服口服,即刻归降。”
“放他娘的屁!”
周开荒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指名要见大帅?婆婆妈妈的,分明是拖延时间!再不老实,老子一刀砍了干脆!”
一旁随军的赞画官见周开荒动了真火,急忙上前一步拦住:
“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属下在城中略查访过。”
“这王开光在此地为官数载,官声尚可,并非酷吏,也未曾听闻有何大恶。”
“在士绅百姓间,似有几分人望。杀之恐寒了人心,于安抚地方不利。”
“既他已松口愿降,只是欲见军门一面,不妨暂且收押,速报与邓军门决断?”
周开荒想了想,于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
南路军这边,战事也日渐正酣。
李星汉率部自赤壁拔营,沿江向岳阳方向稳步推进。
然而,进军之路并非坦途。
大军左翼,正行午时,刚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忽然远方烟尘大作,地面传来沉闷的雷鸣!
李茹春麾下的精锐骑兵如一股铁流,抓住明军队列转换的瞬间,试图直插过来!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黄沙。
清军马甲兵手中的长矛、马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
冲锋之势恍若山洪倾泻,企图一举撕裂明军的阵脚。
李星汉所部久经战阵,应对也极快。
中军号旗摇动,军号响起。
处于侧翼的火铳队、长枪兵与大盾兵闻令即动,毫不慌乱。
迅速依托地势结成一道紧密的防御圆阵。
最外一排,大盾重重砸入地面,如铁壁矗立;
其后长枪如林,枪尖斜指前方,枪尾深扎土中,俨然一道枪盾交织的死亡壁垒。
火铳手则冷静装填,于军官号令下分为三列,严阵以待。
清军骑兵狂飙突进,转眼已冲至八十步内,狰狞面目依稀可辨。
他们纷纷于马上张弓,箭在弦上。
就在此时,明军阵中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鸣!
“砰!砰!砰——!”
首排铳口喷射出火光,却仅有稀薄青烟逸散;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轮射,爆响不绝,硝烟却远较往常淡薄。
于后方高地观战的李茹春,目睹此景,心头顿生疑惑。
“明军火器击发,烟雾何以如此之少?莫非又是走火、炸膛之故?”
他不由暗自庆幸。
以往明军火器质劣,哑火、自损之事屡见不鲜,往往未伤敌先伤己。
然而,他这丝庆幸未持续片刻,眼前景象便令他大为骇然。
只见冲锋在前的清军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铜墙,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凄厉悲鸣,轰然倒地。
骑士被狠狠抛飞,或被后方收势不及的同袍铁蹄践踏而过。
铅子轻而易举撕裂皮甲棉袍,在血肉之躯上炸开一个个可怖窟窿。
李茹春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想不到…明军火器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精骑甚至未能冲进五十步内。
便在阵阵密集犀利的弹雨中溃散崩解。
便在接连不断的爆响中成片倒下,死伤惨重,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鸣金!收兵!”
眼见突袭失败,再冲下去只是徒增伤亡,李茹春果断下令。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幸存清军骑兵如蒙大赦,慌忙拨转马头,
丢下近百具人马尸体与伤员。
狼狈不堪地脱离战场,向着来路疾驰退去。
此战之后,李茹春深知野战争锋难敌明军火器之利。
便彻底改变了战术。
他将麾下兵力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小队,不再寻求正面决战,
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像幽灵一般潜伏于李星汉进军路线的山林、隘口、河流之处。
他们时而从密林中射出冷箭,时而深夜袭扰营寨。
时而破坏桥梁,时而攻击粮队。
一击之后,无论成功与否,立刻远遁,
绝不停留。这种无休无止、防不胜防的袭扰。
使得李星汉的南路大军行进速度大为减缓。
士卒精神时刻紧绷,疲惫不堪。
李星汉虽勇猛善战,却对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倍感头疼。
敌军散而不聚,追之不及,驱之不散,仿佛一拳拳都打在空处。
空有优势兵力与犀利火器。
却难以发挥,只得步步为营,缓慢而艰难地向岳阳逼近。
-
九江城的江西巡抚董卫国。
正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加急军报,上面盖着各地的急报。
邓名大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五万精兵大军已经南下湖广。
而同一时间,江西各地的匪患异常频繁。
各地起义如同雨后春笋一般。
令他非常头疼,他只得四处救火,四处弹压。
各地的急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邓名席卷湖广的惊恐。
和对江西各地起义频出需要驰援的哀求。
朝廷早已经下了圣旨,严令各地官员,城在人在,城失人死!
而他面前站着的。
是刚从南昌赶来的满洲正蓝旗都统——阿哈出。
“董军门!”
阿哈出操着生硬的汉语,语气带着旗人特有的倨傲。
“武昌已失,洪经略败亡,湖广糜烂。皇上震怒!我奉南昌额楚将军令。
率本部三百巴牙喇(护军精锐)及七百旗丁(披甲人),星夜驰援,归你节制。”
“务必堵住邓名东窥江西之路!”
董卫国心中苦笑。
三百真正的八旗精锐,七百旗丁,总共一千人,这就是额楚将军能挤出的援兵了。
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自顾不暇,江西腹地同样空虚。
南京还得应付舟山的张煌言和东南的朱成功,更也无力支援。
他只能指望自己麾下的侄儿——总兵董大用了。
希望他能依仗地利,在阳新挡住邓名。
“有劳阿哈出大人!”
董卫国拱手,强打精神。
“请大人放心,董大用董总兵已在阳新县及周边构筑坚垒。”
“邓贼大军想来我们江西,那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不过,邓贼火器犀利,尤需大人麾下铁骑保持机动,沿途伺机游击明军之粮草辎重。”
“甚至到关键时刻,务必雷霆一击,挫其锋芒!”
阿哈出抚摸着腰间的顺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火器?哼,在真正的满洲勇士面前,不过是烧火棍!我八旗劲旅,弓马定天下!”
“董军门放心,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率儿郎们冲垮那些南蛮子!”
董卫国面上不动声色,连连称是。
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嘲讽。
“弓马定天下?洪经略的武昌是怎么丢的?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沉溺在旧梦里…”
第48章 劫粮
九月二十三日 傍晚,通山县衙。
邓名于临时厅堂之内,陆续批阅自各方送来的军报。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的眉头。
其中一份来自北线的战报令他精神一振。
赵天霞部不仅顺利击退了自南阳方向企图侵犯襄阳的清军。
其副将王承业更乘胜东进,一举攻克信阳府。
此一战,灭虏炮发挥神勇,让清军胆寒。
而且此次举兵锋似乎有剑指中原之意,河南境内清军震动。
纷纷收缩防区,转取守势,深恐明军北上叩关。
而赵天霞则趁机收复了邓州,新野等城镇。
另一份军报是,九月初自重庆府发出,言及督师文安之的病况。
信中称,文安之老先生近日身体竟稍有起色,精神亦见好转。
邓名执信默然,心绪有些感慨。
他知道,若按原本历史轨迹的话,这位鞠躬尽瘁的忠贞老臣,早在两年前便该溘然长逝。
皆因自己的出现,如同蝴蝶效应般,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
如今大明保有川湖两省基本之地,更有湖广捷报频传。
局势为之一新,想必这好消息本身,便是滋养老先生心神的一剂良药。
然而,并非所有消息都令人高兴。
亦有军情显示,驻守四川保宁府的清军似有异动。
颇有蠢蠢欲动、威胁成都及重庆腹地之势。
文安之对此极为警惕,已急令李来亨,袁宗第率部加强成都、重庆及夔州府一线防务。
邓名放下军报,移至地图前。
目光凝注于保宁府之地,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保宁府—这颗悬在成都府和重庆府之北的钉子。
终究是心腹之患,日后必寻时机彻底拔除。
他早已定下“北守南攻”的方略,
清廷于北方统治已稳,根基深厚,若贸然北进,必引其倾力反扑;
而南方其统治相对薄弱,人心未固,正宜逐步蚕食,积小胜为大胜。
当前首要,在于全力巩固并光复湖广,站稳脚跟,再伺机南进。
收复两广,以打通海路。
随后再东向,图取江南富庶之地。
他正凝神于地图前,推演各方局势,摇了摇头。
北伐中原,绝非眼下时机。
另外,军报里面还有几则不好的消息。
李星汉最新的军报就摊在案头。
详细描述了李茹春如何化整为零。
以无休无止的袭扰拖延着明军向岳阳推进的脚步。
他沉吟片刻,非但没有恼怒。
嘴角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李茹春,倒是员良将!”
他低声自语。
“若换成是我,我也会行此策,断不会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空耗兵力于野战争锋。”
他清楚地意识到,对付这种战术。
焦躁冒进乃是大忌,只会予敌更多可乘之机。
“来人!”
邓名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一名亲兵立刻趋前听令。
“即刻传令南路军李星汉将军:敌军避战疲我,意在迟滞。”
“着我军切勿因小挫而急躁求战,亦不可因敌散漫而松懈。”
“务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营队紧密衔接,辎重尤需看护周全。”
“以堂堂之阵,步步紧逼。”
“他李茹春便有通天手段,在我军缓步推进之下,亦只能被一步步压回岳阳坚城之内。”
“待其活动空间尽失,聚于一隅,再图破之。”
下达完给南路军的指令,他的目光又转向西侧。
虽然尚未收到周开荒的确切捷报,但他对荆州的局势有着清晰的预判。
按照日程与先前的谋划来计算,此刻西路军理应已克复荆州。
他略一思索,继续下达命令。
语气中带着运筹帷幄的决断:
“再传两道命令至荆州方向。”
“若西路军已定荆州,令周开荒部不必等待进一步指令,即刻休整兵马,南下兵锋直指常德。”
“一路攻略州县,进逼辰州府,做出欲攻击贵阳之态势,迫使贵州清军调兵回援,以防止其配合保宁府方向,南北夹击我川渝之压力。”
“令荆州水师即刻筹备,抽调得力战船,速沿大江东下,务必给我军牢牢封锁住洞庭湖连江之口,控扼水道。”
“绝不能让岳阳一舟一筏出入湖口!我要让李茹春在陆路被步步紧锁之余,水路亦成绝地!”
亲兵记下命令,复诵无误后,快步离去传令。
邓名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
整个湖广乃棋局仿佛都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南线稳扎稳打,西线利剑南指,水师东出锁江,一张水陆并进的巨网正缓缓罩向岳阳。
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应对眼前来自阳新至九江方向的威胁。
他正思索间,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抬头望去,只见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引着一人快步走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面血污与尘土混杂,身形踉跄,
几乎是被沈竹影半搀扶着才得以站稳。
一见到邓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邓大帅!小人…小人是大幕乡的农户徐大牛!
“前番大帅领军过境,免了俺们一年的钱粮,还把鞑子、奸官夺走的田土归还各家…
乡亲们感念大帅恩德,听说大军驻在通山县,便凑了些新收的稻谷杂粮,推着小车想送来劳军…”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眼中尽是悲愤:
“谁知…谁知才走到半道,从大幕山那边突然杀出一队鞑子马兵!”
“凶神恶煞,见人就砍,见车就烧!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乡亲们哭喊着四散逃命…”
“我…我拼命跑,回头一看,粮食全被点着了,地上…地上都是血…”
徐大牛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仇恨。
邓名面色沉凝,俯身将他扶起,温言道:
“莫哭,起来说话, 你放心!这笔血债,我邓名记下了,必定让鞑子血债血偿!”
徐大牛用脏破的袖子胡乱抹着脸,泣不成声:
“可是…可是粮食啊…那是我们乡里刚收下来的新鲜稻谷…就这样全没了…”
“别担心!粮食没了,还能再种出来。”
邓名握紧他的胳膊,声音沉稳而有力。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只要人还在,就有指望。”
徐大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他吼道:
“大帅!俺有力气!俺不怕死!求大帅收下俺!俺要参军,俺要杀鞑子!为乡亲们报仇!”
邓名注视着他眼中刻骨的仇恨与决绝,重重点头:
“好!是条汉子!带他下去,清理伤口,饱餐一顿,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等的弟兄了!”
等徐大牛走后,沈竹影上前一步,神色严峻地低声道:
“军门,观这些马兵其行事凶悍迅捷,来去如风,这股马军,恐怕不是寻常绿营。”
“依末将看,十有八九是自阳新方向渗入的阿哈出麾下真鞑骑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这两日以来,我军粮道、辎重队屡遭此类小股精骑突袭,损失虽每次不大,但频次极高,防不胜防。”
“长此以往,不仅粮秣损耗令人肉痛,更严重的是军心士气会备受煎熬,士卒往来输送皆提心吊胆。”
邓名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报告零星损失的文书,眉头紧锁。
这些军报上的坏消息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此前已多次下令加强护卫,增派兵力,却总是疲于奔命,被动应付。
这股清军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以五十人或更少的精锐小队为单位。
凭借其超强的机动性,忽聚忽散,一击即走,从不纠缠。
他们总能找到防线最薄弱的环节,狠狠咬上一口。
烧杀抢掠后便迅速遁入山林,让人追之不及。
“治标不治本啊…”
邓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阳新县的方向,沉声道:
“仅仅加强护卫,我们永远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可以失败了仗着其弓马娴熟,可以从容撤退。”
“但是我们的粮草辎重队伍,只要一时疏忽,便是一批粮草、一队弟兄的损失。此消彼长,绝不能容忍。”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必须彻底解决掉这股真鞑子骑兵!而且要快!”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沿着那漫长的补给线缓缓移动。
最终停留在与阳新县交界的那片区域。
“此外,我军目前战线拉得太长,兵力难免分散,给了敌军可乘之机。”
邓名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需要立刻调整部署,集中兵力,堵死鞑子西进窜扰的所有通道!”
“首要之务,绝不能让阳新之敌再如此轻易地渗透进来,袭扰我腹地!”
第49章 王宫侍女
阿瓦城,隐秘地洞
陈云默刚钻进来,地洞的几个留守的队员顿时围了上来。
“头!你回来了!”
“头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准备出去寻你了!”
陈云默摆摆手。
“无妨,我早说了我心里有底。”
他言简意赅地将把在小山村遇到慧明的事情和众人解释了一番。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正在此时,副队长赵铁柱也钻了进来,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头!你平安回来就好!”
赵铁柱先是一喜,随即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
“我有个重大发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铁柱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今日依旧在金象阁后厨当劳力,帮忙搬运货品,随意的与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大娘搭话。”
“她抱怨活计累,我便顺势听她唠叨。”
“她说起她女儿在王宫内院当侍女,前些时日还跟她吹嘘,说伺候过一群‘奇怪的贵人’。”
“贵人?”陈云默眉头一紧。
“对!”赵铁柱重重点头,
“那老大娘学她女儿的话,说那群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像是遭了难!”
“但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哪怕是破旧了,也看得出是极好的绸缎,”
“绝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能穿的。而且听口音,是明国官话!”
地洞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没精神、好料子、明国官话…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确了!
陈云默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那老大娘的女儿?她可说了具体在宫中何处?那些人有多少?”
赵铁柱连忙道:
“那老大娘嘴碎,但关键处也说不清,只隐约听她女儿提过是在王宫一处偏僻的殿阁。”
“守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严些。”
人数她女儿没明说,但听那意思,至少得有十数人。
等忙活完了以后,我偷偷记下了那老大娘的住处,想着或许能通过她,再套些话。”
“或者…必要时,能联系上她女儿?”
“干得漂亮,铁柱!”
陈云默重重拍了一下赵铁柱的肩膀。
这无疑是他们潜入阿瓦城以来,获取到的最有价值、最接近目标的线索!
他立刻走到地洞角落,那里用炭笔简单绘制着阿瓦城和王宫的粗略布局图。
这是他们根据多方打听和老旗提供的零星信息拼凑的。
他的手指点向阿瓦城王宫。
“阿瓦城王宫…地势相对独立,如果陛下和随行人员真被软禁在此。”
“莽白对外封锁消息,对内严加看管,符合他的做派。”
希望之火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队长,就算知道了位置,但是王宫也很大,守备森严,我们如何确认?又如何潜入?”
胡天煞问道。
陈云默凝视着简陋的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铁柱,你立了大功。那个老大娘是关键。但我们不能贸然接触,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从她或者她女儿那里核实情报,又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陈云默沉声道。
“铁柱,明天你继续去金象阁和那个老大娘拉上关系。”
“最好是多了解多关心下她女儿。顺便问下她女儿何时回来。”
“头儿,问太细的话,怕那大娘误会我对她女儿有想法了。”
众人笑哄:
“怕什么?大方承认就是了!”
陈云默沉吟了一会,说道:
“你不必承认,但也不必刻意回避。”
“就顺着这话头说,大娘您真是好福气,女儿这般能干,想必时常能回来看您吧?
“不知下次何时得闲?也好让他听听王宫里的新鲜事,我们这些粗人也好开开眼界。’”
陈云默强调道:
“重点是‘何时回来’?。”
赵铁柱听完,脸上的窘迫渐渐被思索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头儿。就像钓鱼,得顺着劲儿,不能硬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时间来到了 九月二十五日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
阿娜依独自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全无往日的活泼劲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两天那个和尚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带着讽刺的“感恩”。
委屈、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她闷闷不乐。
“我明明是想帮他的…他怎么能误会我?”
她低声嘟囔,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就在这时,侍女来报,梭温王子殿下到访。
阿娜依皱了皱眉,不得不打起精神前去前厅。
果然,莽梭温正与她的父亲苏托敏寒暄着,见到她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阿娜依。”
梭温王子微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优越。
“今日下午我约了几位贵族子弟去城外围场行猎,风光正好,一同前去散散心如何?”
“你骑术精湛,正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若是往常,阿娜依或许还会有些兴趣,但此刻她实在提不起劲,本能地就想拒绝:
“多谢王子殿下美意,只是我…”
她话未说完,瞥见父亲苏托敏投来的略带提醒的目光。
想到自己上次拒绝王子的邀请,这次再拒绝似乎确实不太妥当。
她暗自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我正觉得有些无趣,能随殿下出去走走,自然是好的。”
梭温王子见她答应,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又说了几句下午安排的细节,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送走王子,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苏托敏看向女儿,锐利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阿娜依,你最近回来,总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模样。”
“前两日那个西拉都和尚的事,我也听老茶壶粗略回报了,你是否另有缘故?”
听到父亲提起“西拉都”和“老茶壶”,阿娜依心中的郁闷和不满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明显抱怨:
“阿爸!我不是被惊着,我是被气着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还不是您手底下的那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知道坏事!”
苏托敏眉头微蹙:
“哦?他怎么坏事了?抓捕明国奸细,虽手段急切了些,但也算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
阿娜依几乎要跳起来,
“他若真是尽心尽力,今天怎么会不顾我的阻拦,非要把那些无辜村民都抓起来威胁别人?”
“弄得我们苏府好像多么蛮横无理一样!差点就没法收场!”
“还有!”阿娜依越说越气,
“他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全凭自己瞎猜,就非要诬陷人家是明国奸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上次他自己办事不利,被西拉都大师扭送报官,觉得丢了面子,趁机报复!”
她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倒了出来,最后总结道:
“阿爸,您重用忠心的人没错!”
“但像老茶壶这种只会给您惹麻烦、还差点连累我们家名声的人,您真该好好管管了!”
“那天要不是那个金钟寺的慧明大师出现,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苏托敏静静地听着女儿的抱怨,面色沉静。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开口道:
“好了,阿爸知道了。此事,我已心里有数!此人办事确实很不稳!”
“你今日下午既答应了王子殿下,就好好去散散心吧。”
阿娜依见父亲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心中的闷气总算消散了一些,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
苏托敏独自坐在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
下午的阳光在城外围场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梭温王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一只惊慌的野兔应声而倒,
引来身后贵族子弟们一片谄媚的喝彩。
阿娜依也策马穿梭在林间,追逐着一抹一闪而过的鹿影。
她与梭温王子的队伍稍有些分散,享受着片刻独自追猎的宁静。
忽然,前方高草一阵不规则的晃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娴熟地勒住马,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潜行靠近。
拨开草叶,她看到的并非矫健奔逃的雄鹿,而是一头侧卧在地、腹部剧烈收缩的雌鹿。
它浑身被汗水打湿,眼神因生产的剧痛而涣散。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努力,身下的草叶已被羊水浸湿。
原来它正在艰难地生产。
阿娜依握弓的手指顿住了。
她并非对杀戮本身感到不适,狩猎场上见血是常事。
“不杀孕兽,不扰生产”。
但是打猎也是有基本的原则的。
她缓缓放下了弓箭,决定悄然退开,将这片宁静还给这位雌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几分张扬的笑语和马蹄声。
梭温王子和其他贵族子弟带着几个随从赶了上来。
看到阿娜依凝神驻足却未放箭,不由好奇地催马靠近:
“阿娜依,发现什么了?怎么犹豫了?”
看到草丛中景象的瞬间,梭温王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兴奋:
“哦?正在下崽的鹿?倒是少见。”
阿娜依立刻侧身,挡在他的马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
“殿下,它正在生崽。我们换个地方吧。”
梭温王子挑眉看着那头毫无反抗之力的雌鹿,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
“生崽?那又如何?不过是头畜生罢了。”
“此时它动弹不得,正是最好的靶子,省了我们追逐的力气。阿娜依,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冷酷。
瞄准了那因阵痛而剧烈起伏的腹部!
“殿下!”阿娜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嗖”的一声,利箭已然离弦!精准地撕裂空气,深深钉入母鹿的脖颈!
母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猛地痉挛起来,鲜血汩汩涌出。
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连同它那未及出世的生命一同消逝。
梭温王子满意地收起弓,甚至略带得意地看向阿娜依:
“看,一击毙命。何必浪费时间?”
阿娜依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颤抖。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头瞬间失去生机的母鹿,然后又缓缓抬起头。
看向马背上依旧带着轻松笑意的梭温王子。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而是因为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崩塌了,那就是基本规则的漠视,
以及莽梭温对生命的漠视。
那种漠视让她想起了她以前的任性。
但是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殿下果然…好箭法。”
阿娜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也不再看梭温王子,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匹。
梭温王子这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那在他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
“阿娜依?就为了一头鹿?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阿娜依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疏离而陌生:
“我没生气。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扫了殿下的兴致,抱歉。我先回去了。”
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便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梭温王子勒马原地,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不悦和困惑。
他觉得阿娜依简直是不可理喻,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当场给他难堪。
梭温王子对随从示意:
“去,把猎物收起来。”
然后皱起眉头,催马往阿娜依追了几步:
“阿娜依?等等…就这么点小事至于吗?”
第50章 探取失败
按照当地规矩,王宫做杂活的侍女,每十天有一天的假期。
郑大娘特意告了假,脸上洋溢着喜悦,屋里屋外地收拾。
因为今天刚好是女儿回家的日子。
赵铁柱也提前了打探到了消息,于是他也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郑大娘的小院。
他这两日常来帮忙,劈柴挑水,修补篱笆院落,与那位姓郑大娘已然熟络。
郑大娘因常年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多,要苍老许多。
但对这个憨厚勤快的汉人后生“赵大”,却是打心眼里喜欢。
赵铁柱则照旧在院里找活干,修理着那几张总是吱呀作响的桌椅。
院门轻响,一个穿着宫内低等侍女服饰、挎着个包裹的青年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上下,眉眼清秀,正是郑大娘的女儿林巧儿。
她一进院,看到正在干活的陌生汉人男子,顿时愣住,面露警惕。
“你是??”她轻声问道,脚步停在门口。
赵铁柱忙放下工具,露出惯有的憨厚笑容,搓了搓手:
“是巧儿妹妹吧?俺叫赵大,在金象阁做帮工。”
“郑大娘常关照俺,俺得空就来搭把手,大娘一个人不容易。”
他话说得朴实,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恰在此时,郑大娘闻声出来,一见女儿,喜上眉梢,连忙拉着她的手:
“乖女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位是赵大小哥,人可好了,帮了阿妈好多忙呢!”
她热情地介绍着。
郑大娘拉着林巧儿进屋放下东西,又迫不及待地把她拉到厨房角落,压低声音:
“儿啊,你看这赵大小哥怎么样?你不是总说不喜欢缅人和阿瓦人吗,但他是汉人!”
我看他挺憨厚老实的,身子骨也壮实,一看就是能干活、会疼人!”
“而且这赵大小哥,很关心你呢,非要见你,你觉得怎么样?”
林巧儿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娘,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我嫁不出去了,我从小被您送进宫里,这身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将来放归与否都由宫里管事的说了算,由不得我自己。”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院中安静,赵铁柱耳力很好。
其实已经留心开始听了,听到这里,心下不由一沉。
郑大娘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和酸楚,但仍强打着精神低声道:
“谁说你就得一辈子在宫里?我之前认识的那何大娘,她女儿不也是在宫里伺候,后来不也嫁人了吗?”
“那是她运气好,遇上了贵人,管事的格外开恩才放归出宫的!我哪有那么好的命啊。”
林巧儿的声音里带着认命和无奈。
“娘,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郑大娘握住女儿的手,眼圈有些发红:
“女儿啊,当年…当年是咱们是逃难来这里的,家里实在太穷,你爹又病了。“
”实在是没法子才…等娘再多攒些钱,一定想办法帮你赎身,一定!”
“娘,别说这些了,你看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哎...”
郑大娘不由得开始老泪纵横起来,她年纪也大了。
看着女儿也渐渐变成老姑娘了,自然开始着急。
后面林巧儿又不停的安慰她了好一会。
院子里,赵铁柱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只想利用林巧儿此打探下消息,却无意间窥见了这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辛酸。
对这郑大娘和林巧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
过了一会儿,林巧儿从屋里出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赵铁柱面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神色有些疏离但语气客气:
“赵大哥,今天辛苦你了。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吧,不能让你白干活。”
赵铁柱一看,连忙后退一步,双手使劲摇着,脸都急红了:
“使不得!使不得!巧儿妹妹,你这可是打我脸了!”
“郑大娘平时没少照顾我,我帮忙干这点活算个啥?这钱俺绝不能要!你快收回去!”
他的拒绝异常坚决,并非客套。
林巧儿看着他急切真诚的样子,不似作伪,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她见过的宫里宫外的人,这般纯粹憨直的,倒是少见。
她缓缓收回铜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赵大哥,刚才…我娘的话,你也听到了些吧?她的心思我明白,但她不清楚宫里的规矩。”
“我的事,由不得自己,你也…别再费这些心了,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在明确地表示拒绝了。
赵铁柱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只听懂了一半,依旧憨憨地道:
“巧儿妹妹,俺…俺知道你是宫里的人,俺高攀不上。”
“俺就是个粗人,只会卖力气干活…但…但万一!俺是说万一!”
“以后有朝一日,俺要是也能进这王宫里当差干活。”
“俺…俺去哪个地方能寻到你?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和大胆!
林巧儿顿时愣住了,一双杏眼惊讶地看向赵铁柱。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汉子,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难道不知道王宫是什么地方吗?岂是他一个外来帮工想进就能进的?
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傻气的神态。
林巧儿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轻浮,他是真的…有点傻气。
或许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心里那点戒备被一种好笑和无奈的叹息取代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宫禁地,不是寻常人能进的。”
“我在哪里当侍女…也不敢随便告知外人。你还是…好好在金象阁做事吧。”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但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
赵铁柱心里一沉,知道果然不行。
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讷讷地点点头:
“哦…哦…俺知道了…是俺想岔了…那…那俺就先走了…”
他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他转回身,有些笨拙地递过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巧儿妹妹,这个…俺前两日路过市集,看着…看着挺衬你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个玩意儿。”
“咱们是第一次见面,你要是不嫌弃,就…就留着玩,算是个见面礼吧。”
那布包里,是一支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钗,样式简单,顶端却巧妙地雕成了一朵海棠花。
林巧儿看着那木钗,又看看赵铁柱那副窘迫又期待的样子。
原本拒绝的话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
“…谢谢赵大哥了。”
赵铁柱见她收下,脸上终于又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憨笑,连连摆手:
“不用谢不用谢!那…俺真走了!”
说完,这才真正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院。
林巧儿捏着那支木钗,望着那憨厚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将木钗随手收进了袖中。
-
地洞内,灯火昏黄,气氛略显沉闷。
赵铁柱最后一个回来,他低着头,带着一身沮丧,走到陈云默面前。
“头儿,”
他声音有些发干,
“我…我任务没办好。那林巧儿警觉性很高,婉拒得干脆,话也没套着,还…还差点让她起了疑心。”
“俺…俺没能取得情报。”
他攥紧了拳头,对自己这次行动的失败感到十分懊恼。
随后他和林巧儿的事情和仔细和陈云默说了。
陈云默抬起头,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胳膊,语气沉稳:
“铁柱,不必自责。这本就是意料之中最难的一条路。”
“对方是宫内之人,谨慎是必然的。”
“而且在这里,我们没办法用强迫的,不然到时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只能从长计议。”
目前未知,他们的行动都是很谨慎,暴露身份的事情不能再做。
所有队员都需要彻底蛰伏下来,化入阿瓦城之市井日常生活中,来打探情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这边并非没有好消息。”
“你出去这段时间,我打探到了城里的风声已经有了变化。”
“哦?”
赵铁柱和其他队员都抬起头。
陈云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如我们所料,清使和缅方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现在街上都在传,纳图公子的父亲纳温在莽白王面前狠狠告了那祁三升一状。”
“说他纵容手下行凶、傲慢无礼,藐视王法。”
“莽白王初登基不久,十分仰仗这个财政大臣纳温,于是他似乎动了真怒,已经下令限制那清使的活动范围。”
“而且拒绝接受清使提出来的条件,看来,短时间内,这僵局怕是缓和不了。”
地洞内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一些。
李石山兴奋地低声道:
“太好了!让他们狗咬狗!这下吴三桂的人想轻易接走陛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没错,”
陈云默肯定道:
“这是我们阶段性的胜利,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时间依然紧迫,我们必须利用这个空档,尽快找到潜入王宫的方法!”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语气斩钉截铁:
“铁柱那条线,暂时放缓,保持最低限度的自然接触即可,不可再冒险试探。我们的重心要转移了。”
“头儿,你的意思是?”
林小蛋问道。
“王宫不是铜墙铁壁,总有漏洞。”
陈云默眼神深邃。
“送菜、运污、修缮宫殿的工匠、定期诵经的僧人…总有我们能利用的身份。”
“即使没有那个侍女指路,我们就自己摸出一条路来!”
“哪怕过程更艰难,风险更大,但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入内部,总能找到办法确认陛下的关押地点!”
他的话语重新点燃了众人的斗志。
是的,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行走的死士,从未指望过一帆风顺。
这时候,在角落躺着,一直很少说话的徐忠旗开口说话了。
他这些天,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气色比先前好得多。
也早从原来的那个临时住所搬到了这个隐秘地洞暂住。
“陈将军,”
他声音低却沉稳,
“我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想动身回云南,我得去见李晋王。”
陈云默点头:
“也好。如今缅王与清使关系变僵,正是我们借力的时候。”
“你回去告诉晋王,暂且不要对缅甸用兵,先以谈判牵制莽白。”
若逼得太紧,怕那狗贼真把陛下交出去。”
老旗攥紧拳头:
“我也是这个想法。咱们现在人手不够,武器也不行,我到时候顺道再调一队援兵回来。”
“好。”
陈云默当即转身,点了济雷和其他三名队员一共四人护送徐忠旗回云南找李晋王。
第51章 中计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鄂南的丘陵地带。
阿哈出麾下的侦骑像猎犬般在林中穿梭,终于带回了让他们异常振奋的消息。
一支庞大的明军辎重队正沿着蜿蜒的官道缓慢行进。
护卫森严,车辆沉重,至少近两千人规模。
“统领大人!”
探马斥候兵滚鞍下马,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肥羊!前所未见的大肥羊啊!光是驮马就有两百多匹,车辆一眼望不到头!”
阿哈出抚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连日来化整为零的破交袭扰,虽颇有斩获,但每次不过是些零散车队的小打小闹。
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让他觉得,实在杀的不过瘾。
副统领兀勒克却皱紧了眉头,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明狗突然摆出这么一大块肥肉,未免太过蹊跷。末将总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诱饵?”
阿哈出炽热的目光稍稍冷却。
有道理...明军狡诈,这倒是有可能的!还得需要再探再报!
随即,他派出了经验最丰富的探子,从不同角度反复侦察。
又过了几个时辰。
探马回报:
明军队列中确实有士卒步履蹒跚,车辆沉重,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闻到了腌肉的咸腥味。
最重要的是,另一名老练的探马带回了关键情报:
“大人,他们打的旗号是后勤营,就是前几天被咱们击溃的那支明军辎重队!“
“他们的士卒还在抱怨说他们的邓军门催得急,要赶在后日前把物资送到通山县。”
“后勤营”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散了阿哈出最后的疑虑。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兀勒克,你太谨慎了!这群人肯定是前几天被我们打怕了,所以今天多叫了些人多来壮胆!”
“不过他们即使人数再多,也不够我们杀的!”
阿哈出终于下了决心,脸上露出狞笑。
“传令,把所有能上阵的儿郎都集结起来!今日就要叫南蛮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八旗铁骑!”
八百余骑很快在黑旗下汇聚,铁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阿哈出简单训话,许诺着金银和奴隶,引得这群嗜血的战士发出阵阵低吼。
随后,这群骑兵就如同群狼一般,紧盯着那群猎物,寻找着最合适的突进时机。
当那一大群辎重队伍,慢慢进入了金鸡山的山谷中时候。
山谷开阔,很合适骑兵冲杀。
阿哈出顿时觉得,时机到了,他马上下令开始冲锋。
八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岗后倾泻而下,直扑谷底那蜿蜒的长队。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声势骇人。
然而,就在前锋即将冲入百步之内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看起来惊慌失措的明军辎重兵,突然敏捷地闪到车辆之后。
队伍最尾方向的十几辆大车被迅速推开,摆排成横字一排。
随后被猛地掀开油布,露出的根本不是粮包!
而是一排黑沉沉的邓名改良过后佛朗机炮和虎蹲炮!
明军原来似乎早有准备。
马上就有军士下令点火。
“轰!!轰!轰!!”
而此时清军最前方骑兵才刚刚冲到了六十步内,他们正准备拉弓。
在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致命的铅弹雨泼洒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马兵瞬间遭了殃。
而他们这群骑兵大部分本来就是轻装简行,专门为偷袭粮草辎重而来。
根本不是为了打硬仗,自然根本没有身穿多重甲,仅仅只是皮甲。
一颗铅弹迎面击中一名骑兵的面门,他的整个后脑勺顿时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身后同伴一身。
另一匹战马的胸膛被轰开一个大洞,内脏和鲜血喷涌而出。
马匹哀鸣着向前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数丈远。
正在前面冲锋的阿哈出,只觉得座下爱驹猛地一沉。
接着一股巨力撞在胸腹之间,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世界在他耳边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嗡嗡的耳鸣和胸腔里火辣辣的痛楚。
而后明军火铳齐射的声音连绵不绝,铅弹如暴雨般倾泻。
一个清兵的手臂被直接打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断肢,发出凄厉的惨叫。
另一个清兵的脖子被铅弹击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
“不好!中计了!退!快退!”
兀勒克的嘶吼声终于穿透耳鸣。
这位老将临危不乱,一边指挥亲兵用骑弓还击压制两侧冒头的明军火铳手。
一边收拢惊慌失措的后队。
带队的明军将领名叫唐天宇。
他大声怒吼着:“为乡亲们报仇!”
这怒吼中饱含着血海深仇。
唐天宇乃河南信阳人,出身贫寒,年少时虽胸怀大志,却因家徒四壁而无力攻读。
后得天眷顾,得遇一位赏识他的乡贤,不仅出资助他读书,更延请名师教其习武。
他亲历过鞑虏蹂躏的惨状,最终毅然投笔从戎抗清。
这群明军骑兵如两把锋利的弯刀,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战场两翼。
这支骑兵,也是邓名倾注心血已久的成果。
自从决定组建骑兵营以来,邓名便将累次战斗中所缴获的战马。
积攒下来,如同燕子筑巢,聚沙成塔。
他委任唐天宇为统领,初始只有四百人。
但是在那段艰苦的初创时期,唐天宇和邓名的对于骑兵营的督练极严。
无论风雨,校场之上总见人马协同、刻苦操演的身影。
此时徐大牛也骑着一头矮脚马,手中紧握长刀,跟在骑兵后面冲锋。
他当然会骑马,也宰杀过村里的牛羊,加上人如其名。
有些蛮力,于是很快就被选拔为骑兵替补兵。
此刻还是他自告奋勇的第一次冲上战场。
他满脑子想的只是为当天死去的乡亲复仇。
混战中,徐大牛与一名落单的鞑子兵迎面撞上。
那鞑子兵满脸血污,眼中闪着凶光,手中顺刀直劈徐大牛面门。
徐大牛第一次和真鞑子对垒,有些慌张,他连忙举刀格挡,两刀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
清兵顺势一脚踹在徐大牛的马腹上,矮脚马受惊嘶鸣,险些将徐大牛掀下马背。
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上缠斗在一起。
清兵刀法狠辣,每一刀都似乎力大如牛,徐大牛只能勉力招架,没两下,臂膀上已被划开一道血口。
随着胳膊开始流血,他此时血性了上来了,肾上腺素开始飙升,已经不顾得伤势了。
举着长刀乱砍,但是毫无章法,轻松被那个鞑子兵挡格住和躲闪掉。
那鞑子兵定睛一看,一开始没注意。
此人面相粗犷,长得有些虎背熊腰,一开始以为这人是个猛将来着。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新兵!
只会乱挥乱砍。
他露出狰狞一笑,随即猛然挥出长刀。
就在这鞑子兵再次举刀劈来时,刚好徐大牛的矮脚马坐骑。
突然被地下的一具尸体绊倒,让他整个人都摔下马来。
这鞑子兵见状大喜,立刻跃下马背!
举刀再次向倒在地上的徐大牛扑来。
想要结果这个倒霉的新兵。
危急关头,徐大牛刚好摸到地上一柄掉落的腰刀,顺势向上一捅。
扑来的清兵收势不及,腰刀直接没入他的腹部。
清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的长刀落地。
徐大牛趁机翻身而起,抽出腰刀,想象着这几天的挥刀训练。
另外上刻骨的仇恨,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挥,清兵的首级应声而落。
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溅了徐大牛一身。
他一时也呆立当场:“终于...我也能杀敌了?”
后面紧跟而来的一名明军士兵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他心想:
“这人前两天不是还在训练营训练吗。怎么今天就能杀鞑子了?”
-
“不要乱!巴牙喇跟我来!”
阿哈出被亲兵扶上战马,强忍剧痛,拔出顺刀怒吼。
数十名最精锐的巴牙喇迅速向他靠拢,组成一个锋矢阵型,反而向着明军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真正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了可怕的战斗力。
这些巴牙喇骑兵如同铁锤般砸入明军骑兵队列,马刀挥舞间,不断有明军骑兵惨叫着落马。
即使哪怕是轻装简行,这队最精锐骑兵也会身披多重护甲,并不会像其他普通马兵一样只穿皮甲。
徐大牛刚站起身,就被一名巴牙喇的重矛矛尖扫中胸口。
幸好身穿着护甲,伤口不深,但仍觉得气血翻涌,伤口火辣辣地疼,而后被后面的同伴及时救下。
这波凶狠的反冲击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也让清军彻底陷入了重围。
“统领大人!不能恋战!”
兀勒克大吼,他注意到更多明军正在两翼合拢。
“向东北边突围!”
阿哈出终于认清形势,指着兵力相对薄弱的一侧下令。
残存的清军开始向东北侧丘陵地突围,明军的火铳和弓箭紧追不舍。
不断有清军连人带马被射倒,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清兵后背连中三箭,扑倒在地,很快就被后续奔逃的战马踩成肉泥。
更可怕的是,明军居然早在他们的撤退路线上布下了无数陷阱:
突然弹起的绊马索将奔驰的战马狠狠放倒;
洒满铁蒺藜的路上不断传来战马痛苦的嘶鸣;
甚至还有伪装巧妙的陷马坑,连人带马跌进去就是骨断筋折。
阿哈出在亲兵的死战护卫下,终于冲上一处缓坡。
他回头望去,只见金鸡山谷地已然成了修罗场,黑烟滚滚,尸横遍野。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泥土。
他带来的八百余骑,能跟着逃出来的不足百人,而且个个带伤。
而且他的重甲精锐巴牙喇骑兵人数也少了一半以上。
让他好一阵肉痛不已。
“他娘的…明狗果然奸诈,好狠的算计…”
阿哈出吐出一口血沫,眼中尽是骇然与不甘。
这一败,不仅折损了大量宝贵的精锐,更让他彻底失去了战场主动权。
-
邓名反复观看着刚刚呈上的战报。
唇角终于扬起了如释重负。
多日筹谋,几番推演,终在此刻得偿所愿。
他缓缓踱至地图前,目光锐利。
“金鸡山…”
他低声沉吟,指尖重重地点在图上那一处山隘。
“阿哈出果然来了,也果然败了。”
事实上,他为这支真鞑子骑兵准备下的,远不止金鸡山这一处陷阱。
若阿哈出侥幸识破此局,或战力强横得以突围,前方约十里处的仙人墩。
他还埋伏下了另一支精锐和更多伪装巧妙的毁车、陷坑,定要叫这支骑兵有来无回。
如今,后手虽已无用,却更显此计之周密。
他放下战报,胸中块垒尽去,长舒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金鸡山下,不仅歼灭了阿哈出麾下最精锐的巴牙喇和旗丁马兵。
阳新县及九江方面的鞑子,失去了赖以横行的机动优势荡。
短时间内,鞑子应该抽调不了多少鞑子真骑到这边战场了。
后方粮草辎重威胁大减,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传令诸军,”
邓名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整备兵马,清点缴获,抚恤伤亡。”
-
白天的校场上人声鼎沸。
各营将领正在清点战利品。
禀军门,此战共缴获完好战马五百余匹,军械粮草无数。
邓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缴获的蒙古战马。
这些来自草原的良驹虽然性子暴烈,但确实是难得的坐骑。
将先前几场战斗中缴获的马匹一并清点。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传令各营,凡有骑术基础的士卒,皆可报名应选骑兵。
命令一出,各营顿时沸腾。
不到半日,就有近千名士卒前来应选。
这些士兵中,有的是原官军骑兵出身。
有的是边镇长大的子弟,还有不少是猎户出身,都具备一定的骑术基础。
邓名亲自在校场观看选拔。
只见应征的士兵们轮流试骑。
有的动作娴熟,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有的虽然生疏,但也能勉强驾驭。
这时,邓名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新兵队列中认真训练。
那人身材魁梧,动作略显生涩却十分专注。
正是前不久还是普通村民,因为粮草被劫了,哭闹着要参军的徐大牛。
那不是徐大牛吗?
邓名微微讶异。
这才几日,已经在新兵队里训练了?
唐天宇顺着邓名的目光望去,笑道:
军门好眼力。这徐大牛虽然从军不久,但在前几战中表现勇猛,亲手斩获几个鞑子。”
“更难得的是他天生神力,在马背上稳如磐石,末将便破格提拔他做了哨长。
邓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徐大牛训练。
只见他全神贯注地练习控马,额头上满是汗水,显然十分投入。
叫他过来。
徐大牛得令,急忙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标下徐大牛,参见军门!
邓名含笑打量着他:
起来说话。记得前几天,你还只是一个普通村民,如今已是哨长了,感觉如何?
徐大牛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透着兴奋与紧张:
回军门,标下...标下就像在做梦。以前俺只晓得在村里种田,偶尔打下猎。”
“其实那天,也只想着帮乡亲们找鞑子复仇。眼下不但当了兵,还...还当了官。
听说你在马上很稳?
是,标下从小在山里跑惯了,骑马倒也难不倒。
唐天宇在一旁补充道:
这徐大牛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是识字不多,现在白日训练,晚上还要跟着文书认字。
邓名赞许地点头:
很好。战场上的勇武固然重要,但为将者更要懂得谋略。你既要练好武艺,也要读些兵书。
标下明白!
徐大牛激动地应道,定不负军门期望!
望着徐大牛匆匆跑回训练队列的身影,邓名对唐天宇道:
好好栽培此人。乱世之中,正是这等质朴勇武之辈最是可贵。
末将明白。
唐天宇郑重应道。
已安排老兵专门指导他更多的马战技巧。
邓名对身旁的骑兵营统领唐天宇说道:
将这些合格的士卒编入骑兵营,由老骑兵带着训练。
唐天宇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这些新兵虽然有些骑术底子,但要成军还需时日操练。
邓名微微颔首:
你且说说,这些新兵资质如何?
唐天宇望向校场上正在试骑的士卒,沉吟道:
禀军门,其中约有两成是老兵,骑射娴熟,可立即投入作战。”
“余下多是猎户出身,驭马尚可,但马上厮杀还需磨练。
既如此,
邓名目光深远。
那些老兵可充任队正、哨长,以老带新。猎户子弟最是机敏,假以时日必成精锐。
军门明鉴。
唐天宇点头称是。
末将定当严格操练,尽快让这支骑兵形成战力。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选出了五百名合格者。
加上原有的四百多骑兵,骑兵营的规模一下子扩大到了九百多人。
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新骑兵,邓名心中颇为欣慰。
有了这支骑兵,今后作战的机动性将大大增强。
传令骑兵营,加紧训练。
邓名对唐天宇吩咐道:
务必勤加操练,早日形成战力。记住,骑兵贵在机动,要让他们熟练掌握奔袭、迂回之术。
唐天宇郑重应诺:
末将必当尽心竭力。只是.....新兵虽众,战马却仍显不足,若能再缴获些良驹就更好了。
邓名微微一笑:
放心,没有良马,鞑子自然会送给我们,未来何愁没有战马?你先将现有骑兵整训妥当。
朝阳映照在校场上,新编的骑兵正在老兵的指导下练习骑射。
马蹄声、口令声、弓弦声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一派蓬勃气象。
邓名知道,这支骑兵将成为他下一步作战的重要力量。
唐天宇见邓名神色欣慰,又补充道:
请军门放心,末将必让这支骑兵早日能上阵杀敌。
望着徐大牛远去的背影,邓名不禁感慨:
乱世出英雄啊。谁能想到,几天前,这人还是个哭闹着要复仇的山野村民,今日已是骑兵哨长。
第52章 援军
岳州,又名岳阳,地处湘北,北扼长江,南控洞庭湖。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其城防依托地利,本就十分坚固,
城墙高大厚重,城外掘有宽阔的护城河,引洞庭之水注入,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李茹春,这位追随吴三桂近二十年,从辽东转战至云南。
又退至湖广前线的老将,正面临其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武昌惨败,洪承畴十万大军覆灭的阴影未散,他收拢溃兵万余人,又得赎买回的数百八旗残兵。
与岳州原守军合并,得兵一万五千余人。
凭借远比荆州府比较高明的安抚手腕,他以威抚并施之法整编部队,竟未生大乱,稳住了局面。
他深知岳阳乃湘北大门,战略要冲,故极力加固城防:
加高加固城墙,深挖引洞庭之水注入的护城河,在城头增筑箭楼、炮位,储备大量守城器械。
更将防御前推,于周边乡镇要隘修筑堡垒壕沟,试图构建纵深。
然而,明军南路军统帅李星汉用兵沉稳异常,步步为营,以其犀利的火器不断消耗清军外围力量。
李茹春组织了几次精锐突袭,企图打破明军推进节奏,却皆因伤亡惨重而退回。
这种未接刃便先受损的战法,令李茹春无比头疼。
只得再化整为零,四处骚扰,却难阻明军稳步推进。
-
九月二十六日,局势急剧恶化。
探马飞报:荆州早已于二十二日陷落!
更致命的是,明军南路军水陆并进。
其水师由原武昌水师降将许万才统领,此人很熟悉湖广水道。
已彻底封锁洞庭湖连接长江的入口及湖东水域。
陆师则完成对岳阳城北门(阅军门)、西门(楚望门)的合围。
东门(岳阳门)虽未被陆师合死,但因紧邻长江,此刻亦暴露在明军水师炮火威胁之下,舟船难通。
唯有南门(迎薰门)没有围上,似乎故意为之。
明军围三阙一的同时,每日箭书劝降不绝,城内人心浮动。
李茹春得报,面色骤变,急问:
“长沙的援军呢?早已发出求援文书,按日程早该到了!现在何处?”
一名信使狼狈回禀:
“禀军门!长沙援军确已出发!是由长沙府副总兵陈安高大人率领!”
“五千绿营兵及三千包衣役夫,共计八千人马,已于二十二日誓师出发!”
“二十二日?”
李茹春心算日期,顿感不妙,
“已是四日前!他们现在到底在何处?!”
信使惶恐道:
“小人前来途中,听闻…援军行进极为迟缓…小的也不清楚..”
-
营帐内,气氛紧张。
长沙副总兵、绿营将领陈安高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语气悠悠:
“格埒大人,稍安勿躁。兵者,诡道也。明军势大,锐气正盛,我军贸然疾进。”
“若中其埋伏,岂非徒增伤亡,于救岳州何益?当步步为营,探明敌情再进不迟。”
其实他很想不通。
听说那李星汉可是聚集起来了近十万大军。
而如今他们只有这八千人!
为何非要去做援兵救岳州?
岂不是羊入虎口?
但是无奈巡抚大人有令,他不得不执行。
他对面的满洲镶白旗梅勒章京格埒则一脸焦躁,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陈大人!岳州危在旦夕!城内不仅有李军门和一万多将士,更有我八百满洲健儿的家眷!”
“岂容如此拖延?!每日才走十余里,这哪是救兵?简直是游山玩水!必须速进!”
陈安高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
“格埒大人爱兵如子,体恤家眷,本官佩服。”
“然我长沙府军兵力本来就不足,这才挤出这八千人前去救援,若孤军冒进,一旦有失,非但救不了岳州!”
“反将这八千儿郎也葬送进去,届时长沙也危险了,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是稳妥为上。”
帐下其他汉人军官也多附和陈安高,言语间对明军火器充满畏惧,皆言不可轻敌浪战。
但是满军官佐则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加速进军。
甚至有人暗指陈安高等人畏战怯敌,蓄意拖延。
两拨人争吵不休,行军计划一拖再拖。
格埒虽官职略高,但兵员多为汉军,难以强行驱使。
就这样,八千援军在各种借口和争吵中,蜗行牛步。
直至探马再次回报,明确告知岳阳已被三面合围,似乎故意仅留南面不围,而隐隐有伏兵埋伏。
陈安高等人更是找到了停滞不前的绝佳理由。
“看!格埒大人,非是本官不愿进兵,实是贼寇势大,已无机可乘!”
“我等若再前进,必遭迎头痛击!依我看,不如就此择险要处扎营固守,牵制部分明军,”
“同时飞报朝廷,请求再发援兵,方为上策!”
陈安高言之凿凿。
格埒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望着岳州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如果不是他们拖拖拉拉,他们早进了岳州城了!
最终,这支人心不齐、各怀鬼胎的援军,
在距离岳阳约五十里处的老河口,彻底停下了脚步,背靠新墙河就地扎营,再不敢前进一步。
-
南路军主帅大营内。
李星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最新的探马回报说,从长沙来的八千援军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直奔岳阳城下,
而是在新墙河南岸的老河口附近就停下来了,背靠着河水扎营,远远观望,不敢前进。
他打开义父的来信,义父对西线的战事十分关心,也在信中嘱咐了许多。
原本他按照义父的指示,并不急于强攻岳阳,甚至故意在南面留出缺口。
布下埋伏,想用“围三缺一”的计策诱敌出城。
战场上的情况真是说变就变,现在突然多了长沙来的这支援军。
虽然他们眼下畏缩不前,但终究是个隐患。
这股援军距离五十里。
如果他派兵去偷袭,急行军的话,一个晚上应该可以赶到。
李星汉思量再三,决定改变原计划!
不仅要死死围住岳州城,还要先把眼前这股援军一口吃掉。
说实话,独自统领这么大一支军队,应对如此规模的战事,对他还是头一遭。
刚开始他格外谨慎,但这些天下来,他渐渐找到了感觉。
每天并不急于攻城,只是下令用炮轰上几次。
孙延龄手下的“破虏炮”虽然比不上“灭虏炮”威力巨大,但也相当厉害。
而且孙延龄很会把炮安排在刁钻的位置上。
岳州城头上的红夷大炮不是吃素的,他就巧妙地把自己的炮阵设在山坡高处,形成压制。
每天只用两门大炮,上午轰几轮,下午再轰几轮。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浪费弹药。
而是必要的震慑轰击。
破虏炮”开始发威以来。
已经轰得城里人心惶惶,城墙上的不少垛口,也被砸得稀烂。
墙体也很多地方出现破损。
他盘算着,等吃掉了这支援军,再全力收拾岳州。
李星汉和随军赞画官商量良久,最终敲定了进攻计划。
他立刻下达军令:
“命令长江水师统领王兴,马上从洞庭湖舰队里调三十条吃水最浅的舢板和快船。”
因哨马来报,此时的新墙河水时值秋季。
河水并不深,人马皆可以寻浅水处涉渡河。
所以只能特意找小船,以免搁浅。
“每条船配二十名精兵,其中火铳手十人,弓弩手五人,刀盾手五人,”
“再带上虎蹲炮、佛朗机炮这样的小型火器。”
“水师队伍出发今夜出发,走湘江水路,悄悄开进新墙河,躲在下游的芦苇丛里待命。”
“你们的任务是:一旦岸上打起来,就用炮火和弓箭骚扰南岸的清军营寨,制造混乱;”
“如果清军溃败,想沿着河往东跑,就给我坚决拦住!”
“命令前锋参将赵武彪,带两千精锐步兵,马上出发。”
“多带些旗帜锣鼓,怎么显眼怎么来,大张旗鼓地开到新墙河北岸,在离清军营寨四里远的地方扎营。”
“一定要让清军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你们的任务是像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摆出要切断他们交通、威胁他们大营的架势。装作军纪松散的样子,引诱他们过来攻打。”
“命令游击将军孙才锐,挑选一千五百名最敢拼命的精锐弟兄!”
“全部轻装,连夜绕远路,从下游十里处偷偷渡河!”
“过河后,不惜力气,急行军绕到老河口清军营寨的侧后方,藏在山林里隐蔽起来!”
“等到我军主力在北岸发起总攻,信号升起的时候,你们就从敌人背后杀出来!”
“直冲他们营寨,烧他们的粮草,搅乱他们的军心!”
“命令副将陈云翼,抽调主力四千人,秘密行军到北岸预定埋伏的地点。”
“只要清军被引诱过河,或者他们后方乱起来,就立刻出击,和水师、迂回部队一起合力歼灭敌人!”
“各部务必依令行事,隐蔽迅捷!”
-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
计划进行顺利。
王兴的水师船队已于二十七日晚,悄无声息地潜入新墙河老河口西北河道附近。
隐入晨雾弥漫的芦苇丛中,趁夜将船只停好,只等进攻信号。
赵武彪的部队行军了一日,也于二十七日晚上,赶到目的地北岸的浅水处。
并“嚣张”地立起了营寨。
两军相距不过四里。
一边戒备南岸的清军一边整军休息。
南岸的清军明显发现了北岸的明军,顿时有些骚乱。
但是很快被弹压住了。
陈安高眼看明军都到眼前了。
吓得他打了退堂鼓。
他劝说格埒干脆退兵算了。
但是格埒不允,并且让他整军待命,以防北岸明军晚上过河偷袭。
孙才锐的迂回部队也与二十七子时,悄悄的绕道下游,渡过了新墙河到了南岸。
随后迂回部队马上往老河口背后的方向进军。
正当他们到了老河口清军大营南面,试图穿越一片林间洼地靠的更近一点的时候,
然而意外发生了—
竟然与一队提前出来砍柴的清军辅兵遭遇!
虽然迅速全歼了这队辅兵,但激烈的短促战斗声,在寂静的凌晨依然传出了很远。
老河口清军营寨的哨塔上,哨兵隐约听到动静,立刻敲锣示警!
“敌袭!后面有敌人!”
恐慌的喊声瞬间在清军营中炸开。
孙才锐看到伏兵已经暴露,顿时不由得大声下令。
“快,被发现了!随我冲!杀鞑子啊!”
顿时率领后方伏击的将士,往清军营寨冲去。
而此时,刚准备再次劝说格埒退兵的陈安高,以及焦躁不安的格埒。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后方警报惊得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敌人?!”格埒冲出大帐,厉声喝问。
“报!报大人!后山…后山树林里好像有伏兵!我们打柴的弟兄没回来!”
几乎与此同时,埋伏在新墙河芦苇丛中的明军水师小队。
听到上游营寨骚动和锣声,和后面隐约的喊杀声,判断迂回部队可能已暴露,战机稍纵即逝!
带队校尉当机立断,不再等待预定信号,大喝一声:
“弟兄们,不等了!冲上去,靠岸,给我狠狠地杀!”
三十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
从芦苇荡中冲出,桨橹齐动,奋力划向混乱的南岸清军营寨!
清军士兵本就被后方可能的敌袭吓得心惊肉跳。
突然又见河面上冲来数十艘明军战船,更是魂飞魄散!
“水上来船啦!”
“明狗水师杀过来啦!”
营寨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许多才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
匆匆从帐篷里面里面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顿时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河对岸,副将陈云翼也听到了对岸的骚动和隐约的喊杀声,看到了水师提前行动。
他心念急转:
“计划有变!全军听令!出击!”
第53章 长沙空虚
他果断下令,预先埋伏在北岸的主力明军立刻跃出阵地,向河岸压去。
弓弩及火枪手不停的站在河对岸往南岸射击。
为尽快渡河,其余步兵部队依据先前的侦察。
迅速在水浅地段开辟了渡场。
秋季的新墙河水深甚浅,为大部队的有序涉渡创造了条件。
整个过程因准备充分而比较迅速。
赵武彪的诱饵部队也立刻变阵,转为进攻阵型,向前推进。
这些清军援兵此刻已是多面受敌:
正北面是站在河对岸的明军远程部队的射击。
东北面斜对岸是正在渡河的明军步兵主力;
而且北面的明军后方甚至还有火炮,此时已经开炮,炮声隆隆。
轰的清军城寨木屑纷飞,寨内的士兵死伤一片。
侧面的西北面河面是突然出现、正在靠岸射击的明军水师小船;
小船上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也释放着炮火。
南面后方则是孙才锐率领的迂回部队。
一千五百精兵如猛虎下山,从清军营寨侧后的山林中呼啸杀进寨墙!
顿时军心大乱!
“完了!全完了!被包围了!”
包衣役夫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像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河对岸的明军火炮虽因担心误伤友军而暂时停火。
但致命的威胁并未解除,大批明军正迅速渡河而来。
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火铳射击声,铅弹不时呼啸着掠过头顶。
城寨里面的绿营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原本就畏惧明军,不敢去救岳阳。
哪晓得,觉都还没睡好,结果还有明军劫营。
刚想着稍作抵抗的,眼见身边的同伴接连中弹倒地。
四周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明军汹涌而来的身影。
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
“逃啊!”,众人顿时溃不成军,纷纷丢弃兵器。
拼命向没有明军包围的西方逃窜。
格埒眼见局势失控,怒不可遏地拔刀连砍数名溃兵,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
“不许退!给我顶住!”。
然而兵败如山倒,在这雪崩般的溃败面前,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无功。
陈安高面如死灰,在亲兵护卫下,早已失了方寸。
明军水师小船迅速靠岸,船上的精兵跳上岸,结阵冲杀,
或用火铳弓箭射杀溃兵,或直扑营门。
孙才锐的部队也突破了混乱的寨墙,在寨内大杀特杀,并四处点火。
北岸明军主力开始大规模渡河,追杀溃散的清军。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溃散的清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明军士兵三人一组,十人一队,有条不紊地清剿着残敌。
火铳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新墙河畔的土地。
镶白旗梅勒章京格埒曾短暂的组织起一部分亲卫及满洲八旗兵抵抗和反击。
但是营地内实在是太混乱了,包衣及无心恋战绿营兵到处乱串。
结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抵抗队伍,很快就被冲散了。
他依旧不甘心,仍在做困兽之斗。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辫子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却兀自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满洲的勇士们,随我杀出去!”
三名明军长枪手结成战阵,同时向他刺来。
格埒格开一杆长枪,侧身躲过另一杆,却被第三杆枪刺中大腿。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这时,一名明军火铳手在二十步外瞄准了他。
“砰!”
铅弹穿透了格埒的胸甲,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仍然用刀拄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明军参将赵武彪大步上前,厉声喝道:
“降了吧!饶你不死!”
格埒惨然一笑,用满语嘶哑地说了句:
“唯有战死的满洲巴图鲁,没有投降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举刀扑向赵武彪。
一旁的亲兵眼疾手快,猛地刺出长枪,刺中他的面门。
格埒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这位满洲老将自此战死于此。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侧,长沙副总兵陈安高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眼见大军溃败,他早被亲兵簇拥着退到一处土坡后。
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明军,他面如土色,双手微微颤抖。
“大人,快做决断啊!”
身旁的亲信急切地催促道。
陈安高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扯下自己的将旗,扔在地上。
他又慌忙脱下官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快!找根长竿,挂上白布!”他声音发颤地命令道。
当明军士兵逼近时,看到的是一副令人唏嘘的场景:
陈安高赤着上身,跪在地上,身后一群绿营军官也都丢盔弃甲,跪倒一片。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根绑着白布的长竿,声泪俱下地喊道:
“罪将陈安高,愿率所部将士归降天兵!求将军饶命啊!”
追击至此的明军游击将军孙才锐勒住战马,冷眼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兵。
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收缴武器。
陈安高见状,忙不迭地叩头谢恩,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也浑然不觉。
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八千清军援兵,除了死伤的,有五千余人投降。
主将格埒战死,长沙副总兵陈安高率众请降。
新墙河畔,尸横遍野,降兵垂头丧气地排成长列,在明军押解下走向临时搭建的俘虏营。
一面面破损的清军旗帜被随意丢弃在地,任由败兵践踏。
-
岳州城头,李茹春心如乱麻,他压根无心睡眠,
凌晨,他就突然惊醒,眼皮跳得厉害。
“什么?明军要攻城了?”
他急忙起身,却发现 南城外依旧如昨日,虽然明军营帐蔓延数里。
但是一片安静。
明军并没有攻城,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穿戴整齐,走上南城墙向远方眺望。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听到更南方传来隐约的炮声和喊杀声。
但距离实在太远,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凝望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
天色刚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明军的火炮又开始对岳阳城头进行例行轰击。
连日来,这般景象已成常态。
李茹春站在城楼内,透过观察孔望着城外腾起的硝烟,
面色沉静,似乎已习惯了这每日的“问候”。
他这些日子并未闲着,军粮筹备得极为充足,足以支撑数月。
更关键的是,他对麾下部队进行了整编。
将原先收拢的降兵与赎回来的满洲八旗兵彻底打散。
重新混编入各营,使之互相牵制监督。
这一手,有效防范了奸细作乱,暂时稳住了内部阵脚。
“只要城内不乱,凭借岳州坚城深池,守上数月当无问题。”
他暗自思忖,目光投向远方,
“只待朝廷大军一到…”
-
与此同时,南路军主帅大营内却是一派兴奋景象。
李星汉抚掌大笑,连声叫好:
“打得好!这一仗不光把鞑子的援军全灭了,还打探到这么重要的情报,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就在刚才,长沙副总兵陈安高投降后,带来了新情报:
长沙府城内守军派出援军后,兵力极度空虚,仅剩五千余人!
而且战意不高,有一半都是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闪过:
岳州城防坚固,有兵士一万五千余众。
而李茹春又是善守之将,短期内恐强攻难下,必成胶着之势。
如今长沙空虚,何不…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帐中诸将和随军赞画,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急促:
“诸位!战机稍纵即逝!”
“我意已决:留飞虎军主力兵马两万余人加上之前归顺的各路义军三万人,由副将陈云翼统领,一共五万余人,”
“继续围困岳阳,围而不攻,给我虚张声势!并且严防敌军突围!”
“属下遵命!”
陈云翼出列道。
“孙延龄孙将军,你留下一半的火炮围困岳州城,每日用几门炮照旧轰击震慑!”
“另外一半火炮,及其余一万余主力及各路义军和一共四万多人,随我南下!直捣长沙!”
“属下遵命!”
孙延龄出列道。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众将皆被这大胆的计划所震惊。
李星汉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沙位置上:
“岳州虽是要隘,然长沙更是湖南根本!若能趁其空虚,一举而下,则岳州只是孤城一座!”
“李茹春即使有通天之能,也难挽大局!届时,整个湖南震动,主动权将尽入我手!”
他环视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速速议来!”
帐内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赞画们飞快地计算着兵力、粮草、行程,将领们则争论着攻守利弊。
行军路线以及岳阳围城部队能否瞒天过海。
一个关乎整个战局走向的重大战略决策,正在这清晨的军帐中酝酿。
刚将攻长沙的计划商定,帐外便传来探子急促的脚步声。
“报—将军,邓军门有信到!”
李星汉眉峰一扬:
“念!”
探子单膝及地,展信高声道:
“星汉吾儿,岳州战况,吾已尽知。李茹春据坚城而守,急切难下,实属常情,切莫焦躁。用兵之道,贵在机变。”
“若岳州城坚难克,可转猛攻为长围,先歼其外援,断其粮道,孤其形势,则守军不战自溃。”
“更须着眼大局。岳州虽是要冲,然长沙实为湖南心腹,关乎全局胜负。”
“尔部若探得长沙敌情,若长沙空虚。则当机立断,可分兵奇袭!”
“长沙若下,岳州孤城难支,届时或招或攻,皆由尔临决。”
“一切战守机宜,皆付于尔。惟望以大局为重,勿固一城一地之得失。切记:随机应变,因敌制胜。”
探子言毕抱拳:
“将军,军门所言尽在此信。”
李星汉击掌长笑:
“义父洞悉千里,真乃神人也!”
第54章 清除障碍
自阿哈出骑兵精锐损失大半以后。
董大用便彻底采取了龟缩策略。
他深知野战争锋已非明军对手,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巩固城防。
阳新县城墙本不高大,但在董大用驱使民夫日夜加固下。
墙垛加高,外立面糊上了厚厚的泥浆以防火攻。
城外更是挖掘了纵横交错的壕沟,并插满了尖利的竹签木刺。
不仅如此,董大用更将防御纵深极大扩展。
在县城外围,依托幕阜山脉北麓的丘陵地势。
修建了数十座土木结构的堡垒和炮台。
虽因时间太仓促而工事简易,却也能相互支援,形成交叉火力。
这些塔楼虽简陋,却足以充当了望哨。
一旦发现明军动向,便能迅速点燃狼烟传递警讯。
阳新县是湖广通往江西九江的战略重要地点。
江西巡抚董卫国对此地安危极为重视,屡次下文催促务必要守住。
董大用手握两万兵力,看似不少,但他心知肚明。
其中绝大部分是训练不足、士气低落的绿营新兵。
真正能倚为干城的,不过是他从江西带来的几千旧部以及阿哈出残存的三百骑兵。
-
富水河自幕阜山深处蜿蜒而出。
河面虽不宽阔,但暗流涌动,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
河西岸地势略高于东岸,视野开阔,缓坡之上林木稀疏。
便于大军驻扎和观察敌情。
对岸的阳新县城墙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那些新筑起的清军堡垒和哨塔的影子,依稀可见。
邓名率亲卫军和豹枭营,于九月二十六日到达。
而选择在此处扎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背靠缓坡,避免了被敌人从高处俯瞰冲击的危险;
面朝富水,既以河水为屏障,又将阳新城置于兵锋直指之下。
大营布局井然,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显示出明军虽新胜却毫不懈怠。
豹枭营斥候将侦查到的敌情一一跟邓名禀报。
邓名看着地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堡垒、塔楼,也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这个董大用,倒是把个乌龟壳筑得结实。”
邓名轻笑一声,语气中并无太多畏惧。
他尤其注意到那些星罗棋布的哨塔。
“这些眼睛不拔掉,我军动向将尽在敌军掌握之中。”
他目光转向身旁如标枪般挺立的豹枭营统领:
“沈竹影,董大用给我们摆了个刺猬阵啊。”
“主公请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先去摸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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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的斥候如同猎犬,早已在这片土地上。
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厮杀。
明军的斥候与清军的马队,在富水河两岸的平缓地带反复追逐、缠斗。
弓箭对射,马刀互斫,落马者的惨叫时常打破旷野的寂静。
双方都试图捕捉对方落单的斥候,拷问军情,遮蔽己方主力的动向。
亲卫军是邓名手下的亲军,这些斥候凭借更精良的装备。
配备燧发短铳和精良的铠甲,明显占着上风。
董大用发现回来的斥候逐渐变少。
他十分揪心,他只得派出了麾下最擅长打探情报的精锐斥候马队。
然而,他们遭遇了更可怕的对手,邓名麾下那支神秘的“豹枭营”。
豹枭营的战士早已经提前派出。
早于两天前,已经率先和清军先锋和哨马交锋上了。
他们如同真正的山魈鬼魅,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无声潜行。
清军山哨精心布置的陷阱被巧妙避开或拆除。
暗哨往往在毫无察觉中被弩箭点杀或割喉。
豹枭营的损失微乎其微,仅有两人在攀越一处险峻山脊时被滚石擦伤。
他们不仅摸清了阳新县周边的山势、小路、水源,塔楼,碉堡,暗哨。
更锁定了清军核心防区的大致方位。
-
阳新城内
董大用听着斥候营损失惨重的回报,脸色阴沉。
派出的精锐斥候如同石沉大海,
尸体上那干净利落的致命伤,绝非普通明军所为。
他猛地将战报摔在桌上,额角青筋跳动,低吼道:
“他娘的,这邓名手下定有一支专精暗杀、来去无踪的鬼兵!”
“老子设在鹰嘴坳、富水河边的哨塔,接二连三被拔掉,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响动都很少有!”
一旁的副将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惧色:
“军门明察!末将也听闻,明军中确有一支极为诡秘的精锐,号曰‘豹枭营’。”
“据说其人皆黑衣劲装,白日如同黑豹,晚上如同夜枭,惯于潜行!”
“擅长攀越、潜袭、爆破,手段狠辣刁钻,防不胜防啊!”
董大用闻言,感觉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走到城防图前,看着那些被标注为“失联”的哨塔位置,眉头紧锁。
正面的明军大军已然难缠,如今再加上这神出鬼没的“豹枭营”。
更是让他寝食难安,感觉极其不好对付。
“光靠我们,怕是难以久持…”
他沉吟片刻,猛地转身,
“立刻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九江!向巡抚大人和驻防将军禀明此处危局。”
“邓名军势大,更有诡兵助阵,阳新岌岌可危!请他们务必、即刻再抽调些援兵过来,要守住九江门户!”
之后,清军斥候的活动范围明显缩小了很多。
而邓名军的斥候,甚至都可以摸到城外不远处打探消息了。
-
富水河西岸,邓名军大营
邓名站在营帐中,面前摊开着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绘制的阳新布防图。
豹枭营及亲卫军斥候连日来的冒险侦察和厮杀。
换来了宝贵的信息。
“这董大用,守城倒是颇有些手段。”
邓名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堡垒和哨塔标记。
“阳新周边几乎被他堡垒化了,各处烽燧相望,互为犄角。”
“我军无论从哪一路靠近,都难逃其耳目,敌军援兵亦可随时支援…硬啃,代价太大。”
他苦思良久,目光在地图上反复巡弋,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富水上游一处略显孤立的堡垒群上。
“此处…烽火台..?”
他眼中精光一闪,沉吟了好一会。
“这董大用为了控制河道,将防御前出至此,虽与后方大营有烽火联系,”
“但援兵实际增援速度,必受河道地形所限。且其过于倚重烽火传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传令,让沈竹影来见我!”
邓名沉声道,
不一会,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很快到了帐下。
低头抱拳道:“主公。”
邓名随即马上做出安排:
“今晚,你如此这般安排下去…”
-
是夜,月黑风高。
豹枭营的一队队精锐再次出动。
这次,他们的目标,并非强攻,而是利用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明哨暗岗。
如同阴影般渗入了邓名所选定的那处河湾堡垒群。
目标异常明确,并非杀伤守军,而是直扑其烽火台及粮草囤积点!
一路上有惊无险。
在清军发现之前,猛火油和火药很快已被安置妥当。
随后只听见一声巨响,轰隆!
冲天烈焰猛地腾起,不仅瞬间吞噬了那座烽火台,
更是将旁边的粮草垛点燃,火势极大,映红了半边天!
更重要的是,烽火台被毁,使得这一重要节点瞬间变成了“哑巴”和“瞎子”。
无法及时向后传递准确的警报信息。
周围的士兵警觉起来,看到烽火台失火,顿时大乱。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即有人喊道:
“有奸细放火,来人,快给我去找到这些奸细!!”
-
看到河对岸的烽火台大火燃起。
邓名所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出击!”
命令传下,富水河西岸瞬间沸腾。
早已准备就绪的明军舟筏齐发,亲卫军主力开始趁夜强渡。
或许有人会问:烽火台起火,周围堡垒的清军为何不立即赶来支援?
其中自有缘由。
董大用为人谨慎多疑,深知邓名用兵诡诈,尤其擅长“围点打援”。
他此前已严令各外围据点:夜间一旦遇警,首重固守本垒,严禁擅自离开防区,
以免中调虎离山之计,遭明军伏击或在行进间被歼灭。
其次,豹枭营行动迅捷诡秘,纵火的同时已分出若干小队,
在各条要道布置绊索、铁蒺藜等简易障碍,并潜伏于暗处,
以冷箭、暗器袭杀前来探查的清军传令兵或小队,极大阻碍了清军的信息传递与兵力调动。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火和爆炸本身制造出极大混乱。
黑暗中,各堡垒清军根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小股渗透还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更无法明确明军的主攻方向。
就在他们犹豫、上报、等待军令的过程中,宝贵的救援时间迅速流逝。
因此,尽管烽火台火光映天、异常迫近。
大多数堡垒守军也只能凭借工事,
借火把之光紧张地向外眺望,至多加强戒备。
向阳新城内发出含糊不清的警报,却不敢贸然出兵救援。
这一切,正是邓名与豹枭营早已计算在内的结果。
就在附近的清军据点因烽火台被毁而陷入短暂混乱。
夜色与火光交织之下,明军的渡河之机也就此奠定。
对岸的堡垒上,借着塔楼上的火把,突然看到突然有明军出现,并且开始渡河。
大惊失色,随即马上有箭矢和火铳子弹从工事中射出,落在渡河的明军队列中。
不时有士兵中箭或被铳弹击中,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河水,舟筏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
由于缺乏重炮,明军将大量的虎蹲炮和“火龙出水”、“一窝蜂”等火箭推至河岸边,进行压制射击。
陈义武麾下参军古长旭亲临前线指挥。
他冒着箭雨在河岸上来回奔走,高声呼喊:
炮位前移十步!瞄准敌垒射孔!
虎蹲炮的散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地,有效地压制了大多数火力点。
古长旭见一处清军铳台仍在顽抗,立即调来三具一窝蜂,亲自校准方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拖着火舌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处铳台化作火海。
但仍有清军的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
造成了个别明军炮手的伤亡。
古长旭见状,立即命令盾牌手上前护卫,自己更是挺身站在最前线,继续指挥火力压制。
他的英勇表现极大地鼓舞了渡河部队的士气。
虎蹲炮的散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地,有效地压制了大多数火力点。
第55章 堡垒覆灭
大军迅速过河,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化整为零,分成数支战斗集群。
之前董大用为了防止明军夜晚偷袭。
把每个城堡间隔设定为约一到两里,而且堡垒周围也有火把点起。
在这个夜晚,这些火把恰恰变成了最好的目标地。
一处清军土木塔楼下,明军火铳手进行轮射压制,铅子打得垛口木屑飞溅。
然而,就在装填的间隙,塔楼内一名绝望的清兵猛地探身。
用重弓射出一箭,一名明军火铳手不及躲避。
被利箭贯穿肩膀,闷哼一声倒地,被同伴迅速拖回。
“刀盾手!上!”
明军哨总怒吼。
刀盾手们顶盾上前,劈砍塔楼木门。
楼上扔下的一块擂石砸中一名刀盾手的藤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
手臂酸痛难当,所幸未被破防。
最终木门被劈开,内部短兵相接,
一名冲在前面的明军刀什长被垂死清军的腰刀划开了手臂,鲜血直流。
但他咬牙坚持,最终与同伴合力肃清了塔内之敌。
在另一处堡垒,战斗更为激烈。
明军火铳队的持续射击虽压制得清军难以抬头。
但仍有零星的铳弹和箭矢从射孔飞出。
一名正在指挥的明军将领被火绳枪子弹击中大腿,惨叫着被拖下火线。
绿营兵在军官督战下进行了几次微弱反击,长枪兵结阵向前推进时。
面对从矮墙后突然刺出的几支长矛,最前排一名枪兵闪避不及,被刺中肋下。
幸好甲胄坚实,未伤及内脏,但也被迫退出战斗。
豹枭营虽然精锐,但也并非无损。
一名豹枭士卒在攀爬堡墙时,被警觉的清军哨兵发现。
投下的短矛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另一名在堡垒内部制造混乱的豹枭兵,则在狭小的空间内与一名清军悍勇把总搏斗时。
腰间被短刃划开,受了些皮肉之苦。
然而这些清军的抵抗,并未能阻止明军凌厉的攻势。
明军的组织、训练和火力优势,加上豹枭营的精准破点,完全占据了上风。
清军各据点各自为战,通讯断绝,相继被拔除。
董大用得知烽火台起火,急从榻上翻身而起,迅速披甲整装。
他大步奔上城头,只见对岸火光灼天,夜穹尽赤,心下顿时骇然。
夜色浓重,烟焰障目,一时竟难以辨明那究竟是意外失火。
还是明军大举来袭。他即刻派出探马前去侦察,命其速回报信。
不料这些探子才出城门不久,便纷纷被埋伏在暗处的豹枭营与亲卫军斥候截杀。
夜色深浓,火把才举即灭,人马皆殁于无声。
明军推进之神速,外围堡垒接连陷落,烽讯中断。
-
蒙在鼓里的董大用,却敌军虚实都未能摸清。
他觉得每一刻等待,都如煎熬。
他屡次翘首盼望斥候回报,却始终无人归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
董大用握紧刀柄,转身欲下城点兵,决心亲率军出城哨探。
就在此时,阿哈出猛地跨步上前,抱拳急谏:
“军门!万万不可!”
他此前曾中明军诱敌之计,折损大批精锐骑兵,至今痛定思痛,因而语气格外坚决:
“夜色深沉,敌情不明,您若此时出城,正中邓名下怀!”
“那邓名最擅围点打援、设伏歼击,您以身犯险,只怕城防有失,更堕全军士气!”
他声音朗朗,压过城头风声:
“让我来吧!纵有不测,亦不撼大局!”
不待董大用完全首肯,阿哈出已转身冲下城头。
他集合了最后的三百名马兵和那二十名最为精锐的巴牙喇护军。
随后这股三百余人,打着火把,冲向了那个烽火台之处的堡垒方向而来。
-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这支骑兵的突然出现,确实让明军产生了一阵慌乱。
正在步战清剿的清军绿营降兵更是惊骇失措,四处乱跑,冲乱了部分明军队列。
然而,明军毕竟训练有素,基层军官迅速呼喝集结。
长枪手们迅速向受冲击方向集结,仓促间组成数道枪阵;
火铳手则后撤寻找掩护,试图装填。
阿哈出一开始以为只是小股明军,随即率领骑兵冲入明军阵中。
凭借惯性砍杀了一些不及躲避的明军士卒。
但战场地形已被各种工事和障碍破坏。
马匹根本无法提起速度进行他们擅长的冲击。
而且这小股明军十分勇猛!
虽然伤亡很大,但是借助着长枪和盾牌和火铳,依然死战不退。
战斗进行僵持阶段,周围的明军已经迅速反应了过来。
没多久,四周竟然涌现了似乎无数的明军队伍。
这哪里只是小股,分明是明军主力来了。
阿哈出和众骑兵骇然。
他们正想冲出包围圈,但来不及了。
周围的明军已经迅速包抄而来。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步兵的海洋。
明军长枪兵用长枪狠刺马腹,刀盾兵用刀牌砍断马腿。
火铳兵不停的点射那些骑兵。
落马的清骑立刻被多名明军围攻,很快便被淹没。
三百骑兵如同陷入泥潭的猛兽,空有蛮力却被一点点消耗、分割、包围。
战斗异常惨烈,无人投降,也无人逃脱。
阿哈出与二十名巴牙喇护军最为悍勇,他们结成一个小的圆阵,死战不退。
巴牙喇兵身披重甲,武艺高强,接连砍杀了十余名冲上来的明军刀盾手和长枪兵。
其凶悍之气竟一时遏制了明军的围攻势头。
亲卫军统领陈义武见部下伤亡。
尤其是看到一名自己一手提拔的哨官被一名巴牙喇兵斩于刀下,顿时大怒,喝道:
“狗鞑子!纳命来!”
他亲率亲兵冲入战团。
陈义武武艺不俗,手中大刀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了两名巴牙喇兵。
但他的勇武也引起了阿哈出麾下最骁勇的甲喇额真兀勒克的注意。
兀勒克怒吼一声,挥动重斧迎上陈义武。
“铛!”刀斧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力战数合,
陈义武虽拼死力战,但兀勒克力大斧沉,招式凶猛无比。
最终,陈义武格挡稍慢,被重斧劈开刀势,斧刃狠狠砸在他的肩甲上。
虽未破甲,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口喷鲜血,踉跄倒地。
兀勒克得势不饶人,举起重斧便要结果陈义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火铳声响起!
兀勒克浑身一震,厚重的铠甲心口处出现一个巨大血洞。
鲜血汩汩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豹枭营统领沈竹影正站在不远处。
手中一支仍在冒烟的燧发短铳指向他。
兀勒克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此时,亲卫军参将古长旭已迅速指挥火铳队重新列阵。
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发现巴牙喇兵虽陷入重围,却仍凭借重甲负隅顽抗。
火铳手听令!
古长旭高声喝道。
瞄准敌军膝甲缝隙,三排轮射!
在他的精准指挥下,明军火铳队终于重新装填完毕,赶了上来。
一阵排枪射向剩余的死战不退的巴牙喇兵。
这些失去了马匹的重甲步兵,在如此近的距离被火铳集火,纷纷倒地。
突然,一声如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从尸体堆中炸响!
满身血污的阿哈出猛地跃出,他竟还未死!
他头盔凹陷,脸上全是血,但身披三层重甲的他仿佛拥有不死之身。
先前所受的伤竟未能让他完全失去行动力。
他手中顺刀狂舞,如同疯虎般冲入刚刚射击完毕。
正在重新装填的火铳队中,瞬间连杀数名火铳兵!
火铳兵们猝不及防,被迫后退。
古长旭临危不乱,立即下令:
刀盾手上前掩护!火铳手后撤装填!
沈竹影冷眼观察着狂怒中的阿哈出,注意到他因奋力劈杀而动作幅度极大。
在清晨的微光下,他颈甲与护肩之间的缝隙时隐时现。
就在阿哈出再次挥刀砍向一名明军时,沈竹影动了!
他身如鬼魅般疾进,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
精准无比地从那瞬息即逝的缝隙中刺入!
阿哈出的动作猛地一僵,挥到半空的刀停滞了。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脖颈侧刺出的剑尖。
徒劳地伸手想去捂住那喷涌鲜血的伤口。
喉咙里发出的怪响,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重重倒地。
古长旭立即指挥部队清扫战场,同时派人护送受伤的陈义武回营医治。
在他的有序指挥下,明军迅速控制了战场局势。
不到三个时辰。
董大用耗费了无数心血、用了半个月时间辛苦构建的外围防御体系。
就因为今夜一个关键节点的突然失效和通讯的中断。
被邓名用这种“拔钉子”的战术。
有条不紊地、一块接一块地逐步瓦解。
明军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但成功扫清了通往阳新城的大片障碍。
阵斩清军主将阿哈出及所有出击的精骑,兵锋直指城下。
阳新县之战,马上即将进入了最严峻的围城阶段。
第56章 扩军
天色已大亮,硝烟仍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邓名勒马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面色沉静地注视着麾下士卒打扫战场。
明军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后工作:
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约三千余人。
被缴械后由明军持械看管着,蹲坐在一片空地上。
其中不少人身带伤痕,神情惶恐。
医护兵和民夫穿梭其间,小心翼翼地将明军伤亡将士抬下。
此战明军伤亡三百余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阿哈出骑兵突击时造成的损失。
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一旁,盖上白布,等待处理。
伤者则被尽快送往后方医营。
另一些士兵则在收集散落的兵器、盔甲,将完好的归拢起来,损坏的则堆到一旁。
缴获的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和喂食草料。
豹枭营的士卒也参与清理,他们沉默地收敛了七名战友的遗体。
邓名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面孔,眉头紧锁。
心中一阵抽痛。
这些豹枭营精锐每一个都是他倾注大量心血严格培养出来的。
损失一人都足以让他肉疼许久。
-
阳新县城头
董大用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明军活动景象。
一名狼狈不堪的斥候正跪在他面前,带着哭腔禀报:
“…大帅!阿哈出大人…及其麾下所有巴牙喇和骑兵弟兄…全军…全军覆没了!”
虽然早已有不祥预感,但确切的消息依旧如同重锤砸在董大用心头,让他一阵眩晕。
他扶着垛口,极力远眺,几里外。
明军主力似乎确实正在清理战场,人马往来,显得有些忙碌。
身旁的副将观察片刻,低声道:
“大人,您看!明军激战一夜,又清扫战场,此刻想必人困马乏,阵型也有所松懈。”
“我军若此时出城,以精锐猛冲其一阵,或许能有所斩获,至少也能挫其锐气,总好过坐守孤城!”
董大用内心极度挣扎。
城内虽还有万余兵力,但大半是新募之兵,战力堪忧。
他对明军的真实兵力始终摸不透底,万一这是邓名诱敌之计…
但副将的话又让他心动,这确实是对方可能松懈的时刻。
他反复权衡,看着远处明军似乎“松懈”的景象,求战的欲望最终压倒了谨慎。
“罢了!就依你之言,试他一试!未尝不可!”
董大用最终下定决心,下令道:
“点齐五千精兵!本帅要亲自出城冲杀一阵!”
-
阳新城外,明军大营战场高处
邓名立于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拿起望筒,远眺着阳新城南门的动静。
当他看到城门开启,大队清军蜂拥而出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观战了这么久,董军门终于忍不住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
这时,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军门!清军大队约五千步卒,已出南门,正向我军前沿冲来!”
邓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
身旁的掌旗官立刻会意,手中令旗猛地挥动,打出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轰隆隆——”
大地突然传来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震动!
只见明军阵形两翼,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苏醒。
左、右两侧冲出各自四百多名精锐骑兵!
唐天宇一马当先,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在阵前振臂高呼:
骑兵营!随我冲锋!
他统领的这群九百多骑兵,此前一直未曾投入堡垒攻坚战。
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刻。
之前在金鸡山之战立功的骑兵营哨长徐大牛也在此列。
他紧握马刀,目光坚毅地跟在唐天宇身侧。
这群骑兵的目标就是。
在野战中彻底粉碎敌军任何反击的企图!
明军骑兵如两把锋利的弯刀,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战场两翼。
唐天宇长枪前指,厉声喝道:
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一个都不许放过!
马蹄践踏起漫天尘土,形成一道恐怖的包围弧线。
直插董大用部队的侧后!
-
董大用率领五千绿营步兵刚冲到明军主营阵线。
就听到了侧后方传来的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和令人胆寒的喊杀声。
“骑兵!明狗的骑兵!”
清军队列中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些绿营兵都是步兵而且很多还是新兵,何曾见过如此骑兵阵仗?
他们想象中的出击是去捡便宜,殴打“疲惫之师”的。
而非面对排山倒海般冲来的铁骑洪流!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就谈不上严整的队形立刻开始骚动、变形。
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声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士兵们的恐慌叫喊中。
“明狗居然还有骑兵!快长枪!快!结阵!结阵啊!”
董大用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仓促之间,军心已乱。
命令根本无法有效执行。
只有最前排的一些老兵和军官慌忙地将长矛斜指向外,但整个阵型已然松散不堪。
明军骑兵转瞬即至!一马当先的正是骑兵统领唐天宇,他高举长枪,声如洪钟:“随我破敌!”
骑兵们如同熟练的猎人,灵活地绕着清军队伍奔驰。
同时张弓搭箭!有的则拿燧发火铳射击。
唐天宇一马当先,连射三发弩箭,箭无虚发,三名清军军官应声倒地。
“咻咻咻-砰砰砰—”
密集的箭雨和铅弹如同飞蝗般落入混乱的清军队列中。
缺乏有效盾牌防护的绿营兵成片地被射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轮骑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唐天宇看准时机,长枪一指:
“冲锋!”
明军骑兵看准阵型薄弱处,猛地收起弓弩和火铳,拔刀,发起了冲锋!
“杀!”
战马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试图抵抗的清兵撞飞,雪亮的马刀借着马势狠狠劈下。
带起一蓬蓬血雨。
唐天宇身先士卒,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失去速度的骑兵则三五成群,专门攻击落单或小股聚集的清兵。
刀光闪烁间,不断有人倒地。
清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完全失去了战斗意志,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城门方向逃去。
督战的军官连砍数人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反而被大量失去战斗意志的溃兵冲倒、践踏。
很多溃兵竟然当场跪地求饶投降。
也有人似乎觉悟般的大喊:
“我不做鞑子了,我要回归大明!”
徐大牛冲入敌阵。
他凭借过人的臂力,马刀挥出凌厉的弧线,瞬间劈翻两名清兵。
虽然骑术尚显生疏,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周围的清兵为之胆寒。
他越战越勇,带着手下士兵死死咬住一股试图突围的清军。
他只觉得击杀这些绿营兵如同砍瓜切菜,他连杀数人。
那些伪鞑子只顾着逃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对于已经跪地投降的,他自然记得军律,投降不杀。
唐天宇勒住战马,环视战场,见大局已定,这才收枪下令:
“停止追击,收拢俘虏!”
董大用被亲兵死死护着,且战且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五千人马。
竟然只被近千人的明军骑兵的冲击下,就这样土崩瓦解。
他心中充满了绝望悔恨。
没想到战场变成了明军骑兵追亡逐北的猎场。
邓名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骑兵完美地执行了战术。
以极小的代价就将董大用寄予厚望的反击彻底粉碎。
阳新守军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至此也已即将消耗殆尽。
董大用狼狈不堪地逃回阳新城,跟随着他的残兵竟然不足二千人。
个个丢盔弃甲,面如土色。
城头上的守军慌忙放下吊桥,待这批败兵涌入后,又急速拉起。
唯恐明军骑兵趁机夺门。
邓名的骑兵果然在城外一箭之地处勒马停住,逡巡不前。
显然对城头的火炮和密集的弩箭有所忌惮。
一回到署衙,惊魂未定的董大用便将一腔怨毒怒火发泄在了那名主张出战的副将身上。
将其痛骂得狗血淋头:
“蠢材!误我!那邓名狡诈如狐,他的骑兵一直隐忍不发。”
“就是等着本官去钻这个口袋!三千儿郎…就这么折了!”
经此一败,董大用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彻底失了锐气。
严令各部紧守城池,再无任何出城野战的念头。
-
城外的邓名,见状也不急于攻城。
他深知手中兵力虽胜但不足以强行拿下设防城池,尤其是董大用龟缩不出之后。
于是,明军开始不慌不忙地彻底清扫战场,将缴获的物资一一登记入库。
并开始在阳新城外挖掘壕沟、修筑土墙、设立望楼,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邓名此次出击,仅带了五千余亲卫军,经历富水渡河、拔除外围堡垒。
击破董大用反击等数次战斗后,亦有数百伤亡。
此刻能用以围城的兵力仅四千多人,而董大用剩下的兵力应该还有数千人。
若要围死一座县城,其实颇为吃力。
然而,有困难,但是也有机遇。
两次战斗,俘获的清军绿营降兵高达四千余人。
如何迅速消化、整合这批降兵,转化为己方战力。
成为了邓名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他的手段,远非这个时代的寻常将领可比:
他亲自或派能言善辩之士。
不断向降兵宣讲清军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暴行。
激发这些汉人士兵的民族情绪和耻辱感,强调“驱逐鞑虏,恢复神州”的大义。
将所有降兵彻底打散,以小队为单位,混编入原有的亲卫军各营之中。
由亲卫军的老兵担任基层军官,确保指挥畅通。
同时也让老兵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新附者。
邓名也引入了超越时代的“诉苦”方法。
他让军官们深入降兵当中,找出那些在清军中受尽压迫、有血泪故事的“苦主”。
鼓励他们在众人面前倾诉被八旗老爷兵欺压、被上官克扣军饷、视为炮灰的悲惨经历。
这种情感上的共鸣和宣泄,极大地瓦解了降兵对旧体系的认同,并转化为对明军的归属感。
邓名明确宣布:
“凡我麾下将士,不分新旧,一律同饷!待光复河山,人人皆可分得田地,安身立命!”
这对于绝大多数出身贫苦的士兵而言,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通过这些软硬兼施、情理并用的手段。
短短数日内,绝大多数降兵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从惶恐不安的俘虏。
转变为愿意拿起武器为邓名为大明而战的新兵。
只有极少数原清军铁杆或军官还有一些八旗兵被单独看管起来。
日后准备按照旧例,让他们的家眷来赎金换回。
邓名对于这套,已经玩的滚瓜烂熟了。
-
与此同时
“邓大帅及西路军,南路军在湖广大地下大破清军,阵斩满洲大将”的消息
早在几天前,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四周。
江西及湖广大地本来就反抗清廷统治的暗流涌动。
历史上这两地民众就民风彪悍,稍不如意,村落间的寻常械斗就经常上百人。
后世也有超过千人的乡民械斗纪录。
清廷在这里的残酷统治,早就十分不得人心,加上最近又闹出的加税风波。
此时听闻邓名率领明军南下。
乡民义勇起义更是不可遏制。
无数不甘为奴为婢的豪杰、溃散的明军、活不下去的农民闻讯,纷纷前来投军。
短短三日,周围竟有近万,各种流民乡勇,义军,陆陆续续来到邓名军前。
他们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帜,武器也五花八门,但求战之心却异常热烈。
邓名对此自然是敞开接纳,但他也保持了清醒。
将这些义军与经过整编的降兵区别对待。
暂时将其单独编组成数个“义兵营”,派遣部分军官前去指导约束。
提供基本给养,令其负责辅助围城、运输粮草、警戒后方等工作。
并在实践中进行考察和筛选。
就这样,邓名一边围住着阳新城,一边飞速地整合着力量。
其麾下总兵力迅速膨胀突破近两万人。
当然,其核心战力。
仍是他从武昌带出来的那几千经历了战火考验的亲卫军底子。
但这支滚雪球般壮大的军队,其声势和潜力。
已足以让龟缩在阳新城内的董大用感到彻底的绝望。
第57章 投降
阳新县城内,夜
第三日的夜幕,沉重地压在阳新城头。
城内,物价飞腾如脱缰野马,米贵如金,柴薪难寻。
压抑的怨气与对城外明军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在狭窄的街道间弥漫。
曾被强征去修筑工事的民夫及其家眷的低声咒骂,更是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董大用在短暂的睡梦中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他梦见城墙在明军的炮火下如纸糊般坍塌。
梦见愤怒的民众和哗变的士兵冲进了他的署衙…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压抑而密集的脚步声将他猛地惊醒!
他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手已下意识摸向枕下的佩刀。
卧房门外,他的心腹亲兵队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迟疑:
“大人…是王游击、赵守备他们…几位将军求见。”
深更半夜,全副武装的部将齐聚内宅?
董大用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披衣起身,强作镇定地打开房门。
只见院中火把闪烁,映照出五六名全身披挂的军官身影,正是他麾下的主要将领。
他们手按刀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目光复杂地望向董大用。
脸上分明写着犹豫、决绝,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亲兵们守在周围,手也紧握着兵器。
眼神在董大用和这群不速之客之间游移,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董大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此刻显得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们刻意避开的眼神。
他瞬间全明白了。
阿哈出和他的满洲铁骑已经没了,镇守八旗最大的监视和威慑已然消失。
城外的邓名故意围而不攻,实力却在一天天膨胀。
城内粮尽粮绝,民怨沸腾,军心涣散…
这一切,都让这些原本或许忠心的部下,
开始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寻找出路。
他们此刻前来,与其说是“求见”,不如说是“兵谏”的前奏。
如果他此刻说一个“不”字,或者厉声斥责他们“意图不轨”。
下一瞬间,这些刀剑恐怕就不是对着地面,而是会指向他了。
届时,根本不需要邓名攻城,阳新城立刻就会陷入内乱和血泊之中。
董大用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最终竟是从内部开始瓦解。
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竟出奇地沙哑和平静:
“诸位……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明暗不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王游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
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大人!恕末将直言!目前明军重兵围城,城内粮草殆尽!”
“人心惶惶,士卒饥疲,怨声载道。我等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但总要为麾下数千弟兄和满城百姓寻一条活路!”
“敢问大人,时至今日,究竟作何打算?可有决断?!”
董大用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意和心悸,试图稳住局面:
“王游击!你这是何意?莫非欲乱我军心?我等深受国恩,岂能轻言…”
“况且,我叔父董巡抚仍在九江坐镇,岂会坐视不理?援军…”
他话未说完,另一名性急的赵守备猛地打断了他,声音激动:
“大人!休再提援军了!九江自身难保,何来援兵?邓名大军旦夕可至九江城下!至于董巡抚…”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尖锐,
“正是看在董军门与巡抚大人的这层关系上,我等才来寻大人您拿个主意!”
“难道真要等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让董氏一族蒙受更大的灾祸吗?!”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沉默的部将猛地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掷于地上。
那布包滚了几滚,散开,赫然露出一颗须发虬结、双目圆睁的首级!
正是留守城内的镶白旗将领鄂硕!
那部将厉声道:
“大人!休怪我等心狠!这鄂硕方才听闻我等欲议出路,”
“竟拔刀欲杀我等‘叛徒’,口口声声要‘清理门户’,向朝廷表功!
“我等无奈,只得将其斩杀!”
“大人,满洲这些,长期趴在你我头上,作威作福的狗鞑子或死或降。”
“今晚,最后的绊脚石也已清除!”
“此时此刻,您难道还要抱着愚忠,拖着全城军民为您和巡抚大人的忠名殉葬吗?继续当满清鞑子们的忠犬?!”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仿佛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压垮了董大用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地上鄂硕狰狞的首级,再环视眼前这些刀甲在身、眼神决绝的部将,
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沉默却同样意味着刀剑的亲兵。
他明白,军心已变,大势已去。
任何拒绝的言辞,都可能立刻引发火拼,他瞬间就会步上鄂硕的后尘。
叔叔的官位、个人的名节,在冰冷的现实和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褪。
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罢了…罢了……”
他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诸位…既然已做到如此地步…想必…想必也已与城外…有所联络了吧?”
王游击等人闻言,神色一凛,随即稍稍放松,拱手道:
“只待大人首肯!”
董大用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去吧…依你们…依你们的意思办吧…开城…投降。”
“只求…只求邓名能守信,勿伤我军民性命…”
-
阳新县城,第四日清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董大用脱下官服,身着素衣,带领着一众同样卸甲去刃的将领,步行出城。
城外,明军军容严整,邓名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新县,这座董大用苦心经营、试图作为钉子的城池,在被围第四日。
未经历最终的血腥攻城战,便以其守将的投降而告陷落。
九月三十日,阳新县光复
-
故事转到西路军方向
西路军在主将周开荒的统领下。
于九月二十四日自荆州府誓师南下。
大军并未直扑某个战略要点,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恢弘的推进策略。
—分兵数路,如扇形般向西南方向扩散开来,兵锋所向,席卷荆南。
明军声势浩大,沿途所至,早已听闻荆州府易主。
邓名大军势不可挡的各县清廷官吏及守军,大多魂飞胆丧。
公安、松滋、安乡、澧州等城邑,几乎望风而降。
纷纷献城归附,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更令人震撼的是,西路军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
沿途不断吸附着各地的抗清义军。
溃散的明军残部以及不堪清廷压迫而奋起反抗的流民。
队伍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旌旗遮天蔽日,辎重车辆绵延数十里。
当大军最终兵临常德府城下时,其规模已赫然达到接近十万之众!
虽然其中包含大量新附之众,战斗力参差不齐。
但其浩大的声势已足以摧垮任何抵抗意志。
-
常德府城内的清军守官及残存绿营,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面对城外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营寨,绝望的气氛弥漫全城。
弃城而逃的念头在许多人心头盘旋,但清廷严酷的“弃城者死”律令。
又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令他们不敢妄动。
似乎,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死战殉城,或开城投降。
死战,无疑是以卵击石,城破后很可能面临屠城的命运。
投降,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在极度恐慌和短暂的犹豫之后,现实的压力最终战胜了虚幻的忠诚。
-
九月二十八日,常德府守官及将领,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
他们派出使者,前往西路军大营,表示愿意献出城池,归顺明军。
西路军兵不血刃,继续进军
九月二十九日,仅仅在接受投降并完成对常德府城的初步接收、休整了一天之后。
西路军主将周开荒便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作风。
他留下少量部队维持常德秩序,安抚地方,大军主力则毫不迟滞!
立刻开拔,继续向着更西南的方向,辰州府挺进。
明军的兵锋,以无可阻挡之势,深入湖广南部腹地。
沿途州县,皆闻风而降。
第58章 金钟寺
阿瓦王宫,盘踞在阿瓦城正中心。
高耸的宫墙、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墙头隐约可见的持戈卫兵,无不宣告着此地的森严。
陈云默和他的队员们分散在王宫外围四周。
日夜不停地观察着这座堡垒的每一丝动静。
两日下来,情报逐渐开始清晰。
陈云默将众人聚在一处,地上铺着一张简易的草图:
赵铁柱率先开口,指着地图西侧:
“头儿,每日清晨和午后,东门最是热闹。”
“持有宫内令牌的工匠、运送菜蔬肉粮的杂役,还有那些低等宫人,都在那时辰排队接受盘查进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条路,人多眼杂,盘查的规矩是死的,混进去的机会有。”
“但难就难在两点:一是搞到那该死的令牌,二是扮什么人得像什么人,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林小蛋就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压着兴奋道:
“头!大发现!”
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西北角,
“护城河在那儿跟老掉牙的排水沟搭上线了!入口藏在水底下,被乱糟糟的水草盖得严严实实,”
“那铁栅栏…嘿,锈得都快烂穿了!”
旁边的刘五接过话头,补充着细节:
“不错。我们潜过去仔细看了,我推测,那排水渠的出口,应该是通到宫里西北角一个早就荒废的小园子。”
“那里野草长得比人都高,僻静得很,主殿那边的巡逻队,要好一阵子才晃过来一趟。”
张疤脸抱着胳膊,他点了点头,粗声道:
“路子是够隐蔽,娘的老鼠洞都没它偏。但里头肯定又脏又臭,说不定还塌方,钻进去九死一生。”
他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真能摸进去,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将来要跑路,这条脏水道说不定也能救命。”
李石山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
“嗯,排水渠是步险棋。此外,点灯节也是个好机会。”
“那天王宫会放开外面几块地方,人多得跟煮饺子似的,守备难免乱。”
“我们或许能瞅准时机,趁乱从开放的侧门混出去。两条路,一明一暗,都得备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情报拼凑完整,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思中的陈云默。
陈云默正在仔细权衡,到底是冒险走排水渠暗渡。
还是设法伪造身份从明路混入时。
李石山提到的点灯节,倒是提醒了他,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难怪最近几日,城内的节日的氛围日益浓厚。
佛寺的钟声也愈发频繁。
探听到的消息表明,王宫届时将举行盛大法会,不仅会邀请高僧入内诵经祈福。
还会开放部分外围区域允民衆瞻仰、布施。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可以相对“光明正大”进入王宫的机会!
他心里已经有了些主意。
-
阿瓦城东南外,金钟寺掩映在一片葱郁的林木之中。
与城内一些纯缅式的佛塔不同,这金钟寺颇有特色,
飞檐翘角隐约可见汉地寺庙的风韵。
而鎏金的塔尖和繁复的雕饰又带着鲜明的缅族风格。
寺门前的空地上,可见前来礼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有身着“笼基”、额头涂抹着“特纳卡”的缅人老妪。
挎着盛满鲜花的篮子,虔诚地跪拜;
也有作汉人打扮的商贾或百姓。
手持线香,神色恭敬地祈求平安。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花香混合的气息。
伴随着低沉悦耳的诵经声和偶尔传来的清脆钟鸣。
营造出一片祥和而肃穆的宗教氛围。
就在这熙攘却又宁静的寺门外。
化作西拉都打扮的陈云默,低眉顺目。
走到了寺门一侧一位正在低头认真扫地的汉人面容的小和尚面前。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带着清朗的声音恭敬道:
“小师父,贫僧西拉都,云游途经宝刹,特来拜会慧明师兄,烦请通传一声。”
那小沙弥约莫十来岁年纪,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这位陌生的云游僧。
见对方气度沉静,执礼甚恭,便也连忙放下扫帚,合十还礼,点头道:
“法师请稍候。”
说完,便转身快步进了寺内。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从寺内传来。
只见慧明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
几日不见,慧明看到阶下站立的陈云默。
脸上立刻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阿弥陀佛,我道是谁,原来是西拉都师弟。”
“多日不见,快请进!”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在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寺门前。
显得自然而毫不突兀。
陈云默亦是满面春风,执礼甚恭:
“劳师兄挂念了。前番蒙师兄搭救,恩情未报,心中时常不安。”
“今日恰好云游归来,见佳节将至,特来拜会,也沾沾宝刹的佛光瑞气。”
两人一番客套,慧明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禅房叙话。
茶水奉上,寒暄过后,陈云默看似随意地感慨道:
“今日入城,见万家灯火梵唱不绝,节日气氛如此热烈,真是心生欢喜。”
“想必王宫内的法会更是庄严盛大吧?”
“贫僧云游四方,也曾见过不少法事,却不知这阿瓦王宫的庆典是何等光景?”
慧明不疑有他,笑道:
“确是盛事。王室崇佛,点灯节法会年年隆重。”
“宫中设下道场诵经祈福,祈愿国泰民安。”
他自然地说起细节:
“宫中管事会提前数日送来名牒文书,核对受邀僧侣及随行弟子身份。”
“入宫当日于侧门凭牒文查验,法器物品也会抽查。”
“活动多在东南广场主道场进行,有时也会分派僧众至宫内重要佛堂殿阁诵经祈福,”
“但这需有宫内管事引领,不可自行其是。”
陈云默认真记下每个细节,脸上保持着云淡风轻,赞叹道:
“原来如此,规制严谨,不愧是王室气象。”
随即巧妙将话题引开,又闲聊些佛法见闻后,
便起身告辞。
哪知刚准备出禅房。
却听到背后声音道:
“师弟,请留步,你对王宫法会如此感兴趣,难道...”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紧,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难道被他看穿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正欲编造打探消息的合理理由。
却听到慧明笑呵呵地继续说道:
“师弟,原来你也想进王宫法会观礼沾沾佛缘啊?这倒也是常情。”
“许多外地来的师兄弟,都盼着能见识一番王室气象。”
原来慧明是将他的好奇理解成了普通僧人对盛大法会的向往!
陈云默暗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随后回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兄的法眼。”
“贫僧确实心生向往,尤其听闻王宫内有一座佛堂。”
“佛堂供奉着一尊殊胜的琉璃光如来坐像。”
这个消息也是在城内打探到的,此时这个借口刚好用上。
“据传乃天竺神匠所造,慈光普照,净除业障。”
“贫僧一心向佛,闻此圣迹,渴望能有机缘顶礼膜拜,若能于法会期间得见,便是了却平生夙愿。”
他语气恳切,眼中流露出僧侣对圣物的纯粹渴求,继而叹道:
“只可惜贫僧乃云游野僧,身份微末,王宫禁苑岂是随意可入?虽心向往之,也只能徒叹缘浅。”
“方才听闻师兄描述,更是心潮澎湃,一时失态,让师兄见笑了。”
慧明闻言面露理解和赞许:
“师弟竟知此圣像?果然是有大慧根之人。”
“那尊琉璃佛像确非凡品,平日深藏宫内,唯佳节大典时才会请有佛缘之人至佛堂法坛受供。”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
“师弟若有此心,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陈云默适时抬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
慧明继续道:
“此次法会盛大,金钟寺受召的僧众名额尚有少许余裕,”
“可带几名杂役僧人负责搬运香烛经卷、布置坛场。这些人的名牒可由寺内自行拟定。”
“师弟若是不嫌屈就,暂以我金钟寺挂单僧人身份充作随行杂役僧,或许便能如愿入宫。只是…”
他提醒道:
“杂役僧只能在外围活动,须听从管事调遣,怕是难以近前观礼,更无缘近距离瞻仰圣像了。”
“足够了,足够了!”
陈云默连忙应道。
“不过师弟不必遗憾,法事结束后,照旧例应该会有烟火晚会。”
“到那时,无论是侍者还是杂役僧,皆可暂得闲暇,一同观赏烟花盛景。”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云默立刻接口,语气充满了感激。
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来枕头!
“能得入宫门,感受佛光瑞霭,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能远远望一眼圣像,更是毕生殊荣,岂敢再有奢求?”
“师兄大恩,西拉都铭感五内!”
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慧明含笑扶起他:
“既如此,你便暂且在本寺住下。我稍后便去与监院师兄说明,为你添上一个名额。”
“这几日,你也好熟悉一下寺内规矩和法会的一些简单礼仪。”
“是!谨遵师兄吩咐!”
陈云默恭敬应道。
离开禅房时,陈云默的心潮依旧澎湃,但面上已恢复平静。
他没想到,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竟意外获得了直接潜入的机会!
虽然是以低等的随行杂役僧身份。
但这远比任何冒险的潜入方式都要安全可靠得多。
计划,正在向着意想不到的顺利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好这个“随行杂役僧”身份。
在点灯节那天,在这座森严的王宫里,打探陛下的消息了。
陈云默向慧明告假片刻,言明需回先前落脚处取回寄存的少许行李。
慧明自然应允。
-
陈云默迅速离开金钟寺,回到了队员们藏身的地洞。
他将意外获得以杂役僧身份参与王宫法会的机会告知众人。
隐秘地洞中顿时弥漫起一阵压抑的兴奋。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更顺利。
“头儿,这太好了!”林小蛋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且慢高兴,”陈云默保持冷静,
“此事便利,却也需周详安排。我入宫期间,外界需有策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令:
“铁柱,你带两人,之前提供的线索,务必在点灯节前,”
“将王宫西北角那处废弃排水口的情况彻底摸清!”
“确认其是否真能通行、内部结构、出口大致方位、守卫巡逻间隙。记住,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赵铁柱沉声应道,立刻点了两人名字。
“其余人,隐蔽待命,保持警惕。小蛋,你机灵,负责与外间联络,若有变故,依之前预备的方案应对。”
简单交代完毕,陈云默不敢久留。
他简单收拾好行囊,正待起身,在杂物中发现了一个物事。
那是一枚玉润的菩提子,应该是佛门的东西。
不知何时被当初的郭麻子顺手摸来的。
他想起郭麻子不由得又是一阵可惜。
这东西,毕竟是佛门的,也许日后可以送给慧明和尚。
毕竟慧明和尚帮过他很大忙。
便随手将其纳入包袱之中。
迅速返回了金钟寺。
第59章 窥视
九月三十日
金钟寺香火依旧,诵经声与钟鸣交织,平和中带着庄严。
陈云默安分地履行着他“挂单僧人”的角色。
似乎当起了真和尚。
他并非只是白吃白住,白日里像其他和尚一样,随众做课、学习法会礼仪。
也主动帮着寺内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或是清扫庭院落叶,或是擦拭佛堂栏杆。
一来是为掩饰身份,二来也是真心不愿欠下过多人情。
因为他和慧明和尚有些交情,金钟寺里面的其他和尚除了一开始有些好奇以外。
渐渐的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正拿着扫帚,正在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低眉顺目,与寺中其他僧役并无二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对话声从前方主殿方向隐约传来。
起初陈云默并未在意,香客往来,实属平常。
但那对话声中一个清脆且带着几分熟悉感的音色,让他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声音似乎是?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大殿旁边,装作一边扫地,一边凝神细听。
“…心诚则灵,佛祖一定会保佑小姐的乳娘安康的。”
侍女的声音带着安慰。
“嗯,我知道。只是看她近日咳得厉害,心中实在难安…”
果然,声音的来源是阿娜依孔雀郡主。
阿娜依的声音传来,少了平日里的骄纵,多了几分真实的忧虑。
“金钟寺香火最盛,但愿能沾些福气回去。”
“小姐放心,老夫人吉人天相…”
陈云默听明白了,原来是阿娜依的乳娘病了,她特来这着名的金钟寺祈福。
这倒也合情合理。
他稍稍放下心,看来并非冲自己而来。
他正准备继续专心干活,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然而,就在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庭院时。
一种久经沙场历练出的、极为敏感的直觉。
让他脊背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穿透庭院,投向了主殿内正在祈福的阿娜依主仆二人。
陈云默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身体保持着扫地的动作。
眼角的余光却悄无声息地循着那感觉来的方向追踪而去。
他自然地挪到了廊柱之后,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透过柱子的缝隙,他锐利的目光迅速锁定了来源。
在大殿斜对面,一棵大菩提树后,藏着一个身影。
那人作普通香客打扮,穿着常见的缅人衣物,看似也在虔诚礼佛。
但眼神却不时地的瞥向大殿内的阿娜依,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窥探。
绝非寻常香客该有的神情。
陈云默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目光的目标是阿娜依。
是谁在监视她?
这意外的发现,让原本看似平静的寺庙,瞬间又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那个伪装成香客的监视者,依旧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殿内祈福的阿娜依。
陈云默心中暗自揣度其身份和目的,手下扫地的节奏却丝毫未乱。
就在这时,那监视者身形忽然一动,极其自然地转过身。
假装欣赏另一侧的佛塔,缓步走开了。
几乎同时,大殿内的诵经声稍歇,传来了衣裙窸窣和脚步声。
原来是阿娜依和她的侍女似乎祈福已毕,正要出来。
陈云默立刻意识到,那人是为避免与阿娜依正面撞见而避开。
他自己也毫不迟疑,立刻借着清扫的动作,顺势转身。
沿着廊下向侧面的厢房区域慢慢扫去,试图在阿娜依出来前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他刚挪到一处廊柱旁,背对着大殿方向,专注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小和尚从偏殿方向小跑过来,声音清脆地喊道:
“西拉都大师!原来您在这儿扫地呢!慧明师兄想见您,说是有要事商议!”
陈云默的后背瞬间一僵,心中暗叫不妙。
这小和尚喊得不算特别大声,但在相对安静的庭院里。
这声“西拉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敢回头,只能含糊地低低应了一声:
“唔…知道了,这就去。”
同时,他用扫帚稍稍挡了挡侧脸,希望快速离开。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刚刚走出大殿的阿娜依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扫帚往墙边一靠,也顾不上礼节。
几乎是半推着那小和尚,低声急促道:
“走,快带我去见慧明师兄。”
两人迅速沿着回廊离开了庭院。
另一边,身穿淡蓝色衣裙轻纱半遮面的阿娜依站在殿门口。
眉头微蹙,疑惑地望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只看到一个僧人略显匆忙的背影和一个小和尚,很快消失在廊角。
“小姐,怎么了?”
侍女见她停下,不解地问。
阿娜依有些不确定地喃喃自语: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喊…‘西拉都’?”
侍女一脸茫然,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
“没有啊小姐,我没听到有人喊什么。是不是您听错了?”
“或许是哪位法师的法号,听起来相似?”
阿娜依望着空荡荡的回廊。
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摇了摇头,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对侍女道:
“也许吧。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
陈云默被小和尚引着,来到慧明通常静修的一间小禅室。
慧明正坐在蒲团上翻阅经卷,见陈云默进来,便含笑放下经书。
“师弟来了。”
慧明语气温和:
“方才让小师弟去寻你,没扰了你清扫的功课吧?”
陈云默双手合十,恭敬回道:
“师兄言重了,不过是些份内杂役,随时听候师兄吩咐。”
慧明点点头,切入正题:
“寻你来,正是为法会之事。名牒文书已准备妥当,监院师兄也已应允,”
“明日后点灯节清晨,你便随我寺僧众一同入宫。”
他说着,从身旁取过一份看似公文的名录。
上面果然添上了一个“西拉都”的名字,标注为随行杂役僧。
陈云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多谢师兄成全!此恩此德,西拉都必铭记于心!”
他的感谢表现很真诚而正式。
慧明虚扶一下,笑道:
“师弟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能助你达成礼佛夙愿,亦是功德一件。”
“只是宫内规矩多,环境也与寺中不同,这两日你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直言。”
陈云默顺势答道:
“习惯,十分习惯。宝刹祥和,斋饭精洁,诸位师兄待我也极是和善。”
“能在此暂歇,已是福分,岂敢再有他求。”
他语气诚恳,接着又仿佛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地问道:
“只是…贫僧见识浅薄,唯恐届时行差踏错。”
“不知师兄还有何需要特意提点嘱咐之处?那宫禁之内,行走举止,可还有特别需要留意的地方?”
慧明见他如此“勤勉谨慎”,心中更是欣慰,便又仔细叮嘱了几句:
“师弟有心了。其实也无他,谨记‘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八字即可。”
他又与慧明客套了几句,感谢其照顾,表示一定会用心做好分内之事。
片刻后,陈云默告退出来,再次回到了之前清扫的庭院。
庭院已然空寂,阿娜依和她的侍女早已离去,
那个神秘的监视者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陈云默脸上的谦恭之色渐渐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佯装继续收拾清扫工具,目光却缓缓扫过方才那棵菩提树以及监视者消失的方向。
他借着清扫的功夫,在整个寺院中缓步巡视。
试图看看有没有之前那个监视者的身影。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侧殿一处供奉小型石雕佛像的僻静角落。
看到一名神秘的身着黑衣劲装的健硕汉子,正与早先那个监视阿娜依的“香客”正在低声交谈。
他不动声色的远远的打量了那汉子。
他有一种预感,此人应该是个武士。
两人背对着陈云默的方向,似乎正在交换信息。
陈云默心中一紧,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贴着一处回廊的拐角,极力想要听清他们的对话。
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传来,语速很快。
糟糕!好像是缅语!
陈云默心中暗叫不好。
他为了此次任务,虽紧急学过几句常用的缅语。
但仅限于最简单问候和佛礼用语,对于这种对话。
根本如同听天书一般,连零星单词都捕捉不到。
他只能根据两人的姿态、语气和偶尔微小的动作来判断。
那个神秘武士似乎是主导者,在听取汇报,偶尔发出简短的疑问。
而那个假香客则显得更为恭敬,正在详细描述着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关于阿娜依?还是关于…我?
陈云默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语言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知道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是被对方察觉有人在偷听,哪怕听不懂,也足以引起极大的警惕。
那个武士似乎感受到有人目光盯着他一样。
他转过头往回望了望。
陈云默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绕了另一条路,快速离开了那片区域。
他默默的回到东厢房附近的庭院。
重新拿起扫帚,并思考下一步对策。
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显然在暗中活动。
正当他低头清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厢房廊下阴凉处坐着两个人影。
他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警惕起来,但仔细一看,不由一愣。
竟然是阿娜依的那个侍女!
旁边坐着一位以轻纱半遮面、但看衣着身形,分明就是阿娜依郡主!
原来她们并没离开。
想必是今日天气异常炎热,时近晌午,烈日灼人,阿娜依身份尊贵,不耐这酷暑。
便由寺中僧人引到这较为清静凉爽的东厢房廊下暂作休息。
临时喝一些饮品缓解酷热,等候日头稍偏再动身回府。
陈云默立刻低下头,放缓了扫地的动作,下意识地想避开她们的视线。
他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再与这位郡主有任何不必要的照面。
他一边慢吞吞地扫着地,一边暗自希望她们只是短暂歇脚,很快就会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悄然蔓延。
这金钟寺,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已成暗流涌动之地。
第60章 巧妙化解
陈云默心中断定,之前那两人鬼鬼祟祟的,看起来绝非善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娜依在寺内出事。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这个女娃。
而是因为这时候,阿娜依如果出事。
以她的身份,必然会引起巨大混乱。
到时候查起来,难免会波及自身。
会影响他明日的进宫查探消息。
必须做点什么,至少打断这种监视,或者逼对方露出马脚。
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
此时,阿娜依似乎休息得差不多了。
她从东厢房区域出门,走到殿前院子里面。
看样子,这次应该是准备带着侍女离开了。
果然,那“香客”见状,从偏殿那边出来了。
又悄悄的跟上了。
陈云默不动声色,悄悄的从地上拾起一粒石子,掂量了一下。
看着那人正好躲在一个香炉旁边的树下。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那粒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
精准地打在那“香客”旁边的那个铜香炉上!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那监视的“香客”吓了一跳。
让他不由自主的从树旁跳了出来。
阿娜依和侍女也忽然听到异响,连忙转身。
就紧接着就看到一个鬼祟的男子从树后猛地站起。
正一脸惊惶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你是谁?!”
阿娜依立即明白过来了,这人似乎在跟着自己。
她顿时柳眉倒竖,她本就因之前被梭温纠缠和乳母病情而心绪不佳。
此刻见竟然有人暗中窥伺自己,脾气上来了。
她立刻带着侍女大步走了过去,厉声斥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地偷看于我?!”
那“香客”见行踪暴露。
又被郡主当面呵斥。
顿时慌了手脚,脸涨得通红,连忙躬身行礼。
一时间支支吾吾,随后似乎急中生智一般,用缅语解释:
“郡…郡主息怒!小人…小人并非歹人!”
阿娜依也说着缅语,但怒气未消: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那男子见压低声音道:
“郡主恕罪!是…是苏托敏大人!特命小人暗中跟随保护,小人见您进寺庙,里面不带护卫。”
“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悄悄跟上暗中保护,万万不敢打扰郡主!”
阿娜依愣住了,脸上的怒容转为错愕,随即是又好气又好笑:
“父亲他…真是的!我在寺庙里能有什么危险?外面还有护卫呢,我只是没让他们进来而已!”
“需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吗?!吓我一跳!回去我定要说他!”
她气鼓鼓地瞪了那监视者一眼: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滚,别跟着我了!看得我心烦!”
“可是,大人吩咐…”
那人似乎还想坚持。
“没什么可是!我现在就回府了!”
阿娜依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人似乎无奈,只得再次行礼,快步离开,消失在金钟寺大门外!
阿娜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真是小题大做!”
阿娜依若有所思的回头往那个香炉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望了望四周。
侍女问道:
小姐,怎么了?
阿娜依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走吧!
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侍女向寺外走去。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不远处的陈云默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缅语,但看两个人的神态和阿娜依的反应,足以让他明白了状况。
他默默地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搞了半天,原来是苏托敏派来保护女儿的吗?
自己太过敏感,差点闹出乌龙。
陈云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真是风声鹤唳了一点。
他准备继续回去干活,不再理会这桩“闲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
那名与“监视者”接头的神秘武士!
仔细想想,那人身上的气息,冰冷而锐利。
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悍勇。
绝非苏托敏府上普通家将所能拥有,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职业杀手。
苏托敏派人保护女儿,为何要派一个如此扎眼。
气息迥异的高手来与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专业的低级暗卫接头?
这不符合常理,更像是…行动指挥官在确认目标位置和状态!
不对! 陈云默的心猛地一沉。
“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目标仍是阿娜依!
此时阿娜依身边没有护卫,是他们的最好的时机。
可能刚才的暴露或许打乱了他们最初的监视计划。
但他们很可能没有放弃,而是准备在阿娜依回府的路上动手!
此时阿娜依和侍女慢慢的走出了寺门。
陈云默不及细想,立刻做出决定:
跟上去看看情况!
-
缅甸地处赤道,哪怕已是秋季,依然十分炎热。
而此时的午后的阳光毒辣,炙烤着大地。
金钟寺外的大道上行人稀少,行人早就躲在阴凉处避暑去了。
阿娜依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棵巨大菩提树的浓荫下。
本该负责警戒的几名护卫以及车夫。
都因这沉闷的酷热和长时间的等待而忍不住打起了盹。
阿娜依和侍女用手遮着阳光,快步向着马车走去。
只想尽快回到车厢里。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刚刚走到树荫边缘。
距离打盹的护卫仅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异变陡生!
道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四条蒙面黑影!
动作迅捷无声,直扑阿娜依和侍女!其中一人迅速捂向侍女的嘴。
另一人则从身后猛地勒住阿娜依的脖子,一只脏手狠狠捂向她的口鼻!
另外两人则警惕地扫视四周,准备协助拖拽。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阿娜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力量更是悬殊!侍女也被死死制住。
打盹的护卫和车夫对此毫无察觉!
藏在寺门内阴影处的陈云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情况万分紧急!他手中早已扣紧了两颗尖锐的石子。
第一弹! 他手腕一抖,一颗石子破空飞出。
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背对着他、睡得最沉的那名护卫的后颈衣领下的皮肤!
那里神经敏感,且被突然袭击会带来极大的惊悚感!
“嗷!谁?!”
那护卫猛地从瞌睡中惊醒,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跳了起来,
下意识地摸向痛处并惊呼出声!
这一声惊呼立刻惊动了他旁边另一名半睡半醒的同伴。
几乎同时,第二弹!
陈云默的另一颗石子以更快的速度射出。
精准地打中了正用力捂着阿娜依嘴巴的那名绑匪的手肘内侧麻筋!
“呃啊!”
那绑匪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一麻一痛,如同过电般使不上力。
忍不住痛呼一声,捂着阿娜依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就借着这瞬间的松动和护卫的惊呼声!
阿娜依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挣脱了束缚,尖声大叫起来:
“有刺客!救命啊!!”
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三秒之内!
被惊醒的护卫们彻底清醒,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异常状况和正在挣扎的郡主。
顿时魂飞魄散,一边怒吼着“保护郡主!”。
一边慌忙拔刀冲了过来!
绑匪们又惊又怒!计划眼看就要成功。
却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石子。
和突然惊醒的护卫彻底破坏!
那个手臂发麻的绑匪又惊又怒,一边试图再次抓住阿娜依。
一边和其他同伙一样,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想找出是谁在暗中捣鬼!
第三弹!
陈云默没有丝毫犹豫,又是一颗石子飞出!
这次依然打在刚刚那个试图再次对阿娜依出手的绑匪的膝盖上。
打得他吃痛不由得弯下腰来。
阿娜依趁机又躲开了几步远。
“妈的!有埋伏!快走!”
那个蒙面的绑匪头目见状,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再纠缠下去。
引来巡逻兵赶来就死定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直惊恐后退的阿娜依。
又惊惧地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寺庙方向。
极度不甘地发出一声撤退的唿哨。
绑匪放弃了刚刚控制的侍女,把她推倒地上。
既然没抓到主子,抓一个侍女回去也没意义。
这四个黑影如同受惊的兔子。
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扑向路另一侧的茂密林地。
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卫们冲到阿娜依身边,将她团团护住,惊魂未定地看着绑匪消失的方向。
也不敢深追,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阿娜依脸色煞白,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侍女紧紧抱着她,主仆二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寂静后,阿娜依在护卫的环绕下,稍稍安定下来。
但巨大的困惑瞬间淹没了后怕。
她仔细回想,肯定是有人出手了,精准的瓦解了这次绑架危机!
刚刚救她的那两次出手,她看得清楚,分明是石子?
有人似乎暗中靠丢石子救了她?
她马上想到一人!
她猛地将目光投向寂静的金钟寺大门。
她立刻对那几个侍卫下令:
“你们两个守在马车这里!再打盹我就要你们好看!”
“你们三个跟我来,我要再回寺里一趟!”
这次她学乖了,小心了不少,带了侍卫进寺庙了。
第61章 点灯节
阿娜依带着侍卫,再次快步踏入金钟寺的门槛。
她径直找到一位正在打扫庭院的知客僧,语气急切却不失礼数地问道:
“大师,请问贵寺近日可曾有一位名叫西拉都的和尚来过?”
那知客僧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点头确认:
“回郡主,确有一位西拉都法师,是慧明师兄引荐来的友人。”
“日前在本寺挂单暂住,帮忙做些杂务。”
他果然在这里!
阿娜依心中那模糊的猜想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都想起来了。
前几天那个慧明和尚和西拉都一起离开。
而慧明和尚就是这个寺庙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方才出手相助的就是他!
“请问他现在何处?我有急事寻他。”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时…应是在后厢房歇息或读经。贫僧带您前去?”
“不必劳烦法师,告诉我方位即可,我自己去寻。”
阿娜依不想兴师动众。
根据知客僧的指引,阿娜依带着侍女穿过后院,来到僧人居住的厢房区域。
“你们在外面等我!”
阿娜依特意屏退了侍卫。
-
她单独走进厢房区域。
她找到标注着临时挂单僧人居所的那排禅房。
轻轻叩响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屋内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几下,依旧寂静无声。
恰好一个小和尚捧着经卷路过,阿娜依连忙叫住他:
“小师父,请问住在这间禅房的西拉都法师可在?”
小和尚眨了眨眼,答道:
“您找西拉都师兄啊?真不巧,他刚才说有点私事,临时出寺一趟去了,这会儿不在房里。”
“女施主您找他有急事?要不您留个话。”
不在?刚刚出去了? 阿娜依满腔的急切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特意赶来,却与他失之交臂。
“他…可有说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阿娜依不甘心地追问。
小和尚摇摇头:
“西拉都师兄没说。”
阿娜依叹了口气,心知再问也无益,只得强道:
“罢了,既然他不在,那便算了。多谢小师父。”
她带着一丝怅然若失的神情,转身离开了厢房区域,向寺外走去。
一路上,她仍在不断回望,希望能恰好碰上回来的西拉都。
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寺门之外,也未能如愿。
就在阿娜依离开后不久,禅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窄门被轻轻推开。
陈云默的身影从里面悄然走出。
他方才远远看到阿娜依带着人返回寺庙。
心知她必然是起了疑心前来找寻,便立刻避入了这杂物间内。
那小和尚看到他从里面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西拉都师兄?你原来没出去啊?刚才那个女施主找你,我说你出去了,她还很失望呢!”
陈云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道:
“多谢小师弟帮我遮掩。我确实是在躲她。”
小和尚更加不解了,歪着头问:
“为什么呀?那位女施主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好像有很着急的事情找你呢。”
“师兄你为什么不见她还要躲起来?”
陈云默目光望向寺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阿娜依离去的背影。
他轻声解释道:
“小师弟,你年纪还小,有些事还不明白。”
“那位女施主身份尊贵,而她遇到的麻烦,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
“我乃一云游僧人,所求不过是片刻清净,潜心修佛,不愿卷入任何是非恩怨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有些面,不见了反而更好。见了,或许会给她。”
“也给我自己,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远离漩涡,方能保全。这并非冷漠,而是…谨慎。”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觉得这位师兄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哦…我知道了。师兄你是怕惹上麻烦。”
陈云默微微颔首:
“可以这么说。今日之事,还望师弟代为保密,莫要再与他人提起那位女施主和我的事。”
“嗯!师兄放心,我记住了!”
小和尚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陈云默看着小和尚跑开,眼神缓缓变得深邃。
他并非不想从阿娜依那里获取更多信息,但此刻绝非合适时机。
他“西拉都”的身份必须保持低调。
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了袭击事件之后。
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毁掉明天潜入王宫的计划。
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他与阿娜依之间的迷雾,似乎又更浓了几分。
-
十月初一,点灯节至。
阿瓦城的清晨便被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喧嚣与热切所笼罩。
空气仿佛都浸透了酥油和檀香的气息。
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上,早已悬挂起经幡和新芭蕉叶。
街巷之间,人流如织,比往日多了数倍。
身着节日盛装的缅族百姓、各地来的商贾、甚至还有附近山地的土司部落民。
皆面带笑容,涌向街头巷尾的大小佛寺,更涌向那王宫所在的方向。
今日,不仅是礼佛祈福的吉日,更是王室与民同乐、彰显仁德之时。
金钟寺的僧侣与杂役一行抵达宫门后,经历了严密核查。
陈云默以“西拉都”之名谨慎应对,顺利通过名牒检查。
随后所有携带物品皆被卫兵查验,香炉中的香灰也被拨检确认无异常。
通过层层检查后,众人依序入宫,被要求严守宫规、不得擅自行动。
一入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的寂静与压抑的庄严。
高耸的宫墙、金光闪闪的佛塔尖顶、繁复华丽的缅式雕花屋檐,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王权的至高无上与佛教的至高地位。
宫内道路宽阔,以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随处可见持戈而立的卫兵,他们的眼神比宫外的同伴更加警惕。
仔细的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穿着宫中特定服饰的宫女、侍者低头快步穿行于廊庑之间,秩序井然。
一位宫内侍者早已等候在此,引导着僧队前行。
队伍被引往王宫东南方向的一片巨大广场,那里便是今日主法会的场地。
广场上已然布置妥当。
高大的法坛矗立中央,上面供奉着佛像。
周围环绕着无数盏已经点燃的酥油灯,火光跳跃,形成一片温暖的灯海。
五彩的经幡从高杆上垂落,随风轻扬。
广场四周设有观礼席,显然是为王室成员和重臣准备的。
-
陈云默低眉顺目,混迹于金钟寺的杂役僧中,手持沉重香炉,履行着份内职责。
他的感官却仔细而敏锐的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丝动静。
当王室仪仗抵达观礼高台时,他依礼深深躬身,目光扫过那群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他看到了国王莽白,此人约三十多岁。
在一众貌美宫娥和彪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身着绛紫色金线密织的“笼基”。
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金丝纱衣。
步伐沉稳,面容带着君主的威严。
他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莽梭温王子。
紧跟在其兄身后,一身火红色华服。
金冠歪戴,意气风发,但眼神流转间却藏不住一丝轻浮与急躁。
他的目光掠过一众或苍老或精干的王宫大臣,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此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炬,穿着深色绣金边的重臣礼服。
位置极为靠前,仅次於几位王室近亲。
其气质阴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权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压迫感。
陈云默几乎立刻断定,此人必是苏托敏无疑!
此人位列国公之爵位,是阿娜依的父亲,阿瓦城的防务掌控者。
而在苏托敏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正是孔雀郡主阿娜依。
她今日身着正式的缅族宫廷盛装,色彩华美。
银线绣成的孔雀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
然而,与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是。
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眼神有些游离。
似乎心事重重,对眼前盛大的法事也提不起太多兴趣。
陈云默迅速收回目光。
法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在高僧诵经的宏大音浪中,陈云默恪守着杂役僧的本分。
每一次上前添油奉香,都是一次短暂而宝贵的观察机会。
他牢记着自己对慧明说过的借口,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地搜寻。
流露出对那尊传说中的“琉璃光如来”圣像的向往与渴慕。
这番表演完美地融入了他此刻的身份。
-
漫长的法会终于接近尾声。
王室成员起身,并未立刻散去。
莽白国王在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移驾至毗邻广场的一座宏伟殿阁,瑞光殿。
那里早已备好了盛大的节庆宴席,以示与臣民同乐。
僧众们开始退场,但金钟寺的几位高僧。
包括慧明和尚,也被邀请入席,以示王室对佛门的尊崇。
当然了,给佛门的众人上的菜自然是素菜。
陈云默等杂役僧则被安排在高僧的背后,随时听候差遣。
这恰好给了陈云默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有机会可以看到殿内的情景和听到声音。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奢华景象。
莽白坐于主位,两侧是王室成员和重臣。
阿娜依坐在苏托敏下首,依旧神色冷淡。
陈云默注意到那个清使祁三升也在颇为靠前位置。
显示出莽白对大清国的表面礼遇。
陈云默心想:“他也来了?”
祁三升其金钱鼠尾辫与石青色大清官袍在满堂缅族华服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稀疏的山羊胡,脸上挂着虚浮的浅笑。
但一双细长眼睛却锐利而冷静,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其忠诚的魁梧满人萨巴兰和其他同样剃着金钱鼠尾的护卫也冷峻的屹立在旁边。
酒过三巡,祁三升忽然站起身,举杯向莽白示意。
他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但话语通过通译的翻译,却带着压力:
“大王!外臣奉旨而来,已等候多时,关于所议要事。”
“不知大王考虑如何?久无音讯,外臣心中实在忐忑…”
第62章 争锋相对
殿内安静下来,许多大臣放下了酒杯。
莽白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厌恶。
不过此时,他打算用言语搪塞过去。
突然,席间一位身材微胖、穿着极其华贵。
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大臣纳温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
脸上满是不屑与倨傲。
他甚至没有看祁三升,而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用缅语对身旁的同僚大声说了几句。
通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低声将其意图翻译了出来:
“哼,真是心急的客人。难道大清的使者不懂得做客的礼节吗?”
“主人家自有安排,频频催促,岂不是失了体统?”
“莫非以为送上几份礼物,就能对我缅甸国指手画脚了?”
祁三升虽然听不懂缅语,但通过通译和纳温的表情。
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轻蔑之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通过通译反驳道:
“纳温大人此言差矣!外臣并非催促,乃是职责所在!”
“恳请陛下给予明确答复,此乃两国交往之常理,何来失礼之说?”
纳温这才斜睨了祁三升一眼,嘴角带着讥诮,语速更快,通译忙不迭地翻译:
“常理?我看是有些人仗着势大,就不把我等小邦放在眼里了!”
“大王自有圣断,何时轮到你一个使者来教我们做事?”
“更何况,贵国的人在我阿瓦城行事,似乎也不太讲究‘常理’吧?”
他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暗指祁三升与他自己儿子纳图的冲突。
祁三升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面色由红转青,也动了真怒,通过通译冷声道:
“纳温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我所言皆关乎国事,岂可混入市井恩怨,妄加揣测?”
“莫非缅甸国是如此商议大事的?”
纳温毫不示弱,砰地一声放下酒杯,用缅语厉声回应(通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国事?我看是有些人想趁火打劫!…”
两人你来我往,虽然需要通译中转,但火药味十足,使得宴会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莽白看着这一幕,并未立刻阻止,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陈云默仔细聆听着这充满机锋的对话。
心中对阿瓦王朝内部的政治分歧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殿内争论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群正端着酒壶果盘、垂首侍立在殿内角落的宫女。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名宫女身上,她的发髻间,斜插着一枚并不起眼。
却与周围宫女的制式头饰格格不入的海棠花木簪!
陈云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她就是那个宫女林巧儿!?
赵铁柱曾经仔细提过这个事情。
他赠予了这个海棠花木簪给那个林巧儿!
陈云默立刻收回关注殿内争吵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巧儿身上。
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容貌特征、大致年龄、站位习惯。
她似乎比其他宫女更沉稳一些,偶尔抬眼看殿内情况时。
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像其他人那般全然麻木。
必须找机会接近她! 陈云默心中瞬间下了决定。
这条意外出现的线索,很重要、也比自己一通乱找更安全!
而那名林巧儿,或许就是解开最后谜团的关键。
-
视线转向大殿。
莽白见清使祁三升和纳温两人争执不下。
他有意打圆场,于是哈哈一笑,举杯朗声:
“纳温卿家言重了。祁使者亦是职责所在。”
随即声音陡然提高,面向全场,
“然今日佳节良辰,正宜同庆!孤恰有一桩喜事要宣:”
缅王莽白把视线转向莽梭温王子与孔雀郡主阿娜依。
随后面带笑意,朗声说道:
“孤之王弟,梭温王子,及苏托敏苏国公之女,孔雀郡主。”
阿娜依,脸色却在瞬间变得苍白。
她知道莽王想说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抗拒。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站起身来说什么。
就在她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来,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她的父亲苏托敏。
他侧过头,目光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压迫。
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斥了一句:
“坐下!不得放肆!”
莽白继续道:“孤见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孤欲将—”
-
“且慢!”
一声清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殿门外陡然传来,打断了莽白的话语。
满殿皆惊,所有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踏入瑞光殿,为首者是一位中年男子。
身形不算极高大,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他身着孟族传统贵族的服饰,外罩一件镶有宝石的短襟外套。
他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着厚重的金饰,镶嵌着红宝石与翡翠。
在殿内灯火下流光溢彩,彰显其显赫地位。
他面容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如鹰,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步伐沉稳而自信,仿佛并非闯入者,而是理所当然的主角。
此人正是近年来势力日益崛起的孟族首领,彬尼德拉。
他的突然出现已令人愕然,而在他身后,紧随一位身着孟族华服。
面覆轻纱的曼妙少女,仪态端庄。
正是他的女儿。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行的几名魁梧孟族武士,
他们身着皮质战甲,腰佩弯刀,眼神彪悍,护卫左右。
殿外廊下的陈云默,目光骤然一凝,死死锁定了孟王身后其中一名武士。
那人虽换了孟族武士装扮,但那身形体态。
分明就是昨日在金钟寺后院,看到他和监视阿娜依的人交头接耳的神秘武士!
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随孟族王而来!
只是极短促的一瞥,没想到那名武士的感官竟十分敏锐。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的注视,警觉的目光立刻朝着佛门宾客区域这边扫视而来。
陈云默心中一惊,迅速无比地垂下目光,收敛所有气息,完美地融入背景之中。
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僧侣。
他心下暗道:“此人好敏锐的直觉!”
莽白国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但很快被帝王应有的沉稳所覆盖。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诘问:
“彬尼德拉,今日佳节宫宴,为何姗姗来迟啊?”
通译迅速将缅语转为汉语,以便清使等人知晓。
孟王彬尼亚德拉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竟先是以流利的缅语回应:
“大王见谅,途中有些许琐事耽搁,所幸赶上了盛宴高潮。”
他话虽客气,但姿态却无半分卑微。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在面色惊疑不定的莽梭温王子。
脸色苍白的阿娜依以及神色骤冷的苏托敏脸上刻意稍作停留。
最后才重新落回莽白身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此刻众人方才留意到,莽梭温王子下首处那张一直空置的、铺着华丽锦缎的席位。
原来是这位宾客席位的正主是孟王的。
莽白国王眼底波澜暗涌,面上却维持着君主的雍容,抬手示意道:
“无妨,如此正好,快请入席吧。”
彬尼德拉这才略一颔首,算是行礼。
他并未立刻走向那空置的尊位,反而像是检视自己的领地般,步伐沉稳而缓慢地穿过席间。
最终在那席位前站定,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环视全场,将各方人物迥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随后,他才从容不迫地拂衣落座,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他的女儿,那位面覆轻纱的孟族公主,也在其侧悄然沉默坐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这场宴席,真正的风波,可能此刻才刚刚开始。
莽白看到孟王已入座,于是打算将刚才被中断的赐婚之言继续说完。
你们来的正好,孤刚好要宣布一件事。
彬尼德拉却抢先一步,声音再次响彻大殿,掷地有声:
“大王,臣此次前来,正有一事欲趁此良机奏请!”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女儿。
“小女彬卡娅公主,年方十七,已到婚嫁之年,久仰梭温王子殿下英名,臣此番正是欲向陛下请愿。”
“愿将小女献与梭温王子殿下,结此金玉良缘。”
以彰我孟族对王室的忠忱,亦可使缅孟之情,亲上加亲!”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惊愕万分。
莽梭温王子一时也愣住了,看看孟族公主彬卡娅,又看看阿娜依,神色复杂。
阿娜依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紧攥的手微微颤抖。
整个瑞光殿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一场王室宴席。
骤然变成了两大势力联姻争夺的战场。
就连一直如老僧入定般沉默肃穆的佛门众人。
此刻也忍不住骚动,低低地发出几声惊叹与议论。
慧明深知陈云默不通缅语,他趁满堂宾客交头接耳、人声细微嘈杂之际,
身形几不可察地后仰半分。
以极低的声音。
迅速将孟王与莽白王之间的缅语对答的内容。
清晰地转译给侧身后的陈云默知晓。
陈云默暗暗表示感谢。
不由得称奇:
“没想到这王宫盛宴,竟能上演这么一出峰回路转的好戏!”
第63章 抢亲
莽白端坐于王座之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铁青。
彬尼德拉的话语,在他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思绪飞速回溯到前日的一份边报:
孟王彬尼德拉亲率五千人马前来朝贺点灯节。
对外只宣称是护送商队与进献贡品的仪仗。
当时他便觉得此事蹊跷,五千精壮,岂是寻常朝贡队伍的规模?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看来,这五千人马。
恐怕就是彬尼德拉此刻敢在王庭之上如此放肆的底气所在!
更让莽白心惊肉跳的是联姻对象的选择。
彬尼德拉不选择将女儿献给他这位国王。
而是指名要嫁给他的弟弟莽梭温王子。
这其中的恶意与算计,简直昭然若揭!
莽白的王位得来并非全然名正言顺,他是弑其兄莽达上位的。
虽然莽达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但毕竟也是兄弟。
而莽梭温是同胞亲兄弟。
但若让莽梭温娶了孟族公主,拥有了孟族这一强大外戚的支持。
他弟弟的势力必将急剧膨胀,届时还会甘于屈居人下吗?
这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
难保他不会有异心!
王权之下,焉有亲情?
彬尼德拉这一手,分明就是要挑拨其兄弟之情!
不仅如此,此举更是狠狠地离间了王室与苏托敏的关系。
苏托敏是他倚重的权臣,将阿娜依赐婚给莽梭温,本有稳固权力联盟之意。
如今被孟族横插一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苏托敏的颜面都已扫地,其忠心恐怕也会因此事而产生裂痕。
若应了孟族,则得罪苏托敏,助长孟族和弟弟的气焰;
若不应,则直接与势头正盛的孟族撕破脸,那王宫之外的五千孟族精兵…
莽白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
彬尼亚德拉这看似简单的一招求亲,实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一,挑拨其兄弟关系,为日后埋下祸根;
二,离间其与重臣苏托敏的联盟;
三,凭此婚约,使其孟族势力能名正言顺地深入王庭核心。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儿女婚嫁,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瞄准他王位根基的政治攻击。
莽白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死死攥紧。
他目光如刀,直视着台下那位看似恭敬、实则嚣张的孟族首领。
胸腔中被巨大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所充斥。
他有股冲动,想要下令大殿的卫士一拥而上把此人当场拿下的冲动。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目前还不到撕破脸的程度。
何况他手下那几个彪悍卫士可能不好对付。
如果鱼死网破搞不好事情很难收场。
何况他登基不过三月。
政局目前还不稳,朝廷上很多人并不是真心归附。
他目前只得暂忍下。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莽王身上散发出的怒意。
-
苏托敏的面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震惊之余,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昨天阿娜依在宫外险些被人绑架!女儿回来后惊魂未定地向他哭诉,
他已下令严查却尚无头绪…难道,竟然是这胆大包天的孟族人干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孟族近年来势力膨胀,行事越发嚣张。
若他们想通过控制阿娜依来破坏与王室的联姻。
或是要挟于他,完全做得出来!此刻又来公然争婿,简直是欺人太甚!
“好大的狗胆!”
苏托敏心中怒骂,眼神如同冰锥般刺向彬尼德拉。
恨不得立刻将其拿下审问,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
阿娜依原本已心如死灰,准备认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先是愣住。
随即内心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对梭温已经无好感。当然反对她和梭温的婚事。
她只是没想到竟有人以这种方式“截胡”,反而让她有一种意外解脱的感觉。
压力骤减,她原本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竟有了一种隔岸观火的闲心。
她不再低头,反而抬起眼,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仔细打量起孟族这一行不速之客来。
她的目光扫过自信满满的孟王,也扫过那些彪悍的武士。
最后瞅了瞅那位身段窈窕、面覆轻纱的孟族公主彬卡娅。
彬卡娅...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彬卡娅公主似乎也在看了自己几眼。
随后,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殿内佛门宾客区域时。
忽然定格在一个佛门宾客区域的那些僧人。
有个人看着好生眼熟?她凝神细看,心中猛地一跳:
“是那个慧明和尚,他来了,既然他有来,难道那个西拉都… ”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
莽梭温被这突如其来的“抢亲”弄得有些发懵。
但随即一股虚荣心和得意感充斥了胸膛。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位戴着面纱的孟族公主。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双露出的明眸以及曼妙妖娆的身段。
已让他心痒难耐,觉得此女姿色定然不俗。
甚至可能比已经对他爱搭不理的阿娜依更有风情。
他想的压根没有他兄弟想的那么长远,此刻他还以为这是天大的美事。
他不由得多看了彬卡娅公主几眼。
而彬卡娅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的望了这边过来。
他满脸兴奋,突然想到:
“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娶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
而清使祁三升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进行着一场紧张的政治推演:
缅甸内部最高统治阶层出现如此公开且尖锐的分裂。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一个陷入内斗的缅甸,远比一个团结一致的缅甸更容易对付。
他乐见其成,甚至希望这矛盾爆发得再猛烈一些。
此前莽白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拖延敷衍,让他无从下手。
如今孟族逼宫,莽白陷入极大的困境,必然急于寻求破局之法。
这或许会成为他完成使命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莽白为了换取支持以对抗孟族,会不会更容易在永历帝的问题上做出让步?
或者,他是否可以暗中与某一方进行某种交易?
孟族势力的意外崛起,是一个新的变量。
这股力量是敌是友?他们对于永历帝、对于大清的态度又是如何?
这需要尽快摸清。
但无论如何,水被搅得越浑,他能摸到鱼的机会就越大。
他甚至好整以暇的瞅了瞅对面的孟族少女彬卡娅一眼。
这女子身段极好,想必也是美女。
对面的彬卡娅感觉到他的轻佻目光,她微瞪了祁三升一眼。
感受到对面少女的不友好的目光,祁三升冷笑了一下,他并不在乎。
-
陈云默隐在大殿的角落,冷眼观察殿内这场突如其来的“抢亲”风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孟王彬尼德拉今日敢直闯王庭、强行逼婚。
其背后这一切,皆最终深层次原因,皆因邓名的穿越。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定国为救永历帝曾大破数万缅军,其中包括大量孟族士兵战死,沉重削弱了孟族实力。
但邓名的出现改变了历史,他在钟祥击败了吴三桂、在昆明放火烧了清军军火库,使吴三桂其元气大伤。
吴三桂势力的骤减,使在云南,吴三桂和李定国处于战略平衡状态。
李定国无需死战逼迫缅甸王,那场歼灭数万缅军的关键战役并未发生。
对孟族而言,这无异于命运的赦免。
他们最精锐的力量得以保全,甚至暗中壮大;
外部压力的消失,同时也加速了缅甸内部本就存在的离心力。
失去了一个需要共同对抗的强大外敌。
莽白国王用以凝聚各方势力、巩固中央王权的借口变得无力。
正是在这种权力真空中,像孟族这样本就心怀异志的地方强大势力。
获得了更快崛起和膨胀的绝佳环境。
彬尼德拉得以趁机整合力量,壮大部族武装,其野心也随之急剧滋长。
而缅甸王室则失去了借战争削弱孟族的机会。
此消彼长,孟族实力不降反升。
正因如此,彬尼亚德拉才敢率五千精兵“朝贺”,实为展示肌肉。
他逼婚既是政治投机,也是武力讹诈,意图通过捆绑王嗣介入权力核心,为孟族争取更大自治空间。
这一切因果,皆始于邓名,如蝴蝶效应般改写了诸多历史。
这缅甸孟王的历史也只是阴差阳错被改变的一环。
-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莽白王脸上,等待着他回应。
莽白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极致的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国王的尊严正被臣属公然践踏,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彬尼德拉仿佛看穿了他的震怒。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大王,臣的五千族中儿郎,此刻正驻扎城外,翘首以盼。”
“都渴望能早日听到王室与孟族结亲的这件大喜讯呢。”
“想必…大王也不会让忠诚的将士们等得太久,寒了心吧?”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熄了莽白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这个词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然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狂徒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不是王庭之上的礼仪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
若此刻断然拒绝,城外那五千孟族甲士,顷刻间就会成为王都心腹之患。
莽白深吸一口气,把“想大喝一声让卫士把此人拿下的冲动”再次强压下去。
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屈辱和冰冷:
“…联姻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王室与孟族世代之情谊,岂能如此仓促决定?”
“彬尼德拉,你的心意,孤已知晓。”
“但此事…孤还需与宗室、大臣们…慎重商议。且给孤五日时间考量。”
这几乎是变相的拖延和妥协。
彬尼德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压力施加给了国王。
他见好就收,不再紧逼,故作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王深思熟虑,是臣心急了。臣静候大王佳音。”
他料定莽白在城外大军的阴影下,最终只能做出符合他心意的选择。
这场原本喜庆的节宴,至此已彻底变了味道。
莽白意兴阑珊,再也无心饮宴,很快便借口疲乏,起驾回宫。
国王离去,众臣也心思各异地纷纷告退,一场盛宴最终不欢而散。
按照节庆流程,王室宴会之后,将在宫苑开阔处举行盛大的烟火晚会,与民同乐。
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并未取消这一安排,璀璨的烟花如期在夜空中绽放。
这难得的轻松时刻,成了所有人缓解紧张情绪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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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烟火晚会即将开始,宾客们纷纷起身。
谈笑着向殿外最佳的观景平台走去。
方才宴会上的紧张气氛似乎被这即将到来的绚烂冲淡了些许,人声逐渐嘈杂起来。
陈云默低眉顺目地走到慧明法师身侧,趁着人群移动的喧嚣,合十躬身。
以恰好能让慧明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慧明师兄,烟火璀璨,师弟想趁此间隙,于左近廊庑僻静处。”
“再默诵几遍心经,祈愿佛光普照,亦盼能心静体悟。”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一分。
“今日能随师兄入此王宫,得见如此庄严法相,感悟殊胜机缘,皆赖师兄提携。西拉都感激不尽。”
慧明法师闻言,深深看了陈云默一眼。
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西拉都这“默诵心经”、“感悟机缘”多半是托词。
想必这位身份特殊的“师弟”另有要事。
但他既已将人带入,便也承担了相应的干系。
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悲悯平和的神情,仿佛只是允准了虔诚信徒的小请求:
“去吧。烟火喧闹,正需心静。一切…自行小心。”
最后四个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关切。
“多谢师兄。”
陈云默再次躬身,态度恭谨。
有了慧明的默许。
他转身,并未立刻汇入前往观景台的主流人群。
而是如同其他一些寻求清净的僧侣或倦怠的宾客一般。
向着廊庑另一侧光线相对昏暗、人烟渐稀的方向走去。
此刻,夜空中恰好爆开了一朵巨大的绚烂夺目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王宫。
也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庞,引来一片震耳的欢呼和惊叹。
正是这完美的时机!
巨大的声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括那些侍卫和暗哨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璀璨的夜空之中。
就在这光影交错、声浪澎湃的瞬间。
陈云默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迅速没入宫殿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
第64章 白忙一场
陈云默凭借之前记下林巧儿的姿态与样貌。
在穿梭忙碌的宫人之中。
终于找到了那个头戴海棠花木簪的身影,林巧儿。
她并未走远,正独自一人从偏殿搬运一摞沉重的锦垫,走向一处存放杂物的偏僻廊角。
机会稍纵即逝!
陈云默心如电转,立刻快步跟上。
就在林巧儿即将踏入那僻静角落的瞬间,他假装步履匆匆。
一个“不慎”,恰到好处地侧身撞了上去!
“哎呀!”
“唔!”
两声低呼同时响起。
林巧儿手中的锦缎散落一地。
陈云默立刻表现出极大的惶恐和歉意,连连躬身,压低了声音道:
“罪过罪过!小僧鲁莽,冲撞了女施主!实在该死!”
说着,便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收拾散落的垫子。
林巧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柳眉微蹙。
但见撞自己的是一个穿着僧袍、神色慌张惶恐的年轻和尚。
想必是之前随着那群做法事的僧侣过来的杂役僧。
心中的不快便消了大半。
宫中等级森严,她也不好与过多计较,只是叹了口气。
也蹲下来快速拾捡,低声道:
“算了算了,下次小心些,宫里行走莫要毛手毛脚。”
“是是是,谢女施主大量。”
陈云默连连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趁机飞快地将垫子叠好。
两人沉默地收拾了片刻,气氛稍有缓和。
陈云默见时机已到,便状似无意地搭话,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好奇:
“女施主怎不去看烟火?难得的热闹呢。”
林巧儿头也不抬,淡淡道:
“活儿没干完,哪能像主子们一样清闲。”
陈云默继续试探,声音放得更低,仿佛闲聊般说道:
“是啊…今天宴席真是热闹,王公贵族都来了。”
“就是…好像没见到去年那些汉人老爷和贵妇们?倒是少了几分熟悉面孔。”
他刻意说得模糊,就好像他去年也来了一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听到这话,林巧儿拾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多嘴的杂役僧一眼,似乎奇怪他去年也来了吗?
竟然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她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见附近无人,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今年哪还有什么汉人老爷贵妇啊…上个月就被移到别处去…连我都不知道去哪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像是意识到失言,猛地收住话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急忙抱起整理好的锦垫站起身,语气变得疏离而警惕。
“这些东西不是你该打听的!刚才的话就当没听见,也别到处乱说!听见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云默一眼,抱着垫子,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廊庑深处。
“…上个月…就被移走了?”
陈云默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猛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移走了?!
竟然上个月就移走了?!!
那他这些天的潜入、周旋、冒险、所有的算计和期望…
岂不是全都成了徒劳?又是一场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挫败感和迷茫瞬间攫住了他。
追踪线索、伪装身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哪怕是在战场上,和鞑子们生死搏杀,他都觉得有力可使。
可如今,查探消息,这目标却像水中的倒影,每当他以为触手可及时,便又悄然消散。
永历帝究竟身在何处?他只觉得这一路走来,步步维艰。
仿佛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就这样呆立在僻静的廊下,周遭烟火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他心神激荡,近乎失神之际。
一个低声的女子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
“…西拉都大师?”
-
陈云默闻声,猛地转过头。
借着夜空中不时绽放的烟火光芒,他看清了来人。
竟然是孔雀郡主阿娜依。
阿娜依借着烟花升起的光亮,确认果然是他。
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
她之前在大殿宴会中认出慧明时,心中就隐隐有所预感。
那个救她的“西拉都”很可能也来了。
于是她一直远远留意着慧明法师的动向。
果然看到一个身形极似西拉都的杂役僧悄然离开。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期待,便悄悄地跟了过来。
她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还真的是您!昨日…多谢您救我!”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感激。
陈云默迅速从之前的震惊和失落中强行抽离心神。
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仿佛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原来是郡主大人,贫僧有礼了,另外…谢从何而来?贫僧…听不明白。”
她昨日曾仔细复盘过经历。
那个丢出来的石子精准无比,恰到好处。
第一次是击在那个铜香炉上,提醒过她有监视者。
可惜她没引起重视,轻松被那个人监视者骗了。
第二次是被挟持的时候,又有石子击中挟持她的人,并且提醒了她的卫兵及时发现。
这几次手法都和当初第一次遇到西拉都。
他用石子击中马匹,让马匹受惊的手法如出一辙。
加上又是在那个金钟寺发生的。
而且他确实暂住在寺里。
只有可能是他了。
阿娜依见他依旧不愿承认,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毕竟此地并非说话之所。
她转而谈起别的话题,似乎想解释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真诚:
“大师…我道歉!以前我鞭打过你,一直没来得及和您道歉!”
“阿弥陀佛,郡主,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就让他过去吧。”
“还有,前些天在那山村,我…我本意就是想放了那些村民的,都是那个老茶壶,他非要逼着…”
她似乎急于澄清自己并非那般恶毒。
陈云默此刻早已想通前因后果,自然明白那并非她一个少女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闻言便温和地点了点头:
“众生皆苦,施主有此善念,便是菩提心种。”
他感觉到,眼前的郡主似乎比上次相遇时改变了许多。
少了几分骄纵,多了几分成熟和沉静。
阿娜依见他终于能理解,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情…您几次救人,我相信,您肯定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早就和我爹说了,让老茶壶不要再找您的麻烦了。”
陈云默微微一怔,仔细回想。
的确,自从上次以后,他出入城门,和在城中查探,确实没有再遇到卫兵的盘查刁难了。
原来竟是她在暗中相助。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激,再次合十:
“原来如此…多谢女施主。”
两人借着烟火的掩护,在这僻静的廊下低声交谈。
夜空被绚烂的花火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归于朦胧的夜色。
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两人年轻的脸庞上。
两人随后转头望了望眼前的烟火,不由得各自发起了呆。
陈云默心绪烦乱,他这趟为了陛下而来 没想到又是一场空。
眼下大明支离破碎,大明何时能过安定的日子?
他记得他从懂事到那一天开始,就加入了战斗。
要“杀鞑子,救天下!”
已经好多天没过安生日子了。
而阿娜依偷偷的看了西拉都一眼。
只觉得他眼中深邃,似乎饱含心事。
这人虽然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多岁。
但是直觉告诉她。
他或许远远不是一个普通和尚那么简单。
其实她之前已经偷听到了西拉都和那个侍女的部分对话了。
虽然因为距离远怕他发现,对话听的不是很清晰。
她心思聪慧,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似乎在打听什么事?难道他真的是为了救他们皇帝来的明国人?”
不过对她来说,到底是不是明国探子已经无所谓了。
很明显的是,明国人肯定比是清国人要好!
眼下阿瓦城全都在传,大清国使臣的人野蛮霸道,不识礼数。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微妙。
享受着这片烟火光亮下的几分难得的宁静。
他们之间言语交谈间,距离也不知不觉拉近了些许。
陈云默忽然想起昨日在金钟寺佛殿隐约听到的她为乳娘祈福的低语,便问道:
“昨日听闻…女施主的乳娘似乎身体抱恙,是出了何事?”
阿娜依闻言,眼睛蓦地睁大,惊讶地看着他。
昨天她在那个金钟寺里大殿拜佛时,只和佛陀还有侍女说过此事,果然被他听到了!
昨日那个喊西拉都的声音果然不是幻听!
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楚。
她低声回道:
“对!乳娘她…最近忽冷忽热,头痛剧烈,身上时而出汗时而发冷…看过不少大夫,说那是疟疾,治不好。”
陈云默凝神想了一会儿。
疟疾,早在邓名的军队的时候,邓军门就有良法治疗疟疾了。
此时正好用上。
于是他谨慎地开口道:
“小僧曾云游时,偶得一方,或可一试…”
“可用青蒿一把,绞取汁液,辅以少许柴胡、黄芩煎水服用,或能缓解寒热往来之症。”
阿娜依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宫中太医对此症也颇为棘手,反反复复,如今得到一个新方子。
无疑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喃喃的记下,随后激动地连连点头:
“多谢大师!多谢您!”
此时,夜空中的烟花渐渐稀疏,晚会已近尾声,远处传来人群散去的嘈杂声。
“烟火将尽,女施主该回去了。”陈云默合十道。
阿娜依虽有不舍,也知此地不可久留,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陈云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心情立刻又被“永历帝已被移走”的巨大阴霾所笼罩。
然而,就在他心神再次沉郁之际。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意的女子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的阴影处响起:
“哟,没想到你一个和尚,不专心念经拜佛,居然还能和尊贵的郡主殿下…在此地偷偷幽会?”
-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冰水浇透。
方才因得知永历帝去向不明之事,而心神涣散,随后又一次放松了警惕。
竟然未察觉有人窥伺在旁!
他暗自懊悔不迭,这在王宫禁苑之中实是致命的疏忽。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射向声音来源处的廊柱阴影。
借着远处残余的、稀稀落落的烟火余光。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倚靠着廊柱的、纤细的女子身影,面容模糊,难以辨认是谁。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思深究!
无论来者是谁,既然听到了她最后那句充满玩味和威胁的话。
便绝不能让她再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那女子似乎还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电光石火之间,陈云默动了!
他的身形恰似蛰伏已久的猎豹,于无声处猝然发动,毫无征兆地暴起前冲!
速度之快,在昏昧的光线下只掠出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
那女子本也身手不俗,方才故意出声相激。
正是自恃武艺在身,欲试探他的虚实。
却全然未曾料到,这看似平凡的僧人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疾速与果决。
他的动作,远在她的反应之上。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或惊呼。
果然太过自信误了她!
下一刻,一只强健有力的手,已经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女子只能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呜咽,
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瞬间僵硬。
陈云默一招得手,毫不迟疑,另一只手同时环过,瞬间控制住她的肩膀和手臂,
他将女子压在在墙角,身体巧妙地封锁住她所有的挣扎空间。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压抑冰冷的声音警告道:
“别出声!否则...!”
第65章 花和尚
陈云默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仍未完全移开手掌。
压低声音急速解释道:
“贫僧并非歹人,方才与郡主所言不过之事一些寻常之事,也绝非你所想之事。”
“看你误会了而要大喊大叫,实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女施主见谅。”
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判断她是否相信这番说辞,同时冷声警告。
“我虽不想伤你,但若你此刻叫喊,我便不得不采取手段了。”
他心中清明,在此地他不可能杀人。
但是此时还是要吓一吓这个女子。
此时烟火晚会已经渐渐停了,此处又地处偏僻,光线不足。
他看不清面容,不知这个女子是谁。
只是看到她穿着似乎不俗。
居然有丝绸衣物。
那女子眨了眨眼,目光闪烁,似是顺从,又轻轻点了点头。
陈云默贴近看到她的眼睛的眼眨和动作。
暗自松了口气,戒备稍松,捂着她嘴的手缓缓松开。
岂料就在他指缝将离未离的刹那,那女子眼中蓦地掠过一丝狡黠与倔强。
胸腔猛地吸胀,竟要放声呼救!
陈云默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猛力捂住她的嘴。
将那一缕即将冲口而出的声响硬生生按了回去!
“唔!”女子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闷哼,眼中尽是计谋失败的愤怒。
身体不甘地扭动挣扎。
陈云默见她又开始挣扎,而力量似乎大得惊人。
几乎控制不住,他不得不用尽身体力量,将她死死控制在墙角。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贴合。
男子强健的体魄、压迫性的力量,以及那僧袍下传来的灼热的体温。
都让女子又羞又气,脸颊滚烫,挣扎间更是肌肤相触。
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慌乱。
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眼中爆发的难以置信的羞愤。
陈云默心中也是又急又恼,这女子的挣扎的力量绝非简单。
情势紧迫,已容不得再多犹豫。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唐却又可能极其有效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他低声道一句:
“对不住了,女施主!”
他低喝一声,语气带着决绝。
捂嘴的手毫不放松,另一只手却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探入她宫装衣襟内侧。
指尖一勾一扯,竟轻而易举地抽出了一条质地柔软、还带着女子体温与淡淡馨香的丝绸肚兜!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
一双美眸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羞愤和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和尚竟会做出如此…如此下流又刁钻的举动!
陈云默将那条肚兜在她眼前一晃,随即迅速塞入自己僧袍怀中。
他的脸也有些发烫,但声音却刻意压得冰冷而清晰。
每一个字都如同锤子敲在她心上:
“现在,你可以喊,不过到时候要是有人过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瞬间煞白的脸。
“我便将这肚兜拿出去,和来人说,这是你私下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女子呆住了,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看来这荒唐的威胁,竟是出乎意料地有效。
他心中稍定,捂住她嘴的手再次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松开。
这一次,女子没有再试图呼喊。
她只是用一双盈满了羞怒、委屈和几分杀气的眸子,死死地瞪着陈云默,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但却真的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远处的喧嚣已近乎平息,烟火晚会显然彻底结束。
人群散去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陈云默心知必须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尽快与慧明大师汇合出宫。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那女子一眼,低声道了一句:
“阿弥陀佛,贫僧并非歹人,都是误会,得罪了!往日有机会,自会和你道歉!”
随即猛地松开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身旁更深的廊庑阴影之中。
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步离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那女子骤然被松开,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呆立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
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番极具冲击力的遭遇中回过神来。
胸口仿佛还残留着被压迫的力道和那该死的体温。
怀中空落落的感觉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何等羞耻的事情。
就在这时。
一名孟族武士急匆匆地寻来,见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道: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里?您的父亲一直在找您。”
原来这女子竟是孟族公主!
她被武士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脸上红白交错。
最终所有复杂情绪都化为了滔天的恼怒。
她望着陈云默消失的方向,心里早已将那个“花和尚”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好你个淫僧!好大的狗胆!先是与那孔雀郡主私下幽会。”
“转头竟敢…竟敢如此轻薄于我!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
陈云默借着夜色和廊柱的掩护,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与慧明和尚约定的会合地点。
慧明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他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西拉都师弟,你可算回来了!宫门快要落钥了,再晚片刻就出不去了!”
慧明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和后怕。
陈云默气息微喘,合十致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阿弥陀佛,劳师兄久等,方才人多,一时迷了路,绕了些远路,险些误了时辰,罪过罪过。”
慧明似乎不疑有他,点点头:
“回来就好,快走,我们即刻出宫。”
两人混在最后一批离宫的杂役僧人中,低着头,顺利通过了宫门的检查。
走出王宫那高大的宫墙,陈云默才真正感到一丝松懈。
但怀中那件柔软而烫手的“赃物”,却让他心情复杂难言。
-
次日清晨,金钟寺。
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金钟寺浸在一片宁静的祥和之中。
陈云默深思熟虑。
昨日王宫之行,虽见到了林巧儿,得知了永历帝已不在宫中的噩耗。
但也招惹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僧侣身份目标太大,老茶壶的追查虽暂歇。
但苏托敏的疑心未除,继续以“西拉都”的身份活动。
不仅自己危险,更会连累收留他的金钟寺和慧明等善良僧人。
陈云默来到慧明法师的禅房外,见师兄正在晨扫,便静立一旁等候。
待慧明放下扫帚,陈云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低沉:
“师兄,这些时日,蒙师兄于寺中收留庇护,小弟感激不尽。”
“昨日去了一趟王宫,涨了很多见识,也拜了大佛,心愿已了,是时候入世历练去了。”
慧明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陈云默。
他并未点破,只是双手合十还礼,声音平和而深沉:
“阿弥陀佛。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师弟既去意已决,贫僧也不便强留。”
“世间波澜壮阔,却也荆棘密布,万望保重。”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关切,
“若遇难处,寺门始终为你敞开。”
陈云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给慧明。
布包中是一枚温润如玉的菩提子,上面已自然形成一道细密的开片,显得古朴而深邃。
“师兄,”
陈云默说道,
“此是小僧家中旧物,随身多年。虽非贵重,却能宁心静气。”
“赠予师兄,聊表寸心,感念这些时日的照拂与这片清净之地。”
这个东西是之前郭麻子一开始“借”的很多物件中的一样。
他上次取行李的时候已经计算好了,辞行的时候打算送人。
此时正好借花献佛了。
慧明微微动容,并未推辞,郑重地接过,指尖在那枚菩提子上摩挲了一下,颔首道:
“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物甚好,贫僧收下了。愿它亦能护你路途平安。”
随后,陈云默又与寺中其他僧人一一告别。
轮到那个机灵的小和尚时,小家伙早已眼圈泛红,依依不舍地扯住陈云默的衣角,仰着头问:
“西拉都师兄,你…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陈云默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光头,温和地笑了笑:
“若有缘,自会再见。在寺中要听慧明师兄的话,好好诵经修行。”
言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出了寺门。
晨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那身僧袍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一步步走入那烟火人间,走向未卜的前路。
他拿着简单的行李。
这个行李里面藏着他的其他随身衣物和杂物。
他离开了金钟寺。
他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树林,他迅速脱去僧袍。
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常服,用头巾包住了光头。
将僧袍还有读碟和铜钵仔细包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埋了起来。
暗中做了个记号。
做完了这一切后。
他瞬间从一个低调的僧侣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行路人。
他低着头,沿着金钟寺外的大道,准备尽快赶回城中的秘密据点。
与队员们汇合,商讨下一步计划。
然而,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在一个拐弯处,一个身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昨日在王宫中那名目光敏锐的孟族武士!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但那股剽悍的气势丝毫未减。
两人目光一触,那武士眼中闪过一丝确认的神色。
此人似乎特意在金钟寺这条大道转弯处等着陈云默。
他随即不由分说,踏前一步,一记迅猛的手刀便直劈陈云默的脖颈!
攻势凌厉!
陈云默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同时左臂格挡,右拳顺势击向对方肋下。
他拳脚功夫本就扎实,是军中磨炼出的实战技巧,简洁高效。
林间空地上顿时响起拳脚相交的闷响。
那孟族武士的招式古怪刁钻,力量极大,显然也是身经百战之辈。
陈云默失了先机,又心系隐藏身份,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
十几个回合后,陈云默觑准对方一个破绽,硬抗了对方一记扫腿。
欺近身去,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武士的胸口。
武士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痛楚。
他揉了揉胸口,冷哼一声:
“功夫不错。难怪主人能看中!”
没想到他竟然会说汉语。
陈云默气息微喘,暗中调整呼吸,沉声道:
“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那武士不答,只是盯着他,似乎学习汉人那样,抱拳:
“我家主人要见你。”
陈云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与阁下素昧平生,更不识你家主人。恕难从命。”
陈云默心里暗想,他的主人,难道是那个孟王?
武士眼神一厉,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显然他虽然穿着常服,但明显衣物里面内藏兵器。
“方才只是客气,试试你的成色,这关算你过了。”
“我家主人诚心相邀,并非想与你为敌。但若你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道路两旁的树林。
陈云默顺着他目光极快地一瞥,心头顿时一沉。
林间隐约有人影闪动,对方果然有备而来,早已布下了人手。
若是动起真格,对方一拥而上,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后果不堪设想。
武士见他迟疑,语气稍缓:
“放心,若要对你不利,方才便可下令围攻,何必多此一举?”
“我家主人只是想与阁下谈一谈,或许…你我并非敌人。”
陈云默脑中急转。
对方是孟族人,昨日意图绑架阿娜依,今日又来拦截自己。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拒绝,立刻就是一场恶战,生死难料;
答应,虽是深入虎穴,但或许能窥得一丝契机。
权衡利弊,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带路吧。”
武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收回了按刀的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请跟我来。”
陈云默保持着高度警惕,跟在那武士身后,暗中记下走过的路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他要见的难道是那个孟王?
第66章 试炼
这位孟族武士带着陈云默沉默地前行。
不多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路旁,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领路的孟族武士停下脚步,侧身向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云默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马车和周围环境。
上车,便意味着彻底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受制于人的空间。
风险显而易见。
然而,瞥见武士那坚定带有一丝威胁的眼神,他心知硬闯绝非上策。
短暂权衡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弯腰钻入了车厢。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马车随即启动,轱辘声响起,载着他驶向未知。
车厢内颇为昏暗,陈云默只能凭借身体感受着马车的每一次转弯和颠簸。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和大致方向,感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最终,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那名武士的脸再次出现:
“到了。”
陈云默弯腰下车,迅速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缅式高脚楼院落。
楼房以粗壮的柚木为柱,离地数尺而建,底层空旷,用以通风防潮。
屋顶层叠,覆以陶瓦和茅草,在树荫的遮蔽下显得幽深且隐秘。
他暗自估算,此地约在城东八九里外,确实是一处便于藏匿的所在。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高大灌木丛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更衬出几分诡秘。
那名孟族武士不再多言,只是示意陈云默跟上。
他引着陈云默走上了楼梯。
来到二层的主入口,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刚开门,他就发现了,这个房间很暗!
窗户似乎被封闭起来了。
陈云默心中警惕大起。
而那个孟族武士推开门以后,便屹立在旁边。
似乎在等着他进去。
是进去吗?还是回去?
陈云默仔细斟酌了很久。
这位孟王,搞什么鬼。
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这片幽暗之中。
刚一进入,只觉身后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室内几乎一片漆黑。
就在他眼睛尚未适应黑暗的瞬间,侧后方一道凌厉的风声骤起,直袭他的后心!
陈云默一直全神戒备,闻声立刻拧身错步。
险险避开这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的一击。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手,只能凭借风声和直觉格挡、闪避。
黑暗中,两人或以拳脚,或以短促擒拿,瞬间交换了十数招。
对手的身手极为了得,招式诡异,力量沉雄,远胜刚才的那个孟族武士。
陈云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军中搏杀的技巧发挥到极致。
摒弃了一切花哨,只求高效制敌。
又过了七八招,他硬生生抓住对方一个细微的迟滞。
一记重手劈在对方的手腕上,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唔!”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随即不再进攻,气息迅速远去,隐没在黑暗里。
陈云默气息微喘,凝神戒备,黑暗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声娇笑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赞许:
“很好,身手果然了得。这第二关,你也过了,进来吧。”
这女子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正前方,一点微光亮起,一扇门被打开,露出一个光线明亮的内间。
陈云默心中疑窦丛生,完全摸不清卖什么关子。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警惕,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景象让他瞬间愕然。
这是一个布置得颇为奢华却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房间,烛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息。
轻纱幔帐低垂,而最让他不知所措的是。
竟有四五名衣着极其暴露、身披薄纱的妖娆美姬,娇笑着迎了上来。
不由分说便向他身上贴靠过来,玉臂缠绕,吐气如兰,似乎要将他拉入温柔乡中。
“公子……来嘛…”
“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陈云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虽是铁血军人,但并非不近女色,只是此刻身处险境,敌人意图不明。
这些美姬的举动显得极其诡异和危险。
他心中警兆连连,慌忙闪避格挡,如同应对一场另类的战斗。
那些美姬却似乎受过训练,缠人的功夫极为了得。
软语温存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他一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纠缠了约莫一刻钟,陈云默已是烦不胜烦,心头火起。
他猛地发力,格开缠上来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闹够没有?!”
他的厉喝让美姬们的动作一滞。
这时,一声娇笑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冷嘲热讽:
“哼,倒是假正经起来了!淫贼你就装吧!”
“罢了,这第三关,便算你勉强过了。”
“都退下吧。”
美姬们闻言,立刻收敛了媚态,恭敬地行礼。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另一扇门无声滑开,骤然倾的明亮光线刺得陈云默眯起了眼。
这层层关卡,故弄玄虚。
他心中暗忖,这女子的声音...确实在哪里听过...难道是她?...
脚步略一迟疑,他还是推开了这最后一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间灯火璀然、陈设雅致的暖阁。
熏香弥漫在空气中,四壁悬挂着丝绸,地上铺着地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的藕荷色汉家襦裙,裙裾如水波般曳地。
云鬓梳成了仿汉式的发髻,虽略显生疏,却也别致。
然而,一副光洁的白瓷面具完美地遮掩了她的容貌。
只在眼部留下两道幽深的缝隙。
反而泛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灯火映照下,此女的身形轮廓,让陈云默莫名有熟悉感,却一时难以记起。
她慵懒地把玩着一把团扇。
见陈云默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手中团扇“啪”地一合,娇叱道:
“好你个淫贼,快还我衣服来!”
-
陈云默先是一愣,随即猛地醒悟。
竟是真的是昨夜王宫中被自己无奈唐突了的那位神秘女子!
他顿时尴尬万分,脸上发热,只得硬着头皮拱手:
“果然是你...昨夜之事…实乃情急无奈,在下绝非有意冒犯,在此向姑娘赔罪。”
“那物件…待我离去后,定当寻机原物奉还。”
“赔罪?还得寻机?”
女子显然不信,站起身,裙裾飘动,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灼灼,
“谁知你会不会溜之大吉?看你身手不错,闯关也利落,没想到是个敢做不敢当的!”
陈云默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无从辩驳。
女子见他窘迫,似乎稍稍解气,却又生出新的念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哼,想走?可以。不过嘛…你得先让本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她不等陈云默回答,便指了指旁边的桌台。
上面铺着一套色彩鲜艳、绣着繁复俗气花纹的缅族女装!
“穿上它!”
女子指着女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报复的快意。
“在本姑娘面前,转上三圈,再学三声猫叫!”
“我便考虑放你离开,昨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
陈云默看着那套女装,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求简直匪夷所思,却又透着女儿家赌气般的刁蛮。
他哭笑不得,心下急转,思索脱身之法。
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似乎迫于无奈,缓缓走向托盘,
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件女装。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倏动!
并非去拿衣服,而是脚下步伐一错,如同游鱼般巧妙地向侧前方滑出半步。
同时,他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
直取那女子脸上的白瓷面具!
女子惊呼一声,全然未曾料到他竟敢如此大胆!
她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终究慢了半拍!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副白瓷面具连着细绳竟被陈云默一把扯开!
面具脱落的瞬间,一张交织着惊愕、羞愤的娇容彻底暴露在光线下。
眉眼明亮,鼻梁挺拔,嘴巴而微微张开。
两人同时愣在当场。
陈云默是真真正正地大吃一惊,脱口而出:
“你…你是?!你是孟族公主?”
昨日的宫宴之上,那位孟族公主虽也戴着面纱,但那双独特明亮的眼眸。
以及此刻眼前人这通身的骄矜气度。
与记忆中的印象瞬间重合!
难怪方才觉得那身影眼熟却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万万没有料到,昨夜那个黑暗中的“意外”。
与今朝的“刁难”,其源头,竟是同一位!
而且他更没想到,此女子的汉语居然如此之好。
他差点以为此人是一位汉女了。
-
彬卡娅也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大胆且身手了得,瞬间揭破了她的身份。
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她迅速稳住了心神,既然被识破,反倒不再掩饰。
她下巴微扬,恢复了那份王室公主的骄矜气度,只是脸颊依旧绯红,不知是怒是羞。
“哼,不错,正是本公主!”
她冷哼一声,算是承认了,目光复杂地瞪着陈云默。
“好你个假和尚…好大的胆子!不仅偷偷和郡主幽会,行为不端,还敢对本公主无礼!”
陈云默此刻真是有口难言,只得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地解释:
“公主殿下明鉴,昨夜之事与郡主清誉关系重大,切莫玩笑。 ”
“郡主只因家中乳母急病,心中焦虑,恰逢在下略通几个民间偏方,便告知于她。”
“皆是寻常的医理药石之言,绝非私会,更无不端之举。万望殿下慎言,莫要污了郡主清名。”
陈云默并没反驳假和尚这个说法,但他不知这个公主听懂没有。
“哦?果真如此‘寻常’?”
彬卡娅故意拉长了语调,团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可我瞧昨日烟火之下,那位孔雀郡主与你辞别时。”
“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的眷恋不舍…啧啧,没那么简单呢。”
她说着,莲步轻移,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莫非…你这假和尚除了会看病救人,还偷偷学了什么撩拨女儿心的佛法不成?”
“快说,你是偷学了哪段经文,竟能让眼高于顶的郡主对你另眼相看?”
陈云默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额角几乎要渗出汗来。
这位公主的思维之跳脱、言辞之大胆,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他只能连连摆手,语气更加无奈:
“公主殿下说笑了,郡主仁孝,心系家人,故而多问了几句,绝无他意。”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揣度,实在…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是吗?算了,不说别人了。那你为何对我如此这般无礼?”
“在下....在下更不知是公主殿下,昨夜多有冒犯,今日又…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彬卡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将那股羞恼压了下去。
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既想维持威严,又有点忍不住想笑:
“算了,不逗你了。”
第67章 交易
她挥了挥团扇:
“看来你这人,除了…除了手脚不老实些,倒还有几分机智和胆色。”
她重新坐回椅中,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言归正传,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个交易!”
“交易?”
陈云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不错。”
彬卡娅颔首,语气不容置疑。
“你身手、机敏、定力都属上乘,是难得的人才。”
“我身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可靠的贴身护卫,你可以来做我的影卫。”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陈云默的意料。
他微微一怔,手指指着自己,下意识地反问:
“我?”
彬卡娅再次颔首:
“对啊,没错,刚刚的测试已经证明了你有资格。”
“所以为何是我?门外面那位勇士,身手似乎也很不错,应该在我之上。”
他指的是刚才与他交手的孟族武士,那人的武艺确实刚猛霸道。
“巴刚?”
彬卡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团扇朝着门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他是战场上的猛将,是能率兵冲阵的勇士。”
“他像一柄沉重的战斧,威力无匹,却不够…灵巧。”
她目光重新回到陈云默身上,带着一丝玩味和考量,
“而你,更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昨夜你已经证明了,你身手比我还好。”
陈云默心中一凛:她居然也会武功!
而且听这口气,颇为自得。
难怪昨夜她敢孤身一人尾随窥探。
还敢当面站出来挑明。
原来是自恃有身手,有恃无恐。
“刚刚你在暗房中的表现也不错,哪怕是被偷袭。”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却清晰无比: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打的护卫,更需要一个能应对各种阴私手段、洞察危机。”
“并能用非常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你已证明了你有这种特质。”
“巴刚做不到这些,他太直来直去了,只会蛮力不会变通。”
“做我的影卫吧,我能给你提供庇护,让你正大光明地留在阿瓦城,”
“甚至…有机会打探道一些秘密的消息。”
“比如…你们千方百计想找的那位‘大人物’的下落?”
陈云默猛然心一沉。“大人物”?
她发现了什么?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细细思量,昨夜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
是他和林巧儿对话那时候?
难道她听到了我打探林巧儿的消息?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陈云默顿时一阵冷汗冒起。
以他自认敏锐的洞察力,竟然从头至尾都未曾察觉她的存在?!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瞬间冷汗便浸湿了他的内衫。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行走,自以为隐秘,却早已全然暴露在另一双眼睛之下。
这种失控的感觉,比面对战场的生死搏杀更令人可怕。
-
陈云默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装傻充愣道:
“公主殿下的话…越发高深了。什么‘大人物’?在下…听不明白。”
卡娅放下团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别装了。你,还有你的同伴,千辛万苦潜入阿瓦城。”
“甚至不惜冒险混入王宫,不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大明皇帝吗?”
陈云默内心剧震,但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不等他否认,彬卡娅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实话告诉你,我们孟族,也是作此打算。我们也打算救你们的大明皇帝!”
陈云默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露出震惊之色。
彬卡娅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可以互相利用,或者说,合作!”
她清咳了一声,佯装正式的说:
“事成之后,我们要你们那位大明皇帝,写下诏书,承认我父王彬尼德拉才是缅甸合法的国王!”
“是受大明册封的缅甸之主!而不是莽白那个篡位的暴君!”
陈云默心中飞速盘算。
这个目的听起来合理,缅甸各方势力历来重视中原王朝的册封以确立正统性。
但如今大明风雨飘摇,永历帝自身难保,这个“承认”还有多少分量?
未免显得有些…一厢情愿?而且代价似乎太小了,
仅仅为了一个名分就冒险帮助他们劫走缅王的重要人质?
她似乎看穿了陈云默的疑虑,微微一笑。
“实话对你说,本公主从小就仰慕你们中原人汉文化。”
她似乎如想起往事那般,眼神空洞道:
“因为…我曾有一个汉人师父,他教会我武功,还教了你们汉人的诗词歌赋。”
只是短暂一会失神,她又马上如同炫耀一样: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孟人凭什么汉文说得好?”
她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汉服。
“这数百年来,规则就是这样,要成为真正的缅甸之主!”
“最好能有天朝皇帝的承认!”
“我听说你们中原正在打仗,情况有些不妙。”
她摆摆手,显得并不在意。
随后拍了拍胸脯。
“但是不要紧!只要你们大明皇帝承认我父王,给我们正名,我孟族勇士,就可以帮你们打仗!”
“甚至我们可以出兵,帮你们对付你们的敌人!”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真的假的?”
陈云默顿时一阵愕然。只是如此简单?
他隐隐的觉得她的话未免太过儿戏。
但是他短时间又想不出来更深次的原因。
而且,上次“老茶壶的事如同昨日之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用那副茫然的口吻说道:
“公主殿下的话,小人实在听不懂。什么大明皇帝,什么救人…我根本听不懂!”
“昨日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您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小人无从知晓,也不敢妄加猜测。”
彬卡娅似乎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也不着恼。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次轻轻拍了拍手。
这一次,内侧的帘幕被掀开,出来的却不是一个人。
而是两名孟族武士搀扶着一个身影。
那人低着头,脚步虚浮,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身上穿着破烂的缅人衣服。
但那身形轮廓却让陈云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当那两人将他扶到灯光稍亮处,抬起他的脸时。
陈云默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伤者。
然而内心深处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
这人他当然认识,而且再熟悉不过。
他正是豹枭营麾下的队员,济雷!
陈云默记得清清楚楚,七天前,正是他亲自挑选了包含济雷的四名队员。
命他们护送老旗(徐忠旗)前往寻找李晋王报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落得如此凄惨的模样?
只见济雷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缠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只用简陋的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
这绝非伪装,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留下的创伤。
济雷看到陈云默,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激动的光芒。
他挣扎着想挺直身躯,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急切:
“头儿!信...信送到了…晋王他…”
他急于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
陈云默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面对彬卡娅: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此人伤重至此,殿下为何带他来见我?他是何人?”
“头儿…我…”
济雷的声音因伤痛和激动而更加沙哑,试图解释。
“且慢!”
彬卡娅轻抬团扇,止住了济雷的话头,语气悠然:
“陈将军,事已至此,你我何必再效那掩耳盗铃之举?”
她也不再喊他假和尚了,而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你这位部下,确是忠勇可嘉。我的人发现他时,他已身陷绝境。”
“犹自苦战不休,这般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她款步轻移,声音如珠玉落盘: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等本无意窥探他人私密,只是为他疗伤之际,不慎…得见了一封紧要书信。”
她微微示意,身旁武士便将那封带着血迹的信函呈上。
“喏,便是此物了。”
她语气略带玩味,
“这印信如此别致,想不留意都难。贵上的身份与来意,本公主便是想装作不知,恐怕也不成了呢。”
她的话说得轻松,却让陈云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那果然是李晋王的亲笔信!
“不过陈公子大可宽心,”
她行至济雷身侧,语气转为诚恳。
“你这位于下守口如瓶,宁死不屈。是我等以诚相待,表明与莽白乃势不两立之立场,又许以援手,”
“他方才应允由我来与陈将军开诚布公。”
她转向陈云默,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眼下这般情形,倒像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贵我双方既然殊途同归,何不同舟共济?”
“我所能提供的庇护与便利,想必正是陈将军眼下所需。而陈将军之能,亦是我所求。”
她轻轻摇动团扇,最后添上一句,语气温婉却暗藏机锋:
“况且,陈将军难道忍心辜负你这位于下拼死送信的心意?以及…他此刻的安危?”
济雷喘了口气,急促地解释道:
“头儿…我们骑着马,一路护送老旗,一路还算顺利。”
“三天前的傍晚…终于找到了李晋王的派往缅北佤邦附近的前哨营!消息送到了!”
“李晋王他…收到了信了,他早已听说缅清因为使者有些交恶。”
“所以早就暂缓对缅动兵,吴三桂那边,他还能应付的过来。”
“其他三人还在李晋王那里,王爷让我一人先行返回,告知头儿…”
“他会尽快设法接应派出援兵,让我们…坚守待命。”
“并…务必尽快找到陛下确切关押之地…”
他每说几句就要喘一下,显然伤势不轻。
“我…我连夜赶回,但在阿瓦城东北边的山林里…倒霉,刚好撞上了一大队巡逻队缅兵...”
“是这位公主殿下的人…刚好在附近,救了我…”
第68章 巴刚的愚行
彬卡娅此时才淡然接口:
“现在,陈将军,可以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我不仅知道你们的计划,还救了你们报信的人。”
“我们孟族与缅族不是一路人,这一点千真万确。”
“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你们皇帝金口玉牙的承认。”
“而你们需要的,是救人,是帮手。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
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彬卡娅,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但语气已经软化:
“公主殿下既然展示了诚意,我若再推脱,便是不识时务了。好,我同意合作。”
“但如何合作,我们需要详细计议。而且,我的兄弟…”
他看向济雷。
“他需要治疗和休息。”
彬卡娅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对于陈云默要求详谈和安置济雷并未意外,这正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你的兄弟我们会好生照料。”
她挥了挥手,对那两名武士吩咐道:
“带他下去,好好医治。”
两名武士躬身领命,小心地搀扶着济雷。
缓缓退出了房间。
济雷最后回头看了陈云默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被带了下去。
-
房间里只剩下陈云默和彬卡娅。
陈云默凝视着眼前这位看似娇俏的少女,心中凛然。
心想,她看着不不过十几岁,心思之深沉、算计之周详。
城府如此之深,竟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以后恐怕不好对付了。
方才那番合作之言,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果真仅仅是为了求得一纸大明诏书那么简单吗?
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略一沉吟,决定再探一探她的底,便开口问道:
公主殿下方才口口声声说,孟族与缅王势同水火,并非一路人。”
“既如此,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们这般兵临城下,逼迫莽白联姻,难道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当场将你们父女拿下?
彬卡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
你呀,看着机灵,怎的也想不通这层关节?
她轻摇团扇,语气从容:
我父王既然敢来,自然早有准备。”
“我孟族五千精锐就在城外十里驻扎,莽白若敢动我们分毫,你猜我孟族勇士会如何?
再说了,
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莽白如今内忧外患,同时面对你们的李晋王,还有清国的压力。”
“哪一样不让他头疼?此时与我们孟族彻底撕破脸,对他有何好处?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出戏,看似兵临城下,实则是投石问路。既试探莽白的底线,又给他一个台阶下。
若是他识相,自然会寻个由头推了这门亲事,大家面上都好看。若是不识相...
她轻笑一声,
那我父王也不介意让这出戏唱得更精彩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眨了眨眼,露出几分俏皮:
再说了,就算最坏的情况,莽白真要翻脸,难道我就没有后手?你觉得我们当时那几个护卫身手如何?
她转动着手中的团扇,语气轻快却意味深长:
何况,在这阿瓦城,盼着莽白倒台的可不止我们孟族。”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人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她抬眼看向陈云默,眼中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样?这个答案,可还让你满意?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与不屑,用团扇半掩着面道:
“再说了,我父王何等英明,岂会真将我往火坑里推?”
“他早料定莽白那老狐狸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毕竟他要拉拢他的苏托敏苏国公,如果没有那个苏国公的支持,他这个王位根本坐不稳!”
她放下团扇,神色略显得意,如同一个分享秘密的小女孩,
但说出的却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此举一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才好名正言顺地陈兵阿瓦城外,”
“替我父王来‘商议’大事。这兵锋之下的‘和亲’,不过是块最方便的敲门砖罢了。”
“二来嘛,”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即便那莽白昏了头,真个应下了,也不过是先定下名分,走个过场。”
“从定亲到真正完婚,这中间的日子还长着呢,其中变数繁多,大有回转操作的余地。”
“难不成还真能等到花轿临门的那一天?”
她轻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我才不会嫁给他。”
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竟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语气抱怨道:
“哼,昨日宫宴上,我偷偷瞧了那莽梭温一眼,那人看我的眼神…呸”
“与你昨日…一般,都是淫贼。”
陈云默一时间内心愕然:
“怎么我又成了淫贼了。”
她话到嘴边,似乎觉得失言,俏脸微红,急忙用团扇掩住口。
她瞪了陈云默一眼,才继续道:
“总之,绝非良配!本公主的未来夫君,岂能是这等货色?”
有一层缘由,她藏在心底,未曾明言。
那便是她自幼便养成的、与阿娜依争抢一切的心性。
儿时在某个两国贵胄皆在场的宴会上,为了一匹精致的木马、一串绚丽的宝石。
甚至只是父辈一句随口的夸赞,两人便能暗地里较劲半天,互不相让。
这种竞争的乐趣,几乎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后面两人倒是分隔异地了,估计那个阿娜依都没发现是她。
从小到大,但凡是阿娜依多看两眼的东西,她彬卡娅便忍不住要去争一争。
抢一抢,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所以她的父王提出,要把她嫁给莽梭温,故意抢亲来试探莽白的反应。
而原本莽梭温是应该和阿娜依成婚的。
她反而很快就同意。
不惜以身入棋局,也要看下阿娜依的反应。
如今眼看阿娜依对那莽梭温分明无意。
反倒是对眼前的“假和尚”似乎流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个发现让她不禁觉得有趣极了。
原本还以为是要和阿娜依争夺那个草包王子。
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搞不好..是这个..假和尚。
这意外的转折,反倒让事情变得越发妙趣横生起来。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若是能让阿娜依知道,她看中的人如今落在自己手里…
不知那位总是端着架子的郡主,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她看向陈云默的目光中,不禁又添了几分兴趣。
-
陈云默仔细思索了一阵彬卡娅的话,紧接着问了前日之事:
“那前日,阿娜依郡主在金钟寺差点被人绑架…可是公主殿下派人所为?”
彬卡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般,摇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反问道:
“你猜,我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寻找一个如你这般机敏学会变通的影卫?”
她不等陈云默回答,便用团扇虚点了一下门外方向。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屑:
“巴刚这人勇武有余,却谋略不足,行事只会直来直去。”
“那日之事,正是他自作主张,想要替我‘扫清障碍’。”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显然不满:
“若我事先知晓,绝不会同意他用这等蠢笨粗暴的法子。绑架阿娜依?”
她轻嗤一声。
“这除了激怒苏托敏,引来全城搜捕,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好处?”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云默,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本公主要与阿娜依争抢东西,无论那是一个草包王子,还是一个…别的东西...”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争,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那才叫痛快。”
“用这等下作手段,即便赢了,又有什么趣味?”
“我要的,是让她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傲然,
突然,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斜睨着陈云默:
“不过嘛…听说咱们那位尊贵的孔雀郡主倒是运气不错,危难之时。”
“听说,听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给救了。”
“而且那个‘神秘人’连面都没有露,可真有本事!”
她故意将“神秘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在陈云默身上意味深长地流转。
“也不知是哪位‘神秘人’,如此怜香惜玉,英雄救美呢?”
陈云默顿时感到一阵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避开她的目光,干咳一声道:
“咳咳…想必是佛祖慈悲,不忍见郡主遇险,冥冥中自有庇佑吧。”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语气生硬得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迅速正色道:
“无论是否殿下本意,巴刚此举实在危险。请殿下务必严加约束。”
“此类绑架之事,决不可再发生。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险境。”
听到陈云默如此急切地维护阿娜依的安危,彬卡娅眼中的不悦要溢出来。
她轻哼一声,团扇摇得略快了些:
“哟,这就心疼了?看来那位郡主果然魅力非凡,连我们六根不净的‘和尚’都为之倾心。”
“迫不及待地要护她周全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
陈云默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在下...只是不愿见殿下的大计因这等节外生枝的蠢事而败露。”
“苏托敏手握阿瓦城防,若其爱女真有不测,必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真凶。”
“到那时,你我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彬卡娅轻哼一声,似乎接受了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转过身,裙裾轻旋,重新坐回椅上。
恢复了那副谈正事的模样,只是语气里仍带着调侃:
“好啦,知道你陈将军一心为公,顾全大局。”
“本公主答应你,巴刚绝不会再动阿娜依一根头发。不过…”
她话锋一转,团扇轻轻点向陈云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这影卫之位,你可还没给个准话呢。”
“难不成…是舍不得金钟寺的青灯古佛,还是放不下哪家郡主的‘佛缘’?”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既表达了应允,又将了陈云默一军。
让他必须在“接受招揽”和“继续被调侃与郡主的关系”之间做出选择。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等待着陈云默的答复。
陈云默迎着彬卡娅那混合着审视、调侃与期待的目光。
心中瞬息间已权衡了所有利弊。
孤军奋战,如履薄冰;与虎谋皮,虽险却或有蹊径。
眼前这位公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其背后所图定然不止于她口中所言。
但眼下,这确实是唯一能破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抱拳沉声道:
“公主殿下思虑周详,在下佩服。既蒙殿下不弃,愿提供庇护与助力。”
“那这影卫之职…在下应下了。”
“只望殿下铭记承诺,我等精诚合作,各取所需。”
彬卡娅眼中霎时亮起一抹得偿所愿的璀璨光彩,如同捕获了最心仪猎物的猎手。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满意的弧度,抚掌笑道: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影卫,你定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第69章 影卫
彬卡娅唇角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说道: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彬卡娅的影卫了。”
“记住,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陈云默眉头微皱,立刻道:
“公主殿下,此事需得说清。在下答应护你周全,并非卖身为奴。”
“护卫之责我自当履行,但也需有自主之权,许多事情还需相机行事。”
他心中惦记着必须尽快将今日巨变告知队员们。
彬卡娅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撇撇嘴,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但还是挥了挥团扇:
“好啦好啦,知道你这人规矩多。放心,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的。”
她暗道:至少现在不会。
“你只需跟着我就行了,我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这总可以了吧?”
“如此尚可。”
陈云默点头,随即提出要求。
“我需先回去一趟,处理些私事。”
彬卡娅眼珠转了转,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这是要回去找同伴商议了。
权衡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也罢。速去速回。”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巧的木质令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孟族图腾,递了过去:
“喏,这个给你。以后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
“也能证明你是我的人,省得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陈云默接过令牌,木质细腻。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确认无误后,才将其收入怀中,拱手道:
“多谢公主。事不宜迟,在下这便告辞。”
他刚转身欲走,彬卡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脸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羞恼叫住他:
“喂!你等等!那…那我的那件…衣物!你准备何时还我?”
她终究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肚兜”二字。
陈云默脚步一滞,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转回身,一边带着歉意道:
“是在下疏忽了,本该早日奉还。”
一边竟真的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件藕荷色的丝绸肚兜,递了过去。
彬卡娅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随身带着,还如此自然地拿了出来!
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仿佛那肚兜烫手一般,一把夺了过来。
迅速塞进自己袖中,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羞愤地跺脚道:
“你…你这人!怎么…怎么还随身带着?!真是…不知羞!”
陈云默也觉此举确实孟浪,再次告罪一声。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那处小院。
他一路疾行,心中盘算着如何向队员们说明情况。
然而,刚接近阿瓦城城门,他便察觉情况不对!
只见往日洞开的城门此刻紧闭,城头巡逻的兵士数量倍增。
甲胄鲜明,刀弓在手,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景象。
盘查极其严格,想要凭现在这身打扮混进去,难如登天。
“难道是害怕孟族大军趁机攻城?”
陈云默心中暗忖,不敢冒险直接进城。
他立刻绕道,还是走水路,他游回了藏身的地洞。
刚钻进水面,里面留守的几名队员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见到是他。
才松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头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小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这两天城内气氛有些不对,你在王宫探到的里面情况如何?见到陛下没有?”
陈云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看了看身边的队员,声音低沉:
“等会,等我们人到齐了我们再说。”
其他队员比如赵铁柱,李石山等人都不在。
应该是在外面活动。
又等了许久。
剩下的人都到齐了。
陈云默把大家集合起来道:
“有一个坏消息。我扑空了。陛下…早已不在王宫之中。”
“什么?!”
“不在王宫?!”
“啊,我们几个才从王宫下水道回来....”
“下水道那边我们都探过了,可以勉强通过。”
“陛下却没关在王宫..那岂不是我们这些天都白忙活了...”
赵铁柱幽怨的道:
“哎...那…陛下...究竟在哪儿?”
一瞬间,地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队员们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所取代。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千辛万苦潜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云默将他们的失落看在眼里,很理解,因为他那天刚刚得知,也是那个反应。
他示意大家坐下。
他紧接着将这两日的见闻。
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还有一个消息,算是个…不知道算好还是坏的消息。”
“我…与那位孟族公主彬卡娅,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
“孟族公主!?”
“头儿,什么交易?”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陈云默脸上,气氛变得惊疑不定。
“她答应帮我们一起救陛下....”
陈云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条件是,我必须担任她的贴身护卫。”
“帮我们救陛下?”
赵铁柱第一个发出质疑,眉头紧锁。
“这公主为何让你做她的护卫?
“这一点我也搞不懂,不过她说我身手不错。”
“仅仅只是这个理由吗”
“更深层次的原因,不得而知。”
王老七则是说:
“那头儿,这…这孟族公主为何要帮我们?”
“他们与缅王不合是不假,但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们会如此好心?她究竟是何目的?”
“这正是我所疑虑的。”
陈云默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
“她给出的理由是,希望事成之后,能得到咱们陛下的一纸诏书。”
“正式承认她的父亲彬尼德拉为缅甸合法的国王,说他们孟族需要这个‘名分’。”
“名分?”
林小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怀疑。
“就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头,他们肯出动兵马,冒这么大的风险?”
李石山嘟囔道:
“头儿,这话听着也太儿戏了!如今大明…陛下自身尚且艰难,这诏书还能有几分分量?他们岂会不知?”
“我也不信。”
张疤脸摇头附和。
“这理由站不住脚。怕是另有所图。”
陈云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大家的担忧:
“确实显得儿戏,难以令人信服。但更深层的原因。”
“目前线索太少,我也无法看透。她小小年纪,竟心思缜密,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直接。”
“我们只能暂且接受这个交易,借此获得他们的庇护和情报。”
“走一步看一步,同时暗中查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
“而且,他们并非空口白话。孟王彬尼德拉亲自率领五千孟族精锐。”
“就驻扎在阿瓦城外不远。这,或许才是莽白突然紧闭城门、严加戒备的真正原因。”
“五千精锐?!”林小蛋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我就说怎么突然戒严了,城头上兵士多了几倍不止。原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而是防着城外的孟族大军!那莽白是怕彬尼德拉趁机攻城!”
这个消息让众人暂时从对孟族目的的猜疑中转移,意识到了外部局势的剧烈变化。
没想到,他们一行人不过是想救回陛下而已,结果不知不觉卷入阿瓦城的政治旋涡之中。
但是与孟族的合作,既是险中求生的唯一途径,也可能是一次与虎谋皮的致命冒险。
洞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未知的深深不安。
陈云默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继续沉声说道:
“邓军门早说过,‘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事到如今,唯有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大家万不可就此失去信心。”
“那么多天我们都闯过来了,眼下虽有波折,未必不是新的转机。”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至于那位孟族公主,她的承诺,我自然是一个字也不全信。”
“与虎谋皮,焉能不慎?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从今日起,我单独行动,以‘影卫’身份周旋于孟族之间,相机刺探其真实目的,并寻找救出陛下的机会。”
“你们所有人,由赵铁柱统领,继续潜伏城内。”
他看向赵铁柱,嘱托道:
“铁柱,你们继续用现在的获得的新身份,在城里潜伏起来,务必小心谨慎,非必要绝不聚集。”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
“另外,铁柱,那位宫女林巧儿及其家人那条线,你要多费心。”
“或许关系维系好了,或许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
“这份人情,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们如今已有暴露的风险,与孟族合作更是如此。”
“谁也不知那彬卡娅何时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将我们卖掉。”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后,他抬高了声调:
“但别忘了,李晋王那边,援兵或许已在路上!”
“我们在此地的坚持,每多一天,就多为陛下,为晋王争取一分希望!坚持下去!”
众人听着陈云默清晰的分析和部署,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分工,方才的慌乱无措渐渐被压了下去。
赵铁柱重重点头:
“头儿,你放心,城里交给我!你独自在那边,千万小心!”
林小蛋等人也纷纷表态,低沉的应诺声在地洞中响起。
交代完毕后,陈云默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跳入水池。
游出了城外。
-
他记得路,向着城东外那座幽静的孟族小院走去。
重返小院,彬卡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回来,正悠闲地坐在院中树下品茶,
见他进来,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终于来啦。”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那份属于公主的矜持与掌控感。
“既已应允殿下,自当履约。”
陈云默平静回应。
“很好。”
彬卡娅站起身,击掌两下。
一名侍女应声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套衣物。
“既入我门下,便需有个样子。你那身行头怎么湿漉漉的,快换上这个。”
陈云默看了看他现在穿的衣服,因为是从从隐匿水道游泳出城的。
衣服还没有干透。
他随即拿起衣物展开。
这是一套用料考究、剪裁利落的深青色劲装。
并非传统的缅族或孟族款式,反而更接近明国武士的常服。
但细节处又融合了异域风格,便于活动且不失威严,非常适合作为贴身护卫的身份。
“多谢殿下。”
陈云默没有多言,拿着衣服走到偏室更换。
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之前的落魄与遮掩。
多了几分精干与锐利,英气逼人和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与这身护卫服相得益彰。
彬卡娅眼神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才像点样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黑瓷面具。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颌和口鼻,瓷质光滑,
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却自有一股神秘的压迫感。
“这个,你收好。”
彬卡娅解释道:
“日后随我外出或在某些场合,便戴上它。”
“阿瓦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这张脸,未必没人记得。”
“记住,西拉都已经死了,从现在起,你是只属于我彬卡娅的‘影卫’。”
“这面具既能遮掩你的容貌,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云默接过面具,触手冰凉沉重。
他明白这面具的意义,它既是保护,也是束缚;
既隐藏了他的过去,也明确了他现在的新身份。
他没有犹豫,将面具收入怀中。
“属下明白。”
他沉声道。
“去吧,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另外,还有你的住处。”
彬卡娅说罢,轻轻拍手。
一名侍女应声悄步而入,低眉顺眼地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带他去西厢那间空着的客房。”
彬卡娅对侍女吩咐道,随即又转向陈云默,语气平淡
“那便是你日后在此的居所。需要什么,可告知她。”
“是,公主殿下。”
侍女恭敬行礼,然后对陈云默微微躬身,
“大人,请随奴婢来。”
陈云默向彬卡娅略一颔首,便跟着侍女离开了主屋。
穿过一道点缀着花草的廊庑,来到院落西侧一间相对独立的房舍前。
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却干净整洁。
一床、一桌、一椅,皆是坚实的柚木所制,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上。
窗户开向院内,采光尚可,且较为私密。
对于一名护卫而言,这条件已算相当不错,既体现了基本的重视,又明确了他的身份界限。
“大人请看,被褥皆是新换的。桌上有清水和陶罐。若还需其他物品,请尽管吩咐奴婢。”
侍女的声音轻柔而规矩。
陈云默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检查了门窗的牢固程度,以及视野情况。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他点点头:
“有劳了。目前无需其他,多谢。”
“奴婢告退。”
侍女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陈云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院落。
他从怀中再次拿出那面黑瓷面具,放在桌上。
幽光在面具表面流转,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
预示着他作为“影卫”的全新生涯,正式开始了。
第70章 父女对话
彬卡娅和陈云默等人所住的隐秘小院,离孟王军营主帐并不远。
也正是她特意挑选的位置。
既与主帐保持恰当距离,可随时策应往来。
又远离营地中心的喧嚣,便于隐匿行踪。
孟王彬尼德拉特意将主营地设于城东十里外一处地势略高、易守难攻的缓坡之上。
与阿瓦城遥相对峙,既能俯瞰战场全局,又足以彰显兵威,施加压力。
中军主帐巍然矗立于营地核心,周围环绕着营帐与精锐卫队的驻地。
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此刻,主营帐内,孟王彬尼德拉端坐主位。
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彬卡娅站在一旁,正亲手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
巴刚则如同铁塔般侍立在帐门处,神情肃穆。
彬尼德拉接过女儿奉上的茶,浅啜一口。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爱温和:
“我的卡娅,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我的乖女儿深明大义,竟肯同意为父这‘和亲’的权宜之计。”
言语中带着对女儿的赞赏与歉疚。
他可是十分宠爱这个小女儿。
彬卡娅闻言,嫣然巧笑,瞬间流露出小女儿娇态:
“为父王分忧解难,本是女儿份内之事嘛。”
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彬尼德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忧虑,低声道:
“卡娅,五千精锐,虽是我族百战之兵,但以此兵力威逼阿瓦一国之都…”
“为父心中仍觉有些不安,是否略显单薄?若是莽白狠下心来…”
“父王放心!”
彬卡娅未等父亲说完,便从容接话,语气笃定。
“五千人,足够了。”
她走到父亲身旁,冷静地分析道:
“大军远征,首重粮草。兵力若再增多,补给线拉长,消耗巨大,反而容易成为我们的拖累。”
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再者,我们此番前来,并不是真的来大战一场的。而托词则是商议和亲。”
“一支规模稍显庞大的五千人的送亲队伍,虽说引人注目,但也总比带数万大军过来好。”
“对于莽白即便心中疑虑,面子上也更好搪塞过去。”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父王,您别忘了,如今的阿瓦城内部空虚!”
“莽白为防备清国的吴三桂和明国李晋王的大军,已将他的主力部队尽数调往边境戍守。”
“此刻城中守军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外强中干,兵力远非满员。”
“咱们的五千精兵儿郎,兵临城下,足以让他莽白睡不安枕,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们的条件了。”
彬尼德拉听着女儿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眼中的忧虑渐渐被赞赏和安心所取代。
他点了点头:
“嗯,我儿看得透彻,思虑周全。如此说来,这五千精锐,确是恰到好处。是为父多虑了。”
“父王这是谨慎持重,自是应当。”
彬卡娅巧妙地奉承了一句。
“五日后宫中之约,莽白虽未当场回绝,却也未曾痛快应允。”
“只推说要‘斟酌再三’。卡娅,你如何看他这番反应?”
“他自然是要好生‘斟酌’的。”
彬卡娅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晰可见的讥诮,
“那莽白外强中干,说到底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之徒罢了。”
“父王亲率大军陈兵城外,他见了咱们的阵仗,底气早已先虚了三分!”
“嗯。”
彬尼德拉微微颔首,眼中仍有思虑,
“话虽如此,为父昨日倒真有些担心他会当场撕破脸皮,玉石俱焚。”
“父王多虑了,”
彬卡娅语气笃定,从容分析道,
“女儿早就说过,他不敢。更何况,父王在阿瓦王宫内部,难道没有早有安排么?”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他若真敢鱼死网破,那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她稍作停顿,继续剖析道: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既要掂量我孟族五千精锐的分量。”
“又得想方设法安抚好他身边那位手握重兵的苏国公,岂是那么容易决断的?”
彬尼德拉看着成竹在胸的女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话是如此…可为父最担心的,是万一那莽白...”
“真的应下这和亲…那我的女儿,岂不是要跳入火坑了?”
“父王放心!”
彬卡娅斩钉截铁地答道,眼神明亮而自信,
“女儿料定,他绝无胆量真应下这场和亲。这不过是他拖延时间、勉强维持颜面的伎俩罢了。”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
她语气稍顿,流露出一丝与她娇美容颜不符的冷冽,
“女儿也自有办法,让他这‘美梦’成空。”
“那他...只能选择拒绝了和亲?....”
彬卡娅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继续说道:
“没错。只有这个选择才是最佳答案!”
她语气刻意停顿,抛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到时候,他一拒绝,父王可以直接向他索要那位明国皇帝!就言我孟族愿替他了结这个‘麻烦’,”
“换取边境安宁。如此一来,岂不省却了我们很多事情。成与不成,我们都可进退自如。”
“他要是不肯呢?”
““我们正好可以找个台阶下,转而向他索要其他‘补偿’,”
“比如…金银粮秣,开放商路等等..他肯定会答应!我们不能白来一趟。”
彬尼德拉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只有安心。
他点了点头:
“嗯,我儿看得透彻,思虑周全,连后续之策都已想好。”
“如此说来,确是恰到好处。是为父多虑了。”
“父王这是谨慎持重,自是应当。”
彬卡娅巧妙地奉承了一句,随即道:
“所以,眼下之势,于我有利。我们正好趁他城内空虚、人心惶惶之际,加紧行事。”
她语气笃定。
彬尼德拉凝视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激赏之色。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为人父的复杂情绪与一丝无奈:
“唉…若是你那几个哥哥,能有你一半的聪慧和胆识。”
“那为父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只可惜…”
他目光落在爱女明艳又充满英气的脸庞上,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
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直爽,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遗憾:
“可惜你只是个女儿身。否则,待为父百年之后,这王座,传给你才是最能让吾心安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坦然,没有丝毫矫饰。
彬卡娅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那明媚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急忙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父王快别这么说!女儿万万不敢当。”
“几位兄长皆是勇武非凡、谋略过人,是父王您的左膀右臂。”
“是我孟族未来的栋梁。女儿所能做的,不过是在父王和兄长的羽翼之下,尽些微薄的绵力,为您分忧罢了。”
彬尼德拉赞许的点头,对她的谦逊很满意。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听巴刚说,你近日收了一个汉人作贴身护卫?”
侍立在门口的巴刚听到提及自己,身体似乎绷紧了些,但依旧目不斜视。
彬卡娅心下微恼,暗怪巴刚嘴快。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立语气轻快地说道:
“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王您呐。确有其事,女儿正想找机会跟您说呢。”
“哦?这倒是新鲜。”
彬尼德拉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说来给为父听听,我的乖女儿,读书习字要学汉文,练武强身要拜汉人师父。”
“如今连挑选贴身护卫,也非要选个汉人不可?”
“莫非我孟族的好儿郎,就真入不了你的眼?”
还有一句话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层更隐晦的担忧:
怕只怕女儿这般倾慕汉人文化,日后谈婚论嫁时,会不会也非要找个汉人不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甚至让他下意识地盘算起来。
也不知道那位明国皇帝的子嗣之中,可有年龄相仿、尚未婚配的太子或亲王?
若真能…或许…
他将这骤然冒出的十分荒唐可笑的念头迅速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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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卡娅早已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脸上笑容不变:
“父王~您又不是不知道,巴刚和其他护卫,他们勇武有余,但心思都太直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再说了,那家伙身手确实不错,反应极快。”
“有他在身边,应付些突发状况也更方便。”
她见父亲目光中仍有探究,便故意抛出一点诱饵:
“而且…女儿日后还有件要紧事,怕是非他不可呢。”
“哦?”彬尼德拉果然被勾起兴趣。
“那是何事?”
彬卡娅却狡黠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用轻松的口吻保证道:
“父王日后便知啦!总之,女儿向您保证,他绝对可靠,一切都在女儿的掌控之中。”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您就放心吧”的俏皮表情,巧妙地糊弄了过去。
彬尼德拉看着女儿娇憨又自信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
“你呀,总是最有主意。罢了,你办事,父王还是放心的。”
“既然你觉得有用,便留着吧。只是务必谨慎,莫要引狼入室。”
“女儿明白!”
彬卡娅甜甜应道,她得到了默许。
巴刚在一旁,将父女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脸上古井无波。
第71章 比武
两人正说着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彬尼德拉唤道:“进来!”
一名斥候兵快步进入帐前,单膝跪地,语速飞快地禀报:
“禀大王!阿瓦城四门紧闭,守军数量倍增,戒备极其森严!”
“城内似乎已开始大规模戒严,风声鹤唳,据闻是在大肆搜捕我族奸细!”
“此外,约有数队轻骑信使从南门疾驰而出,看方向似是往东吁、卑谬等地而去!”
帐内轻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彬尼德拉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哼!这莽白,反应倒是不慢!紧闭城门,严查奸细…是想防患于未然。”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门口,望着阿瓦城的方向:
“做出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给本王看?”
彬卡娅轻盈地走到父亲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阿瓦城的方向。
“父王,他这般反应,恰恰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与心虚气短。”
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至于那些信使…向东吁、卑谬求援?那些墙头草,见了我孟族大军兵锋。”
“岂会为了一个日渐衰微、且得位不正的莽白而轻易火中取栗?”
“只怕收到求援信,心中盘算更多的是如何自保乃至…待价而沽罢了。”
“看来,父王的这五千精锐,确实让莽白寝食难安了。”
彬尼德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对女儿赞许,随即目光变得深沉,缓缓接口道:
“不错。他这王位,本就来得位不正。”
“那莽达(前任缅王)虽也算不上什么仁德之君,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对我孟族各部,尚存几分笼络与顾忌。”
他语气转冷,带着明显的鄙夷:
“而眼下这个莽白,为人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眼中只有他们缅族核心那一点利益。”
“自他篡位以来,对我孟族多有打压,苛捐杂税日重,步步紧逼!”
“无非是想榨干我们的财力物力,去填他自己的野心和亏空。”
“与他,早已无道义可言,唯有实力方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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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陈云默正在房中静坐调息,忽被一阵粗重而不规则的敲门声惊醒。
他蹙眉起身,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白日里交过手的孟族武士巴刚。
他身形微晃,脸庞泛着醺红,一双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盯着陈云默。
“陈护卫!”
巴刚舌头似乎有些打结,声音囔囔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却努力维持着凶狠的姿态。
“公主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但…但你别得意!”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云默胸前:
“之前…那番比试,不算什么!是我…是我大意了!”
“明日!咱们找个地方,再…再好好打一场!”
陈云默见状,顿时明白这汉子是借酒劲发泄白日落败的不忿。
心下有些无奈,正要开口。
那巴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拍门框,闷响低吼道: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真刀真枪地比过!输了…输了你以后…以后见了我,得服气!”
说完,他似乎用尽了力气,也不等陈云默回应。
便摇摇晃晃地转身,踉跄着融入了夜色之中。
陈云默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这遭遇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正欲关门,旁边厢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轻响。
那位日常伺候的侍女探出身来,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她快步走近,对着陈云默福了一礼,低声道:
“陈护卫,您莫要见怪。巴刚大人他…就是这样的直性子,又极好面子。”
“今日败于您手,他心中定然不服,喝了酒,便更是钻了牛角尖。”
“他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我们孟族男儿,向来敬重勇士,也更信服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强弱。”
“您明日若得空,不妨与他切磋一二,彻底折服了他。”
“日后在这院里,他非但不会再寻您麻烦,反而会是最敬重您的那一个。”
侍女的话语轻柔。也委婉地提出了解决之道。
陈云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侍女道:
“多谢姑娘告知,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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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陈云默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
昨日那位侍女便已候在门外,轻声道:
“陈护卫,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陈云默便颔首跟上侍女。
步入公主所在的花厅,只见彬卡娅正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茶。
而在她身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正是巴刚。
他见到陈云默进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容更绷紧了几分,眼中战意勃发。
不等公主发话,便抢先一步,抱拳洪声道:
“公主殿下!陈护卫来得正好!请殿下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我已与陈护卫约好,今日便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分个高下!”
彬卡娅闻言,放下茶盏,秀眉微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哦?之前你不是已然败给陈护卫一次了么?”
“噢,不对,是两次。”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巴刚的痛处。
巴刚的脸瞬间涨红了些,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大声道:
“殿下!昨日那是赤手空拳!切磋罢了!我等战场厮杀之人,一身本事大半在兵刃之上!”
“空手搏击,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实力!末将…末将不服!”
“哦?”
彬卡娅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依你的意思,是想与陈护卫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
“正是!”
巴刚回答得斩钉截铁,声如洪钟。
“唯有真刀真枪下才能见真章,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彬卡娅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暗道这莽夫真是执拗。
她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云默,又看了看战意熊熊的巴刚,缓缓开口道:
“刀剑无眼,非是儿戏。你二人皆是吾之臂助,无论伤了谁,折损的都是我的力量。”
陈云默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对彬卡娅拱手道:
“殿下不必忧心,既是切磋较技,我等点到为止即可,绝不会伤了和气。”
巴刚虽然一心求胜,但也并非不知轻重,见陈云默如此说,也点了点头,闷声道:
“殿下放心,末将手下有分寸,只分高下!”
彬卡娅见两人态度坚决,美目流转,忽地嫣然一笑。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道:
“既然是要郑重其事地比试一场,没有彩头,岂非无趣?”
“巴刚,你既提出要比,可想好了这彩头是什么?”
“彩头?”
巴刚闻言一愣,他满心只想着要打赢雪耻,哪里想过什么彩头。
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末将…只求公平一战,证明…证明…”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彬卡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放下茶盏,玉指轻轻点着桌面,悠然道:
“既然你想不出,那本公主便替你们定一个彩头,如何?”
巴刚立刻抬头,粗声道:
“但凭殿下做主!”
陈云默也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异议。
彬卡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巴刚身上,唇角微扬:
“巴刚,我记得父王前年赏赐给你一副上好的‘银丝软藤甲’,轻便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你可是爱不释手,视若珍宝?”
巴刚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自豪与警惕:
“…回殿下,确有此事。那副甲…”
“便是它了。”
彬卡娅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语气轻快却带着决断。
“既是比试,彩头自然要对等。巴刚,你若输了,便将此甲赠予陈护卫。”
“陈护卫…”
她转向陈云默,
“你若输了,也需拿出一件价值相当的宝物赠予巴刚。如何?”
陈云默闻言,面露难色,他坦然拱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尴尬:
“殿下明鉴。在下孑然一身,漂泊至此,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能与巴刚将军宝甲价值相当的物件。”
“此约恐难公平。”
巴刚一听,浓眉皱起,似乎觉得确实如此。
但又不想放弃压过对方的机会。
只见陈云默略一沉吟,继续道:
“在下虽无宝物,却有一诺。若此番比试,在下不幸落败。”
“那么从此在这院中、乃至阿瓦城内,但凡遇见巴刚将军,必主动退避一旁。”
“凡事以将军为先,执礼以示敬重。不知这个‘彩头’,巴刚将军可愿接受?”
此言一出,巴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他这样极度重视面子和尊严的勇将而言,
让一个公主看重的人对自己处处礼让、表示臣服。
这份“彩头”远比一件实物宝贝更让他心动!
这能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好!”
巴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吼出来。
“就这么说定了!殿下,请您做个见证!若我赢了,他以后见了我,就得矮三分!”
彬卡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似乎对陈云默以退为进、精准拿捏巴刚心思的反应颇为欣赏。
她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本公主便为你二人见证。巴刚,你若输了,宝甲归陈护卫。”
“陈护卫,你若输了,便需恪守承诺,以巴刚为尊。可都清楚了?”
“清楚!”巴刚声如洪钟。
“谨遵殿下之命。”陈云默平静应答。
“甚好。那便去校场吧。”
彬卡娅起身,裙裾微动。
“让本公主看看,今日谁能赢得这满场的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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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之上,气氛热烈。
彬卡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孟族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英气勃勃地坐在主位观战。
周围闻讯赶来的孟族士兵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快看!就是那个汉人?公主新收的护卫?”
“竟敢和巴刚将军比试兵器?胆子不小!”
“巴刚将军的大刀可是能劈开蛮牛脑袋的!”
“瞧那汉人拿枪的架势,倒像是练过的…”
场中,陈云默与巴刚皆身着孟族制式的皮镶铁护甲。
两人各自挑选武器。
巴刚选了他常用的大刀。
陈云默则选了他以前从军惯用的长枪。
两人站在场地两头,互相行了拜礼。
公主喊了一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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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巴刚低吼一声,手中沉重的宽刃大刀,挽了个刀花,势大力沉。
一上来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显然是打算以绝对力量迅速压倒对手。
陈云默脚步一错,身形灵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恰到好处地让那凌厉的刀锋擦着甲叶掠过。
同时,他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并非直刺,而是借着对方刀势落空的瞬间。
迅捷地点向巴刚的手腕,逼其回防。
“好快的枪!”
有识货的士兵低呼。
巴刚一刀落空,又被逼得回刀格挡,心中更怒,刀法展开。
校场上只见刀光霍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巴刚的蛮力确实惊人,每一刀都势沉力猛。
但陈云默总能以巧妙的身法和步伐避开其锋芒。
手中长枪更是刁钻,并不与大刀硬碰。
而是专寻巴刚发力之间的空隙和破绽进行反击。
虽未真正伤到,却次次都惊出巴刚一身的冷汗。
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攻势屡屡被打断。
“这家伙…脚步怎地如此滑溜!”
巴刚心中暗骂,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是砸在棉花上。
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呼吸渐渐粗重。
坐在上方的彬卡娅看得目不转睛,唇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
她看得出,陈云默并未使出全力,更多是在利用技巧和周旋应对。
显然牢记着“点到为止”的约定,但即便如此。
也已将巴刚逼得渐露疲态,高下其实已分。
校场之上,尘土微扬。
又战了十余回合,巴刚的攻势虽依旧凶猛。
却已显出力竭后的滞涩,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不断从下颌滴落。
他每一次劈砍,都被陈云默惊险避开。
用长枪巧妙地斜引偏斜,引得大刀屡屡砸空,消耗着巴刚本已不多的体力。
陈云默看似也陷入了苦战,他的呼吸同样变得急促。
“将军要赢了!”
有孟族士兵忍不住低呼。
就在此时,巴刚瞅准一个机会,认为陈云默脚步已乱。
当下凝聚起全身剩余的气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双手握刀。
使出一招势不可挡的“力劈华山”,朝着陈云默当头猛劈而下!
这一刀蕴含着他所有的力量与不甘,似乎避无可避!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陈云默似乎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吓住了。
仓促间双手横举长枪向上硬架!
“铛——!”
巴刚正欲发力,却觉对方枪上力道陡然一变!
一滑一引,全力下劈的大刀,却因为被引导。
沉重地砍入了陈云默身旁地面的泥土中。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陈云默身如弓弦弹回,借枪杆反弹之力。
枪尖如毒蛇出洞,电光石火间已直指巴刚咽喉。
全场皆惊,多数兵士以为陈云默仅是侥幸得手。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的是:
巴刚将军雷霆万钧的一刀劈得汉人护卫踉跄后退。
几乎败北,却在那最后一刻。
被汉人护卫惊险的抓住了破绽,反败为胜。
巴刚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喉前的枪尖。
又看了看陷入土里的大刀,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憋屈。
他感觉自己是输了,却又觉得输得莫名其妙。
陈云默迅速收回长枪,气息依旧显得有些紊乱,抱拳道:
“巴刚将军神力惊人,在下取巧,承让了。”
他的语气带着疲惫和后怕,仿佛真是侥幸获胜。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大多是为巴刚感到惋惜,也觉得这汉人赢得太过运气。
唯有看台上的彬卡娅,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看得分明,陈云默最后那一下看似狼狈,实则是卸力与引导。
那最后如电光石火般的反击,更是精准老辣。
既赢了比试,保全了巴刚的面子。
也让自己看起来胜得“勉强”,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这人…”彬卡娅心中暗道。
“心思和手段,都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腻。”
第72章 彩头
“殿下!陈护卫!是末将…输了!心服口服!”
最后四个字,巴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族勇士重诺,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也不屑于抵赖。
陈云默立刻收枪而立,也对着巴刚抱拳还礼,语气诚恳:
“巴刚将军承让了。将军神力,若非在下取巧,绝难抵挡。”
他再次强调了对方的勇武,给足了台阶。
彬卡娅见状,优雅地站起身,唇角含笑:
“好!好一场精彩的对决!巴刚勇猛无双,陈护卫技高一筹,皆是我孟族之幸!”
“既已分出胜负,彩头便依约而行吧。”
巴刚闻言,脸色又是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
对场地中一个他的亲兵挥了挥手。
那亲兵会意,快步跑开。
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幅折叠整齐。
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和藤蔓纹理的护甲跑了回来。
正是那副“银丝软藤甲”。
巴刚亲手接过,抚摸着甲身,眼中满是不舍,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到陈云默面前,将护甲往前一递:
“喏!愿赌服输!它是你的了!”
陈云默看着对方那副割肉般的表情,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再次拱手:
“将军,此甲乃大王所赐,意义非凡。在下…”
“让你拿着就拿着!”
巴刚粗声打断他,强行将护甲塞进他怀里。
“我巴刚说话算话!输了就是输了!”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憋闷。
陈云默只好接过这沉甸甸的的彩头:
“如此,便多谢将军厚赠。”
“哼!”巴刚别过头,不再看他。
那股明显的敌意,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服后的别扭态度。
彬卡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款步走下看台,来到两人中间,目光先看向巴刚:
“巴刚,你虽败犹荣,不必挂怀。日后还需你继续为父王效力。”
“末将明白!”
巴刚闷声应道。
随即,她又看向陈云默,语气意有所指:
“陈护卫,既然赢了彩头,便好好收着吧。望你善用此甲,护卫本公主。”
“是,多谢殿下。”
陈云默垂首应道。
-
校场之上的气氛刚刚因巴刚的认输而稍有缓和。
众人正欲散去,却见公主彬卡娅忽然微笑了一下,径直走向场中。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刚收起长枪的陈云默,朗声道:
“今日见识了陈护卫的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连巴刚都败在你手。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服。
“本公主倒是有些手痒,也想亲自领教一番!”
陈云默闻言一愣,立刻想起那夜在王宫角落制住她时。
她挣扎间那股远超寻常女子的力道,自己当时确实需用上全身力气方能勉强压制。
他当即抱拳,就想推辞: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
“别废话!”
彬卡娅却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同时已摆开了一个起手式。
竟是中原武林常见的擒拿短打的架势,架势标准,气息沉稳。
“看招!”
话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一掌直切陈云默中路!
陈云默见她来真的,心下无奈,只得将刚刚到手的宝甲和长枪放到一旁。
赤手空拳迎战。
他谨记身份,起初只守不攻,或格挡或闪避,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而三五招一过,陈云默心中便是一惊。
这位公主的身手远比他预想的要精湛得多!
她的掌法绵密,步伐灵活,变招极快,而且对发力卸力的技巧掌握得相当纯熟。
绝非寻常贵族女子练着玩的花架子。
那夜能制住她,恐怕真是自己猝然发难占了先机。
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十几个回合。
彬卡娅的攻势如疾风骤雨,陈云默则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却始终未出一招反击。
在外人看来,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周围的孟族士兵们都看呆了,他们大多不知公主竟有如此身手,纷纷低声喝彩。
但彬卡娅却越打越恼火。
她猛地虚晃一招,跳开战圈,柳眉倒竖,对着陈云默呵斥道:
“陈云默!你还在让我?!若此刻我不是公主,而是你的死敌,一心想取你性命!”
“你难道还要如此相让,等着被我杀死吗?!”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不被认真对待的委屈: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斤两!”
陈云默被她这番话喝得一怔,看着对方泛红却认真的脸。
他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在玩闹。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身那股属于沙场精锐的气势散发开来。
他躬身,抱拳道:
“如此…得罪了,殿下!”
下一刻,他主动发起了进攻!
招式依旧克制,未曾蕴含杀意,但速度、力量和角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包含了凌厉的反击与压制!
真正的比试,此刻才刚刚开始。
彬卡娅顿感压力大增,却丝毫不惧,眼中反而燃起兴奋的光芒。
场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两人又快速过了几招,陈云默虽已认真起来。
但依旧牢牢掌控着节奏,并未真正使出杀招。
他看准彬卡娅一记凌厉侧踢后的空档,身形如电般切入。
左手格开她后续的掌击,右手并指如剑,迅疾无比地点向她的肩井穴!
这一下若是点实,足以让彬卡娅半身酸麻,瞬间失去战斗力。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衫的刹那。
陈云默的动作力道却收回了九成。
这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他故意露出的一个破绽。
他原本格挡的左手似乎“慢了半拍”,未能完全封住彬卡娅因为侧踢而自然回摆的手臂。
电光石火间,彬卡娅只觉得右臂一回荡,手肘竟“意外”地。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云默的肋下!
“唔!”
陈云默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同时迅速用手捂住了被撞的部位,仿佛吃了不小的亏。
彬卡娅愣住了,她清楚自己刚才那一肘虽然有力,但以陈云默的身手和反应。
绝对不该如此轻易中招,更不该被撞得如此狼狈。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家伙是故意的!
场边的巴刚等人却不明就里,见到公主竟然“击中”了刚刚击败他的陈云默。
顿时发出一阵夹杂着一阵叫好声!
彬卡娅看着陈云默那副“强忍疼痛”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哪里还不明白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台阶下。
她心中那憋着报前日之仇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她收势站定,甩了甩手,扬起下巴哼道:
“哼!现在知道本公主的厉害了吧?下次若再敢…再敢无礼,就不是一肘这么简单了!”
她巧妙地将“无礼”二字含糊带过。
陈云默立刻顺势抱拳,语气“诚恳”:
“殿下身手了得,属下佩服!日后绝不敢再冒犯!”
他将“冒犯”二字也咬得稍重,彼此心照不宣。
彬卡娅满意地点点头,感觉心情畅快了许多,总算找回了场子。
她环视四周,朗声道:
“今日比试,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陈云默,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向场边。
心中暗骂:“这个狡猾的汉人…倒是挺会做人。”
-
众人散去后,陈云默回到住处.
陈云默指尖拂过刚获得的银丝软藤甲。
这甲胄编织得极为精巧,银色的藤丝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入手却异常轻便柔韧。
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活动间毫无滞涩。
远比普通的铁叶甲要灵活,防御力看起来也相当不俗。
确实实用!
但护甲再好,也只是护身之物。
他心中记挂的,始终是救出永历陛下。
成为这孟族公主的护卫是权宜之计,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决定主动去寻公主。
试探一下她那边关于陛下下落的消息是否有所进展。
刚出门,恰好侍女来到门外,恭敬道:
“陈护卫,公主殿下召您去书房相见。”
他便随侍女一路行至别馆中一间布置雅致的小书房。
-
才踏入房门,陈云默便不由得一怔。
只见这临时布置的书房竟颇为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虽非出自名家手笔,却自有一番清远意境;
书案上除公文外,还整齐地陈列着几卷诗书与一套笔墨纸砚,宁静雅致。
与外间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彬卡娅正坐在案前,已换了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裙,青丝松松挽起。
少了几分平日属于公主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她并未执笔,只望着案上铺开的宣纸,似在思忖什么。
见陈云默进来,她抬眼微微一笑道:
“来了。”
看到陈云默并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局促。
于是她说道:
“以后,只要没有旁人在。”
“就不必对我拘着礼了,随意些!”
陈云默点头称是,目光流连于满室雅致。
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殿下过来阿瓦城不过数日,这些字画…是从何处得来?”
彬卡娅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
“自然是本公主随身带来的行囊里装的。怎么,很奇怪吗?”
陈云默顿时愕然,想起她之前提及崇尚中原文化。
此刻亲眼见到她连出征在外都不忘带上这些“无用”之物。
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所说的“仰慕汉文化”竟非虚言,甚至可称得上痴迷。
“过来,研墨。”
彬卡娅吩咐道,自己则铺开一张宣纸。
陈云默依言上前,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研磨墨锭。
只见彬卡娅屏息凝神,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游走起来。
不一会儿,两行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的诗句便跃然纸上:
“校场兵戈未惊尘,红妆亦可镇三军。”
诗句虽略显直白,却恰好应和了方才她亲自下场比武的情景。
流露出一股不让须眉的傲气。
写完,她放下笔,颇为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忽然抬眼望向身旁的陈云默,随口问道:
“你觉得如何?不妨品鉴一二。”
陈云默闻言一怔。
字是认得的,句也明白。
面对彬卡娅灼灼的目光。
他只得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敷衍:
“好…气势雄浑,这个…字也工整。”
彬卡娅眼她轻轻“啧”了一声,却难掩失望:
“这般敷衍。”
顿了顿,她似乎不死心,又抬眼看他,追问道:
“你呢?会不会写诗?”
陈云默顿时语塞,身形微僵,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窘迫之色。
他自小十三岁便投身军伍,终日与刀枪弓马为伴,与生死厮杀为伍。
能认得常用字、看懂军令文书已是极限,哪里学过什么吟诗作对的风雅?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彬卡娅见他半晌不语,顿时明白了过来。
忍不住脱口嗔骂道:
“真是对牛弹琴!枉费了你一身好皮囊和功夫,原来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无趣!”
话一出口,似乎觉得有些过了,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只得悻悻地白了他一眼。
自顾自地欣赏起自己的诗作来。
留下陈云默在原地,面色微红,尴尬不已,心中却也是无奈。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生存与杀戮,何曾有过风花雪月的诗句?
第73章 入城打探
一阵难言的沉默后,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强行按下尴尬,将话题引向正轨:
“是在下愚钝,让公主见笑了。”
“只是…公主,恕我直言,时间紧迫,我心急如焚,一直担忧陛下的安危。”
“不知…对于陛下的下落,公主这边是否已有眉目?”
彬卡娅抬起头,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道:
“你急什么?莽白前日才说给他五天时间考虑,如今还剩三天。”
“届时他必定会拒绝我父王的和亲之议!”
“到时我们便可借机直接逼他将你们的皇帝交出来。”
陈云默眉头紧锁,追问道:
“会那么容易吗?他…当真会同意交人?”
彬卡娅眸光微敛,说道:
“总要试一试。成了,自然最好。若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会损失什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正说话间,书房外忽有仆人急促的脚步声近前。
一名侍从匆匆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彬卡娅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沉下。
陈云默察觉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凝眸于信纸之上,沉默良久,眼中情绪几番流转。
半晌,她忽然转过头,望向陈云默,语气肃然:
“陈护卫,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做我的贴身护卫?”
陈云默一怔,如实答道:
“在下不知。”
彬卡娅不再多言,俯身从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筒,表面光滑,似是常被摩挲。
陈云默不由好奇:
“这是何物?”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遗物?难道尊师他…”
陈云默话音未顿,已见对方神色黯然,便适时止住。
“不错!”
彬卡娅主动接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他于两年前过世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稳住心绪,才继续道。
“他是被人害死的。”
说着,她小心地从竹筒中倒出一卷纸,轻轻展开。
原来是一幅画像,纸张微黄,却保存得极为仔细。
画像中是一名少女,云鬓轻挽,眉眼含羞带怯。
右侧眼角有一颗极其细小的泪痣。
顾盼间竟有种既柔且媚、又暗藏锋芒的独特气质。
衣着是汉家样式,指尖轻抚着一支玉笛,姿态娴雅。
画的那是栩栩如生,仿佛画中的女子马上从画里面跳了出来一般。
陈云默端详片刻,不由道:
“这女子…倒生得极好。她是?”
彬卡娅闻言瞪了他一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便是她,害死了我师父。”
她指尖重重落在画上女子的面容旁,声音里压抑着恨意。
“她本是我师父最信任、甚至…倾心相爱之人。”
接着,她不再看画,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我幼时曾遭大难,是师父救了我,将我带在身边,教我汉文诗词,传我武功。”
“师父他…却不知道何故,爱上了这个女人。可最终,换来的却是背叛。”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云默,眼神锐利而坚定:
“我找她,找了两年。如今线索指向这阿瓦城。”
陈云默问道:“此女子是何地人氏?年芳几何?”
彬卡娅茫然的摇了摇头:“不知…只晓得她是汉人。”
“那你师父是何许人士?”
“家师是明国川蜀人士,听他说是中原沦陷的时候,才逃难来缅甸。”
陈云默心道:川蜀人士吗?那倒是和自己算老乡了。
“那你师父曾经提起过这个女子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师父似乎不愿意多提,我问他,他从来不说他的事。”
陈云默闻言,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问道:
“难道…公主执意选我作护卫,便是与这女子有关?”
彬卡娅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正是。此女是汉人,不仅生性极度狡猾,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极其擅长伪装与隐藏。”
“外族人根本难以接近,更别提获取她的信任。”
她抬眼仔细打量着陈云默,分析道:
“而你,也是汉人,言语相通,此其一。你身手超绝,反应机敏,善于潜行匿踪。”
“此其二。要在这鱼龙混杂的阿瓦城中查探她的踪迹,乃至最终…”。
她语气微顿。
“助我为我师父报仇,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还有一个原因,她自然不会明说。
那就是故意要和阿娜依争一下。
迫切的想让那个郡主气一气。
随后,她神色如常,继续道:
“我用孟族勇士,查探消息,只怕还未靠近,就已打草惊蛇。”
“据我多方查证,此人如今就潜伏在阿瓦城内。”
“我在城中本有一处秘密情报点,专司此事,我的人已暗中查探她许久。”
“但方才…”
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
“我刚得到消息,那处据点,因为莽白命令彻查孟族奸细...”
叹了口气道:
那个情报点已被苏托敏的手下查封了,人也被抓了...线索…恐怕是断了。”
她低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月白裙摆拂起细微的风声。
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好不容易才查到阿瓦城,线索就这么断了!”
陈云默静立一旁,将她的焦虑看在眼里。
这位公主殿下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成竹在胸,此刻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反而让她更像一个执着于目标的十七岁少女。
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天色尚早,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她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天色还早,我要亲自去阿瓦城一趟!”
“我去看看那据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或许…或许还能找到点遗漏的线索!”
陈云默闻言,立刻抱拳劝阻:
“公主,不可。眼下阿瓦城城门紧闭,守备森严。加上你们之前在宴会上曾有些不快。”
“您此时前去,太过冒险!”
“冒险?”
彬卡娅柳眉一挑,带着她固有的骄矜。
“我是孟族公主彬卡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探子!”
“我就对外说军营里待得闷了,想去城里看看热闹,买些珠宝绸缎。”
“他们难道还敢拦我不成?量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苏托敏或许明面上不敢为难您。”
陈云默冷静地分析,语气沉稳。
“但他必定会以‘保护’为名,派重兵‘护送’,实则严密监视。”
“您一旦入城,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我们只会白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一无所获。”
彬卡娅一怔,她自然想到了对方会监视。
也暗自盘算过几种甩开监视的办法,但经陈云默这么一点明。
她也意识到在对方高度戒备下,自己想暗中行动的成功率极低。
她压下心中的急躁,目光落在陈云默脸上。
见他似乎欲言又止,心中一动,索性直接问道:
“你思虑周全,说得在理。那依你之见,莫非还有更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我看你,似乎话里有话?”
陈云默沉默了,内心再次陷入激烈的挣扎。
秘密水道是他们豹枭营最后的保障。
但是要透露给这位目的并非完全一致的异邦公主,风险极大。
但看着她眼中那份不甘与急切,再想到救出永历帝同样需要深入阿瓦城…
两条线在此刻似乎微妙地重合了。
他沉吟良久,眼神几度变幻,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彬卡娅。
“我知道一条路径,可以直入城内。”
“哦?”
彬卡娅眼中爆出希望的光彩,急切地追问。
“什么路径?!”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他沉声道:
“我们要先准备一下。”
此次出行,有些危险。
他暂且先回住处还是穿上了那套银丝软藤甲,有备无患。
-
城南外的隐秘的河滩。
陈云默看向身旁的彬卡娅,压低声音问道:
“准备好了吗?一路上要跟着我,会潜水吧?”
彬卡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放心。我会潜水!”
“走!”
陈云默不再多言,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彬卡娅紧随其后。
-
“什么人?!”
一声压抑的低喝伴随弓弦绷紧的声响从黑暗中刺来。
“是我,陈云默!”
“头?!”
警惕立刻转为惊喜。
李石山和吴大缸还有何三刀三名队员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握着的竹矛。
他们看到湿透的陈云默以及他身后同样湿漉漉的陌生女子,均是一怔。
“头,你回来了!这位是…?”
“稍后细说,立刻生火,拿干爽的便服来。”
陈云默语速极快,同时示意彬卡娅跟上。
队员们效率极高,很快在洞穴深处避风的凹处燃起一小堆篝火。
陈云默先递给彬卡娅一套普通女性衣物。
“公主,情势所迫,请先换上这身干爽便服,以免受寒。我们需将夜行水靠烤干,入夜后方能行动。”
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同时用一块旧帘布在火堆旁为她隔出一小块空间。
彬卡娅接过衣物,没有多言,走到帘布后迅速换下湿透冰冷的水袍。
穿上那身干燥的粗布衣。
陈云默也快速更换了衣物。
随后,两人将滴水的夜行衣和水靠搭在火堆旁架起的树枝上烘烤。
洞穴内弥漫着水汽蒸。
在此期间,陈云默对围过来的李石山等留守队员低声简要解释:
“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孟族彬卡娅公主。今天我要和她去查探一件事!”
李石山等队员不由得愕然,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之前听头儿提过与孟族公主有合作。
但万万没想到尊贵的公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这简陋隐蔽的水洞之中。
而且还是和头儿一起湿漉漉地潜回来。
三人连忙收敛起惊讶,略显局促地抱拳行礼。
语气带着敬意和些许不知所措:
“见过公主殿下!”
彬卡娅闻言微微颔首,态度落落大方。
并无公主驾临的架子:
“非常之时,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扫过洞穴和眼前这些汉子。
“你们便是明国的忠勇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这敌腹深处经营出如此巧妙的据点,非常人所能及!”
李石山连忙客气道:
“公主谬赞了,都是头儿带领有方,我等只是尽力而为。这地方简陋,委屈公主了。”
吴大缸和何三刀也跟着点头,对这位毫无架子的公主好感顿生。
之前的些许戒备也化为了钦佩。
陈云默见介绍完毕,便转向李石山问道:
“赵铁柱和其他人呢?”
李石山回过神来,立刻汇报:
“按头儿您之前的安排,他白日在金象阁做伙计呢,要晚些时间才能回来。”
“其他人也各有活计,都在城内有各自的工作,一切正常。”
陈云默点了点头:“很好。就这样继续潜伏下来!一切皆都听赵副队的吩咐。”
三人同时道:“是!”
-
彬卡娅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再次仔细打量这个洞穴。
入口隐蔽水下,内部却有人为修整、存放物资的痕迹。
甚至还有几条改道过的烟道,其巧妙与实用令她暗自赞叹。
“之前,你们这么多人便是藏身于此?”
她忍不住低声问,难以想象一支小队如何在敌人腹心经营出这样一个据点。
“暂避之所罢了。”
陈云默翻动着烤着的夜行衣,语气平淡。
等待衣物烤干的过程略显漫长。
两人隔着篝火,没有过多交谈。
队员们沉默地执行警戒或休息。
当潮湿的夜行衣终于变得干爽时,洞外透入的光线也已变得微弱,夜色渐深。
两人再次回到帘布后,换回干爽的夜行衣裤。
“时候差不多了。”
陈云默随后和其他队员告别。
李石山等三人道:“头,一切小心!公主也请小心!”
他随后检查了一下匕首和绳索,目光扫过洞穴外的漆黑。
“公主,我们该出发了。”
彬卡娅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洞外隐藏的出口就是的阿瓦城的贫民窟,洞内篝火渐熄。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悄然潜入阿瓦城的夜色之中。
第74章 仙春楼
两道黑影沿着阿瓦城西僻静无人的巷道快速移动。
最终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院外。
院门紧闭,门上交叉贴着官府的封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里了。”
彬卡娅压低声音,指了指眼前这座寂静的二层小楼。
它看起来像是一间歇业的普通杂货铺,门板紧闭,毫无生气。
陈云默蹙眉:
“公主,你不是说这处据点已被苏托敏派人查封了吗?为何还要冒险来此?”
彬卡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们做事,总会留些后手。总得试试,看我的人是否在慌乱中留下了什么线索。”
“或者…敌人是否疏忽地留下了破绽。”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能发现最意想不到的东西。”
正如所料,楼外有两名缅兵抱着长矛,倚在门口打盹。
但显然并未太过警惕。
一个已被查封的地方,在他们看来并无看守的价值。
两人绕到宅子侧面。
陈云默观察片刻,指了指二楼一扇虚掩着的、用于通风的气窗。
“从那里进去。”
他率先行动,身形如猫,借助墙面的凸起和缝隙,悄无声息地攀上二楼。
轻轻拨开气窗,滑了进去。
随即放下一条早已备好的绳索,彬卡娅抓住绳索。
在他的助力下也敏捷地攀入室内。
楼内一片狼藉,显然遭受过彻底的搜查。
桌椅翻倒,柜橱洞开,纸张碎片和破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
两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
就在彬卡娅试图挪动一个被推倒的书架,查看其后是否有暗格时。
她的脚不小心碰到一个滚落在地的铜制笔筒。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楼内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楼下立刻传来卫兵被惊醒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
陈云默低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一把拉住彬卡娅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旁边一个被帷幔遮挡的凹角处。
这空间极其狭小,原本似乎是用来放置扫帚的角落。
勉强能容纳两人,但必须紧紧贴在一起。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瞬间,两名睡眼惺忪的缅兵提着刀骂骂咧咧地冲上楼来。
“什么声音?!”
“妈的,难道是野猫?”
手执的灯笼光线在黑暗中晃动,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甚至能听到士兵粗重的呼吸声。
陈云默和彬卡娅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身体因极度紧张而绷紧。
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脏急促的跳动和温热的体温。
一名士兵用刀鞘胡乱捅了捅翻倒的家具,嘟囔着:
“没什么啊,肯定是风把那破窗户吹得响。”
“吓老子一跳…走吧走吧,回去继续睡。”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
脚步声逐渐下楼,最终消失在门外。
狭小的空间内,危机解除。
但方才极致的贴近和肢体接触所带来的尴尬气氛却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黑暗中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的热意。
“咳…”
陈云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了。”
“…嗯。”
彬卡娅的声音也低不可闻,她迅速从角落里钻出来。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搜查上。
“快找找看!”
经历了一番更加仔细的搜寻。
陈云默终于在一间类似账房的暗室地板下。
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撬开后,里面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并非什么机密文件,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
一枚样式别致的珍珠耳坠,一小块撕下的丝绸衣料碎片。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缅文写着什么字。
陈云默不认识缅文,于是递给彬卡娅。
彬卡娅看过纸条,小声的道:
“...青楼...红...”
陈云默暗道:
“青楼吗?阿瓦城内有名的青楼不过几家。有此线索,排查起来范围就小得多了。”
“至于..红?是什么意思?”
彬卡娅也暗道:
“看来,那贼女,如今倒是找了个风流快活的好去处藏身!”
两人相视一眼,不敢久留,立刻循原路。
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退出。
再次融入夜色,远离了这处危险的情报站。
-
两人在躲到了街外一个废弃马厩里。
陈云默沉吟片刻。
阿瓦城内有名的风月场所在他脑中快速闪过。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规模最大、背景最复杂。
同时也是清使祁三升曾流连忘返的地方。
“最大的可能是‘仙春楼’。”
陈云默低声道。
“那里鱼龙混杂,宾客三教九流,既是消息汇集之地。”
“也是藏匿身份的绝佳场所。我打算先去那里探一探。”
“好!我同你一起去!”
彬卡娅立刻道。
陈云默闻言,却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
即便穿着略宽松的夜行衣,她纤细的腰身、略显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身形。
以及行走间不自觉流露的仪态。
都很难真正掩盖其女子的特质。
他摇了摇头,直言不讳:
“公主,恕我直言,您…并不适合前往那种地方。”
见彬卡娅柳眉一竖就要反驳,他继续冷静分析。
“即便您强行女扮男装,这般身形样貌,在那种老练之地。”
“只怕瞬间便会被人看穿,反而引人怀疑,打草惊蛇。”
彬卡娅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
不得不承认陈云默说得有道理,那种地方对女子的观察远比寻常市井更毒辣。
她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
“那你说该如何?总不能让你一人前去。”
陈云默早已想好对策,他一边快速从随身包裹拿出一些简单的伪装工具。
一块旧头巾,一些用以粘贴改变眉形和制造胡茬的细碎材料,一边说道:
“我一人潜入反而方便。我会稍作伪装,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他手脚麻利地用头巾包住已经略微长出一些短毛渣的光头。
压低额角,贴上些胡茬,瞬间显得沧桑粗犷了几分。
随后他将夜行衣脱下,原来里面穿了一件普通的常服。
随后他将脱下来的夜行衣塞入包裹 。
把包裹交给彬卡娅让她代管。
接着他指向窗外不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
“公主,请您潜伏在那仙春楼附近的屋顶之上,居高临下。”
“既能观察楼前动静,也能留意周边是否有异状。”
“以两个时辰为限,两个时辰内,无论我有没有查到情况,我必然回来。”
“两个时辰?你想让本公主等那么久?”
“公主放心!如果查到情况,我马上就回,也可能用不了两个时辰!”
“…那好吧!你进去得老实点 !可别忘记正事了!”
“公主放心!”
“我压根不放心!你这淫贼,如果你进去不老实,老半天不回来,那我就想办法进去抓你出来!”
陈云默不由得一阵愕然:
他内心暗道:“怎么又变成淫贼了!”
“请您一定放心…我一定会及时回来!”
陈云默补充道:
“若发现任何紧急情况,或者其他异常,您就发出信号示警。”
“什么信号?”彬卡娅立刻追问。
陈云默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低声道:
“学三声猫叫即可。”
“三声…猫叫?”
彬卡娅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之前自己戏弄他,逼他穿女装时,也曾让他学猫叫!
这家伙,分明是记得清清楚楚,此刻竟反过来用这来当暗号!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好在夜色和即将进行的行动掩盖了她的窘迫。
她瞪了陈云默一眼,却见对方已经伪装完毕。
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指令。
“…知道了。”
她最终没好气地低声应道,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事不宜迟,行动吧。”
-
陈云默整理了下伪装的行头,从阴影处闪出现在大街上。
快步混在几个大声说笑的缅族商人后面。
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仙春楼那挂满彩灯、喧闹非凡的大门。
一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宵禁下的阿瓦城,里面却是暖香弥漫的温柔乡。
宽敞的大厅内人头攒动,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和异香的味道。
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
丝竹之声靡靡绕梁,中间夹杂着娇笑。
男子的划拳声、还有骰子落在碗里的声响。
穿着轻薄艳丽纱丽的舞娘正在中央的台子上扭动腰肢。
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引来周围一阵阵叫好。
各色宾客皆有。
他们都散坐在各处软榻或桌旁,大多身边都伴着巧笑倩兮的女子。
一位徐娘半老的富丽老鸨立刻摇着团扇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目光在陈云默身上快速扫过,判断着他的身份和油水。
“哎呦,这位爷瞧着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我们仙春楼吧?真是贵客临门!快请里面坐!”
她嗓音又甜又脆,如同浸了蜜。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啊,会唱曲儿的、能跳舞的,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陈云默故意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汉语,粗声道:
“初来贵地,听说仙春楼名声最响,特来见识见识。妈妈给找个安静点的位置,再来壶好酒就行。”
老鸨子于是职业性的笑了一下。
随后张开手示意了一下。
陈云默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银两放在她手上。
老鸨子顿时眉开眼笑。
“好嘞!爷您这边请,雅座给您留着呢!”
老鸨子亲自引着他往大厅侧面一处略为僻静,却能纵览全场的位置走去。
陈云默一边跟着走,一边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宾客和穿梭其间的侍女、小厮或可疑迹象。
忽然,他的视线在东南角一处被纱幔半掩的宾客包间定住了。
只见那个纨绔子弟—纳图,正地坐在主位,左拥右抱。
面前摆满了美酒,正和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公子哥高声谈笑,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似乎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才与清使祁三升发生过激烈冲突,甚至还被当街追杀过。
“他竟然敢在这里如此招摇?”
陈云默心中立刻升起疑云。
“难道不怕祁三升找他麻烦?还是说…他已经摆平了那件事?或者,得到了什么倚仗?”
他立刻集中精神,更加仔细地观察纳图及其周围。
纳图看起来志得意满,甚至比之前更加张扬,时不时对怀里的女子上下其手。
引得她们娇笑连连。
他带来的几个家丁护卫也比之前更多,一个个腰佩弯刀,面色凶狠。
警惕地站在卡座外围,将其他闲杂人等隔开,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陈云默的目光在大厅内反复搜寻了好几遍。
确实没有发现祁三升或者他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满洲护卫的身影。
“有点意思…”
陈云默暗自思忖。
祁三升不来这里玩了?
还是说他暂时离开了阿瓦城?
还是纳图家族背后的势力施加了压力,迫使祁三升暂时退让?
亦或是…这纨绔子弟找了个高手护卫所以另有所恃?
他今晚的首要目标仍是寻找画中女子。
或者是那个“红”的消息。
次要目标,是永历陛下的消息。
他必然不敢忘记自己的最终使命。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纳图身上移开。
继续在那些巧笑嫣兮的歌姬舞女以及陪酒的姑娘们脸上细细搜寻。
试图找出与怀中画像哪怕有一丝相似的容颜。
仙春楼的红牌众多,要找出那个特定的、可能还刻意隐藏的“她”,绝非易事。
那个“红” 是人名吗?
第75章 考验
厅内喧嚣鼎沸,各族宾客混杂。
陈云默刚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酒水还未送上。
目光便被中央的动静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鸨子笑容满面地登上中央小台,连拍了几下手。
拔高嗓音喊道:
“各位贵客!静一静!红芸姑娘出来了!”
这一声如同指令,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向台前。
老鸨身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悄然伫立。
她身着一袭鲜艳却不失雅正的正红色襦裙,云鬓高耸。
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与身上的红衣形成强烈对比,将其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的宾客。
红芸姑娘!?
陈云默心头一跳。
他差点忘了!
之前纳图与清使祁三升争风吃醋,不就是为了这位红芸姑娘吗!
他终于见到她真人了!
等一下!
“红芸…红…”?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凛!
之前线索里指向的那个“红”,难道就是她?!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仔细打量红芸的身影。
其身形、气质,似乎与之前在彬卡娅师父遗物的画像上的女子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但面相隔着面纱,根本无法确认。
陈云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站位有些太远,只能远远瞥到。
她的眼睛和脸上其他细节。
因为面纱的遮挡根本看不清。
他根本无法确认。
看来只能想办法和她当面对质了。
-
此时,台下的纳图与众多宾客早已兴奋起来,叫嚷声此起彼伏:
“红芸姑娘!今晚选我!”
“选我!我出五十两!”
“老子出一百两!”
“都滚开!别和少爷我抢!”
纳图嚣张地推开旁边的人,高喊道:
“少爷我出一百两黄金!红芸姑娘,今晚必定选我!”
然而,红芸似乎对台下的喧嚣与出价毫不在意,眸光依旧清冷,仿佛置身事外。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低语了一句。
便在那侍女的小心搀扶下,转身款款的上了二楼,步入二楼的内堂。
留下一众望眼欲穿的宾客。
老鸨见主角离场,赶忙再次控场,声音洪亮:
“各位爷!各位贵客!安静!安静!听老婆子我一言!”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扫过台下非汉人的宾客:
“今天晚上来了不少新来的大爷,尤其是各位缅人爷、还有其他族的爷们儿!”
“老婆子我先给您赔个不是了!”
“咱仙春楼的头牌,红芸姑娘,那可是月里嫦娥一般的人儿,等闲难得一见。”
“只是姑娘她自小只习汉文,实在不通缅语,怕言语不通,怠慢了各位爷!”
“因此呢,前些天新立了个规矩,这‘知音之选’呐,”
“只限能与她言语相通的汉家老爷们参与,实在是抱歉得很!”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不满的喧哗。
多日未来的纳图一听,更是勃然大怒:
“什么时候搞的破规矩?老子上次来还没有!”
“而且老子汉语说得比谁都溜!凭什么只让汉人参加?红芸姑娘这不是故意刁难歧视人吗?”
老鸨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连忙赔笑:
“纳图少爷息怒!息怒!您自然是汉语流利,文武双全,阿瓦城谁不知道?”
“可这…这是姑娘自己新定的规矩,老婆子我也做不了主呀。”
“姑娘就是想觅一位能谈诗论画、心意相通的汉家知音,绝非有意针对您。”
她见场面有些混乱,赶紧拍拍手,拉长了调子回到正题:
“好了好了!各位爷,咱们言归正传!老规矩啦!”
“咱们红芸姑娘啊,今儿个出的还是那两道题!”
“规矩照旧,谁能两道题都答得让姑娘满意,谁就是姑娘今晚的入幕之宾!”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起哄声。
一个常客模样的胖商人喊道:
“妈妈哎!又来了!这题目都摆了多少天了?快十天了吧?”
“天天都是这两道,就没见换过!您行行好,跟姑娘说说,换个花样成不成?”
“这题啊,压根就不是人答的!”
“就是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第一天还有人好奇试试,现在谁还去碰那钉子?”
“有人哪怕只是蒙都没有蒙对一道题,可这两题都要对?难于登天啊!”
“姑娘这不是诚心不想见客嘛!”
老鸨一脸无奈,双手一摊:
“哎呦喂,我的各位爷!你们跟我说有啥用?”
“我家姑娘那性子,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就认死理儿,非说唯有能同时解了她这两道心结的人,才配做她的知音。老婆子我也没办法呀!”
她看向台下几个面露好奇、跃跃欲试的新面孔,解释道:
“新来的几位爷可能不知道,咱姑娘这题目是有点特别,可不是寻常的对对子猜谜语。”
旁边好心的老客赶紧拉住一个想上前的新人:
“兄台,别试了!听句劝!这题邪门得很!多少人都折在上面了!白白惹人笑话!”
“哦?究竟是哪两道题,如此之难?”
那新人被说得更加好奇。
老鸨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正式宣布第一题。
她示意两名侍女展开一幅卷轴。
卷轴上并非诗词图画,而是一幅工笔细绘的棋局。
棋盘是标准的围棋盘,但上面的落子格局却十分古怪。
黑子白子并非激烈绞杀。
反而隐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对称的防御态势。
“这是第一道题,”
老鸨指着棋局。
“此非寻常弈棋。若您是执白者,下一手当落于何处?谁能上前指出正确落子点,便算过了这第一关。”
接着,两名侍女抬上一张紫檀木案。
案上摆放着三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
一匹质地精良未经裁剪染色的白布;
一顶做工考究的网巾;
一只昂首向前的木雕乌龟。
“这便是第二道题!”
老鸨指着这三样东西。
“红芸姑娘请问,见此三物,当做何事?”
“这两道题,以一炷香为限。谁能都答得上来,谁就能成功的成为红芸姑娘的知音之人。
“而且今晚他的资费全免!”
台下众人对着那两道题,顿时议论纷纷。
大多摸不着头脑。
懂围棋的觉得那棋局古怪,不明攻守;
不懂的更是云里雾里。
而第二道题的三样物品的组合更是让人费解。
“这算哪门子谜题?”
“一匹布、一顶帽子、一只木头乌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有人胡乱猜测:
“是…龟寿延年,祝人长寿?”
立刻被旁人嘲笑:“那布和头巾作何解释?”
又有人猜:
“是说做人要像白布一样清白?”
也显得牵强附会。
纳图看得一头雾水,极不耐烦地骂道:
“尽是故弄玄虚!”
陈云默却凝神细看那局棋,越看越觉得那棋子分布似曾相识…
随后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木案上的三样东西。
他深思很久,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
但是又不敢确定,他还在细想!
-
一些新来的宾客不明就里,纷纷围到台前。
对着那棋局和三样物品苦苦思索,试图破解这难题。
有人对着棋局指指点点,尝试说出几个看似合理的落子点。
老鸨子只是笑着摇头:
“不对不对,姑娘说不是这里。”
还有人对着那白布、网巾和木龟绞尽脑汁,提出各种牵强附会的解释。
什么“白头偕老”、“冠冕堂皇”、“龟鹤延年”。
甚至有人猜是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老鸨子听得直摆手,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哎呦,这位爷,您这想法可真够奇的,可惜不对姑娘的心思呐。”
尝试者一一败下阵来,摇头叹息。
最终都化作台下看客的一份子。
陪着先前那些老客一起嗟叹这题目的古怪。
-
二楼,珠帘之后。
红芸姑娘并未真正离开,她端坐在帘后。
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的喧嚣与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她手中的团扇无意识地轻轻摇动,覆面薄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
她微微侧首,声音带着平静。
问侍立身旁的侍女:
“今天…也无人能解吗?”
那侍女低声回应,语气平淡却肯定:
“回姑娘,看来是的。依旧无人能同时参透两题深意。”
红芸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楼下的嘈杂淹没:
“罢了…看来今日又是徒劳。或许…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
“妈妈那边…”
侍女轻声请示。
“再等片刻吧。”
红芸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扫过楼下那些或茫然或焦躁的面孔,轻声道。
“若再无一人…今日便只能作罢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依然无人答对。
哪怕答对一题的都没有。
老鸨子摇了摇头。
随即她看了下那柱香。
几乎快烧尽了!
随后她高声道:
“既然今天也是无人答出。那便——”
-
“且慢!”
一声沉稳且故意压着嗓子的低喝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让我试试!”
在纳图嘲讽以及众人疑惑的目光交织下。
陈云默自角落的阴影中站起身,步履缓慢的走向台中央。
他这一起身,顿时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咦?这人谁啊?面生得很!”
“又来个不怕碰钉子的?”
“瞧他那打扮,不像个文人墨客,倒像个走镖的武夫,能行吗?”
纳图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哼,装模作样!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咦…此人的身形似乎...”
陈云默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那幅诡异的棋局。
只片刻,他的眼神便是一凝:
他手指精准地点向那画卷上的棋盘上西南某处空白十字交叉点,压着嗓子道:
“白子在此处落子即可!”
老鸨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
老鸨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异:
“…这位爷....您下对了,第一题,过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随后她难以置信地看回头望向二楼的珠帘方向。
帘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身穿素衣常服带着头巾的胡须汉子!
竟真能解开这困扰多人已久的棋局!
懂围棋的一直都在纳闷,这不对啊。
白子选这里依然只是寻死之道!
怎么反而对了!?难道这个棋盘并非围棋而是另有深意?
不等众人消化这份惊讶。
陈云默已转向第二题。
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案上的三样东西—白布、网巾、木龟。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先是双手捧起那顶网巾,在自己头顶郑重地比划了一下。
因为他本来就是包着头巾,所以只是示范了一下动作样式;
接着,他拿起那匹白布,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案上;
最后,他伸出手,将那只昂首的木龟拿起。
随后把那个木龟调整了一下方向。
使其头部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东北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抱拳压着嗓子沉声道:
“事已做毕。在下是否答对了?”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无声的“回答”弄懵了。
完全不明白其中含义。
老鸨子浑身一震,声音甚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对!对了!先生大才!老身…老身佩服!两道题都对!”
随后,二楼珠帘后,却传来从椅子上吱呀的轻声!
似乎有人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红芸姑娘有请!先生快请上楼!”
老鸨子现在的惊讶的态度与之前的职业假笑完全判若两人。
在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
尤其是在纳图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中。
陈云默面色平静,跟着引路的侍女。
一步步走上了那通往红芸香闺的楼梯。
他知道,他猜对了。
第76章 红芸
陈云默在侍女引领下,在一片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的注视中踏上了楼梯。
木质阶梯发出吱呀声,每上一级,他的心绪便沉重一分。
她究竟是不是画中之人?
若万一真的是她?
到底应该如何处理?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此时,红芸已经不在二楼主厅的帘后。
而是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于是侍女带着陈云默,来到红芸的闺房。
侍女推开那扇木门,引领他进入,随后退下。
等门外的侍女关上门,顿时感觉一下子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看来,这房间隔音效果确实恰到好处。
他继续深入房间。一股清雅恬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与他预想中的浓艳截然不同。
房间内陈设精致却不见奢靡,反而透着几分书卷气。
红芸姑娘依旧覆着面纱,婷婷立于房中。
见他进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
“客官...请坐。”
声音透过薄纱,清冷悦耳。
“谢红芸姑娘。”
陈云默抱拳回礼,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布局。
最终选择了靠近窗户的一张椅子。
“楼下喧闹,有些气闷,在下坐这里透透气,姑娘不介意吧?”
他语气自然,说话间已看似随意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徐徐灌入,他趁机极快地向窗外瞥了一眼。
-
夜色浓重,并无异样。
红芸微笑道,并未阻拦陈云默开窗这个举动。
“客官请自便。”
与此同时,仙春楼窗外的临近处的某一个屋顶。
一直耐心等待、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彬卡娅。
注意到二楼某扇紧闭的窗户突然推开,她于是精神一振!
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陈云默给出的信号。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能够窥视房内情况的角度。
-
红芸亲手执壶,为陈云默斟上一杯酒,动作优雅流畅。
陈云默接过酒,闻了闻。
只觉得这酒香味扑鼻,他遂一口喝下。
“好酒!”
红芸轻笑了一下,轻轻抬手,摘下了覆面的薄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堪称绝色。
陈云默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张脸,与怀中画像上的女子...确实有几分神似。
只是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更显得顾盼生辉。
而眼前的红芸则是一派清澈温良。
最为关键的...并没有那一处…
他瞬间觉得安心了许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被惊艳到的局促。
红芸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微弯,轻声问道:
“敢问客官,不知是姓甚名谁,何许人士?”
“在下姓默…自幼在川蜀夔州府一带长大,来此做个行脚商人。”
陈云默答道。
“原来是默公子..夔州?蜀地险峻,人杰地灵。”
红芸点了点头,语气似在闲聊,却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谈话间,红芸眼波流转,忽然起身,莲步轻移,竟直接坐到了陈云默的腿上!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带着那股独特的冷香,姿态诱惑至极。
陈云默他身体瞬间僵硬,脸上挤出受宠若惊又手足无措的笑容。
手臂僵硬地虚环在她腰间,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
“红芸姑娘…这、这真是折煞在下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一半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另一半则是高度警觉下的本能反应。
不远处,一直瞪大眼睛观察房内情况的彬卡娅顿时目瞪口呆。
透过窗户,她只看到一个红衣女子,衣衫半解地坐在陈云默大腿上。
两人姿态极其亲昵!
彬卡娅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冲上心头。
她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瓦片!
彬卡娅暗骂:
“好你个陈云默!淫贼!让你来查案探听消息。”
“你竟真成了这里的风流快活的入幕之宾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她强忍着立刻冲下去的冲动,死死咬住嘴唇。
但是继续观察着。
-
房间内,陈云默虽看似被动,却始终分神留意着房间另一侧的屏风。
他之前一进门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正从屏风后冷静的投射过来,似乎带着警惕。
房内的有个贴身侍女一直在那里。
红芸似乎察觉到陈云默的心不在焉,纤纤玉指划过他的胸膛,语气带着一丝幽怨:
“默公子既然来了这温柔乡,岂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长夜漫漫,为何却似乎…不愿与奴家亲近呢?”
陈云默心念电转,立刻顺着她的话,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低声道:
“姑娘天仙之姿,在下岂会不愿?只是…只是不习惯行事之时,旁侧有人。”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屏风方向。
红芸闻言,眸光微闪,随即轻笑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公子是介意这个呀?那是我的贴身侍女,如影跟随,是为护我周全的。”
陈云默闭眼不答。
“罢了罢了,既然公子不喜,让她退下便是。”
她扬声道:
“这里无需伺候了,你先退下吧。”
“是。”
一个低沉顺从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着暗色衣裙、低眉顺眼的蒙着黑色半面纱侍女缓步走出。
她始终低着头,对着两人微微欠身,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面向二人,一步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云默故作随意的往那个侍女看了一看。
顿时不由得内心一惊。
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陈云默还是从她沉稳的步伐。
收敛的呼吸以及退下时那不经意间扫过地面的锐利眼神中。
判断出这绝非凡俗侍女,身怀武功,而且不弱。
-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红芸从他的大腿上坐起身。
在屋内请走了几步。
随后转身再次看向陈云默,眼神妩媚中带着一丝探究,柔声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默公子,若有想说的,请但说无妨。”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眼见两人终于分开了,窗外的一直窥探的彬卡娅也松了口气。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
他知晓,刚才那一切都是试探。
他其实也是因为有那个侍女在,所以不便直接言明。
不清楚那个侍女是敌是友,是否只得信任。
哪怕红芸相信那个侍女。
不过凡是小心谨慎是没错的。
他目前不打算轻易的跟别人显露身份。
除非对方是真正的自己人。
现在既然只剩下两人,他便不再犹豫打算坦诚相见。
他霍然起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卸下胡须等伪装。
对着红芸郑重地抱拳行礼。
声音低沉而郑重:
“姑娘,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在下并非什么行脚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红芸。
“我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名邓军门麾下,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他紧紧盯着红芸的反应,一字一顿地问道:
“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
红芸在听到这几个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猛地呆住了,脸上那副慵懒媚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不敢置信的激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门前,把门关好。
走到窗前,动作敏捷地把所有窗户都关紧。
侧耳细听片刻,确认门外窗外并无异动。
随着她关紧窗。
在屋外房顶上窥探的彬卡娅不由得暗骂一声:
“把窗户都关了做什么? 难道你们打算!...”
但是内心中的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她,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啊。
但是她内心确实忍不住越来越急躁起来了。
-
红芸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窗,面向陈云默。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带着激动:
“陈…陈将军!”
她换上了敬称。
“妾身…终于找到你们了。其实...妾身的真名并非红芸。”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真正的名字承载着太多的血与火:
“家父…乃大明黔国公,征南将军,沐天波!”
“妾身本名——沐雨芸。”
“沐雨芸!”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在陈云默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黔国公沐天波之女?!
沐王府!那可是与大明皇室休戚与共、镇守云南近三百年的勋贵之首,忠烈满门!
沐天波将军更是护佑圣驾、随永历帝一路流亡至缅甸的肱骨之臣!
国公壮烈殉国,天下同悲!
她竟然是忠烈英灵之后!
这一瞬间,所有的疑团,豁然开朗!
陈云默彻底明白了!
为何“红芸”要设下那两道看似古怪的考题!
那根本不是为了筛选知音,而是在这异国他乡的险恶环境里。
用以辨别忠奸、寻找心向大明之士的试金石!
-
第一题:山河棋局
起初陈云默只是觉得棋子分布古怪,但越看越觉惊心—
那黑白交错的点位哪里是弈棋,分明是以棋盘为舆图,勾勒着大明的残山剩水!
北方大片区域黑子压境,密不透风,俨然是已沦陷于清廷铁蹄下的疆土;
而在西南一隅,白子艰难地构成一个隐约的轮廓,那形状…
正是川滇黔桂等地,大明势力仍在苦苦支撑的残局!
甚至细看之下,还考虑到了目前邓提督所占据的川渝和湖广一带,看来出题之人得到的消息并不旧。
然而,在这片象征西南勉力维持的白子区域中央。
本该是核心与“天元”所在之位,却诡异地空缺着一个关键的“十字眼”!
使得整个白棋布局气脉断绝,形散神溃,仿佛群龙无首!
这空缺的“十字眼”,隐喻的正是下落不明、身陷囹圄的大明皇帝—永历陛下!
他就是这西南抗清势力仅存的核心与灵魂所在!
所以当时陈云默让白子落于十字眼之间。
便是唯一正确答案。
意味着皇帝归来,人心稳定,才可堪救此时局!
设此局者,其心昭然:
非为弈棋,实为问策,更是对忠良之士的无声测试!
-
第二题:衣冠北望
他捧起那顶网巾,在自己头顶比作穿戴的动作—
此乃“束发戴冠”,象征着不忘汉家衣冠礼仪。
接着,他拿起那匹未经裁剪染色的白布之后。
不做任何动作只是原样放回,示意保持其本色—
此乃“不易其服”。
束发戴冠加不易服,意味着誓死不剃发、不易服,绝不屈从清廷剃发令。
最后,他调整那只昂首木龟的方向,使其头部坚定不移地指向东北方—
“龟”谐音“归”,此乃“心向故国,志在恢复”!
即便身处西南缅地,一片丹心依然指向东北方向的大明旧都故土!
所以,他知道能设下此局者,必是心怀故国的忠贞之士。
而且他很早就把老茶壶这种钓鱼的可能性排除了。
因为老鸨子和台下的宾客都说过。
这十天来硬是一个能答对的都没有。
老茶壶之流—绝不可能用这种成功率为零的方式来钓鱼诱骗。
就是因为想透了这一点。
因此,方才上楼时他心中才会那般纠结与忐忑。
他既欣喜于找到了可能的同志,又深恐万分。
生怕这位“红芸”姑娘,真的就是彬卡娅公主誓要追杀的那位画中仇人。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敬意:
“原来是沐小姐!末将失敬!没想到…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到忠良之后!”
沐雨芸眼中已泛起泪光,但她强忍着,急声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我隐姓埋名,栖身于此污秽之地,正是为了等待像将军这样的义士!”
陈云默正待说话,刚一张口,却骤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红芸关切的脸庞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
“怎么回事?!”
他内心巨震,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难道……是刚刚那杯酒?!
他猛地想起红芸亲手倒的那杯酒。
因为他料定出题之人必是忠贞人士。
所以对于之前的红芸摆的酒压根就没怀疑过。
而且觉得是佳酿,未曾多想…直接就喝下了…
难道随着时间的过去。
酒里面的药效开始生效了?
糟了!中计了?!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四肢力气正飞速流逝,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终还是眼前一黑。
第77章 咒水之难
“陈将军!”
沐雨芸见状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住他险些栽倒的身体。
她差点忘记了。
陈云默确实饮的酒有问题。
那“醉芙蓉”确实并非普通美酒。
而是用几种西南深山特有的迷幻草蕈。
一种名为“忘忧藫”的紫色小菇和致幻花卉“梦陀罗”的花瓣秘密调配而成的!
酒性带有迷幻昏睡之效,但因其味道会被浓郁的酒香和花香掩盖。
极难察觉。
这本就是她的两手准备。
若来者是同道,自然以礼相待,共商大计;
但若来者是歹人或试探的鹰犬,这杯‘醉芙蓉’便是擒敌的利器!
遇到好色之徒强行不轨,可以诱骗此人喝下此酒。
到时候那人便会做着幻觉美梦,昏睡过去!
醒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沐雨芸从书阁里面木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她拔开塞子,上前小心地托起陈云默的头。
将瓶中那清凉气息的液体喂入他口中。
解药入口不过片刻,陈云默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股晕眩和无力感正如潮水般退去,神智迅速恢复清明。
他首先看到的是沐雨芸那张写满歉意的脸庞。
“陈将军!您醒了?!”
沐雨芸见他醒来,连忙解释,语气真诚。
“妾身绝非有意折辱将军!实是身处龙潭虎穴,仇家环伺,不得不行此下策,以作万全之策。”
“这‘醉芙蓉’是妾身的一个自保手段,”
“方才一切皆为试探。若有人心怀叵测,此刻便不是这般光景了。”
“不过刚刚只顾着激动,竟忘记让将军喝解药了。让将军受此一惊,妾身愧疚难当!”
她起身,对着陈云默郑重地行了一个赔罪之礼。
-
陈云默坐起身,细细感受下,察觉体内并无异样。
反而那解药带来一股清亮之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之前他心中的怀疑,顷刻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女子处境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还礼道:
“姑娘不必愧疚!非常之时,自当有非常之法。”
“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果决,陈某佩服。”
“我等所谋之事,确实必须谨慎万分!”
陈云默神智彻底清明后。
看着眼前这位身处风尘却心怀家国的奇女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姑娘,你…究竟是如何流落至此,成了这仙春楼的花魁?”
沐雨芸闻言,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深切的哀痛与恨意。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去:
“将军既问,妾身也不敢隐瞒。”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七月间,那场…那场咒水之难…莽白奸王设下毒计!”
“诱杀家父沐国公及我等大明文武官员随从数百人…家兄以及其他亲人.皆未能幸免…”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过面颊,浸湿了薄纱。
“妾身当时因偶感风寒,未随父兄前往咒水之滨,侥幸逃过一死。”
“但噩耗传来,已是家破人亡…缅兵四处搜捕明人遗属,妾身只得仓皇出逃,颠沛流离…一个孤身女子!”
“在这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
她的语气充满了当时的绝望与无助。
“后来…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为了或许还能有机会为父兄报仇!”
“为陛下尽一份力…妾身不得已,凭借些许识文断字和弹琴唱曲…和这副皮囊...”
“辗转来到了这阿瓦城最大的风月场,仙春楼。”
“幸得妈妈收留,又因妾身只愿卖艺,立下些古怪规矩,反而引得些好奇。”
“不过数月,竟…竟成了这所谓的头牌。”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陈云默听得心中恻然,更能体会到她那份国仇家恨与忍辱负重。
红芸拭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匿身于此,妾身时刻不敢忘记血海深仇与忠君之志。”
“我利用此处消息灵通之便,暗中留意各方动向。”
“前不久,得知清使祁三升抵达阿瓦,且与缅王莽白往来密切,妾身便知,他们必是为陛下而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妾身自知力量微薄,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便想方设法,欲行挑拨离间之计。”
“那祁三升好色且傲慢自大,而那纨绔子弟纳图其背后的爹,在缅廷中势力不小。”
“妾身便利用他们皆常来这仙春楼的机会,略施小计。”
“哦?姑娘用了何计?”陈云默追问。
红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无非是些风月场中的手段,互相挑拨对方。”
“半个月前,两人在这楼里险些当众动起手来,剑拔弩张,场面极其难看。”
“只可惜,就差一点,就能让他们彻底撕破皮。”
陈云默暗道:
“原来之前听闻的祁三升与纳图争风吃醋、几乎火拼的传闻,根源竟在此处!是沐雨芸姑娘在暗中推动!”
沐雨芸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然而,不知为何,就在最后关头,最终并未真正彻底决裂。”
“那层窗户纸,终究没能捅破。妾身之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和不甘。
“后面,我听说过之前李定国的探子曾经在城外那座高塔上发生过一场大战。”
“于是我就想,可能还会有其他忠于大明的人来营救陛下,所以才设了这两道题目来考验和面见。”
陈云默听到这里,感叹道:
“原来如此,姑娘不愧为忠良之女。若非如此。我等不会联系上姑娘你。”
“另外关于清使和纳图那两人,若非姑娘先前给他们种下嫌隙,只怕后来之事不会那么容易了。”
“后来之事?”
红芸疑惑地看向他。
陈云默微微一笑:
“姑娘可知,就在十多天前,祁三升的护卫当街绑架纳图,已经几乎结下了死仇?”
“什么?!”
红芸惊得掩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竟…竟有此事?妾身居于深楼,竟未知晓后续!这…这并非妾身所安排啊!”
陈云默点头道:
“我知并非姑娘后续所为。但正因为姑娘先前成功埋下了猜忌与怨恨的种子,”
“后来只需稍加‘浇灌’,便足以让那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不死不休的仇怨!”
红芸瞬间明白了过来,她震惊地看着陈云默:
“将军的意思是…后来那‘加了一把火’,是…将军你们做的?”
陈云默默认地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他们撕破了脸,最后纳图的父亲告状到莽白王那里!”
“后来清缅关系闹僵,莽白方不打算搭理清使了,让我们营救陛下的时间有了更多缓冲。”
刹那间,红芸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眼前此人能精准地破解她的暗号,为何拥有那般胆识和见识。
因为他们做着同样的事,走着同样危险的路。
甚至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完成了前后接力!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一次,是因为希望:
“原来…原来如此!天佑大明!竟让妾身在此得遇将军!”
陈云默刚刚听沐雨芸说的话,似乎遗漏了重要信息。
他细想了很久,猛地抓住关键,急声追问:
“对了,姑娘方才说,莽白设计杀害沐国公及大明官员,是在何处?”
沐雨芸随即似乎想起痛苦往事,悲愤道:
“就在这阿瓦城江对岸的一处地方,当地人称之为‘咒水’的河边!”
“莽白假意设宴,却伏兵于林间,待父兄等人赴宴,便骤然发难…”
“江水为之赤…”
她说不下去,只是无声地流泪。
陈云默轻声安慰道:
“姑娘放心,待救出陛下,我等定会找机会诛杀莽白等凶手,为英灵亡魂复仇!”
随后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等她心绪情绪缓和了一点以后。
陈云默做出了推论。
“我推测,陛下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咒水附近,没有移动位置!”
沐雨芸被他的断言吓了一跳,疑惑道:
“将军为何如此肯定?当时场面混乱…”
陈云默目光灼灼,思路异常清晰,沉声道:
“正因为那是行凶之地,莽白才更不会轻易移动陛下!”
他快速分析道:
“首先,灯下黑!此乃逆向思维,最危险之处,有时反而最‘安全’。”
“其次,地利之便!咒水地处江对岸,相对偏僻,易于封锁消息和控制人员往来。”
“莽白在那里已有现成的营地和关押设施,甚至可能早有秘密囚室。”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心理威慑!将陛下关押在忠臣遇难之地,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心理折磨和威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他突然想到了王宫侍女林巧儿的情报。
他内心开始细细思索。
“王宫侍女林巧儿曾言侍奉过‘汉人贵族老爷’!”
“永历陛下来缅甸实际上已经有两年了。”
“莽达时期,对永历陛下的态度还是和善的。”
“想必莽达时期,那时候永历陛下的其他臣子可能来过王宫做过客,所以才能给林巧儿留过印象。”
“永历陛下必然没来过,若那真是陛下,她言语间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说只是汉人老爷而已。”
“而且她提及那些人‘一个月前被迁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其他随行成员、文武重臣的家眷或者太监之类的被转移了。”
“就如徐忠旗曾言,那个高塔上就曾经关着用来‘钓鱼’的老太监。”
排除了这个干扰信息,他的思路愈发清晰笃定。
目光重新变得无比坚定,看向沐雨芸:
“如今听姑娘之言,按我的推算陛下。”
“很可能就被莽白秘密囚禁在江对岸咒水之地附近的某处之中!”
想到永历帝可能就在那片土地上日夜煎熬。
陈云默便感到迫在眉睫的焦急。
沐雨芸也彻底明白了过来,脸色苍白如纸,颤声道:
“若…若果真如此…莽白真是歹毒至极!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陛下每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陈云默重重地点头:
“姑娘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几乎锁定了陛下所在!”
“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计划,连夜侦察对岸咒水地形,找到陛下确切关押地点,以最快速度营救!”
万万没想到此番冒险潜入青楼,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关乎陛下下落的最关键线索!
咒水之地!这个地点如此明确,与他之前搜集的零碎信息完美契合。
其可能性远超过之前所有的猜测。
一股巨大的振奋感冲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遗憾也随之而来—
若是能早几日前来这仙春楼查探。
是否就能更早发现沐雨芸,岂不是节省下大量走弯路的时间?
陛下或许就能少受几日苦楚。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沐雨芸看着他,轻声问道:
“陈将军,今夜冒险来此,想必不仅仅是为了破解妾身的谜题吧?不知将军所为何来?”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探究。
陈云默闻言一呆,顿时语塞。
他此行的首要目的,其实是协助彬卡娅追查画中仇人,探查仙春楼只是顺势而为。
但此刻,面对刚刚坦诚相待、并提供了至关重要情报的沐雨芸,他该如何解释?
说出彬卡娅和孟族公主的身份及其私人恩怨,是否会节外生枝?
他一时陷入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当他犹豫之际,窗外极其隐约地传来三声尖细的、似乎压抑着的猫叫:
“喵——喵——喵——”
陈云默心中一凛,立刻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查探。
夜色深沉,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但细看之下又仿佛只是错觉,楼下街道并无异状。
是彬卡娅! 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在这房里待得太久。
定然是让她等得心急如焚,甚至怀疑自己遇到了不测或者...别的什么。
这是在催促和警告。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心中已有决断。
第78章 赤娥
此刻不是详细解释彬卡娅之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确保沐雨芸的安全和下一步行动。
于是他顺势对沐雨芸道:
“沐姑娘,此处乃虎狼之穴,绝非久留之地。你的身份恐怕已有暴露之危。”
“不如趁现在,悄悄随我离开,前往我们的隐秘据点,再从长计议营救陛下之事?”
沐雨芸闻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渴望,但随即她迅速冷静下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军,此刻还不是我离开的时候。”
陈云默一愣,不解道:
“姑娘所虑何事?眼下你的谜题已破,我担心缅人或其他势力中不乏聪明之辈!
“他们会根据我今日的答案和行为反推,迟早会怀疑到姑娘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届时你再想走就难了!”
沐雨芸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沉静却带着决绝。
“将军所言,妾身岂会不知?但正因如此,妾身此刻更不能走。”
她转回头,看着陈云默,冷静地分析道:
“妾身一旦突然失踪,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坐实了猜疑,会让他们立刻警惕起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对陛下和你们的行动更加不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仙春楼本身,或许就是一条观察敌人动向的缝隙。我若走了,这条缝隙也就闭上了。”
陈云默听完,不得不承认沐雨芸的思虑极为周密,甚至比他自己更具牺牲精神。
她选择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为自己争取或许渺茫、但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机会。
他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敬佩,郑重抱拳道:
“姑娘深明大义,陈某佩服!既如此,万事务必小心!”
“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在暗中保护姑娘,并建立联系渠道。”
“一旦事有不对,或有任何消息,立刻设法通知我们!”
沐雨芸微微颔首:
“将军放心,妾身自有分寸。我的贴身侍女赤娥很厉害的,她会保护我的!”
陈云默一愣。
顿时又想起了之前那个贴身侍女。
原来她叫赤娥。
不过眼下要赶快去见彬卡娅要紧。
以后再细问她的来历吧。
两人商议了一些紧急的联络方式。
随后陈云默迅速重新粘好胡须,抱拳对沐雨芸行礼告辞。
陈云默不再犹豫,轻轻带上沐雨芸的房门。
计划有了重大突破,但沐雨芸选择留在险地的决定让他心头沉重。
他沿着楼梯缓缓而下,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就在他即将走到一楼大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
侍立在楼梯口不远处阴影里的贴身侍女赤娥。
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一件安静的家具。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下楼的动静,或许是某种直觉,那名侍女也恰好微微抬了下头。
目光似乎无意间与他对上一瞬,随即又迅速低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交错瞬间,借着大厅摇曳的灯火。
陈云默清晰地看到那个蒙着黑色半面纱的侍女低垂的眼角斜下方。
贴近鼻梁的位置,竟有一颗极小的、却颜色深黯的泪痣!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陈云默的呼吸骤然一窒,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泪痣!画中女子眼角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彬卡娅的描述和那幅画像的细节瞬间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闪过!
原来是她!
之前他之所以看到沐雨芸的真实面容后放心了。
就是因为沐雨芸并没有泪痣。
赤娥?!
赤?
他记得之前纸条上面写的是缅文。
原来彬卡娅给它翻译成了“红”了。
所以误会了!
看来,其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赤”。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难道就是彬卡娅苦苦寻找的那个其师父爱上她,随后却害死其师父的女子!?
可一个身怀不俗武艺之人,甘愿在这风月之地做一名侍女。
仅仅是为了保护沐雨芸?而沐雨芸又是如何信任她的?
她潜伏在沐雨芸身边做什么!?
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敌是友?
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或者她和彬卡娅师父这期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陈云默一顿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侍女赤娥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不过既然沐雨芸有她保护。
看来短时间她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陈云默脚步不停地继续向楼下走去,混入喧闹的宾客之中。
虽然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但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踏入喧闹的一楼大厅。
-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纳图立刻带着护卫气势汹汹地堵了上来!
“站住!你个藏头露尾的瘪三!”
纳图满脸酒气,指着陈云默的鼻子大声嚷嚷!
“竟敢睡本少爷的女人!说!你到底是使了什么花样骗过红芸姑娘的?”
“今天不说清楚,休想走出这个门!”
陈云默心头一紧,此刻绝非纠缠之时。
他立刻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连连拱手作揖,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人多处挪动:
他故意夹着嗓子变音说道:
“纳图少爷息怒!息怒啊!小的…小的就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胡乱蒙对的!”
“哪比得上少爷您英明神武、才学过人?红芸姑娘那是一时新鲜,过两日定然还是觉得少爷您好!”
“小的这就滚,这就滚,绝不碍您的眼!”
他一边说着讨好的软话,一边身体灵活地向后滑步。
巧妙地利用大厅内熙熙攘攘、穿梭不息的宾客作为掩护。
时而在举杯畅饮的豪客身后一闪,时而又借着端酒送菜的侍女遮挡身形。
如同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
纳图被他这番“认怂”的话说得稍微一愣,但随即又怒道:
“想跑?没门!给本少爷抓住他!”
护卫们刚要上前,陈云默却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嘴上惊慌失措地喊着,脚下却丝毫不停,身影在混乱的人群和桌椅间几个急转,迅速靠近侧门。
纳图气得跳脚,推开挡路的人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他人呢?!”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等纳图和护卫们拨开混乱的人群,再放眼望去时。
大厅侧门晃动,哪里还有陈云默的踪影?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纳图顿时傻眼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纳闷地四处张望,
“那小子…那瘪三跑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真是活见鬼!还有这身手,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踹了旁边的桌子一脚。
骂骂咧咧地带着护卫悻悻离去。
-
而陈云默从仙春楼侧面的一个小偏门溜出,迅速隐入漆黑的巷道。
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了与彬卡娅约定的隐蔽汇合点。
刚碰面,彬卡娅就迫不及待地从阴影中现身。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被那妖女迷得失了魂呢!”
“或是被人发现抓起来了!还有,你跟那个女人在房间里那么长时间,到底在干嘛?!”
她可是透过窗户看到了些许“亲密”举动。
陈云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连忙摆手低声道:
“我的公主殿下,你先别急。正事有眉目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让我找的那个画中人,的确有个女子…非常像。极有可能就是她。”
“什么?!真的?!”
彬卡娅瞬间忘记了兴师问罪,美眸圆睁,一把抓住陈云默的胳膊,激动地道:
“那还等什么!她现在在哪?快带我去找她!”
杀师之仇瞬间淹没了其他情绪。
“别急!冷静点!”
陈云默赶紧按住她。
“我只是说‘很像’,还需要最终确认!”
“我本来正要设法进一步查证她的身份和底细的,结果你就连发信号催命一样把我叫出来了。
“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彬卡娅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三声带着醋意和焦急的猫叫。
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依旧嘴硬道:
“谁…谁让你进去那么久!那现在怎么办?”
没想到一向机智沉稳的彬卡娅这时候却像个小女孩一样失了分寸了。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仙春楼的方向,眼神深邃:
“确定目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密的计划。”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说的是那个身怀武功、眼角有泪痣的半遮面的侍女赤娥。
但现在还不是向彬卡娅全盘托出的时候。
另外关于永历帝可能就在咒水的消息。
他也打算先瞒着彬卡娅。
看来咒水之难的消息应该是封锁了。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
不然彬卡娅他们肯定很早就发现了。
也只有沐雨芸这个幸存者和凶手们才知道有这个消息。
-
陈云默护送着心绪难平的彬卡娅,一路无话,悄然返回至藏身的地洞。
洞内火把未熄,众队员都未曾安睡,显然之前的三人已经说了这些事情。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消息。
见陈云默带着公主安全返回。
众人都松了口气,围了上来。
“头儿,公主,你们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
李铁柱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陈云默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
“事情复杂,一言难尽。但确有重大进展。眼下已过子时,弟兄们也都辛苦了。”
“先各自歇息,养足精神。白天,我会抽空回来,再详细商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所见所闻,暂勿外传,一切待明日再议。”
队员们见队长神色凝重,知趣地不再多问,纷纷抱拳应诺。
各自回到简陋的铺位,但能否安然入睡就不得而知了。
安顿好手下,陈云默再次看向彬卡娅:
“公主,此地简陋,公主万金之躯,不易久留,我护送您出城回住所歇息。”
尽管确实很困,但彬卡娅知道还是只能靠这条隐秘水道出城。
她强打精神,跟着陈云默再次潜入的河水中。
夜色浓如墨汁,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只能全靠触觉和陈云默在前方的引导摸索前行。
这段回程远比来时更加艰难,黑暗与疲惫极大地消耗着两人的体力与精力,短短一段水道,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当两人终于从城外的河滩边挣扎着上岸时,都已气喘吁吁,浑身湿透。
每次出城进城和出城,都得游泳和潜水,确实很麻烦。
而且衣服都湿了,夜风一吹,哪怕在缅甸这个天气,也会觉得冷。
顾不上休息,陈云默立刻护着瑟瑟发抖的彬卡娅。
以最快速度返回她在城外的临时住所。
抵达别馆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预示着黎明将至。
馆内值守的孟族护卫见到如此狼狈的公主和护卫,都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接应。
“快,准备热水和干爽衣物伺候公主歇息!”
陈云默对迎上来的侍女吩咐道,语气虽急却不失沉稳。
他看着彬卡娅被侍女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内室。
彬卡娅虽然有武功底子在身,但是毕竟养尊处优惯了。
两次潜水游泳,回来加上之前那一次在黑夜中摸索潜水游泳,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和精力。
那张娇艳的脸上写满了倦容。
又困又乏,此时她连话都没力气。
然而陈云默,自己却丝毫没有睡意。
巨大的信息量和紧迫感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
沐雨芸提供的关于陛下关押地的关键线索…
这一切都必须尽快让地洞里的队员们知晓,并立刻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每拖延一刻,都可能产生变数。
于是,就在彬卡娅歇下后不久,陈云默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半湿的衣物。
只是用力拧了拧水,便对别馆其他护卫和侍女简单交代了一句。
“保护好公主!我另有要事!”
旋即转身,再次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拂晓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他最快速度地回到了那个隐藏在水下的秘密地洞。
此时,洞内大多数队员经过后半夜的休息,精神已稍微恢复,正在低声交谈或整理装备。
看到陈云默去而复返,而且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有重大情况,瞬间围了上来,睡意全无。
“头儿!发生什么事了?”
“您怎么又回来了?”
陈云默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接过队员递上来的干衣服。
一边换衣服一边道:
“最新情况!很可能有陛下的下落了!”
众人一听,没想到真有陛下的下落了,顿时兴奋起来。
“今晚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我长话短说……”
地洞内,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陈云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79章 计划攻城
第二天晌午,陈云默被召至彬卡娅的书房。
他早上才回到住处。
仅歇了不到三个时辰,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明。
彬卡娅显然也才醒来不久,吃了些东西,已恢复精力,她屏退左右。
一见他到了,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眼中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陈护卫,你昨夜所言,打探到的那画中女子,究竟是谁?”
陈云默略一迟疑,抱拳谨慎回道:
“回公主,此人极可能就是红芸身边的贴身侍女,名为赤娥。”
“你有几分把握?”
彬卡娅追问,目光锐利。
“约七八分。”
陈云默沉声道:
“其人虽然带着半遮面的面纱,但是身形气质与画像倒是符合,尤其眼角那颗泪痣,位置形状皆一致。”
“而且她明显身怀武艺,步伐气息皆非寻常侍女。”
“却甘愿隐于风尘之地,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七八分…已经够了。”
彬卡娅站起身,语气虽平静。
“昨夜你说尚需最终确认,不宜妄动,我依了你。”
“那等会下午,你再陪我走一趟,我要亲自去仙春楼,见一见这位‘赤娥’,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云默心中一紧:
“公主,其实...我总感觉...这其中肯定有蹊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以免错杀了好人。”
彬卡娅语气缓和却坚定。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届时自会当面问个清楚,绝不会冤枉好人。若确系她无疑…再动手不迟。”
两人正言语间,书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侍卫恭敬的通报:
“公主,大王驾到!”
彬卡娅与陈云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即刻收敛了激动的神色。
陈云默也默契地退至一旁,垂首恭立。
房门推开,孟王彬尼德拉高大的身影踏入书房。
“父王!”
彬卡娅连忙上前行礼。
孟王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垂首一旁的陈云默,最终落在女儿身上。
语气带着关切:
“我的乖女儿,听说你昨夜很晚才回别馆?还弄得浑身湿透?莫非是去夜游伊洛瓦底江了?”
彬卡娅心思电转,知此事难以隐瞒,何况她正欲借此良机。
脸上顿时绽出得意的笑容,凑近孟王压低声音:
“父王,女儿昨夜可不是去玩水,是去验证了一件大事!有天大的好消息要禀告父王!”
她示意孟王俯身,在他耳边道:
“女儿找到了一条可避开阿瓦城守军、秘密潜入城内的隐秘水道!位置极为隐蔽,我已亲自走了一趟!”
“什么?!”
彬尼德拉虎目骤然精光爆射,脸上难以抑制地现出狂喜。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昨夜我就是果真潜入了城中了!”
“好!好!我的乖女儿,你立下了大功!”
没想到,他们之前带领五千精兵只是为了和亲而来。
并不是真正的为了攻城打仗而来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眼下却有这个天大的机会。
他岂容错过?
他激动地拍了拍女儿的肩。
“此密道,还得多亏了陈护卫告知。”
彬卡娅顺势道。
彬尼德拉目光立刻扫过陈云默:
“哦?此人便是你新招的护卫?昨夜是他随你同行?”
“是的,父王。陈护卫身手不凡,忠心可靠。”
彬卡娅连忙道。
“好!此事你有大功!本王先记着了!”
陈云默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小人不敢居功,全赖公主殿下胆识过人,坚持亲验水道以策万全。”
“小人只是 尽护卫之本分,在前引路,确保殿下无恙。”
“好!好!无论怎样,此乃天助我孟族!”
彬尼德拉畅快大笑,旋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既有此捷径,我军岂非可直捣黄龙?何需再与莽白老儿虚耗!来人…”
“父王!且慢!”
彬卡娅急忙拦住。
“此刻万万不可急躁攻城!”
孟王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女儿:
“既有此通路,为何还要等待?”
彬卡娅快速分析道,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压下立刻复仇的冲动:
“父王,原因有三:其一,水道狭窄,难以供大军快速通过,一次仅能潜入小股精锐。”
“用于奇袭或关键任务尚可,用于正面破城,力量不足,若被察觉,反而可能被困城中。”
“其二,”
她看了一眼陈云默,意有所指。
“我们尚未找到大明皇帝的确切下落。若此刻贸然攻城,莽白狗急跳墙,如果害了明国皇帝。”
“即便拿下阿瓦城,也失了道义和大义名分,更无法向…”
“向那些心向明国的势力交代。比如明国李定国的大军就在边境附近。”
“其三,也是最实际的一点!”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
“我们此行初衷只是为了为名,仅带五千精兵,对外称只是仪仗队和护卫。”
“对目前阿瓦城威慑有余,但若真要彻底攻克、占领并长期守住阿瓦城,”
“恐怕力有未逮。既然战略目标已变,我们的兵力也需相应调整。”
“故此,女儿恳请父王!”
彬卡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请父王立刻派遣快马信使,火速通知大哥,命他即刻点齐援军,尽快赶来与我们合兵一处,以备万全。”
““五日之约还剩两日。我们不妨就再等上一两日。”
“我们可充分利用这两日,一方面加紧打探陛下确切消息,另一方面,则可利用此水道。”
“趁夜间悄无声息地将我们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分批潜入城中潜伏起来,为日后里应外合做好准备。”
“待时机真正成熟,届时我们再内外同时发动,方能一击必中,稳操胜券!”
陈云默在一旁静听,心中了然。
他早有预测,一旦将隐秘水道的存在告知彬卡娅。
孟王父女绝不会放过这个战略优势。
他们很可能会调整策略,将奇袭阿瓦城纳入考量。
若能攻占阿瓦城,固然有利于打击莽白——这个杀害沐天波等大明忠良的元凶。
也算了结却他对沐雨芸的帮她复仇承诺。
但大规模攻城动静太大,没查明陛下确切是不是在咒水附近下落之前。
立刻攻城,绝非上策。
因此,陈云默之前急匆匆的返回,就是为了和麾下队员紧急商议对策。
已经让他们先行撤离,赶紧去伊洛瓦江西岸的咒水查探情报去了。
显然彬卡娅也想到了急于攻城并不妥这一点,因此劝阻孟王。
彬尼德拉听完女儿的分析,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赞许和深思。
他赞许地看着彬卡娅:
“嗯…我儿言之有理,思虑周详,确是为父心急了。”
然而,他眉头随即又微微皱起:
“但是...为父担心夜长梦多。那莽白并非蠢材,他既给出了五日之期,这两日内必定也在加紧准备。”
“若等他调度完毕,城外的援军一到,加上城内原来就驻有四千缅兵,我们即便有水道之利,怕也难以施展。”
彬卡娅成竹在胸,从容应道:
“父王,正因为他现在只剩下有两日时间了,这才是我方的优势所在!”
她目光锐利,分析切中要害:
“城外的援军大军调动,岂是短短几日之内就能完成的?从传令到集结,再到布防到位,处处需要时间。”
她进一步阐述道:
“我们先沿途在阿瓦城周边多派探子,守在交通要道上。这样万一援兵来了,我们也有个准备。”
“另外再利用这两日。通过水道,将少量精锐悄无声息地送入城中。”
“他即使对外严阵以待,却难防内部已被我们渗入钉子。”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听到女儿一针见血。
孟王眼中的担忧终于被说服:
“不错,只剩下两日了,他莽白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请到援兵!”
“这阿瓦城!必然是我们孟族的!哈哈哈哈!”
孟王大笑着离开了。
显然要去重新调整自己的军事部署。
书房门合上,室内只余二人。
彬卡娅随后转向陈云默,继续之前的话题。
“计划不变!下午我们就出发!再去那仙春楼试探那个贼女,此女一日不除,我师父的在天之灵就难安!”
听到彬卡娅下午就要再去仙春楼一趟的命令。
陈云默心中虽觉冒险,但也知难以劝阻,只得抱拳应道:
“是,公主。但此行需万分谨慎,一切需听属下安排。”
“知道了,啰嗦。”
之后,孟王和彬卡娅公主行动极为迅速。
他们立刻开始从军中挑选精通水性、身手敏捷且绝对忠诚的士兵。
-
下午,日头偏西,阿瓦城南郊的河滩,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彬卡娅、陈云默与巴刚三人如游鱼般悄无声息,潜过那段隐秘水道,悄然进入地洞。
巴刚则是依令行事。
他已将城南隐秘河滩位置和潜水路线都牢记于心。
一抵达地洞,他立刻查看地洞通往阿瓦城贫民窟的隐秘的缝隙口。
他探出头望了一眼。
吃惊了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真的潜入城内了!
他检查确认无误后,转身向彬卡娅复命:
“公主,路线已清晰记在我脑子里,属下即刻原路返回。”
“很好!”
彬卡娅颔首,语气冷静而清晰。
“传令下去:让所有精选士兵先在营地里休整,养精蓄锐,不可轻举妄动。”
“白日人多眼杂,大队人马行动极易败露行踪。”
“待入夜后,你再率他们分批潜水入城,务必要快、要静,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
巴刚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便没入水道暗流之中,迅速消失。
地洞内重归寂静。
彬卡娅举目环顾这处藏身之所,觉得静悄悄的,于是好奇问道:
“对了,陈护卫,昨日你的人不是在这里吗?他们人呢?”
陈云默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眼下风声紧,大军行动在即。我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到城中更稳妥的落脚处隐匿了。”
他答得干脆,理由也合乎行军逻辑。
彬卡娅闻言,眼波微动,却并未深究,只轻轻颔首:
“谨慎些总是好的。”
-
地洞内比昨日空旷了许多,队员们撤离时带走了大部分生活杂物。
幸好,一些零散的干柴和一些用来生火的燧石幸未被带走。
两人在洞中寻了处避风的角落,默默拾柴引火。
摇曳的火光升起。
他们各自烘烤着随身衣物。
气氛却与昨日不同—
那时至少还有一道旧布帘略作遮挡,亦有其他队员在场。
能稍分散注意、缓解尴尬。
而此时,此地,唯余他们二人。
陈云默率先烘干完衣物,立即背过身去,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公主…请先更衣,属下绝不会回头。”
“知道了...”
随后,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站得笔直,目光死死定在面前的洞壁上。
待彬卡娅换妥,回头就见他姿态拘谨得近乎刻板。
她一时没忍住,语带嘲弄:
“哟,这时候你倒是窘迫起来了?”
陈云默一怔,只低声道:
“公主说笑了。”
“是么?”
彬卡娅似乎想起昨夜之事了,于是接着道:
“我看你,昨夜在仙春楼和那个红衣女子亲昵时,倒是从容得很呢,可不见半分窘迫。”
陈云默想了一下,则是说:
“我那是只是为了探查底细…”
“是吗?为了探查底细,需要让人坐到你腿上,身形都扑到你怀里了吗?”
陈云默尴尬道:
“公主误会了,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做...而且..我也并没有其他多余动作。”
彬卡娅听着他这番说辞, 只是哼了一声。
随后彬卡娅背对着陈云默。
陈云默也迅速换好了用来乔装的衣服。
他则是护卫打扮,而且换了更为常见的缅人装束。
他也戴好了那个黑瓷面具。
彬卡娅则是将长发束起,裹上头巾,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锦缎外袍。
转眼便成了一位眉目清朗、却不愿过分招摇的富家公子。
收拾停当,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出地洞。
融入了阿瓦城的贫民窟之中。
随后径直朝着仙春楼的方向行去。
第80章 新的清使
阿瓦城内,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躁动不安。
陈云默与男装打扮的彬卡娅正穿行在人群中,忽闻街边茶棚几人压低声量议论:
“听说了吗?城里今天来了一大队新的清国使臣!”
“又来了一队?之前那个不是还在吗?”
“哪啊,上次那位早被调任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的气势汹汹的,盔明甲亮,领头的看着就像是一个将军!很吓人!大王都亲自出王宫迎接了!”
“看来这大清国这次是铁了心找我们要人啊…”
陈云默与彬卡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吴三桂果然不肯罢休,没想到居然派了第二批使者前来施压!
这意味着救出永历帝的难度和时间窗口都在急剧缩小。
正当二人消化这坏消息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名黄衣少女骑着骏马,带着几名护卫,风风火火地朝着南城门方向冲去,路人纷纷惊慌避让。
“是阿娜依?!”
陈云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彬卡娅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是她!看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肯定有热闹!跟过去看看!”
陈云默蹙眉,低声道:
“公主,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查探赤娥吗?”
彬卡娅一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赤娥就在仙春楼,又跑不了!但这苏托敏家郡主的热闹,可不是天天有的!快,跟上去!”
说罢,不由分说便拉着陈云默混入人群,尾随而去。
两人赶到城门附近,只见那里已围了不少人。
阿娜依骑在马上,柳眉倒竖,正在用缅语正与守城的军官对峙:
“让开!我要出城!”
那军官一脸为难,躬身行礼:
“郡主恕罪!上头有严令,近日城内外多有变故,尤其防止奸细混入…今天又有清国贵使入城,为防止意外。”
“没有苏托敏大人的手令或大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出城门!请您别为难小的了。”
“我不管什么奸细还是清使还是什么使!我要去城外金钟寺上香拜佛,难道这也要我父亲的手令吗?”
阿娜依扬起马鞭,语气越发骄横。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略显阴柔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在城门喧哗?”
人群分开,只见莽梭温王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才迎接完了新的清使臣,亲自送他们回了驿馆。
刚好看到南城门口有些吵闹,于是过来看看。
他看到阿娜依,眼中闪过惊喜。
阿娜依已经好久没理他了,此时正好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阿娜依,怎么是你?现在城内事务繁杂,你怎地还要在这个时候闹着出城?”
阿娜依见是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
“殿下!我乳娘的疟疾好了,定是佛祖保佑!我曾许愿,若乳娘痊愈,必亲往金钟寺焚香还愿。”
“今日正是吉时,岂能耽搁?”
躲在人群中,听完彬卡娅翻译后。
陈云默心中微动,原来她乳娘的病好了,看来,那天说的治疟疾的方子确实有效。
莽梭温闻言,眉头微皱,劝道: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眼下你也看到了,清使刚至,城内城外皆需严加戒备,此时外出实在不安全。”
“还愿之事,推迟一两日,佛祖必不怪罪的。”
阿娜依抿紧嘴唇,虽知他言之有理,但当众被驳了意愿,脸上实在挂不住。
她看看面无表情的守城士兵,又看看看似劝说实则施压的莽梭温。
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可能出城了。
满腔委屈和愤懑涌上心头,她猛地调转马头。
一句话也不说,赌气般朝着城内冲了回去。
“阿娜依!”
莽梭温连忙追了几步。
他试图伸手去拉她的缰绳,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你知道我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现在外面不平静!你上次出城不是差点遇到危险了吗?”
“待此间事了,我亲自陪你去金佛寺还愿,岂不更好?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阿娜依猛地勒住马,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路人,最终落在莽梭温脸上。
她的表情克制着,甚至勉强挤出一丝极其疏离的礼节性微笑。
她的声音清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梭温王子殿下言重了。”
她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
“您的关怀,阿娜依心领。您是尊贵的王弟,事务繁忙,我的些许小事,实在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她特意强调了“王弟”和“殿下”的尊称。
莽梭温闻言,眉头微皱,却自以为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下周围,随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声道:
“阿娜依,为何你对我如此冷漠?难道是关于那个孟族公主的和亲之事?”
“王兄与大臣们确有此议,但那都是政治上的考量,做不得数的。”
“你放心,就算那蛮族公主来了,也比不过你。”
他这番话,自以为是在哄她。
阿娜依听完,先是一愣。
她简直无法理解莽梭温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
她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疏离。
“您想到哪里去了?您和哪位公主和亲,与我何干?”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头,莽梭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露出了错愕和难堪。
“入寺还愿是我自己的心愿,既然没办法出去。那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给莽梭温任何开口的机会,再次调转马头。
轻轻一夹马腹,决绝地离去。
莽梭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难堪的阴沉和一丝被当众拂逆的羞恼。
-
阿娜依骑着马冲出一段距离,胸中闷气难消,加之口干舌燥,便愤愤地跳下马。
将缰绳扔给仆从,径直走进路边一家茶馆,寻了个角落气鼓鼓地坐下。
气鼓鼓的喝了几大碗凉茶。
一名心腹仆从上前低声禀报:
“小姐,阿瓦城周边的城门我们都已试过了,守将都得了死命令,没有手谕,绝不敢放行的。”
“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回去干嘛?看我爹那张冷脸吗?”
阿娜依没好气地斥道,烦躁地用马鞭轻轻敲着桌面。
“真是气死我了!一个个都跟我作对!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办法能偷偷出城吗?”
她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
“哦?不知郡主大人为何事烦忧,非要急着此刻出城不可?”
阿娜依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
手摇一柄象牙折扇的“富贵公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人面容俊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而在这位“公子”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沉默而挺拔的护卫。
阿娜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身边的护卫也瞬间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纨绔子弟,语气充满了怀疑和不耐: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吗?竟敢随意和我搭话?”
那“公子”自然是男装打扮的彬卡娅。
她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唰”地一下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故作伤心状:
“唉,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是,当年在王宫宴会上抢…呃...”
“是‘欣赏’同一颗东海明珠时,郡主还年幼,不记得也属正常。”
她巧妙地将一段真实的童年争抢糗事模糊带过,既勾起对方模糊的记忆,又不露破绽。
阿娜依被她这话说得一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似乎好像…
是有那么点印象?但具体又对不上号。
她狐疑地又打量了彬卡娅几眼,尤其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让她莫名就来气,就像小时候看中了什么宝贝,总有个讨厌的家伙会跳出来跟她抢一样!
但她此刻心心念念是想出城,没空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纨绔”纠缠,于是没好气地说:
“谁记得那些陈年旧事!本郡主有急事要出城,没空跟你在这里闲聊!”
“急事?”
彬卡娅眼睛更亮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她凑近半步。
完全无视了阿娜依护卫警告的目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莫非…郡主是要去私会什么情郎?所以这般急切,连梭温王子的面子都驳了?”
“你胡说什么!”
阿娜依的脸瞬间涨红。
“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人把你丢出去!”
“哎呀呀,郡主息怒,是在下失言了。”
彬卡娅装模作样地拱拱手,眼里却全是促狭的笑意。
阿娜依感觉对方应该也是权贵的公子。
不然不可能这样随便敢找她搭话。
她强忍着让护卫把这人赶出去的念头。
但是他的话还是被她说得心头火起,只得狠狠瞪着她:
“此事与你无关!”
就在这时,阿娜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彬卡娅身后那个戴面具的护卫。
那护卫身形挺拔,沉默地立在那里,莫名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但这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眼前这个讨厌的“纨绔子弟”打断了。
“在下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能让郡主不惜违抗王命也要出城?”
“我有急事需出城还愿,不便叙旧,公子请自便。”
“还愿?”彬卡娅用扇骨轻敲掌心,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寻常还愿,似乎不必急于这一时吧?莫非…真的是想是去找什么人?”
阿娜依她强作镇定: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
彬卡娅凑近些,目光灼灼。
“重要的是,我知道郡主想找的,恐怕不是金钟寺的佛祖吧,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准我可以帮你找呢?”
阿娜依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握紧了马鞭。
她感到一种被看穿的不安,同时也失去了耐心。
既然对方不肯透露身份和目的,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泄露更多。
“公子想象力也更太丰富了些!”
阿娜依忽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恢复了郡主的倨傲。
“不过我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揣测。今日乏了,没空听你在这里打哑谜。”
她不再看彬卡娅和她身后那个面具护卫。
对自家仆从挥了挥手:
“我们回府!”
说罢,径直朝茶馆外走去,将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富贵公子”抛在身后。
彬卡娅看着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折扇抵着下巴。
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笑意,低声自语:
“妹妹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不过,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直沉默着的陈云默看着阿娜依远去的背影。
他转向彬卡娅,低声道:
“好了,公主,热闹看够了,我们该去仙春楼办正事了吧?”
彬卡娅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去会会那位‘画中人’。”
两人不再耽搁,离开茶馆。
径直朝着城中最为繁华喧嚣的仙春楼而去。
-
仙春楼内,依旧歌舞升平。
彬卡娅与陈云默刚踏入大厅。
一位眼尖的跑堂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
“二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仙春楼吧?是想听曲还是…”
彬卡娅折扇一展,故作熟络地打断他,压着嗓子道:
“本少爷特来拜会红芸姑娘,还请小哥通传一声。
”她说着,指尖看似无意地弹出一枚银角子,精准地落入跑堂手中。
跑堂的入手一沉,笑容更盛,但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哎哟,这位公子,您真是好眼光!红芸姑娘可是本店的头牌,可不是那么随便能见到的!”
彬卡娅早知如此。便道:
“我们是她的故交,你只需要说出我的名字!她肯定会见我!”
彬卡娅自然是打算说出陈云默的名字,红芸肯定会见他的。
“原来如此,但是,公子,今天可不真凑巧,红芸姑娘今日…“
“身子确实有些不适,一早便告了假,回城外别院静养去了,今日怕是无法接待您二位了。”
他压低了点声音。
“您也知道,今天城里乱哄哄的,新来了一大队大清使者,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姑娘们也都谨慎了些。”
陈云默与彬卡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红芸不在,但他们的主要目标本就不是她。
彬卡娅脸上立刻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任性:
“不在?本公子远道而来,就为听红芸姑娘一曲,岂能就此作罢!”
她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
“那…红芸身边那位…嗯…颇为冷艳的贴身侍女,可也跟着去了?”
“若她在,或许能通融一下,告知红芸姑娘的别院所在,本公子亲自去探病也无不可。”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赤娥。
跑堂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还是笑着回答:
“公子说的是赤娥姑娘吧?在的在的,红芸姑娘去哪,赤娥姑娘必定是跟着的,寸步不离呢。”
他搓了搓手。
“姑娘的别院住处,咱们下人实在是不敢透露,还请公子爷见谅,不如您改日再日…”
陈云默轻轻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随后彬卡娅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故作失望地摇摇扇子:
“罢了,真是扫兴,那我们过两日再来。”
说完,便与陈云默转身离开仙春楼。
第81章 真相
离开仙春楼,转入一条僻静巷道后。
陈云默对彬卡娅低声道:
“公主,之前为防万一,我与沐雨芸姑娘约定过,若有紧急情况,可去城西她的私人别院寻她。”
“那里比仙春楼更隐蔽!”
彬卡娅闻言,秀眉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哦?原来她叫沐雨芸啊? 真没想到她居然连闺名,还有私人别院位置都告知于你了?”
“陈护卫,看来你与这位沐雨芸姑娘交情匪浅啊。”
“莫非还约好了日后时常私会不成?”
陈云默面色不变,沉声解释道:
“公主说笑了!朋友间的交情罢了,而且为日后传递紧要消息多留一条途径罢了。”
“那别院亦有仙春楼的人看守,并非轻易可入之所。”
“哼,最好如此。”
彬卡娅轻哼一声,不再多言,但眼神却更锐利了几分。
两人悄然潜至城西那片宅区。
陈云默观察片刻,指着一处看似安静、另外有门户看守的院落,低声道:
“应该就是那里了。”
他们绕到后院墙根下,瞅准一个空隙,身形利落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院内一间雅致的房舍中,沐雨芸正临窗翻阅书卷。
忽听身旁的赤娥低声道:
“小姐,有人潜入!是…陈公子的气息,还有一人,武功不弱。”
沐雨芸一怔,放下书卷:
“陈公子?他怎会此时前来,还如此…”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若非急事。
陈云默绝不会不循常理,直接翻墙而入。
她定了定神,对赤娥道:
“我去看看。你小心戒备。”
说罢,她推门而出,果然见到陈云默与一位作男装打扮。
眉目间却带着异域风情的陌生“公子”站在院中。
“陈公子?”
沐雨芸面露讶异,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何事如此紧急?这般进来,若被妈妈派来看守的人发现…”
陈云默立刻道:
“沐姑娘,事出突然,得罪了。还请想个法子,暂且稳住门外看守。”
“莫让他们察觉院内动静,更不可让他们进来。”
随后,两人进入大厅,隔绝院中的视线。
沐雨芸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她心思电转,立刻转身走向院门方向,对守在外面的两个护院柔声道:
“两位大哥,我刚得了一首新曲谱,需静心演练片刻,不喜打扰。”
“若无要事,请勿让人入院。晚些时候,我让丫鬟给你们送些酒水点心。”
护院素知这位红芸姑娘脾气有些孤高,喜静厌扰。
且平日待他们也不薄,不疑有他,连忙应道:
“姑娘放心演练便是,我等绝不让人打扰。”
沐雨芸微微颔首,退回院中。
随即关紧了大厅的房门,将外界的一切悄然隔绝。
-
房门一关,室内光线微暗,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彬卡娅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接越过沐雨芸。
牢牢锁定了她身侧的赤娥。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因压抑了两年的仇恨:
“我们来,并非为了红芸姑娘。”
她顿了顿,视线锐利地盯在半遮面的赤娥脸上。
“而是...为了...果然是你,你眼角的那颗泪痣,和我师父的画中人一模一样。”
赤娥闻言,面露诧异与困惑:
“这位…公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见过吗?”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沐雨芸护得更周全些。
“哼,还在装!”
彬卡娅冷笑,因激动而不再刻意压抑嗓音,清冽的女声迸发出来。
“我问你,两年前,你和一中年男子,在明国滇南哀牢山下,那处废弃茶马驿站发生的事可曾记得?!”
“两年前....滇南的茶马驿站?中年男子?”
赤娥眼中骤然闪过巨大的惊悸,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记忆。
“你是…!”
“果然你想起来了!”
“那中年男子就是我师父!我乃是孟族公主彬卡娅,谢先生唯一的亲传女弟子!”
“我师父对你难道不好吗?他那般温柔欣喜,待你何等不同?你却害了他!我要替师父复仇!”
沐雨芸见状急忙上前道:
“这位公子..不对,这位姑娘,你这是…?”
彬卡娅目光不离赤娥,声音悲愤:
“红芸姑娘,抱歉,今日我是为师复仇而来!你这位贴身侍女,赤娥,两年前亲手杀害了我恩师!此仇不共戴天!”
沐雨芸顿时大吃一惊,随后想了想道:
“这...绝无可能!”
沐雨芸挡在赤娥身前。
“姑娘!这定有天大误会!赤娥姐心地善良,伴我至今,怎会是杀害你师父之人?”
“误会?”
彬卡娅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没有误会!当时驿站之中,只有她与我师父两人!”
“我亲眼看见我师父胸口插着一柄奇特的短刀,而她…她的手正紧紧握着那刀柄!”
“我师父血流不止,就倒在她面前!不是她,还能有谁?!”
赤娥仿佛被这描述拉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
她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
“原来…原来当时那个拿着武器,不由分说便向我杀来的女子…是你?”
“不错!是我!”
彬卡娅切齿道。
“只恨当日我学艺不精,让你逃脱!苍天有眼,让我今日终能寻到你!”
话音未落,积压了两年的怒火与悲痛彻底爆发!
彬卡娅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赤娥咽喉!
赤娥却身形微动,以一种极为轻巧灵动的步法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她手中虽已握着一柄短剑,却只守不攻,连连格挡。
“陈护卫!动手!”
彬卡娅急喝道。
一直凝神观察的陈云默却忽然开口:
“公主,且住手!”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赤娥的身法。
“她的根基路数,防守姿态,与你同出一源!”
彬卡娅心中一凛,猛地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赤娥:
“你…你这身法步态,确是我师门真传!你从何处偷学而来?!你杀了他,竟还敢窃用他的武学?!”
赤娥格挡的姿势未变,眼中泪水却已盈眶,她颤声问道:
“你师父…他…他可是川蜀人士,讳名丰清,谢丰清?”
彬卡娅一怔,随即怒道:
“没错!你既知他名讳,还敢狡辩?!”
赤娥听到确切的回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当啷”一声,短剑掉落在地。
她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
“偷学?…那本就是爹爹亲手教我的…他是我亲生父亲啊!我怎会…我怎会杀我自己的父亲?!”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彬卡娅如遭雷击,愕然当场:
“什…什么?你…你是我师父的女儿?!”
彬卡娅再次僵住,随后马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我不信!你…你竟然还敢用这种谎言来骗我?”
“那日驿站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你们两人!”
“你手上沾着他的血,握着短刀刀柄!这是我亲眼所见!”
她几乎是在嘶吼,坚信自己看到的才是唯一真相。
“这位姑娘!”
沐雨芸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赤娥,对彬卡娅急切说道:
“请冷静!此事必有蹊跷!”
“若赤娥姐真是凶手,当初她知道你冲她而来,以她的身手,为何不杀你灭口,反而要仓皇逃离?”
“何必等你两年后再来报仇?”
“而且,她若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在我家遭遇大难、我孤身流落至此之时!”
“特意寻来,不计安危地贴身保护我?”
“这只是因为她念及两年前我于滇南偶然救过重伤的她,此番是来报恩的啊!”
陈云默心道:“原来赤娥当初也是受了伤,是被沐雨芸救了。”
随后他沉声分析道:
“公主,沐姑娘所言极是。观其行,而非只听一时之言。”
“若她真是弑亲凶手,长久以来必有蛛丝马迹,而非如此隐忍报恩。更何况…”
他看向赤娥。
“若她所言身份为真,那一切便都不同了。”
赤娥情绪激动,从贴身衣袋中颤抖着摸出半块温润玉佩:
“你看这玉佩!爹爹他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合在一起便是一轮满月!”
“他右耳后有一小块红色枫叶状胎记!他思考疑难时,惯用左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叩击桌面!”
“他…他喜欢叫我‘月牙儿’,因为我出生那晚,天边正好挂着一弯极细极亮的新月!”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重锤,敲在彬卡娅心上。
师父摩挲旧玉佩的样子、他耳后的胎记、他无意识的小动作、他酒醉后喃喃呼唤的那个名字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指向那个她从未想过、却唯一合理的真相!
“还有…”
赤娥仿佛下定决心,抬手缓缓揭开了自己一直戴着的半截面纱。
露出一张大约二十多岁、却依旧清丽动人的完整脸庞。
尤其那双眼睛和眼角那颗独特的泪痣。
“你师父交给你的那幅画像…是不是画着这样一张脸?”
“那是我十五岁及笄之年,爹爹特意请了成都府最有名的画师为我所作的及笄礼图!”
“他当时笑着说要永远留住月牙儿最美的样子…那幅画,至今距今已有十年光景了…而我和爹爹失散了多年。”
彬卡娅彻底僵住!
没错!师父珍藏的那幅画像,笔触精细,色彩略旧,画中少女眉眼含羞带怯。
正是眼前这张脸更年轻几分的模样!
那画纸的陈旧感,绝非两年内所能伪造!
她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那幅画…竟然…竟然有十年了…”
巨大的荒谬感、懊悔感和排山倒海般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师父对赤娥是男女之情,却不知竟是深沉的父爱!
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竟是师父苦苦寻觅、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赤娥亦是泪流满面:
“爹爹寻了我多年…我们好容易才在滇南重逢…我怎会害他?”
“那日…那日我真的只是扑过去,想拔出那把刀救他…那刀造型奇特,绝非我所有…是从窗外射进来的!”
“我听到破空声…但我没看到人…”
她痛苦地回忆着。
“这两年,我一边躲藏疗伤,一边从未放弃追查那柄刀的主人…”
“直到数月前,偶然得知沐家小姐家中遭难,流落至此,想起昔日恩情,才前来保护。”
“也可借此身份继续在阿瓦暗中查访…那柄刀,我怀疑与缅地某些人有关…”
所有的误解在这一刻彻底澄清。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彬卡娅看着痛哭失声、被巨大冤屈和丧父之痛折磨了两年的师姐。
无边的愧疚几乎将她吞噬。
“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我竟然…”
房间内,彬卡娅与赤娥师姐,师妹相认,相拥而泣。
陈云默看着她们师姐妹互相倾诉、误会冰释的氛围。
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
危机暂时化解,总归是好事。
他趁着这个间隙,将沐雨芸轻轻拉到厅堂另一侧,刻意压低了声音。
以确保不打扰那对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姐妹。
“沐姑娘,”
他神色凝重地低声道。
“眼下阿瓦城情势瞬息万变,不知你今日可曾听说?”
“吴三桂又新派了一队清使前来,据说比之前的祁三升更为强硬。”
沐雨芸闻言,秀美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一层忧色,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同样压得极低:
“我已听闻了。他们一大早就声势浩大地入了城,莽白亲自出迎。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警惕。
“他们一到驿馆安顿下来,便有人来仙春楼指名道姓要我前去作陪奏曲。”
陈云默眉头瞬间紧锁:
“指名要你?”
“嗯,”
沐雨芸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如同耳语。
“我听说…这次来的清使队伍里,颇有几个原是云南本地的明军降将!”
“如今在吴三桂麾下效力。”
“我…我担心其中会有人…认得我。”
她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我听得消息,心中不安,只得赶紧寻了个染了风寒、需静养避人的借口,临时告了假,这才避过今日。”
陈云默瞬间了然。
她本是沐天波黔国公之女,云南本地的官员将领,见过黔国公女眷的虽然不多。
但是肯定也是有的!
此事若在此时曝光,对于身处虎狼之地、无疑是灭顶之灾。
陈云默心下一凛,情况比想象的更棘手。
新清使的到来不仅意味着救驾压力倍增,更直接威胁到了沐雨芸的安全。
第82章 马宁
房间内,彬卡娅和赤娥悲喜情绪稍稍平复。
陈云默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对彬卡娅和赤娥说道:
“公主,赤娥姑娘,阿瓦城已是是非中心,危机四伏。”
他看向沐雨芸。
“尤其是沐姑娘,她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他转向沐雨芸,语气恳切却直接:
“沐姑娘,此地对你而言已是龙潭虎穴,暴露或许只是早晚之事。”
“依我看,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彻底传开,我们设法将你秘密送走,离开阿瓦,方为上策。”
沐雨芸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挣扎。
她面露忧色:
“可我若此刻消失,岂不更惹怀疑,招致全城搜索?”
彬卡娅却眼神一亮,插言道:
“不必此刻就走!芸姐姐,你们只需再坚持一两日!”
随后彬卡娅把两日后即将攻打阿瓦城的计划说给赤娥和沐雨芸听。
两人皆大吃一惊。
她转向陈云默,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两日之后,我孟族大军便将里应外合,攻打阿瓦!”
“届时城内必是一片混乱,谁还会紧盯着一位‘生病’的花魁?那正是你们趁乱撤离的绝佳时机!”
陈云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所言有理。混乱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他看向沐雨芸和赤娥,郑重嘱咐:
“这两日,务必深居简出,万事小心。若有人来找你,能推则推,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赤娥坚定地点点头:“放心,我会护好小姐。”
彬卡娅也道:“师姐,你们再忍耐两天。”
“等到攻城开始之前,我立刻派一队最得力的亲卫过来接应你们,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陈云默补充道,语气诚恳:
“公主,攻城之时,还望尽力约束部下,尽量减少巷战,避免…波及无辜平民。”
彬卡娅闻言,正色道:
“这是自然。我孟族战士不是滥杀之辈,将来若要统治这阿瓦城,焉能自毁根基?”
“百姓若能安守家中,我必下令不得惊扰。这一点,陈护卫大可放心。”
她言语间已透出未来统治者的考量。
又仔细商议了几句接应的细节和暗号后。
陈云默与彬卡娅不敢久留。
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阿瓦城的街巷之中。
-
夜色逐渐降临。
阿瓦城外僻静的河滩,水流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巴刚如同最警惕的头狼,率先从冰冷的河水中潜出,确认四周安全后,向身后打出信号。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精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隐秘的水道中钻出。
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水靠,装备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兵刃轻微的碰撞和水珠滴落的声响,几乎不发一言。
每个人眼神锐利,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
在巴刚的低声指令和手势引导下。
这些潜入的孟族士兵如同水滴渗入沙地。
迅速化整为零,利用夜色和城中的阴影。
悄然潜向预先选定好的几处隐蔽据点藏匿起来。
整个阿瓦城在沉睡中,对悄然涌入的这股暗流毫无察觉。
-
驿馆内灯火通明,与城外寂静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气氛压抑。
主位之上,端坐着的并非之前的祁三升。
而是一位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
他身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正是吴三桂麾下得力干将、原明军的降将。
此次清廷第二批使臣的实际负责人—马宁。
下首站着面色尴尬、略带惶恐的祁三升。
以及那位身材魁梧、表情冷硬的满人护卫萨巴兰。
祁三升其实并未离开,而是留下来“迎接”并协助新来的上使。
“祁大人,”
马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在云南前线,与那李定国周旋,已是殚精竭虑。”
“如今百忙之中,仍惦念着此间大事!”
“不惜抽调精兵数万,分由爱星阿、石国柱将军率领,分兵两路,星夜兼程,奔赴缅甸,所为何来?”
他目光如电,射向祁三升:
“为的是以泰山压顶之势,催逼那莽白,务必万无一失!”
“将那朱由榔攥在我大清手中!王爷要的是快,是稳,是绝无纰漏!”
马宁语气陡然转厉:
“而你呢?在此地盘桓日久,不仅未能迫那莽白立刻交人,反而节外生枝!”
“与缅甸权贵之子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打草惊蛇!你差点误了王爷的大事!”
祁三升冷汗涔涔,连忙辩解,将责任推给莽白的狡诈和意外冲突。
萨巴兰也操着生硬汉语补充缅王拖延及城内有不明势力活动。
马宁冷哼一声,暂且放过此事:
“罢了!先前之事,本将不论。祁大人,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祁三升如蒙大赦,擦汗退下。
-
厅内只剩马宁与萨巴兰。
马宁凌厉的目光钉在萨巴兰身上,心下却暗自权衡:
这萨巴兰,虽说出身野人女真,在八旗之中素来被视作粗蛮炮灰。
难得高位,但此人作战勇猛异常,武艺着实不凡。
更难得的是对大清忠心耿耿,办事利索。
远比那个心思活络、却差点误了大事的祁三升要可靠得多。
他心中计议已定,开口却依旧是冷硬的语气:
“萨巴兰,你上次提及,城内有个行踪诡异的汉人和尚,与你交手过,如今却人间蒸发?”
萨巴兰心头一凛,躬身回答:
“回大人,正是。那和尚自称西拉都,行踪难测,但近些时日再无线索。”
“哼,消失?岂会如此巧合!我推算!祁三升与纳图冲突,背后必有此人影子!定是故意挑拨!”
他经验老辣,立刻嗅出异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厉:
“还有!那个引得争风吃醋的花魁红芸,底细可曾查清?”
萨巴兰脸上闪过慌乱:
“这…早上的时候,祁大人还曾请她出来献曲,结果被她以生病为由拒了。”
“其来历...属下只知她是仙春楼头牌,并未深探其来历…”
“混账!”马宁猛地拍桌怒斥。
“糊涂!一个行踪诡异的和尚,一个能引动风云的花魁,同时出现在此要害之地,你竟以为是风月之事?!”
他猛地站起,逼视萨巴兰:
“那和尚若是细作,那花魁就可能是眼线,甚至是同党!”
“和尚‘消失’,或许正是改变策略,让花魁更深潜伏!萨巴兰!给我好好的查!”
“喳!奴才遵命!”萨巴兰单膝跪地。
马宁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
“萨巴兰,王爷对此事极为重视。本将此行,精选了三十名军中百战锐卒,皆为好手。”
“现在,我将这些人,都交予你指挥。”
萨巴兰虽是满洲旗人,但出身野人女真部族,在等级森严的八旗体系中。
此类边远部族成员地位往往不高,多被置为前锋或承担艰险任务。
难以与满洲核心权贵或受重用的汉人将领相比。
马宁身为平西王吴三桂的心腹,代表的是强大的实权派。
其命令对于渴望立功晋升的萨巴兰而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
“谢大人信任!奴才定不负所托!”
萨巴兰精神一振。
马宁走到地图前,重重点着阿瓦周边:
“光靠嘴皮子不行!必须做最坏打算!倘若莽白冥顽不灵,迟迟不交人…”
他声音陡然森寒。
“…你等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先一步查明朱由榔确切下落!”
“万一,我们和缅方的谈判失败,你等便为我大清诛杀此伪帝!永绝后患!”
他盯着萨巴兰:
“你来此地有些时日了,情势地理熟悉,此事也由你全权安排!”
萨巴兰眼中闪嗜血光芒,上前低声道:
“大人明鉴!奴才此前并未懈怠。据多方打探推断,那朱由榔…极可能不在阿瓦城内。”
“哦?在何处?”
“莽白那老狐狸,定然将他藏匿城外某处隐秘所在。城内守卫,或是幌子。”
马宁沉吟点头:
“有理!搜查重点,放在城外附近!动用一切手段,哪怕将周边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
萨巴兰面露难色:
“大人,莽白因惧孟族兵锋,已紧闭城门,严控出入。”
“属下等外人目标显着,若无缅王手令,大批人手难以悄无声息出城,强闯必打草惊蛇。如何是好?”
“紧闭城门?呵,”
马宁嗤笑。
“他怕孟族兵,就不怕我大清兵了吗?!”
他豁然起身,整理衣袍,语气傲慢强势:
“何必鬼祟徒惹疑?我等乃大清钦使,代表朝廷,代表平西王!”
“就以‘巡查沿路道路,确保大军交接顺畅’为名,向他莽白要出城手令!他敢不给?!”
萨巴兰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堂而皇之出去?”
“正是!”马宁负手而立。
“立刻以本使名义草拟照会,措辞强硬!让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若想苟安,就知道该怎么做!”
“喳!奴才明白!量那莽白不敢此刻开罪我大清!”
萨巴兰精神大振。
“嗯,拿到手令后,你亲率好手出城。明面巡查,暗里做什么,你清楚!动作要快,眼光要毒!”
“喳!奴才遵命!定不辱命!”
萨巴兰抚胸行礼,脸上露出自信残忍的笑容,转身离去。
马宁独自留在厅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朱由榔…你跑不掉的。这大清的西南疆土,也该彻底安定下来了。”
-
阿瓦城郊,咒水之畔
夜色笼罩下的咒水河,比白日更添几分凄冷与诡寂。
水流平缓处,一座孤岛如同黑黢黢的巨兽,伏在河心。
岛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摇曳,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
距离河岸数百步外,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和废弃的渔家棚屋中。
几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屏息凝神,远远观察着那座孤岛。
正是豹枭营副队长李铁柱和他的几名精锐队员。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了。
“副队!看那边。”
林小蛋压低声音,用极细微的动作指向岛屿唯一的简易码头。
只见一条小船缓缓靠岸,几个缅兵押着一个提着食盒、僧人打扮的人上了岛,消失在林木深处。
“这是今天的第三趟了。”
王老七悄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和我们前两天观察到的一样,送饭的都是僧人!而且每次进去前,缅兵搜查得极仔细,但对僧人还算客气。”
李铁柱目光锐利,嗯了一声。
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这绝非普通关押犯人的地方。
这时,另一个负责在附近村落外围迂回侦查的何三刀滑了回来。
气息微喘,眼中却闪着光:
“副队!有重大发现!”
李铁柱立刻示意他低声:“说!”
何三刀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极力压制着音量:
“我…我方才摸到下游那个小村子边,躲在水车坊后面,正好听到两个给岛上送过柴火的老乡在嘀咕…”
“他们说,听那些押送的兵爷偶尔漏出的口风,还有之前一个给里面送过素斋的老和尚偷偷讲…”
“那岛上面关着的…是…是汉人的皇帝老爷!”
“汉人皇帝?!”
旁边几个队员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起来!
来缅甸这么多天,历经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千真万确!”
何三刀用力点头。
“那几个老乡还说,里面看守极严,但对待那‘皇帝老爷’表面还算过得去,只是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离开屋子半步。”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特殊待遇、僧人送饭、严密看守、汉人皇帝的口风!
李铁柱猛地握紧了拳,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动,但眼神已然变得无比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好了…终于…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和紧急性。
他猛地转头,看向队伍里最机灵、脚程最快的林小蛋:
“林小蛋!”
“在!”林小蛋立刻凑近。
“你立刻回去!用最快速度找到头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记住—”
李铁柱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个消息,只能告诉头儿一个人!绝对,绝对不能透露给孟族那边的任何人!明白吗?!”
林小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重重点头:
“明白!只告诉头儿!绝不外传!”
他深知此事关乎陛下安危,更是他们此行最高使命,绝不能假手他人。
尤其是与大明关系复杂,目的并不明确的孟族。
“快去吧!小心点!”
李铁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小蛋不再多言,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地,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铁柱则收回目光,再次死死盯住那座孤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又沉重。
找到了目标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孤岛重兵之中救出陛下。
才是接下来要面对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他低声对剩下的队员道:
“眼睛都放亮些!把岛上的换防规律、巡逻路线、明哨暗岗,给我一寸寸摸清楚!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孤岛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咒水中央,但对李铁柱他们而言。
它承载着大明最后希望的、必须攻克的堡垒。
第83章 邀约
陈云默独坐窗前,眉头紧锁,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眼前的困局。
不知道赵铁柱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马上即将攻阿瓦城,陛下依旧下落不明…
正胡思乱想着。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负责照看此间杂事的侍女压低的声音:
“陈护卫,您歇下了吗?外面…外面有个人求见,自称是您的属下,说有急事…”
陈云默动作猛地一顿,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的属下都知道此地的隐秘和纪律,若非天大的要事,绝不会深夜直接寻来,还如此急切!
“他可说是什么事?”
陈云默沉声问道,同时迅速走到门边。
“问了,他不肯说,只说必须立刻见到您本人,脸色看着很急…”
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陈云默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种最大的可能性——
难道是…陛下有消息了?!
李铁柱那边有发现了?!
“快请他进来!直接带到这里!”
陈云默立刻下令,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略显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穿着本地人粗布衣服的身影被侍女引了进来。
来人正是星夜兼程从咒水附近赶回来的林小蛋!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
一见到陈云默,林小蛋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四下张望屋内。
看到并没有其他人,于是急促地附在他耳朵旁边道:
“头儿!找到了!我们找到了!极有可能就在城外咒水河心的孤岛上!”
“李副队他们亲眼所见,还有僧人送食,缅兵看守极严,八九不离十!”
陈云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一把抓住林小蛋的胳膊:
“确定吗?!消息可靠吗?”
“确定!赵副队让我务必亲自告诉您…”
林小蛋快速而清晰地将李铁柱观察到的守备情况、地形难点。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关于“汉人皇帝”的传言,一五一十地禀报。
-
阿瓦城,翌日上午
经历了几日的极度紧张和城门紧闭后,阿瓦城的氛围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莽白或许是通过观察,发现城外的孟族大军虽然虎视眈眈。
但并未立刻发动进攻的迹象,更像是一种武力的威慑。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因此,在这一天的清晨,阿瓦城那厚重的大门并未像前几日那样完全死闭。
而是允许有限度的通行。
当然,盘查依旧极其严格,缅兵手持长矛弯刀。
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进行仔细的搜身和盘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迹象。
就在这略显缓和却依旧肃杀的晨光中。
萨巴兰出现了。
他脸上带着属于征服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身后,跟随着那不少从马宁那里得到的精锐士卒。
这些人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军中老卒特有的默契和煞气。
与周围那些面带惶恐或麻木的平民商旅形成了鲜明对比。
萨巴兰径直走向城门,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紧张的缅兵一眼。
他的一名手下上前,用生硬的缅语夹杂着汉语。
亮出了马宁通过官方途径从莽白那里获得的出城手令。
语气强硬地表明这是大清使臣的队伍,要出城公干。
守城的缅军军官验看手令,脸上露出为难和畏惧交织的神色。
他自然认得这手令是真的,也更清楚这些“天朝上使”这一行人。
昨天也是凶神恶煞进了城的。
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又要出城?
他们绝非善茬。
阻拦?他不敢。
莽白大王虽然担心孟族,但更不敢在此刻得罪兵锋正盛的大清国。
军官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甚至连例行的盘查都进行得有些草率——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招惹这群煞神。
萨巴兰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大手一挥,低喝一声:“去吧!记得马大人的命令!”
手下的众精锐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迅速而有序地通过城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
-
阿娜依骑在马上,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金钟寺。
晨间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失落与烦躁。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父亲苏托敏,又恰逢莽白大王稍稍放松了城门管制,才得到了这次出城的机会。
一路上,她脑海里想了无数种再次见到那个叫西拉都的和尚时该说什么。
然而,寺中老僧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西拉都师父?他已离去数日了,并未言明去向。”
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阿娜依站在寺门前,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她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结果却扑了个空。
那个身影,那些疑惑,仿佛都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她依着原计划进了香,为乳娘还了愿。
但整个过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城的路上,她的眉头始终微蹙着。
相比来时,路上的情形似乎更加不对劲。
她看到不少行色匆匆、面容精悍的外地人,三三两两。
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眼神和举止,绝非寻常百姓或商旅。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连吹过田野的风都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小姐,”
身旁的侍卫首领也察觉到了城外的些许异样,低声请示道。
“佛已拜过,愿也还了。此处离城已有一段距离,近来外面似乎不太平,我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阿娜依勒住马缰,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阿瓦城的方向。
随后又往了往金钟寺的方向。
她猛地转过头,对侍卫首领说道。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先不回去。”
侍卫首领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阿娜依的目光投向远方: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见见那位孟族的彬卡娅公主。”
“什么?!”侍卫首领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
她想到了昨夜晚膳时,以讨论和试探的口吻向父亲苏托敏问起了关于孟族以及和亲之事。
苏托敏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放下酒杯,脸上满是不屑:
“孟族?哼,那些山野之人,几时真心归附过?不过是畏威而不怀德罢了。”
“此番逼婚,更是包藏祸心,岂能轻易答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至于那个孟族公主彬卡娅,你小时候在先王宴席上应是见过的。”
“那时候就野得很,没半点规矩,还总爱跟你争抢东西,你可还记得?”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娜依记忆的闸门。
一些模糊的童年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盛大的宴会,一个眼神明亮又带着倔强和挑衅的小姑娘。
似乎确实为了一个精致的贡品果子或者一件玩物或者一个某样珠宝探视的机会。
与她发生过几次不愉快的争执…
那个小女孩骄纵的模样,似乎渐渐和…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跳!
她猛地联想起之前在靠近城门附近的茶馆遇到的那个举止轻浮。
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富家公子”!
那人虽是男装,但面容线条柔和,声音清冽。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那股子毫不掩饰的、令人火大的自信…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昨天那个讨厌的“公子哥”,难道就是孟族公主彬卡娅女扮男装的?!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越想越觉得可能!
-
在侍卫疑惑的目光中,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距离晌午尚早。
听说孟族大营不过在城外十里,距离这里也不远,时间来得及!
于是她说道:
“我写一封信,你找一个机灵可靠的人,想办法送到城外孟族大营,交给他们的彬卡娅公主。”
侍卫首领大惊失色:
“小姐!这…这如何使得?与敌首通信,若是被大王或您父亲知道…”
阿娜依摆了摆手,语气却异常坚定: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是在信里谈军国大事。只是故人之交。”
“你只管让人把信送到,就说…就说阿瓦故人,邀她今日未时,于金钟寺静室一晤,旧事重提,必不令她失望。”
“她若问我姓名,便说昨日茶馆故人即可。”
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我相信,以她的性子,看到这样的信,一定会来的。”
阿娜依几乎可以肯定,昨日那人就是彬卡娅,而对方也一定认出了自己!
她要用这种方式,揭开那层伪装,当面问个清楚!
-
城外十里处,孟族大营,中军帐内外
孟族大营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和汗水的气息。
伴随着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与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
一座相对宽敞的营帐内,孟王彬德拉与公主彬卡娅正站在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前。
低声商议着最后的攻城细节。
“父王,东门外的林地可埋伏一队奇兵,待正面吸引守军注意时,可从此处突击…”
“嗯,巴刚已率领精兵五百人,昨夜已秘密潜入城中,今日也可以再派些人,这样我们夺下城门,更有把握…”
父女二人全神贯注,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不时有传令兵和将领入帐禀报:
“报!大王,公主!各部已按计划进入预定位置!”
“报!巡哨发现小股缅军斥候活动,已被驱离!”
“报!刚接到城内消息,清使马宁麾下的满人护卫萨巴兰,今日一早,派了约二十多名精锐,出南门而去,行踪可疑!”
听到最后一条,彬卡娅与父亲对视一眼,眉头微蹙。
清使在这个时候派精锐出城,目的绝不单纯。
“继续监视各城门,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彬卡娅下令道。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通报:
“公主,方才营外有人设法送来此信,指名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哦?”
彬卡娅略感意外,接过信件。在这大战将至的关头,谁会给她送信?
她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当看到“阿瓦故人”、“茶馆故人”、“金钟寺静室一晤”、“旧事重提”这几个关键词时。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了然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呵…”
她轻笑出声,将信纸随手递给旁边有些好奇的父亲。
“看来我这‘妹妹’,反应倒是不慢。”
孟王看了眼信,内容隐晦,但他看到女儿的表情,猜到几分:
“是苏托敏家那个丫头?她找你做什么?会不会有诈?”
“父王放心,”
彬卡娅自信地摇摇头。
“是她的风格。昨日在城中偶遇,我戏弄了她一番,看来是被她猜出身份了。”
“无妨,金钟寺是中立之地,她不敢、也没必要设伏。我倒真想听听,这位‘故人’想跟我‘重提’什么旧事。”
她转向送信来的侍卫,朗声道:
“去告诉送信的人,回禀你家主人:故人相邀,岂能不至?今日未时,金钟寺静室,不见不散。”
现在的时辰距离未时还有些时间。
这里距离金钟寺并不远。
“是!”侍卫领命而去。
彬卡娅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只是可惜,此刻陈护卫并不在营中。
因为陈云默一大早就和她说有急事外出,于是她同意他外出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情,她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过陈护卫并没有言明,她便不会细究。
这让她觉得此时金钟寺赴约,稍觉遗憾。
他可能会少看了一场好戏。
第84章 江心小岛
金钟寺,一间僻静的禅房
袅袅檀香萦绕在古朴的禅房内。
双方的护卫都被屏退至禅房外廊。
只留两人单独的对话空间。
当阿娜依看到彬卡娅卸去男装而穿着孟族女子的服饰而来。
心中最后一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她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果然是你!昨天茶馆里那个讨厌的家伙,就是你扮的!”
彬卡娅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我。怎么样?本公子风度翩翩吧?”
阿娜依没接她的玩笑话,而是想起了更早的事情,追问道:
“点灯节那晚在王宫宴会上…你是不是那时候早就认出我来了?”
“没错。”
彬卡娅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回忆。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我们差不多有近十年没见了吧?”
“你和小时候比起来,模样虽然长开了,但那股骄纵的脾气和神态,倒是一点没变。”
“我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很有趣的旧事。
阿娜依被她说得有些羞恼,但对方承认得如此痛快。
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些旧账。
问出了盘旋在她心中最大的疑问之一:
“好,就算你认出我了。那昨天在城内茶馆…你为何会在那里?”
“当时阿瓦城门戒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她紧紧盯着彬卡娅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彬卡娅闻言,轻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我当郡主今日约我前来,有何高论。原来就是想问这个?”
她放下茶盏,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们孟族也是大王的臣属,而且我是即将要和亲的公主,为何不能来阿瓦城?”
语气中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她话锋一转,反将一军:
“倒是你,阿娜依郡主,费尽心机才求得你父亲苏托敏大人放你出城。”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乳娘拜佛还愿吗?如今愿也还了,佛也拜了。”
“怎么还不赶紧回你那安全的府邸去,反而有闲情逸致约我在这寺里见面?”
阿娜依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几分讥讽道: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梭温王子吗?不惜带着几千兵马跑到阿瓦城下来逼婚?”
“你若真那么稀罕,我压根不稀罕,让给你得了!”
彬卡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掩口笑了起来:
“这就让我啦?可我听说之前某人对梭温王子可是青睐有加,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娜依,语气变得玩味。
“难道…你是爱上了别人?”
阿娜依的脸瞬间涨红。
“你休得胡说!我只是…看清了他的本质而已!”
“不想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抢一个男人,就不惜大动干戈,派兵围城!”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对彬卡娅的指责上。
彬卡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禅房,确定只有她们两人在房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里没有别人,阿娜依妹妹。我也不妨告诉你实话…”
“你真以为,我彬卡娅,或者说我孟族,看得上梭温那个草包王子?稀罕这桩婚事?”
阿娜依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那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你还小。等长大了,这个你以后就明白了。”
“你!你比我不过大几个月而已,说的我好像小孩子一样!”
彬卡娅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故意说道:
“其实很简单,你看上的东西我要抢,你看上的人,我也要抢。如此而已!”
阿娜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一跳!
这番话…似乎另有所指!好像说的不是梭温!
她强作镇定,追问道:
“你把话说清楚!既然你看不上梭温,那你要抢谁?”
彬卡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眼神,觉得有趣极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你还记得,在点灯节那天晚上,你在王宫后院,偷偷幽会的那个‘和尚’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阿娜依,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怎么,阿娜依郡主,你最近是不是在到处找他呀?”
“你!”
阿娜依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不对!”
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谁幽会了!你休要胡说八道,污人清白!你把话说清楚!”
看着她慌乱否认的样子,彬卡娅优哉悠哉地欣赏着对方的窘迫。
慢条斯理地说:
“说清楚?那晚焰火绚烂,月光也不错,我恰巧路过,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你和那位‘大师’,站得可是挺近啊…说说看,那位让你如此挂念的‘和尚’,究竟是什么人呢?”
阿娜依的脸颊烧得滚烫,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窘。
她急忙辩解,语气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胡说!你…你简直是在乱嚼舌根!”
“那天晚上我只是…只是恰好遇到西拉都大师,向他请教治疗我乳娘疟疾的药方而已!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只是问药方吗?”
彬卡娅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戏谑更深了,“妹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顿了顿,看着阿娜依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那你这么着急上火地到处找他做什么?莫非…那药方特别灵验,你还想再讨要一份?”
阿娜依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百口莫辩,又气又急。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羞恼了:
“你刚才说的…‘抢人’…难道…难道指的是…西拉都?一个和尚?!”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以至于她说出口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孟族公主,要去抢一个和尚?!这简直匪夷所思!
彬卡娅看着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慢悠悠地反问道:
“哦?看来这位西拉都大师,对你来说,果然很不一般啊?你为何那么着急?”
“你简直不可理喻!”阿娜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出家人!是修行的大师!你堂堂一个孟族公主,怎能有这种荒唐的念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彬卡娅看着阿娜依又急又气的模样。
她收敛了几分戏谑,语气变得稍微认真:
“不妨与你直说。阿娜依,你和他是不可能的。”
“别忘了,你父亲苏托敏大人最是厌恶汉人。而那位西拉都‘大师’,是个汉人哦!而且他根本...”
还没等彬卡娅说完。
这话的前一句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泼到阿娜依的心头上!
父亲对汉人的憎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气的急匆匆的打断道:
“住口!我都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不想和你说了!”
阿娜依心绪更乱,不想再面对这个人,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彬卡娅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想告诉她这个‘西拉都’只是假名字,而压根不是和尚。
最后她想想还是算了。
只是觉得这个“妹妹”性子还是急了点,沉不住气。
在她即将踏出禅房时,彬卡娅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
“郡主妹妹,听我一句劝,明天…千万记得哪里都别出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行了。”
阿娜依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明天?为什么?”
她完全不明白彬卡娅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直觉告诉她,这话绝非空穴来风,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玄机。
彬卡娅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反而率先离开了禅房。
只留下阿娜依一人在原地,让她满心疑惑不解。
-
阿娜依并没有立刻回城。
她在寺中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去找了慧明大师。
她总觉得,关于西拉都,慧明大师似乎知道些什么。
“慧明大师,”阿娜依找到慧明,犹豫着开口。
“我还是想再问问关于西拉都大师的事情…您可知他离开后,去了何处?”
慧明大师放下手中的佛经。
看着眼前这位心绪烦乱的郡主,双手合十,长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郡主殿下,您为何始终执着于追寻西拉都师弟的踪迹呢?”
阿娜依强作镇定:
“大师多心了,我只是想再次答谢他救治我乳娘的恩情。”
慧明大师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缓缓摇头,言语中充满了禅机与暗示:
“郡主,世间诸相,皆为虚幻。或许…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做‘西拉都’的人。”
“或许也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镜花水月,不可执着。女施主,一切,随缘而去吧。”
阿娜依听得云里雾里,更加困惑了:
“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慧明的话非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反而像是蒙上了更厚的迷雾。
没想到慧明会那么说。
她一下子马上想到了那天晚上,西拉都在和王宫侍女偷偷打探消息之事。
难道西拉都大师真的不是和尚而是....
这个彬卡娅肯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她之前那句话最后分明有话要说,话都没说完。
早知道刚刚不打断她了。
想到此事,她顿时十分后悔。
-
咒水河畔,隐蔽处
陈云默和赵铁柱正潜伏在茂密的树丛中。
神色凝重地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河心那座戒备森严的江心孤岛。
“头儿,看情况,比想象的更棘手。”
赵铁柱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水路环绕,是天然的屏障。岛周围还有密集的竹林和加固的栅栏。”
“有十几间草屋,陛下和太子还有一些仆从应该就住在里面。”
“里面的缅兵,粗略估算,不下三百人,而且占据了地利。”
陈云默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焦灼。
他手下能立刻调动参与行动的豹枭营队员,加上他自己,只有十四人。
而且缺少防具和趁手的长兵器。
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毫无胜算。
反而会立刻惊动守军,逼他们狗急跳墙。
“明天…”
陈云默的声音沙哑。
“最迟明天,孟族就会攻城。阿瓦城一乱,这里的守军一旦收到消息…”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铁柱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他们很可能会抢先下手,杀害永历帝,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必须在明天攻城开始前,想出办法潜入岛上,控制住局面。
至少要知道陛下的具体位置和状况!
就在两人苦苦思索,几乎一筹莫展之际,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水声。
只见三艘官船,正朝着孤岛的方向驶来。
最大的那艘船,船头为首一人,穿着官员的服饰。
船靠岸后,那官员模样的人带着随从。
急匆匆地登上岸。
与迎上来的守军军官交涉了几句,便被引着快步向岛内走去。
陈云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问!
这缅官来做什么?
陈云默和赵铁柱正在思索之际。
李石山猫着腰快速潜行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有新情况!河面上是三艘船过来了!”
陈云默目光盯着江心小岛道,低声道:
“知道,我刚刚已经我看到了。”
李石山急忙补充:
“不止如此!岸上!沿着河岸边的树林子里,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路跟踪那船过来的!”
“动作很隐蔽,但不是我们的人!”
陈云默心中猛地一凛,迅速将视线从孤岛移开。
锐利的目光扫向李石山所指的河岸林地方向。
“还有其他人盯上了这里?”
陈云默的眉头锁得更紧。
“是孟族的人吗?”
他立刻想到孟族那边,有可能他们也找到了这里。
“你们先盯紧他们,注意绝对隐蔽!”
陈云默立刻对李石山下令。
“弄清楚这些人有多少,想干什么!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打草惊蛇!”
“明白!”
第85章 报信
李石山领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就在陈云默感觉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之时。
林小蛋带着张疤脸 ,刘五和几个队员。
拖着几个沉甸甸的、用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气喘吁吁但又带着几分得意地摸了回来。
“头儿!头儿!你看我们搞到了什么!”
林小蛋兴奋地压低声音,解开麻布一角。
里面赫然是好几柄崭新的缅刀和十来套半新的缅军盔甲!
“我和兄弟们刚从附近一个缅军的临时补给点‘借’了点家伙回来!”
“眼看大战要起,咱们不能靠着小匕首啊!”
陈云默看着这些兵甲,心中一紧。
立刻想起了郭麻子正是因为试图偷盗兵甲而被捕乃至牺牲的事。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蛋!你怎么搞的?忘了郭麻子的教训了吗?!太冒险了!”
林小蛋连忙解释,语气却颇为镇定:
“头儿你放心!这次不一样!不是去偷守军的装备库。”
“那个补给点就在林子后面不远,是缅军为了方便往这边运送物资临时设的。
就几个老弱残兵看着,管理松懈得很!
我们没硬闯,是摸清楚了他们换岗吃饭的空隙,用从郭麻子之前‘借’来的银钱。”
“悄悄‘买’通了其中一个管杂役的缅兵老头儿,半买半拿弄出来的!”
“绝对干净,没人察觉!”
陈云默听完,仔细看了看那些兵甲,确实不像从正规军营直接盗出的。
于是神色稍缓。
林小蛋这事办得虽然大胆,但看来是用了脑子,考虑了风险。
他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下次再有这种行动,必须提前知会我!”
“是!头儿!”
林小蛋见陈云默没有深究,松了口气。
队员们迅速而无声地更换上缅军皮甲,将缅刀佩好。
虽然人数依旧极少,但有了装备,成功率高了几分。
而且这些都是缅兵的装束,这就给了混入军营的可乘之机。
陈云默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些跟随他千里奔袭、历经生死的弟兄们。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要将每个人的模样都刻进心里。
即将到来的大战一触即发。
谁也不知道明日此时,还有几人能站在这里。
他拉过林小蛋,走到稍远处的阴影里。
“小蛋,”
陈云默的声音低沉。
“你换上身利索衣服,马上去找孟族公主彬卡娅。”
“头儿,您吩咐。”
林小蛋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你去告诉她,我们已确认,陛下不在阿瓦城内。”
陈云默重复了关键信息。
“让她和孟王可放心攻城。若她追问陛下行踪,便说我们仍在追查,一有确切消息必立刻通报。”
“先让他们全力吸引莽白主力。”
“明白!”
林小蛋重重点头。
“然后,你顺路去看看济雷。他也在公主那边的军营里养伤。”
“你看过济雷之后,就不必再回来了。”
“什么?!”
林小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
“头儿!为什么?我要和弟兄们在一起!我…”
“听我说完!”
陈云默打断他,眼神锐利而坚决,带着不容反驳。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封。
“这封信,”
陈云默将它塞进林小蛋手里。
“这封信以后你再打开,现在别看。”
林小蛋看着那封信,又看向陈云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起…
“头儿…”
林小蛋的声音颤抖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这信是…您是不是…”
他想问“是不是遗书”,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云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腕:
“若此次我们未能功成,若我和弟兄们…有什么不测。”
“你和济雷,不要犹豫,不要想着报仇!”
“想办法带着这封信里记下的东西,活下去,去找李晋王!”
“李晋王那边还有三个兄弟,你们最后想办法回去,最后告诉邓军门!”
“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们…尽力了!”
“头儿!”林小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哭什么!都说了,只是如果!事在人为,万一能成功呢?但为了以防不测,我们必须留人报信!”
陈云默猛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记住你的任务!去吧!”
说完,陈云默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林小蛋,只留给他一个坚毅的背影。
-
阿瓦王宫,议事偏殿
莽梭温王子恭敬地站在下首,气氛有些压抑。
“王弟。”
莽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明日,便是给予孟王答复的最后期限了。对于这和亲之事,你如何看?”
莽梭温微微躬身,语气顺从却缺乏热情:
“一切但凭王兄做主。王兄如何决断,臣弟无不遵从。”
他的心思显然不完全在这上面。
莽白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敷衍,冷哼一声:
“听说你最近与孔雀郡主闹得颇有些不愉快?在这紧要关头,莫要再节外生枝。”
莽梭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不快,低头道:
“劳王兄挂心了。只是些微小事,郡主她…性子娇纵了些,臣弟会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宫廷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
“大王,苏托敏大人求见。”
“宣。”
苏托敏大步走进殿内,向莽白和莽梭温分别行礼,神色凝重。
“苏托敏,你来得正好。”
莽白直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可还稳定?”
苏托敏回禀道:
“回大王,城内表面尚算平静,巡防严密,并无大规模骚乱。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今日清晨,清国使臣马宁麾下的那个萨巴兰,手持大王您签发的手令。”
“派了约二十多名精锐士卒出了西门,行踪颇为可疑。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其动向。”
莽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
“这有何可疑?他们定然是为了那明国皇帝而来!”
“吴三桂是铁了心要得到朱由榔的人头!”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决断和焦虑:
“正因如此,眼下这时机更是微妙。”
“孤已思虑再三,那朱由榔继续留在城外僻远之处,恐生变故。”
“孤早已派遣心腹官员,持孤的手令,紧急前往其羁押之处。”
“务必将明国皇帝和太子先迁入城中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先落入清使之手!”
苏托敏点头称是:
“大王圣明,此举确能更稳妥些。”
莽白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还有那援兵之事…眼下多事之秋,孟族大军压境,清使又在城中虎视眈眈。”
“城中虽有四千守军,但孤心中总觉不踏实。各地勤王之师,何时能到?”
“绝不能给那孟族狗急跳墙、真敢攻城的机会!”
苏托敏宽慰道:
“大王放心,臣已多次遣使催促,援兵正在星夜兼程赶来。”
“料想再有几日必能抵达阿瓦城外。届时,我军实力大增,危机自解。”
莽白稍稍安心,又想起最关键的问题,看向苏托敏:
“爱卿,依你之见,明日…孤当如何答复那孟王?”
苏托敏沉吟片刻,谨慎地试探道:
“孟族蛮横无理,竟敢以兵威逼婚,实乃藐视王权,不服王化!”
“其心可诛!然其五千精兵现屯于城下,亦不可不防。”
“臣以为,或可先行虚与委蛇,假意应允考虑,尽可能拖延几日,待我援军一到…”
莽白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浮现出屈辱和愤怒的神色:
“虚与委蛇?孤乃一国之主,岂能向一介蛮夷酋长低头示弱!”
“他胆敢以兵威逼孤,此例绝不可开!”
见了有了大王的亲口应允。
苏托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就是怕大王受不住孟族的压力。
担心莽王迫不住压力答应了那门和亲。
莽白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日,孤便明确回绝他!我缅甸岂惧他区区孟族?我们只需再坚守几天!”
“待各地勤王援兵一到,内外夹击,必叫那彬德拉匹夫片甲不留!一切危机,皆可平定!”
殿内的气氛,因他的决定而变得更加凝重。
莽梭温低头不语。
苏托敏深深一揖:“臣…遵旨。”
-
苏托敏府邸,书房
苏托敏刚从王宫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凝重。
他刚脱下外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就听到心腹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说老茶壶有急事求见。
苏托敏眉头微皱。
自从上次老茶壶办事不力,没能抓住那个神秘的西拉都和尚的把柄。
反而被金钟寺的慧明和尚斥责了一番。
加上女儿阿娜依时不时的告状,他对这个昔日得力的手下已冷淡了许多。
许久未曾主动召见。
此刻他主动找来,还说有大事?
“让他进来吧。”
苏托敏沉声道。
老茶壶几乎是弓着腰小跑进来的。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安。
他急需一个功劳来重新获得主人的信任。
“大人!小人今日查到一事,有天大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老茶壶一进来就扑倒在地。
苏托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事?起来说话。若是还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就不必多言了。”
他对老茶壶之前的失误仍耿耿于怀。
老茶壶连忙爬起来,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是关于那个仙春楼的花魁,红芸姑娘的!有些…有些奇怪的传闻!”
苏托敏顿时不悦地打断他:
“不过是一个青楼妓子的风流韵事!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琐事,也值得你来烦我?”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不不不!大人!请您听小人说完!”
老茶壶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解释道,
“绝非寻常风流事!属下接到密报,仔细思量后,怀疑那青楼戏子,极可能…极可能与明国奸细有关!”
“明国奸细?”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苏托敏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盯住老茶壶。
“说下去!有何凭据?”
任何与“明国”挂钩的事情,都能立刻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老茶壶见引起了主人的兴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
“大人您或许不知,那红芸之前在仙春楼曾设下两道极难的谜题!”
“扬言谁能答出,便可做她的入幕之宾。”
“此事在坊间流传甚广,但多日来无人能解,也就渐渐被人当作噱头淡忘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以为发现真相的光芒:
“可是,就在前日晚上!突然有一个神秘人,轻而易举地同时答对了那两道难题!”
苏托敏冷哼一声:
“那又如何?或许只是个博学多才的狂生罢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大人!”
老茶壶的声音变得更加神秘。
“小人起初也这么想。但事后,我特意设法看到了那两道题和那人的答案!”
“我反复琢磨,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不,绝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才子谜题!那答案分明是甄选明国忠贞之人的暗号!”
“那红芸,极可能是借着设谜题招入幕之宾的幌子,实际上是在等待和识别她的同党!”
“那个答对题目的神秘人,根本不是她的恩客,而是她的明国同道中人!”
这个推断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苏托敏猛地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脸上再无一丝不耐。
苏托敏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红芸…明国奸细…”
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盯着老茶壶,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暂时…暂时应该只有小人有所察觉…”
老茶壶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苏托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事给我彻查到底!我要知道那个红芸的真实身份!”
他的语气充满了威胁。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老茶壶如蒙大赦,连连保证,知道自己重新获得信任的机会来了。
他躬身退下。
-
阿娜依刚回到府中,心绪还未完全平复。
就在廊下瞥见老茶壶形色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狐疑—这个父亲手下阴险的探子头目,多日未曾得见。
今日突然来访,定然又没什么好事。
她按捺不住,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
苏托敏正揉着眉心,似乎也在为什么事烦心。
“父亲,”阿娜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我刚才看到老茶壶了,他急匆匆的,又来向您报告什么‘军国大事’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苏托敏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这些天闹着要去金钟寺拜佛还愿,现在终于心满意足了吧?”
他试图将话题从老茶壶身上引开。
“嗯,是的。”
第86章 风雨欲来
阿娜依点点头,心思却还在老茶壶身上,追问道:
“父亲,老茶壶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您别再信他的话了,他之前…”
“够了!”
苏托敏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你该过问的。”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倔强又担忧的脸,或许是想到王室今日的压力,语气稍缓:
“你放心,我已经得到大王的亲口回复,你和梭温王子的婚事不会因孟族之事有任何改变。”
“他彬尼德拉的女儿不过是个未开化的蛮族之女,岂能真的登堂入室!”
阿娜依一听,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急切地反驳:
“父亲!我不是在乎什么地位!我是根本不想嫁给梭温王子!”
“他残忍暴戾,连正在生产的母鹿都不放过,岂是良配?”
“胡闹!”
苏托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大王亲自指婚!”
“岂容你一个小女子凭喜好决定?梭温王子是王弟,未来权势滔天!”
“你嫁给他!是我们苏家满门的荣耀和保障!你平日任性些也就罢了,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阿娜依看着父亲斩钉截铁,后面的话语尽数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知父亲对权势的渴望,也明白在这乱世中,婚姻本就是重要的政治筹码之一。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书房。
苏托敏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儿已经不喜梭温,但在他看来,这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权力,是家族的未来。
-
萨巴兰回到临时落脚点。
正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
之前他亲自带人去仙春楼查探红芸的消息。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首先是因为他是满人加金钱鼠尾的形象太引人注目。
老鸨子对他似乎不太友善。
其次,据说红芸姑娘并不在仙春楼。
而且并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都能见到花魁娘子。
仙春楼有不少护院武士,加上又是身处缅境,他们不便来硬的。
只得另寻他法。
不一会,一名被他派往城外追踪行踪的手下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萨巴兰大人!”
手下喘息未平,便急报道。
“有重大发现!我们按马大人的吩咐,跟踪了莽白派出的官员,果真有用!”
“今天莽王急匆匆的派了一名官员出城,行色匆匆!他走的是水路,沿江南下。”
“我们觉得不对劲,于是一路在岸上跟踪!发现他乘船到了咒水附近的一处江心孤岛!”
“那岛屿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不少,绝非普通地方!”
“我们潜伏观察良久,隐约见到岛上有茅草房屋。”
“还有里面有不少穿着像明国官员服饰的人,极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明国官员服饰?江心孤岛?”
萨巴兰眼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精光四射。
“确定吗?地形如何?守卫配置大概多少?”
“基本可以确定!那岛屿易守难攻,四面环水,只有船只可达。”
“明哨大约十余人,暗哨数量不明,但里面整个缅兵人数恐怕估计有数百人。”
“我们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好!太好了!这群人中肯定有明国伪帝!”
萨巴兰用力一拍手掌,脸上露出难得的兴奋之色。
“你们查得不错!我会给你们请功的!”
“奴才多谢大人!”
相比于仙春楼红芸那条虚无缥缈的线索。
这条关于永历帝具体下落的情报无疑更具价值!
他瞬间将红芸的事暂时抛诸脑后。
果然马大人带来的人的确会办事。
没想到只在城外查了一天。
就能知道永历帝的下落。
他之前跟着祁三升只是当个护卫。
蹉跎近一个月,每天却只是陪他消磨时间。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可是天差地别。
难怪马大人能深得王爷的信任。
眼下当务之急,是确认南明伪帝是否真的就在岛上,并制定行动方案。
“你立刻回去,带兄弟们盯死那个岛!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但切记,绝不能暴露!”
“嗻!”
手下领命而去。
萨巴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转身前往驿站。
他需要立刻向马大人汇报这个重大发现,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
驿站内,马宁听着萨巴兰关于江心岛的汇报。
永历帝的具体下落固然重要,但直接强攻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或暴露,不仅任务失败,更可能引发缅甸方面的强烈反应。
破坏平西王与莽白之间脆弱的“合作”。
“两手准备。”
马宁沉吟片刻,做出决断。
“我先以大清使臣的名义,最后通牒莽白,让他立刻交出明国伪帝。”
“若他再推诿拖延,或是虚与委蛇,那我们就不再等了!”
“你立刻着手准备,勘察好岛四周的水文、守卫漏洞,制定强攻方案。”
“那三十名大清精锐勇士,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嗻!属下明白!”
萨巴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他不善于政治权谋,但是对于武力行动,他更有信心。
-
阿瓦城,苏托敏府邸一间僻静的偏厅内。
清廷使臣马宁面带得体的微笑,姿态放得颇低。
他示意随从将几个精致的礼盒呈上。
“苏托敏大人。”
马宁开口道,声音平和而清晰。
“初次拜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这是我朝关外特产的百年老山参,最是滋补元气。”
“这是江南上等的云锦苏绣;还有这几锭如意金锞,寓意万事如意。”
礼盒打开,有三样东西:人参形如孩童;锦缎华美非常;金锭闪烁着光芒。
苏托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
苏托敏出生于滇南佤族土司。
他自然也精通汉语,缅语等语言。
两人可以自然对话无需要通译。
而且他也久居官场,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这些强势的“天朝”来使。
他们的礼物往往烫手。
“马大人这是何意?”
苏托敏声音冷淡,直接问道:
“我缅甸虽是小邦,却也不缺这些享用。阁下如此重礼,本官受之有愧。”
马宁对他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不变,从容说道:
“大人误会了。这只是聊表敬意,绝非有所求。实则,是钦佩大人的能力。”
“听闻前一个多月前,大人的手下雷厉风行,破获了盘踞在此的李定国的奸细网络,真是大快人心!”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苏托敏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那李定国,乃是我大清国的死敌,顽抗天兵,祸乱西南。”
“大人此举,无异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于情于理,都当感谢。”
苏托敏心中冷笑,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戏肉还在后面。
果然,马宁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是明白人,如今局势明朗。明国气数已尽,如同这夕阳,再无升起之日。”
“而我大清,如日中天,一统寰宇乃大势所趋。顽抗者,唯有粉身碎骨。”
他紧紧盯着苏托敏的眼睛:
“只要大人能从中斡旋,劝服莽王,将那无用的朱由榔移交给我方。”
“我大清皇帝陛下必有重谢!方才这些,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届时,黄金万两、珍宝古玩、人参貂皮…大人想要什么,只需开口!”
“我朝必定满足!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见苏托敏眼神闪烁,似乎有所意动,但又仍在犹豫。
马宁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他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
“而且,”马宁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
“听闻大人十年前,曾有一幼子不幸夭折…据说是遭遇了当年溃逃入缅的明国乱兵所致?”
“此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提及幼子,苏托敏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仇恨。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无法化解的执念。
马宁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立刻跟进:
“如此看来,这明国岂止是日薄西山,更是大人您的…血海仇人啊!”
“他们的人,害了您的骨肉,如今他们的皇帝落难,却要大人您来保护?”
“天下岂有此理!与我大清合作,交出朱由榔,于公,是顺应天命;”
“于私,亦是……报仇雪恨啊!”
这番话,精准地刺入了苏托敏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他对汉人的仇恨根源被血淋淋地揭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托敏垂下眼睑,掩盖住眼中激烈的挣扎。
他觉得这马宁比之前那个祁三升确实强很多。
这人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了。
这马宁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苏托敏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马大人,很会说话。我苏托敏行事,向来以缅甸的利益为重,以大王的意思为准。”
他先是撇清了一句,但紧接着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阁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明国确已无力回天,与其为一个亡国之君与即将一统天下的新朝交恶,确非明智之举。”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提及私仇,而是完全从现实利益的角度出发:
“我会以缅甸的安危和实际利益为考量,向大王进言陈明利害。”
“至于大王最终如何决断…非我所能保证。”
这就够了。
马宁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只要手握军权的苏托敏愿意站在他们这边,对莽白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马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有大人这句话,足矣!那我便静候佳音了。礼物还请收下,无论如何,交个朋友。”
苏托敏这次没有再推辞,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侍从将礼物收下。
马宁志得意满地离开了苏府。
苏托敏独自坐在厅中,看着那几盒礼物,眼神复杂。
-
仙春楼前,老茶壶带着缅兵气势汹汹。
老鸨子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军爷!军爷息怒!”
老鸨子声音发颤。
“不是我不交人,是…是红芸姑娘她…她今日确实不在楼里啊!”
“不在?”
老茶壶眼神一厉,根本不信,“休要骗我!她能去哪?”
“千真万确!”
老鸨子急得快哭了。
“红芸姑娘喜静,不常宿在楼中,在城西有一处私密的别院休憩…”
“她这两天都没在本院,说是要静心调理身体,谁也不见…”
老茶壶死死盯着老鸨子,见她神色惊恐不像完全作伪。
且量她也不敢完全欺骗官方。
他冷哼一声:
“哼,谅你也不敢藏匿!带路!去那别院!若敢瞒我,我就拆了你这仙春楼!”
老鸨子不敢违抗,连忙指派了一个机灵但不知深层内情的小伙计:
“快,快带军爷去姑娘的别院。”
她暗中对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路上磨蹭一下,或者找机会溜走报信。
但老茶壶看得紧,小伙计吓得缩着脖子,不敢有丝毫异动。
-
临近黄昏时分,幽静的小院内。
沐雨芸正坐在凉亭下抚琴。
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侍立一旁的赤娥忽然开口,她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
“姑娘,琴音似乎有异,您心中也不平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下午的时候,就接到消息,今日仙春楼又有一拨人前来探寻姑娘,据说是清廷使者派来的。”
沐雨芸的纤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余音戛然而止。
她绝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轻声叹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暴,是愈来愈近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庭院中那些花草树木出神:
“父亲生前曾告诫,吾辈身为大明臣子,纵陷敌境,亦当时刻警惕,常留后路。”
“如今清廷鹰犬频至,缅邦内部暗流涌动…此处恐非久留之地。”
赤娥郑重点头:
“姑娘所虑极是。眼下情势紧迫,他们恐怕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赤娥猛地抬头,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脸色骤变:
“姑娘,有人来了!一队人马正朝别院而来,步履急促,怕是来者不善。”
沐雨芸眼中不见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决然:
“来得竟这般快。既如此,我们预设的脱身之计,不得不提前施行了。”
她当机立断。
“走吧!”
二人毫不迟疑,悄无声息地潜向后院,身形很快消失。
-
就在她们离去后不久,老茶壶率领一众缅兵。
在仙春楼小伙计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赶到别院。
门前的青楼护院见这阵仗,吓得不敢阻拦。
缅兵粗暴地推开院门,却发现院内异常寂静,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老茶狐疑地皱起眉头,带人一拥而入。
冲进屋内,只见陈设依旧雅致,却已人去楼空。
“搜!给我仔细地搜!”
老茶壶怒声喝道。
手下们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
老茶壶气急败坏,令人将门外和小院后门的青楼护院都拖了进来,厉声喝问:
“说!红芸人呢?!”
护院门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回答:
“小、小的不知啊!方才半刻钟之前,明明还听到姑娘在院中抚琴的啊…”
第87章 脱险
“刚才她真的一直在院里?有没有出去过?”
老茶壶厉声追问。
“小的始终守在前门,红芸姑娘和侍女确实不曾出去。”
“后门也没人走,我等一直守在别院后门。”
“那人到底去哪儿了?!”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老茶壶不甘心的在别院的众房间都搜了一番。
依然一无所获,胸中怒火翻腾,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挥臂,在闺房里面的妆台上的脂粉钗环尽数扫落在地。
又狠狠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仿佛这样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他回到小院中,对周围的缅兵怒道。
“一定有暗道,掘地三尺,一定可以找出来!”
正当院中的众缅兵们听到命令再次准备翻找之际。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嚣张的呵斥: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把红芸姑娘的香闺糟践成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纳图公子已在一群豪奴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周围的缅兵认识此人,纷纷给此人让行。
他本是听闻老茶壶在仙春楼闹事后又奔城西,没想到这红芸姑娘还有别居。
他心下好奇,便带着人远远尾随而来,没想到竟撞见这一幕。
老茶壶暗叫倒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不知纳图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纳图根本不接他的话,扇尖直指满地狼藉,怒声道:
“我倒要问你!红芸姑娘人呢?你把她这精心布置的雅居毁成这样,惊扰了美人,你担待得起吗?!”
老茶壶眼珠一转,趁机泼脏水:
“公子您有所不知!您维护的这位红芸姑娘,恐怕并非寻常歌姬,她极可能是明国奸细!”
“我等正是奉命前来捉拿!”
“明国奸细?”
纳图一听这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救过他两次、身手不凡的西拉都和尚。
不也正是被眼前这老茶壶用同样的罪名诬陷的吗?
他心中疑窦顿生,他嗤笑道:
“奸细?哼,你说她是奸细她就是奸细?证据呢?就凭你红口白牙一张嘴?”
“我看你是抓不到人,就想胡乱栽赃,故技重施!”
老茶壶见纳图不信,急忙辩解:
“公子!绝非栽赃!您可曾听说,前两日有个神秘人,破解了红芸设下的两道谜题,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纳图当然记得这事,他还为此郁闷良久。
猜测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他点点头:
“确有此事,那和眼下你说的有何关系?”
老茶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公子细想,那两道谜题,根本非风月之戏,实则是明国人暗通曲款的暗号!”
“那答对之人,必是她的同党!此乃他们联络接头的伎俩!”
“那红芸,定是以声色掩人耳目,实则在此为明国残余势力传递消息!”
纳图闻言,眉头紧锁。
他回忆起那天那个答对题目的神秘人。
此人身形滑溜,敏捷灵活。
在他和被众护卫围堵的情况下,竟如游鱼般脱身。
当时他就觉得那人的身手和背影有些熟悉。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闹市之中,萨巴兰欲抓捕他时,西拉都出手相救。
那西拉都救完纳图以后,不等他答谢说话,便一阵风般消失了。
他的身法腾挪闪避,动作迅捷如风。
而且背影与那日仙春楼神秘人的背影极为相似!
那么巧?
难道…那个答对谜题的神秘人就是西拉都?!
那么…西拉都和红芸真的都是…明国奸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可…
可是西拉都大师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
纳图的心瞬间乱了。
他既不愿相信老茶壶的指控,又无法忽视脑中那惊人的巧合与联想。
他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老茶壶见纳图语塞,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语气更加肯定:
“公子!您如今可知了吧?莫要再被美色所迷,误了大事啊!”
纳图猛地回过神,看着老茶壶那副嘴脸,心中厌烦更甚。
他冷哼一声,用扇子不耐烦地点着老茶壶: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就算有什么蹊跷,也该由官府查明,轮不到你在这里私闯民宅!”
“滚!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别脏了本公子的眼!”
老茶壶被纳图这般,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真的对这权贵之子动粗,只得咬牙恨道:
“公子!你莫要自误!”
“误事的是你!”
纳图毫不客气地回敬,“滚!”
老茶壶见状,知道今日有纳图在此,是无法再搜查下去了。
他恨恨地瞪了纳图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最终只能不甘地一挥手:
“我们走!”
看着老茶壶带着缅兵悻悻离去,纳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望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还不死心,抬高声音朝着空荡的屋内和院子喊了几声:
“红芸姑娘?!他们都走了!可以出来了!”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纳图犹不放心,又在房内仔细转了几圈,却依旧一无所获。
最终,他也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别院。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
沐雨芸和赤娥才小心翼翼地从隐秘的机关地道中钻了出来。
两人回到一片狼藉的屋内,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有余悸。
赤娥快步走到大门外,透过门外缝隙仔细观察了片刻,才低声道:
“姑娘,他们确实都走了!另外仙春楼之前的青楼护院也撤了!”
“看来青楼的人也以为您已经逃走了。姑娘,您自由了!”
一般的青楼花魁,如果另有别院居住,也会有青楼的护院名曰保护,实则控制。
红芸自然也不会例外。
沐雨芸点了点头,轻声道:
“今日真是险之又险。没想到,竟是这位纳图公子…竟无意中替我们解了围。”
赤娥点头,冷冽的脸上也有一丝后怕:
“若非他突然出现,以老茶壶那掘地三尺的架势。”
“即便机关隐秘,时间久了,也难保不会被他发现蛛丝马迹。届时我们被困地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两人都清楚,那地道虽是逃生之路,但若出口被敌人守住,便成了绝地。
“此地不宜久留。”
赤娥果断道。
“老茶壶虽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等不到明天彬卡娅公主派人来接了。”
“嗯。”
沐雨芸颔首,目光扫过这处她辛苦钱买下来的这处别院。
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
咒水之畔 江心的孤岛
大明皇帝最后的行宫,实则与囚笼无异。
竹木搭建的茅草屋潮湿阴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淤泥的腥气。
蚊蝇嗡嗡不绝。
仅有的陈设是几张破烂竹榻和歪脚木桌。
比之中原乡野的柴房尚且不如。
大明永历帝——朱由榔蜷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中。
身着一件褪色发白、磨损开线的明黄旧袍,勉强维系着最后一点帝王体面。
年不到四十岁,却已被连年的逃亡与惊惧折磨得形销骨立。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目光时常滞留在虚空中,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他的双手无力垂落,微微颤抖。
咒水之难如同刻入骨髓的噩梦。
他最信赖的黔国公沐天波为护他夺取缅兵武器,惨死乱刀之下;
总兵魏豹、王升等数十名文武官员与内侍,几乎被一网打尽、血染咒水。
如今身边只剩下几名面黄肌瘦的老弱内侍和一两员低微旧吏。
整个行宫空荡死寂,唯有绝望弥漫。
一名缅甸官员在一队持刀士兵的护卫下闯入,脸上毫无敬意。
通过通译,他高声宣告:
“大明皇帝陛下,我缅甸莽白王念你在此荒岛受苦日久,心中不忍。”
“又因久未相见,甚是想念。加之近来边境不宁,为保万全!”
“特请陛下与太子移驾王宫居住,以示优渥,亦可保平安。”
永历帝闻言浑身一颤,眼中涌起浓重恐惧。
这说辞与咒水难前诱骗群臣何异?
他挣扎着挺直身体,声音发颤:
“多…多谢莽白王美意。然朕于此尚安,不…不欲徒增烦扰。入城之事,切勿再提!”
一位老臣强撑站出来,悲声道:
“咒水之畔血迹未干!尔等屠戮忠臣,如今又欲将陛下与太子骗往何处?”
“若真有好意,何不增派物资、加固护卫?为何偏要陛下入那龙潭虎穴?”
另一小官也颤声附和:
“若真是好意,为何只让陛下与太子二人前去?”
“我等为何不得跟随?分明是想将陛下孤立起来,任尔摆布!”
缅官脸上假笑尽褪,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语气陡然强硬,通译也带上了威胁:
“陛下!此乃大王之令,非是商量!王宫安全无虞,岂是这荒岛可比?”
“陛下与太子即刻启程,舟船已备!其余人等,自有去处!”
身后缅兵齐齐踏步,缅刀半出,寒光逼人,杀气弥漫破殿。
永历帝望着冰冷刀锋,又回头看向那几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官员—
他全部的力量,竟凄零至此。
悲凉与无力彻底淹没了他。
任何反抗都已徒劳。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良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叹:
“…罢…罢了。请再宽限些时间,容朕和众爱卿交代一些事情。”
缅官冷哼一声,算是默许,却仍死死盯着。
永历帝艰难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惶恐悲哀的面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内侍与官员们早已预感大祸临头,见状顿时扑地哭嚎:
“陛下!不可去啊!”
“此一去便是永诀!”
“奴婢愿随陛下同死!”
哭喊声在破屋中回荡,凄惨无比,却只更显弱小绝望。
缅官极不耐烦,厉声喝道:
“陛下!休再哭闹拖延!大王一片好心被尔等曲解!”
“不过是请陛下移居安稳之所,更能保全太子!若再执意不从,休怪无礼强请!”
最后通牒已下。
永历帝站在跪倒的臣仆之中,如暴风中一株即将折断的枯草。
他的妥协并非出于希望,而是只为争取这屈辱而短暂的告别。
-
“头儿,查清楚了,”
李石山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伙一直鬼鬼祟祟跟踪缅官、在江心岛周围窥探的家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装备极其精良!清一色的精铁锁子甲!”
“手里的有强弩,腰带精良,且行动起来配合默契!”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最坏的判断:
“极有可能是清廷派来的精锐老兵!!”
“而且他们很敏锐,我差点被他们发现了!”
“什么?鞑子兵?!”
张疤脸失声低呼。
众人皆是一惊,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陈云默心头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
“难道…鞑子主力这么快就打进缅甸了?!”
若真是大军压境,那一切计划都将瞬间倾覆,他们这十几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不对!”
赵铁柱比较冷静,立刻摇头。
“若是大军来袭,不可能毫无动静,阿瓦城早就乱套了。看这架势,像是小股精锐渗透。”
“铁柱说的对。”
陈云默迅速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分析。
“应该是清使马宁先行派带来的好手。目的不是攻城,就是为了陛下而来!”
他立刻想通了关键。
“他们是怕夜长梦多,或者信不过缅人,想亲自下手控制陛下,甚至…!”
后面那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他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
“妈的!这下麻烦了!”
刘五啐了一口。
“本来对付缅兵就够呛,现在又多了这帮专业杀才!”
陈云默眼神锐利如刀,迅速做出了决断:
“情况有变,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了。这些清兵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装备好,战力强,留在岛上就是悬在陛下头上的一把刀!”
他目光扫过队员们:
“必须先拔掉这些钉子!不能让他们碍事!”
“硬碰硬肯定吃亏,”
李石山提醒道:
“他们人数不少,光我看到,虽然只有七八个,可能后面还有更多人不知道在哪藏着。”
“当然不能硬拼。”
陈云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们不是躲在暗处吗?我们就把他们‘请’到明处来!”
第88章 交手
片刻后,陈云默、张疤脸、刘五三人换上缅军皮甲。
挎着缅刀,故意将脚步声放重。
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又略带警惕的样子,沿着江边巡逻。
方向直指清兵小队潜伏的区域。
果然,没走多远。
陈云默敏锐地察觉到侧前方灌木丛中有极其轻微的异响。
想必那就是那群鞑子兵精锐藏身之处。
那群鞑子兵显然也发现了这队“缅兵”。
但他们选择隐匿,不愿节外生枝。
陈云默心中冷笑,要的就是你们躲!
他故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状。
大声对张疤脸和刘五用半生不熟的缅语说话。
声音也足够让隐藏的清兵听到:
“咦?那边草丛里好像有动静?是不是野猪?”
张疤脸会意,也粗着嗓子附和:
“不像,好像…是人的影子?鬼鬼祟祟的!”
刘五立刻按照计划,装作紧张地拔出缅刀。
指向那片灌木丛,用生硬的汉语大喝一声:
“什么人?!躲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不然放箭了!”
隐藏在灌木丛中的清兵小队长心中一惊。
暗骂这些缅兵眼睛真毒。
他原本想悄无声息地避开,但对方已经喊破,若不出面,反而更惹怀疑。
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缅兵。
他迅速权衡:对方只有三人,若能瞬间击杀灭口,也可行。
但他仔细观察,发现那三个“缅兵”站位分散,且手都按在刀柄上。
似乎有所防备,并非毫无经验的蠢货,瞬间击杀的风险很大。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陈云默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见他迟疑不出,立刻用更大的声音对刘五喊道:
“他们不出来!肯定是奸细!快发信号!叫岛上的弟兄们撑船过来围住这片林子!”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那名清兵小队长的软肋!
他们此行是秘密行动,最怕暴露!
若是引来岛上大队缅兵。
他们这几个人根本说不清,任务必然失败!
“且慢!”
清兵小队长不得已,只好压着怒气。
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另外七名清兵也无奈地跟着现身。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
“几位军爷误会了,我们…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护卫,在此歇脚,并非奸细。”
陈云默心中冷笑,商队护卫穿精铁锁子甲持强弩?
骗鬼呢!他脸上却装作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他们:
“商队护卫?你们这打扮可不像…兵刃倒是挺精良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前踱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清兵小队长心中焦急,只想快点敷衍过去。
手暗暗向背后的同伴打手势,示意准备随时动手。
然而,陈云默要的就是他们紧张!
就在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时,陈云默突然脸色“大变”。
仿佛终于认出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
指向清兵腰间的制式腰刀和强弩,尖声大叫:
“不对!他们是清国官兵!是奸细!快跑!回去报信!!”
此地离江心岛有一定距离,大声叫嚷不会立刻惊动岛上,但足以让清兵恐慌。
这一声叫喊!
彻底打破了清兵小队长的侥幸心理!
他脑子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行踪彻底暴露!
绝不能让这三个缅兵跑掉报信!
“杀了他们!”
清兵小队长再也顾不得其他,面目狰狞地怒吼一声。
拔出腰刀就扑了上来!
其他清兵也立刻动手,强弩抬起!
“快跑!”
陈云默要的就是他们动手追击!
他大吼一声,和张疤脸、刘五三人转身就往预设的伏击圈。
上游废弃驿站的方向亡命狂奔!他们跑得毫无“章法”。
显得惊慌失措,却恰好躲过了第一轮弩箭。
“追!一个都不能放跑!”
清兵小队长眼睛都红了,带着手下精锐猛追过去。
此刻他们只想灭口,根本无暇思考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这些清兵脚力极好,哪怕穿着盔甲,依然速度惊人。
陈云默如果全力奔跑,自然可以轻松逃走。
不过此人他三人只是故意引他们追来,他暗自计算着距离。
当那群鞑子兵猛地冲过一片看似普通的草丛时—
“就是现在!”
埋伏在废弃驿站断墙后的赵铁柱看得真切,猛地一拉绳索!
“噗通!噗通!”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清兵猝不及防。
直接被突然绷起的绊马索绊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放箭!”陈云默同时发出怒吼!
埋伏已久的弩箭骤然发射!自草丛中疾射而出!
然而,这些清兵人人披甲,寻常箭矢难伤。
只听得一阵密集的“叮当”作响。
大多弩箭射在精铁甲片上都徒劳地的弹飞,竟难以穿透!
唯有一名清兵运气极差,一支弩箭刁钻地穿过甲叶缝隙没入其咽喉!
他一声未吭,便重重地扑倒在地。
“有埋伏!”
清兵小队长惊骇欲绝,终于明白中计!
余下的清兵虽惊不乱,迅速靠拢成阵。
他们迅速寻找掩体,手中强弩咔哒上弦,凌厉地寻找着反击的契机。
豹枭营队员陈九斤正欲从石后转移。
一支弩箭却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他的胸膛。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胸前迅速蔓延的血迹,仍竭力想举起手边的弩,嘶声道:
“杀…杀光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倒地。
身旁的张疤脸目睹此景,双目赤红,悲声怒吼:“九斤哥!”
几乎同时,李石山带领的第二梯队从侧翼树林中猛地杀出。
以缅弩发动第二轮齐射!
又一名清兵闪避不及,被箭矢射中脖颈,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清兵小队长心知中计,困兽之斗反而激起了凶性。
他锐利地判断出伏击者人数有限且装备杂乱。
竟怒吼一声,带头和剩余四名清兵互相配合。
向李石山等人的方向发起反冲锋!
一瞬间,就撕裂了李石山组织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道灵巧如燕的身影骤然从旁边的树上落下!
正是人称“燕子阿七”的王老七。
他身法轻灵,犹如鬼魅般落在一名正欲张弩射击的清兵身后。
那清兵察觉身后风声,刚欲转身,王老七手中短刀已如毒蛇出洞。
精准无比地从清兵颈侧甲胄的缝隙中刺入,猛地一划!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那清兵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踉跄两步,重重倒地。
另一侧,何三刀大吼一声,迎上一名冲来的清兵。
他刀法迅猛,接连三刀皆劈在清兵同一块甲片上,火星四溅。
终于将甲片砍裂,刀尖顺势划伤了清兵的手臂。
那清兵吃痛怒吼,反击一刀震开了何三刀,却也被其悍不畏死的打法所阻。
吴大缸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勇力。
他见一名清兵弩箭射来,竟不闪不避,用手中厚重的刀身猛地一拍。
将弩箭砸飞!
随即他如同疯虎般冲上前,借助冲势一刀狠狠劈下。
那清兵举刀硬架,“铛”的一声巨响。
精钢腰刀竟被吴大缸这含怒一击震得脱手飞出。
清兵虎口崩裂,骇然后退。
吴大缸率先猛扑上前,一刀狠狠劈向清兵面门,逼其慌忙招架;
几乎同一瞬间,赵铁柱从背后暴起发力,厚重的大刀携着风声拦腰横斩!
那清兵虽身披盔甲,却难挡这前后夹击的连环劈砍。
几声金属撕裂的刺耳声过后,甲片崩碎、刀刃入肉。
他最终踉跄倒地,在两人合击之下殒命当场。
清兵小队长目光森冷,目标明确,直扑李石山而来!
李石山猛地和他迎上,挥刀硬接。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刀锋相撞,火星迸射。
刚一交手,李石山便觉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那小队长身披重甲,更是有恃无恐,刀势沉重凌厉。
李石山勉力招架不过数合,便已左支右绌,彻底落入下风。
稍一疏漏,对方刀光骤然斜劈而下,虽被他仓促闪避。
却仍未能完全躲过,锋刃撕裂皮甲,深深嵌入肩头!
鲜血顿时涌出,迅速染红半截衣袖。
李石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豹枭营队员周铁牛见李石山遇险,奋不顾身地横挡过来。
却被清兵小队长势大力沉的一刀劈中胸口。
他口中喷出鲜血,却仍奋力向前一扑,死死抱住那清兵小队长的腿,嘶吼道:
“快走…!”话未尽,却被旁边的一名清兵反手一刀刺入后心。
但周铁牛死前的纠缠,也为李石山争取到了宝贵的后退时间。
李石山目眦欲裂,狂喊:“铁牛—!”
陈云默眼见兄弟接连惨死,怒火焚心。
他狂吼一声,猛地扑向那名刚杀死周铁牛的那名清兵。
那清兵见状急忙挥刀格挡,但陈云默含怒之下,刀势凌厉无匹,两刀硬碰。
陈云默手中的缅刀竟应声而断!
他却就势一滚,捡起地上阵亡清兵的精钢腰刀。
返身一记迅捷无比的斜劈!那清兵格挡不及。
被一刀重重砍在肩颈连接处,虽有护颈阻挡。
仍被巨大的力道劈得肩膀削掉了一角,顿时失去了战斗力。
此时,清兵小队长见到又一部下折损。
而且看着陈云默十分骁勇。
料想他人肯定是这伙人的头目。
于是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挥刀直取陈云默!
陈云默毫无惧色,举刀相迎,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闪烁,金铁交鸣,转眼间已硬拼了十来个回合。
这些清兵果然非同一般,不仅人人身着精甲,战斗素养更是极高。
即便遭遇伏击又折损数人,剩余者仍骁勇异常,悍不畏死。
尤其是这清兵小队长,一身铠甲格外精良,寻常攻击根本难以破防。
加之其刀法老辣、经验丰富,竟一时与陈云默战得难分高下。
豹枭营虽凭借地利和一股血勇一度占据上风,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另一边,一名虽被何三刀所伤清兵非但未显颓势。
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狂吼着一刀便将扑上来的豹枭营队员孙大胆拦腰斩断!
孙大胆半截身子摔落在地,竟仍未立刻气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生命中最后一刀,狠狠砍中了那清兵的小腿,厉声嘶吼:
“兄弟们…报…”
话音未落,便已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名清兵钢弩射完了箭矢,竟倒持弩身当作铁棍挥舞,挥的虎虎生风。
刘五躲闪稍慢,肩头被砸中,他惨叫一声,大为吃痛。
陈云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都在滴血!
这些全是跟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生死兄弟!
没想到伏击这伙清军,才交战片刻。
就已折损三人!
悲愤交加之下,他手中的刀势愈发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着怒火与恨意。
那清军小队长原本仗着盔甲坚固。
尚能与陈云默勉强战平,陷入僵持。
但此刻他只觉对手身法越发诡异灵活。
刀招也越发狠戾,而自己的体力却逐渐不支。
更让他心惊的是,四周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
他眼角余光急速一扫,骇然发现带来的七名精锐部下竟已全部战死!
他内心极为震惊!
这些大清勇士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群‘缅兵’究竟是什么人?战力竟然如此之强?
又见远处江心岛方向似有缅兵被惊动。
火把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虚晃一刀,逼退陈云默,恨声道:
“今日之仇,必报!”
说罢竟毫不恋战,转身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陈云默刚追了几步,随后也发现了岛上的动静。
亦知此地不可久留,强压怒火与悲痛,嘶声下令:
“快!收拾战场!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还有拔光清虏的装备和弩箭,快走!”
豹枭营残存的众人含泪抬起陈九斤、周铁牛、孙大胆三位弟兄的遗体。
迅速消失在黑暗的丛林之中。
-
“呜——呜——”
江心岛方向,突然传来了缅军示警的号角声!
显然,岸边林间的厮杀声终究没能瞒过岛上的守军。
几艘轻快的长舟迅速离岛,破开水面,朝着传来动静的岸边疾驰而来。
船上的缅兵紧握兵器,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然而,当他们踏上岸边,冲入方才爆发激战的林地时。
想象中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林间的草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
被践踏倒伏的草丛和血迹、几截断裂的兵器,
以及…七具被剥得只剩下内衬衣衫的金钱鼠尾辫尸体。
“快!”他不敢怠慢,立刻对部下下令。
“立刻回岛,向长官禀报!”
“发现清国人尸体,疑与不明势力发生冲突!请长官定夺!”
第89章 船舱
江心岛上,缅官接到岸边发现不明身份清国人尸体的汇报后。
大吃一惊,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清国人尸体?怎么死的?被谁干掉的?”
他急声追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是出去查探的手下均是摇头。
“大人...不知,小的推测要么是孟族人干的。要么是有明军探子干的。”
他原本一下午就过来接走永历帝。
结果却被那些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的明国遗臣耽误了许久时间。
此刻又闻此诡异消息,他心中警铃大作。
顿觉夜长梦多,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外围的动静也隐约传到了被软禁的朱由榔耳中。
起初,他枯寂的眼神猛地一颤。
“清兵?他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难道朕终究难逃一死?”
无边的恐惧瞬间包围住了他。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出的火苗。
“等等…死了?这些清兵死了?是谁干的?莫非…是李晋王派人来了??“
”还是其他忠臣义士?他们…他们终于找到朕了?他们来救朕了?”
一丝几乎不敢想象的希望。
竟然在他早已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粒石子,荡开细的涟漪。
-
缅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再无半分耐心。
“不能再等了!”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来人!立刻‘请’陛下和太子上船!若再敢拖延,休怪我等无礼!”
他不再理会永历帝身边那寥寥数人绝望的哭喊与阻拦。
命令缅兵强行将形容枯槁、挣扎突然变得无力的永历帝和惊恐万状的太子架起。
几乎是拖拽着走向岸边早已准备好的船只。
永历帝没有再过多挣扎,方才那瞬间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更大失望,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
其他明国仆从和官员跪在岸边,磕头如捣蒜。
哭嚎声撕心裂肺,却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
-
对岸密林中,气氛有些沉重。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简陋,却埋着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陈云默默立在坟前,背影僵硬如铁。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里碾出来:
“兄弟们,是我错估形势了。这些清兵凶悍,超乎所想。”
“三位兄弟的死,责任在我。是我谋划不周,对不住他们,也对不住大家。”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赵铁柱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头儿,别这么说!刀头舔血,生死有命!我们来时便知,谁也没抱着活着的打算回去!”
“是啊,头儿!”
脸上还带着血污的刘五附和道。
他的肩膀经过简单包扎和伤药处理。
现在痛苦缓和了很多。
“他们皆是战死的,是好汉!这笔债,咱们记在清虏头上!”
张疤脸用没受伤的手重重捶了一下身边的树干,低吼道:
“怪只怪鞑子铠甲太硬!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干,你说!这仇必报!”
陈云默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将他们的坚毅、悲痛和依旧燃烧的战意看在眼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转向三座新坟,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身后众人见状,齐刷刷随之跪下。
“此仇必报!”
众人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坚定。
胡天煞气喘吁吁地回来,急报道:
“头儿!不好了!缅人强行架着陛下和太子登船了!看样子是要离岛!”
陈云默心中一凛,众人迅速跑到岸边。
抓起从之前从清兵尸体上缴获的单筒望远镜。
向江心岛码头望去。
火光下,果然看见一名身着明黄旧袍、憔悴不堪的中年男子和一名瘦弱少年被缅兵粗暴地推搡着。
登上一艘较大的木船。
岸上跪倒一片人,哭声隐约可闻。
“不妙!”
陈云默放下望远镜,脸色先是骤变。
但随即眼中猛地爆出一缕精光。
“他们动了!他们把陛下转移上船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队员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决绝:
“兄弟们!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陈云默快速解释道:
“岛上缅兵众多,戒备森严,我们若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机会渺茫!”
“但如今他们离岛登船,看似进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实则不然!”
他指着江面:
“江面开阔,船只目标明显,且航行速度必然不快!”
“更重要的是,他们离开了坚固的岛屿工事,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靶子!”
“这给了我们中途拦截的机会!”
“缅兵水战并非所长,一旦在江心遇袭,必然慌乱!”
“这是我们救驾的唯一,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队员们心中的阴霾和绝望!
绝境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线生机!
“头儿说得对!”
李石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拳头紧握。
“在江上干他娘的!总比去撞岛上的铜墙铁壁强!”
陈云默继续道:
“他们肯定是要把陛下转移进城!”
“一旦进入阿瓦城,守备森严,再想救人难如登天!必须在途中拦截!”
“对!拼了!”
其他队员也纷纷低吼,士气重新振作起来。
陈云默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套清军盔甲上。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完善:
他给队员迅速颁布命令。
“明白!”
队员们听完命令后,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迅速行动起来。
陈云默伏在岸边的草丛中,目光死死锁住江心。
三艘船正缓缓驶离港口,破开平静的江面。
其中最为显眼的那艘主船,规模较大。
那里面,应该载着永历皇帝和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
“行动!成功与否,都在此一举了!”
-
十多道人影悄然从林间显出身形,动作迅捷而警惕。
正快速向他们先前被伏击的地点合围而来。
来的不是旁人,赫然正是那队清兵的另一批人马!
领头的,正是方才自陈云默刀下侥幸逃脱的那名清兵小队长—鄂莫克·星辉。
他面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方才遭遇突袭。
被迫退走的耻辱与怒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此刻,他已汇聚了附近查探的其余部下。
去而复返,誓要雪耻复仇!
鄂莫克带人疾步逼近那边的伏击点。
眼前景象顿时令他双目喷火。
那七名清兵同伴的尸身。
已被之前那些江心岛上的缅兵就在路边草草掩埋。
他命人挖开土坟。
发现他们身上的盔甲和随身装备,竟已被劫掠一空!
也不知是被之前伏击的人取走的,还是被江心岛上的缅兵取走的。
鄂莫克脸色铁青,蹲下身。
捏起地上一枚沾血的、崩了口的缅刀碎片。
又看了看地上留下的些许足迹和挣扎痕迹,眼中不停的回忆之前的战斗:
“之前和我对战那个头目,武功甚高,这些人皆是精锐!定然是李定国派来的探子?!”
“额真,你看那边!”
另一名清兵指向江心岛方向。
“缅人好像要开船!船上那穿黄衣服的…是不是就是朱由榔?!”
鄂莫克拿起随身的望筒,猛地望去,果然看见包含永历帝所在的三艘船只正在解缆!
他瞬间急了:
“妈的!缅人想提前转移!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弄进城!”
“额真,怎么办?强攻吗?”
手下问道。
鄂莫克虽怒,却未完全失去理智:
“先等等,我们要看下情况。”
他指着一个脚程快的。
“你,立刻抄小路赶回城里,禀报萨巴兰和马宁大人,就说我们遭遇明军精锐伏击,折了七人。”
“推断李定国的人已到附近!现在缅人正转移朱由榔,请求大人速派援兵,并立刻向莽白施压!”
“嗻!”
那清兵领命,转身飞快消失在山林中。
鄂莫克则死死盯着那艘开始移动的船,对剩下的人下令:
“其余人随我沿江跟踪!盯紧他们,若有机会—若他们行得慢,或途中生出什么乱子,立刻动手抢人!”
他语气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更为阴鸷的寒光,补充道:
“即便抢不到,也要给我死死咬住!看清楚他们究竟要去何处!”
事实上,他内心杀意翻腾,恨不得当即下令:
万一抢不回人,便不惜代价,将缅人及朱由榔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这三艘船看样子,总数兵力不过一百人,且缅兵战力不强。
手下精锐包括他自己,还有十八人,他有自信。
凭借他们得战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此事牵连甚大,终究需马大人亲自定夺。
他不敢擅自作这个主。
-
夜晚的江面上,月光下,运载着永历帝和太子的船只缓缓离岸。
沿着向着伊洛瓦底江往上游方向驶去。
三艘缅船呈品字形,在墨色的江面上缓缓向上游阿瓦城方向驶去。
主船上,火把摇曳,映照着甲板上紧张巡视的缅兵。
以及船舱内面如死灰的永历帝、瑟瑟发抖的太子。
还有那名强作镇定却不时向外张望的缅官。
船行至一段河道略窄、水流稍急之处,两岸芦苇丛生,黑影幢幢。
突然!
“咚!”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整条主船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慢了下来,甚至在江水中打了个横!
“怎么回事?!”
缅官冲出船舱厉声喝问。
“大人!好像…好像撞到水下暗桩了!桨好像也卡住了!”
船头的水手惊慌地回报。
“废物!快去看看!”
缅官气得大骂,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
他并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陈云默提前派出队员,疾行至上游岸处。
他们在陆上的行动远比逆水而行的船只迅速得多。
几名深谙水性的队员悄然潜入江中。
用绳索、断木等物巧妙设置了数处简易却有效的障碍!
就在主船停滞、前后两艘护卫小船也纷纷减速。
船上缅兵一片混乱嘈杂之际—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主船另一侧水下探出。
利用船身阴影和缅兵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船头故障处的瞬间,利落地翻上了甲板!
正是陈云默和赵铁柱,王老七和张疤脸这四人!
行动迅捷如猫。
利用船舷、货箱等障碍物隐蔽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猎杀者。
“呃!”一名走到船舷边张望的缅兵突然被捂住嘴,喉间一凉。
软软倒下,被迅速拖入阴影。
“噗!”另一名在船尾解手的缅兵也被同样手法解决。
陈云默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的水面,随即打出一个简洁的手势。
其他三人悄无声息地从船尾阴影处拖过来三只木筏。
这三只木筏是他们一边游泳一边用绳子牵引过来的。
竹筏上则是用厚布包裹的数套清军铠甲与兵刃。
铠甲和兵器太重,他们只得用三只木筏分开来装。
他们动作迅捷而默契,众人合力将木筏上沉重的包裹用绳子一个个拉上来甲板。
包裹打开,清制的精铁锁子甲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队员们一言不发,以极快的速度互相协助穿戴。
甲叶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很快便被江风吹散。
转眼间,几人都穿上了好了装备。
装备完毕,无需多言,几人眼神交错间便已心领神会。
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们的目标是控制指挥核心—那名缅官!
船舱内,永历帝听到外面的嘈杂和异常的停滞,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
就听见舱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舱门猛地被推开!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卷入!
永历帝和太子吓得猛地一缩,那缅官也惊得跳起,手按向刀柄!
然而来人速度更快!根本没给缅官拔刀的机会。
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其腕上。
同时另一手中的缅刀已经冰冷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都不许动!”
陈云默压低声音喝道,目光锐利如鹰。
扫过舱内另外两名负责看守永历帝的缅兵。
那两名缅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刀,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永历帝魂飞魄散,以为果然是清兵杀到,来取他性命了。
但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虽然一身缅兵装扮,面容被水打湿看不真切。
但眼神刚毅,动作迅猛,擒贼先擒王,似乎…并非要对自己不利?
“你…你是何人?”
永历帝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希望。
陈云默无暇多言,刀锋紧紧抵住缅官脖颈,用生硬的缅语喝道:
“让他们放下兵器!退后!否则我杀了他!”
那缅官虽受制于人,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与狠厉,竟未显慌乱。
他非但未依言令手下退避,反而强作镇定。
朝永历帝和太子身后那两名始终戒备的缅人护卫嘶声喊道:
“别管我!他们若敢动我,你们立刻杀了明国皇帝和太子!看谁更狠!”
那两名护卫反应极快,闻言毫不犹豫。
手中的锋利的刀刃瞬间分别架在了永历帝和太子的颈上!
舱内局势骤然剧变,五人陷入危险的僵持。
陈云默挟持缅官,两名缅兵挟持永历与太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船舱之外已杀声四起!
船舱外围的缅兵已经反应了过来。
众缅兵纷纷妄图涌入船舱。
赵铁柱与张疤脸身着缴获的精良清兵盔甲。
一夫当关,死死扼守住通往舱门的狭窄通道。
众多缅兵蜂拥而至,却因地形所限难以展开,加之战力本就低下。
竟被这两人凭借悍勇与甲胄之利杀得难以近前。
甲板上顷刻间已倒下数人缅兵,鲜血染红船板。
第90章 长夜
舱内光线晦暗,仅凭一支火把照明,让光线摇曳不定。
陈云默眼见皇帝与太子命悬一线,刀锋紧贴颈侧,心念急转。
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侧窗户细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正是王老七!
他借着夜色与舱内的阴影,完美地隐匿了行迹。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已足够。
陈云默眼神微不可察地扫向挟持太子的护卫,王老七则几不可见地颔首。
目光锁定了永历帝身后的那名缅兵—目标分配,瞬息完成!
陈云默不再犹豫,假意示弱道:
“好!我们放下武器,别伤害陛下!”
猛地将手中缅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果然,他放下武器的动作吸引了两名挟持者的全部注意力!
两人的警惕随之放松。
突然,陈云默大喝一声,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竹箭瞬间出洞。
疾射而出,直取挟持太子那名护卫的咽喉!
几乎听到陈云默喝的那一声起,王老七自黑暗中暴起发难,身形如鬼魅。
手中短刀精准无误地抹过挟持永历帝那名护卫的脖子!
两名护卫几乎同时身体一僵,随即软软瘫倒在地,喉间鲜血迅速洇开。
瞬息之间,骤然解除!
永历帝和太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名缅官也彻底吓到了,呆若木鸡。
陈云默不再废话,迅速抽出匕首,架着缅官。
王老七随即用船舱里的绳索迅速将那缅官捆了个结实,塞住嘴巴。
直到此时,舱内才暂时安全。
陈云默和王老七,这才猛地转身。
面对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永历帝和太子。
两人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虽压得很低。
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末将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名麾下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在下豹枭营王老七!” 王老七道。
“我等救驾来迟,让陛下和殿下受惊了!”
朱由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人跪在地上的、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汉子。
听着他口中报出的名号和顿时有些难以置信。
陈云默顿时想起来一事,他从贴身内衣里面。
立刻取出了油布包了很久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朱由榔之前寄给邓名的血书。
一封则是邓名之前交给陈云默,他写给永历帝的亲笔信。
朱由榔颤抖着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借着火光,飞速的看完了信。
一时间竟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唯有热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邓名...豹枭营!陈将军,你是邓提督派来的!?好!好!太好了!快快请起!”
希望!真的来了!
陈云默对着王老七道:
“你保护陛下和殿下,我去帮助他人击退其他缅兵!”
随后他押着刚刚绑着的缅官,往船舱外而去。
陈云默将那名面如土色、浑身瘫软的缅官像提小鸡一样拎到船舱门口。
用刀尖抵着他的后心,扯掉他嘴上的破布。
用半生不熟的缅语低喝道:
“让你的人,立刻放下兵器,否则,我宰了你!”
缅官感受到背后那冰冷的杀意,早已魂飞魄散。
用带着哭腔的缅语对着外面慌乱不知所措的缅兵嘶喊:
“放下武器!都放下!退后!全都听他们的!不要乱动!”
甲板上剩余的二十名缅兵,原本就被之前那几名“水鬼”神出鬼没。
瞬间格杀他们同伴的悍勇手段吓得胆寒。
此刻又见主官被擒,哪里还敢反抗?
纷纷将手中的缅刀、竹弓扔在甲板上。
惊疑不定地退到船头,挤作一团。
与此同时,周围江面上那两艘护卫船的骚动也渐渐平息。
陈云默心中稍定,推断刘五、李石山他们率领的佯攻小队见主船得手。
应该已经按照原计划悄然撤离,并未恋战。
他们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目的达到便立刻远遁,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眼看主船局势已被控制。
其他队员也趁着夜色和水流,从不同方向悄然泅渡返回被控制的主船。
湿漉漉地翻上甲板,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成功的兴奋。
清点人数,竟无一人伤亡,这些缅兵的战斗力确实低下很多。
他们凭借着武功身手和默契的配合。
哪怕没有穿甲胄,仅穿着湿漉漉的衣服。
竟然反能轻易的格杀了十几名缅兵。
还造成了不少的混乱。
那三船缅族士兵,都十分惊惧这群鬼兵!
见到李石山等队员过来汇合。
陈云默道:“石山,船尾还有几套清军甲胄,你和兄弟们换好。”
“不够的话,其他人就把船上的缅兵尸体上的甲胄脱了,各自穿好。”
“有备无患!接下来可能有硬仗要打!”
李石山和其他队员领命。
-
陈云默又命令那缅官:
“让你的人都到旁边的小船上去!这艘船我们征用了!”
缅官此刻为了保命,无所不从,连忙对着那边小船喊话。
那些惊魂未定的缅兵巴不得离开这艘鬼船。
忙不迭地互相帮忙,手忙脚乱地开始向最近的那两艘护卫船分别转移。
不一会,主船的缅兵已被全部转移过去了。
随后,主船在陈云默等人的操控下。
扬起风帆,破开夜色,继续向北疾行。
-
那两船士兵担心主官安危,只得追了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那两船本就容量有限,至多装载三十人。
加上先前主船上的缅兵分别涌上。
致使每船硬塞到了四十人,严重超载,导致航速迟缓。
而陈云默他们只有十余人。
主船行驶速度加快很多。
那两船追逐不久,便力不从心,终被抛离很远。
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船上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船舱内,一时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得的安宁。
众人皆已和朱由榔和太子行过礼。
船上挂着得火把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却欣慰的脸庞。
永历帝朱由榔倚坐在榻边,虽面容憔悴,眉宇间却舒展了许多。
少年太子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好奇地望着周围这些的恩人们。
豹枭营的队员们或坐或立,擦拭着刀剑,或整理着湿衣。
舱内回荡着低低的交谈声。
偶尔甚至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松的低笑。
他们与皇帝之间那层森严的君臣壁垒。
在此刻生死与共的患难中,似乎也消融了几分。
朱由榔轻轻咳嗽了几声,抬起手,慈爱地抚了抚太子的头顶。
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他低头对太子道:
“皇儿,你看,这些都是救我大明于危难、护佑你我性命的忠臣义士。”
“天不亡我大明,赐朕如此豪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云默、王老七等一众豹枭营队员,眼中充满感激。
朱由榔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向陈云默细细询问起邓名提督在四川、湖广连破清军的诸多细节。
他越听越是专注,眼中逐渐泛起光彩,仿佛在这些捷报中看见了久违的希望。
陈云默一一据实以答,语气沉稳。
说到最后,他略一停顿,抬眼迎上天子的目光,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我等南下之际,邓提督已大破洪承畴所部!”
“一举夺下湖广重镇武昌了!消息已是一个月多前发生的事。眼下很可能已经夺回湖广大部了!”
此言一出,朱由榔先是怔住,随即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微微发颤,迭声问道:
“武昌?湖广!此话当真?当真?!”
待陈云默郑重点头,皇帝再忍不住,仰首纵声,几乎泪涌:
“天佑大明!邓卿真乃朕之肱骨,中兴之臣啊!”
他激动得在狭小的船舱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
转身紧紧握住陈云默的手臂,语气恳切:
“若上天垂怜,容朕与诸卿重返神州…朕必不负邓卿,不负尔等!所有功勋,朕定重重封赏!”
他又想了一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
“不对!朕等不及了!此等功臣,岂能待到还朝?可有笔墨纸砚?朕要即刻拟旨,昭告天地祖宗!”
豹枭营队员闻言,立刻在船舱中四下找寻。
幸而此船曾是缅人官员所用,竟真寻得了颇为齐全的文房四宝。
众人迅速清理出一张矮几,铺开微微发黄的宣纸,研墨伺候。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间,一代帝王在前途未卜之际,于这颠簸的江舟之上。
写下了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褒奖有功,乃人主之常经;
崇德报功,为国家之盛典。
尔提督邓名,忠勇性成,韬略夙裕。
身冒矢石,屡摧强虏于川楚;
力挽狂澜,克复武昌于危际。
功在社稷,泽被生民。
其壮绩殊勋,实乃朕之中流砥柱,大明之再造干城!
特旨:晋封邓名为楚王,锡之金册金宝。
永镇湖广,世袭罔替。
望卿翊赞中兴,光复旧物,钦哉!
另谕:
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忠勇性成,智略兼优,护驾有功,蹈死无悔。
着即晋授“扈驾总兵官”,实领都督同知衔。
赐蟒袍玉带,赏银五千两,仍统豹枭营事。
其余将士,各依功绩,皆超擢四级,厚赏金帛。
专司护驾及机宜行动。
仍录其功于册,俟朕还朝,另授实职差事!
录功勋于册,候朕还朝,另予实授!
尔等其各奋忠勇,共纾国难。钦此!
永历皇帝 朱由榔 亲笔”
写罢,朱由榔竟从贴身处取出一方小小玉玺—
虽不及朝堂之上那国之重器,却也是他流亡途中始终携带、象征皇权的玉印。
他郑重地将其置于唇边,哈了一口湿气,随后用尽全身力气。
将玉玺重重地压在那墨迹未干的诏书之上!
鲜红的玺印赫然呈现于纸端,虽在颠沛流离中略显斑驳。
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陈云默与身旁的豹枭营队员见状,无不一怔,随即恍然。
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
也替邓大人高兴。
没想到邓提督,已被陛下封为楚王了。
他们齐刷刷跪倒在船舱内,向着天子。
也向着那封在绝境中诞生的诏书,深深叩首。
“臣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云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双手高举,极其郑重地从朱由榔手中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诏书。
他先等着墨迹变干,随后找来一块防水的油布,将其细细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火种。
最后将其贴身塞入怀中衣襟最内侧,紧贴着胸膛。
那不仅仅是一封诏书,更是在这黑暗困境中,陛下托付的希望与承诺。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
主船继续沿着伊洛瓦底江往上游往北行驶。
又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
茫茫夜色中,隐隐已经看到了东岸的阿瓦城。
陈云默紧盯着东岸,感觉东岸某处地点有些火光。
那岸边似乎有些人影浮动。
他刚拿着望筒,试图去细看。
突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锐利破空声自东岸的火光间骤起!
无数点火星划破夜空,如同骤降的流星火雨。
铺天盖地砸向这艘船!
是火箭夜袭!
“护驾!全体隐蔽!”
陈云默瞳孔猛缩,嘶声怒吼。
“笃笃笃笃——!”
密集的火箭如疾雨般钉入船舱壁、甲板、桅杆与风帆。
火点迅速蔓延,木质船体与帆绳顷刻燃起!
数支利箭更穿透舱壁,带火射入内舱,引燃织物,浓烟顿时弥漫开来!
“啊——!”
舱中传来太子惊恐的哭叫与永历帝压抑的呛咳。
被缚的缅官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在舱内连滚带爬。
瑟缩躲闪,唯恐被火焰利箭波及。
甲板上情形更为惨烈。
本已带伤的豹枭营队员刘五行动稍迟。
竟被一箭当胸射穿,惨叫一声,燃火坠入江中!
吕大彪挥刀急挡,虽击开数箭。
却仍被一支裹挟火油的火箭射穿手臂。
火焰瞬间吞噬衣袖;
他咬牙闷哼,翻滚扑火。
但是火油沾身,却怎么扑灭不了。
最终他凄惨的死在火中。
“快救火!砍断燃绳!推下帆布!”
陈云默挥刀斩落射向舱门的火箭。
火星溅上手背,灼痕顿生,他却浑然不顾。
这突如其来的火雨袭击,瞬间将方才脱险的欣喜撕得粉碎。
再度将所有人推入地狱!
-
东岸射出这片致命火箭的。
正是萨巴兰、鄂莫克所率的清兵精锐,以及大批与之合流的缅军!
原来,苏托敏与马宁匆匆面后。
两人当晚于是就面见了莽白后。
在苏托敏的极力说服下,加之马宁强硬声称已有两路数万清军正星夜兼程赶往阿瓦。
如果不马上交出明国伪帝。
便立刻灭了阿瓦。
内外军事压力交迫,终于迫使莽白同意交出永历帝。
恰在此时,鄂莫克派出的信使疾驰而至。
向马宁与苏托敏禀报:所部遭遇明军精锐突袭,损失惨重。
闻听此讯,马宁与苏托敏顿感事态急迫,不愿再有任何拖延。
马宁派遣萨巴兰率领麾下所有亲兵。
而苏托敏派遣老茶壶带领城内部分缅军精锐迅速出城。
一路疾行至东岸,与先前遇袭。
在此,一直监视江面的鄂莫克部会合。
鄂莫克一见萨巴兰和老茶壶二人率领大批军士到来。
立刻向着萨巴兰,立即指向江心,急声道:
“大人请看,江中仅剩那艘主船,其余护卫船只皆不见踪影!”
他随即补充了自己率部一直监视的所见:
“那艘主船早已易主!一伙身份不明、身手悍勇之人骤然发难。”
“杀了船上的缅兵一个措手不及,现控制了大船!”
至此,陈云默等人夺船控帝的行迹,彻底暴露于敌人眼前。
老茶壶见状,阴恻一笑,毫不犹豫。
当即喝令麾下缅兵以火箭覆盖船只。
而萨巴兰并没有阻止。
即便此举,虽可能将朱由榔和太子等人一同焚身江中。
但是老茶壶已得到了莽白和清使的同意。
永历帝的生与死,已经不重要了!
死了或许更好。
第91章 血战
面对铺天盖地的火箭,主船已陷入一片火海。
那名被缚的缅官逃避不及,最终葬身火海中。
情势危急,已无暇卸甲。
陈云默等人不得不放弃这艘船。
他在跃入水前厉声喝道:
“抓紧浮木!相互照应!甲胄虽重,亦是护身之本!等会很可能还有恶仗要打!”
豹枭营队员皆深知此理,虽身披甲胄入水极为凶险。
但若卸去,即便上岸,如有追兵追来,则将沦为鱼肉。
众人纷纷咬牙抓住一切可用的漂浮之物—船板、木桶,乃至之前准备好的浮木。
凭借过人的体力和水性,拖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向西岸挣扎游去。
陈云默身穿的是银丝藤软甲,重量不重。
他将永历帝负在背上,毅然跃入江水。
他猛吸一口气。
一手死死托住皇帝,另一手拼命划水。
并依靠之前紧紧缚在陛下身上的浮木提供浮力。
朱由榔不习水性,冰冷的江水吓得他惊慌失措。
陈云默道:“陛下抓紧!相信末将!”
另一边,太子哭声已被呛水声打断,王老七情况同样艰难。
他几乎是用身体作为托架,将太子和浮木一同架起。
凭借腿部力量疯狂踩水,对抗着铠甲的重量。
向着西侧那一片黑暗的芦苇丛方向艰难前行。
其余幸存下来的豹枭营队员彼此靠拢,互相借力,形成一个小型的互助群体。
向西岸的方向逃去。
每前进一寸,都需耗费巨大的体力。
东岸之上,萨巴兰望见大船燃起冲天烈火。
又隐约瞥见数条黑影在江水中往西岸而去,当即冷笑挥手:
“强弩之末!给我追上去,尽数诛灭!”
鄂莫克随即马上率领十余名清兵应声,飞快地跳入岸边渡口的小船。
众人展开船桨,飞速往目标划去。
永历帝被江水呛得连连咳嗽,面色苍白。
紧紧抓着身前的浮木,浑身发抖。
陈云默一手托着他,一手奋力划水,沉声安慰:
“陛下坚持住,就快到岸了!”
终于,众人踉跄着爬上了泥泞的西岸。
精疲力尽地瘫倒在芦苇丛中,剧烈地喘息着。
永历帝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
陈云默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太子则吓得小声啜泣,王老七在一旁低声安抚。
陈云默迅速清点人数,心猛地一沉:
除了陛下和太子。
豹枭营弟兄,算上他自己,只剩八人了。
赵铁柱、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何三刀、吴大缸,胡天煞。
刚刚的火箭混乱中,吕大彪和刘五已折在了刚才的箭雨中。
“头儿,追兵载着小船追来了!”
眼尖的赵铁柱突然压低声音急道,指向江面。
-
只见月光下的江水中,一条小船载着十多条黑影,迅速过江而来。
动作矫健协调,身上甲胄闪耀着月光,显然个个都是军中精锐。
正是清军小队长鄂莫克带领的清兵精锐一共十八人!
“不好!”陈云默脸色骤变。
“这些都是鞑子的精兵!我们带着陛下和太子根本跑不远!”
陈云默瞬间做出决断,目光扫过身边弟兄,声音斩钉截铁:
“铁柱、石山、老七!疤脸,你们四个,跟我留下,在此阻击追兵!”
这四人都穿着鞑子的精良护甲,防护较好。
加上这四人武功不错。
所以陈云默比较相信他们的战力。
“三刀、大缸、天煞!你们三个,立刻带着陛下和太子往西边林子里撤!”
“找个隐蔽地方,先藏起来!无论如何,确保陛下和太子安全!”
“头儿!”
胡天煞急道。
“你们五个怎么挡得住他们十几人精锐鞑子?!”
“执行命令!”
陈云默厉声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能挡一刻是一刻!快走!”
胡天煞、何三刀、吴大缸三人知道情况危急,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
“头儿保重!”
“我等断后,万死不辞!”
一旁的永历帝朱由榔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道:
“诸位将军…定要活着来见朕!”
“一定要回来啊...”太子也哭喊道。
陈云默闻声,霍然转身,对着天子和太子深深一揖。
再抬头时,眼神灼灼:
“陛下和殿下放心!快走!”
何三刀和吴大缸立刻搀扶起虚弱的永历帝,胡天煞则背起太子。
三人迅速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和黑暗的林地中。
陈云默看着他们离去,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留下的赵铁柱、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道:
“兄弟们,我等必须彻底拦下这群鞑子!”
“找好位置,利用芦苇和岸边乱石,能杀一个是一个,绝不能让这群鞑子过去!”
“是!头儿!”
其余四人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
他们身上穿着之前缴获的清军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五人迅速依托江滩地形散开。
赵铁柱手持清军强弩,隐于一块巨石之后,眼神锐利。
李石山与王老七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没入茂密的芦苇丛。
手中利刃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张疤脸紧握一柄沉重的清军制式腰刀。
与陈云默并肩立于稍开阔处,如同两尊门神。
准备迎接正面冲击。
陈云默则反手握紧清刀,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
鄂莫克等十八名清兵无声无息地登陆。
动作迅捷,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他们迅速展开战斗队形,谨慎地向滩头推进。
“咻!”
赵铁柱率先发难!弩箭离弦,发出一声尖啸。
精准地钻入一名清兵的眼窝,那清兵一声未吭便仰面倒地。
战斗瞬间引爆!
鄂莫克经验老辣,一眼便看出对方人少,立即分兵:
“哈立鲁,带你的人从左侧芦苇丛绕过去!必须追上朱由榔!”
几名清军随即立刻迅速行动,往左侧绕去。
陈云默早已料到此举,大喝道:
“老七!截住他们!”
埋伏在芦苇丛中的王老七如鬼魅般现身,乱刀翻飞。
瞬间砍断两名试图绕行清兵的脚,惨叫声顿时划破夜空。
李石山同时从另一侧杀出,刀光闪处,又一名清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这群清兵都是身穿精甲,他们只得专门攻击脖颈等脆弱处。
鄂莫克见状怒吼:
“先灭了这几个拦路的!”
他明白,不除掉这五个拼死阻击的明军,根本无法顺利追击永历帝。
清兵们不得不放弃绕行的企图,集中力量向陈云默等人发起了猛攻。
箭矢呼啸,刀光闪烁,五人顿时陷入苦战。
陈云默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将刀刺入对方腹部,对身旁弟兄喊道:
“拖住他们!为陛下多争取一刻!”
他们心知肚明,每多挡一瞬,皇帝和太子就多一分生机。
纵然今日战死于此,亦在所不惜!
清兵反应极快,一名清兵怒吼挥刀砍来,李石山侧身避开。
但立刻又有两名清兵夹击而来,李石山奋力格挡,锁子甲挡住致命劈砍。
却仍被刀锋划开数道血口,他悍勇无比,以伤换命,拼着肩头中刀。
反手割开了对手的喉咙。
最终被另一名清兵用长枪从背后刺穿,壮烈牺牲。
右侧,王老七同样陷入了苦战。
他善于利用环境偷袭,解决了一名清兵。
但另外三名清兵配合默契,刀弩齐攻。
王老七身法灵活,闪转腾挪,数次幸免遇难,他抓住机会。
猛地掷出匕首,命中一名清兵面门,随即扑向另一人。
扭打中将其匕首反刺入其脖颈。
但他自己也空门大开,被最后一名清兵用弩箭近距离射中胸膛。
虽有甲胄阻挡未能深入。
仍剧痛倒地,被跟上来的敌人乱刀杀死。
正面,张疤脸如同狂怒的战熊,发出震天怒吼,挥舞着沉重的腰刀,势大力沉!
一刀劈下,竟将一名清兵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另一名清兵趁其收势不及,刺向他肋下,却被铁甲滑开。
张疤脸回身一拳砸在对方面门,鼻血横流。
随即跟上一步,腰刀横扫,将其斩为两段!
但他勇猛过头,陷入重围,身上接连中刀,虽然大部分被甲胄弹开。
仍有一刀深深砍入他的大腿,他踉跄一步,兀自死战。
又劈死一名清兵,最终力竭,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轰然倒地。
陈云默独自面对包括鄂莫克在内的多名清兵围攻!
他身形飘忽,手中清刀化作道道银光!
他利用身上那件刀枪难入的银丝藤软甲,硬扛了数次非致命攻击。
一名清兵挥刀砍向他肩膀,被软甲滑开,陈云默反手一刀便削断其手腕!
另一名清兵从侧面刺来,陈云默侧身避开,刀尖顺势划过对方颈动脉!
鄂莫克刀沉力猛,每次碰撞都火星四溅。
陈云默虎口崩裂,却总能以更精妙的技巧化解。
甚至还能抽冷子一脚踹翻一名企图偷袭的清兵,随即补上一刀!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修罗,在敌群中左冲右杀,所向披靡!
激战良久,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终于渐渐平息。
-
滩头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赵铁柱弩箭射尽,拔刀步战,最终砍倒两名清兵之后,力竭倒下,不省人事。
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皆已壮烈殉国。
而清兵方面,更是付出了十三人被阵斩的惨重代价!
此刻,战场上还能站立的清兵,只剩下五人:
浑身浴血、多处轻伤、拄刀剧烈喘息的陈云默。
以及将他团团围住的清兵小队长鄂莫克和另外四名身上带伤、眼神惊惧的清兵。
鄂莫克看着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心中骇浪滔天!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战斗力如此恐怖的明军小队。
尤其是眼前这个不知名得头领,其武艺之高、韧性之强、杀意之盛,简直匪夷所思!
两次正面交锋,他都未能占据上风,若非凭借绝对的人数和精甲兵器优势不断消耗。
恐怕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一股强烈的惜才之心油然而生。
他挥手止住了想要上前围攻的手下,上前一步。
目光复杂地看着陈云默,沉声道:
“还请赐教大名?”
陈云默吐了一口血水道:
“我乃大明豹枭营副统领——陈云默!”
“陈将军!罢手吧!看看你的周围!你的兄弟都已经战死了!”
“你已尽忠职守,无人会指责你!何必再做无谓的牺牲?”
他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我鄂莫克乃是大清巴图鲁,一生征战无数,我只敬重真正的勇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明国将领!”
“然而明国已然倾覆,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归顺我大清吧!”
“以你的本事,我必以性命担保,向朝廷力荐!高官厚禄,封爵赏地,甚至可搏一个‘大清第一巴图鲁’的勇号!”
“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你如今为那亡国之君白白送死?”
陈云默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汗水交织。
却掩不住那双眼中燃烧的鄙夷。
他放声大笑,笑声悲怆:
“哈哈哈…鞑虏!休要妄言!我陈云默顶天立地,只知忠义二字,不识投降为何物!”
“尔等侵我山河,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想让我降?除非长江水倒流,白日现星辰!”
他猛地挺直身躯,尽管摇摇欲坠。
手中卷刃的清刀他丢了,他顺手捡起了旁边的清军尸体边的长枪。
他本来就惯用长枪,此刻一杆重量尚可,做工精良的长枪在手。
立刻找回了当初在沙场驰骋的感觉。
他举起长枪,红缨枪尖寒芒遥指鄂莫克,声音掷地有声:
“废话少说!想要我项上人头,尽管放马过来!豹枭营,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人!”
鄂莫克见他如此决绝,知道一切言语都是徒劳。
眼中最后一丝惋惜化为冰冷的杀意和战士的尊重:
“好!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我便成全你!给你一个勇士应有的结局!一起上,杀了他!”
包括鄂莫克在内的五名清兵,同时举起兵刃。
步步紧逼,杀机死死锁定中心那孤傲的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林中疾射而来,直取鄂莫克后心!
鄂莫克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听得恶风不善。
猛地向侧前方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箭!
弩箭“哆”的一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头儿!坚持住!我们来了!”
两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
只见胡天煞和吴大缸去而复返,如同两道旋风般从林中冲出!
他们一眼就看到滩头上尸山血海的惨状和兄弟们的遗体。
顿时双目赤红,怒火滔天!
“狗鞑子!还我兄弟命来!”
胡天煞目眦欲裂,手持钢刀,直接杀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清兵!
吴大缸则如同暴怒的蛮熊,丢下了射尽的钢弩。
想必刚刚那一支弩箭定是最后一支了。
只可惜被躲过了。
他挥舞着刚从尸体旁捡起的腰刀,咆哮着冲向另一人!
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瞬间打破了平衡!
陈云默精神大振,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狂吼一声,双臂一振。
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向刚刚爬起的鄂莫克!
长枪在手,他的气势陡然提升,枪出如龙,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的混战!
陈云默长枪大开大合,一扫之前的用刀的不顺手感!
枪尖抖动,点点寒星笼罩鄂莫克,迫得他连连后退。
只能勉力格挡,一时间竟被完全压制!
胡天煞武艺不俗,含怒之下,刀势更加凌厉,几招之间便找到破绽。
一刀劈翻了一名因陈云默长枪攻势而分神的带伤清兵!
吴大缸力大无穷,腰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借助冲势。
竟一刀将另一名清兵连人带刀砍得踉跄倒退,吐血倒地!
三人配合虽初次,却因愤恨与救友心切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最后一名清兵试图从背后偷袭正全力进攻鄂莫克的陈云默。
却被胡天煞及时发现,飞身扑上,与之扭打在一起,最终胡天煞用匕首结果了对手。
但自己肋下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踉跄后退,勉强以刀拄地。
吴大缸见状想要上前补位,却被终于缓过气来的鄂莫克抓住机会。
猛地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一时难以爬起。
转眼之间,四名清兵已被全部解决!
但胡天煞和吴大缸也失去了战斗力,重伤倒地。
鄂莫克环视四周,看着最后四名手下也顷刻毙命。
再看着眼前手持长枪、气势依然逼人的陈云默。
以及那两个虽倒地却仍怒视着他的明军,他的眼睛彻底红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决绝涌上心头!
“啊——!”鄂莫克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竟一把扯掉已经破损的头盔,扔在地上,接着又用刀割开。
奋力扯下身上沉重的精铁锁子甲。
露出内里虬结的肌肉和遍布伤疤的精壮上身!
卸去重负的他,身体似乎都轻盈了许多。
气息变得更加危险和狂野,仿佛解开了某种束缚。
要进行最后的、毫无保留的搏命!
“你们…都得死!”
鄂莫克嘶吼着,双眼赤红,速度陡然提升!
他不再理会持枪的陈云默,而是如同鬼魅般首先扑向重伤的胡天煞!
他要先剪除羽翼!
陈云默大惊,长枪疾刺,想要阻拦:
“休伤我兄弟!”
但鄂莫克速度太快,侧身险险避开枪尖,手中腰刀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胡天煞!
胡天煞奋力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本已重伤。
如何挡得住鄂莫克这含怒爆发的一击?
刀被震飞,鄂莫克的刀锋余势未减,狠狠劈入了他的胸膛!
胡天煞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倒地身亡。
“天煞!”陈云默和吴大缸同时悲吼!
鄂莫克毫不停留,身形再转,扑向倒地不起的吴大缸!
吴大缸怒吼着试图挣扎起身,却被鄂莫克一脚踩住胸口。
刀光一闪,便已身首分离!
残暴!高效!瞬息之间,鄂莫克便以爆发式的速度和力量,连杀两人!
此刻,江滩之上,真正只剩下两人。
第92章 孤岛
陈云默看到兄弟惨死,满含怒火和悲痛。
顿时双目冒红,挺枪直指鄂莫克。
而鄂莫克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狞笑着迎上。
战斗再次爆发!
但是解除重甲束缚后的反而鄂莫克速度快了一截。
刀法更加狂猛刁钻。
陈云默经历了带着永历帝游泳和高强度的连续战斗。
体力已几乎透支,此刻竟有些力不从心。
他奋力运转所剩无几的气力,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却依旧被鄂莫克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枪尖与刀锋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鄂莫克刀势沉猛,每一击都震得陈云默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十个回合过后,陈云默呼吸已如风箱般粗重,额头上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流下。
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心中暗惊,自己已使出浑身解数,竟仍被完全压制!
“铛——!”
又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鄂莫克用尽全力,劈出势大力沉的一刀,狠狠劈在陈云默格挡的枪杆之上!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陈云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枪身传来,双手虎口瞬间崩裂。
他再也握持不住。
那精铁打制的长枪,竟被鄂莫克这狂暴的一击从中硬生生砍断了!
陈云默被这巨大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
手中只剩下半截断枪,整条手臂都酸麻不止。
然而,鄂莫克这倾尽全力的一斩也付出了代价!
他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不堪重负。
刃口严重卷曲,前半截刀身应声崩断,飞落在地!
鄂莫克毫不犹豫,立刻丢弃了只剩半截的残刀。
趁着陈云默身形不稳。
他猛冲上前,一记沉重的踹踢狠狠踢中陈云默的小腹!
陈云默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这迅猛的一脚直接踹倒在地!
鄂莫克立刻扑上,两人顿时贴身扭打在一起,在泥泞的江滩上翻滚搏命!
鄂莫克占得上风,猛地用光秃秃的前额狠狠砸向陈云默的面门!
陈云默躲闪不及,顿时眼前一黑,鼻梁欲裂。
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两人视线。
鄂莫克趁机翻身骑在陈云默身上,拔出腰间锋利的匕首。
双手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云默的心脏猛刺下去!
陈云默双手猛地抓住鄂莫克的手腕,拼尽全力阻止那致命的刀尖下落。
两人手臂肌肉虬结,两人皆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匕首尖一寸寸地逼近,最终,“噗”的一声轻响。
最终刺中了陈云默身体上,匕首尖刺入了一寸!
却再也刺不进去了。
一阵剧痛传来,但坚韧的内甲终于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匕首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鄂莫克见状,立刻明白他身上穿的软甲防护惊人。
顿时眼中凶光更盛,立刻拔出匕首,转移目标。
朝着陈云默毫无防护的脖颈猛刺而去!
陈云默依然紧紧抓住鄂莫克的手腕,用尽全力来阻挡,但是渐渐已无力格挡。
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一步步就要慢慢刺入咽喉!
就在这时!
陈云默只看到鄂莫克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摇摇晃晃、浑身是血的身影!
他拿着刀,对着鄂莫克毫无防护的脖子后方,猛地挥去!
刀光一闪而过!
鄂莫克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
一道血线从他颈间浮现,随即头颅滚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溅了陈云默和赵铁柱满头满脸!
鄂莫克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一下,便重重地瘫倒在陈云默身上。
陈云默愣了一瞬。
原来是赵铁柱!
他竟然没死!
先前他只是重伤昏迷,此刻在战友濒死的怒吼中,他挣扎着苏醒过来。
幸好他及时出现。
救了陈云默。
陈云默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上沉重的尸体。
与踉跄站立的赵铁柱紧紧扶持在一起。
两人都是血流披面,浑身浴血,喘息着,看着对方。
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回顾周围。
一地的尸体。
这场战斗实在是太惨烈了。
陈云默踉踉跄跄地扑到江边,掬起江水狠狠搓了把脸,又猛灌了几口。
江水激得混沌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
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似乎找回了一丝气力。
另一侧,赵铁柱也跌跌撞撞地坐倒在地,靠着一段枯木大口喘息。
两人默默休息了片刻,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
他们强撑着起身,逐一检查倒在地上的同伴。
触手所及,只剩冰冷与僵硬,再无生机。
陈云默沉默地走过每一具熟悉的躯体。
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
除了他们二人,留下断后的弟兄已全部战死。
他随即又快速搜查了清兵尸体,从行囊里摸出几块干粮。
吃了几口。
赵铁柱则找到了些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清理了清军身上的行囊后。
两人互相搀扶着,倚在一块巨石后。
笨拙却又仔细地为对方清洗伤口、涂抹药粉、捆绑止血。
看着赵铁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再望向不远处弟兄们倒下的地方。
陈云默再也抑制不住。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水渍。
滴落在染血的泥土里。
极度的悲痛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觉得是他决策失误,带领大家陷入如此绝境。
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何至于此!
良久,他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
从一具清兵尸体旁拾起一柄完好的长枪。
拄着站起身。
赵铁柱也默默找了一把刀拄着。
没时间掩埋战友的尸体了。
两人相视无言,彼此搀扶,正准备转身步入西侧的密林。
刚走出不过十余步,陈云默耳廓微动,猛地拉住赵铁柱,侧耳倾听。
江岸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水声,似乎又有两艘大船正破水而来!
原来是对岸的老茶壶和萨巴兰看到鄂莫克久久未归。
总觉得不放心,于是调了两艘大船。
于是亲自带人追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追兵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咬紧牙关。
加快脚步,迅速隐入密林之中。
-
与此同时,在密林深处。
何三刀已将永历帝和太子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他焦急地望向林外方向,胡天煞与吴大缸却迟迟未归。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几次将手指含入口中。
吹出几声极其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联络口哨。
哨声短促而焦急,在寂静的林中微弱地回荡。
却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希望之时—
一声同样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回应哨音。
竟从林外不远处传了回来!
何三刀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他死死盯着声音来处的灌木丛,屏息凝神。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相互搀扶、浑身浴血的身影,蹒跚而来。
正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陈云默和赵铁柱!
三人迅速汇合。
陈云默对何三刀道:
“追兵快过来了,眼下就我们三人了”。
何三刀看到他们浑身浴血的惨状,顿时明白了其他弟兄的结局。
眼中不禁涌起巨大的悲恸,随即化为一片决然的死寂。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陛下呢?”
陈云默急问。
“在里面,跟我来。”
何三刀低声道,转身引着他们走向山洞深处。
洞内,一小堆篝火跳动着,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永历帝正拥着太子坐在火堆旁,他们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几乎烤干。
看到何三刀带着伤痕累累、几乎成了血人的陈云默和赵铁柱踉跄进来。
顿时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
“陈将军!赵将军!你们…这是…”
太子也吓得缩在父亲身后,小脸煞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恐怖的模样。
陈云默推开赵铁柱试图搀扶的手,挣扎着便要向皇帝行礼,声音沙哑疲惫至极:
“陛下…臣等…无能…”
“快免礼!”
朱由榔急忙上前一步虚扶,看着眼前仅存的三名护卫。
尤其是陈云默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和凝固的血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外面…情形如何?其他几位将军…”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艰难地开口,语气沉痛而绝望:
“陛下,臣等死罪!胡天煞、吴大缸…以及所有留下断后的弟兄…均已…力战殉国了。”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继续道。
“敌兵精锐紧追不舍,此刻恐怕已登陆西岸...”
“我等…我等如今只剩三人...”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永历帝朱由榔听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奇异般地褪去了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吓得瑟瑟发抖的太子。
伸出手,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地抚摸了太子的头顶。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三名忠诚却已濒临极限的勇士。
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天意如此。朕…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朱由榔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他打断了陈云默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淡然:
“陈卿,你的忠心,朕岂能不知?”
“这十几年来,像你这般誓死效忠的义士,朕见过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从广东到广西,从云南到这缅邦异域,一路颠沛流离,朕…真的逃累了。”
他的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尽了半生的流离与仓惶。
最终落回到陈云默焦急而坚定的脸上。
“朕乃大明天子,纵然身死,也当有天子死社稷的尊严。”
“岂能一味潜遁,直至尔等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决绝:
“太子年幼,尚不解事,或可…或可另觅一线生机。”
“但朕…今日便以此残躯,为这苟延残喘的国祚,做一个了断。”
“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陛下!”
陈云默闻言,不顾伤势猛地单膝跪地,因激动而牵扯到伤口。
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目光依旧灼灼,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嘶哑:
“陛下万不可作此想!只要臣等一息尚存,岂有君王受辱于贼子之理?”
“末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持陛下左右!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一旁的何三刀与赵铁柱也同时跪倒在地。
虽未多言,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表明,他们誓与皇帝同生共死。
-
西岸的江滩之上。
老茶壶率领着五十名铁甲森严的全副武装的缅兵。
他们与萨巴兰及其麾下仅存的五名清军精锐汇合一处。
他们不少人都打着火把。
用火把顺便借着月光,看到江滩上那片惨烈景象时。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骁勇的清军精锐。
此刻竟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泥泞之中,伤亡远超预期。
更让萨巴兰和那五人清兵心头巨震的是,那具倒在最显眼处。
失去了头颅的庞大身躯——正是大清巴图鲁鄂莫克!
萨巴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鄂莫克的尸体。
他简直无法想象,鄂莫克这等身经百战的猛将。
竟然会折在几个已是强弩之末的明军残兵手里!
老茶壶也是眼皮狂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他原以为这伙明军已是瓮中之鳖。
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可怕的垂死反扑之力。
硬生生拼掉了这么多大清精锐。
幸好,他这次很谨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此番特意将阿瓦城中精锐的五十名百战缅兵调来。
这些军士全身披铁甲,悍勇异常。
昔日,李定国麾下的精锐探子,在围攻城外高塔时。
就是吃亏在这些百战铁甲精兵手上。
他此举,就是为了定要以泰山压顶之势。
将这些明国残兵和朱由榔彻底碾碎。
不许再有意外发生。
经过短暂的震惊后,萨巴兰猛地转向老茶壶。
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变得异常冰冷:
“快追!他们应该…跑不远!”
老茶壶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这个地方他熟悉。
这里虽然是伊洛瓦底江西岸。
但是实际上却也是一个四面环水的江心岛。
这些明国残兵,慌不择路,跑哪儿不好。
结果又跑到一个孤岛上,真是自寻死路!
他冷笑了一声,用缅语斩钉截铁地下令道:
“这里只是一个孤岛,他们插翅难飞,先把这片林子给老子围起来!”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绝不能放跑一个!”
众缅兵头目兵将于是,厉声呼喝:
“快!散开!把这里给团团围住!给我搜!”
铁甲缅兵们于是开始沿着这个江心岛边缘散开,形成包围之势。
萨巴兰则带着他那五名脸色凝重的精锐。
目光死死搜索着那些通向密林深处的痕迹。
第93章 噩梦
敌人实在太多了,且都装备精良。
陈云默等人很快就陷入重围。
敌军射出的箭矢如飞蝗般扑面而来。
陈云默他最终奋不顾身,挡在最前面!然而最终…
万箭穿身,如同一只染血的刺猬,口吐鲜血,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硝烟弥漫间,一个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却模糊不清的人。
在满天的火光中,绝望的向他伸出手,声音异常凄厉悠长:
“爱卿—!速速救朕—!速速救大明啊!”
那身影最终被翻腾的烈焰彻底吞噬,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
邓名猛然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额上的冷汗。
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心悸的画面。
帐内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他披衣起身,走到案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
凉意稍稍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他默默计算着日子,陈云默自从他们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
音讯全无,本就是计划之内。
可这噩梦…来得太过真切,太过不祥。
难道他们真的遇到了危险?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担心无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远在数千里外的行动,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能做的,在派出陈云默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完了。
迅速洗漱完毕,整理好衣甲。
将那难以言喻的焦躁埋入心底。
邓名掀开帐帘,迈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飞速查看这几天的军报。
-
南路军在九月二十八日召开军机会议。
经诸将及幕僚深入商议,最终定策:
留飞虎军副将陈云翼留守,统领半数兵力继续维持对岳阳城的围困之势。
其余主力则随李星汉秘密南下,奔袭兵力空虚的长沙府。
决议既下,攻取长沙的方略遂成定案。
大军依计而动,各部陆续开拔,悄无声息地向南转进。
留在岳阳城下的部队忠实地执行着佯攻指令。
每日里营寨依旧人声鼎沸,烟尘滚滚。
操练的呐喊声和破虏炮的炮击声丝毫未减。
最终,成功地将李茹春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防上面。
洞庭湖上的明军水师,也严密地封锁着通往湘江的入口。
切断了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水路联系。
与此同时,南路军前锋精锐尽出,轻装简从。
避开官道,如同数股无声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湘北的丘陵山道之间。
他们星夜兼程,马蹄包裹,极力避免被长沙方面派出的斥候察觉。
邓名麾下之军,能征惯战、连战连捷。
其根基皆源于他所推行的前所未有的练兵新法。
此法融汇了他所知的后世操典精髓。
极其注重锤炼士卒的体能、意志与协同。
经此严格训练的兵士,早已习惯于长途强行军,纵无代步马匹。
其坚韧与耐力亦远胜往昔寻常行伍。
正是凭借这支靠着新法锤炼出的、能忍受艰苦卓绝机动作战的劲旅。
邓名方能纵横驰骋,不断克敌制胜。
-
十月初一
经过艰难跋涉的南路军前锋部队。
终于成功迂回至长沙城南、东两侧的外围区域。
他们毫不停歇,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如同撒开的渔网般。
迅速控制了黄道门、德润门等南门入口。
和小吴门、浏阳门等东门的主要通道和制高点,构筑起简易的阻截阵地。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
在主力大军抵达前,先封死这两个方向,只留下湘春门和临湘江的小西门、潮宗门等。
但水路由水师封锁,为后续部队合围创造条件。
-
十月初三
就在长沙城内的清军隐约察觉到南方官道上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烟尘扬起。
派出的探马也迟迟未归,开始心生疑窦之际。
南路军的主力部队已然陆续抵达!
一时间,长沙城南、东、北三面原野上,号角连天,旌旗招展,无数明军队伍从地平线下涌出。
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建立营垒,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将长沙城团围住!
其行动之迅猛,远超城内清军的预料。
长沙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发现明军并非小股骚扰,而是大军压境!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长沙总兵徐勇慌忙下令关闭所有城门,并急派多名信使,试图从不同方向突围。
前往江西方向跟江西巡抚董卫国求救,并向北往岳阳方向示警。
然而,李星汉对此早有防备。
明军的骑兵斥候和精锐游骑早已像一张大网般撒在长沙周围方圆数十里的区域。
清军信使刚一冲出城门,没跑出多远,便纷纷遭遇截杀。
箭矢从道旁树林中射出,埋伏的明军小队从丘陵后杀出…
试图突围报信的清骑接连被歼灭,求援的信件和口信。
无一能送出明军的包围圈。
短短一两天之内,南路军便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完成了对长沙府城墙的合围。
当最后一面明军旗帜插在长沙北门外的高地上时。
这座至关重要的城池,已然变成了一座孤岛。
与其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城头之上的清军守将和官员们。
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秩序井然的明军营寨。
脸上只剩下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星汉的战略意图,以几乎完美的,得以实现。
-
十月五日 凌晨
孙延龄的火炮部队终于陆续抵达长沙城外。
二十门“破虏炮”及各类臼炮被推上前沿,构筑起数个炮阵。
炮手们皆是孙延龄精心训练,操作娴熟,测距、装药、校准、发射,井然有序。
从这一日起,长沙城墙便开始承受持续不断的轰击。
巨响终日不绝,实心铁弹反复撞击着城墙。
尤其北门一带,砖石碎裂,尘烟弥漫,女墙垛口被逐一削平。
守军甚至不敢轻易露头。
长沙城头虽然也有红夷大炮,但是并没有用处。
因为明军并没有攻城,仅仅只是靠破虏炮轰击城墙和城门。
虽未能立刻轰塌城墙,却极大地震慑了守军,也掩护了明军工兵的行动。
与此同时,明军挖掘地道的工程也在夜以继日地进行。
李星汉采纳老营经验,命工兵从数里外便开始掘进,洞口隐蔽,土方及时运走处理。
坑道内以木桩加固,士卒轮流作业,锹镐并用,向着北门城墙地基方向一点点艰难延伸。
为迷惑清军,明军还佯装在其他方向挖掘。
使得守军无法判断真正的主攻方向。
城内的偏沅巡抚袁廓宇和总兵徐勇。
面对明军的炮火和围困,忧心如焚。
徐勇是沙场老将,深知城墙再坚也难久持,
他一面强征民夫上城协助防守,搬运滚木礌石,修补被毁工事;
一面将最精锐的两千满洲旗兵和三千绿营老兵作为机动力量。
随时准备堵漏。
然而,城内粮草日匮,人心浮动。
新募的民壮毫无斗志,一闻炮响便两股战战,气氛极度压抑。
-
十月五日 清晨
之前噩梦中的陈云默的场景。
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看完军报,刚走出营帐。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便走到近前,低声道:
“军门,有人求见。”
邓名微微蹙眉:
“是谁?”
“原荆州知府王开光,已被周将军派人护送至此。另外,董大用将军也已在外等候。”
邓名想起来了,他曾从周开荒的来信得知。
这王开光在荆州失陷后,一直嚷嚷着,要求见自己才肯投降。
“让他们一并过来吧。”
不多时,卫兵引着两人,前来邓名所在的中军大营。
走在前面的王开光约莫四十上下,虽衣衫略显狼狈,须发微乱。
但步履沉稳,目光中带着文人特有的清矍与审慎。
紧随其后的董大用则神色复杂,显然认出了这位旧识。
王开光走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
“败军之吏王开光,参见邓提督!”
董大用也连忙行礼:
“末将董大用,参见军门。”
邓名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王开光身上,淡淡道:
“王知府不必多礼。”
王开光直起身,不卑不亢地道:
“久闻提督大名,特来请教。日前,战火四起,天下纷扰,开光虽一介书生,亦想知提督志在何方?”
邓名微微一笑,负手而立:
“清廷虽强,然其根基未稳。满汉之防如隔天堑,苛政暴敛民怨沸腾。”
“我大明乃华夏正统,人心思汉。今我据武昌,控川湖,非为割据一方,乃欲以此为基,收复中原。”
“岂不闻‘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开光沉吟片刻,再问:
“即便得天时、地利,提督以何策治国?若得天下,将如何待我辈曾仕清廷之臣?”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一旁的董大用也不禁屏息凝神。
邓名想了想,于是坦然道:
“治国之道,在安民、强兵、兴文教。无论前明旧臣还是清廷降官。”
“但有真才实学、心系华夏者,我必量才录用。譬如大用。”
他目光转向董大用:
“他虽曾为清廷效力,然能幡然悔悟,我亦委以重任。”
董大用闻言,感激地低下头。
王开光并未就此打住,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提督胸怀广阔,欲团结一切可抗清之力,开光感佩。”
“然,开光有一事不明——既如此,提督当初在荆州,为何不容郑四维?”
“据闻,郑将军亦有归顺之意,却最终被邓军门手下的豹枭营军士暗杀。”
“此举,岂非与提督方才所言‘量才录用’之策相悖?”
邓名闻言,顿时微微一愣,但是他表面下依旧很平静:
内心暗道:“有这事?”
他确实记得此人。只是军报没提他死了是豹枭营干的。
侍立一旁的沈竹影,看出来了他的惊愕,于是立刻悄声提醒道:
“军门,确实是属下部下凌夜枭动的手。”
邓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当然记得郑四维,此人在清、顺、明之间反复横跳。
更在荆州任上对抗清义士和百姓多有残酷之举。
邓名内心深处,对此等毫无气节、且民愤极大的武夫确实极为鄙夷。
虽未必明确下令诛杀,但也存了“此人不可用,留之恐生后患”的心思。
凌夜枭或许正是窥见了他的这份真实态度,才果断将其清除。
这瞬间的思绪流转过后,邓名的表情已恢复沉稳。
他看向王开光,咳了一声,坦然道:
王先生...此问确实切中要害!但你可知,这郑四维背明降清,首鼠两端;在荆州苛政虐民,民怨沸腾。
他语气转沉,目光锐利。
我邓名用人,首重心术与民望。无操守者,纵有才不用;”
“失民心者,纵归顺不纳。收服一人而寒万众之心,非智者所为。
“况且,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若留此人在军中,如何确保其不再反复?
如何面对那些死难者的亲属?杀一郑四维,可安荆州民心,可绝内患之虞,可明我军纪之严。”
“此中权衡,想来王先生与董将军,应当能够体谅。”
这一番话,既承认了事实,又将郑四维之死提升到了整肃纲纪、顺应民心的高度。
王开光听完,沉思片刻,终于再次拱手:
“提督深谋远虑,开光受教了。是开光思虑不周。”
他明白,邓名并非滥杀之人,但更有其底线。
董大用在一旁听得背后冷汗微渗。
王开光似乎又想起一事,却仍不放弃:
“提督言及兴文教,敢问如何看待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争?”
邓名心知这是王开光在试探他的学术修养,从容答道:
“理学重规矩,心学尚本心,各有所长。然当今之急,不在空谈性理,而在经世致用。”
“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求实学培养真才,方能救国图存。”
这一番对答如流,既显胸怀又具见识,王开光终于动容。
他后退一步,整衣冠,郑重一揖:
“邓提督高见,开光拜服!愿效犬马之劳,助提督成就大业!”
邓名上前虚扶:“王先生请起。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
这时,邓名眼角余光瞥见董大用神色忐忑。
心知时机已到,话锋一转:
“董大用。”
董大用急忙躬身:
“末将在!”
“这几日,阳新县百姓对你先前强征民夫之事怨声载道,你可知罪?”
董大用额头见汗:
“末将知罪!但凭军门责罚!”
邓名沉吟道:
“责罚容后依律处理!我命你,拨调军粮,会同家乡父老核实户册。”
“发放抚恤,修复房屋,亲自赔罪。此事须你亲自督办,以安民心,务让百姓看看你的诚意!”
董大用如蒙大赦:“末将遵命!”
邓名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深沉:
“这件安民之事,等你回来了再办也不迟,眼下另有一件急事,你先要办。”
董大用顿时有些好奇:
“悉听军门吩咐!”
“江西巡抚董卫国是你叔父吧?我欲派你为使前往九江,劝他弃暗投明。也趁机劝降九江献城!”
董大用闻言面露难色,犹豫道:
“这....军门明鉴,他确实乃末将叔父不假...但叔父其为人固执...此事...末将恐怕难以胜任。”
邓名观察着董大用的神色,平静地说道:
“无妨。我修书一封,你代为呈上即可。将我军威、大势向他阐明,尽力说服便是。”
董大用心中诧异——这位邓军门对他未免太过放心了。
此去九江,山高路远,难道不怕他趁机逃跑,甚至向清廷告密吗?
他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军门...如此重任托付于末将,难道不担心末将...一去不返吗?”
邓名闻言,嘴角却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许你戴罪立功之机,便信你懂得权衡。况且...”
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下大势,究竟何去何从,你来我这边观察也好几天了,你是个明白人,我相信你会有判断,”
董大用心头一震,从邓名的话语中听出了信任。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郑重承诺:
“承蒙军门信任,末将必竭尽全力,促成此事!若不能劝得叔父来归,也定将书信送到,速返复命!”
邓名点头:
“好!你去准备吧,下午就出发。”
第94章 辰州之战
待王开光与董大用二人离去后。
帐内只剩下邓名与沈竹影。
沈竹影突然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
“军门,凌夜枭未经请示,擅杀郑四维。”
“此事是属下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请军门责罚!”
帐内空气骤然凝重。
邓名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竹影。
他心中了然,凌夜枭作为豹枭营的尖刀,行事狠辣果决。
此举虽属僭越,但确实替他清除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一个既无气节又积怨甚深的郑四维。
留在阵营里迟早是隐患。
凌夜枭很可能是揣摩到了他这份“不欲用”的真实态度。
才选择了先斩后奏。
片刻后,邓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沈竹影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请罪的姿态。
邓名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
“郑四维其人,该杀。这一点,你我知道,凌夜枭也知道。”
他话锋微转:
“但规矩,就是规矩。豹枭营行事,当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此次他揣度上意,擅自行动,虽结果合乎我心,其过程却开了一个坏头。此风不可长。”
沈竹影心头一紧:
“属下明白!回去必严加管束…”
邓名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责罚暂且记下。你告诉凌夜枭,下不为例。”
沈竹影深知这已是军门格外开恩,既保全了凌夜枭。
也给了他这个统领面子。
他重重抱拳:
“谢军门!属下必令他戴罪立功,绝不再犯!”
“嗯,你起来吧。”
邓名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西南疆域。
郑四维之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关系生死存亡的棋局,还在远方。
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陈云默等人…
于是开口道:
“竹影。”
“属下在。”沈竹影应道。
“你最近…可曾做过什么不祥的噩梦?”
邓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这位心腹。
沈竹影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邓名话中有话。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军门,属下睡眠尚可,并未被梦魇所扰。”
“不过…不知军门突然问起这个?”
邓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南边陲的方向:
“今晨却做了一个极坏的梦…是关于陈云默等人的。”
他简略描述了梦中陈云默殉难、永历帝陷于火海的场景,尽管语气平静。
但紧蹙的眉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个多月了,音讯全无。按理说,潜入敌后,沉默本是常态。但我总觉得不安..”
沈竹影听完,面色也凝重起来。
邓名等着地图,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凝重:
“我打算改变既定的军事部署。”
沈竹影心中微动,军门竟如此不等随军赞画,而直接与他商议军事部署。
此等信任,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请军门明示。”
邓名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先划过两湖。
而后毅然决然地越过贵州,重重地点在云南昆明的位置。
“我将命令周开荒部西路军,应以最快速度,西进!目标,直指云南昆明!”
沈竹影尽管有所准备,仍是一惊。
这与邓名之前所定的“先定湖广,后图两广,再定江南,最后北伐”的方略大相径庭。
“军门,此举是否…陈云默他们的行动有关?”
邓名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西南,关乎大明社稷存续,更是吴三桂的老巢。我岂能不知远征艰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原计划南取广东,连接南海,与洋人贸易,获取火器银钱。”
“此乃长远富国强兵之基。但…凡事有轻重缓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昆明与缅甸之间划了一条短线。
“吴三桂,始终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心腹之患!如有他在,川蜀始终如刺芒在背。”
“若陛下真有不测,天下人心离散,各路诸侯谁会真心奉我一个无根无底的提督为主?”
“届时即便拥有两广财赋,也不过是第二个郑家,偏安一隅罢了。”
“唯有抢在吴三桂彻底掌控西南之前,粉碎其根基。”
“同时向天下昭示我辈匡扶社稷之决心,方能凝聚人心,奠定中兴之基!”
沈竹影听着这些剖析,心中震撼不已。
他明白了,军门此举,既是出于对陛下安危的极度关切,更是一场宏大的政治博弈。
打通海路固然重要,但铲除吴三桂、夺取政治正统的大义名分。
在此时此刻显得更为紧迫。
-
十月五日 上午,辰州府以东二十里外
晨雾笼罩着湘西的层峦叠嶂。
西路军主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陆续抵达辰州府外围。
一路西来,不停的收编各地地方义军和投降清军。
部队扩展十多万人马,颇为壮观,连营数十里。
这十多万人马,每天的日常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为解决十万大军的粮饷供给。
周开荒的随军后勤局的吏员,按照之前的“川湖提督行辕幕府”早已拟定的后勤制度。
设立了专门的督粮系统,以熟悉地方情况的将领负责。
在光复的州县设置粮台,就地采购军粮。
同时利用沅水、资水等水道,组建运输船队。
由水师护送,昼夜不停地向前线输送粮草。
加上之前在常德府和各自州县的缴获。
为安置不断扩充的军队,将大军分成前后数营,交替前进,避免同一地粮草耗尽。
各营还配有专门的工匠营,负责修缮兵器、制作军械。
更在军中推行屯田制,让部分军士在光复区域开荒种粮,以战养战。
连营数十里间,可见运粮车队络绎不绝,这套周密的后勤体系。
正是西路军能够持续作战的坚实保障。
但是连日来的势如破竹,让军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气息。
作为先锋大将的周开荒,更是志得意满。
自出师以来,连克数县,所遇清军多是一触即溃。
这让他不免对眼前的辰州府也生出了几分轻视。
哨马飞驰来报:
“将军,辰州府城头似乎旗帜不整,守军看来不过数千。”
“领军的是原左良玉部将程大勇,后降了清虏,现为清廷守此城。”
周开荒闻报,抚掌大笑,对左右言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程大勇!此獠昔日随左帅时便无甚显绩!”
“后来摇尾乞怜投靠鞑子,这等无骨降将,何足言勇!”
周开荒认为这是迅速夺取辰州的良机。
主力大军距离辰州府还在二十里外,长途跋涉。
且部队需要时间安营扎寨、整顿粮草。
十余万人马的营垒建设、粮草调配绝非一时之功。
如果要全面围住辰州府,可能还需要数天。
周开荒对手下众将道:
“若辰州府守军果真如此薄弱,老周我亲领五千精锐足矣!”
“今日便可破城!不用等大军展开铺好阵势了。”
顿时众将不少人深以为然,跃跃欲试。
但是部将中也有人面露忧色,进言道:
“将军,是否应该等大军合围后再…”
周开荒不待他说完,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便挥手打断:
“义父命我等攻击贵阳以解川蜀腹背受敌,兵贵神速!”
“岂能在小小辰州府停留,给敌军喘息之机?”
“哨马来报!城头旌旗稀疏,守备必然松懈,正可一鼓而下!”
说罢,就在雷火军中挑选,领了五千人。
让副将李大锤守好大营。
周开荒迅速点齐人手。
五千人马纷纷出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正是归义营统帅邵尔岱。
他听闻周开荒要轻兵冒进,急忙赶来,冲到周开荒马前。
一把拉住马缰,急道:
“周将军,万万不可!”
“我军初来乍到,地理不熟,敌军数量并不明,应该当先遣细作探明虚实,再图进取不迟啊!”
周开荒此时求胜心切,哪里听得进劝告。
他扬鞭指向远处辰州城头那些看似散乱的旌旗,信心满满地说:
“邵将军多虑了!你我自入湘西以来,这些绿营兵都是何等脓包模样,你又不是不知。”
“我看,这城守备松懈,是天赐良机!万一若等他们加强防备了,反倒让我军徒增伤亡。”
邵尔岱仍不放手,继续劝:
“将军!绿营兵确实战力低下,但是八旗骑兵野战依旧犀利。”
“我军骑兵不多,如果敌军用骑兵来攻,不可不防啊!”
周开荒大笑:
“邵将军,别怕,老周我跟随义父战斗至今,三年来,从未败过!”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等大明精锐是如何破敌夺城的!”
说罢,周开荒甩开邵尔岱的手,挥鞭策马。
亲率五千精锐直扑辰州北门。
军中战鼓擂动,旌旗招展,士兵们士气高昂。
邵尔岱望着周开荒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急忙调转马头,向后军奔去,准备随时接应。
他深知清军战术,预感到周开荒轻兵冒进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
战鼓声中,辰州北门缓缓开启。
清军绿营步兵鱼贯而出。
在城前列阵,总兵力约八千之众。
辰州总兵程大勇身着铁甲,骑着一匹栗色战马。
在亲兵的簇拥下立于阵前,远远眺望着正在列阵的明军。
果然如我所料!
程大勇对身旁的副将冷笑道。
这周开荒一路势如破竹,已生骄心。只带五千人就敢来叩城,今日定要叫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副将低声问道:
总兵大人,若是绿营弟兄们败退太快,恐会引起明军疑心。
程大勇捻须轻笑:
本将自有分寸。让绿营弟兄们认真打一仗,但要败得逼真。”
“待明军追至城下,两侧伏兵齐出,再断其归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周开荒正在五里外督促部队列阵。
见到清军竟敢出城迎战。
而且人数远超之前的打探的消息。
他心中既惊且疑。
但连日来的连胜让他很快将疑虑抛诸脑后。
看来这程大勇是打算拼死一搏了。
周开荒对左右笑道。
传令下去,速速列阵,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老子雷火军的厉害!
程大勇在马上看得分明,见明军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立即下令击鼓进军。
八千绿营步兵在督战队的驱策下,向明军阵地推进。
周开荒见状,急令部队加快列阵速度。
随着清军冲来,明军阵中火铳齐鸣,弩箭如雨点般射向敌军。
清军也不停的火绳枪和弓弩射击。
双方有来有往互射。
但是绿营士兵在明军先进火器下伤亡渐增。
而明军的射程明显更远。伤亡也更少。
清军绿营步兵往往还未冲到五十步外。
就已经被射翻一大片。
前排不断有人倒下,但仍在硬着头皮在督战队的威逼下继续前进冲锋。
程大勇在后方观战,面色凝重。
持续一刻钟的火力压制后,绿营兵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后退。
清军将领试图制止溃退,但败势已显。
士兵丢弃兵器,向城门方向逃去,沿途留下数百具尸体。
周开荒见机得意大笑。
立即下令追击!
他亲自率军冲杀,明军士兵奋勇向前。
在追击过程中,各部队列渐失整齐。
然而就在明军追击快到城下二里之际,战场两侧突然烟尘滚滚。
而且城头的红衣大炮也开炮了。
明军才知追的太深了。
已经到了城头火炮的射程内了。
另外左右两翼各有五百名八旗铁骑如幽灵般从丘陵后涌出。
这些满洲精兵身着深蓝色铠甲,马术精湛。
甫一现身即分作两翼,如一把铁钳向明军侧后包抄而来7。
不好!中计了!鞑子骑兵包抄来了!
周开荒心头一紧,急令鸣金收兵。
但为时已晚,八旗骑兵已切断明军退路。
箭雨铺天盖地射来,专取明军军官。
参将王千定身中七箭,仍浴血奋战,终因失血过多坠马阵亡。
周开荒左臂亦被流矢所伤,鲜血瞬间染红战袍。
结圆阵!盾牌手外围!
周开荒强忍剧痛,高声下令。
这位沙场骁将虽悔不听邵尔岱之言,却临危不乱。
明军迅速变阵,以盾牌抵御箭雨,火铳手交替射击,且战且退。
八旗骑兵依仗机动性,不断迂回射击。
但明军阵型严密,弩箭与火铳交织还击,数次击退骑兵冲击。
就在周开荒率部苦战之际。
二十里外西路军大营内。
雷火军副帅李大锤焦急地眺望辰州方向。
眼见日头西斜而主帅仍未归来。
他心中顿感不安,急忙召集各部准备接应。
此时邵尔岱主动请缨:
李将军,归义营愿为前锋,即刻前往接应周将军!
第95章 偷袭辰州
李大锤当即应允。
令邵尔岱率归义营精锐先行,自率大军随后策应。
邵尔岱领兵疾驰,在距辰州十里处遇见正在且战且退的周开荒部。
他立即下令归义营分两翼展开,以强弓硬弩压制追兵。
八旗骑兵见明军援兵已到,且天色渐晚,这才收兵回城。
战至黄昏,在邵尔岱部的接应下。
周开荒终于率主力杀出重围。
两军会合后,相互掩护,顺利退回二十里外的西路军大营。
此战明军伤亡千余人,虽未遭致全军覆没之祸。
却让周开荒深刻认识到清军战术之狡诈。
他坐在军帐中,军医正为他重新包扎左臂的箭伤。
邵尔岱静立一旁,帐内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周开荒望着跳动的火焰,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消沉:
哎,邵将军之前说的确实对。此战,是我太轻敌了。”
“愧对义父信任了,更愧对那千余名随我老周出生入死的兄弟。
邵尔岱走近一步,温声劝慰道:
将军何必过于自责。您率五千人出战,遭遇伏击,能带回近四千众,已属难得。”
“若是换作旁人,陷入这等埋伏,能带回一成兵力已是万幸。”
“今日之战,可见将军即便身处逆境,仍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周开荒苦笑着摇头,用未受伤的右手掏出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邵兄就别再宽慰我老周了!这些人可是我雷火军的精锐啊!”
“个个都是跟着俺老周,打过多场硬仗的老兵。”
“一下子折了那么多人,老子这心里....真是比胳膊上的伤还疼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投向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声:
这些弟兄,本该跟着我们一路杀到贵阳去的...
邵尔岱沉默片刻,递过一碗刚温好的酒:
“将军爱兵如子,将士们都明白。”
“但胜败乃兵家常事,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今日之失,来日必当加倍讨还。
周开荒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邵兄说得对!这笔账,我老周记下了。”
“老子定要让那程大勇知道,我雷火军不是好惹的!
-
辰州府衙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程大勇与满洲镶蓝旗参领哈尔噶相对而坐,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参领大人今日这两翼齐出的战术,当真精妙绝伦!
程大勇举杯敬酒,满面红光。
那周开荒自以为沿途收复一些州县。收编一些土匪流民。”
“便可目中无人,今日可算是尝到八旗铁骑的厉害了!
哈尔噶年约四十,面容粗犷。
闻言哈哈大笑,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汉语说道:
程总兵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他放下酒杯,神色稍显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那周开荒倒是有几分勇猛。”
“在被我军合围的情况下,竟能临危不乱,组织部队有序撤退,只折损了千余人。”
“这般能耐,倒是有些不容小觑。
程大勇点头附和:
“参领大人说得是。可惜今日只是小胜。”
“若不是他有人接应,他最终还是会全军覆没。
哈尔噶又饮一杯,语气恢复傲慢:
“这厮运气好罢了,辰州府的骑兵太少了。”
“如果再给我多一点人马,他怎么可能逃的掉?!这些明军,看似声势浩大。”
“在我看来,不过与往日的闯贼西贼流寇军队无异。”
这时,一名亲兵端上一杆缴获的明军燧发枪。
程大勇接过火枪,与哈尔噶一同仔细端详。
“参领大人请看!”
程大勇拨动燧发机括,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明军就靠着这些新奇火器逞威。此枪名为——燧发枪。”
“这燧发枪比咱们常用的火绳枪精巧不少,不仅射程更远,雨天也能照常使用。
哈尔噶接过火枪,仔细察看其构造,面色渐显凝重:
确实精巧。这火器比当初乌真超哈营装备的还要精良。只可惜那乌真超哈营...
他冷哼一声。
“被孔家那个叛女带着投了明军,否则我大清何至于在火器上落了下风。”
程大勇点头称是,轻抚枪管道:
下官已命军中工匠加紧研究,试着仿制此枪。”
“只是这燧发机构颇为精巧,一时难以完全复制。
哈尔噶将火枪交还,语气转冷:
即便如此,这些明军也不过是仗着器械之利。”
“其部伍的确有一些老兵,仗着火器精良,但其终归数量少,且周开荒轻躁,士卒骄纵。”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屑道:
所谓的十万大军,实乃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屑道:
“不过土鸡瓦狗耳!在我大清八旗铁骑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程大勇连连称是,正要再敬一杯,忽见亲兵疾步入内禀报:
总兵大人,贵阳方面派来的援军使者已到府外。”
“贵州提督李本深大人遣麾下将领张文焕,率步卒两万人,骑兵三千,星夜来援。”
“现已抵达铜仁,预计再过五日,便可抵达辰州城下。
程大勇与哈尔噶对视一眼,俱是得意大笑。
他抚掌笑道:
好!好!李提督的麾下的张文焕,用兵果然迅捷!”
“从平越府到铜仁,四百余里,却十余日就快到了,当真雷厉风行!
哈尔噶也面露得色:
话说这李本深李提督倒是识趣。派的应该是堪用之人。”
“当年李提督在江北降我大清,如今官至贵州提督,倒还记得旧日同袍之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傲然道。
以今日战况观之,即便没有援军,我辰州守军也足以退敌。”
待亲兵离去,程大勇举杯向哈尔噶敬酒:
参领大人,今日先创敌军先锋,过几日又将有援军压阵,真乃双喜临门也!”
“看来这十万明军乌合之众,注定要在我辰州城下折戟沉沙了!
哈尔噶举杯相迎,二人相视大笑,继续开怀畅饮。
-
十月五日,夜,西路军大营
周开荒帐内,灯火通明。
他左臂的绷带上还渗着血。
可一双虎目扫过肃立两侧的邵尔岱、李大锤等将领,亮得吓人。
“他娘的,这口恶气老子咽不下去!”
周开荒的声音怒道。
“程大勇和哈尔噶那两个龟孙,这会儿肯定在城里喝酒吹牛,以为把老子打趴下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做梦!老子偏要今夜就杀回去,砍他们个措手不及!我打算夜袭辰州!”
帐内顿时炸了锅。
副将李大锤第一个跳出来:
“将军!可使不得啊!弟兄们今天刚吃了亏,人困马乏,您还带着伤!”
“咱还是先缓几天,等把辰州围踏实了再打不迟!”
其他将领也纷纷劝谏:
“太险了!”
“夜袭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人意料的是,白天还拼命劝周开荒别冒进的邵尔岱。
此刻却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将军!说得好!就该今夜打!”
众将都愣了。
李大锤瞪着眼看他:
“邵将军,白天不是你拦着不让打吗?怎么晚上又变卦了?”
邵尔岱朝周开荒和李大锤一抱拳,说得干脆利落:
“白天不打,是看准了清军恐怕已经设了套等着咱。”
“现在打,正是因为他们赢了这一阵,肯定松懈!”
他转向众将,话说的直白:
“程大勇和哈尔噶觉得咱们新败,不敢夜战。”
“八旗兵本来就不习惯晚上打仗,绿营兵更是散漫。”
“要是等几天,清军援兵到了,内外夹击,咱们更被动!”
帐中其他将领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些日子以来,众人虽表面敬重邵尔岱。
内心却多少觉得这个八旗降将不过是运气好。
恰逢其时归顺了邓名,才得掌一营兵权。
周开荒听得直点头,独臂指着地图上的辰州北门:
“老邵懂我!就得这么干!”
他盯着邵尔岱:“你说咋打?”
邵尔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辰州城墙:
“我仔细看过探子发来的情报了,辰州城墙不高,不足两丈,而且年久失修。”
“东南角那块去年洪水冲垮过,新补的砖头不结实,好爬。”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
“挑三百个好手,趁黑用钩索爬东南角。摸进去,就悄悄开城门;要是被发现了…”
他眼神一狠:
“就点火报信,强攻!大队人马猛攻北门,吸引鞑子注意。”
“我带水军从沅水那边捅他屁股,让他两头挨揍!”
李大锤琢磨了一下,眉头松了点:
“爬墙是险,但墙不高,可以试试。就是这三百人,得是真不怕死的。”
周开荒眼冒凶光:
“好!就这么定了!老邵,你带八百水军,子时三刻动手,给老子把水门烧亮堂点!”
“大锤,你挑三百精锐,亲自带人爬墙!老子带主力在北门外蹲着,见信号就冲!”
他独臂一挥,几乎把地图掀飞:
“今夜就剁了程大勇的狗头,让雷火军的旗插上辰州城楼!”
“水陆齐发,内外开花,炸他个底朝天!”
帐中众将轰然领命,战意瞬间点燃。
-
与此同时,辰州府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杯盘狼藉。
程大勇和哈尔噶还在畅饮。
两人身旁分别各拽着两个身着轻纱面有泪痕的年轻女子。
正在一边肆意蹂躏一边饮酒。
一名偏将小心翼翼进言:
总兵大人,参领大人,是否要加强夜间巡防,以防明军...
多虑!
程大勇不耐烦地打断。
“周开荒新败,折了锐气,士卒疲惫,焉敢夜袭?”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休息!明日再大杀一番!”
哈尔噶也挥挥手,示意不必紧张。
然而就在此时,城东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大锤亲率三百死士,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下。
钩索抛上城头,士兵们敏捷地攀援而上。
已经翻进去了两百多人。
剩下的几十人正待翻阅入城之际。
不料一名清军哨兵恰好巡至,惊呼:
有敌...
话音未落,便被一箭封喉。
但警报已发!
被发现了!按第二计行事!
李大锤当机立断。
一队人死死守住登城点,另一队人直扑城门。
几乎同时,沅水之上。
邵尔岱见东南的城头有杂乱和呼喊声,知道潜入部队已经暴露,立即下令:
发信号!强攻水门!
一枚火箭划破夜空。
爆炸声震天动地,水门木栅被炸得粉碎。
快艇突入,轰天雷如雨点般砸向码头。
-
府衙内
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厮杀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怎么回事?!
程大勇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子,踉跄起身。
哈尔噶也惊醒过来,一把打翻酒杯。
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总兵大人,参领大人,大事不好!东南角有明军攀城,水门也被炸开了!
话音未落,北门方向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连府衙的地面都在震颤。
那是周开荒下令用数百斤火药炸开北门的声音!
杀啊!震天的喊杀声从北门方向传来,伴随着火铳的轰鸣。
周开荒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率主力从炸开的缺口涌入城中。
与此同时,东南城门处,李大锤率领的三百死士正在血战。
虽然攀城时被巡夜的清军发现,但这些精锐士兵临危不乱。
李大锤手持双刀,如猛虎般冲杀在前,一连砍翻数名清兵。
明军死士们迅速分成两股,一股死死守住登城点,另一股在李大锤带领下直扑城门。
快!打开城门!
李大锤大喝。
几名士兵奋力砍断门闩,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明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邵尔岱的水军也在此时完全控制了码头。
在炸开水门后,他率领士兵乘小艇迅速登陆,从侧翼夹击清军。
码头上火光冲天,邵尔岱手持长枪,身先士卒,与负隅顽抗的清军展开激烈白刃战。
三路明军如三把利剑,直插辰州城内。
清军彻底大乱,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就仓促应战。
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巷战持续至黎明。
李大锤的死士在街巷间逐个清剿抵抗的清军。
邵尔岱的水军则控制了城西的主要街道,切断了清军的退路。
程大勇在几十名亲兵护卫下,试图从西门突围。
然而刚出府衙不远,就被邵尔岱率部截住。
程总兵,还想往哪里逃?
邵尔岱横枪立马,冷声喝道。
程大勇面色惨白,还想负隅顽抗,被邵尔岱一枪挑落马下,当场生擒。
与此同时,哈尔噶率领残存的百余名八旗兵,困守府衙做最后抵抗。
周开荒亲自率军攻入府衙,经过一番激烈搏杀,八旗兵死伤殆尽。
哈尔噶退至大堂,还想拔刀自刎。
被周开荒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佩刀,生擒活捉。
朝阳升起时,明军旗帜已插遍辰州城头。
城中零星抵抗逐渐平息,明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
周开荒站在城楼上,望着升起的朝阳,对身旁的邵尔岱和李大锤说道:
此战大胜,全赖二位同心戮力!昨夜一战,不仅雪了前耻,更生擒敌将,大涨我军威!
邵尔岱和李大锤相视一笑,三人并肩而立。
眺望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辰州之战。
终以明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第96章 襄阳回信
襄阳府,将军衙署内。
赵天霞只着一袭简便的青衫,坐在案前。
她的贴身女侍卫彩霞,正捧着邓名的来信,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
信中的邓名,先是以沉稳的笔调概述了军情:
西路军周开荒、南路军李星汉等皆进展顺利。
已控扼湖广多处要地。
且邓名亲自率军于阳新县,大破从江西来犯的清军。
字里行间,是挥斥方遒的自信。
然而,信笺的后半段,笔锋却微妙地柔和下来。
虽无露骨言辞,但那含蓄的问候与叮嘱。
“天霞镇守襄阳,独当一面,辛苦矣。入秋风寒,望善自珍摄…”
“待他日重聚之时,定要与君,共剪西窗烛,细数襄阳秋月。”
听到这里。
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悄然爬上了赵天霞的耳根。
信末,邓名再次强调。
要她稳固襄阳、信阳防线,警惕清军可能的南下异动。
彩霞念罢,悄悄抬眼,见自家将军面色似乎如常。
她抿嘴一笑,故意问道:
“将军,主公信已读完,可要即刻回信?”
赵天霞回过神,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嗯,回吧。你就这样写:”
“襄阳、信阳两城防务稳固,将士用命,清军慑于我军兵威,目前不敢异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与向往:
“只是…每日巡城固守,未免有些枯燥。”
“真想像周将军、李将军他们一般,纵马驰骋,攻城略地,那才痛快。”
彩霞一边提笔记录,一边偷偷观察赵天霞的神色。
见她说完军事便停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便大着胆子。
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小声接话道:
“将军,后面是不是该…嗯…‘末将亦…甚为挂念主公’?”
“不然,光是抱怨无聊,岂不太煞风景了?”
她故意拖长了“挂念”二字的音调。
赵天霞被侍女点破心思,脸颊顿时飞红。
有些羞恼地瞪了彩霞一眼,却见对方眨着眼睛,一脸“我都懂”的笑意。
她没好气地伸手轻拍了一下彩霞的头:
“多嘴!让你写什么就写什么,哪里学来的这些油滑腔调!”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明确反对,只是转过身。
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留给彩霞一个看似挺拔却隐约透出几分柔和的背影。
彩霞忍着笑,心领神会,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开始斟酌如何将将军那份刀剑般坚硬下的绕指柔情。
恰到好处地融入这封军报式的回信之中。
不一会,门外便传来亲兵沉稳的通报声:
“将军,北门斥候有紧急军情汇报!”
她对彩霞说:“你继续写。”
随后挺直脊背,刻意表现浑厚声音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一名作商旅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入。
单膝跪地,气息尚有些不匀:
“禀将军,北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讲,何处不对劲?”
赵天霞目光如炬,锁定在他身上。
“小人日前潜至南阳府一带活动,”
探子语速加快。
“发现几处异常。一是南阳府城戒严突然升级,进出盘查极严。”
“特别是对南来的商队,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与半月前情形大不相同。”
“其二,驿道之上,往许昌方向的军马、辎重车队数量明显增多,且护卫森严。”
“小人试图靠近观察,险些被巡骑发现。”
“看旗号,除了南阳本地镇标,似乎还有…像是从更北边来的兵马。”
他顿了顿,回忆着细节:
“还有,小人混在茶肆里,听几个押运物资的底层军官抱怨。”
“说上头催得极紧,粮草军械都要优先保障,连他们自己的补给都受了影响。”
“而且,河南各地官员频频去许昌拜访,异常忙碌。”
探子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
“将军,这些迹象单独看或许寻常,但凑在一起…总觉得透着古怪。”
“清军像是在筹备什么大的动作。或者什么大人物来了。”
“但具体为何,小人层级太低,实在探查不到。”
赵天霞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南阳府是襄阳北面的重要门户,其动向直接关系到襄阳的安危。
戒严升级、兵马粮草调动频繁、河南官场文官异常活动…
这些迹象确实表明北面有大事发生,而且保密级别极高。
赵天霞心中快速盘算。
“又想来进攻襄阳了?上个月他们才被击退,这才半个月不到。又按耐不住了吗?”
清军新近在湖广受挫,按理说应是以稳守为主,如此兴师动众,着实有些反常。
她本能地觉得,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调动那么简单。
但缺乏更核心的情报,一时也难以判断其真实意图。
“知道了。”
赵天霞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好生休息。继续盯紧北面。”
“有任何新的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探子行礼后迅速退下。
彩霞将写好的信吹干墨迹,恭敬地递给赵天霞过目。
赵天霞佯装扫了一眼——她其实识字不多。
大多靠彩霞念给她听。
便点点头:
“可以,速速发出去。”
“是!”
-
襄阳城 西市集
午后阳光正好,襄阳城内最大的西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赵天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箭衣。
带着同样作普通侍女打扮的彩霞,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
她看似随意闲逛,实际上却是微服私访。
市面显然比清军占据时繁荣许多。
沿街店铺旗幡招展,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少摊位上摆着一种本地人先前少见的食物——土豆和地瓜。
有的蒸熟叫卖,有的作为食材与其他蔬菜一同出售。
“赵将军定的规矩好哇!”一个卖菜的老妪正对熟客夸赞。
“这‘土豆’和‘地瓜’可真是好东西,不挑地,长得快,饱肚子!”
“之前邓军门派人教的法子,我家那点坡地都种上了,收成不错,总算能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了!”
旁边一个米铺前,却有顾客在抱怨米价似乎比前几日涨了些。
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陪着笑脸解释:
“客官见谅,实在是运河那边不太平,运费涨了点…”
话音未落,一个市场管理模样的小吏带着两名兵士恰好巡至。
小吏显然认得赵天霞,见她微微颔首,立刻会意,上前对米铺主严肃道:
“王掌柜,将军府三令五申,粮价需平抑!你这米价,可是按官定牌价所售?”
王掌柜脸色一白,冷汗直流:
“是是是,小人一时糊涂,这就改,这就按牌价卖!”
赵天霞冷冷瞥了那掌柜一眼,并未停留,继续前行。
她心中记下,需让主管市易的官员再加强巡查,严防奸商囤积居奇。
邓名极力推广土豆等高产作物,并下令将查抄的劣绅土地分给无地贫民。
就是为了让百姓有活路,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大事。
巡视完城里,赵天霞回到将军府。
赵天霞随即招来虎威军的众将领来襄阳将军府议事。
见众人到齐。
她凝视着地图上许昌与南阳的位置。
转身面向大厅中诸将,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情报汇总来看,北面此次的动静,绝非寻常。“
”种种迹象表明,清廷此番所图甚大,是在为一场全面大战准备。”
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沉:
“恐怕,这一次与半月前的情形截然不同。”
众将自然明白她所指——上月她才击退清军前锋,王承业更是趁势稳固信阳。
彼时清军虽进犯,却并未显露如此全局性的调动。
赵天霞的指尖重点了点河南方向,语气严峻:
“上回交锋,其势虽猛,终未动摇清军根本。”
“但眼下不同连河南官场都已闻风而动,十分诡异。”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她等待众将的反应。见再无人说话,于是立刻下令:
“传我将令!全城即日起,外松内紧!加强各门盘查,特别是生面孔。”
“命‘隐虎卫’暗桩全部动起来,严查城内可疑人员及窝点!”
“同时,增派斥候,扩大对北面,尤其是南阳府方向的侦查范围!”
她略一沉吟,又对亲兵统领道:
“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信给信阳守将王承业!”
“告诉他,北虏异动频繁,令其加倍警惕,整军备战,严防清军偷袭!”
“两地需互为犄角,随时互通消息!”
赵天霞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清冷而决断:
邓州、新野乃襄阳门户,绝不可有失。”
“张校尉,你即刻率两千精兵增援邓州,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探查北面动向。
末将领命!一名中年将领抱拳应道。
李都尉,你带两千人驰援新野。要利用好白河地利,在关键渡口设防。
两地驻军需日夜警戒,遇有敌情,烽火为号。
另一名将领肃然应道。
赵天霞沉吟片刻,又道:
明日拂晓,我亲自率轻骑北上巡视边境。襄阳防务暂由副将刘弘文代理。
自从虎威军副将王承业去镇守信阳后。
这个刘弘文,此人原是虎威军参将,因在剿匪时有些勇猛,便崭露头角。
由赵天霞亲自提拔成副将。
此人却是个沉稳少言的将才。
此言一出,众将闻言皆惊。
彩霞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北境局势未明,您亲自前往是否太过冒险?
正因局势未明,才需亲眼查探。
赵天霞语气坚定。
边境必有不寻常之处。坐守城中,终是隔雾观花。
她环视众将,目光锐利:
我离城期间,各门守将要加倍警惕。特别是对往来商旅,要严加盘查,但不可扰民。”
“若有可疑之人,宁可错拘,不可错放。严防清军细作!
谨遵将军令!
众将齐声应道。
待众人离去,独留彩霞一人。
赵天霞对彩霞道微微一笑:
彩霞,你留在城中要协助副将处理好政务,特别是新开垦的土豆田,要好生照看。
啊,这次将军不带上我了吗?。
赵天霞正色道:
“正因为北边情况复杂,我才更需要你留在襄阳。你心思细腻,处事稳妥交给你我才放心。”
彩霞抿唇片刻,郑重行礼:
“彩霞定不负所托。还请将军务必保重。”
赵天霞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邓名在湖广高歌猛进,清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襄阳,这座北境重镇,必将首当其冲。
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守住这片邓名交托给她的基业。
-
次日拂晓,一队轻骑悄然出襄阳城,向北疾驰而去。
赵天霞一马当先,大红披风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道旁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
一些早起的农夫在田间劳作,见到这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有人直起腰挥手致意。
赵天霞微微颔首,但心中已生警觉。
越往北,田间劳作的人影越发稀疏,气氛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越靠近邓州,官道上开始出现南行的百姓,多是推车挑担,拖家带口,面带忧色。
赵天霞勒住马缰,命亲兵上前询问。
一老者惶恐道:
“军爷,俺们是北边邓州界外王家集的…前几日清军过境,征粮极狠。”
“俺们心里害怕,只好往南投靠亲友。”
赵天霞闻言,眉头紧蹙。
清军加紧征粮并散播恐慌,显然是战前准备。
近傍晚时分,队伍方抵达邓州。
赵天霞下令全军在邓州休整过夜,同时召见当地守将,听取北面防务汇报。
翌日清晨,赵天霞继续向北轻装疾行。
邓州以北十五里,便是最前沿的哨卡。
驻守此地的队长见她亲至,急忙出迎,神色凝重地汇报:
“将军,北面近日极不平静!清军哨骑活动频繁,数次越界挑衅。”
“夜间常闻远处有大车行进之声,连绵不绝,似是大规模运送物资。”
赵天霞登上哨塔,借千里镜向北眺望。
清军控制的山峦线上,尘土隐约可见。
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达顶点!
-
正午刚过,赵天霞率队返回邓州城。
马蹄尚未停稳,一名值守的队长便急匆匆迎上前来。
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抱拳急禀:
“将军!您来得正好!一个时辰前,弟兄们在北门盘查时,逮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鬼鬼祟祟想混进城,盘问时言语支吾,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队长说着,递上一小块被揉得发皱的桑皮纸。
上面用炭条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简略线条,虽不精确。
但明显能看出是邓州城墙轮廓和几处营垒的大致方位!
赵天霞眼神骤然冰寒。
“人在哪里?” 。
“押在守备府地牢里!兄弟们守着,没让任何人接近!”
“带路!” 赵天霞翻身下马,命令亲兵队长:
“让我们的人接管地牢防务,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那名被俘的探子蜷缩在角落。
身上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
但眼神中的惊慌和试图掩饰的戾气。
绝非良善之辈。
赵天霞没有浪费时间刑讯逼供,她只是拿着那张草图。
走到对方面前。
“画得不错,”
她声音平静。
“可惜,还不够细。比如,城东新挖的陷马坑,你就没标出来;西门瓮城内暗藏的火油柜,你也漏了。”
那探子猛地抬头!
既诧异对方是女将军,又惊愕于她能说出那番话来。
随即他马上低下头去,但这反应如何能逃过赵天霞的眼睛?
她心中冷笑:
“你的同伙,现在藏在哪儿?”
探子沉默着。
“不说?”
赵天霞转身,对亲兵吩咐。
“拉出去,砍了。留着无用,反正他的同伙,也跑不了。”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处置一件垃圾。
“不!将军饶命!我说!我全说!”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垮了探子,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小人…小人是奉南阳府之命前来…不止我一个。”
“一共三队人,分头探查邓州、新野和襄阳本身的布防…”
第97章 顺治亲征
赵天霞的目光死死钉在探子脸上。
“继续说说!把你知道都说出来!”
“还有许昌,南阳,周边新增的兵马,河南官员活动异常频繁,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严厉。
那探子,最终心一横,如同竹筒倒豆子,把事情都说了:
“小的都说,请将军饶命!”
“只要你说实话,可以算将功补过!”
“据小人所猜。很可能皇上…皇上御驾来了…”
赵天霞眉头一拧:
“皇上?哪个皇上?说清楚!”
“是、是大清的皇上!不对,是鞑子的皇帝,顺治!他要御驾亲征来了!”
“先锋已至磁州,不日就要抵达许昌大营了!”
探子几乎是嚎叫着说出了这个秘密。
地牢内瞬间死寂。
赵天霞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顺治…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她感到心惊。
“这怎么可能?鞑子的虏酋,怎么会…亲征?”
“这些都是小人猜测的,但是八九不离十!”
赵天霞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顺治要亲征了?!
——关于顺治亲征这事情真相如何?还要回到一个多月前开始说起。
-
永历十五年,顺治十八年,九月初,北京紫禁城
金銮殿内。
顺治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紫禁城的之中,福临已经在他那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龙椅上坐了整整十八年。
这十八年,并非一帆风顺。
顺治元年(1644年),他年仅六岁,在叔父摄政王多尔衮的扶持下入主北京。
最初的岁月,帝国的实权掌握在这专横的摄政王手中。
多尔衮推行了一系列以满洲利益为核心的政策:
“剃发易服” 以其文化上的极端强制性,在江南等地激起了最激烈的反抗,血流成河。
虽在表面上确立了满洲的统治符号,却在汉人心中埋下了深刻的仇恨种子;
“圈地令” 将大量京畿地区汉民土地划归入关的满洲贵族和八旗官兵。
造成了严重的社会经济问题,流民失所,怨声载道;
“投充”与“逃人法” 更是满汉矛盾的焦点,允许汉人投充为满洲贵族奴仆。
而针对逃亡奴仆的法律极其严酷,株连甚广,使得民族压迫以最直接的形式体现出来。
顺治七年(1650年),多尔衮猝死,福临得以提前亲政。
然而,他面对的并非一个团结一致的统治核心。
满洲内部,议政王大臣会议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权力,制约着皇权。
这些满洲勋贵,大多是在马上得天下的功臣,他们信奉武力。
对汉文化抱有疑虑甚至蔑视,在政策上倾向于维护满洲特权。
顺治帝亲政后,有意识地扶植汉官势力,提高内阁地位。
试图以传统的汉族官僚制度来平衡满洲贵族的权力。
他重用如洪承畴、范文程、宁完我等一批汉臣。
希望通过他们来更好地治理这个以汉人为主体的国家。
然而,这种努力步履维艰。
满汉畛域分明是顺治朝无法逾越的鸿沟。
中枢机构中,满官地位始终高于同僚汉官;
地方上,督抚大多由满人或汉军旗人担任,绿营兵虽为作战主力。
却始终受到八旗的监视和制约。
正如朝堂上,满臣鳌拜等人可以高声主战,视汉人军队如无物。
而汉臣则往往需要小心翼翼,既要为朝廷出谋划策。
又要避免触怒满洲权贵,其处境可谓如履薄冰。
顺治帝本人虽倾慕汉文化,努力学习儒家经典。
但在根本利益上,他仍然是满洲利益的最高代表。
其一切政策的核心,仍是确保“满洲根本”。
这种深刻的满汉矛盾,如同帝国肌体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持续消耗着清王朝的统治力量。
放眼帝国疆域,顺治朝面临的挑战同样是全方位的:
西北与陕甘地区,这里是清军入关后与农民军残余势力搏杀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大顺军余部在李过、高一功等率领下退入夔东,与明军联合。
成为清廷在西南方向的心腹大患。
而更西边的甘陕地区,形势同样复杂。
清军在此驻扎重兵,一方面镇压零星的反清起义。
另一方面则要警惕来自青藏高原和漠西蒙古的潜在威胁。
该地区民风彪悍,因长期战乱而民生凋敝,是兵源和粮饷的重要征集地。
也是社会动荡的温床。
李国英能长期经营川陕,正说明了此区域战略地位之关键。
东北龙兴之地, 作为清朝的“根本之地”,东北在顺治朝经历了巨大变化。
八旗主力尽数入关,使得这片发祥地反而显得空虚。
清廷实行严格的“柳条边”政策,禁止汉民随意进入东北垦殖。
意在保持满洲骑射风俗和战略后方。
然而,一个潜在的、更具长远威胁的阴影正在北方浮现。
沙皇俄国的探险队和哥萨克已经开始渗透到黑龙江流域,建立据点,如雅克萨城。
虽然顺治朝时期双方的冲突尚未大规模爆发。
但北疆的危机已然萌芽,只是此刻清廷的全部精力都用于关内的统一战争,无暇北顾。
北方蒙古高原, 蒙古各部是清廷必须重点笼络和防范的力量。
通过联姻、封赏和军事威慑,清廷成功地与漠南蒙古(内蒙古) 诸部结成了稳固的同盟。
漠南蒙古成为清朝重要的兵源补充和北方屏障。
然而,漠西蒙古的准噶尔部正在崛起之中,其首领巴图尔珈台吉及其后继者葛尔丹。
将成为清朝最可怕的对手。
在顺治朝,准噶尔的威胁已初现端倪,他们控制着西域。
与青藏地区的和硕特蒙古势力交织,对清廷的西北边疆构成了长远的战略压力。
清廷对此不得不保持警惕,在处理西北事务时,必须考虑到蒙古因素。
因此,当顺治皇帝在金銮殿上得到“洪承畴湖广惨败”的消息时,异常震怒。
他愤怒的不仅仅是损失了十万大军和一位重臣,更是源于一种深层次的焦虑:
这个看似庞大、却内外矛盾交织的帝国,其统治基础远未稳固。
汉地的反抗火焰未熄,西南有南明永历政权盘踞。
东南沿海有郑成功不断骚扰,内部满汉裂隙难以弥合。
而边疆的潜在威胁正在悄然生长。
这一切,都让顺治帝的“平定天下”之志,显得任重而道远。
同样的,御案上那份详述武昌惨败、洪承畴阵亡的军报.
也刺激着每一位满汉大臣的神经。
-
“十万大军……洪亨九(洪承畴字)…竟落得如此下场…”
顺治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朕,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伪明军中,三年来屡屡作乱,军报中屡次提及一个名字——邓名!”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三年来,为何能如异军突起,搅得我湖广、四川不得安宁?”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
最终落到了兵部尚书伊图脸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伊图(满臣)出列。
“启禀皇上。关于这邓名之出身底细,乃至伪明军中火器情状。”
“臣以为…其中涉及诸多前明旧事、地方匪情,或许…由汉臣来详加剖析,更为妥当。”
他成功的把锅甩走了。
众汉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内翰林弘文院学士王熙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奏道:
“启禀皇上,据臣等所查,这邓名…据传原是夔东一带‘闯贼’余孽,并非伪明朝堂正朔出身。”
“约莫三年前,此人始露头角于川东,纠合亡命,其势渐成。”
“彼辈作战,迥异于寻常明军,尤擅流窜,避实击虚。”
“更可虑者,是其军中火器极为犀利,远超我绿营所配。”
“彼等攻城,往往不靠人多,而是倚仗大量火药爆破城墙。”
“或用一种威力巨大的火药包,攻坚能力颇强。”
“伪明残部得此凶徒为爪牙,故近年气焰复张。”
等王熙说完。
顺治眉头紧锁,这个出身让他既鄙夷又警惕。
“闯贼余孽?”
话音刚落,议政大臣、内大臣鳌拜便按捺不住,出班朗声道:
“皇上!管他什么邓名李名,不过是流寇余毒,乌合之众!”
“侥幸胜得一两次,便不知天高地厚!洪承畴之败,乃因其年老昏聩,轻敌所致,非贼兵有多强!”
“我八旗劲旅,天下无敌!请皇上许臣十万精兵,臣愿亲提一旅,南下湖广!”
“定将这邓名小儿生擒活捉,献于阙下,荡平所有不臣之徒!”
鳌拜的请战,代表了部分满洲亲贵的态度,他们依然迷信八旗武力。
对新兴的敌人缺乏足够认识,且急于通过军功巩固地位。
但立刻有人表示了不同意见。
议政大臣索尼站出来道:
“启禀皇上!鳌大人勇武可嘉。然,湖广新败,士气低落,伪明趁胜,锋芒正盛。”
“此时贸然以大军征讨,粮饷、民夫皆是巨耗。”
“再者,邓名所部飘忽不定,若我大军云集,彼则避走,空耗国力,岂非重蹈覆辙?”
“臣以为,当以稳守要隘,恢复元气为上,令吴,耿、尚三藩各自面施压为佳。”
“令川陕,河南,两江流域周边等省份的军力义牵制,待其疲敝,再图一举歼灭。”
户部尚书王弘祚闻言面露难色:
“索尼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国库…连年用兵,已然吃紧。”
“若再兴十万大军,这粮饷、器械、犒赏,从何而出?各省钱粮催缴已极为艰难…”
一提到钱,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
立刻分为两派。
主战派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扑灭叛乱:
“天下未平,岂能吝啬钱粮?当加征剿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反对者则忧心忡忡:
“皇上!各省百姓已苦于征敛久矣!再加赋税,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啊!”
“不动用大军,伪明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损失的岂止是钱粮?”
“竭泽而渔,乃取乱之道!”
争吵声中,顺治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着满汉大臣、主战主守、管钱管兵的各派争论。
心中权衡利弊。
最终,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
“都给朕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顺治目光扫视群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下未定,岂容疥癣之疾酿成心腹大患?”
“邓名此獠,必须速剿!鳌拜,朕知你忠心。”
“然京师重地,需你等坐镇。征讨之事,另有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却坚定:
“至于钱粮…朕岂不知百姓困苦?然,长痛不如短痛!”
“为了平定天下,永绝后患,百姓…就再苦一苦吧!”
“加征之事,着户部详议章程,尽快施行!一切以平乱为先!”
皇帝一锤定音,定下了基调:
不惜加税,也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出兵之事已经敲定。
鳌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迈步出班,声音更加沉郁:
“启禀皇上,还有一事,军报上还称,那个孔家女儿孔时真…”
他话未说完,但“孔家女儿”这四个字一出口,犹如在沉闷的大殿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列班的汉臣们,尤其是那些熟知旧事的,不由得心中一动。
纷纷屏息凝神,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悄悄向上瞥去。
都想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这个极其特殊。
牵扯到已故定南王孔有德和宫中太后的敏感人物。
-
然而,龙椅上的顺治皇帝没等鳌拜把话说完。
便立即抬起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
“此事,朕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终结意味。
瞬间压下了朝堂上刚刚升起的那点好奇与骚动。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顺治的目光扫过群臣,特别是在几位重臣脸上稍作停留。
然后缓缓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孔家女之事,关系非轻,朕……需与皇太后详加商议后。”
“自有处置。今日朝议,不必再论此事。”
皇帝直接搬出了皇太后,并且明确表示此事不在朝堂上讨论,态度坚决。
鳌拜见状,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躬身道:
“嗻!奴才失言。”
第98章 征税
退朝之后,顺治皇帝并未直接回养心殿。
而是径直去往慈宁宫。
孝庄太后独自坐在炕上,手中缓缓拨动佛珠,目光却失神地望向窗外暮色。
洪承畴的死讯传来,在她心底牵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涟漪。
那人不仅是大清的功臣,更是十多年前那段艰难岁月里的特殊存在。
那时她不得不倚仗他的才智与谋略来稳固他们母子的地位。
其间种种,已随着皇帝亲政而被深深掩埋。
就在思绪飘远时,一个更深的隐秘突然刺痛了她的心。
那就是玄烨的身世真相,是孝庄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它关乎大清的国运和她自身的命运。
她早已发誓要将这个隐秘带入坟墓。
所以,每当这个念头无意中冒出来。
她都会立刻警觉地把它掐灭,不允许自己深究片刻。
顺治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端庄。
挥退左右后,暖阁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白日里在朝堂上的怒火已然收敛。
但顺治眉宇间仍凝聚着阴郁。
“皇额娘,白日里朝堂之上,事关皇家体面,有些话,儿子不便和大臣们深言。”
顺治开口,声音带着愁。
孝庄太后正拨动着佛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儿子,了然道:
“皇帝是为了孔家那丫头的事?”
“正是。”
顺治在孝庄对面的炕椅上坐下,语气变得冰冷。
“孔时真此番投敌,非同小可。”
“她非寻常降将,是皇额娘您亲自抚育过、朕亲封的和硕格格!”
“她的背叛,打的不是她孔有德的脸,是我大清皇家的脸!”
“朝堂上,朕只能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但私下里,此事……着实令人心寒!”
孝庄太后沉默片刻,手中的佛珠捏得紧了些。
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心。
更有被深深触怒的寒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皇帝所言极是。当年,定南王(孔有德)殉国。”
“我见她年幼失怙,孤苦伶仃,心中着实不忍。”
“念及其父之功,更想以示我大清优渥功臣之后之恩,这才将她接入宫中,养在跟前。”
“赐她格格尊号,锦衣玉食,何曾有过半点亏待?”
“原指望她感念天恩,谨守臣节,谁曾想…”
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厉,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锐利:
“谁承想竟养出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父王为国捐躯,挣下的忠烈之名,竟被她一朝丧尽!”
“她可曾想过,她今日之举,将她父王的坟茔置于何地?”
“将我这抚养之人的脸面置于何地?又将皇帝你的天威置于何地?!”
孝庄越说越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这不是贪生怕死,这是彻头彻尾的背主忘恩!”
“心中毫无纲常伦理,更无半分对我大清的忠悯之心!”
“此风若长,日后那些汉军旗的功臣之后,岂非皆有样学样?”
顺治重重叹了口气:
“皇额娘息怒。正是如此,此事才绝不能轻轻放过。”
“朕已决意,明日便明发上谕,革其封号,削其宗籍,抄没家产,定为罪臣。”
“不仅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的下场,更要让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人看清楚”
“皇恩虽浩荡,但国法更无情!”
孝庄太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目光恢复了一位政治家的冷静与深邃:
“皇帝处理得对。对此等负恩之人,唯有施以最严厉的惩戒,方能震慑宵小。”
“明日上谕,措辞需格外严厉,要写明她负恩背义之罪,尤重于其投敌之罪。”
“要让天下人明白,朝廷痛心疾首者,非失一女子,乃失天下之‘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她在京的族人,圈禁待勘即可,不必株连过广。”
“一来显得我皇家仁德,二来,也要让旁人看到,朝廷只惩首恶,不累无辜。”
“分寸,皇帝要拿捏好。”
“儿子明白。”
顺治点头,“皇额娘放心,此事儿子定会处置得妥帖。”
-
第二天,一道用词极其严厉的圣旨便颁行天下。
旨意中,痛陈孔时真“负朕浩荡皇恩,背弃其父忠烈之名”。
“行同禽兽,罪不容诛”,正式革除其和硕格格封号。
削除宗籍,抄没北京所有财产,定为“罪臣”,昭告四海。
与此同时,朝廷连下数道敕令:
加征粮饷、调动各省驻军,并敕令三藩全力合围,共击邓名。
一套完整的进剿方略,已随八百里加急驿马,驰送各地督抚及前线诸将。
-
九月初,朝廷圣旨几日后。
加急分别送达广州的平南王尚可喜和福州的靖南王耿继茂手中。
因吴三桂远在云南,而且中间已经被邓名隔开了。
因此他收到的圣旨可能需要更久。
尚可喜府邸内,他看完密旨,眉头紧锁。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
“王爷,湖广乃四战之地,邓名势头正猛,我军若去,必是恶战。”
“且郑成功在海上虎视眈眈,若我主力西进,沿海空虚…”
耿继茂同样心怀顾虑,他对儿子耿精忠叹道:
“朝廷这是要让我们去啃硬骨头啊。让我们去填这个窟窿?”
“说是援湖广,只怕是借刀杀人,消耗我藩实力。”
两人虽各怀心思,百般不愿,。
但顺治旨意措辞严厉,明确提及“若逡巡不前,国法难容”。
且后续催促的使者接踵而至。
在巨大的压力下,尚可喜和耿继茂最终不敢公然抗命。
只得开始整备兵马,做出兵姿态。
但行动难免迟缓,意在观望。
与此同时,命令也送达了两江总督郎廷佐和河南巡抚张自德还有川陕总督李国英手中。
旨意严令他加大对邓名势力范围的压力。
并伺机派兵各路清军行动。
自此,清廷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运作起来。
整个南中国的天空,战云愈发密布。
-
而后过了半月,加征粮饷的诏令已经通告全国。
但各级官员趁机中饱私囊,引得治下之民名不聊生。
湖广地区的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如雪片般飞至京师。
不仅仅是湖广,连江西各地也爆发了颇具规模的农民起义。
一时间烽火连天,局势愈发糜烂。
这一日,朝会的气氛格外凝重。
顺治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手中的军报几乎被他攥得变形。
“不过半月之间,湖广,江西,已是流贼四起!而且邓贼的大军已趁机南下了…这群逆贼…”
他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鳌拜再次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皇上!局势已再明朗不过,非以雷霆万钧之势,不能扑灭此燎原之火!”
“臣仍请旨,愿亲统大军南下,不平贼寇,誓不还朝!”
然而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更为尖锐。
老成持重的索尼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
“鳌大人勇武可嘉,然臣以为,当下之策,唯有严令各藩、各省紧守要冲。”
“深沟高垒,待其粮尽气衰,方可图之。”
“紧守?待其粮尽?”
鳌拜怒极反笑,转身逼视索尼!
“索中堂!依你之见,莫非是要坐视湖广、江西尽数沦于贼手”
“让那邓名饮马长江不成?届时伪明旗帜遍插江南,我等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你…”索尼气结,脸色涨红。
户部尚书王弘祚急忙出列,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更深的忧虑刻在眉宇之间:
“皇上,鳌大人!非是老夫怯战,实是……实是民力已竭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奏道:
“半月前加征剿饷的旨意一下,各省已是怨声载道。”
“皇上!老臣…老臣昨夜收到八百里加急。”
“河南卫辉府、山东兖州府,因强征剿饷,已有流民聚众抗官之事。”
“此非寻常盗匪,实乃官逼民反!若再强行催征,恐未等大军出动。”
“不仅湖广,江西各地流贼四起。”
“恐怕到时候北方早已安生的众省也会不稳定,届时内外交困,大局何存?”
他重重叩首,言辞恳切:
“臣等恳请皇上,暂缓加征税负,先行安抚。”
“待民情稍定,再图进取。此绝非不为,实乃不能也!”
“胡闹!”
王弘祚话音未落,一位满洲勋贵便厉声打断。
另一议政大臣遏必隆跨步出班,声色俱厉:
“王尚书此言,简直是畏敌如虎,摇惑圣听!”
“加征剿饷乃朝廷既定国策,岂因些许刁民喧嚷便朝令夕改?。”
“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存?”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
“皇上!正因各地不稳,才更需速发天兵,一鼓荡平邓名逆匪,方可震慑四方。”
“若此时示弱,暂停征饷,天下人岂不以为朝廷怕了那些蚁民?”
“只会让逆贼气焰更张,让观望者心生轻视!这加征之令,万不可停!”
-
龙椅上,顺治的眉头锁得更紧。
王弘祚描述的民变风险让他心惊,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但遏必隆强调的朝廷威严和用兵效率,也直指统治核心。
一边是可能即刻爆发的民乱,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和朝廷体面。
他再次陷入了两难之境,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可闻。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守派争论不休。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的议政大臣、顺治的堂兄岳乐,突然出列。
他并未直接参与争吵,而是面向顺治,沉声道:
“皇上,臣有一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臣都望向岳乐。
“皇上,今日之局,关乎国运,非寻常叛乱可比。”
“洪亨九之败,非仅败于军事,更是败于‘名分’。”
岳乐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格在顺治脸上。
“邓名一介流寇之后,何以能号令伪明残部,煽动数省百姓?”
“因其打出的是‘复明’旗号。我朝定鼎中原未久,人心未固。”
“此时若仅遣一大将征讨,即便胜之。”
“在天下人眼中,亦不过是‘清朝’镇压‘明军’,难收彻底瓦解其势之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掷地有声:
“唯有一人亲临前线,方能从根本上扭转乾坤!”
众臣闻言,皆是一惊。鳌拜急道:
“岳乐!你的意思是…”
“不错!”岳乐朗声道:
“臣恳请皇上——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御驾亲征?万万不可!”
索尼立刻反对!
“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差池,社稷何存?”
岳乐毫不退让:
“正因皇上是万乘之尊,才更该亲征!皇上临阵,三军士气必当大振,此其一!”
“皇上亲征,昭示天下,此非寻常战事,而是天子讨逆,可夺伪明‘正统’之名分。”
“更可借此机会,震慑三藩,宣示我大清一统天下之决心。”
“利弊权衡,利远大于弊!”
顺治听着双方的激烈辩论,原本烦躁的心绪竟渐渐平静下来。
眼神深处却燃起一团火。岳乐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想起父皇皇太极,当年便是多次亲征,才奠定了大清入主中原的基础。
自己登基以来,虽宵衣旰食,但终究困于深宫,被西南战事搅得焦头烂额,甚至连…
连后宫嫔妃那里都去得少了。
何不效仿先皇,做一个真正的“马上天子”,亲手奠定太平基业?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涌动。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奏报和争吵,渴望亲自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鳌拜本是坚决的主战派,但听到“御驾亲征”。
起初也是愕然,但看到顺治眼中闪烁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当即转变态度,大声附和:
“岳乐大人所言极是!皇上若能亲征,必能克竟全功!”
“奴才愿为先锋,誓死护卫皇上周全!”
部分满洲亲贵见状,也纷纷出言支持。
汉臣们则大多面露忧色,但见皇帝意动,且理由确实充分,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谏。
顺治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激昂。
“祖宗以武功定天下,朕岂能久居深宫,徒耗岁月于案牍之间?”
“昔日太祖皇帝亲冒矢石,方有今日之基业。”
“今国逢劲敌,正是朕效法先辈,亲执干戈,以安天下之时!”
他看向岳乐和鳌拜,命令道:
“岳乐,鳌拜,朕命你二人即刻着手筹备亲征事宜!粮饷、军械、调兵,务求周全!”
“奴才领旨!”
岳乐和鳌拜齐声应道。
顺治又看向户部尚书王弘祚,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
“王弘祚,加征之事,势在必行。但朕准你与各部细议,尽可能…”
“体恤民力,分级摊派,勿使饥民再生变乱。”
“一切,都是为了早日平定天下,换得长治久安。”
“臣……遵旨。”
王弘祚深知已无法改变,只得躬身领命。
“退朝!”
顺治大手一挥,转身离去,步伐竟带着几分轻快。
一个重大的决定,似乎卸下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巨石。
“取而代之的,是跃马扬鞭、建立不世之功的憧憬。
顺治决意亲征的诏谕颁下,朝野震动,后宫亦不平静。
消息传至慈宁宫,太后沉默良久,方命人将皇帝请来。
她看着眼前眉宇间已具帝王威仪却难掩青涩冲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你要亲征的事,哀家知道了。”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转为坚定,
“你既然决心已定,哀家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须谨记。”
她细细叮嘱道:
“皇帝身系天下,安危为重,不可逞匹夫之勇。。”
“南方瘴疠之地,御营务选高燥,饮食起居皆需小心,随行太医须臾不可离。。”
“待汉臣士绅,要刚柔并济,此去是为收服人心,不止于沙场胜负。”
太后目光深沉。
“朝廷,哀家会替你坐镇。但皇帝须答应额娘,务必全须全尾地回来。”
顺治郑重行礼:
“皇额娘教诲,儿臣字字铭记于心。”
与此同时,命运的轨迹正在细微处悄然偏移。
去年冬底,一场天花悄然袭扰京畿,宫中如临大敌。
偏巧那时,西南前线军报频传,顺治连续数月焦灼于朝政和军事密议。
夜宿养心殿偏殿,很少踏入后宫。
反倒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在后宫中往来可能遭遇的疫病风险。
待天花疫情平息。
这位皇帝虽略显清瘦,却仍是一副康健体魄。
此刻,他立于殿中,雄心勃勃,只待亲提雄师,一扫阴霾。
第99章 劝降董卫国
十月十日,九江城外,一处董卫国的老宅子处。
阳光透过房间窗棂。
照亮了江西巡抚董卫国那张铁青的脸。
董卫国和他侄子董大用,两人正秘密的会面。
他盯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侄子董大用。
压低了声音,怒火却丝毫不减:
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我?!我董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背弃朝廷,从贼附逆,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当初就该…
他气得手指发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是骨肉至亲。
董大用没有退缩,他直接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叔父息怒!侄儿今天来,不是要给家里惹祸的!
是来救咱们董家满门,更是要给天下人,给咱家指一条活路!
活路?跟着那邓名就是活路?
董卫国冷笑。
邓名不过一夔东余孽,侥幸赢了几阵,就妄图撼动大清?你糊涂!
叔父!
董大用抬起头,目光灼灼。
您没亲眼看见,不知道那边的气象。”
“侄儿在邓大帅军中,不过短短几天,但这些日子,见的听的,跟从前在绿营时完全两样!
他们的军纪,比绿营严明太多了,就是比起满洲八旗也高出来不少!”
“更难得的是,当兵的不扰民,买卖公平,所过之处,老百姓都主动送粮送水。”
“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要争回咱们汉人的江山!
军中能人辈出,火器厉害,攻城有术。武昌城够坚固吧?”
“还不是被他们打下来了!洪承畴十万大军又如何?现在在哪?
董卫国闻言,眼角微微抽动。
但仍旧强自镇定,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董大用见状,心知必须抛出更震撼的消息。
他向前膝行半步,语气铿锵:
如今邓大帅手下兵多将广,早已分成几路大军,正席卷湖广,克复失地!这还不算——
他刻意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更要一路西进,打向云贵,去营救永历陛下!
二字如同惊雷,在破败的庙宇中炸响。
董卫国浑身一震,一直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脱口而出:
“他敢去打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失态,立即收声。
但胸膛的剧烈起伏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作为封疆大吏,自然深知永历帝在西南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那面明朝旗帜,竟还有人要去重新举起!
更让他心惊的是,邓名势力膨胀如此之快。
竟已到了能同时多路出击,甚至图谋西南的地步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阴晴不定。
先前对邓名的那套评价。
在此刻听起来竟如此苍白无力。
董大用将叔父的反应尽收眼底,趁势继续说道:
您知道我当初是带着两万人马的,可结果呢?”
“我们连邓大帅的几千人都没打过!”
他语气激动起来。
您可知,他当初从武昌带出来的,也就几千人而已,为啥短短十来天,现在能有两万多人以上?
就是因为湖广、江西的义军,一听说邓大帅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
“全都争着抢着来投奔!连我手下那些绿营兄弟也是,一个个像找到了主心骨,知道了为啥而战!
“众兄弟,都嚷嚷着要鞑子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偿!”
董卫国沉默地听着,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八字入耳。
他面色骤然一沉,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般。
那些血写的往事,他身为地方大员,自然比常人听得更多、更细。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几度掩卷长叹。
胸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悲愤与羞愧。
可这世道如此,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终究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继续做他的大清巡抚。
随后,他脸上的怒容稍缓,但依旧阴沉:
“哼,就算此子有些本事,得些虚名,那又如何?湖广,江西境内那些蜂起的!”
“不过乌合之众,借其名号作乱而已。”
“你想凭这些,就说动我背弃朝廷?。”
“当然不止这些。”
董大用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叔父,您读的书多,该知道天命在哪,人心向哪边。”
“鞑子朝廷看着强大,其实满人不信汉人,根基不稳。”
“邓大帅从微末中起事,三年时间就有了现在的局面,这难道是偶然?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叔父您坐镇江西,手握重兵。”
“要是能顺应天时开关迎接王师,不但能保全家族,更是复兴华夏的功臣!
要是执迷不悟,等大军到了,玉石俱焚,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侄儿今天冒死过来,就是不忍心看叔父和咱们董家,给这要倒的朝廷陪葬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形势分析,又有情感冲击。
董卫国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内心波涛汹涌。
他何尝不知清廷内部矛盾重重,这些天为何全国各地的大小民乱风起云涌。
很多都是因为有关,满清在南方地区,原本就因为剃发易服就不得人心。
如今遇上加税,更是雪上加霜。
他何尝不佩服邓名的能力手段?
但要他放下现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和的名节去冒险,谈何容易。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喜怒。
语气却带着一丝试探和佯装的威胁:
你既然已弃暗投明,如今又自投罗网,为何不就此留下,戴罪立功?
我或可向朝廷求情,保你一命。
董大用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叔父心防已松。
他再次叩首:
叔父,侄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糊涂小子了。
我现在效忠的,不单是邓名一个人。
是他代表的那个恢复汉家天下的大义,是军中上下同心、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
我在那里,找到了这辈子该做的事,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只为混口饭吃。
您要是非要留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侄儿,成全您的忠义之名。
但侄儿相信,叔父是明白人!”
“绝不会做这种让亲人痛心、仇人快意的事,更不会把咱们董家带上绝路。
董卫国死死地盯着他。
房间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少有的疲惫与感慨:
你爹走得早,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要我好生教导,光耀门楣…谁知你今日竟走上这条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董大用离开。
董大用心头一沉,知道今夜难以说动叔父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叔父,临行前,邓大帅亲笔修书一封,命侄儿务必转交。”
“大帅说,其中利害关系,皆在信里,请叔父…务必亲自看看。”
董卫国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审视接过信。
他拆开火漆,就着洒下来的阳光,展信阅读。
起初,他眉头紧锁,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邓名的笔迹沉稳有力,言辞却如刀锋:
信中,邓名先论民族大义,直言“华夏沉沦,衣冠蒙尘”。”
“痛陈清廷“剃发易服”之暴政,唤起董卫国作为汉家子弟的潜在心结;
接着,他剖析江西现状,一针见血地指出朝廷为支撑战事,横征暴敛。
已致“赣地民怨沸腾,流寇蜂起,非为作乱,实为求生”。
点明董卫国这个江西巡抚如今坐在火山口上,外有强军压境。
内有民心不稳,已是“独木难支”;
最后,他点明军事对立的现实,坦诚己方“兵锋正盛,士气如虹”。
九江势在必得,但同时话锋一转,给出承诺:
“将军若明大义,开关以迎,则江西可免刀兵之祸,百姓得享安宁。
将军亦可为中兴名臣,青史留芳。
若执意抗拒,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岂不痛哉?”
这三管齐下,将道义、现实、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董卫国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之前虽知局势艰难,但被邓名如此清晰、直白地摆在面前。
尤其是对江西内部危机和自身处境的洞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朝廷援军杳无音信,而邓名的实力却在不断壮大…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将信纸缓缓折好,塞入袖中。
对董大用挥了挥手,语气复杂而疲惫:
“你…回去吧。”
董大用观其神色,知事有转机。
但叔父并未明确表态,他也不敢多问。
只得躬身一礼,悄然离去。
-
九江南城外,西南方向二十里外,大营中军帐内。
邓名正与亲卫军统领陈义武、豹枭营统领沈竹影。
以及各路义军将领齐聚一堂,围着一张铺开的九江周边地图,共商军事部署。
帐中将校云集,气氛既热烈。
经过连日来的整编与扩充。
邓名眼下带出来部队,已逐步扩充,变成了一支结构复杂却规模初具的军事力量。
主要包括以下几部:
亲卫军:
武昌带出来的亲卫军,已扩充至一万人,以四千余名老兵为骨干。
其中两千人装备燧发枪等各类火器和火铳。
其余八千人则为长枪兵、刀盾兵及炮兵,弓驽兵,等等其他兵种。
战术灵活,火力强劲。
豹枭营:
虽不足二百人,却是军中的一把尖刀。
成员个个身怀绝技,精于侦察、突击、爆破等特殊作战。
统领沈竹影智勇双全,屡建奇功。
骑兵营:
金鸡山之战后已经有九百多人骑兵。
阳新县堡垒战和阳新县光复后,又添了百余匹完好的良马。
现已建成了一支一千人骑的机动力量,由统领唐天宇统率。
虽尚难与八旗铁骑正面争锋,但已可胜任侦察、侧翼掩护与追击任务。
另外对付那些绿营步兵应该是足够的。
邓名相信只要再给唐天宇一段时间,他肯定能练成一支能和八旗骑兵正面抗衡的精锐骑兵。
新附营:
由归降的绿营兵整编而成。
这些投降和归顺的绿营兵,有不少底子好的苗子。
都被挑选,调入邓名的亲卫军。
剩下来的还有八千余人。
由董大用统领。
邓名以新式操典加紧训练,并辅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之宣传教育。
士卒渐明大义,精神面貌为之一新。
该部仍沿用清军制式装备,主要负责辅助作战与守备任务。
各路义军:
总数约八千人,由数十支地方义师组成。
其中以“赣北义师”的黄高义与“滇广营”旧部张先壁声望最着。
这些义军虽成分复杂、装备不一、训练不足,难以倚为主力。
却是民兵辅兵与其他兵员补充的重要来源。
后勤及辅兵:
为确保全军运转,邓名特别重视后勤建设。
他从武昌调过来不少后勤兵,随后从在这个基础上不停的扩充。
这些士兵,包括民兵的训练,都采用邓名按后世书籍编写的新式步兵操典守则来操练。
特别是新附营和那些收编义军,虽战斗力尚未发生质的飞跃,但是短短十来天。
精神面貌已经大为改观。
-
就在数日前,武昌方面又送来了新制的两百支燧发枪和其他各类火器。
另外还有大量无烟火药弹药还有十门新制火炮。
又大大增强了部队的火力。
更令人欣慰的是,在熊胜兰的监督和熊兰的努力下。
武昌附近的秋收刚刚完成,新收的粮食有效缓解了后勤压力。
而武昌周边新垦的土地上,土豆和地瓜已经下苗。
虽然还要数月才能收获,但预示着未来的粮食供应将更加充裕。
所有这些因素,使得邓名在面对九江坚城时,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此刻,他正与将领们商讨着作战计划。
准备给困守九江的董卫国击破他最后的幻想。
-
一名亲兵入内禀报:
“邓大帅,董大用回来了,在帐外候见。”
邓名眼睛一亮,笑道:
“快让他进来!”
董大用风尘仆仆步入帐内,正要行礼汇报此行结果。
却见邓名已大步上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打断了他:
“大用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已命人备下酒菜,为你接风!”
董大用一愣,见邓名绝口不问会面结果,心中诧异。
忍不住主动开口:
“邓帅,您…您就不问问我那叔父是如何回复的?”
邓名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拉着董大用到地图前,指着九江城,意味深长地说道:
“结果?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董大用更加困惑:
“末将愚钝,还请大帅明示。”
邓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帐中同样露出些许疑惑的众将,从容解释道:
“你若被扣下,甚至被你叔父绑了送去北京请功,那便是失败。”
“可如今,你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本身,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你叔父董卫国,是个聪明人,更是识时务者。”
“他没有拿下你,就说明他内心已然动摇,他在权衡,他在观望!”
“他不肯立刻表态,是还想看看风色,还想待价而沽,这是人之常情。”
“但这扇门,他已经没有完全关死。这就足够了!接下来的戏,该由我们唱给他看了!”
众将闻言,皆是豁然开朗,纷纷颔首。
董大用立在邓名身侧,听得心潮涌动。
对他叔父董卫国的归附,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期盼。
邓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心中明晰:
夺取九江、争取董卫国的关键一步,已随着董大用安然归来,悄然迈出。
他深知时机紧要——此刻清廷尚未完全反应。
江西、湖广两地兵力空虚,正是用兵之关键窗口。
若此时不进取九江,待清军调度已定,再想东进江西,必将难上数倍。
他并不指望单凭眼下这两万余人就能吞下整个江西。
他要的,是九江这座枢纽。
拿下九江,便能西保湖广门户不失。
更能东控长江航道,稳住大局的一角。
为以后拿下江南做准备!
第100章 长沙之战
邓名心中已有定计。
诸位,
邓名声音沉静开口。
“董卫国仍在九江城中犹豫,其所恃者,无非是城防尚固。”
“以及满将额楚驻守南昌的数千八旗兵可能来援。”
“我们要做的,便是掐断这线希望,让他看清局势。
他接着分析了己方的优势:
我军新得武昌火器补充,秋粮入库,后顾之忧大减。”
“各部经过整训,士气正盛。此战,我们要以雷霆之势,拿下湖口。”
“并痛击额楚援军,让董卫国明白,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邓名的部署很明确:
主攻湖口:
由亲卫军统领陈义武率五千精锐,携部分新到火炮。
大张旗鼓围攻湖口镇,务必造足声势,吸引南昌敌军来援。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率豹枭营精锐。
会同骑兵营统领唐天宇的千余名骑兵。
秘密潜行至湖口与九江之间的石钟山险要地带,利用复杂地形设伏。
邓名自率亲卫军余部、新附营以及由黄高义、张先壁等人率领的各路义军。
牢牢盯住九江四门,既防董卫国异动,亦随时准备策应各方。
攻心为上:
邓名特意嘱咐,对湖口可围三阙一,攻心为上,尽量减少守军顽抗之意。
战事随后依计展开,顿时烽烟骤起。
陈义武亲临湖口镇外,督率亲卫军展开攻坚。
新配发的十数门火炮被推至阵前,炮手们校准射角,装填药包。
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震四野。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镇墙,砖石飞溅,一段女墙在第三次齐射中轰然坍塌。
火铳兵以三排轮射稳步推进,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压得守军难以露头。
偶尔有悍勇的清军弓手试图还击,立刻被明军的神射手精准点杀,从垛口栽落。
湖口守将见明军火力凶猛、战术严整,急燃烽烟求援。
烽烟传至南昌,满梅勒章京额楚果然中计。
他素来看不起汉官,对董卫国等人大权在握早已不满。
接到军报后,部将劝他谨慎,额楚却勃然拍案:
“汉人懦弱,岂知我八旗劲旅之威?正该让那些汉官看看,什么是真本事!”
当即点齐两千余八旗马步兵,疾驰出城。
急行军约两日,额楚军行至石钟山峡谷。
但见两山夹道,江流湍急。
前锋刚过隘口,后队尚在谷中。
骑兵统领唐天宇在山顶见清军已完全入彀,立即点燃号炮。
轰隆三响,战局陡变。
沈竹影率领的豹枭营精锐如鬼魅般从岩穴、树丛中现身。
他们不结阵,不呐喊,三人一组,专挑清军军官和旗手下手。
一名豹枭锐士伏于岩后,用燧发长枪稳稳瞄准。
将正在呼喝指挥的清军牛录额真一枪毙命;
另一组人悄然贴近,弩箭连发,三名护旗兵应声倒地。
清军大纛摇摇欲坠,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火炮齐鸣,这次发射的是霰弹,铁雨倾泻而下,清军人仰马翻。
唐天宇见敌军已乱,便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
千骑奔腾,如雷震山谷。
徐大牛持着长刀,一马当先。
虽在营中操练了数日,但真到了战场上。
那点章法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有时候血性一上来,他便只剩下最本能的悍勇。
他策马直冲敌阵核心,大刀横扫。
一名八旗骑兵举枪格挡,竟连人带枪被斩为两段;
另一名骁骑校拍马来战,徐大牛侧身避过马刀,反手一刀将其劈落马下。
他所过之处,清军无不胆寒。
在混战中,徐大牛瞥见一名清军参将正在组织抵抗。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单骑突入敌阵。
那参将见来将凶猛,急忙令亲兵结阵抵挡。
徐大牛却凭着蛮力,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大刀挥处,两名亲兵应声倒地。
参将大惊失色,拔刀应战,不过三合便被徐大牛斩于马下。
额楚在亲兵簇拥下大声呼喝,试图重整阵型。
但山路狭窄,前军溃退冲乱后军,人马自相践踏。
明军燧发枪兵占据高地,轮番齐射,铅弹穿透清军棉甲,血花四溅。
额楚正要组织反冲锋,一支流矢正中其左肩,深可见骨。
亲兵见主将受伤,急忙拥着他向后突围。
丢弃旌旗、甲仗、粮车无数,狼狈逃回南昌。
战后清点战场,明军共歼敌五百余人,自身损失不足百人。
其中徐大牛一人就斩获十人,生擒三人。
清军丢弃的尸首遍布峡谷,另有数百人投降。
剩余约千人随额楚逃回南昌。
湖口镇内,守军远远望见额楚的援军大纛倒下。
又见明军将缴获的八旗装备挑在枪尖示众,士气彻底崩溃。
陈义武抓住时机,亲率敢死队架梯登城,率先攻上缺口。
守军稍作抵抗便四散溃逃,明军一举克复湖口。
湖口之战,经历三天,终于拿下。
-
此战最大的收获是缴获了八百余匹完好的战马。
这些来自辽东和蒙古的良驹个个膘肥体壮。
加上先前缴获的马匹,使得骑兵营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一千八百多匹!
然而唐天宇在整编时却发现,虽然马匹充足,但精通骑术的士兵仍然不够。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只能组成一支一千三百人的骑兵营。
军门,
唐天宇抱拳禀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军门,眼下我军确是马多人少。这一千三百骑兵中,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六百余人。”
“余下七百多人虽有些骑术底子,但马上厮杀、阵型变换都还生疏,至少还需两三个月苦练。
邓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校场上成排的骏马,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天宇不必过虑。你可知道,鞑子精锐骑兵常备一人双马,甚至还有一人三马的?”
“战马越多,我军机动性就越强。待我们缴获更多战马,也要让骑兵营每人配上一人双马!”
“届时往来奔袭,必让鞑子疲于应付。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场上训练的徐大牛,语重心长地说:
像徐大牛这样的好苗子,要多给他历练的机会。别看现在还是个糙汉子,好生打磨,将来或可独当一面。
唐天宇闻言神色稍缓,点头应道:
军门高见。一人双马确是未来的必然,既能锻炼新兵骑术,又能提升全军机动。”
徐大牛此战因功晋升为把总,但他依然坚持与士兵一同训练。
每当有人问起他升迁之速,这个憨厚的汉子总是挠头笑道:
俺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好时候。
-
十月十三日
李星汉率领的南路军,围城长沙,已经是第八日。
地道已悄然挖至北门城墙之下,工兵们连夜将数百斤火药填入掏空的“药室”。
引出的药捻被小心保护起来。
攻城所需的云梯、冲车、钩桥等器械也已大量制备完毕。
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
其实李星汉这些天一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次围城长沙城太久了,他的五万大军,粮草消耗也很重。
虽然沿途周边的州县已经光复,并且陆续送来军粮补充。
但是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而且也还在围岳阳。
既然城内清军不愿意投降,只得强攻,以免夜长梦多。
随后,他巡营,见士气高昂,遂决意黄昏时分,发动总攻。
黄昏时分,长沙城下战云密布,明军阵列森严。
李星汉立马军前,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十五门破虏炮已调整好射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墙。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
不同于前几日的零星威胁射击。
这次是集体齐射。
自然威力惊人,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每一次命中都让墙砖崩裂,尘土飞扬。
城头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
炮火持续了约一刻钟,突然——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北门瓮城左侧整段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向上隆起,随即轰然崩塌!
这是工兵校尉陈石头带领弟兄们奋战七昼夜的成果—
他们在城墙地基下成功埋设了数千斤火药。
虽然有两名挖掘工兵因来不及撤离而永远留在了地道中。
但这舍命一击为大军打开了胜利之门。
飞虎军!前进!
李星汉长剑出鞘,声震四野。
杀啊!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兵齐声怒吼,如潮水般向新出现的巨大缺口涌去。
冲在最前的是飞虎军先锋营游击张猛。
这员虎将身披重甲,手持三十斤开山巨斧。
一马当先杀入烟尘弥漫的缺口:
跟我上!杀鞑子!
清军显然被这连环打击打懵了。
总兵徐勇和满洲参领索图硕仓促间组织起数百名重甲兵。
在缺口内侧勉强结阵。
然而明军的火力优势此刻尽显无疑。
火铳队,齐射!
飞虎军火铳队把总赵小五一声令下,装备燧发枪的明军火铳手迅速列队,轮番齐射。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线,那些试图结阵的满洲重甲兵在密集火力下成片倒下。
张猛趁势率部突入,巨斧挥舞间,清军刚刚组织起的防线瞬间瓦解。
他身边的亲兵个个奋勇,用盾牌护住两翼,长枪突刺,刀斧劈砍。
将残存的抵抗一一粉碎。
惨烈的巷战随即在长沙街头展开,但明军早有准备。
飞虎军以燧发枪手为前导,每遇抵抗便是排枪齐射。
清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街垒一处接一处被攻破,残敌只能节节败退。
总兵徐勇亲率家卫兵试图在十字街口组织反击。
却迎面撞上飞虎军千总李毅率领的长枪兵。
双方刚一接战,明军后排的燧发枪手就一轮齐射。
徐勇身边的亲兵顿时倒下一片。
李毅趁势突进,长枪连刺,数名敌兵应声倒地。
满洲参领索图硕率领百余旗兵据守一处官仓负隅顽抗。
然而这次明军不再强攻,孙延龄直接调来两门虎蹲炮,连续轰击院墙。
在炮火掩护下,燧发枪手占据制高点,将试图从窗口射击的清军一一狙杀。
索图硕身中数弹,最终被冲入的明军长枪手刺死。
绿营副将王得仁见大势已去,仓皇率亲信从南门突围。
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飞虎军骑兵。
一番短暂交锋后,王得仁被生擒活捉。
至次日凌晨,城内战事基本平息。
总兵徐勇在巡抚衙门附近力战而亡,巡抚袁廓宇自尽未遂被俘。
此战明军充分发挥火力优势,以较小代价攻克长沙。
飞虎军阵亡者多为巷战中的老兵,而清军则损失惨重。
两千满洲兵几乎全军覆没。
另俘获绿营及新兵四千余人。
当朝阳再次升起时,长沙城头终于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这座湖湘重镇,终于在明军凌厉的攻势下光复。
-
当湖口失守、额楚大败的消息传回九江。
董卫国手持军报,久久无言。
他素知八旗野战之能,竟在邓名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心头惊骇如浪涛翻涌。
未等他缓过神来,又一纸命令自南昌送至案前。
因邓名并未围城,南昌探马尚能传来消息。
然而这封额楚亲笔所书的命令,却让他心寒彻骨。
额楚将败绩尽数归咎于“董卫国策应不力,坐观成败”。
并严令其即刻率领九江全部绿营兵出城,与邓名军“决一死战”。
“大人,此令实乃驱羊入虎口,借刀杀人之计啊!”
心腹幕僚声音发颤。
“额楚新败折兵,却要我军前去送死。若胜,是他督战有功;
若败,则是我等作战不力。
届时八旗只需紧闭南昌城门,我等便是孤军奋战,死无葬身之地……”
董卫国手持这份冰冷的命令,在烛火摇曳中沉默良久。
他内外交困,外有不可战胜的强敌,内有步步紧逼的倾轧。
恰在此时,其侄董大用再次冒险潜入城中,带来了邓名的亲笔信。
信中,邓名并未炫耀武力,而是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董公台鉴:湖口一役,实为自保,非为逞兵。”
“额楚败归,不思己过,反诿责于公,此岂满臣待汉臣之常道乎?”
“公之才略,名素所钦慕。今天下汹汹,苍生何辜?公若举义。”
“可使九江免于战火,士卒得全性命,此功在千秋之业也。”
“名虽不才,必以诚相待,保公身家周全,共复汉家衣冠。时势迫人,愿公明断。”
这封信,字字句句敲在董卫国心上。
他意识到,在清廷眼中,他终究是外人,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邓名,至少给了他一条生路,一份尊重。
当夜,九江城巡抚衙署内灯火通明,董卫国端坐堂上。
环视着麾下十余位心腹将校。
这些将领大多追随他多年,此刻却神色各异。
诸位,董卫国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额楚要我等出城与邓名决战,此去必是九死一生。”
“而邓名来信承诺,若开城归顺,可保全军性命,亦可免九江百姓遭受战火。
话音未落,一名参将猛地站起:
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我等世受皇恩,岂能......
张参将,
董卫国打断他。
你口口声声皇恩,可知额楚在战报中如何说?”
“他说我等汉将临阵退缩,才致湖口之败。”
“即便我们真与邓名血战到底,最后也不过落得个战败问责的下场。
这时,一直沉默的九江知府突然拍案而起:
董卫国!你贵为江西巡抚,竟要献城投降,对得起皇上信任吗?
堂内顿时剑拔弩张,董卫国的亲兵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发作。
董卫国却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陈知府,
他转向这位老进士,语气缓和。
你可记得三日前巡城时,那些在城门口等待出城的百姓?”
“他们中有老有少,都是怕战火波及,想要逃难去的。”
“若我们执意守城,这些百姓当如何?”
“若城破之日,八旗溃兵劫掠,又当如何?
这番话让堂内陷入了沉默。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探急匆匆入内禀报:
大人,北门副将王志雄带着一队亲兵往城楼去了,说是要加固防务!
董卫国脸色一变——这王志雄是额楚的心腹,定是察觉了异动。
他立即下令:大用,你带一队人马速去北门,务必控制住局面!
第101章 岳阳围城
与此同时,在城东一处宅院内。
几名额楚安插的细作正在密议。
其中一人低声道:
董卫国多次和他已经投明的侄子董大用密谋,定然要反,我们必须立即出城报信!
出城?四门都已戒严,如何出得去?
走水路!趁现在还没完全封锁,从码头找条船!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院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冷冷道:
拿下!
原来邓名早已料到城内可能有变,提前派豹枭营少量精锐潜入城中。
这些细作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尽数制服。
此时北门城楼上,董大用与王志雄正在对峙。
王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董大用劝道,额楚待我等如何,你心里清楚。
王志雄却狞笑道:
董大用,你这个叛徒!今日我就替朝廷清理门户!
说着便挥刀砍来。
两人在城楼上激烈交手,刀光闪烁。
王志雄力大刀沉,董大用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危急时刻,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王志雄右臂。
原来是董卫国的亲兵及时赶到。
王将军,
董大用上前一步。
你家中尚有老母在九江城,为何不替你母亲及全家安危考虑下?
王志雄闻言,手中钢刀落地。
寅时三刻,城内局势终于稳定。
董卫国亲笔写下降书,命心腹从城头缒下,送往明军大营。
次日黎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九江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
董卫国率先走出城门,他未着官服。
只穿一袭青色长衫,双手捧着江西巡抚印信。
身后文武官员皆去冠徒跣,低头缓行。
邓名亲自策马前来,在城门前十步下马。
他上前扶起正要行礼的董卫国:
董公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功在千秋。
突然,城楼上一名清兵弓箭手悄悄张望,估量着邓名的距离。
但是那人才开始鬼鬼祟祟的张弓,却已经被豹枭营的暗哨发现。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弓箭手的喉咙。
邓名却似浑然不觉,继续对董卫国道:
九江能免于战火,全赖董公明智。请董公依旧暂摄巡抚之职,安抚百姓。
说罢,他转身对列队待命的明军高声下令:
传令三军,按军律行事!再次强调,入城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市肆,违令者斩!
明军开始有序入城。
亲卫军军容整肃,铁甲铿锵;
豹枭营将士身手矫健,迅速接管各处要害。
沿街商户见状,纷纷卸下门板开张营业,百姓们也渐渐聚在街旁观望。
邓名与董卫国并肩而行,望着初升的朝阳照在九江城头。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缓缓升起,在晨风中飘扬。
沿街百姓见明军秋毫无犯,皆暗自庆幸。
从湖口之战再到九江光复,经历五天。
自此江西门户,自此洞开。
-
九江城内,原清廷巡抚衙门张灯结彩,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大堂之内,烛火通明,将星云集。
邓名居主位,左手边是陈义武、沈竹影、唐天宇等一众老部下。
右手边则坐着新近归附的董卫国及其旧属还有各路义军首领。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而融洽。
董卫国举杯之际,忍不住再次端详上首的邓名。
这位在清军军报中宛若杀神的对手,此刻亲眼得见,竟只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然而其眉宇间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反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英姿勃发,令人心折。
“董公,”邓名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举杯笑道。
“九江能和平光复,百姓免于涂炭,全赖公之深明大义。”
“这一杯,我敬公,也敬所有愿共襄盛举的将士们!”
满堂皆举杯同饮,气氛推向高潮。
邓名趁势起身,声音清朗,传遍大堂:
“诸位!九江乃七省通衢,长江重镇。今日我得九江,便如利刃抵敌之喉!”
“向东,可威胁南京,震动江南财赋重地;”
“向西,已与湖广连成一片,水陆通畅;向北,则俯瞰中原;”
“向南,更可直指南赣!自此,我军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已握于我手!”
他寥寥数语,便将九江无比重大的战略意义剖析得淋漓尽致。
听得在座将领,无论是旧部还是新降,无不热血沸腾,对未来的战局充满信心。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亲卫引入大堂。
径直走向邓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染尘的军报。
邓名接过,迅速展开阅览。
众人只见他目光一扫,先是一凝,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震屋瓦,随即朗声下令。
“念!大声念给所有弟兄们听!”
亲兵统领上前一步,接过军报,运足中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巡抚衙门:
“大帅!诸位将军!湖广前线飞马捷报:”
“南路大军大军已于两日前攻克长沙!”
“长沙绿营守将徐勇及满洲将领索图硕战死。”
“此战俘虏四千余人。另外得到粮草及军资物质无数。”
“……”
寂静,足足持续了三息。
随即,整个大堂如同火山般爆发开来!
“万岁!”
“天佑大明!”
狂喜的欢呼声、兵甲激动的碰撞声、酒杯坠地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许多将领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与身旁的同袍紧紧拥抱。
陈义武狠狠一拍桌案,虎目含泪;
沈竹影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唐天宇等将领各种对了一拳,放声大笑,豪迈的笑声在堂内回荡。
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
董卫国与其旧部们相顾骇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沙陷落意味着什么。
湖广腹地已失,长江水路被拦腰截断,岳阳已成孤悬的危城。
邓名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待声浪稍平,方才开口:
“长沙既复,岳阳便是囊中之物了,光复之日,应已不远。”
这时,又一名斥候疾步入内,也带来了西路军的最新消息:
周开荒将军率领的西路军于十月初六攻破辰州府。
现已乘胜向贵州铜仁方向进发!
对于西路军,他其实更不放心。
只因周开荒这员猛将,他素知其性如烈火。
最喜冒险突击,为此邓名没少提点。
如今看来,此人虽锐气不减。
却也懂得了稳扎稳打,辰州一役足见其长进。
邓名有些欣慰。
他略一停顿,转向斥候,神色转为肃穆:
“传令周开荒将军,辰州大捷,将士用命,我心甚慰。”
“然兵者诡道,贵在持重。望他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切不可因胜而骄,操之过急。”
“是!”斥候得令。
-
岳阳城外,明军连营如铁索,将城池紧紧围住。
守将李茹春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严整的明军营垒,眉头深锁。
这位曾坚守过辽东锦州的老将,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围城二十余日,他先后组织了三次突围,皆被明军轻易击退。
最险的一次,先锋兵马刚出瓮城。
就被明军的火炮轰了回来,连敌阵都没摸到。
起初,当城外飘来传单,声称长沙已失时。
李茹春只当是敌军乱心之计,下令凡私传消息者立斩。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异样——城外明军的士气明显高涨。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仿佛全军都在为长沙城回到明军手上而高兴。
这根本不像作假。
操练的号子声一日响过一日;
而岳阳城内,一种无形的恐慌却在悄然蔓延。
“将军,昨夜又跑了二十七个兵…”
副将低声禀报,声音里满是疲惫。
“都是老营的兵,跟了您三年的那个王把总…也带着亲兵溜了。”
李茹春沉默不语。
十月十五,夜,岳阳总兵衙署。
烛光下,李茹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划着。
他在回忆,回忆二十多年前,那座同样被围得铁桶一般的锦州城。
那时,他只是吴三桂麾下关宁铁骑的一名年轻小将。
城外则是皇太极虎视眈眈的八旗劲旅,城内粮草将尽。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锦州,百姓虽然也怕,怕城破后清军的屠刀。
但他们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同仇敌忾。
他们会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塞到士兵手里。
会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搬运守城器械。
老人、妇人、孩子,都坚信着王师能守住,援军会到来。
那是绝望中带着希望,恐惧中蕴含着力量。
可现在呢?
他现在摇身一变,变成了大清的“忠臣”,守的是岳阳城。
城外的,是打着“复明”旗号的邓名大军。
而城内的百姓…李茹春痛苦地闭上眼。
他白天巡视时,看到的不是支持,而是麻木下的暗流涌动;
不是协助,是隐隐的抗拒。
巷角的墙壁上,不知何时会冒出“迎王师”的标语;
市井流言里,邓名被传得如同岳武穆再世。
这座城的民心,从未属于过清朝,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回归的时机。
军心呢?他麾下这一万多人,除了少数嫡系和满洲监军。
大部分是收编的旧明军和绿营,其中更有不少是从武昌败退下来的溃兵。
这些人,士气低迷,心思浮动。
十月十六,监军施压。
满族监军博哈斥闯进了他的书房,脸色阴沉。
“李总兵!”博哈斥汉语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城防图泄露之事,查得如何?
昨夜又有三个哨兵被摸了脖子,肯定是城里有内鬼!
你手底下那些汉军,到底靠不靠得住?”
李茹春皱眉:
“博哈斥大人,无凭无据,岂可妄加猜疑?动摇军心,于守城无益。”
“猜疑?”
博哈斥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李总兵,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说完,他拂袖而去。
博哈斥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茹春勉强维持的镇定。
“身份”二字,格外刺耳。
十月十七,内部裂痕。
李茹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试图整顿军纪,却发现自己的一些命令,在基层执行时变得迟缓甚至扭曲。
他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汇报,几个从武昌收拢过来的降将。
以千总宋士哲为首,似乎私下联络频繁。
他将宋士哲秘密召来。
烛光下,宋士哲没有否认,反而直言不讳:
“军门!末将等并非要背叛您!只是…这城,真的还能守吗?”
“现在呢我们是在为谁守城?对抗的又是谁?”
“军门,您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他们反而盼的是邓名打进来!”
“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就是多当一天华夏的罪人!”
“博哈斥那些人,何曾真正信任过我们?”
“城若将破,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贰臣’!”
宋士哲的话,句句砸在李茹春心上。
他无力地挥挥手,让宋士哲退下。
他知道,宋士哲代表的,远不是他一个人。
军心,已经散了。
傍晚,更坏的消息传来。
博哈斥似乎察觉了什么,未经他同意。
就以“通敌”嫌疑抓了几个低级军官,严刑拷打,试图揪出“内奸”。
此举在军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愤慨。
十月十八,拂晓,抉择。
李茹春最后一次巡城。浓雾弥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见蜷缩在垛口后打盹的士卒,脸上不是疲惫,是彻底的放弃。
他看见空了一半的哨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争吵声从城门楼方向传来。
李茹春快步走去,只见博哈斥带着他的戈什哈。
正与宋士哲等一批军官对峙,剑拔弩张。
“李茹春!你来得正好!”
博哈斥面目狰狞。
“宋士哲等人密谋献城,证据确凿!本监军要执行军法!”
宋士哲毫无惧色,朗声道:
“军门!不能再犹豫了!弟兄们不想给鞑子陪葬!这岳阳城的百姓,也不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茹春身上。
一边是博哈斥代表的清廷威压和猜忌。
一边是部下渴望回归的民心军心。
一边是自己“贰臣”的过去,一边是故国大明。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又看到了锦州城头,那面飘扬的大明旗帜。
一瞬间,万般思绪归于沉寂。
李茹春猛地拔出腰刀,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然而,他的刀锋却指向了博哈斥。
“博哈斥,”
李茹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放下武器。这城,我们不守了。”
博哈斥惊怒交加:
“李茹春,你果然…”
话未说完,已被宋士哲等人一拥而上,迅速制服。
辰时三刻,浓雾渐散。
岳阳城门缓缓开启。
李茹春褪去了清廷的官服甲胄,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找出的。
洗得发白的旧明军战袍。
虽然不合时宜,却代表了他的最终抉择。
他独自捧着满清的官印,缓步走出。
朝阳初升,金光刺破晨雾,照亮他斑白的双鬓
也照亮了他身后那座终于等来解脱的岳阳城。
明军阵中,那员年轻的大将策马而出,下马,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茹春将手中印信缓缓捧出,如同卸下千斤重担。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和那些出现在城头、默默注视着他的军民身影。
转回头,他对那明将,也是对自己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愿将军…善待我城中百姓。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民心所向,是故国衣冠。
第102章 码头会面
长江的波涛,拍打着战船的船舷。
邓名独立船头,任凭江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刚从九江归来,那里军心初定,防务稍安。
但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三日之前,赵天霞的军报由斥候疾驰送至九江府。
其中提到:
“经多方查实,虏酋顺治,已离京南下,御驾亲征!”
“旌旗遮日,恐有二十万之众,兵锋直指湖广。”
“襄阳、信阳,首当其冲,危在旦夕!”
邓名的眉头锁紧。
“来得好快!”他心中巨震。
“他居然没死…历史的轨迹,果然已经彻底偏离了。”
那个本应在今年因天花而今年正月就暴毙的满清皇帝。
如今不仅活着,更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
这已是决定天下气运的国战!
他必须组织起坚固的防线。
绝不能让这次顺治亲征,一举摧垮他苦心经营的局面。
在九江,他连夜召集将领,一道道军令如同疾风骤雨。
调整布防,加固城垣,筹集粮草。
将这座江畔重镇打造成一根刺入清军侧翼的钉子。
待到诸事稍定,他便一刻不敢耽搁,立即登上了返回武昌的座船。
江流日夜,他的心也如同这奔流的江水,不得片刻安宁。
三日后,武昌码头在望。
晨雾尚未散尽,但码头上已是人影攒动。
船至武昌码头。
晨雾中,以熊胜兰、袁象,熊兰为首的一众核心僚属早已在此等候。
“恭迎邓军门回城!”
众人纷纷见礼。
熊胜兰率先迎上一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裙褂。
目光快速扫过邓名全身,似是确认他无恙,才开口道:
“军门一路辛苦。看您神色,九江之事想必已定?湖广、江西战线可还稳固?”
邓名点头,报以宽慰的微笑:
“有劳挂心,一切顺利,局面已然稳住。”
他正欲询问武昌近况,熊胜兰却已上前半步。
声音压低,仅容身边数人听闻:
“军门,您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也收到了文督师发来的密报,情况比之前预想的更复杂。”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川陕总督李国英!他正秘密调集陕甘绿营精锐十万人,兵锋直指重庆!”
“这消息已是六日之前发出,依清军调动速度推算,恐怕…其先锋已对重庆外围发起攻势。”
邓名目光内心又是一惊:
“重庆?!”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脑海里闪过地图。
重庆若失,夔东十三家将被拦腰截断,他在湖广的基业便成孤岛。
“此事,你们商议出章程了吗?”
熊胜兰轻叹一声,柳眉紧蹙:
“我与袁象两人还有军情局的众官吏,商议了整整两日,争论不休。”
“分为两派,有建议立即西援者,认为川蜀乃根本,不可弃;”
“另一派则言,顺治亲征湖广北线压力如山,分兵则自毁长城,正中顺治下怀。”
“两难之间,实难权衡,幸得军门此刻归来主持大局。”
没想到清廷的战争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三年来,他转战千里,从夔东一隅挣扎求存。
到如今坐拥武昌、虎视湖广,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清廷起初或许只将他视为疥癣之疾。
但如今,这“疥癣”已长成了必须正视的“心腹大患”!
三年前,他不过是个需要凭借奇袭和侥幸才能生存的“小角色”。
而如今,竟已能让清廷不惜动用举国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行这“猛虎搏兔” 之举!
他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忧虑,
北面毋庸置疑!
但会只有北面吗?
邓名暗想:
“三藩还有两江总督,他麾下的绿营,会不会趁袭扰我的侧翼?”
一道道可能的威胁线,在他脑海中交织。
清廷此举,恐怕不仅仅只是北面那么简单。
如果换成是他。
他肯定会四面出击,包围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局势之险恶,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这巨大的危机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悍勇与决断。
“来吧!既然躲不过,那就战个痛快!”
邓名还未说话。
此时,一直静候在侧的周培公稳步上前。
他身着朴素的青色官袍,虽执掌民事局、教化局,眉宇间却自有份读书人的沉着。
他先是躬身一礼,随后声音清朗地汇报:
“主公安好,培公亦附议熊参赞之见,重庆之事确需慎重。”
“此外,卑职正好借此机会,向军门简要禀报近日民事。”
“自推行‘军屯民垦’与‘减赋令’以来,湖广各府县流民归业者日增。”
“武昌周边新垦土地,地瓜和土豆苗已经下地,只待未来丰收,民心渐安。只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近日因北虏亲征的消息隐隐传开,武昌、荆州等地物价略有波动。”
“尤以盐、铁为甚。卑职已联合税商局平抑物价,并加紧印制安民告示。”
“由教化局选派生员下乡宣讲,务必使百姓知晓。”
“有军门在,天塌不下来!目前大局尚稳,请军门宽心。”
邓名赞许地看了周培公一眼:
“培公处事周全,甚好。民生是根基,万不可乱。”
“具体细则,回头你将文书送至签押房,我细看。”
“义父!”
一个带着急切与孺慕的声音响起。
只见袁象快步上前,他手中还习惯性地握着随身的小本和毛笔,但脸上满是担忧。
“义父,您此行九江,奔波劳顿,脸色似有疲惫,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他这话语出自真心,与刚才汇报军情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邓名看着这个心思缜密、又对自己充满依赖的年轻人,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这点风浪还经得起。你开展军务,也要注意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袁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
“义父,关于重庆和襄阳北线的局势,孩儿已将各方情报、将领意见都整理成册。”
“并附上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略优劣分析,稍后便呈给您参阅。”
就在这边紧张商讨军务之际,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
只见孔时真在侍女云翠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婀娜。
外罩的银狐裘披风更添几分高贵清华。
发髻上的玉簪简约却不失雅致。
她一开始就到了,只是她知趣的,并未急于上前,而是在几步外停下。
只是待到邓名与熊胜兰、周培公等人的紧急对话暂告一段落。
才盈盈上前。
她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柔和:
“时真恭迎邓军门凯旋。”
邓名转过头,语气自然而然的温柔了很多:
“时真,在武昌这些时日,一切可还习惯?”
孔时真浅浅一笑,目光飞快地掠过邓名。
随即落在熊胜兰身上,话语得体:
“劳军门挂心,武昌人杰地灵,时真一切安好。熊姐姐政务繁忙,对时真也多有照拂。”
她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码头,全赖侍女云翠的灵通消息。
这小丫头来武昌不久,却已和楚望台幕府的一些仆役。
还有城中的一些商家混得熟络。
早早便打听到邓名船队今日就能抵达。
而近日武昌城中暗流涌动,传言邓军门年已二十有五。
雄踞两省却尚未婚配的传言甚嚣尘上。
家有待嫁淑女者,无不暗中掂量。
盼着能与这位如日中天的邓军门结下秦晋之好;
而更多人则揣测,那位执掌机要、权同女相的熊胜兰。
无论是手腕、地位还是与军门朝夕相处的情分。
都俨然是未来正妻最可能的人选。
这些话语传到孔时真耳中。
让她心中难免泛起一丝焦虑与较劲之意。
-
熊胜兰看到孔时真到来。
她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与邓名的距离。
轻笑一声道:
“时真妹妹真是客气了。你远来是客,身份尊贵,又是军门看中的佳人,我岂敢怠慢。”
“只是我们这些常年混迹行伍、打理俗务的人,难免粗糙。”
“不比妹妹昔日府上精致周到,若有疏忽之处,妹妹还要多多包涵才是。”
她话语依旧客气,但“身份尊贵”、“昔日府上”等词。
巧妙地再次强调了孔时真那敏感的前朝格格身份。
孔时真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婉。
她声音依旧柔和:
“姐姐说笑了。姐姐日理万机,运筹帷幄,才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巾帼豪杰。”
“妹妹在武昌深受关照,心中唯有感激,何来疏忽怠慢之说。”
“但有用得着妹妹之处,姐姐也尽管吩咐。”
两位女子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
虽无只言片语的冲突。
但那无声的较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周培公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袁象则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邓名岂能感觉不到这微妙的氛围?
只是眼下他实在无暇分心于此等儿女情长的暗流。
就在气氛微妙之间。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从人群稍后处挤了进来:
“义父!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这天…这天都要塌了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兰一边用袖子擦着冷汗,一边挤到前面。
他今日倒是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服。
但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不太合衬。
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心虚气短。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妹妹熊胜兰一眼,见她面色如常。
才敢对邓名躬身行礼,只是那腰弯得有些过低,姿态颇为滑稽。
“熊兰?”
邓名看向他。
熊兰似乎有些惊慌:
“义父,您可得快拿个主意!?鞑子快打过来了啊。”
“哥!”
熊胜兰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斥了一句。
柳眉倒竖,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剐了熊兰一眼。
“休得在军门失态!成何体统!”
被妹妹一瞪,熊兰顿时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我这不是担心嘛…”
周培公在一旁看得微微摇头。
袁象则是在他的小本子上又飞快地记了一笔,像是在忍笑。
邓名看着熊兰这副模样,倒是没动气,反而觉得有些真实。
他麾下并非全是悍不畏死的猛将,也有熊兰这样的小人物。
其反应反而代表了军中一部分人的恐慌心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
“熊兰。”
“卑职在!”
熊兰一个激灵,赶紧站直。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邓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熊兰身上。
“仗,还没开始打呢。”
这话语气不重,却让熊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言。
邓名不再看他。他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似乎没有看到谈允仙的身影。
心想:她是因为忙碌才没来吗?
随后邓名问了问熊胜兰。
熊胜兰像想起一事般的,回到:
“文督师前一段时间,旧疾复发,谈姑娘早已经随船队去重庆问安了。”
邓名点了点头,目光环视全场,沉声下令:
“眼下军情如火,关乎生死存亡,一切以国事为重!”
“所有人,即刻随我回总督府,召开军议!”
“遵命!”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熊兰也赶紧混在人群中,跟着喊了一嗓子,只是声音略显底气不足。
转身迈开大步,向着武昌城内走去。
熊胜兰与孔时真也对视一眼,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快步跟上。
周培公、袁象,熊兰等人也紧随其后。
-
武昌,提督行辕幕府,军议大堂。
巨大的山川舆图悬挂在墙上,清晰地标示出敌我态势。
北面,代表顺治主力的二十万尖旗已插满南阳。
如乌云压顶,箭头直指襄阳、信阳;
西面,李国英的十万兵马将重庆团团围住;
众将齐聚,气氛凝重。
熊胜兰、周培公、袁象、熊兰、等文官幕僚,以及留守的几位将领皆在列。
邓名负手立于地图前,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北面的南阳。
“情况,诸位都已清楚。”
邓名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顺治亲临南阳,鳌拜为前锋,二十万大军,气势正盛。”
“西边,李国英十万兵马猛攻重庆,袁宗第将军已先行驰援。”
熊兰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咱们两面受敌,而周开荒和李星汉两路大军不在,该怎么打…”
熊胜兰立刻瞪了他一眼,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邓名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敌军势大,若分兵把守,处处设防,则处处兵力薄弱,正中敌人下怀。”
“我等绝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掌握主动。”
第103章 重庆困城
长沙城,原清巡抚衙门。
李星汉端坐主位,一身戎装整洁挺括。
听完为首乡绅——城中颇有声望的致仕官员刘老爷的陈述。
他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淡去了几分。
却没有立刻回答。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乡绅互相看了看,神色间有些忐忑。
原来,之前清军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就连长沙城里面很多乡绅的土地契约及钱粮。
都被各阶酷吏和镇守八旗,以各种名目为名义征走,他们损失惨重。
清军蛮横无理。
十多年前,多铎在江南征税,当地乡绅还是以明朝的老办法来对付那群清廷的官吏。
结果惨被屠刀。
自此,乡绅即使再不满意,他们不敢反抗清廷的征税。
如今明军来了,听闻那位邓军门讲究“仁义”,对士绅多以安抚。
便想试探着能否将损失找补回来一些。
李星汉内心暗骂:
“你们这帮人,鞑子在的时候你们不敢要,等我们来了你就敢要了,合着只会欺负老实人是吧?”
不过义父说过,眼下不能太过招惹那群地主乡绅,合力抗清才是重要的。
他只得忍着怒意,终于开口。
“刘老,诸位乡贤。”
“之前鞑子横行湖广,强征暴敛,致使长沙百姓、诸位乡贤蒙受损失,李某深知,亦感同身受。”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理解,这让乡绅们脸色稍缓。
但紧接着,李星汉话锋一转:
“然而,诸位所言那些粮秣,如今已非私家之物。”
“鞑子将其充作军粮,便已是敌资。我军浴血奋战,光复长沙,此等敌资,自然按律缴获,充作军用。”
“此乃古今通理,想必诸位也能明白。” 他直接将粮食的性质定为“敌资”,占据了法理和道义的高点。
刘老爷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是他们“暂存”或被“抢夺”的私产。
但看到李星汉那双虽然带着笑,却隐含锐利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李星汉不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如今战事未歇,我南路军数万将士枕戈待旦,下一步亦需南下扫清残敌,光复粤地。”
“粮草乃军中命脉,一刻不可或缺。”
他点明当前的严峻形势和军队的巨大需求,暗示此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到几位乡绅脸上露出失望和些许不满,李星汉语气又缓和下来,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
“不过,邓军门一向体恤地方,优待士绅。”
“李某虽不能返还已充作军资的粮秣,但可在此承诺,必将奏请邓军门。”
“酌情减免长沙府今明两年的的税赋,以补偿诸位今日之损失,助乡里休养生息。”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皆是明理之人。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我军因粮草不继而败,鞑子卷土重来,届时诸位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些许粮秣了。”
“助我军,便是助诸位自身,助这湖广百姓早日安居乐业。”
他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
刘老爷等人沉默片刻,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他们知道,这位李将军虽然年轻,但态度坚决。
背后是数万大军和那位声名赫赫的邓军门。
硬顶绝非良策,而对方给出的承诺,尤其是减免税赋,也算是在困境中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最终,刘老爷代表众人起身,拱手道:
“李将军深明大义,所言在理。我等…谨遵将军安排,愿竭力支持王师。”
李星汉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回礼:
“如此,多谢诸位乡贤深明大义!长沙安危,日后还需倚仗诸位鼎力支持。”
送走乡绅后,李星汉轻轻舒了口气。
他暂且解决了眼前的粮草争议,稍微稳住了地方势力。
-
重庆府周边的天空,异常阴沉。
战争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上的明军旌旗在秋风中呼呼作响。
士卒们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清军营帐。
督师文安之站在城头。
已是花甲之年的他脊背依然挺直。
他身旁站着庆阳王冯双礼。
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此刻也紧锁眉头。
“保宁府方向的清军来得太快了。”
冯双礼沉声道。
“李国英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重庆。”
文安之轻抚长须,微微咳嗽数声。
苍老的手扶住城墙垛口,叹道:
重庆乃川东门户,若是有失,则夔州、万县乃至整个川东都将门户大开,形势危如累卵啊。
二人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阶梯处传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
“禀督师、王爷,合州...合州丢了!”
文安之身形一晃,冯双礼急忙扶住他。
老督师闭目长叹,声音带着颤抖:
合州竟已失守?此城一失,重庆北面屏障尽去矣,真乃雪上加霜。
冯双礼拳头紧握:
“发往武昌的求救信已有十天了,邓名邓提督的援军到哪里了?”
文安之仰摇了摇头,神色间尽是忧思。
-
又过两日,清军主力于重庆城西四里外扎下大营。
营帐连绵如云,旌旗蔽空。
与此同时,另外三面的围困也已完成。
凭借的并非陆上营垒,而是江上舟师。
只见嘉陵江与长江之上,清军水师战船巡弋不绝。
艨艟斗舰首尾相接,几近截断江面。
自城上远眺,三面环江之外,帆樯如林,号旗招展。
与西面陆上的连营互为表里,构成一道水陆合围的锁链。
将重庆彻底困作孤城。
重庆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
文安之在临时督师府中与一众文官商议粮草调配事宜。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急忙用帕子捂住口。
待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上一抹鲜红。
“督师!”左右惊呼。
文安之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气息微促:
“无妨…老毛病了,不必惊慌。”
他试图强撑病体,继续刚才的部署。
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地图上的某个节点。
“…此处城墙年久失修,需增派人手驻守…”
然而,他话未说完,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就不甚康健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身形也晃了一晃。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义父!”
只见谈允仙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显然是被急促的咳嗽声引来。
她依旧是那一头显眼的银发,神色平日里总是疏离淡漠。
此刻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担忧。
她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与在场其他文官见礼,便径直走到文安之身旁。
“义父大人,勿要再言语劳神了。”
她语气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决然,轻轻扶住文安之的手臂。
触手之处只觉臂膀单薄,且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三指搭在文安之的腕脉上,凝神细诊。
府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谈医官。
因为文安之身体欠佳,她前一段时间才从武昌回来照顾。
她诊脉片刻,眉头越蹙越紧,随即又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对左右侍从吩咐:
“速去我房中,取那个标着‘叁’字的白色瓷瓶,再用温水化开一勺蜂蜜送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法娴熟地在文安之的几处穴位上施针,动作稳定而精准。
与平日里摆弄火药时那种专注如出一辙。
看着文安之憔悴的面容,她抿了抿唇,低声补充了一句。
“…您若倒下了,重庆城内的数万军民,又当如何?”
随后,文安之被人搀扶着回到内厅,躺在病床上。
谈允仙侯在旁边,给他喂药。
“报——!”
传令兵冲进督师府内厅,不待通传,急着入内禀报:
“启禀大人,靖国公袁宗第率援军已到重庆城西二十里处,正与清军交战!”
文安之闻言精神一振,强撑病体坐起,眼中透出希望:
“好好好!快通传冯王爷,准备出城接应袁将军!”
他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再次染血。
“义父,您必须先服药。”
谈允仙按住文安之的手臂,声音严厉:
“脉象不稳,不可再劳神。军令我会让人传达。”
她转头对侍从吩咐:
“将消息和督师军令传给冯王爷。后续战报先报到我这里,不得直接惊扰督师。”
文安之无力地靠回枕上,目光仍紧盯着西面。
-
西城外,战事正酣。
数千清军步兵,在盾牌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
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重庆西边岌岌可危的防线。
城墙上,明军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落下,但清军仗着人多势众。
已有数十架云梯牢牢架上了城墙。
悍勇的死士口衔钢刀,正奋力向上攀爬。
城门处,巨大的撞车在号子声中。
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负责西门主攻的清军将领王明德。
立马于弓箭射程之外,面露得色。
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道:
“看来今日便可破城!文安之一介老朽,冯双礼困兽犹斗,城内守军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下去,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就在清军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城头明军渐感不支之际,异变陡生!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起初混杂在震天的喊杀声和撞门声中并不明显。
但很快,那震颤就变成了沉闷如雷的蹄声。
从清军阵营的西侧翼滚滚而来。
“怎么回事?”
王明德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蹙眉向西望去。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尘烟冲天而起,如同黄色的巨龙。
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尘烟之前,是如林的刀枪和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
为首一杆大纛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袁”字!
“袁?是袁宗第!”
王明德脸色骤变。
“探马不是说他还在五十里之外吗?怎会突然至此?!”
不待他做出反应,那支骑兵已然杀到近前。
为首的老将,正是袁宗第!
他虽鬓角染霜,但目光如电,头戴毡帽,身披玄甲。
手中一杆镔铁长枪舞动如风,大喝一声:
“袁宗第在此!鼠辈安敢犯我疆土!儿郎们,随我杀透敌阵,入城会师!”
“杀!”数千精锐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就撕裂了清军疏于防范的侧翼。
正在全力攻城的清军步卒猝不及防。
侧后方遭到如此猛烈的突击,顿时阵脚大乱。
袁宗第一马当先,长枪或刺或扫。
所过之处,清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紧紧跟随主将,将清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攻城的清兵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从背后冲来的铁骑踏翻在地。
-
清军大营,中军帐内。
川陕总督李国英正在听取各营战报,听闻西门的攻势顺利,没准今日就能破城。
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帐外便传来急促慌乱的声音。
“报——大帅!不好了!”
一名斥候连滚爬入帐内,气喘吁吁。
“西…西边出现大队明军骑兵,看旗号是袁宗第部!”
“已…已冲破王将军侧翼,正在猛攻我攻城部队!”
李国英霍然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怒:
“袁宗第?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疾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
“夔州至此,山路崎岖,他难道插了翅膀不成!”
一旁的一位幕僚沉吟道:
“大帅,恐是袁宗第轻骑疾进,抛下辎重,方能如此神速。此乃疲兵,虽锐不可当,然难以持久。”
李国英脸色阴沉,咬牙道:
“好个袁宗第,竟敢行此险招!传令王明德,放弃攻城,务必挡住袁宗第,绝不能让他冲入城内!”
“再令右翼甲喇额真率骑兵驰援,合围袁宗第,我要让他这支援军有来无回!”
然而,军令传达到前线需要时间,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王明德部在袁宗第的猛烈冲击下已然溃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击。
城头上的冯双礼见状,岂会错过这天赐良机?
他立刻下令打开西门,率生力军杀出,与袁宗第里应外合。
有援军到来,明军皆士气大振。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在内外夹击下,清军西门外的部队损失惨重,王明德只得率残部败退。
袁宗第与冯双礼顺利会师,在清军合围形成之前,迅速退入了重庆城中。
望着城头上再次飘扬的明军旗帜和欢呼雀跃的守军。
李国英在远处山岗上气得几乎咬碎牙。
他精心策划的猛攻,竟被袁宗第的突然出现彻底粉碎。
“好,好得很!”
李国英怒极反笑。
“就算袁宗第进了城又如何?不过是多了几千张吃饭的嘴!”
“传令各军,深沟高垒,给本帅死死围住重庆城!”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粮草,能撑到几时!”
随着清军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开始挖掘壕沟、设置栅栏。
重庆之围,从激烈的攻坚战,转入了更为残酷和煎熬的围城战。
而袁宗第的入城,带来了希望和士气大振。
袁宗第成功击溃了围困重庆西面的清军,率部进入城中。
当袁宗第踏入督师府时,文安之精神气好了很多。
已经在谈允仙的医治下,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被谈允仙扶着,激动地迎上前:
靖国公此番来救,真乃雪中送炭,天不亡我大明啊!
冯双礼也快步走来,三人相互见礼后,冯双礼急切问道:
“邓名呢?在何处?他可会来援?”
袁宗第卸下头盔,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
“邓大人虽已接到求救军报,但鞑酋顺治已经亲征,据说有二十万大军。”
“而且已经到了南阳府,清军多路进犯,他可能正在部署防务。”
“不过邓大人已让我率精兵先行来援,他应该派人来救的。再等等!”
文安之眉头深锁,点了点头:
“我刚刚确收到了军报,没想到这次连鞑酋都亲征了,看来这次确实凶险了。”
“邓大人既然已派了援军,估计不日就到,但眼下城中防务,就靠我们三人了。”
冯双礼闻言,不禁长叹一声。
袁宗第的到来虽极大鼓舞了城中守军和百姓的士气。
然一个迫切的难题摆在面前——粮草不济。
当晚,三人聚在督师府商议对策。
文安之面色凝重,徐徐道:
城中存粮本就不丰,今袁将军又率部来援,人马增多,粮草消耗日巨,恐难支撑半月之久。
袁宗第面露惭色:
某来时军情紧急,夔州府尚有大片土豆,地瓜未及采收...”
“我原以为重庆府粮草充足,岂料...若非形势所迫,何至于此...
冯双礼面色一沉,随即慨然道:
既然如此,不如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总胜于坐以待毙。
袁宗第摇头:
李国英部约有十万之众,我军即便加上某带来的部队,也不过三万余人。硬拼绝非上策。
文安之长叹一声,语带沧桑:
忆昔两年前,我等两度围攻重庆,后得邓名相助,方收复此城。”
“岂料今日时移世易,竟要在此困守此城,真令人感慨万千。
两日后,清军似乎意识到强攻损失太大。
转而采取围困策略,在城外深挖壕沟。
设置鹿角木栅,意图将重庆变成一座孤城。
城中的粮草日益减少,守军开始缩减口粮。
百姓中也开始出现恐慌情绪。
第104章 铜仁粮道
西路军主帅周开荒,于十月六日攻占辰州后。
经过短暂几日的休整,大军便如洪流般继续涌向黔东重镇铜仁。
消息传至驰援途中的清军大营时。
张文焕正率领两万三千援军疾驰在通往辰州的官道上。
这支军队的构成颇为复杂:
其中八千人是张文焕从贵州带来的绿营精锐,算是军中骨干;
另有七千是从周边州县临时征调的守备兵,训练不足;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八千名刚刚归附不久的贵州各族土司兵,纪律涣散,难以约束;
仅有三千骑兵算是可靠战力。
闻报,张文焕手中的马鞭地掉在地上。
什么?辰州...那么快辰州就丢了?!
他满脸震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才几天?程大勇和哈尔噶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一触即溃不成?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临时征调的守备兵个个面露惧色,交头接耳:
连辰州那样的都守不住几天,咱们这两万人够干什么?
听说明军有十万之众,个个都凶神恶煞的...
就连那些贵州各族土司兵的首领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张文焕强作镇定,下令全军暂停行军,就地扎营。
在中军大帐内,他焦急地踱步,后续的详细军报更让他心头沉重:
将军,占领辰州府的明军打着字旗号,兵力极盛,漫山遍野,恐...恐有十万之众!
真有十万人?
在苗族队伍中,一阵不安的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许多苗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腰刀或猎弓。
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石哈木土司。
石哈木骑在一匹黑色矮脚马上,身形精悍。
脸上复杂的纹饰掩盖不住他眼中的凝重。
他是被清廷以威势“请”来助战的。
本就不愿让自己的子民远离苗寨为清廷卖命。
此刻听到明军势大、辰州快速陷落的消息,心中那份不甘与忧虑更甚。
他低声用苗语对身边的头人吩咐了几句,头人立刻下去约束部众。
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难以平息。
而在一支特殊的绿营的队伍里,气氛同样微妙。
这支由原明军孙可望部降卒整编而来的数百人的部队,带队的是李纪泰李游击。
他面容沧桑,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听到辰州失守,他麾下的一些老兵油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乖乖,周开荒这么猛?看来邓名手下是真有能人啊!”
“咱们这算怎么回事?刚从孙大王那边过来,这又要跟那边死磕?”
李游击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出声呵斥。
只是目光扫过手下这些心思各异的兵卒,最终望向中军方向,心中暗自盘算。
张文焕听闻周开荒竟然有十万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深知自己麾下这两万三千人看似不少,实则军心不稳,若在野外遭遇数倍之敌。
那些土司兵很可能临阵倒戈,就连绿营兵也难免溃散。
帐外,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不时传来:
这才休整几天就又出兵了,明军这是不要命了吗?
听说辰州城墙都被轰塌了,咱们这点人够填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
张文焕沉吟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之前的轻蔑不屑已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深知,在这样的军心士气下,贸然前进无异于自取灭亡。
“传令下去!”他沉声对麾下将领道。
“全军即刻回撤铜仁,依托坚城固守!敌军势大,不可力敌。”
“我们要据城死守,等待贵州方面的援军。”
-
十月十日,张文焕率军撤回铜仁,立即下令紧闭城门,深沟高垒。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城头上,守军望着远方扬起的尘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他在营中苦思计策。
他原本的官职虽是参将,但此次因贵州提督李本深正督师防御贵阳一线,难以分身。
特命麾下最得力的张文焕为“援剿总兵”,赐予临机专断之权。
统领包括其本部、贵阳周边调集的绿营及各土司兵在内共计两万余人,星夜驰援辰州。
但是没想到行军如此迅速的他,居然都没赶上。
营帐中的他心腹参将叶兴昌看到张文焕愁眉苦脸,他献策道:
“听闻那周贼虽然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粮草消耗必是天量。”
“我们不如慢慢守着,看他的粮食能坚持多久……”
张文焕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不错,这个主意好。不过就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加一把火。”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辰水流域。
“我要就掐住他们的喉咙!”
“传令给马队,多派斥候,给老子盯死他们的粮道!”
“专挑软柿子捏,我要让他们前线大军饿肚子!”
然而,天公似乎并不作美。
命令才下达,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随后更是连绵数日,不见停歇。
潮湿的天气给张文焕的劫粮计划带来了巨大麻烦。
骑兵都统王捷一脸郁闷地走进大帐,卸下湿透的斗篷,抱怨道:
“将军,这鬼天气!道路泥泞不堪,马蹄易陷,根本跑不起来。”
“兄弟们的弓弦受潮,软塌塌的,射出去都没力道!”
“这两日派出去的小股队伍,回来都说行动困难,效果甚微。”
张文焕走到帐口,望着帘外如织的雨幕,脸色阴沉。
他明白,自己赖以制胜的骑兵机动性和远程打击能力,被这恼人的连番大雨削弱了。
“该死!”
他低骂一声,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吩咐道: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明军安生!告诉儿郎们,克服困难,小股多路,持续骚扰。”
“绝不能让他们顺畅运粮!就算咬不下肉,也要让他们时刻提防,不得安宁!”
-
与此同时,在铜仁以东,城外二十里处。
西路军中军大营。
此处大营位于铜仁城东,与城北、城南的各一路兵马大营互为犄角。
只留了城西一个方向的出口,以构成了对铜仁的围三缺一之势。
然而,正是这故意留出的城西空隙和相对遥远的营垒间距。
才使得张文焕的骑兵此前能多次寻隙出击,骚扰粮道。
周开荒正为粮道频频被扰而怒火中烧。
听完最新的损失军报,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
“这张文焕,端的可恶!缩头乌龟不敢出城决战,专做些鼠窃狗偷的勾当!”
“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帐内众将皆面有忧色,沉默不语。
连日雨水和清军骑兵神出鬼没的袭击,让军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情绪。
这时,邵尔岱看到诸将发愁,于是缓步出列。
他的声音平静,与周开荒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息怒。张文焕此举,正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拖垮我军,乱我军心。”
“他自知兵力不如我军,故避实就虚,专攻我必救之软肋,此乃毒计,却也是无奈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辰水沿线:
“如今连日阴雨,敌骑虽仍能活动,但其弓矢失效。”
“冲击亦受泥泞所限,威力大减。这对我军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既善用骑兵,我们便因势利导,让他这‘疲钝之爪’狠狠地踢在铁板上。”
“不仅要化解粮道之危,还要借此机会,重创其机动力量!”
周开荒闻言,怒气稍缓,目光灼灼地看向邵尔岱:
“哦?邵将军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邵尔岱献上第一计,他捻着短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将军,张文焕既善劫粮,且生性多疑,我们便投其所好。”
“送他一份看似可口的‘大礼’。精选五百敢死之士,伪装成护粮队。”
“押送二十车‘粮草’——上层覆以真粮,内里尽填湿土碎石。”
“车队中暗藏火油、火药,专候敌军来劫。”
“同时,命赵游击率三千精锐,提前埋伏于黑松林两侧险要处,只待敌军入彀。”
周开荒闻言,抚掌笑道:
“妙!便依绍将军之计!看他张文焕咬不咬这饵!”
他话音未落,帐下一位姓刘的游击却皱起了眉头。
带着几分不信任的语气开口道:
“将军,此计是否过于…儿戏了?那张文焕也是沙场老将。”
“用湿土充粮,埋伏兵马,这等手段,他能看不穿?”
“末将只怕是白忙一场,还徒惹敌军笑话。”
他的话代表了军中一部分对邵尔岱晋升过快。
根基尚浅抱有疑虑的将领的看法。
周开荒眉头一拧,正要驳斥。
却见邵尔岱不慌不忙地转向刘游击,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从容。
“刘将军所虑,甚是稳妥。”
邵尔岱先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若在两年前,末将还在鞑子营当那浑浑噩噩的兵痞时,怕是也会觉得此计想当然。”
“甚至会觉得不如直接带兵冲杀来得痛快。”
他这话一出,帐中几位老资历的将领都微微颔首。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邵尔岱之前的事。
邵尔岱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
“但正如将军所知,自追随邓军门开始,已有一年有余,蒙军门不弃,准我入学堂听讲。”
“更让我等研读《三国演义》这等奇书。。”
“初时只觉故事精彩,后来在受训,结合军门所授的新式操典与战法,再读此书。”
“方知其中蕴含无数至理。”
他走到帐中,目光扫过众将:
“方才此计,看似简单,实则正合《三国演义》中曹孟德‘饵敌’之策。”
“兼有‘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妙用。”
邵尔岱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顿时让帐中质疑的声音小了下去。
周开荒见状,哈哈一笑,适时补充道:
“老刘,你还别不服气!偷袭辰州之前,老子也以为强攻便可。”
“是邵将军仔细勘察城墙情报,找到了东南城墙低矮年久失修。”
“咱们才能以极小代价拿下辰州!。”
“这小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了!他的脑子,现在好使得很!”
刘游击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抱拳道:
“既然将军和邵将军都已深思熟虑,是末将多虑了。”
邵尔岱也拱手还礼:
“刘将军谨慎乃行军之本,尔岱受益良多。此计成败,还需诸位同袍齐心协力。”
他这番不卑不亢、既有见识又给同僚留足面子的表现,让更多人对他刮目相看。
果然,西路军“粮队”大张旗鼓出发不久。
铜仁城内的张文焕便收到了探马急报:
“禀将军,东面官道发现明军运粮队,约五百人护送,车重行缓!”
副将王捷立刻请战:
“将军,机会来了!末将愿率一千精骑,必将此粮尽数焚毁!”
张文焕却沉吟不语,手指敲着地图上的黑松林区域,摇头道:
“不可轻动。周开荒非庸才,岂会不知粮道重要?只派五百人护送,未免太过托大。”
“前几日我等小规模袭扰,他必怀恨在心,此恐是诱敌之策。”
“王捷,你带五百骑前去试探,切记,若遇伏兵,不可恋战,即刻撤回!”
“末将得令!”
王捷虽觉将军过于谨慎,仍领兵而出。
结果正如张文焕所料。
王捷率军刚冲入黑松林峡谷,两侧便杀声震天,伏兵尽出。
王捷牢记军令,一见中伏,立刻呼喝部下:
“有埋伏!撤!快撤!”
清军骑兵来去如风,虽被留下了百余具尸体和数十匹战马,但主力迅速脱离了战场。
收到战报,周开荒在大帐中不免有些失望:
“这张文焕,果然滑溜得像条泥鳅!只派了这么点人,见势不妙就跑!”
邵尔岱却依旧从容,捋须微笑道:
“将军勿忧。此计本就在试探其虚实,兼麻痹其心。”
“张文焕自以为看穿我等计谋,心中必生得意。”
“接下来,我方可用连环之计,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令他真假难辨!”
三日后,一个更为复杂的计划开始实施。
周开荒召集众将,按邵尔岱之谋部署:
“李参将,你率三千精锐,盔明甲亮,护送这五十车‘粮草’走官道。”
“声势要给老子造足了!要让鞑子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赵游击,你领水营弟兄,将真正粮草分装于三十条快船上。”
“今夜子时,借夜色和芦苇掩护,沿小龙河秘密转运至前营。”
“每船不得超过五人,遇巡查尽量规避,不得暴露!”
“末将明白!”
周开荒看向邵尔岱:“邵将军,这陆路是虚,水路是实,可对?”
邵尔岱点头:
“正是。然以张文焕之能,吃过一次亏,必对陆路存疑,转而加强水路侦查。”
“故我等还需在水路上,再布一层迷雾。”
果然,张文焕很快收到水陆两路的军情。
他盯着地图,冷笑一声:
“周开荒想跟老子玩声东击西?陆路大张旗鼓,怕是诱饵;”
“真正粮草,必走水路!传令,多派哨船,紧盯沅水,辰水及各条支流!”
不久,探马来报,在小龙河下游一条偏僻支流发现数艘吃水颇深的货船。”
“且有数百明军精锐沿岸护送。”
张文焕得意地对王捷道:
“如何?果然如此!周开荒想用陆路疑兵引开我等视线,暗渡陈仓走水路!”
“传令,水师哨船继续监视,但不必打草惊蛇。”
然而,张文焕不知道,那支被严密“护送”的船队,船上堆砌的同样是草料杂物。
而真正的粮船,却在更上游、更为隐秘的另一条河道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前线。
第105章 军中流言
几番试探与反试探后。
张文焕觉得,已摸清周开荒虚虚实实的套路。
当他再次确认那支“重兵护送”的水路粮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挪动。
而陆路那支规模庞大、护军严整的运粮队已行至地形相对开阔。
看似不易埋伏的“落马坡”附近时。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周开荒此人,素来以鲁莽着称,没想到竟也学会用疑兵之计了!”
参将叶兴昌立即附和:
“将军明鉴。观其近日用兵,虚虚实实,想必军中必有高人指点。”
张文焕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但此番陆路粮队,规模空前,护军精锐尽出,绝非先前那些诱饵可比。”
“这必是真粮!水路那支,不过是幌子!”
他环视帐中众将,目光锐利:
“王捷,点齐两千精骑,随我出城。此番定要截断其粮道,让周开荒知道我军的厉害!”
“叶兴昌,还有其他人,给我守好城,随时来接应我!”
叶兴昌等人马上点了点头。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游击将军陈望此时也开口:
“将军,不如先派小股骑兵试探?若真是陷阱,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张文焕却一挥手,斩钉截铁:
“机不可失!周开荒连番得手,必定骄纵。他以为摸透了我的用兵习惯,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正因泥泞,周开荒必以为我不会选此地动手,更难快速调动大队兵马设伏!”
“我军骑兵即便慢些,冲破其护粮队阵形亦足矣!”
“机不可失,速去准备!”
他的自信,源于对周开荒“套路”的预判。
-
与此同时,在落马坡三面高地的密林与草丛中。
西路军主力数千人正屏息以待。
士兵们的衣甲早已被晨露和之前的细雨打湿,但无人动弹。
周开荒趴在一处前沿土坡后,嚼着一根鸡腿。
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官道的入口。
他身边,邵尔岱则显得异常平静,只是偶尔调整一下面前用来伪装的树枝。
“邵将军,你说那张文焕,真会来吗?”
周开荒压低声音问道。
“会。”邵尔岱语气笃定。
“他连番受挫,急于找回场子。我们示敌以弱,又抛出如此‘香饵’。”
“他自负看穿了我等伎俩,必会咬钩。”
“将军,记住,待其前锋与‘粮队’接战,全军陷入坡地泥泞之中,再听号令。”
周开荒重重点头,拍了拍身旁一尊用树枝严密遮盖的破虏炮冰冷的炮身,咧嘴一笑:
“老子这次,给他备足了硬菜!”
张文焕亲率两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逼近落马坡。
望着坡下那支缓慢行进的“粮队”和略显“惊慌”的护军,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在此!儿郎们,随我冲杀过去,焚毁粮车,击溃护军!杀!”
“轰隆隆!”
铁蹄踏破沉寂,两千骑兵如同决堤洪水,沿着缓坡冲向谷底。
然而,冲下坡地不久,战马的嘶鸣声就变得焦躁而不安。
前蹄深深陷入吸饱了雨水的淤泥中。
速度骤然降低,泥浆飞溅,队形开始散乱。
“不好!这泥比预想的更深!”
冲在前面的王捷心中警铃大作,马腿如同陷入胶水,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清军骑兵大半陷入泥泞,速度几乎停滞的瞬间,异变陡生!
“咚咚咚!呜呜——!”
铜仁城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和悠长的号角声。
隐约夹杂着震天的喊杀!
一名探马亡命般从城方向疾驰而来,几乎是滚下马来。
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不好了!大队明军突然现身,正在猛攻东门!攻势甚急!”
“什么?!”
张文焕心头巨震,仿佛被一桶冰水浇透。
“中计矣!”
他瞬间明白,自己不仅落入了埋伏,连老巢都受到了威胁。
城中守军绝不敢出城接应,他已成了一支彻底的孤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
落马坡三面高地上,代表进攻的红色信号旗猛地挥下!
“开火!”周开荒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死亡的风暴从三个方向席卷向谷底泥泞中的清军!
埋伏在高地上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们终于等到了命令,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
灼热的铅弹带着尖啸,居高临下地泼洒进几乎无法移动的清军骑兵队伍中。
人仰马翻,血花在泥浆中不断绽放。
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弥漫在整个谷地。
那几门精心伪装的破虏炮发出了怒吼!
虽然因为机动性用了较轻的弹丸。
但在如此近距离轰击密集且停滞的目标,效果惊人!
炮弹落入骑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战马的悲鸣和士兵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清军陷入极度混乱,试图向后突围时。
唯一的出口被周开荒亲率的五百重甲步兵彻底堵死!
这些精选的壮士,身披重甲,手持长长的拒马长矛和巨大的盾牌。
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泥泞中失去速度的骑兵,面对如林的长矛。
冲击力荡然无存,反而像是自己撞上去的肉串。
“不要乱!结阵!向后突围!前队变后队,冲出去!”
张文焕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呼喝,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王捷也在试图组织反击时,被数支火铳集火。
连人带马栽倒在泥泞中,生死不知。
混战中,邵尔岱对周开荒道:
“将军,时机已到,可乱其军心矣!”
周开荒会意,立刻下令。
顿时,漫山遍野的明军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张文焕已死!降者不杀!”
“张文焕已死!降者不杀!”
与此同时,军中的神箭手们接到了特殊命令。
他们冷静地瞄准着清军队列中那些显眼的目标。
掌旗的旗手、吹号传令的号兵。
以及那些还在努力呼喊集结部队的军官。
“嗖!”“嘭!”
帅旗的旗杆被特制的重箭射中,摇晃了几下,带着旗帜轰然倒下!
紧接着,一名千总、两名把总在短短时间内接连中箭落马!
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本就因陷入绝境而士气濒临崩溃的清军,眼见帅旗倒下。
又听到四处呼喊主将已死,军官不断被杀,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了。
“将军死了!快跑啊!”
“逃命啊!”
绝望的呼喊在清军中蔓延,他们再也顾不上命令。
纷纷调转马头,试图从任何可能的方向逃离这死亡泥潭。
人马在泥泞中自相践踏,场面彻底失控。
从一场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溃逃。
张文焕在最后几十名亲兵用身体组成的屏障拼死保护下,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战袍被鲜血和泥浆浸透,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状极狼狈。
他回头望去,落马坡已成人间炼狱,他带来的两千精骑。
大部分都倒在了那片泥泞的血泊之中,少数跪地请降者也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心中痛如刀绞,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眼前阵阵发黑,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苦涩:
“悔不听王捷之言……小觑了周开荒,更小觑了其帐下出谋划策之人!”
经此一役,张文焕折损了近一千七百精锐骑兵。
其最锋利的机动爪牙被连根斩断,元气大伤。
再也无力主动出击,彻底陷入了被动困守的绝境。
张文焕带着三百残骑,人困马乏,盔歪甲斜地绕路逃回铜仁西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也仿佛关上了他最后的希望。
清点伤亡时,看着那空了一大半的花名册。
尤其是精锐骑兵十不存三的惨状,这位沙场老将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那滋味比血更苦涩。
颓然坐在府衙大堂上,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凉。
“张大人!”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说话的是府中一位姓吴的师爷,平日里主要负责钱粮文书,并不参与军机。
此刻他见张文焕神色灰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大人何必如此沮丧?不过只是小挫而已,大人依然坐拥两万余大军,胜负犹未可知。”
“学生观那周开荒,虽拥兵十万,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极大!”
张文焕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休得胡言,乱我军心。十万大军围城,岂是儿戏?”
吴师爷却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明鉴!学生仔细查探过。”
“周开荒这十万人,听着唬人,可真正能打硬仗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而已!”
“其余六七万人,皆是沿途收拢的湖广溃兵、绿营降兵,新附的流民匪兵而已!”
“这些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不过是仗着声势混口饭吃,一遇硬仗,必然作鸟兽散!”
这番话如同一点星火,落入张文焕死寂的心田。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哦?继续说!”
吴师爷见说动了主将,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大人,学生有一计,不需动用刀兵,便可叫周开荒这十万大军,从内部土崩瓦解!”
他凑到张文焕耳边,如此这般,详细分说:
“学生此计,名曰‘四箭齐发,攻心为上’:
其一,派人潜入川兵老营散布流言。
就说周开荒已得邓名密令,欲以湖广之地养湖广之兵。
日后论功行赏,土地钱粮皆优先分予新附之众。
川兵老弟兄死伤惨重,最后恐为人作嫁,兔死狗烹!
其二,对那数万湖广籍士兵,则说周开荒视他们为炮灰。
凡攻城陷阵之险役,必驱他们在前,而川兵精锐则于后督战。
缴获战利品亦被川兵优先霸占,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第三,专对绿营降兵。
密传邓名最恨反复之人,周开荒已拟定名单。
只待攻下铜仁,便要拿他们的人头整肃军纪,以儆效尤!
第四, 此乃最关键一箭!
结合北面战局,大肆宣扬大清已经派得力大将,已经攻克襄阳。
旦夕之间便可南下与李国英将军会师,届时周开荒便是瓮中之鳖。
更要强调其粮道已断,存粮告罄,不日便将杀马为食,甚至…
嘿嘿,以弱卒充作军粮!”
吴师爷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
“大人请想,川兵闻听鸟尽弓藏,岂无怨言?”
“湖广兵自觉被当成炮灰,岂肯用命?降卒日夜担忧被清算,岂能安枕?”
“再闻后路将断,粮草将尽,这十万乌合之众,军心一乱。”
“营啸、械斗、逃亡必接踵而至!”
“届时莫说攻城,他周开荒能否稳住阵脚,都未可知!”
“我军只需坐观其变,待其自乱,便可伺机出城,一举破敌!”
张文焕听着这毒辣至极的计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好一个‘四箭齐发’!吴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此计若成,周开荒十万大军,必化为齑粉!”
他立刻下令:
“就依先生之计!传我命令,所有细作头目,携带重金,立刻按此方略行事!”
“我要让周开荒的大营,变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张文焕施展毒计后。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一阵涟漪。
但远未达到张文焕预期的惊涛骇浪。
对于周开荒麾下的雷火军,久经邓名新式操典严格训练。
被灌输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为核心的思想信念。
并享有最好待遇和装备的“雷火军”而言,这些谣言简直可笑。
当听到“鸟尽弓藏”的流言时,一个正在保养火铳的川军老兵嗤笑一声。
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
“娃子,别听那些鬼话!邓军门和周将军是什么人!”
“咱们跟着从四川打出来的兄弟哪个还不清楚?”
“哪次赏罚亏待过咱们?哪次打仗不是军官带头冲?鞑子的离间计,拙劣!”
他们日常的训导官也会立刻在营中组织讲话,剖析谣言漏洞,重申军纪与信仰。
长期的熏陶使得他们拥有极强的向心力和辨识能力,对这类分化伎俩本能地排斥。
那些沿途收降的湖广绿营兵,确实有一部分人最初听到“湖广兵当炮灰”的谣言时。
心里曾咯噔一下,产生了些许不安和猜忌。
毕竟,他们初来乍到,归属感并不强。
然而,这种疑虑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回忆起,在之前的行军和小规模接触战中,西路军往往攻坚拔寨。
依靠的是雷火军的精锐和严密的步炮协同。
他们这些降兵往往被安排在外围警戒、牵制,或者跟在主力后面肃清残敌、巩固阵地。
虽然也危险,但绝非无谓的牺牲。
周开荒并未像清军将领常做的那样,驱赶他们去填壕送死。
而且,军粮发放、军饷兑现,他们与川兵基本一致,并未受到明显歧视。
现实的待遇和作战安排,比任何空洞的谣言都更有说服力。
使得大部分绿营降兵渐渐安下心来,认为那只是清军的挑拨。
至于那些从各地慕名而来投奔的起义军、地方抗清武装。
他们对这些谣言更是嗤之以鼻。
一个原夔东十三家出身的头领在营中大声嚷嚷:
“格老子的!老子们以前在山沟里被鞑子撵得像兔子一样,缺衣少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是邓军门、周将军给了咱们正经的番号、粮饷、盔甲兵器!”
“让咱们能挺直腰杆跟鞑子干!”
“现在鞑子派几条野狗来叫几声,就想让咱们反水?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们投身邓名麾下,本就是冲着“抗清”这面大旗而来,目标明确,意志相对坚定。
清廷正是他们反抗的对象,其散布的谣言在他们看来,自然充满了恶意和欺骗性。
因此,张文焕的毒计虽然造成了一些基层士兵的私下议论和短暂的紧张气氛。
也引发了少数几起由细作直接煽动的孤立事件(如斗殴、惊营)。
但远未能动摇西路军的根本。
军队的骨架——雷火军——依然稳如泰山;
新附的绿营兵在短暂的观望后,也大多选择了信任眼见为实;
而各地投奔的义军则更加团结。
张文焕的谣言攻势虽未尽全功,却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西路军庞大身躯下隐藏的些许隐患。
第106章 夜破铜仁
中军大帐内,周开荒、李大锤、邵尔岱以及几位核心将领。
正对着厚厚的名册和粮秣消耗账簿。
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商议。
“咱们这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还真是个无底洞啊!”
周开荒指着账簿上触目惊心的数字。
李大锤点头道:
“确实如此,咱们从荆州打到铜仁,缴获虽多,也快顶不住这般消耗了。”
“此番谣言,正好给咱们提了个醒。”
邵尔岱则是说:
“将军所言极是。兵贵精不贵多。”
“我军核心,在于雷火军,辅以久经战阵、意志坚定的各部。”
“然新附之众中,确有心志不坚、体弱技疏者,此番流言中,其动摇之态已现。”
“带着他们打硬仗,非但无益,反可能成为溃堤之蚁穴。”
另一位负责军纪的将领也补充道:
“确实,有些新附营头,纪律涣散,偷奸耍滑,甚至偶有扰民之事发生。”
“影响我军声誉。与其让他们留在主力中消耗粮饷、影响士气,不如早做安排。”
“那就裁!”
周开荒一拍板。
“但不是简单地把人赶走,那会逼他们为匪为盗,甚至重投鞑子。咱们得有个章法。”
几个一番商议后,最后决定,等攻下铜仁以后,修整并裁军。
眼下主要把注意力放在攻城上面来。
-
铜仁城被围已近十天,昔日的黔东重镇。
如今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得死气沉沉。
城墙上,被明军“破虏炮”轰出的缺口像丑陋的伤疤。
勉力用沙包和木石填补着。
守军的士气,也如同这残破的城垣。
在持续的炮击和日益紧张的猜忌中,渐渐风化、剥落。
西路军中军大帐内,油灯明亮。
周开荒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盯着铜仁城防图,沉声道:
“张文焕缩得像只铁乌龟,强攻伤亡恐怕太大。”
“邵将军,你那‘反间’的饵,撒下去也有些时日了,怎地还没动静?”
这些日子,周开荒不动声色地在营中严查细作。
果然揪出了不少张文焕早前安插进来的人。
他并未简单地将这些人处决,而是将其转为己用。
一番恩威并施,既有情理说服,更有重金许诺,终是成功策反了其中一些人。
一切安排妥当后,周开荒便导演了一出“逃亡”好戏。
他故意放松了对西面营盘的夜间警戒,让那几个已倒戈的探子,趁乱“侥幸”逃脱。
他们一出营,便头也不回地直奔那唯一的生路——西门。
而城上的张文焕,见到自家派出的探子成功脱险归来。
自然不疑有他,立刻垂下绳索,将他们一一接应回城。
此刻,这些带着特殊使命的“暗棋”。
已然潜回了铜仁城。
待那些倒戈的探子的回到了铜仁城,周开荒便另外把城西也围上了。
自此,铜仁城已经围成了铁桶一般。
邵尔岱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翻看着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三国演义》。
嘴角含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将军稍安。毒饵入腹,总需时辰发作。”
“张文焕生性多疑,我们送回城的那些‘忠贞细作’,”
“带回的‘密报’此刻想必正在他心中发酵。”
“他对土司和绿营越是猜忌弹压,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我们的炮,可没闲着。轰的不只是城墙,更是人心。”
-
铜仁城内,近日流言如野火蔓延,搅得人心浮动。
张文焕行辕内,烛火摇曳,映得诸将面色阴晴不定。
他将密报轻按在案上,却比重重拍案更令人窒息。
“昨夜北门值哨的苗兵,有三人擅离职守?”
他目光掠过石哈木,语气平淡。
“石土司,此事你可知晓?”
石哈木急忙起身:
“回将军,那三人前日被炮火所伤,确是回营敷药。末将已按军法各责二十军棍。”
“敷药…”
张文焕轻笑一声。
“这铜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流言四起,最怕的就是…误会。”
他刻意在“误会”二字上顿了顿,眼见石哈木额头沁出细汗,这才挥袖道:
“下去好生约束部下,莫要授人以柄。”
石哈木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待众将散去,幕僚吴师爷近前低语:
“将军明鉴。今日这满城风雨,必是周开荒遣细作散布。”
“若当真追究苗兵,反倒中了反间之计。当此之际,正当安抚各部,共御外敌。”
张文焕颔首:
“本帅晓得轻重。”
两日后,情势急转直下。
周开荒围城,围而不攻,每日只是半夜擂鼓,吵得城内守军如惊弓之鸟。
每天只是疲于应对,生怕明军当晚就攻城。
而且周开荒命人用箭矢携劝降文书如飞蝗射入城中,间或以破虏炮轰击城墙。
虽未强攻,这钝刀子割肉的战术,反倒让守军士气日渐消沉。
先是粮库守卫为争抢米粮斗殴,后是西门守卒趁着夜色缒城逃亡。
当第三起苗兵与汉军为些许口粮拔刀相向时,张文焕终于摔碎了茶盏。
“好个周开荒!”
他在堂中疾走。
“再这般下去,不等明军攻城,这铜仁城自己就要乱了!”
吴师爷拾起地上碎片,叹道:
“流言已成痼疾。将军,该下重药了。”
张文焕,转而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参将叶兴昌。
叶兴昌立刻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状。
“兴昌,”
张文焕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倚重。
“近日城中流言蜂起,军心浮动,你如何看?”
叶兴昌站起身,恭敬地拱手,声音清晰而带着一丝讨好:
“将军明察秋毫,末将以为,必须整肃军纪,以正视听。”
“值此危难之际,确有不轨之徒,意图扰乱我军心。”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尤其是…部分绿营将士,其心难测。。”
“譬如李纪泰李游击,他麾下人马,多是由伪王孙可望旧部改编而来。”
“本就是迫于形势才归顺我大清,其忠诚…实在需要掂量。”
“末将收到一些风声,只是尚无确凿证据,故未敢轻易禀报,扰将军清听。”
张文焕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你所虑甚是。李纪泰部,还有城内其他一些风声,就交由你暗中详加查探。”
“务必拿到真凭实据,若果真有人吃里扒外,本将军绝不容情!”
“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重托!”
叶兴昌声音洪亮,带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张文焕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倦容:
“好了,今日就议到此吧。”
“本将军这几日殚精竭虑,加上这明军每天晚上擂鼓,吵得我觉都睡不好,今日确实有些乏了。”
“兴昌,今夜城防巡哨一事,就由你代劳,多加留意,切莫让宵小有机可乘。”
叶兴昌立刻躬身应诺:
“将军为国操劳,还请安心歇息。城防之事,末将必亲力亲为,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充分显示了对张文焕的恭敬与巴结。
张文焕挥了挥手,叶兴昌小心地行礼后,转身离开。
-
叶兴昌随后亲至李纪泰的营区。
他径直走入营帐,目光扫过略显仓促起身的李纪泰:
“李游击,军令。”
“末将在!”
“明日寅时三刻,着你率本部八百人马,出北门。”
“突袭明军设在望牛坡的前哨营寨,焚其辎重,乱其阵脚,不得有误。”
李纪泰心中一震,抬头正对上叶兴昌审视的眼神。
望牛坡深入明军控制区,沿途地势开阔,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
“叶参将,”李纪泰试图争取。
“末将本部兵力单薄,恐难当此重任,是否…”
“兵力单薄?”
叶兴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正因你部机动灵活,方能出其不意。况且,如今城内流言四起,都说你我麾下将士心志不坚。”
“李游击,此战正是你向张将军、向朝廷证明忠勇的良机。莫非…你真有二心,畏敌不前?”
这番话如同钢针,直刺李纪泰心口。
他明白,这已不仅是军令,更是试探和逼迫。
若接令,九死一生;若不接,立刻就是杀身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掩去眼中翻腾的情绪:
“末将…遵令!”
叶兴昌离去后,营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守备雷运发立刻凑近,急道:
“将军!这分明是借刀杀人!那望牛坡是死地啊!”
李纪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牙关紧咬:
“张文焕、叶兴昌疑心已起,这是要逼我们去死,以除后患!”
-
城西一处颇为隐蔽的土司宅院内。
苗族土司石哈木脸色阴沉。
他麾下的几名小头领同样面色凝重。
“阿叔,不能再等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头领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张文焕那狗官,今日又克扣了我们的盐巴和火药,还加派了八旗兵在我们营寨旁‘协防’!”
“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
另一个年长的头领叹了口气:
“我听到风声,说张文焕认定我们暗中通明,只等打退周开荒,就要拿我们各部开刀。”
“夺我们的山林,分给那些满洲大爷!”
石哈木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哼!他清廷何时真正把我们当人看过?”
“平日里盘剥勒索,战时让我们顶在前面当炮灰!”
“如今城外围得铁桶一般,明军的火炮你们也看到了,惊天动地!”
“再看张文焕,只会躲在城里猜忌自己人!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心腹来报,说绿营的李纪泰李游击秘密求见。
李纪泰闪身入内,警惕地回望了一眼,这才低声道:
“石土司,情况不妙。张文焕听信谗言,认为我们绿营不可靠。”
“库存的精良盔甲全都配给了八旗,却要我们明日出城劫营,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石哈木目光一凛:
“李游击的意思是?”
“还能有什么意思?”李纪泰咬牙道。
“我虽只是游击,麾下只有八百儿郎,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送死!”
“明军的劝降信说得明白,只诛张文焕,胁从不问。”
“土司可保领地,当兵的愿留则留,愿走还给路费!”
石哈木突然插话:
“李游击,那个叶兴昌是什么态度?他麾下可有三千人马啊!”
李纪泰苦笑:
“叶兴昌?他可是张文焕的心腹啊!正因为他令我明日出城劫营,我才不得不反!。”
“实话告诉各位,我已经联系了守备雷运发,他手下五百人愿意共举大事。”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哈木身上。
石哈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好!就在今夜三更!我们联合行动。”
“但切记,只联络可信的弟兄,万不可走漏风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参将府内,一场密谈也在进行。
绿营参将叶兴昌盯着眼前的守备孙孝廷,目光如炬:
“你确定李纪泰最近行踪诡秘?”
孙孝廷躬身道:
“大人,千真万确。李游击最近常与苗人来往,今夜更是秘密前往石哈木府邸。末将担心......”
叶兴昌冷哼一声:
“传我将令,加强东门守备,增派一队弓手上城墙。若李纪泰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命人马上去总兵府通知张文焕大人!速去!”
-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绿营驻地,李纪泰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他把心腹张成勇和守备雷运发召到跟前,神色凝重:
“事情有变。张文焕的心腹叶兴昌已经起了疑心,已在东门增派了兵力。”
雷运发脸色顿变:
“那怎么办?要不取消行动?”
“不行!”
李纪泰斩钉截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改从北门动手。”
“石土司的人会和我们一起行动,趁机夺取城门。”
张成勇忧心忡忡:
“可是将军,我们只有三百弟兄愿意跟从,其他人都被叶兴昌调走了啊!”
李纪泰目光坚毅: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了。记住,三更梆响,立即动手!”
-
叶兴昌的派往总兵府的快马刚出营门,就在街角遭遇伏击。
暗中监视的苗兵从阴影处射出弩箭,嗖嗖几声,信使中箭倒地。
参将府内,叶兴昌久候无回音,心知不妙。
他立刻抓起佩刀,传令道:
“不好!情况有变!来不及通知张大人了,随我亲自去北门!”
-
是夜,月黑风高。
铜仁城头,值守的绿营士兵抱着长矛。
今晚的明军那边似乎很反常,居然没有擂鼓了。
望着城外明军的连营,他们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惑。
更夫敲响三更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此刻城北,叛军已然发动。
游击将军李纪泰亲率三百心腹,从靠近北门的营房悄然出动,直扑城门守军。
“动手!夺下绞盘,打开城门!”
李纪泰低吼一声,麾下数名壮汉手持长斧,猛劈门闸。
他亲自一刀劈翻闻声赶来的守军把总,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下的青石板。
几乎在李纪泰动手的同时,埋伏在附近街巷阴影中的石哈木也动了。
他率领的两百苗兵精锐,身着轻甲,如猎豹般扑向城头阶梯。
“控制城墙,阻断援兵!”
石哈木对儿子石阿旺下令。
苗兵们利用对地形,迅速分割正在城墙上布防的少量八旗兵。
八旗佐领巴阿尔惊怒交加,组织弓手反击,箭矢呼啸中,数名苗兵中箭倒地。
-
“李纪泰反了!诛杀叛贼!”
参将叶兴昌的怒吼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响起。
他亲率五百骑兵从长街尽头杀来。
“结阵!快结阵!”
李纪泰急令部下利用粮车堵塞街口,长枪手在前,火铳手在后,拼死抵挡骑兵的冲击。
城门区域的争夺顿时陷入混战。
李纪泰部死守门洞,石哈木部在城墙上与八旗兵近身搏杀,叶兴昌的骑兵则在外围反复冲击。
-
“点火!发信号!”
石哈木在混战中瞥见门闸已被砍得七七八八,立刻朝儿子大喊。
一支浸满火油的箭矢带着耀眼的尾焰,冲天而起,划破夜空!
城外明军大营,主帅周开荒看到信号,霍然起身:
“全军出击!接应义士,破城就在今夜!”
然而,城内的叶兴昌部攻势愈发猛烈,叛军阵线摇摇欲坠。
“李游击,这样下去顶不住了!”
雷运发浑身是血,踉跄着报告。
李纪泰环顾惨烈的战场,灵机一动:
“张成勇,带你的人去火器库!用震天雷炸开通道,把西城的土司兵引过来!”
苗兵与八旗兵厮杀,绿营叛军与忠于清廷的官兵激战,整个北门区域乱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城西的其他土司兵们听见那震天的厮杀声,个个精神亢奋。
他们与苗人同为西南各族,对清廷的统治早已暗怀异心,此时岂肯坐视不理?
看到苗人已经率先当了出头鸟。
他们也不甘寂寞,不知是谁率先抽刀,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众人便如潮水般涌向战场。
他们此行不为助战,而是为了与苗家兄弟并肩,共举反清义旗!
而从睡梦中惊醒的其他绿营官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相向。
叶兴昌见道如此情景,知道事已不可为,长叹一声,在亲兵护卫下向南门退去。
沉重的北门终于完全洞开,明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进城池。
城中心,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和火光让张文焕猛地从榻上惊起。
“外面何事喧哗?!”
他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急匆匆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大事不好!苗人、还有李纪泰的绿营都反了!”
“北、东城门已破,明军…明军大队杀进城了!”
“什么?!”
张文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他一把推开亲兵,甚至来不及披甲。
只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衣衫不整地就往外冲。
“顶住!给我顶住!亲兵队,随我去督战!”
然而,他刚冲出府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上已乱成一团,溃败的清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明军的火把如同一条条火龙,正迅速向城中心蔓延。
他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
他的命令在巨大的混乱和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队明军精锐发现了这群试图抵抗的核心人物。
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文焕的亲兵转眼间便被砍倒大半。
“张文焕!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明军把总挺矛大喝。
张文焕状若疯虎,挥舞佩刀格挡。
但他仓促间未着甲胄,武艺再高也难敌四面八方的攻击。
几番格挡后,他手腕一震,佩刀被挑飞,紧接着腿弯处遭到重击。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立刻被几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铜仁城。
望着那些曾经在他麾下。
如今却倒戈相向的苗人土司兵和绿营兵的旗帜,眼中充满了血丝。
发出了一声不甘至极的嘶吼: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是败于宵小之手啊——!”
然而,他的怒吼很快便被淹没在明军胜利的欢呼声中。
第107章 粤军北上
顺利拿下铜仁城后的当日,在原知府衙门的节堂内。
周开荒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李大锤,邵尔岱等将领分坐两侧。
起义来投诚的李纪泰、石哈木等人肃立堂中,正准备行礼。
“行啥礼!都自己弟兄!”
周开荒一摆手,声若洪钟。
“老周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这回要不是你们在里头动手,我西路军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你们的这功劳,老周我记着呢!”
随后周开荒,向身旁一袭青衫的随军赞画陈敏之颔首。
陈敏之会意,稳步出列,将手中文书朗声宣读:
“奉帅令:擢李纪泰为参将,仍统旧部;”
“擢雷运发、张成用为游击将军,各领其军;”
“其余所有参加起义的将士,依功叙赏,不日下达。”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
转而面向石哈木等苗疆与各族首领,语气肃然:
“石哈木所部苗族忠勇可嘉,特赏白银一千两、绢三百匹、粮五百石,以资军需。”
“其余各族起义的将士,暂准其乡寨自治,赋税减征两年。”
“待平定贵州之后,一并奏请朝廷施恩旌表。”
帐中一时议论微起,随即化为一片称谢之声。
石哈木等人相视颔首,神色渐宽。
然而这番安排,虽在情在理,周开荒却终究有些越权之嫌。
他虽为邓名麾下大将,有权封赏部将、激励士气。
但对苗疆及其他土司许以“自治”、“减赋”之诺,已近乎地方经略之权,本非一前线统帅所能独断。
只是当下军情如火,人心浮动,他不得不以非常之策,行权宜之计。
一番封赏抚慰,总算暂稳人心。
-
待城内秩序逐渐安定,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军令却骤然传遍各营:
全军即刻精兵简政,裁汰部分兵员。
消息传出,不仅普通士卒愕然。
连一些中层将校也大惑不解。
有个千总忍不住在军议上直言:
“将军,我军正欲西征贵阳,此刻裁军,岂不是自断臂膀?”
“下面弟兄们都在议论,莫非真要飞鸟尽,良弓藏?”
周开荒眼睛一瞪,骂道:
“放你娘的屁!老周我是那种人吗?”
他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咱们现在十几万人马,看着威风,走到哪吃到哪,多少粮食够这么耗?”
“我们是要让你们各尽其才!”
李大锤猛地站起来,粗着嗓子道:
“老周说得在理!咱们这是要精兵简政!”
“被裁的弟兄不是不要了,是让他们去干更适合的差事!”
邵尔岱从容接话:
“诸位将军息怒。大帅之意,正在于西征贵在精兵。此番整编,是要汰弱留强,优化配置......”
周开荒随即下令,命各营文书、参军即刻深入士卒中间,耐心宣导整编方略。
“要跟弟兄们讲清楚,”
周开荒特意嘱咐那些文书官。
“这回裁军不是撵人走,是量才适用,各得其所!”
具体章程很快张贴出来:
凡籍贯在已光复州县、愿返乡者,发给足额川资与路引;
有木工、铁匠、筑城等技艺者,可转入工兵营或后方屯田;
其余裁汰者,亦将编入新收复各州县的守备营。
负责维持地方、护卫粮道,同样是义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对于铜仁之战后归顺的一万多绿营与土司兵。
周开荒也明确了去留自愿,择优录用的原则。
愿回家者,当场发放路费,绝不阻拦;
愿留下者,则需通过严格的遴选。
校场上,李大锤亲自坐镇,对着聚集起来的降兵高声吼道:
“西征路远,九死一生!有老婆孩子惦记的,不强留!”
“怕死的,不勉强!但老子把话撂这儿,凡是愿意留下、通过选拔的。”
“以后就是咱们自己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的降兵队伍中,顿时有许多人挺直了腰杆。
最终,约有四千余名精壮骁勇、无甚牵挂者被选拔出来,打散编入各营主力。
一番坦诚沟通与妥善安排,原先军中弥漫的疑虑与不安之风顿时消散。
经过此番精简整编,军队员额虽略有减少。
但体系更为分明,兵员更为精干,士气不降反升。
在铜仁又稍作休整几日,城内防务和归顺各部已经初步安顿。
-
十月二十五日
一封紧急军报便骤然送至周开荒案头。
——清廷顺治皇帝竟已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直扑襄阳,信阳等湖广北方重镇。
而且重庆府正遭李国英十万清军猛攻!
一时间闻到此消息,帐中气氛瞬间凝固。
周开荒握着军报,不由得十分惊愕。
如此惊天变局,他却未收到义父邓名的新军令。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念电转:
是信使中途受阻,还是…义父认为西路军攻势不变?义父有足够信心应付?
他当即召来麾下诸将,连夜军议。
消息一出,众将哗然,无不面露忧色。
李大锤“噌”地站起身:
“啥?!鞑子的皇帝老子都出来了,邓帅还在武昌顶着,咱们还在这儿磨蹭个逑?!”
他的家眷都在武昌,自然十分着急。
“要不,赶紧扯呼回援把!要是邓帅有个闪失,咱们在这儿打下一百座城有个屁用!”
“你他娘的给老子坐下!”
周开荒眼一横。
“义父是那么容易闪失的人吗?他没派人叫停,就是信得过咱们西路军的拳头!”
“现在回头,贵州的鞑子从屁股后面追上来,你挡?”
一直沉默的邵尔岱终于开口,他捡起地上的军报,看了看,随后说道:
“将军,李兄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此时回师,确为下策。”
他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我军若仓促东返,千里奔袭,人困马乏。黔省清军以逸待劳,前堵后追,我军危矣。”
他的指尖最终重重落在“贵阳”二字上,炭笔在其上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反之,若我军猛攻贵阳,拿下这座省城,整个云贵必为之震动。”
“届时,清廷自顾不暇,才是真正替大帅解了重庆之围。此乃‘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另一位游击也忍不住插话,面露忧色:
“邵将军说的在理…可、可那是清虏皇帝啊!万一……”
“万一什么?”
周开荒猛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老周我只知道,军令就是军令!”
“义父把西路军交给我,我就要把这柄刀,狠狠地捅到鞑子心窝子里去!”
“都听清楚了——明日拂晓造饭,拔营进军,直扑贵阳!”
“谁再敢动摇军心,嚷嚷回兵,别怪老周我的军法不认识兄弟!”
他声如铁石,不容置疑。
帐中霎时寂静。
邵尔岱默默收起炭笔,与周开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里面有决绝,也有信任。
-
南路军的情况,则要从十月二十日说起。
长沙府城内,烛火彻夜未熄。
李星汉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所幸军中带了不少军机局派出的赞画。
否则单凭他一介武将,要理清这千头万绪的政务军情,实在力不从心。
从前他只是义父麾下冲锋陷阵的大将,奉命行事,不问全局;
如今独当一面,才真正明白,一方主帅肩上压着多沉的担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有闲心把玩那整理仪容的小铜镜。
却刻意模仿起义父下达军令时的神态与语气。
几番历练下来,眉宇言谈间。
竟也隐约有了几分义父威严的神似。
他不禁心想:
“义父这三年来,日日如此,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正思虑间,一名赞画近前禀报:
“将军,岳阳李茹春所部已初步整编,但军心仍有浮动。”
“是否再拨一批粮饷,以示抚慰?”
李星汉沉吟片刻,忽然起身:
“备快马,我亲自去一趟岳阳。”
赞画连忙劝阻:
“将军,长沙新定,诸事未安,此时离开恐生变故……”
“正因人心未附,我才非去不可。”
李星汉系紧披风,语气斩钉截铁。
“李茹春新降,麾下万人之众,若不能收其心,终是隐患。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两日后,洞庭湖畔,岳阳楼前。
李星汉与李茹春并肩而立,远望烟波浩渺。
“李将军可知,我为何偏要在此地设宴?”
李茹春微微躬身:
“末将愚钝,请将军明示。”
“只因这岳阳楼,看尽了千古兴亡、江山易主。”
李星汉转过身,目光如炬。
“今日你我同为李姓,能在此共饮,是缘分,更是天意。”
酒过三巡,李星汉举杯起身:
“李将军深明大义,使岳阳百姓免遭战火,此功李某铭记于心。来,满饮此杯!”
待众人饮尽,他肃然道:
“今日当着洞庭湖之面,我给诸位一个承诺:”
“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营者,一视同仁。”
“李将军旧部,仍归你统领,我不更一卒一将。”
李茹春闻言动容,离席拜倒:
“末将既归大明,必誓死相随,不负将军信重!”
宴席将散时,一骑快马踏碎夜色,驰至楼前。
亲兵疾步入内,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李星汉拆信阅罢,脸色骤变。
他强压心绪,对李茹春道:
“军情有变,我须即刻返回长沙。岳阳——就暂且托付给李将军了。”
连夜赶回长沙的路上,亲信忍不住低声询问:
“将军,情形如何?”
李星汉攥紧缰绳,面色凝重如铁:
“顺治亲征,襄阳、信阳,重庆同时告急。”
“义父命我南路军分兵一半,回防武昌。剩余一半则由我镇守长沙以防广东清军来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已命副将陈云翼率其所部,即日开赴武昌——此刻,应当已经出发了。”
李星汉马不停蹄,这才回长沙城,不到两日。
又一道紧急军情传来。
报——!
斥候满身尘土冲进大堂。
南方发现大队清军骑兵,前锋已至湘潭,距长沙不足百里!”
“旗号显示,是广东平南王尚可喜麾下总兵许尔显!”
满堂哗然。
李星汉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内心暗叹:
“没想到真被义父猜中了,广东清军果然北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却忽然扯出一抹冷峻的笑意:
“尚可喜这老狐狸,来得倒是够快!也当真够险!”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诸位可还记得?十余日前我军刚夺下长沙时,我执意要强攻破城。”
“且拿下后,第一道令便是抢修被炸塌的城墙,当时还有几位觉得我太过心急,是多此一举?”
他声音陡然一沉:
“若是当时晚上几天破城,或是城墙至今未修。”
“今日许尔显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我心腹!”
“到那时,我军进退失据,这荆南大局,恐怕早已易手!”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掠而过,却未宣之于口:
若当时攻城稍慢数日,若李茹春早知道广东数万精锐即将北上。
那位岳阳城下的降将李茹春,是否还会如此干脆地开城归顺?
帐下一片寂静。
几位当初曾出言质疑的将领,脸上尽是惭色。
他走到地图前,沉声道:
“许尔显此人,我早有耳闻。尚可喜麾下第一猛将,用兵如神。”
转身下令:
“即刻整军备战!另外,飞马传书岳阳李茹春,命他率本部兵马火速来援——”
参军迟疑道:
将军,李茹春新降,让他独领大军前来,万一....
既然用了人家,就要用人不疑。
李星汉斩钉截铁。
此战,正是检验他归顺诚意的时刻。”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我们要让许尔显知道,长沙城不是那么好取的!
夜幕降临,李星汉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南方隐约的火光,喃喃自语:
广东清军五万大军北上,这一关,不好过啊。
-
原来,清廷三番五次以八百里加急催促平南王尚可喜出兵北上,夹击湖广明军。
尚可喜坐镇广东,虽不愿损耗自家兵马。
但朝廷连下严旨,字句间已带有申饬问责之意,深知再难推脱。
迫于无奈,只得派遣其心腹大将、追随他征战多年的许尔显为先锋。
率马步精兵五千,先行火速北进。
这五千先锋,实乃平南王府麾下真正的精锐。
其中更有八百关宁老骑,人马皆披重甲,冲锋陷阵,向来无坚不摧。
尚可喜便是倚仗这支虎狼之师,横扫两广,奠定了他在岭南的基业。
许尔显受命之后,催军疾进。
但见官道之上,旌旗蔽日,五千精兵队列严整,铁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尤其是那八百骑兵,人如虎,马如龙,蹄声如雷。
卷起漫天黄尘,其锋锐之气,远非寻常绿营可比。
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许尔显之后,尚可喜更陆续调集旗下五万大军,号称十万。
自广州拔营,浩浩荡荡,沿北江而上。
这支大军兵甲鲜亮,粮秣充足,携有大量红衣大炮,其势犹如黑云压城。
绝非那些临时征召的地方团练所能比拟。
正因兵精将猛,大军才能在不到一个月内,能从广州长驱直入到达湘南。
第108章 南昌雨夜
十月二十五日 南昌城
额楚坐在南昌总兵府的虎皮交椅上。
这位满洲大将如今面色憔悴,哪里还有往日的威风。
“报——九江粮道又被截断!”
“报——城外发现明军探马踪迹!”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额楚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焦躁地起身踱步,北面的九江府、西边的长沙府接连失守。
虽然明军在夺取九江和长沙后。
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但是他总觉得南昌城似乎岌岌可危。
整个江西感觉快都乱成一锅粥了,各地民变四起。
他已经无力平定,只得每日龟缩在南昌城里。
最让他心惊的是,南昌城中那些绿营兵——这些汉人。
一个个眼神闪烁,谁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阿穆尔!”
他厉声唤来亲信戈什哈。
“今日可发现那些绿营将领有何异动?”
“回大人,钱副将今日与几个千总在醉仙楼饮酒,席间.....似乎议论了北边战事。”
额楚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即日起所有绿营将领的家眷全部迁入城东大营‘保护’起来。”
“再让镶黄旗的儿郎们加强巡夜,发现私下聚会者,格杀勿论!”
就在总兵府一片肃杀之时。
城北一处僻静宅院内,几个身影悄然聚集。
“周大哥,额楚这条老鞑子越来越疯了!”
一个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
“昨日他又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张千总全家!那张千总跟了他五年啊!”
周副将——周向文,这位在绿营中颇有威望的老将,缓缓捋着长须:
“诸位兄弟,如今的形势你们都看清了。”
“邓名大军连战连捷,大明已中兴有望。咱们并不是真心当汉奸,难道真要给鞑子陪葬?”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王将军说的是。只是...不知邓将军何时才能打到南昌?咱们在这笼子里,度日如年啊!”
“等?”
周向文冷笑一声。
“再等下去,明军还没未来,咱们怕是都要步张千总的后尘。”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我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九江的明军,只要城外信号一起,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突然,院外传来三声鹧鸪叫。
这是暗号,表示有巡夜的八旗兵经过。
众人立即噤声,假装举杯畅饮,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络腮胡将领恨恨道。
“整日提心吊胆,看谁都像告密的。”
周向文目光坚定:
“再忍耐些时日。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江西百姓,为了华夏衣冠,这个险,值得冒!”
众人默默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依旧阴沉如墨。
-
夜色深沉。
九江城内,沈竹影的营帐内气氛凝重。
他端坐在案后,看着案几上的一封邓名的亲笔信。
凌夜枭单膝跪在下方,垂首不语。
他那惯常的冷峻此刻收敛了不少,如同归鞘的利刃。
“凌夜枭。”
沈竹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荆州之事,你做何解释?”
凌夜枭头垂得更低:
“属下…知罪。”
“知罪?”
沈竹影拿起那封信,声音陡然转厉。
“郑四维虽罪该万死,但邓帅早有明令!”
“即使有罪,仍需公开审讯,明正典刑,以彰我大明王法!”
“你倒好,仗着豹枭营的手段,潜入府衙,一刀了账!痛快是痛快了,可外界如何议论?”
“说我们与流寇无异,说邓帅军令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凌夜枭面前,目光如炬:
“邓帅对此极为不悦!若非念在你往日功勋,且郑四维确是该杀!”
“岂是区区一番训斥能了结的?凌夜枭,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刀若不听驾驭,伤的便可能是执刀之人!”
凌夜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属下鲁莽,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沈竹影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
“责罚已过,但此事你须铭记于心。”
“我等起兵,是为光复河山,重振纲常,非为一己之快意恩仇。”
“纪律,方是强军之本。”
他把手上的那封信,递到凌夜枭面前。
“现在,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也是关乎全局的重任,你敢接否?”
凌夜枭双手接过信,迅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
“南昌城?”
“不错。”
沈竹影指向墙上悬挂的地图。
“南昌,额楚据守,城防坚固,强攻难免损兵折将,迁延日久。”
“但城内绿营,人心浮动,周向文等人已暗中联络,起义契机已然萌发。”
“你的任务,便是率领一队豹枭营精锐,潜入南昌城。”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严肃:
“此次,你需全力配合周向文,确保起义成功,夺下南昌城!”
“遇事多与周将军商议,不可再独断专行!这是邓帅的亲笔指令,望你慎之又慎!”
凌夜枭将密信郑重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领命!此次定不负邓帅与沈将军重托,必助周将军光复南昌!”
“若有失,提头来见!”
“去吧!”
沈竹影挥了挥手。
“我马上要回武昌见邓帅,我另有任务,你到了南昌城后,自有人接应。一切小心!”
凌夜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拱手退出营帐。
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大人!紧急军情!”
戈什哈阿穆尔疾步入内,脸色凝重。
“刚截获密信,城西守备王参将…其家仆试图缒城而出!”
“从他身上搜出了送往明军营地的书信!”
额楚眼中寒光暴涨:
“证据确凿?”
“确凿!信中详列了我城西防务…还有…还有周向文副将的印鉴私拓!”
“周向文?!竟然有他?”
额楚拍案而起,这个名字让他脊背发凉。
周向文在绿营中威望卓着,若他也有异心…
“传令!即刻包围王参将府邸,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周向文…暂时不动,但给本帅盯死他!”
这场清洗迅速扩大化。
短短两日,七名中级将领被以“通敌”罪名处决,家产抄没,女眷充入营妓。
白色恐怖笼罩全城,连八旗兵内部也人心惶惶。
周向文麾下一名千总——张嵩。
其新婚妻子因娘家与王参将有远亲,竟也被牵连入狱,当夜不堪受辱,自尽于狱中。
张嵩本人被解除兵权,囚于府内。
翌日清晨,张嵩府邸燃起熊熊大火。
他一身孝服,手持长刀,于烈焰浓烟中手刃两名前来“看守”他的八旗兵,随后自焚而亡。
死前怒吼声传遍半条街:
“额楚老狗!逼反忠良!汉家儿郎,宁死不为奴——”
这悲壮的场面与怒吼,传遍全城每一个绿营军营。
-
当夜,周向文那处僻静宅院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大哥!”络腮胡将领双目赤红,虎目含泪。
“张嵩兄弟…死得惨啊!下一个就是你,就是我!这还能忍吗?!”
瘦高个将领也激动道:
“今日他能因一封真假难辨的密信屠戮七将,明日就能因一个眼色要你我全家的命!”
“周大哥,弟兄们的心…都在滴血!都在等您一句话!”
周向文紧闭双眼,手中紧紧攥着张嵩昨日托人秘密送来的血书—只有四个字:
“时不我待”。
他猛地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
“传讯给豹枭营的凌将军,时机已到!明日子时,依计行事!”
-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连续下了一天,冲刷着南昌街巷的血迹。
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悲愤。
额楚的镇压变本加厉,镇守八旗的兵马日夜巡街。
遇到任何聚集的人群便不由分说地锁拿。
起义前夜,子时前夕。
周向文全身披挂,手按佩剑,站在营房中。
窗外雨声淅沥,映衬着屋内几十名军官粗重的呼吸。
他们臂缠白布,眼神决绝。
“弟兄们!”
周向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嵩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王参将满门的冤屈,今日要讨还!”
“不是为了他朱家皇帝,是为了我们做人的尊严,为了妻儿老小能挺直腰杆活着!反了!”
“反了!”
低沉的怒吼在雨夜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
营房内,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他们检查着手中的刀枪,臂缠的白布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北门哨楼。
两名八旗哨兵哈齐和索伦正缩在屋檐下,抱怨着这该死的雨夜。
“这鬼天气,话说,这换岗的怎么还不来?”
哈齐嘟囔着,紧了紧湿透的衣领。
索伦刚想搭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阴影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雨丝如幕。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一道黑影已如疾风般掠过!
哈齐的喉咙瞬间被切开,黑影捂住他的嘴,缓缓放下他的尸身。
索伦感觉身后有什么声音,他刚想转头。
一柄短刃已刺穿了他的皮甲,搅碎了他的心脏。
凌夜枭的身影在两人瘫软的尸体旁显现。
冷漠地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随后在屋檐下取出特制的火折。
“咻——嘭!咻——嘭!咻——嘭!”
三道赤红色的焰火,撕裂雨幕,在城北粮仓方向次第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仅映亮了起义军的眼睛,也惊醒了城中所有不安的清军。
信号来了!
“杀——!”
周向文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率先冲出营房。
数千臂缠白布的绿营士兵,这些昔日被驱策的“忠顺兵”。
此刻化为复仇的洪流,怒吼着涌向各自的目标!
他们压抑已久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砰!砰!砰!”
零星的、来自起义军早有准备的火铳发出了轰鸣。
部分铳手在冲锋前用油布死死遮住了火门与引药池。
在这致命的雨幕中抢出了第一轮齐射。
铅子呼啸着射向街垒后仓促应战的八旗巡夜兵。
然而,更多的铳声并未如预期般连成一片。
许多清军巡夜兵慌乱中试图举铳还击。
却发现引药已被雨水浸湿,任凭他们如何扣动扳机。
火绳只在嗤嗤作响,冒出几点火星便彻底被熄灭。
“火铳哑了!用弩箭!压上去!”
满语咒骂在清军队列中响起。
瞬间,战斗回归到了最原始的冷兵器搏杀!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金属撞击声。
利刃斩开皮甲、切入骨肉的闷响。
垂死者的哀嚎、嘶吼、满语叫骂…所有声音交织。
顷刻间将南昌城的雨夜打破。
-
总兵府内, 额楚从床榻上惊起,亲兵急忙来报告:
“大、大人!绿营…绿营反了!四面都是喊杀声!”
额楚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推开亲兵,抓起枕边的长刀。
眼中满是暴戾与惊惧:
“这些汉兵!果然养不熟的白眼狼!给本帅杀光这群叛贼!一个不留!”
他咆哮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巴牙喇兵。
冲向厮杀最激烈的北门方向。
他知道,一旦城门失守,万事皆休。
起义军遭遇了顽抗。
八旗兵终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初期的慌乱后。
迅速依托街垒和坚固房屋组织起有效抵抗。
箭矢从窗口、屋顶破空而下。
部分做了遮雨处理的火铳,在近距离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铅弹击中躯体,爆开一团团血雾。
冲在前面的起义军士兵不断倒在血泊中。
雨水冲刷着伤口,血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在街巷石缝间流淌。
周向文双目赤红,指挥部下顶着盾牌猛攻数次,都被八旗兵凶狠的反冲锋打退。
狭窄的街道上,尸体堆积,反而成了新的障碍。
起义军的攻势,明显受挫,高昂的士气在残酷的伤亡面前开始变得沉重。
“周大哥!这些鞑子甲兵太硬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快顶不住了!”
络腮胡将领踉跄着跑来,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水混着雨水从破烂的甲胄上不断淌下,脸色因失血和激战而苍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额楚及其亲率的巴牙喇兵侧后方。
一阵脚步声和满洲话嘶吼打破节奏:
“让开!快让开!奉额真之命,紧急军情!保护大人!”
只见数条身影穿着镶黄旗号衣。
如同溃兵,狼狈不堪地朝着额楚的中军核心奔来。
他们低着头,雨水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为首的,正是凌夜枭。
负责警戒的巴牙喇兵下意识一愣——是自己人?还是…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溃兵”们已然近身!
凌夜枭猛地抬头,那双冷冽的眼睛在雨夜中寒光迸射。
之前伪装出的慌乱荡然无存。
口中吐出的依旧是流利的满语,却已是森然杀招:
“额楚!受死!”
话音未落,他与他身后的“豹枭营”战士同时发难!
藏在身后的劲弩抬起。
“咻!咻!咻!”
虽然下着大雨,但是弩箭近距离威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精准点射,让额楚身边的亲兵戈什哈接连倒地。
凌夜枭本人身形在雨中拉出一道残影。
手中长剑每一次闪烁,都必有一名悍勇的巴牙喇兵毙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高效、冷酷。
利用对方瞬间的错愕,直逼被亲兵层层护住的额楚!
“保护大人!是刺客!”
巴牙喇兵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阵脚大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刺客不仅混到了身边,竟还敢用满洲话迷惑他们!
额楚同样猝不及防!
那一声纯正的“受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让他心神剧震。
就在他因刺杀而分神的刹那。
凌夜枭已突破了最后两层护卫!
额楚又惊又怒,仓啷拔刀迎战。
“铛!”双刀碰撞。
额楚力大刀沉,试图以力量压制。
但凌夜枭的身法太过诡异灵活,长剑如同黏在他的刀上,借力滑入。
瞬间在他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雨水打在伤口上,疼痛让额楚的动作又是一滞。
凌夜枭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
口中再次冷冽地吐出一句满语:
“这一剑,为张千总。”
额楚瞳孔猛缩,心神再受冲击,招架已显凌乱。
主帅遇袭重伤,八旗军的指挥彻底失灵。
周向文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兄弟们!豹枭营的好汉来援!杀鞑子,报血仇!冲垮他们!冲啊!”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起义军目睹此景,士气陡然攀升至顶点!
复仇的怒火、以及援军带来的希望,化作无穷的力量。
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陷入混乱的八旗军绞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巨响。
城门在豹枭营战士和潜伏内应的努力下,轰然洞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义军和明军接应部队,蜂拥而入!
战局,瞬间逆转!
额楚见大势已去,心中一片冰凉,虚晃一刀。
在剩余亲兵拼死组成的屏障掩护下,仓皇向总兵府败退。
那里或许还能凭借建筑固守片刻。
但凌夜枭如影随形。
在总兵府的台阶前。
凌夜枭的身影骤然加速,避开最后两名扑上来的戈什哈。
手中一枚短镖破开雨幕,精准地没入了额楚的后心!
额楚向前踉跄几步,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嚎。
一头扑倒在积水的石阶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洲名将。
最终殒命于他高压统治下的南昌城。
主帅毙命的噩耗,迅速传遍战场。
八旗兵残存的抵抗意志随之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武器跪地乞降,有人试图突围逃窜。
更多人则在绝望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起义军民淹没……
第109章 信阳首战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 ,公元1661年 十月二十六日
天际黑云低垂,仿佛要吞噬整个中原大地。
清军二十万大军如铁流般推进。
邓州城西,原明唐王府邸临时改为顺治皇帝行在。
深夜,王府正殿灯火通明。
顺治端坐案前,内大臣索尼与遏必隆侍立两侧,神情肃穆。
随驾出征的六部官员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
启禀皇上,
索尼趋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河南巡抚张自德、布政使徐兆庆已在殿外候旨多时。
顺治放下手中的奏章。
张自德与徐兆庆躬身入内,疾步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待他们起身后,顺治仔细询问了河南各府的粮仓储备。
驿道通行情况,特别问及黄河堤防的现状。
皇上,
张自德声音微颤。
开封府仓现存麦粟八万石,已按旨意拨运五万石至南阳府库。”
“只是...黄河自今夏汛期过后,开封段堤防屡现险情,臣已征调民夫三万人加紧加固。
顺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河工与军务皆系国本,不可偏废。徐爱卿,那些湖广官员安置得如何了?
徐兆庆急忙回禀:
原湖广布政使胡允范等十二名官员已安置在洛阳,随时听候调用。”
“这些人熟悉湖广地理民情,对大军进军或许能提供帮助。
过了一会,安亲王岳乐捧着一叠军报上前:
皇上,平南王尚可喜已派遣总兵许尔显率领五千精锐为先锋。”
“其本人亲率十万大军,于九月二十日自广州誓师北上。
顺治接过军报仔细阅览,提笔在奏章上批注:
谕平南王:卿部速进,务期牵制湖广之贼。待襄阳克复,朕不吝封侯之赏。
然而当他继续翻阅后续军报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靖南王耿继茂奏报。
岳乐小心翼翼地继续禀报。
东南郑成功部海寇近日异常猖獗,接连攻破泉州、漳州等沿海要地,水师疲于应对。”
“故而恳请暂缓北上,待肃清海患......
混账东西!
顺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又是一个推诿之辞!传朕旨意:”
“谕靖南王:海寇不过疥癣之疾,湖广邓贼方为心腹大患。限一月内率部北上,违者严惩不贷!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两江总督郎廷佐的急报送到,气氛为之一窒:
张煌言所部海寇,近日大举袭扰江南省沿海,沿海乡镇接连遇袭。”
“贼势浩大,恐有再犯江宁之图。”
“乞朝廷速发援兵!
顺治怒极反笑:
张煌言此贼!真是会趁火打劫!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
谕两江总督郎廷佐:严守要隘,勿使贼寇得逞。援兵...待襄阳战事稍缓即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封来自西南的军报终于带来了一丝曙光。
鳌拜亲自呈上奏报,声音中带着振奋:
皇上,平西王吴三桂奏报,大军已出兵缅境,往阿瓦城进军。生擒永历伪帝,指日可待!
顺治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他深吸一口气:
谕平西王:卿忠勇可嘉,若能擒获伪帝,便是大清第一功臣。朕静候佳音。
殿外,秋风萧瑟,吹得殿内的烛光摇曳不定。
当岳乐与鳌拜等大臣告退后,顺治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重重按在襄阳的位置上。
此次出征,这支庞大的军队分成东西两路:
西路大军由安亲王岳乐统领,麾下聚集了正黄旗、镶白旗,镶蓝旗精锐。
漠南蒙古科尔沁部铁骑,以及大批汉军旗绿营,包衣兵,共计十万之众。
旌旗蔽空,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指襄阳、樊城。
另一路由鳌拜亲自统帅。
镶黄旗、正白旗,镶红旗巴牙喇精锐悉数出动,漠北蒙古喀尔喀部骑兵往来驰骋。
以及大批汉军绿营包衣兵,共计十万之众。
这支大军,目标明确——信阳。
军阵中,红衣大炮、盾车、云梯等攻城器械一应俱全,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
八旗铁骑的突击之力、绿营步兵的攻坚之能、蒙古骑兵的机动之利。
在这支混编大军中得到了完美结合。
-
与此同时,襄阳以北的官道上。
赵天霞亲率三百亲兵在邓州南郊外监督最后一批军民撤离。
面对顺治亲征的大军,赵天霞自觉邓州和新野等北面小城,城墙低矮,根本守不住。
为了避免祸及百姓,只得把百姓及军民匆匆迁回樊城和襄阳两个大城。
同时坚壁清野,带不走的粮食或者全部烧了或者掩埋,不得留给清军。
秋风凛冽,满载粮草的牛车陷在泥泞中。
士兵们奋力推车。
赵将军,清军游骑已出现在北面二十里!
斥候飞马来报。
赵天霞神色不变,对身旁参将吩咐:
按原计划,烧毁来不及运走的粮草,水井全部投毒封填。
霎时间,浓烟滚滚。
几名老卒将特制的毒药投入最后几口水井。
这是用当地生长的毒草与矿物混合炼制,入水即溶,无色无味,月余不散。
新野方向的撤退由赵天霞麾下参将马士雄指挥。
这位满脸刀疤的老将骑马立于浮桥桥头,声如洪钟:
乡亲们加快脚步!过了河就安全了!
他组织民壮用辣椒、硫磺混合湿柴。
在要道口点燃制造呛人烟雾,阻碍清军探马视线。
-
十月二十八日,邓州行在再次召开军机会议。
岳乐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沉声分析道:
赵天霞此女用兵甚为老辣。”
“我军前锋在邓州至新野一线,已发现十七口水井被投毒,八处粮仓尽数焚毁。”
“她这是要让我们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指向汉水方向:
更棘手的是,襄阳、樊城之间的六座浮桥往来不绝,两城守军相互策应。”
“一方有难,另一方立即可发兵支援,确如唇齿相依。
顺治凝视着沙盘上襄,樊二城的模型,沉吟良久,忽然抬头:
当年元军是如何攻破襄樊的?
侍立在侧的翰林院学士连忙躬身应答:
回皇上,元世祖时,元将阿术、刘整采取围城打援之策。”
“以水师封锁江面,陆路筑垒围困,历时五载,最终凭借回回炮轰破城防。
顺治眼中精光一闪:
今我军的红衣大炮,威力远胜当年的回回炮。”
“传朕旨意:西路大军对襄樊二城采取围困之策,深沟高垒,断其粮道;”
“同时命东路大军鳌拜尽快攻克信阳,而后回师合围襄阳。
皇上圣明!
众臣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行在帐内烛火通明。
顺治仍在伏案批阅各地军报。
索尼上前轻声劝道:
皇上,已是二更时分,还请保重龙体。
顺治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朕在后方岂能贪图安逸?”
“这些军报关系战局成败,一刻也耽搁不得。
-
赵天霞站在襄阳城头,远眺汉水对岸的樊城。
江风拂过,吹动她战袍的下摆。
两城之间的江面上,六座浮桥依次排开。
均以铁索串联巨舟,上铺木板,宽可容五马并行。
赵将军放心!
之前投诚而来的汉水水师统领常弘业拱手禀报。
每座浮桥均备火船十艘,一旦情况有变,半刻钟内即可断缆焚桥。
这时,女侍卫彩霞陪同灭虏营统领张镇雷登上城楼。
张镇雷难掩兴奋之色,指着城头一字排开的十门新式火炮:
将军,这些汉阳造灭虏炮都已调试妥当,是邓军门前几日,紧急用运送过来的。
彩霞好奇地走近一门火炮,纤手轻抚炮身上汉阳造三个刻字:
张将军,这炮当真如您所说那般厉害?
张镇雷哈哈大笑:
彩霞姑娘有所不知,这批新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特别是配用的开花弹,一炮下去,那可是威力惊人。
他转向赵天霞,压低声音:
末将已按将军吩咐,将这批火炮一直雪藏,就等着给清军一个惊喜。
赵天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乌黑的炮管上。
虽然她对造炮一窍不通,但见证了试射时的威力——一枚开花弹就将远处的小土丘夷为平地。
切记,
她嘱咐道。
开花弹数量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末将明白。
张镇雷正色道。
其实这些由邓名力主在汉阳新厂铸造的火炮,放在当下的话,堪称奇迹。
每尊重仅八百斤,较之过往动辄两千斤的红夷大炮,轻便了何止一倍?
其奥秘,全在于脱胎换骨的“内炼”与“外铸”之法。
所谓“内炼”,便是革新了冶铁技艺。
火器局的汉阳新厂,汇聚南北巧匠,不再满足于寻常的铸铁。
而是效法前代百炼钢的奥义,以“灌钢法”与“苏钢法”反复锤炼炮管胚料。
有效祛除了杂质,使得铁质更加致密均匀,韧性大增。
如此,炮管便能锻造得更薄,却无炸膛之虞。
“外铸”之功,则在于铸造工艺的精进。
匠人们大胆采用了双层复合身管结构:
以内管为骨,采用高强度的精炼铁,负责承受火药爆燃的冲击与弹丸摩擦;
以外管为肉,以更具韧性的铸铁紧紧包裹、冷却收缩时牢牢箍紧内管。
此法不仅进一步确保了安全,更优化了炮身受力。
使得整体结构在极致减重后依然稳固如山。
炮膛内部,更首次拉制出模仿燧发枪的螺旋膛线。
赋予弹丸旋转稳定,准头远非旧炮可比。
而且这新式灭虏炮,还能发射延时引信的开花弹。
虽然还没有大规模制造用。
目前明军发射的还是实心弹为准。
但是火器局的工匠已经制造了一部分开花弹。
打算用来襄阳战场上试验。
正因这内外兼修的工艺革新,汉阳新厂在建厂不足两月内。
便依新法分工协作造炮。而且因为重量轻了不少。
再辅以铁制车轮,只用一头牛或者马也能拉动这等重物了。
所以不久前紧急将十门此等利器送抵前线。
这十门新炮,加上之前的张镇雷的灭虏营的灭虏旧炮十多门。
守城应该是够了!
-
报——!
信使浑身湿透,跪地呈上军情。
信阳城王将军急件!
赵天霞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王承业在信中报告信阳被围,城中存粮仅够两月之用。
赵天霞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剑柄。
信阳城中的两万守军由副将王承业统领。
虽然同样配备了灭虏炮,但即将面对鳌拜十万大军的围攻,恐怕难以久守。
更让她担心的是,王承业虽勇猛有余,却缺乏独当一面的经验。
城下,清军的营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将襄阳和樊城团团围住。
红衣大炮正在被推上前线,一场决定襄阳命运的大战,即将开始。
-
十月三十日
信阳城下,战云密布。
鳌拜今日才从邓州匆匆返回,他骑着高头大马,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
望这座看似与寻常城池无异的坚城。
城头高达三丈(约九米),城外遍布拒马、陷坑。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两道在秋阳下泛着寒光的护城河。
层层环绕,仿佛给这座城池套上了两道铁环。
看来王承业这厮,倒是在这龟壳上下足了功夫。
鳌拜身侧一员副将嗤笑道。
按照既定战术,清军开始清理城防工事,填平护城河。
绿营兵和包衣在八旗督战队的监视下,推着楯车,扛着土袋,艰难地向前推进。
绿营总兵潘正直立马于他的本阵后方,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队伍的推进。
他麾下的绿营和包衣兵士动作看似卖力。
实则在他的默许下,步伐比预想的要迟缓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番做派既不能过于明显惹恼身后的满蒙大爷。
也绝不能真个拼命去消耗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嘿,这鳌拜,倒是比二十年前‘讲究’了些。”
王承业身侧,一名满脸烟尘的老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
“老子当年在江北跟他们打过仗,那会儿鞑子可是直接驱赶百姓负土填壕。”
“走在最前头挡箭挨炮…如今坐了江山,倒是要起脸面了!”
王承业没有答话,眉头紧锁。
那些包衣兵他们预想着会遭遇城头猛烈的炮火,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明军的火炮始终沉默,只有零星的箭矢和火铳射击,威力有限。
喀尔喀部的巴特尔台吉和他麾下的阿鲁罕。
此刻正率领本部骑兵在绿营后方压阵,随时准备趁势突击。
见城头火力稀疏,巴特尔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
对身旁跃跃欲试的阿鲁罕道:
“看吧,我就说这些南蛮子没什么能耐!等道路填平,就该让我们的勇士上去收割人头了!”
阿鲁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死死盯着城墙,瓮声道:
“台吉,到时候让我第一个冲上去!”
与蒙古将领的躁动不同,正白旗参领阿山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冷静地观察着城头的动静,那过分的“安静”让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问题出在哪里,一时也难以判断。
他低声吩咐左右:
“传令下去,让我旗下属兵保持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向前突进。”
蒙古镶红旗的乌力罕台吉则带着自己的部属游弋在更外侧。
他并不急于争功,反而更在意保存实力。
看到前方推进顺利,他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暗自嘀咕:
“这城也比想象中似乎好打些…别是有什么诡计。”
他挥手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嘱咐:
“让我们的人跟紧些,但别冲在最前面,看准了再动。”
明军火器不过如此!
前线的清军将领见状,信心大增。
认为信阳守军装备落后,不足为惧。
攻势随之加强,更多的绿营部队被投入战场,填壕车、冲车等重型器械也开始向前移动。
清军的阵线不由自主地向前压进了半里之多,密集的队伍逐渐越过了某一无形的界线。
就在此时,信阳城头,一直凝神观察的王承业眼中寒光一闪。
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灭虏炮,放!
命令一下,城头伪装被瞬间掀开,十门一直的灭虏炮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震天的轰鸣骤然爆发!
这些被刻意隐藏、射程远超清军预估的火炮。
第一次全力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炮弹并非射向最前沿的填壕绿营兵,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清军阵线中后部。
那些阵容相对整齐、正在向前压进的八旗马队和蒙古骑兵!
铁弹呼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砸进密集的人群之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完整的阵型被硬生生撕裂、扯碎,中间区域仿佛瞬间被犁庭扫穴,化作一片修罗场。
冲天的烟尘与弥漫的血雾中。
只余下残肢断臂和垂死的战马哀鸣。
前军与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瞬间切割成无法相顾的两段!
这还没完。
燧发枪队,瞄准那些穿甲的,自由射杀!
王承业的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城垛之后,早已准备多时的明军燧发枪手冷静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比火绳枪更迅捷、更精准的射击声连绵响起。
铅弹带着高速旋转,轻易地穿透了九十步外清军精锐的铠甲。
那些原本以为处于安全距离的八旗甲兵和蒙古射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纷纷倒地。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前出的绿营兵闻听身后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惨嚎。
回头只见中军一片混乱,退路被恐怖的炮火隔断,顿时军心大乱,进退失据。
而后方的清军精锐,则被这超乎想象的远程火力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赖以成名的骑射突袭,在如此犀利的火器面前,竟显得苍白无力。
撤!快撤!
无需将领下令,幸存的前军绿营和包衣兵已是魂飞魄散,丢下器械。
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又与试图重整的后军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鸣金收兵的声音急促地响起。
清军的第一波攻势,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以惨败告终。
战场上留下了近千具尸体,其中不乏装备精良的八旗和蒙古兵。
他们至死都睁着惊愕的双眼,仿佛无法相信明军的火器竟已恐怖如斯。
第110章 兵分三路
残阳如血,映照着信阳城下这片刚刚形成的修罗场。
很多城头的明军士兵也是第一次看到灭虏炮下,清军如此惨状。
众将士无不振奋,城头响起一阵欢呼。
这灭虏炮齐射威力居然如此惊人!
只能说邓名给他取名灭虏炮确实名实相符!
仅仅数轮轰击,加配合燧发枪射击,竟然就直接击杀上近千人。
如此高效的杀人机器。
而且听说襄阳城新到的汉阳造灭虏炮威力更强。
这些鞑子估计不好受了。
望着城下清军遗弃的器械与尸首。
王承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略带遗憾地对左右叹道:
“只可惜那鳌拜老贼隔得太远,不如这一炮给他轰死,倒省了后续许多麻烦。”
与此同时,清军大营内的气氛却凝重。
当伤亡统计呈上时,鳌拜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心头亦不禁一跳——首日攻城,死者竟近有千人!
伤者却更多!
伪明军似乎十分狡猾,故意放过前排的绿营和包衣兵。
却把炮口对准中后方的八旗和蒙古骑兵!
其中不乏珍贵的马甲与精骑!
若依此强攻,莫说信阳,只怕他这十万大军都要折损殆尽于此城之下。
几位将领神色各异。
绿营总兵潘正直拱手道:
“元帅,伪明火器凶顽,依末将浅见,当暂避锋芒,从长计议啊!”
言辞看似为大军着想,心底却暗自庆幸。
麾下绿营虽然有意被安排在前,但是明军火炮故意轰击的是后方。
折损的多是八旗与蒙古兵。
“避什么锋芒!”
喀尔喀部的巴特尔台吉怒吼一声,须发皆张,他麾下勇士折损不少,心都在滴血。
“那灭虏炮再厉害,难道能日夜不停地放?我草原勇士的骑射才是天下无敌!”
“明日我部愿为前锋,定要踏平此城,用守将的头骨做酒碗!”
他身后的阿鲁罕更是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低吼道:
“台吉说得对!不杀光这些南蛮,我阿鲁罕誓不为人!”
正白旗参领阿山相对冷静,他的部队虽然损失不算太多,但也很肉疼,他沉声道:
“元帅,贼炮射程远超预估,专打我精骑,此乃心腹大患。”
“强攻损失太大,恐伤我八旗元气,需寻破解之法。”
蒙古镶红旗的乌力罕台吉则面色阴沉:
“破解?怎么破解?难道用人命去填那炮口?若是智取不成,我部的儿郎可不能白白送死!”
“明军火器,何以犀利至此?”
几位随军的其他蒙古将领也面露惊惧,低声议论。
“不是都说只是些前明溃兵组成的乌合之众吗?”
鳌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怒火,他知道,必须改变策略。
硬碰硬已不可取,需以智取胜。
-
时间回到 十月二十八日
武昌提督行辕幕府 军机局大厅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粮草筹备,军械筹备和军队调动安排。
应对当前危局的战略方略终于确定。
邓名的战争的机器已全力开动。
几路大军都已经调动和集和完成,同时汇集于武汉三镇。
随时等待号令。
邓名最终决定,兵分三路,以解困局:
“我军将分三路出击!”
“东路,以水师为主!”
他目光转向长江水师统领王兴。
“王兴将军!”
“末将在!”
王兴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统帅长江水师所有主力战船,即日溯江西进,直扑重庆!
邓名语气斩钉截铁。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这一个多月来,武昌、汉阳两处船厂日夜赶工,你麾下战船多已换装新式舰炮。”
“这些火炮的射程与威力,你我都已亲眼见证。
他手指轻叩案上地图,沿着长江水道划过一道弧线:
此番西进,我要你充分发挥舰炮之利。”
“择机炮击其沿江营垒,袭扰其后勤辎重,配合城中守军,寻隙破敌。
说到这里,邓名略作停顿:
另有一事,你需谨记。我已命熊胜兰调度三十艘大型商船,满载粮食、药材等急需物资,尾随水师之后。”
“重庆被围日久,城中必然粮草匮乏。”
“待你突破李国英的江防,这些商船必须紧随其后,第一时间将补给送入城中。
王兴眼中精光一闪,立即领会其中深意:
末将明白!定以舰炮为商船开路,确保补给安全送达重庆。军民得此接济,必能重振士气!
邓名满意颔首,最后叮嘱道:
记住,此战既要扬我水师之威,更要解重庆之困!
王兴抱拳,斩钉截铁:
“军门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
“好!”
邓名点头,随即看向飞虎军副统领陈云翼和骑兵统领唐天宇。
“北路,陆师精锐! 陈云翼、唐天宇!”
“末将在!”
二将齐声应道。
“命陈云翼率飞虎军二万人,唐天宇率所部骑兵营一千三百人,驰援信阳!”
“多用游击战,消耗清军锐气,寻找机会,救援信阳!”
陈云翼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沉声道:
“军门!末将以为,正面驰援信阳,恐难解围。清军势大,我军纵有游击之利,亦难撼动其根本。”
他目光炯炯,继续道:
“末将愿请一旅偏师,迂回至信阳以北,直捣汝宁府!彼处乃清军粮草屯集之所,若能破之,则信阳之围自解!”
此言一出,帐中霎时一静。
邓名目光陡然锐利,盯着陈云翼看了片刻,缓缓道:
“奇袭汝宁,确是一步好棋。但你想带多少兵力?”
“两万人过于庞大,”
陈云翼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此规模的部队,想要长途迂回而不被发现,几无可能。末将只需飞虎军精锐五千,轻装简从,足矣!”
“五千?”
邓名瞳孔微缩,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连一直沉默的唐天宇都忍不住侧目。
邓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
“云翼,你可知道汝宁是什么地方?那是清军重兵布防的后方!”
“五千人孤军深入,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末将明白!”
陈云翼声音坚定。
“正因如此,才需要精而不多。人多反而误事。”
“末将在飞虎军历练多年,深知精锐之师,贵在神速与隐蔽。五千精锐,恰可如尖刀般直插敌后!”
唐天宇见状,亦抱拳道:
“陈将军胆略过人!末将愿率骑兵在信阳以东虚张声势,牵制清军,为飞虎军迂回创造战机!”
邓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沉吟良久。
终于,他重重一拍案几:
“好!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本军门便准你所请!”
他看向陈云翼,声音转沉:
“陈云翼,着你率飞虎军五千精锐,迂回北上,直取汝宁!”
又对唐天宇道:
“唐天宇,你率所部骑兵,在信阳以东袭扰牵制,务必让清军无暇北顾!”
最后,邓名的目光陡然锐利,声音也陡然拔高:
“中路,由我亲率!亲卫军五千,即刻北上,救援襄阳!”
话音未落,熊胜兰已急切上前一步,袁象等将领也纷纷抱拳劝阻:
“军门!您乃三军之主,坐镇武昌即可,何须亲自犯险?”
袁象声音更为沉重:
“五千兵马,着实太少!襄阳危急,还请军门三思,增调兵力!”
邓名抬手,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
“就如同方才的陈云翼说的那般,五千精锐,足矣。兵贵精,不贵多。”
此时,立于下首的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出列,抱拳请命:
“末将沈竹影,愿随主公同征中路,护卫左右!”
邓名看向他,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
“信阳方向,我始终放心不下。鞑虏狡诈,恐分兵袭扰侧翼。”
“你即刻率豹枭营,协助陈云翼飞虎军迂回汝宁。”
沈竹影微微愕然,随后抱拳领命。
数日之前,邓名已命人将汉阳兵工厂铸成的十门新式‘灭虏炮’。
不惜马力,强行拖运至襄阳。
他希望这些利器,能助赵天霞多坚持几日,也能在他抵达前,发挥奇效!
军令一道道下达。
众人领命后,纷纷离去准备。
唯独袁象留在原地,脸上满是挣扎与犹豫。
他双手紧握,欲言又止。
邓名看出他有话要说,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熊胜兰和周培公。
温声道:
“袁象我儿,你还有何事?”
袁象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恳求与决绝:
“义父!孩儿…孩儿想请命,随王兴将军的水师一同西进,救援重庆!”
邓名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袁象为何如此。
袁象的叔父,夔东老将袁宗第正被困在重庆城中,生死未卜。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袁象:
“是因为你叔父?”
袁象抬头,眼中已有点点晶莹:
“是,也不全是。叔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身陷重围,孩儿若坐视不理,于心何安?”
“再者,孩儿虽年轻,也愿为义父分忧,为抗清大业效力!”
“重庆若失,川蜀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义父!”
邓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
他心思缜密,记录军务从无疏漏。
执掌“隐虎卫”更是雷厉风行,查处了不少军中积弊。
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沉吟良久,邓名拍了拍袁象的肩膀,将他引到地图前。
手指划过长江,最终点在夔州以北的位置:
“你既要去,便不能只做一路偏师,徒耗兵力。我授你一计.....”
袁象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袁象聪慧,立刻领会其中精髓,眼中放出光来,他再次郑重行礼:
“义父神机妙算!孩儿明白了!定不负所托,必解重庆之围!”
邓名看着他年轻却因历练而显得坚毅的面庞,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此去孤军深入,远离主力,凶险异常。李国英非庸才,其麾下亦多精锐。”
“一旦被他识破,或是被他快速回师咬住,你都有全军覆没之危。”
“袁象,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有把握?”
袁象挺直腰板,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请义父放心!孩儿自追随义父以来,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什么苦没吃过?”
“夔东深山突围,咱们钻过;千里奔袭昆明,九死一生,咱们也闯过!”
“孩儿心中有数!我定会谨慎行事,随机应变!”
邓名看着他,欣慰之余,心中却另有一层顾虑。
袁象执掌的“隐虎卫”在川蜀,湖广期间,权力甚大,负责军纪监察。
查处了不少军中贪墨枉法、懈怠渎职之辈。
甚至连一些高级将领也未能幸免。
使得武昌吏治与军纪为之一清。其能力与忠诚毋庸置疑。
但他若离去,这掌管军纪、监察内部。
堪称悬在众人头顶利剑的“隐虎卫”,该由谁来执掌?
此人必须绝对可靠,且能镇得住场面。
袁象心思玲珑,见邓名沉吟不语,目光中带着考量,立刻猜到了义父的担忧。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义父可是担心隐虎卫无人统领?”
邓名微微颔首:
“隐虎卫职责重大,不可一日无主。你这一去,不知归期……”
袁象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义父不必忧虑。隐虎卫副指挥使陆沉舟,为人刚正不阿,心思缜密,犹在孩儿之上。”
“此前几桩涉及军中的大案,都是由他亲自督办。”
“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处置得当,令人信服。”
“孩儿以为,隐虎卫一应事务,可由他暂代。”
“此人忠于职守,只认法理不认人情,必能维持隐虎卫运转,不致出乱子,亦不会辜负义父信任。”
邓名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陆沉舟过往的表现。
此人确实如袁象所言,办案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通情理。
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撕开缺口。
其能力与操守,经过多次考验,确属上乘。
“陆沉舟…”
邓名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既然你如此推荐,便依你之言。即日起,由陆沉舟暂代隐虎卫指挥使之职,一应事务,皆由他决断。”
袁象见邓名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义父!孩儿这就去准备,明日启程,不负厚望!”
袁象刚离开不久。
熊兰便腆着脸,凑到了邓名身边,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
“义父…您看,他们都各有重任,孩儿…孩儿也愿为义父分忧,随军出征,哪怕是做个马前卒也好啊!”
邓名看着这个义子,心中不禁一叹。
熊兰能力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混到“五虎上将”的位置。
但他心思活络,喜好钻营,往往把握不住分寸,尤其是在约束部下方面,屡出纰漏。
隐虎卫最近查处的几起军官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案件中。
涉事者颇有几个是熊兰的旧部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熊兰本人参与其中。
但其“治下不严、结交不慎、察人不明”的责任,却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邓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熊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出征?”
邓名的声音冰冷。
“你先把自己麾下那些烂账弄清楚再说!隐虎卫的卷宗,需要我拿给你再看一遍吗?”
熊兰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支吾道:
“义父…那,那都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孩儿确实失察,但……”
“失察?”
邓名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
“带兵者,自身不正,何以正人?麾下将领贪墨,你身为上官,一句‘失察’就能推卸所有责任?”
“你平日与他们称兄道弟,喝酒吃肉,他们仗着你的势,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我让你独领一军,是望你能成为栋梁,不是让你给我带出一窝蛀虫!”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熊胜兰走上前来。
她先向邓名微微一礼,随即转向兄长,眉宇间既有痛心也有责备:
“哥哥,军门说得是。你如今身居高位,更该谨言慎行。”
“那些人与你结交,究竟是真心敬你,还是借你的名头行不轨之事,你心中当真没有掂量过么?”
她语气渐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父亲在世时常说,为将者,当以清正立身。”
“你如今这般糊涂,不仅辜负了军门的信任,更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蒙羞!”
熊兰被两人接连训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讷讷不敢再言。
邓名见熊胜兰言辞恳切,微微颔首,随即对熊兰沉声道:
“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如何约束部众,整肃军纪!”
“在你没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之前,出征之事,休要再提!”
熊兰被训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行了个礼。
几乎逃也似的退出了军机局大堂。
熊胜兰不由得对这个大哥也是叹了一口气。
处理完熊兰,邓名才对熊胜兰和周培公做了最后部署:
“我走之后,武昌乃至整个湖广后方的军政民政事务,由你二人共同决断。”
他看向熊胜兰。
“胜兰,你执掌税商、后勤、情报,熟悉情况,大局由你主持。”
又看向周培公。
“培公,你负责民事、教化,安抚地方,保障后勤,需全力协助胜兰。”
“谨遵军门(主公)之命!”
二人齐声应道。
邓名沉吟片刻道:
“你们遇事要多商议,若有紧急情况,可八百里加急报我。”
第111章 大军出征
武昌提督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和文书。
终于处理完了,邓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亲兵队长轻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压低声音禀报:
“军门,熊局总和孔姑娘…都在外面候着,都带了滋补的汤品。”
“看情形,似乎都希望能亲自送给军门。”
亲兵的话说得很含蓄,但邓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两人恐怕是在门外遇上了,隐隐有了互不相让的架势。
他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熊胜兰与孔时真,这两位对他情深义重的女子,近日来的些许较劲,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军务倥偬,强敌压境,实在无暇分心处理这等儿女情长。
此刻听闻两人一同前来,他深知若处理不当,不仅寒了佳人心,更可能影响后方和睦。
“请她们进来吧。”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很快,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熊胜兰与孔时真一前一后步入。
熊胜兰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步履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干练。
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关切。
孔时真则捧着一个天青釉瓷炖盅,步履轻盈如莲,清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目光一触及邓名略显憔悴的面容,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
“军门,连日操劳,我炖了些参汤,给您补补元气。”
熊胜兰将食盒放在案几一角,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邓名,我让人精心熬了当归羊肉汤,最是驱寒暖身。”
孔时真也将炖盅轻轻放下,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怯怯的期待。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熊胜兰的食盒,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两人站定,虽未言语,但那无形中散发的气场却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邓名看着她们,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熊胜兰自夔东起兵便不离不弃。
掌管机要,筹措粮饷,稳定后方,风雨同舟,情义早已刻入骨血。
她已年近三十,在这个时代,寻常女子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她却将最好的年华耗在了抗清大业上,耗在了对他的辅佐与无言的等待上。
他又看向孔时真,这位格格,毅然舍弃尊位,背负叛名,这份决绝与深情,重若千钧。
她亦已二十有六。
若非时局动荡,以她的才貌家世。
想必早已是京中权贵争求的佳妇,何至于此般悬心吊胆,身份尴尬。
一股强烈的歉疚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自己年已二十有四,按古代来说,早该成家了。
而她们最美的年华就在无尽的等待与奔波中流逝。
望着眼前这两位情深义重的女子,她们此刻的“争”,又何尝不是一种深切的“忧”与“盼”?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待此番击退强敌,大局稍定,他便要同时迎娶二人!
此念一生,胸中块垒尽消。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先去碰那些汤盅,而是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胜兰,时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们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看到你们如此,我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愧疚。”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方才想起古书中提到的‘比翼’奇鸟。”
“据说此鸟仅有一目一翼,雌雄须并翼方能齐飞,相依相存。”
“若失其一,则另一方也只能困顿于地。”
这话让熊胜兰与孔时真同时心头一震。
她们都听出了这比喻背后的深意。
邓名自比那需要双翼方能飞翔的奇鸟,而她们二人,便是那不可或缺的“一目一翼”。
孔时真眸中的不安迅速被了然取代。
她轻声道:
“军门所言古鸟,时真闻之,心有所感。比翼连理,天命相依,方能不坠青云之志。”
她看向熊胜兰,目光真诚。
“熊姐姐执掌中枢,如同鸟之健翼;妹妹愿效微劳,如同辅助之翼,同心协力。”
熊胜兰心中豁然开朗。
听到邓名这番既不伤和气,又深刻表明心迹的比喻,那点微妙的计较顿时烟消云散。
她迎上孔时真的目光,露出释然的笑容,上前拉起她的手:
“妹妹言重了。你我既同为翼羽,自当不分彼此,齐心协力,助军门度过难关,方能期待来日方长。”
她话语末尾带着一丝羞涩,目光深刻地瞥了邓名一眼。
邓名见两人双手交握,言语和谐,心中畅快,朗声笑道:
“好!得你们如此深明大义,同心同德,我邓名何其有幸!有此稳固后方,我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力挥师北上了!”
他心中暗誓:‘待我踏破敌营,必同时迎你们过门,绝不相负!’
气氛缓和后,熊胜兰以核对粮草清单为由先行告退。
离开前,她与孔时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书房内只剩下邓名与孔时真。
孔时真脸上红晕未消,转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侍女云翠微微颔首。
云翠会意,双手捧着一具以锦缎包裹的古琴轻步入内,小心安置在案上。
解开锦袱,正是那具桐木冰弦、尾带焦痕的“焦尾”古琴。
她指尖轻抚琴弦,抬眸望向邓名,声音温软却坚定:
“时真愿今夜为军门抚一曲《破阵乐》,祈愿军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说罢,她凝神静气,纤指轻拨,琴音骤起,时而激越如铁马踏冰。
时而磅礴如惊涛拍岸。一曲终了,余音仍绕梁不绝。
邓名静静听完,抚掌赞叹:
“好!此曲慷慨激昂,令人心魄震荡,如见沙场烽烟。”
他话音微顿,目光柔和地看向孔时真,流露出一丝未尽之意,温声道:
“你的心意,更重于琴。”
“只是待我归来,不想再听《破阵》,只想听你为我再抚一曲《凤求凰》。”
孔时真脸颊瞬间绯红,低下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应道:
“嗯……时真等着。”
然而,邓名的心念却更加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了主意。
决定就在今夜给她们一个明确的承诺。
他吩咐亲兵请回熊胜兰。
熊胜兰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疑惑。
邓名站在两人面前,神情郑重。
“胜兰,时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有些话,我应当在出征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邓名,得二位佳人倾心相待。胜兰于我,是砥柱中流;”
“时真于我,是知己红颜。你们二人,于我而言,皆是此生不可或缺。”
他看着她们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让你们苦苦等待,是我之过。我不愿再让你们继续等待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说:
“待此番北上,大破清军,解了襄阳、信阳之围,天下局势稍定。”
“我邓名,必以正妻之礼,同时迎娶二位夫人!此心天地可表,此生绝不相负!”
这话在静谧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熊胜兰浑身一颤,丝帕滑落也浑然不觉。
惊喜、错愕、一丝复杂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怔在当场。
孔时真轻呼一声掩住檀口,俏脸瞬间通红。
她娇嗔道:
“谁、谁要你同时娶了…你这人……真是不知羞!”
可那双漾开惊喜与甜蜜的美眸,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邓名见她们如此反应,心中既怜爱又畅快,张开双臂将二女轻轻揽入怀中。
熊胜兰身子微僵后化作柔情,靠在他左肩,眼角隐有湿意。
孔时真轻微挣扎后,也红着脸倚靠在他右怀。
依偎在这宽厚的怀抱中,两女在幸福感之余,心底细微的心思也不由浮动。
熊胜兰暗忖:
自己年纪稍长,更早追随于他,资历威望非旁人可比。
日后若有名分规矩,自然该是姐姐。
若他日邓名成就大业……那个母仪天下的模糊身影在心底掠过。
孔时真则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膛,暗自思量:
论姿容才情,她自信胜熊胜兰一筹。
虽然“同时出嫁”让她羞恼,但能得正妻之位,总算不负她一片痴心。
至于日后长久相处…她悄悄瞥了熊胜兰一眼,心道:
“来日方长,我自有我的长处…”
邓名感受着怀中二女不同的心绪,心中明镜一般。
他知她们虽各有心思,但在大局和共同情感驱使下,总算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轻轻拍着她们的肩背,声音低沉而柔情:
“此后便是同心一体,福祸与共。后方之事,托付给你们。”
“待我凯旋之日,必许你们一个圆满的未来!”
这一夜,提督府书房的烛火格外温暖明亮。
-
翌日早晨,十月二十九日,大军出征之日。
晨风呼啸,武昌长江对岸的汉口和汉阳码头及各大城门处。
已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各路兵马井然有序,陆续开拔。
江面上,袁象和王兴的水师战舰帆樯如林,即将启航;
汉口北门外,沈竹影的豹枭营,陈云翼的飞虎军与唐天宇的骑兵都已列队完毕。
邓名一身戎装,立于三军军阵前。
他的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众人,最终落在熊胜兰与孔时真身上。
在送行官员最前方,熊胜兰与孔时真并肩而立。
熊胜兰穿着庄重裙褂,面容沉稳;
孔时真一身明丽衣裙,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担忧与期盼。
邓名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那目光中,有信任与托付,有离别的不舍,更有昨夜那郑重的承诺。
他猛地拔剑指向北方,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三军听令!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第112章 樊城之战
十一月二日 樊城城外
安亲王岳乐亲临樊城北门外的高地。
俯瞰这座与襄阳隔江相望的坚城。
他麾下的西路大军阵容鼎盛,旌旗蔽空。
对于鳌拜在信阳的遭遇,他虽已知晓。
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疑虑与傲气。
他不信明军的火器能强到那般地步。
更不信自己手握如此雄兵,会奈何不了一座樊城。
“王爷,红衣大炮正缓缓推进,二十五门均已就位,正逼近有效射程!”
副将快步上前,沉声禀报。
岳乐凝目远望,巍巍樊城北墙默然矗立。
远处沉重的炮轮仍在泥地上碾出深痕,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手中令旗半举。
目光紧锁着炮阵与城墙之间那段不断缩短的距离,声如寒铁:
“传令各炮位,一旦进入射程,立即校准目标,集中轰击北门城楼及两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来,赵天霞与王承业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同一战术。
隐藏灭虏炮的真实射程。
樊城北城头,垛口后方,突然掀开了伪装。
五门灭虏炮,如同苏醒的巨兽,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它们的位置显然经过精心计算,炮口所指,正是清军红衣大炮的阵地!
“放!”灭虏营张镇雷一声令下。
灭虏炮的轰鸣声远比红衣大炮更加清脆、迅猛!
射速也快得多!
第一轮齐射,四五枚铁弹便精准地落入清军炮阵之中!
一架红衣大炮的炮车被直接命中,木屑与残肢齐飞;
另一枚炮弹则堪堪擦过炮身,将旁边操作的炮手砸成肉泥。
“快!让炮队还击!”
岳乐又惊又怒,急忙下令。
然而,明军的炮火既快且准,根本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灭虏炮的射程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它们可以安稳地在城头轰击清军炮阵。
而清军的红衣大炮却难以有效威胁到它们。
“轰隆!”
一声巨响,一门红衣大炮的炮管被直接击穿,引发了下一次爆炸。
整个炮位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噬。
“王爷!伪明贼炮太准!我们的炮队损失惨重,不能再打了!”
炮队统领狼狈不堪地跑来,带着哭腔喊道。
岳乐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炮阵,在对方精准而猛烈的炮火下化作一片火海残骸。
至少有十门红衣大炮被彻底摧毁或严重损坏,炮兵死伤无数。
这简直是一场不对等的炮战!
炮战受挫,岳乐脸色铁青,却不甘就此罢休。
他沉声下令:
“传令绿营,驱使包衣,负土填河!本王不信,这护城河就真的过不去!”
命令传下,清军大营中涌出大批绿营兵士与衣衫褴褛的包衣。
他们扛着早已准备好的沙土麻袋,在军官的驱赶下,如同潮水般涌向樊城那宽阔的护城河。
城头之上,赵天霞见状,冷然一笑。
她转向身旁的岳天泽道:
让火枪手预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分段轮射,不必节省弹药!
又对张镇雷下令:
灭虏炮准备,瞄准填河人群最密集处!
随着清军填河队伍逼近,城头守军立即响应。
燧发枪率先开火,铅弹密集倾泻而下。
紧接着灭虏炮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护城河对岸。
冲在最前面的包衣和绿营兵顿时陷入双重火力网。
燧发枪的铅弹将他们成片击倒,而灭虏炮的实心弹更为致命。
一枚铁弹落地后继续弹跳前进,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路。
有一发炮弹正中扛着麻袋的队伍,顿时将五六人一起砸倒,他们肩上的麻袋也被击得粉碎。
护城河畔,惨叫声不绝于耳,泥土被鲜血染红。
一发实心弹击中了堆在河边的沙袋堆,将填河材料打得四散飞溅。
在清军督战队的逼迫下,后续队伍依旧向前冲。
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将沙土麻袋投入河中。
但护城河过于宽阔,每一袋泥土落下都收效甚微。
不断有人中弹跌落河中,麻袋随之沉底。
城头炮火越发精准,又一发实心弹直接命中了指挥填河的清军把总,连人带旗都被击碎。
这恐怖的一幕让填河的绿营兵一阵骚动,险些溃散。
清军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护城河的水面却未见明显下降。
那道宽阔的水域依旧横亘在城墙前,仿佛不可逾越。
与此同时,奉命去其他城门试探攻城的数千绿营兵也陷入了困境。
在距离城墙近百步时,就遭到城头密集的燧发枪射击。
铅弹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抬不起头,在城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后狼狈退回。
首战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以清军的惨败告终。
战场上留下了十门报废的红衣大炮和累计近千具伤亡的包衣和兵卒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樊城北门城楼上,守将岳天泽放下千里镜。
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侧身对身旁的赵天霞拱手道:
“赵帅,您这‘藏锋于鞘,后发制人’的战术,果然奏效了!”
“一举毁了岳乐十门红衣大炮,看他接下来还如何嚣张。”
赵天霞目光扫视着城外清军退兵的混乱场景,沉声应道:
“天泽,切不可大意。这岳乐绝非庸才,今日挫其锐气,明日他必寻他法。”
“我之所以让你镇守樊城,看中的就是你这份临阵的沉稳。接下来,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硬仗。”
岳天泽神色一凛,肃然道:
“末将明白!赵帅知遇之恩,天泽唯有与樊城共存亡以报!定不辜负军门和赵帅的重托。”
岳乐站在高地上,脸色铁青,先前那点疑虑和傲气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鳌拜在信阳城下的无奈与震惊。
“收兵…扎营…”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邓州行在,顺治帝的眉头紧锁。
案头摆放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信阳的鳌拜,详述了强攻受挫、火器不及的困境;
另一份则来自襄阳城下的岳乐,初战樊城便损兵折将,印证了鳌拜所言非虚。
“荒谬!”
顺治一掌拍在案上,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困惑。
“当年元世祖麾下大将阿术、刘整围攻襄阳。”
“虽有吕文焕这等名将坚守,最终不也败在回回炮下?。”
“朕的红衣大炮,威力远胜那回回炮何止十倍!”
“为何如今连一个小小的樊城都啃不下来?岳乐,你来说!”
侍立一旁的安亲王岳乐连忙躬身,语气沉重地回禀:
“皇上明鉴,非是红衣大炮不利,实在是…是伪明的火炮更为刁钻。”
安亲王岳乐才从樊城前线奉诏匆匆返回邓州。
征尘未洗,面对顺治的质问,他面露骇然,结结巴巴地奏报:
“皇上…贼人新铸大炮,射程竟达三里之外,我军红衣大炮…仅能及二里!”
顺治猛地从座椅上起身:
“竟有此事?此炮为何能有如此威力?”
岳乐颤声回奏:
“回皇上…据探子回报...此炮炮管更长,铸炮之术也与红衣大炮迥异。”
“装药更多而精准不减,故能…能远射三里…”.
顺治追问:
“竟然如此,此炮叫什么名号?为何我竟没听过?”
殿内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之声。
岳乐身子俯的更低了,他喉结滚动,却不敢言。
顺治一看到他不说话了,于是追问:
“继续说!叫什么名?”
岳乐只得匍匐跪下来:
“皇上,伪明的人称此炮为——‘灭虏炮’!”
顺治一听这‘’灭虏炮三个字,顿时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使用如此嚣张的炮名。
想当年,皇太极为避“夷狄”之讳,于是将“红夷大炮”改称“红衣大炮”;
如今伪明取名的“灭虏炮”,其名中的恶意,已是昭然若揭。
众大臣顿时跪地匍匐一大片,大气也不敢出。
顺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都起来吧!”
随后,他目光扫过安亲王岳乐:
“安亲王,你继续说。”
“启禀皇上,”岳乐躬身道。
“我军刚把红衣大炮推进至有效射程,尚未立稳炮位,便已遭其炮火覆盖,损失惨重…”
“此战,实乃器械之利,非战之罪。”
“器械之利…”
顺治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扫过帐内垂首的众臣,沉吟片刻,提出了他的构想:
“既然明军的火炮能打三里,那我军为何不就在三里之外架设炮阵?”
“再把炮台拉到高处,不就可行了吗?”
岳乐一愣,他仔细琢磨下,顿时觉得皇上这主意确实可行!
顺治又问:
“那邓名当初又是如何拿下这襄阳的?难道他的火炮,那时便能飞过城墙不成?”
帐内一时寂静。
片刻,一位熟知湖广战事的汉臣小心翼翼地出列奏道:
“启禀皇上,据臣所知,邓名取襄阳,并非全靠火炮强攻。其过程…颇有些诡谲。”
“讲!”
“是。彼时,邓名先命部下精锐假扮商旅,混入襄阳城内,以为内应。”
“随后,大军围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派遣工兵挖掘地道,直通城墙根下,埋设海量火药。”
“最终一声巨响,城墙崩塌,内应趁乱夺门,里应外合,方才攻陷了这座坚城。”
顺治听完,沉默良久,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绪取代。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内应…地道…”
他喃喃自语,随即抬眼看向岳乐,目光锐利。
“岳乐,你都听到了?强攻不成,便不能智取吗?鳌拜在信阳想必也已醒悟。”
“传朕旨意,命鳌拜暂缓强攻,严密围困信阳,同时给朕想办法!”
“无论是收买内应,还是挖掘地道,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臣,遵旨!”
岳乐肃然领命,心中已然明了皇帝的决心。
-
鳌拜那一边。
他也得到了顺治的谕旨。
于是他召集众将,经过商议下,下达了一连串新的命令:
他不再强攻地面,而是利用兵力优势,挑选军中善于土工作业的士卒。
于夜间开始在数里外挖掘地道,方向直指信阳城墙根基。
此举意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内,或直接挖塌一段城墙。
他征发大量民夫与辅兵,在火炮射程之外,于信阳城东、西两个方向。
开始堆砌数座高大的土山,意图构筑比城墙更高的射击平台。
届时可将自己的红衣大炮拉上去,与城头明军展开炮战,压制其火力。
他将兵力分为数队,昼夜不停,轮番派出小股部队至城下佯攻挑衅。
或鼓噪射箭,或虚张声势,迫使明军时刻保持高度紧张,消耗其精力与守城物资。
他派出更多的游骑,彻底清扫信阳周边百里的所有通道。
构筑坚固的营垒,将信阳完全变为一座孤城。
意图通过长期的围困,耗尽城中粮草,动摇其军心。
鳌拜站在营中,遥望信阳城楼,冷声对部下道:
“王承业凭火器之利,挫我锐气。”
“然攻城拔寨,非仅恃勇力。”
“我倒要看看,他这龟壳,能在我这‘土龙’与‘铁锁’之下,支撑到几时!”
清军迅速行动起来,一场从明面强攻转为暗中较力。
综合运用土木工程与心理战的残酷围城,就此展开。
-
王承业很快发现了清军的动向。
那远处逐渐升高的土山与夜间隐约传来的掘土声。
它们像正在成长的怪兽,一日高过一日。
更令人忧心的是,夜间从地下传来的掘土声越来越清晰。
仿佛死神正在城墙下悄悄叩门。
将军,东门外的土山已高出城墙丈余。
部将忧心忡忡地汇报。
清军正在山顶架设红衣大炮。
王承业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清军完成土山工程,信阳城将完全暴露在敌方炮火之下。
他下令在城墙上加筑木棚,用浸水的棉被加固垛口。
但这些措施在红衣大炮面前,恐怕收效甚微。
地道更是防不胜防。
王承业组织士兵在城内挖掘深壕,派耳力敏锐的士兵昼夜监听地底动静。
然而信阳城周长十余里,谁也不知道清军究竟在何处挖掘,又挖了多少条地道。
最折磨人的是清军不间断的骚扰。
每到深夜,城外就会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守军不得不一次次登上城墙严阵以待。
几天下来,将士们个个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这是鳌拜的疲兵之计。
王承业对麾下将领说道。
我们必须轮番值守,确保将士们有足够的休息。
然而说来容易做来难。
每当守军刚要合眼,城外的战鼓又会适时响起。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加难熬。
粮草问题也开始显现。
王承业下令缩减口粮配给,士兵每日的粮食减为原来的七成。
虽然暂时还能维持,但士兵们私下里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城中的存粮只够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怎么办?难道要饿死在城里?
这些流言在军营中悄悄传播,动摇着军心。
雪上加霜的是,城中的水井开始出现异常。
先是东门内的几口水井水位下降,接着西门的水井变得浑浊。
军中的老工匠检查后得出结论:
清军可能正在挖掘地道通往水脉,企图污染水源。
王承业立即下令派兵看守所有水井,同时组织民夫挖掘新井。
然而新井的出水量远远不够全城使用,饮水配给制不得不开始实施。
这天夜里,王承业巡视城防时。
注意到守城的士兵们虽然仍然坚守岗位,但眼中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那股锐气。
连续多日的紧张防守,加上粮水短缺的阴影,正在一点点消磨着这支军队的斗志。
回到将军府,王承业摊开信阳城防图,目光落在城西的一片空白处。
那里是信阳城最薄弱的地带,城墙年久失修,若是清军从此处突破......
传令下去,
他对亲兵说道。
从明日开始,抽调兵力加固西城防御。特别是靠近水源的地方,要加倍小心。
亲兵领命而去。
王承业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城外的土山一天天增高,地下的挖掘声一夜夜逼近。
而城中的存粮和饮水正在不断减少。
信阳城,还能坚守多久?
面对日益严峻的形势。
王承业在将军府中与众将商议至深夜,最终制定了一系列应对之策:
清军筑土山欲以高制下,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王承业指着城防图说道。
立即在城墙上加设木制敌楼,高出城墙五尺。”
“连内置弓弩手与轻型火炮,专司压制土山上的清军。
他转向工兵统领:
挑选精锐士卒,每夜以小股部队突袭土山工地,焚其木材,毁其器械。”
“此事须择善夜战者,行动要快,一击即退。
针对地道之危,王承业下令:
在城内每隔百步挖掘深井,内置水缸,派耳力敏锐者昼夜监听。”
“一旦发现掘土之声,立即标记方位。
另组织地道应对营,专司反制地道。
他继续说道。
发现清军地道,或灌入烟毒,或引水淹灌,必要时可派遣死士入地道搏杀。
为应对清军的疲兵之计,王承业重新调整了守城部署:
将守军分为三班,每班值守四个时辰。”
“连另设精锐预备队,专司应对突发状况,其余将士务必保证休息。
他特别强调:
夜间值守时,多设火把、灯笼,每隔十步置一铜锣。”
“若清军佯攻,不必全军出动,只需警戒部队示警即可。
在粮草管理上,王承业采取严厉措施:
即日起实行严格配给,士卒每日米八两,军官减半。”
“连设立巡查队,严查私藏粮食、哄抢粮仓者,立斩不赦。
同时,他派人清查全城:
征用所有富户存粮,按价给予借据,待解围后由官府偿还。”
“组织老弱妇孺在城内空地种植速生菜蔬,以补军粮之不足。
为解决饮水问题,王承业下令:
在所有水井旁挖掘蓄水池,收集雨水。另在城内开挖深井二十口,派兵重点把守。
最令人意外的是,王承业还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挑选三百死士,日夜操练突袭之术。待时机成熟,夜袭清军大营。
他目光坚毅地看着众将:
信阳城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让鳌拜知道,这座城池不是他想啃就能啃下的硬骨头!
随着各项措施陆续实施,信阳城的防御体系逐渐完善。
城墙上的敌楼拔地而起,城内的反制工事也在日夜赶工。
第113章 嘉陵江援军
十一月十日
重庆的局势,越发危急。
督师府内,灯火昏黄,映照着三张凝重的面容。
文安之、冯双礼和袁宗第再次聚首,空气沉闷。
“不能再等了。”
袁宗第的声音低沉。
他继续道:
“军中粮草将尽,士卒们哪怕每日口粮一减再减,也已经支撑不住,开始饿着肚子守城。”
冯双礼重重叹息一声,接口道:
“军中尚且如此,城中居民只怕更惨。”
“树皮、草根都快被扒光了。昨日有老卒来报,说…说城里连老鼠都快被打绝迹了。”
他的话,让文安之的老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位老人他眼前似乎浮现出满城饿殍。
饥民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惨状。
一阵咳嗽后,他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声音沙哑:
“是老夫无能…累及全城百姓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端着一碗稀薄的药粥走了进来。
正是文安之的义女,女医官谈允仙。
她面容清瘦,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镇定。
“义父,您该进些药食了。”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文安之手边,然后转向冯双礼和袁宗第。
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两位将军,城内南坡地我们偷偷垦殖的那片野菜和地瓜。”
“虽然长得不好,但今日又收了一些,已命人送去伤兵营了。”
“只是…杯水车薪。另外,我们还在组织妇孺,沿着废弃的屋舍和墙角挖掘。”
“希望能找到些往年遗漏的地瓜,或是任何能入口的根茎……”
她的话语平静。
连督师的义女、一位医官,都不得不带着百姓在泥土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食物。
袁宗第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决然道:
“正因如此,才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建议,明日拂晓,由我率所有能战之兵,从西面城门全力突围!。”
“冯王爷同时从西南城门出击,佯攻策应。我们联合行动。”
“或可分散清军兵力,撕开一道口子!就算打不出去,也要从清狗手里抢些粮食回来!”
文安之看着义女憔悴的面容,听着将领决死的话语。
他知道,已无退路。
他艰难地止住咳嗽,用尽力气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哎…城中军民,已到极限。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愿天佑大明…佑我重庆生灵!”
谈允仙默默站到文安之身后,轻轻为义父捶背。
…
督师府议毕,袁宗第回到驻处。
屋内灯火昏暗,几名随他征战多年的亲兵。
正默默整备明日所需的甲胄与兵器。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老兵哑声开口:
“将军…明日,让俺们几个打头阵吧。您在后面压阵,大局为重啊。”
袁宗第未即答话。
他缓缓解下头上那顶旧毡帽,置于案边,随即坐下。
就着灯火抽出佩布,默默擦拭那柄随他多年的长刀。
刀刃在昏黄的光下泛着青光。
映出他历经风霜的脸庞。
他的指尖抚过刀身一处不易察觉的旧痕,心神忽然飘远——
那是在崇祯十五年的冬天。
南阳城外的风,比重庆的更为酷烈。
那时他还年轻,身在大顺军右营,听着战鼓擂响,震得胸口发闷。
他手里紧握的,是李自成亲赐的这柄“闯”字佩刀。
战前,他对着麾下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弟兄们怒吼:
“当年咱们在陕北吃树皮,如今要让明军尝尝咱们的刀片子!”
吼声混着北风,几乎吹散了城头的积雪。
那时,谁能料到,那个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
二十年后会在这长江之畔。
却为这个大明王朝,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
良久,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挣脱。
抬头望向眼前这群鬓角已斑白的老兄弟,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压阵?”
他声音不高。
“我袁宗第自随闯王起兵,转战南北二十多年,何曾让弟兄在前,而我独后?”
言毕,他将长刀“锵”地归鞘,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我等抗清十七载,岂为苟活?只为那一口气。”
“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脊梁未断,尚有汉家男儿愿为之洒尽热血!”
他蓦然起身,身形依旧挺直,战意凛然:
“不必再劝。明日我仍为锋矢,尔等紧随。”
“若天不佑我,这重庆城下便是你我埋骨之地,亦叫清虏明白——汉魂不灭,宁死不移!”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只余灯火微摇。
众亲兵不再多言,齐齐抱拳垂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次日拂晓,重庆城西与西南两座城门缓缓开启。
“杀鞑子啊——!”
一声暴喝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一骑当先,从西门狂飙而出!
马背上,正是袁宗第!
他头戴那顶标志性的毡帽——这是他从追随闯王李自成起事时就养成的习惯。
仿佛戴着它,就能汲取昔日席卷天下的豪气与力量。
此刻,毡帽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率着他的骑兵精锐,如同濒死困兽发起的最后一次扑击。
化作一道决绝的洪流,直扑清军阵营!
紧随其后的步兵,虽然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求生与死战的光芒,怒吼着涌出城门。
起初,这决死的气势与袁宗第身先士卒的勇猛。
确实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袁宗第手中长刀如练,寒光闪处,清军人仰马翻,明军锋刃所向。
竟硬生生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清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追随李闯王驰骋中原的战场。
那股子彪悍野气再次充盈全身。
然而,现实的残酷瞬间压下。
李国英用兵老辣,早已预料到困兽犹斗。
明军的突围,仿佛撞进了一张预先织好的天罗地网。
几乎在明军全部涌出城门的同时,清军两翼伏兵尽起。
厚重的步卒方阵如铜墙铁壁般合拢。
后方箭矢遮天蔽日地落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异常惨烈。
袁宗第挥刀劈翻一名清军骁骑。
毡帽上已溅上温热的血点。
他环顾四周,心却直往下沉。
他亲眼看着身边跟随他转战多年的老兄弟。
为了替他挡箭,被数支利箭穿透胸膛,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去;
他看到那些饿着肚子的步兵,凭着最后一口气将长矛刺入敌人身体。
自己却被随后而来的马刀劈倒;
他看到明军的冲锋势头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
虽然一次次拍击,却只能在对方绝对优势的兵力和严密的阵型前粉碎。
飞溅出血肉的浪花。
十七年的抗清生涯,他经历过胜利,也承受过无数次失败。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深重的无力感。
难道坚持了这么久,麾下这些信任他的将士。
最终要与他一同葬身在这重庆城下?
“顶住!向前冲!冲出去才有活路!”
袁宗第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的铠甲上已满是血污。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
另一边,冯双礼的佯攻部队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成功吸引了部分清军,但自身也陷入重围。
左支右绌,伤亡惨重。
冯双礼挥舞长枪,枪影翻飞,但清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杀之不尽。
他座下战马一声哀鸣,被长枪刺中腹部,将他掀落在地。
亲兵拼死上前,才将他从乱军中救起,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清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明军活动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袁宗第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呼吸沉重。
他望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将士和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
一股深重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
就在此时!
从嘉陵江方向,突如其来地,传来了密集如同滚雷般的炮声!
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厮杀与呐喊!
起初这炮声混杂在城外的喊杀声中并不真切,但很快便如滚雷般逼近。
“是炮声!北面的嘉陵江传来的!”
正在厮杀中的袁宗第,刀锋刚刚格开一柄劈来的马槊。
闻声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嘉陵江方向。
不仅是他,那原本与他舍命相搏的清军骑兵。
也下意识地收住了攻势,同样惊疑不定地往北边望去。
在府内的文安之也听到动静,于是挣扎着下床:
“快,扶我去城楼!”
北门城楼上,一幕令人振奋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北面的嘉陵江上,浓雾如纱幕般被江风缓缓掀开。
一支庞大的舰队赫然现身!
帆樯如林,破浪而行,当先一艘巍峨巨舰上。
一面绣着巨大“袁”字的大旗猎猎飞扬,在晨光中格外夺目。
“是袁字旗!是我们的大明的水师!”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士卒相拥而泣。
-
清军大营内,李国英正与诸将观战。
报——一名探马连滚爬进大帐。
大帅,嘉陵江江面上出现大批明军战船!
李国英手中令旗一顿,眉头微皱:
又是哪里来的援军?前几天是袁宗第,今天又是谁?
话音刚落,又一名探马飞奔而至:
大帅,明军水师势大,江面巡哨的船只尽数被毁!
李国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探马衣领:
可看清旗号?主帅何人?
探马颤声答道:
旗号...旗号是个字...
又是姓袁的!
李国英暴跳如雷。
这袁宗第不是正在城西与我军厮杀吗?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姓袁的!
一旁参将急忙上前:
大帅,莫非是...是那个袁象?
袁象?
李国英一怔。
正是。此人是袁宗第的侄子,如今在邓名麾下为将,号称五虎上将之一。
前年在云南,就是邓名带着他还有其他几个将领,一起炸了平西王的火药库...
李国英猛然想起这号人物,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原来是他!怪不得用兵如此刁钻!传令水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拦住他们!”
-
此时的嘉陵江上,战况完全是一边倒。
明军战舰装备了新式舰船火炮,射程及威力远超清军。
竟能在清军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从容不迫地发炮!
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狠狠地砸向清军那些小而旧的战船!
刹那间,木屑横飞,江水翻涌,清军战船接连中弹,缓缓下沉。
落水者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清军水师根本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战船一艘艘被击沉、打散。
“大帅,不行啊!顶不住了!”
水师统领阿尔津头盔歪斜,狼狈不堪地逃回大营。
扑倒在地。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战船根本靠不上去!”
“上去就是靶子啊!”
李国英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水师不行,那就从陆上进攻!传令西路军,给我加强攻势。”
“务必在明军登陆之前,给我拿下重庆城!”
然而,此时的江面上,袁象率领的明军战舰已经如同移动堡垒般逼近了城墙。
数艘大型战船甚至直接侧舷靠向城墙。
船身一侧的火炮持续不断地轰鸣,将炮弹倾泻在城下密集的清军队伍中!
更有战船上的弓弩手和火枪队,凭借高度优势。
向下方的清军俯射,弹矢如雨点般落下!
“放!”
袁象站在旗舰船头,面容冷峻,手中令旗狠狠挥落。
又一排灼热的实心弹呼啸而出。
精准地命中了几架即将靠上城墙的巨型云梯。
顿时将其砸得四分五裂,木块碎屑混合着清军的残肢四处飞溅!
清军在西门和西南门的凶猛攻势,为之一滞!
面对来自江面的、几乎无法防御的猛烈炮火,攻城部队心惊胆战。
根本无法有效靠近城墙。
好不容易重新组织起来的攻势,转眼间就被明军精准的炮火瓦解。
“退!快退!”
前线清军将领见伤亡惨重,士气已泄,不得不嘶哑着下令后撤。
李国英在远处山岗上看得分明。
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气得几乎吐血。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
“好个袁象!好个伪明水师!!”
参将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大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李国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寒意:
“传令,鸣金收兵!今日暂且休战。”
-
望着清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城头上的文安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脱力。
明军水师彻底控制了重庆段的江面。
水师分作两路,约半数的运输船在数艘战舰护卫下驶向北岸码头。
其余主力战舰却毫不停留,继续溯江而上。
一位身披玄甲、风尘仆仆的将领在此时快步登上城楼,正是水师统领王兴。
他对着迎上来的文安之、以及刚刚从城外撤回的袁宗第,冯双礼等人。
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乃长江水师统领王兴,奉邓提督及袁象将军之命!”
“特来输送粮草弹药,解救重庆之围!”
文安之紧紧握住王兴的手,老泪几乎纵横:
“王将军,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真是雪中送炭啊!不知…邓帅及袁象将军现在何处?为何不亲自登岸一叙?”
王兴肃然答道:
“督师容禀。邓大帅亲自领军前去支援襄阳了,而袁象将军随我等前来救援重庆,袁将军深知战机稍纵即逝。”
“已亲率主力战舰三十余艘,精兵五千余,继续沿着嘉陵江北上了!”
“北上?” 刚刚经历血战、征袍未解的袁宗第愕然上前。
“北面何处?李国英的主力尚在城外,他为何不合力破敌,反而北上?”
王兴走到城楼上的地图前,手指沿着嘉陵江向上移动:
“袁将军判断,李国英集结重兵围攻重庆日久,其后防必然空虚!”
“他欲趁清军新败、惊魂未定之际,转嘉陵江北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川北重镇——保宁府!”
文安之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震惊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
“此计…虽出奇,但太过凶险!”
“保宁乃清军在川北的根基,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岂是五千兵马能够攻下?”
王兴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督师放心!袁象将军临行前已有成算。”
“他言道:‘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与此同时,在溯江而上的旗舰船头。
袁象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江风徐徐。
他冷冽的目光中,燃烧着决然的战意。
在他身侧半步之处,长江水师副统领许万才,双手负后,沉稳如山。
传令全军。
袁象的声音斩开江风,清晰有力地传遍甲板。
沿江北上,全速前进!
-
次日清晨。
重庆城外的清军大营中,李国英正在用早膳。
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呈上一封军报:
大帅,昨夜江面巡哨回报,明军水师在卸下部分粮草后。”
“主力约三十艘战舰继续北进了。
李国英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北进?袁象这是要去何处?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嘉陵江上游沿线巡视。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嘉陵江北方的某一处,脸色渐渐凝重。
不对!.”
他唤来亲兵:
速传水师统领阿尔津来见!
半个时辰后,阿尔津匆匆赶到。
这位满将统领着清军在重庆江面的水师。
昨日一战损失惨重,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
阿尔津,你昨日与明军水师交战,可曾看清他们战舰的吃水线?
李国英急切地问道。
阿尔津愣了一下,回忆道:
回大帅,明军战舰吃水颇深,不像是空载。而且他们转向灵活,不似满载状态。
李国英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
不好!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舆图上的嘉陵江:
袁象这是要北上偷袭保宁!
帐中诸将闻言,顿时哗然。
大帅,这怎么可能?保宁城高池深,明军水师不过三十艘船。”
“ 满打满算也不过装几千人,保宁城岂是几千兵马能够攻下的?
明军水师昨日才到,怎会如此迅速北上?
李国英咬牙切齿:
这正是袁象的狡猾之处!他料定我们会以为他要在重庆决战,却暗中分兵北上。”
“吃水线深是因为装载了攻城器械,转向灵活是因为他带的都是精锐水手!
他立即下令:
阿尔津,你速派快船沿嘉陵江北上,查明明军动向!
传令各营,立即整军备战,准备回援保宁!
然而,军令传达需要时间。
而此时的袁象,已经领先了整整一天的路程。
第114章 久攻不下
十一月十日
信阳围城已有十余天。
清军靠着牺牲数千包衣的人命,终于勉强填平了外围的护城河。
这段时日里,鳌拜调整了战术。
他不再强攻城墙,而是驱使大批包衣和绿营兵,日夜不停地负土填河。
城头明军的火力依旧猛烈,燧发枪的铅弹和灭虏炮的实心弹每日都造成大量杀伤,壕沟内外伏尸累累。
但清军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硬是以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的弹药。
一寸寸地蚕食着护城河的宽度。
包衣们扛着土袋,在督战队的钢刀逼迫下,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
每倒下一批,立刻就有新的一批补上。
直到这天清晨,最后一段护城河被勉强填平,形成数条狭窄的土堤通道。
虽然依旧泥泞难行,但清军的攻城车和云梯终于能够推至城下。
城下,清军大营。
鳌拜手持刚刚从邓州送来的皇帝密旨,眉头紧锁。
旨意中,顺治皇帝开始表达了不耐烦,认为信阳、襄阳两路围攻。
进展过于迟缓,每日消耗粮草巨大,已成朝廷沉重负担。
圣旨特别指出,相较于城高池深、兵力雄厚的襄樊二城。
信阳守军较少,理应成为率先突破的缺口。
命他尽快拿下信阳,再回师合力解决襄阳。
“皇上这是不知前线之艰难啊…”
鳌拜心中暗叹。
传令各营,
他沉着脸对部将说道。
明日拂晓,全力攻城!
天刚破晓,信阳城下战鼓震天。
王承业站在城头,冷静下令。
灭虏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落入清军阵中。
然而这次清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采用密集阵型。
而是分散成数个小队,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瞄准土山上的红衣大炮!
王承业急忙调整部署。
但为时已晚。
清军在东西两座土山上架设的十六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一声巨响,东南角的一座敌楼被直接命中。
木石飞溅,守军惨叫着从高处坠落。
将军!西城告急!
传令兵飞奔来报。
清军用地道炸开了城墙!
王承业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立即抽调预备队赶往西城,自己则亲临东南角督战。
西城方向,清军通过地道在城墙下埋设火药,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八旗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与守军展开殊死搏杀。
放滚木!倒金汁!
守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战场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清军这次显然下了血本,一波接一波地发起冲锋,完全不顾伤亡。
王承业在东南角城头来回奔走,指挥炮兵还击。
突然,一枚实心弹砸到了城墙垛口,震飞的土石将他掀倒在地。
将军!
亲兵急忙上前搀扶。
王承业推开他们,抹去脸上的血迹,继续指挥作战。
这场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城下清军尸体堆积如山,但攻势丝毫未减。
守军也伤亡惨重,多处城墙出现裂痕,西城缺口处的争夺尤为惨烈。
双方士兵的尸体几乎填满了缺口。
夕阳西下时,清军终于鸣金收兵。
信阳城虽然守住了,但付出了惨重代价。
王承业巡视城防时,看到士兵们疲惫不堪地靠在垛口后。
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一夜,信阳城头的火把格外明亮。
守军彻夜未眠,忙着修复城墙,救治伤员。
王承业一夜未眠,他巡视着各段城墙,看着士兵们疲惫的面容,心头沉重。
昨日一战,守军伤亡超过千人,火炮的弹药也消耗近半。
将军,
副将低声禀报。
西城缺口处虽然用沙包临时堵住,但经不起红衣大炮的轰击。
王承业正要开口,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清军的攻势比昨日更加猛烈。
鳌拜骑着战马在阵前来回巡视,对身边的将领怒吼:
今日必须拿下信阳!
清军阵中,绿营兵被驱赶着向前冲锋。
他们眼中充满恐惧,却在八旗督战队的钢刀逼迫下,拖着云梯冲向城墙。
开火!
城头令旗挥下,灭虏炮再次轰鸣。
但清军显然队伍分散得更开,冲锋的波次也更加密集。
所以灭虏炮的战果很少。
西城方向传来巨响。
昨日修复的缺口再次被红衣大炮轰开,裂口扩大到五丈余宽。
八旗精锐涌向缺口。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如同钢铁洪流。
预备队!随我来!
王承业亲自率领最后的预备队冲向缺口。
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殊死搏杀。
与此同时,东城方向也传来警报。
清军借助土山的高度,用弓箭压制城头守军,一支敢死队已经攀上城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承业嘶声下令:
用震天雷!猛火油!
城头守军立即搬出压箱底的武器。
一颗颗震天雷被点燃引信,投向攀登城墙的清军。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碎石铁片四散飞溅,登城的清军顿时血肉横飞。
更可怕的是那些土陶罐。
守军将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奋力掷下,陶罐在清军中碎裂,粘稠的液体四处飞溅。
随后火箭射下,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
被猛火油沾身的清军顿时化作火人,在战场上疯狂奔跑,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
浓烟与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城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清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后续部队看着前方在火海中挣扎的同袍,不由得心生怯意。
鳌拜在阵后看得分明,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守军还有这等狠辣的守城武器。
收兵!鳌拜咬牙切齿地下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焦黑的尸骸。
信阳城,在这场最残酷的攻城战后,再次守住了。
王承业靠在城墙上,望着退去的清军,长舒一口气。
这一战,清军伤亡远超守军,但守军的储备武器也消耗殆尽。
-
王承业站在城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清军阵后那两座土山。
山巅的红衣大炮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每一次轰鸣都在消耗着守军的意志。
他转向身旁的副将,声音低沉却坚定:
红衣大炮不除,信阳难守。今夜,该让儿郎们试试身手了。
当夜三更,信阳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
三百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潜出城外。
他们身背特制的火药包,腰悬利刃,在夜色掩护下分作三队,直扑清军土山炮阵。
与此同时,城头灭虏炮悄然调整射角。
王承业亲自督战,对炮手指令:
不必齐射,单炮点射。目标——土山上的火药堆放处。
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东侧土山的火药堆旁。
虽然未能直接命中,却成功引起了守军的慌乱。
就是现在!
死士首领见状,立即率部发起突击。
训练有素的死士们利用钩索快速攀上土山,与仓促应战的清军展开厮杀。
他们不恋战,专攻火炮要害——用铁钉塞死火门,用铁锤砸坏炮架。
更有数人直接将火药包塞进炮管引爆。
西侧土山突然爆起一团火球,一门红衣大炮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是死士们的杰作。
鳌拜在营中被爆炸声惊醒,急忙下令:
全军戒备!防止敌军偷袭!
但为时已晚。
三百死士如入无人之境,在两大炮阵间纵横穿梭。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专挑要害下手。
待到清军大队人马赶到时,只见土山上一片狼藉:
八门红衣大炮被毁,五门严重受损,火药库更是被付之一炬。
混账!
鳌拜勃然大怒,这些明军竟敢......
就在这时,城头灭虏炮突然齐鸣。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落在清军增援部队的必经之路上,有效地阻断了追击。
三百死士趁乱撤回城中,清点人数,仅伤亡二十七人。
王承业在城头迎接凯旋的将士,难得地露出笑容:
今日一战,诸君让鞑子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
红衣大炮遭遇如此损失,鳌拜不由得痛心不已。
没有红衣大炮,他们强行攻城,恐怕只是用人命来填而已。
鳌拜正待写奏章,想打算回禀顺治之时。
传旨太监却引来了坏消息。
皇上再次催促加速攻城。
并且态度严厉。
将圣旨传阅诸将后,帐内死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巨大的伤亡已无法避免。
鳌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毅,打破了沉默:
“圣意已决,我等臣子,唯有拼死效命!”
“王承业火器虽利,然我十万大军,岂能被区区两万守军长久阻挡?”
传令各营,明日拂晓,三面齐攻,不留余力!
本帅亲自督战,有敢畏缩不前者,立斩!”
他采取了更为残酷而直接的战术:
不再保留珍贵的八旗精锐,而是以重赏驱策大量绿营兵。
配合抓来的民夫,组成第一波攻城浪潮,用以消耗守军的箭矢、炮子和体力。
真正的八旗披甲兵则紧随其后,待城防出现松动时,便发起致命一击。
战鼓声与号角声震天动地,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和持久。
黑压压的清军队伍,扛着无数的云梯、盾车,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涌向信阳城墙!
“杀!”
喊杀声铺天盖地。清军显然拼了命,前锋不顾伤亡,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前推进。
城头上,王承业面色凝重,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所有灭虏炮,瞄准护城河对岸,梯次射击!”
“虎蹲炮,全力射击!不再保留弹药!”
“燧发枪和弓弩队,自由射杀扛梯之人!”
“滚木擂石,金汁火油,全部备好!”
信阳城瞬间被硝烟和战火笼罩。
护城河对岸的清军,不停的有人被灭虏炮发射的实心铁弹犁成肉泥。
虎蹲炮等的发射的铅弹如同钢铁风暴,将冲近的清军成片扫倒;
燧发枪和弓弩手的不停的射击,不断将扛着云梯的敌兵击毙。
但清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立刻又涌上一批。
他们填平了一段段的壕沟,将云梯一次次架上了城墙。
突然,一阵爆炸声,从城头垛口传来!
原来是一门灭虏炮,抗不住这频繁的急速射击。
炮膛终于已经炸开。
顿时,周围的炮手,死伤一片。
清军看到明军城头灭虏炮炸膛。
顿时大喜!
惨烈的登城战终于开始了。
清军士兵嚎叫着攀爬,守军则用一切手段将其推下、砸下、烧死。
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顺着墙砖流淌,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鳌拜立马于中军,冷漠地注视着这惨烈的景象。
他看到有部队一度登上了西城一角。
虽然很快被守军舍命击退,但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命令西营巴图鲁,再组织一次敢死队,就从那里突破!不惜代价!”
王承业在城头奔走指挥,左臂已被流矢所伤。
简单包扎后仍在嘶声呐喊,激励士气。
他清楚,守军的人数劣势正在显现。
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火器的发射频率也开始下降。
这一整天的血战,从黎明持续到黄昏。
清军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终究未能破城。
但信阳守军也同样元气大伤,兵力锐减,弹药消耗巨大。
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清军,王承业扶着垛口,喘息着对左右说道:
“鞑子…这是拼命了。今日虽守住,然彼之势未衰,明日…恐有更烈之攻。”
他遥望西方和南方,心中默念。
“邓帅,赵将军!信阳…急需援手啊!”
-
鳌拜面色阴沉地坐在帐中,面前的损失军报堆叠如山。
连日强攻,不仅未能破城,反而损兵折将。
特别是今日,他不再保留。
结果死伤如此惨重,却依然没能夺下信阳。
亲信将领肃立两侧,大气不敢出一声。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将领都等待着鳌拜的决断。
良久,他长叹一声,提笔开始书写奏章:
臣鳌拜谨奏:信阳城防坚固,贼军火器犀利。”
“连日强攻,已折损八旗精锐近六千余,蒙古骑兵四千有余,绿营及包衣伤亡逾两万。”
“我军已元气大伤。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臣恳请暂缓强攻,改取围城之策。”
“连信阳存粮有限,日久必生内变。届时可不战而克.....
奏章快马送出后,鳌拜立即调整部署:
传令各营,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多设箭楼望台,严防敌军突围。
他又特别嘱咐:
游骑每日巡行,切断所有通往信阳的道路。”
“连特别注意拦截运粮车队,绝不能让一粒粮食入城。
-
与此同时,在邓州行在,顺治接到鳌拜的奏章后,勃然大怒:
这个鳌拜!竟敢如此推诿!
索尼连忙劝解:
陛下息怒。鳌拜所言不无道理。信阳城坚炮利,强攻确实伤亡过重。
遏必隆也附和道:
如今我军分兵数路,粮草消耗巨大。不如暂缓攻势,待各路大军会师,再作打算。
顺治看到损失,也是触目惊心,他沉吟良久,终于提笔批复:
准卿所奏。但围城期间,务必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随后又颁下一道密旨给河南巡抚张自德:
即日起,加征河南各府县粮饷,以供军需。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在河南各地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本就因连年战事而困顿的百姓,又要承担更重的赋税。
各地官府为了完成征收任务,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一时间怨声载道。
而在信阳城外,清军的围城工事日益完善。
一道道深壕、一排排栅栏,将信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的王承业严阵以待,结果第二天,清军并没有攻城。
他不由得内心暗叫侥幸。
说实话,昨日只差一点。
他有一瞬间以为再也守不住了。
随后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垒。
心知新的考验,才刚开始了。
第115章 鳌拜分兵
信阳城久攻不克,鳌拜被迫采取围困之策。
然而大军强攻信阳虽然减员严重。
但是依然有七万多大军,粮草则全靠河南汝宁府供应。
然这数万大军,马匹众多。
须知一支大军,尤其是八旗精锐与蒙古骑兵。
人马之比往往一比二以上甚至更高。
这七万余众中,骑兵有三万多人。
但平均每人有两到三匹马。
战马、驮马、乘马合计接近十万匹。
一匹战马日食精料(豆、粟)便数倍于一名士卒,还需大量草秸。
近十万马匹张口日夜咀嚼,其消耗堪称海吞鲸饮,远非仅供应人食可比。
汝宁一府之地,纵是鱼米之乡,又怎能经得起这般无止境的索取。
今日汝宁府知府又来诉苦,称粮仓将空。
“信阳久攻不下,后方粮草渐空,难道要让我数万大军饿死在此?”
鳌拜突然开口,声如寒铁相击。
他起身走向悬挂的舆图。
大将鄂扎趋前一步,铁甲铿锵:
“大帅,不如向开封请调...”
“来不及了。”
鳌拜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信阳城周围。
“罗山、光山、息县,这些地方还在伪明掌控之下。秋粮刚收,正是粮仓最满的时候。”
“这些州县物产丰饶,且守备必然松懈。本帅决定亲率两万铁骑,分作四路,扫荡这些地方。”
大将鄂扎立即进言:
“大帅,若分兵太过,恐被明军各个击破。”
鳌拜冷笑:
“我军铁骑来去如风,明军主力皆在城中,城外何足为惧?”
他随即传令:
“喀尔喀部台吉巴特尔率三千骑取罗山!”
“正白旗参领阿山率四千骑取光山!”
“蒙古镶红旗台吉乌力罕率三千骑取息县,本帅亲率一万铁骑居中策应。”
这时,绿营总兵潘正真犹豫着开口:
“大帅,皇上曾严令,既然大清已得江山,不可再行屠戮百姓...”
“放肆!”
鳌拜猛地拍案。
“这些乡民既已投了伪明,便是叛逆!本帅杀叛逆,何错之有?”
蒙古镶红旗台吉乌力罕咧嘴笑道:
“大帅说得是!咱们蒙古人有句话,羊群不杀就要饿死狼群。既然这些汉人不肯献粮,抢来便是!”
潘正真还要争辩,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他的衣角。
鳌拜不再理会:
“若遇抵抗,直接屠村,老规矩,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众将轰然应诺,唯有几位绿营将领低头不语。
潘正真终于忍不住:
“大帅!这些州县百姓何辜?他们只是被迫听从伪明...”
“够了!”
鳌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令箭筒哐当作响。
“潘总兵,你是在同情叛逆?”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八旗将领们的手不约而同按上刀柄,蒙古将领们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鄂扎急忙打圆场:
“大帅息怒,潘总兵也是一片忠心为国..害怕我们失了民心!.”
鳌拜冷笑:
“民心?我看他是还念着旧主!”
他逼近潘正真,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现在吃的是大清粮饷,不是伪明的!”
这时,亲兵匆匆入帐:
“禀大帅,信阳城头突然灯火通明,似有异动。”
鳌拜冷哼一声,暂时放过潘正真,转身下令:
“今夜加强戒备,明日拂晓,按计行事!”
众将散去时,潘正真落在最后。
帐外寒风扑面,他望着信阳城头的点点火光,轻轻叹了口气。
同僚低声道:
“正真兄,何必触这个霉头?”
潘正真摇头:
“你我没见过扬州十日,嘉定之屠吗?数十万百姓...”
“慎言!”
同僚急忙制止。
“如今你我已是大清将官。”
中军帐内,鳌拜独自站在舆图前。
手指缓缓划过信阳周边。
火炬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光摇曳,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伪明...”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厉色。
“我要让所有还敢反抗的人知道,与大清为敌的下场。”
-
潘正真回到自己营帐时,已是深夜。
亲兵替他卸下甲胄,他挥手令其退下,独自坐在案前。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耳边回响着鳌拜的呵斥、同僚的劝阻,还有记忆中百姓凄厉的哭喊。
他摊开纸笔,却觉有千钧之重。
“皇上年少英主,力主满汉一体,休养生息,必不知鳌少保在此行此酷烈之事……”
他心中默念,试图坚定自己的信念。
这并非背叛,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清的长远江山。
是为了不让民心尽失,更是为了遵循皇帝本人的意志。
他铺开纸墨,写了一封密奏。
奏章中,他并未直接指斥鳌拜,而是以担忧军纪、体恤圣意、恐失民心为由。
言辞恳切但谨慎地描述了分兵就食可能带来的滥杀隐患。
并恳请皇帝下诏申明纪律,以安地方。
他将奏章密封严实,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丁。
命其避开军中驿传系统,连夜出发。
务必亲手将奏章送至皇帝在邓州的临时行在。
家丁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潘正真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那块大石并未落下。
这封奏章,是一步险棋,福祸难料。
而在中军大帐,鳌拜并未安寝。
他听着亲兵汇报各营动静,当听到潘正真处有家丁连夜出营时。
他眼中只是闪过一丝冷嘲。
“螳臂当车。”
他心中冷哼。
他并不在乎一个绿营总兵的小动作,在绝对的实力和战功面前,任何谏言都苍白无力。
-
十一月十一日,破晓时分,淮西大地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
清军四路铁骑踏碎晨露,分头扑向预定目标。
罗山县城头,知县谢成仁一夜未眠。
这位四十三岁的进士出身文官。
此刻却全身披挂,手握腰刀,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城墙上的乡勇们紧张地握着简陋的武器。
有的是祖传的腰刀,有的是新打造的长枪,甚至还有人拿着农具改制的兵器。
弟兄们!
谢成仁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邓大帅的新式操练,咱们练了两个多月了。今日,就要让鞑子咱们的尝尝厉害!
城墙上的五百多名乡勇齐声呐喊,声音中既有恐惧,也有决心。
按照邓名推行的新式操法,他们将城墙分段防守。
每段安排弓手、枪兵和滚木手协同作战。
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已经初具章法。
辰时刚过,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
巴特尔率领的三千喀尔喀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战马的铁蹄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准备迎敌!
谢成仁高喊。
巴特尔和他的心腹部将阿鲁罕在城外一箭之地,勒住战马,两人眯眼打量着这座小城。
城墙不算高大,但防守布置却颇有章法。
阿鲁罕嗤笑一声,粗声粗气地嚷道:
“台吉何必谨慎?一群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布阵再好看,难道还能挡住我喀尔喀的勇士?”
“让奴才带人冲一阵,保管把他们那点样子货踩个稀烂!”
巴特尔于是冷笑一声,挥手下令:
好!给我全力攻城!先登城者,赏银百两!
第一波五百骑兵下马,扛着简陋的云梯冲向城墙。
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乡勇射箭颇有准头。
第一轮就有二十多名清兵中箭倒地。
有点意思。
巴特尔抚着络腮胡子。
这些乡勇,似乎与往日不同。
确实不同。
在邓名推行的新式操练下,乡勇们学会了轮流射箭,始终保持火力压制。
滚木礌石也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专门针对云梯位置投放。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清军已经发动了三波攻势。
城下堆积了近百具尸体。
巴特尔终于失去了耐心。
让开!
他亲自率领亲兵队上前。
用火箭!烧毁城门!
数十支火箭呼啸着射向城门,木制城门开始燃烧。
城头的乡勇急忙用水灭火,但清军的箭雨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大人!城门要守不住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乡勇跑到谢成仁面前报告。
谢成仁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沉声道:
按计划,退入瓮城!
就在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清军蜂拥而入。
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瓮城。
这是邓名操练中特别强调的防御工事,内墙比外墙更高,形成了致命的夹击地带。
放箭!
谢成仁在内城墙上怒吼。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向挤在瓮城内的清军,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巴特尔在城外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
用火炮!
他终于动用了原本不想使用的红衣大炮。
两门大炮被推上前来,对准内城墙轰击。
砖石飞溅,守军伤亡惨重。
午时刚过,罗山县城东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清军如潮水般涌入。
巴特尔纵马入城,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
尽管城墙已破,抵抗却未停止。
街道上,乡勇们依托着每一处房屋、每一道街垒进行着节节抵抗。
一个失去双腿的乡勇靠在墙边,竟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枪刺入了一名清兵的马腹。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巴特尔的得力臂膀阿鲁罕。
他身披沉重的锁子甲,挥舞一柄精铁狼牙棒,勇悍绝伦。
见那乡勇伤了自己麾下骑兵的战马,阿鲁罕眼中凶光一闪,策马前冲。
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而过,那乡勇的头颅瞬间如西瓜般碎裂。
“碾碎这些南蛮虫子!”
阿鲁罕声若洪钟,狼牙棒左右开弓。
将试图从街角冲出的几名乡勇连人带简陋的武器一并砸飞。
他的勇猛感染了周围的清兵,如同锋利的箭簇。
紧紧跟随着他这箭头,向着街巷深处狠狠凿穿进去。
给我杀!一个不留!
巴特尔挥刀怒吼,嗜血的本性被彻底激发。
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清军挨家挨户搜查,见人就杀。
妇孺的哭喊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小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在混乱的南大街上,一名年轻的乡勇头领正挥舞长刀,率领数十名弟兄且战且退。
他正是周德威,时任罗山乡勇营副统领。
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德威!向县衙退!谢大人在那里!
老统领在混战中对他喊道,随即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
周德威目眦欲裂,却不得不执行命令。
弟兄们,随我来!
他大喝一声,刀光闪过,一名冲来的清骑兵应声落马。
他且战且走,沿途不断收拢溃散的乡勇,队伍渐渐扩大到两三百人。
当周德威率部退到县衙时,谢成仁正带着最后的几十名乡勇依托石砌的围墙做最后抵抗。
大人!南街失守,王统领战死了!
周德威疾步上前,声音沙哑。
谢成仁看着浑身是血的周德威和他身后那群同样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乡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德威,你还年轻,带着还能走的弟兄们从后门突围吧!罗山的种子不能全埋在这里!
大人!
周德威扑通跪地。
周德威誓与大人共存亡!
糊涂!谢成仁厉声道。
你要让罗山百姓的血白流吗?出去!找到朝廷军队,为我们报仇!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清军的攻势更加猛烈,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周德威还要再争,谢成仁却已转身面向众乡勇,高声道:
我,罗山知县谢成仁,现在命令周德威接任乡勇营统领,率部突围!凡我罗山县子民,皆需听其号令!
说罢,他整了整破损的战袍,举起卷刃的腰刀,对周德威决然道:
记住,活着出去!罗山的仇,等着你来报!
周德威热泪盈眶,重重磕了三个头,猛地起身。
还能战的弟兄,跟我来!
两百余乡勇聚集到周德威身边。
他迅速观察形势,选择了清军兵力相对薄弱的城东南角作为突破口。
突围之路异常惨烈。
他们如同困兽,在燃烧的街道间拼杀。
不要恋战!冲出去!
他嘶吼着,带领众人杀出一条血路。
当他们终于冲到城墙缺口处时,两余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百人。
周德威最后回望县城中心,只见县衙方向火光冲天。
在那里,谢成仁身中十余刀,依然挺立。
面对巴特尔的劝降,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
大明...忠臣...不事二主...
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周德威将这一幕深深烙在心底,含泪低语:
大人,我周德威发誓,必以血还血!
-
一天之后,光山、息县两地也先后遭到了猛烈攻击。
阿山率领的四千正白旗精锐攻势更猛。
他们用盾车掩护,步步为营,很快就突破了光山的外围防线。
而在息县,乌力罕的三千蒙古骑兵采取了不同的战术。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烧杀抢掠,企图引诱守军出城作战。
-
就在清军四处扫荡的同时,一支一千三百多人的骑兵正在快速北上。
为首的将领正是唐天宇,他原本奉命驰援信阳,但在途中接到探马急报。
将军!清军分兵四路,正在扫荡罗山、光山、息县等地!
唐天宇立即勒住战马,展开地图。
这位三十二岁的将领以用兵灵活着称,很快就看出了战机。
清军分兵,正是我军机会。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道。
传令,全军分为四队,每队三百骑,与各地乡勇配合,专攻清军联络线。
他特别指着地图上的几处要道:
我们要像蚊子一样,叮一口就走,专门袭击他们的粮队、传令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第一队由唐天宇亲自率领,直奔罗山与光山之间的官道。
果然,不久就发现了一支清军运粮队。
准备突击!
唐天宇低声下令。
明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杀出,清军押粮队猝不及防。
战斗很快结束,两百多辆粮车全部被焚毁。
将军,为何不把粮食运走?
一个年轻士兵问道。
唐天宇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沉声道:
我们人手不足,带走粮食反而拖慢速度。烧掉它们,才能最大程度打击清军。
与此同时,其他三支明军小队也在各处要道展开了袭击。
他们来去如风,专挑清军的薄弱环节下手。
有时是劫杀传令兵,有时是袭击小股部队,有时是破坏桥梁道路。
......
巴特尔在罗山县衙里清点战利品时,接连收到坏消息。
报——光山方向的运粮队遭袭,粮草全部被焚!
报——通往息县的道路被破坏,乌力罕台吉请求支援!
报——信阳方向的传令兵失去联系!
巴特尔勃然大怒:
这些明军,简直像苍蝇一样讨厌!
他立即派出五百骑兵清剿,但明军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很快就消失在群山之中。
当夜幕降临时,唐天宇的四支小队在一个预定地点汇合。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
今日战果如何?
唐天宇问道。
各队队长汇报战果:
焚毁粮车三百余辆,歼灭清军二百余人,破坏桥梁五座,截杀传令兵十一批。
很好。
唐天宇满意地点头。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继续。
我们要让鳌拜知道,分兵劫掠是要付出代价的。
......
清军大营中,鳌拜也接到了战报。
他原本预计的速战速决并没有实现。
反而因为明军游击队的骚扰,各路军马之间的联络变得困难。
大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鄂扎忧心忡忡地说。
粮道被断,各军难以呼应,恐怕...
鳌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传令,各军明日继续扫荡,但要注意保护粮道。多派骑兵,专门清剿这些讨厌的游击队。
然而他心中明白,在熟悉地形的明军面前,这种清剿恐怕难有成效。
第116章 长沙城下
故事回到十月二十七日
平南王尚可喜麾下大将许尔显率五千精锐抵达长沙府城南三十里处的暮云镇。
这支兵马以火器营为主,辅以盾车和约一千多人的骑兵,皆是百战老兵。
许尔显年约五旬,面庞黝黑,一道刀疤自左眉斜贯至下颌。
他勒马远眺长沙城墙,对副将道:
传令扎营,多设火炮阵地,严加戒备。
第二天清晨,十月二十八日
许尔显亲率两千火器兵往长沙城南试探。
长沙城头,李星汉与诸将观察着清军动向。
将军,许尔显这是要试探我军虚实。
破虏营统领孙延龄说道。
这个许尔显,是尚可喜麾下的老将,极善用火器盾车,不如咱们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让他尝尝让我们的火炮的厉害。让他晓得,什么才叫真正的火炮!
参将赵武彪附和:
听闻,这次清军骑兵众多,此时出城野战,我觉得恐非良策。
李星汉目光坚毅,扫视众将: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但正因如此,更要出城一战。
他指着远处的清军旗帜:
许尔显初来乍到,气焰正盛。若任其在城下耀武扬威,不仅损我军士气,更让敌军窥见我守军不足。
游击将军孙才锐皱眉道:
将军,那尚可喜的数万大军不日将至,万一有失...
李星汉打断道:
我常听义父说过,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许尔显必料我据城死守,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环视众将,声音坚定:
此战不为歼敌,只为挫其锐气。要让鞑子知道,长沙我们拿回来了,就不可能再丢了!
众将见李星汉决心已定,皆肃然领命。
许尔显闻报大感意外。
他原以为明军会据城固守,没想到竟敢出城野战。
他顿时觉得,这个明军将领很有自信,看来不可小觑。
许尔显亲率两千火器兵,在长沙城南的二十里处的王家巷一带展开攻击阵型。
这些火器手多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
其中三百人更是装备精良的火绳枪兵,乃是清军中的精锐。
冯大龙!
许尔显唤来一员骑兵骁将。
你率五百骑兵为侧翼,若见明军出阵,便迂回其右。
冯大龙领命而去。
许尔显又对另一员骑兵将领道:
冯大虎,你率五百骑兵为游骑,若明军追击,便侧击其左。
冯大虎乃冯大龙之弟,两人是兄弟。
末将明白!
许尔显自率一千二百火器兵坐镇中军,其中三百火绳枪队更是他的亲兵卫队。
这些火器兵推着五十辆盾车,缓缓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李星汉也率领两千多明军列阵以待。
他将五百燧发枪手布置在一处缓坡之上,前排跪射,后排立射,形成梯次火力。
八百长枪兵列阵于燧发枪手前方,枪尖如林,寒光闪闪。
另有七百刀盾兵分列两翼,准备随时支援。
李星汉对燧发枪营千总吩咐道:
待清军进入百步再开火,务必听我号令齐射。
他又对长枪营守备道:
枪阵务必稳固,即便火器对射,也要岿然不动!
辰时三刻,许尔显率领的火器兵开始向明军阵地推进。
这些火器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盾车掩护下稳步前进。
稳住!
李星汉在阵后高声下令。
燧发枪手准备!
明军阵中鸦雀无声。
士兵们紧握武器,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清军火器兵。
一百步、九十步...
许尔显见明军始终不动,以为火器射程不足,下令继续推进。
就在这时,李星汉令旗挥下:
第一排燧发枪齐声轰鸣,硝烟甚少。
铅弹呼啸而出,顿时有二十余名清军火器手应声倒地。
第二排,放!
紧接着第二排燧发枪响起,几乎毫无间断,又有十余清军火器手中弹。
许尔显大惊,这射程和射速远超预料,急忙下令盾车向前。
清军火器手训练有素,立即在盾车掩护下还击。
砰!砰!
清军的火绳枪也开始射击,但射速明显慢于明军。
追击!
李星汉见状,立即下令刀盾兵出击。
五百刀盾兵如猛虎出柙,追杀后撤的清军。
这些明军士兵多是湖广本地人,熟悉地形,在田野间奔跑如飞。
许尔显见明军追来,心中暗喜,下令:
火器齐射!
清军火器兵纷纷在盾车后齐射,铅弹如雨点般落向追兵。
明军刀盾兵立即举盾防御,速度稍缓。
就在这时,冯大龙率领的五百骑兵突然从湘江方向杀出,直扑明军右翼!
变阵!
李星汉临危不乱,立即下令。
长枪营向右,燧发枪营集火右翼!
明军迅速变阵,长枪兵转向右翼,枪尖对外,形成一道钢铁丛林。
燧发枪手也调整方向,向突袭的清军骑兵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燧发枪声中,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人仰马翻。
但冯大龙十分悍勇,仍然率领骑兵猛冲。
为了大清!杀!
冯大龙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直冲枪阵。
许尔显见明军阵型已乱,立即率领火器兵全力射击。
这些火器兵在盾车掩护下不断开火,铅弹密集地飞向明军阵地。
李星汉见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亲自来到燧发枪营阵地,高声下令:
所有燧发枪,对准清军火器手,自由射击!
明军燧发枪手临危不乱,按照平时训练,分成三组轮番射击。
第一组射击后后退装弹,第二组上前射击,如此循环不绝。
铅弹密集地射向清军火器手,这些新式燧发枪威力大增,即便有盾车掩护也难以完全防护。
转眼间,清军火器兵已经损失数十人。
长枪营,顶住!
李星汉大喝。
长枪兵齐声呐喊,将长枪尾部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严阵以待。
许尔显在战斗中敏锐地发现了明军阵型的弱点。
他注意到燧发枪手与长枪兵之间的结合部防守较为薄弱,立即改变方向,直扑此处。
随我来!
许尔显一马当先,率领亲兵卫队直冲明军结合部。
眼看清军就要突破防线,李星汉急令:
神机箭,放!
隐藏在阵后的三十架神机箭同时发射,火箭如蝗虫般扑向清军。
这种武器虽然精度不高,但声势骇人,顿时清军攻势为之一滞。
好机会!
李星汉抓住时机,亲自率领亲兵冲向结合部。
此时许尔显已经突破前沿,正与明军刀盾兵厮杀。
他武艺高强,手中长刀挥舞,接连砍倒数名明军士兵。
许尔显!休得猖狂!
李星汉大喝一声,挺枪来战。
两人在乱军中交手,枪来刀往,激战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许尔显见明军越来越多,心知不宜久战,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鸣金收兵!
许尔显高声下令。
清军听到号令,立即有序后撤。火器兵相互掩护,且战且走,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双方各自收兵。
李星汉回到阵中,立即清点伤亡。
此战明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余人,多是刀盾兵和长枪兵。
燧发枪手因为位于后方,伤亡较小。
将军,我军伤亡还在可接受范围。
亲卫禀报道。
倒是清军,至少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多是火器兵。
李星汉点头:
许尔显果然名不虚传,用兵老练。若不是燧发枪射程威力大增,今日恐怕要吃大亏。
他走到阵前,观察清军遗留的尸体,特别注意那些装备精良的火器兵。
看来咱们的燧发枪对清军火器部队也有不错的效果。传令下去,日后对阵火器兵,要优先射击装填手。
与此同时,许尔显也在清点损失。
此战清军阵亡两百余人,伤一百余人,其中多是火器兵。
明军火器果然犀利。
许尔显面色凝重。
这邓名麾下的明军的火器,射程和威力都远超我军火器。”
“而且他们发射弹丸的时候,火枪散发的烟尘极少,这和以往的明军完全不一样了。很难对付。
冯大虎惭愧道:
末将救援不及,请将军治罪。
许尔显摆手:
不怪你。这明军的火器与往日大不相同,是本将失察了。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各营,今后与明军交战,务必保持距离,不可贸然对射。
参将问道: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许尔显沉思片刻:
明军既然出城野战,说明长沙守军兵力充足。传令下去,退回暮云镇大营,严加防守,等待王爷大军。
当晚,李星汉在帅府召集众将,总结今日战事。
今日一战,可谓险胜。
李星汉开场便道。
许尔显用兵,稳扎稳打,先是火器推进,再是骑兵侧击,最后主力突击,环环相扣。
燧发枪营千总道:
将军,今日燧发枪齐射效果显着,九十步外就能杀伤敌军,实出清军意料。
李星汉点头:
此事可惜我们的弹药有限。目前只有武昌的火器局才能造这种弹药。
“长沙距离武昌太远,等弹药调拨需要时间。我们还是得省着点用了。”
长枪营守备道:
将军,今日枪阵虽然顶住了骑兵冲锋,但伤亡较大。是否应该增加盾牌防护?
这个建议很好。
李星汉赞许道。
即日起,每个长枪兵配发一面臂盾,用于格挡箭矢。
诸位,
李星汉环视帐下将领,神色凝重。
眼下我们的兵力大部分都分散在各州县及重要隘口镇守。”
“长沙城内只有一万多人。据最新军报,尚可喜的数万大军不日将抵达。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岳阳方向:
我已命岳阳守将李茹春率军支援。他率领其中五千人马星夜驰援,估计后天中午应该可以到达。
李茹春部在岳阳守城时虽有一万余人。
但经过整编,遣散部分老弱归乡后,现有一万兵马。
-
十月二十九日,夜幕低垂
许尔显在暮云镇大营中接到探马急报:
将军,李茹春部五千人正从岳阳赶来,按行程推算,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沙城。
许尔显沉吟一会,顿时觉得是好机会,
于是他立即召集冯大龙、冯大虎等将领商议。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诸位,我听闻,那李茹春部投明不过十余日,其部众军心未定。
许尔显指着长沙城北地图上的一处要道。
若我们能在此处设伏,或许能说动他重归大清。
冯大虎沉吟道:
将军此计虽妙,但风险甚大。但是若长沙守军出城接应,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正是如此。
许尔显目光炯炯。
所以需要诸位配合。”
“冯大虎,你率两千人在长沙城南布下疑兵,多树旗帜,广设营火。”
“要让守军以为尚王爷大军已到,不敢轻举妄动。
冯大龙跃跃欲试:
那末将呢?
你率一千精骑,随我连夜奔袭,务必在天明前赶到李茹春必经之路设伏。
许尔显虽然擅长火器战。但是他对于骑兵打仗也有一些心得。
他环视众将。
此战关键在于速战速决,在李星汉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战斗。
众将领命而去,许尔显特意嘱咐冯大龙: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劝降,其次才是歼灭。”
“李茹春旧部多是迫于形势而降,未必真心归顺明廷。
-
与此同时,李茹春部正在距离长沙城北三十里处扎营。
这位刚刚归明不久的老将心中总觉不安,他接连巡视了各营防务。
今夜务必要加强警戒。
李茹春对副将吩咐道。
许尔显用兵诡诈,很可能会趁我军立足未稳之际发动突袭。
副将不以为然:
将军多虑了,明日午时我们就能进入长沙城,许尔显怎敢在此时冒险出击?
另一个参将也附和:
是啊将军,弟兄们连日赶路都已疲惫,不如让大家好生休息一夜。
李茹春眉头紧锁,但见部下们都显疲态,只得妥协:
那就轮班守夜,每岗加倍人手,若有异动立即示警。
然而,长时间的急行军让明军士卒疲惫不堪。
许多人一躺下就沉沉睡去,连轮值的哨兵也难免打起瞌睡。
子夜时分,许尔显亲率骑兵悄然抵达明军营地的侧翼。
他仔细观察着营中的动静,发现明军戒备果然松懈。
冯大龙,你率五百骑兵绕到营地后方,待我发出信号,便从侧翼杀入。
许尔显低声部署。
记住,先制造混乱,再劝降。
冯大龙领命而去,许尔显则率领剩余骑兵悄悄逼近明军大营。
四更时分,就在明军哨兵换岗的间隙,许尔显一声令下,清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向明军营寨。
敌袭!
警报响起时,清军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
许尔显一马当先,直取中军大帐,一沿途高喊:
李将军!许某特来相请,何不重归大清?
营中顿时大乱。
明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
更令他们困惑的是,来袭的清军不断高呼:
降者不杀!
重归大清者有功!
李茹春披甲出帐,见状大怒:
不要听信谗言!列阵迎敌!
然而营中已乱成一片。
冯大龙率领的骑兵从侧翼杀入,将试图集结的明军部队冲得七零八落。
清军骑兵在营中纵横驰骋,不断制造混乱。
李将军!
许尔显在乱军中找到李茹春。
大势已去,何不迷途知返?
李茹春冷笑一声,挺枪迎战:
李某既已择明主,岂能朝秦暮楚!
两军在火光中激烈厮杀。
明军因为仓促应战,又军心不稳,很快陷入劣势。
一部分原清军降卒见状,竟真的放下武器,跪地请降。
将军,快走吧!
亲兵护着李茹春。
军心已乱,再战无益!
李茹春环视四周,只见营寨已破,部众或降或逃。
只得长叹一声,在亲兵护卫下向东突围而去。
第117章 救援
十月三十日,子时已过,夜雾如厚重的纱幔笼罩着捞刀河两岸。
许尔显勒马立于南岸高坡,铁甲上凝结着细密露珠。
他身后的明军大营已经是火光冲天,喊杀声已渐渐微弱。
但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报!李茹春率数百残部突破东边防线,已退入影珠山密林!
探马浑身是血,跪地禀报。
冯大龙急步上前:
将军,末将愿率五百精骑追击,必取李茹春首级!
许尔显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东面远处的山林。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这场夜袭虽然杀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真正跪地请降的虽然有,但是不多。
大部分明军都是在混乱中溃散,或是有组织地向山林退却。
这种顽抗,与往日明军望风而降的情形大不相同。
我军此来,所带皆为精骑,不过千余之数。
许尔显沉吟道。
若是平原野战,自可全歼残敌。可如今敌军退入山林,我军骑兵优势难以施展...
他环视麾下将领,见众人皆有追击之意,又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不过,李茹春乃沙场老将,若能说降,对明军士气必是沉重打击。”
“传令,将影珠山各出口团团围住。多设火把,每火派二卒守护,广布旌旗,虚张声势。
他随即调转马头,对冯大龙道:
战机稍纵即逝。你率三百精骑,小心进山搜索。”
“切记,遇险即退,不可恋战。若能说降李茹春,胜过斩首万千。
许尔显望着冯大龙领兵而去的身影,心中暗忖:
这一千多骑兵是他精心挑选的精锐。
若是能在山林中擒获李茹春,对长沙守军将是致命一击。
但若陷入苦战,折损过多,恐怕难以应对李星汉可能的援军。
传令各部,
他最终下令。
既要施压,也要留有余地。我们要让李茹春明白,除了投降,他别无选择。
寅时三刻,许尔显亲自巡视影珠山包围圈。
只见山势逶迤,层峦叠嶂,各条下山要道均已设下重兵。
他特意命人在西山口多树旗帜,每隔百步设一篝火,制造重兵屯集的假象。
“李将军!”
许尔显命嗓门洪亮的士兵向山上喊话。
“你我曾同朝为官,深知天命有归。何苦顽抗?若肯归降,本将保你官职如故,荣华不失!”
约莫一炷香后,山林中传来李茹春洪亮的回应,在峡谷间回荡:
“许尔显!李某昔日失节,已愧对祖宗。今日既归大明,唯求一死以明心志!尔等不必多言!”
此时,影珠山密林深处,李茹春正在一处岩洞中清点残部。
经过一夜苦战,他收拢了一些随他突围和溃退到山林的数百名士兵。
这些将士大多带伤,衣甲破损,兵刃残缺,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光芒。
“将军,清军已将各下山路口封锁。”
亲兵队长赵武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声音嘶哑。
“东、西两侧山路都有重兵,北面悬崖处也有敌军巡逻。”
李茹春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地形。
这片山林他并不陌生,当年在湖广剿寇时,曾在此处与张献忠部周旋数月。
“传令,全军退守黑麋峰。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小径可通山顶,易守难攻。”
黑麋峰位于影珠山主峰东侧,三面皆是陡峭悬崖。
仅有南面一条宽不过丈余的蜿蜒小径可通山顶。
李茹春将残部分作三队,轮流值守要道,又命人收集滚木礌石。
砍伐竹木制作简易弓弩,准备固守待援。
天色微明时,清军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两百余名清军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冲锋。
明军据高临下,滚木礌石齐下,清军死伤三十余人,被迫退却。
许尔显闻报后亲至前线观察。
他细看黑麋峰地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处山峰果然险要异常,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李将军!”
许尔显再次命人喊话。
“贵部已陷入重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何必让这些忠勇将士白白送死?若肯归降,许某以性命担保,定保诸位周全!”
李茹春大笑回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十二天前,李某在邓名军中亲眼见到百姓箪食壶浆,将士用命。”
“这才是民心所向!今日纵然战死,也好过当年苟且偷生!”
这番话不仅是对许尔显的回答,更是对身边将士的激励。
许多原本心生动摇的士兵,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愿随将军死战!”
同一时刻,长沙城内,李星汉在城楼上焦急地眺望着北方。
捞刀河方向的火光让他心绪不宁。
“报!”
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入城中。
“李茹春将军部在捞刀河遭清军夜袭,残部退守影珠山,现被清军重重围困!”
李星汉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是我害了李将军...若不是我令他来援长沙...”
部将急忙劝谏:
“将军,此必是许尔显围点打援之计!我军若出城,长沙危矣!”
李星汉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李将军昔日走错了路,今日迷途知返,正在用鲜血洗刷耻辱。”
“我若见死不救,岂不令天下义士寒心?”
他快步走向城楼,远眺北方。
影珠山方向,隐约可见清军旗帜飘扬。
“诸位细想,”
李星汉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许尔显能一夜奔袭六十里完成偷袭,这证明他带来的绝对是骑兵。但更要想到——”
他声音一沉:
“若他骑兵真如声势那般浩大,李将军的残部又如何能突围?”
“所以,他的骑兵根本不多!这一切,都是他兵力不足、故布疑阵罢了!”
众将面面相觑。
李星汉一拳砸在城垛上:
“城外的那些动静,肯定是他故意虚张声势搞出来的,就是要让我们不敢出城!”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击鼓!点兵!本将要亲率五千精锐,救援李将军!”
辰时三刻,长沙北门洞开。
李星汉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锐向影珠山疾驰。
这批部队中,有两千火铳手、两千长枪兵、一千刀盾手,都是明军中的精锐。
然而刚出城十里,前锋就遭遇了清军第一道埋伏。
“将军,前方道路被大量断木阻塞!”探马来报,“两侧丘陵后似有伏兵!”
李星汉冷笑:
“果然有埋伏。传令,前锋变后队,改走东侧小路!”
这条小路隐秘难行,却可绕过清军的主要埋伏点。
李星汉早在驻守长沙期间,就命人勘测了周边所有道路,此刻果然派上用场。
但许尔显用兵老辣,早在各条要道都设下层层阻截。
明军行进至白沙河时,只见对岸旌旗招展,烟尘滚滚,似有千军万马。
亲卫部将色变:
“将军,对岸恐有重兵埋伏!”
李星汉拿出千里镜,站在高处 仔细观察,忽然大笑:
“此乃疑兵之计!你们看,那些旗帜排列过于整齐,却不见旗手移动。”
“烟尘虽大,却无马蹄声。若是真有重兵,何必如此张扬?传令,全军加速渡河!”
果然,明军渡河时对岸并无动静。
那些旗帜都是清军插在地上的疑兵,烟尘则是马尾拖曳树枝所致。
午时初,明军抵达黑松林。
这片松林茂密阴森,是通往影珠山的必经之路。
“将军,林中杀气重重,恐有埋伏。”
王刚提醒。
李星汉远眺影珠山方向,只见黑麋峰上空有数只苍鹰盘旋,心中更是焦急。
他知道,那是血战之后的景象。
“全军听令!”
李星汉高声道。
“火铳手在前,分三列轮番射击;长枪兵护卫两翼,刀盾手断后。”
“就算真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上一闯!”
果然,明军刚入松林,就遭到冯大龙率领的清军精锐的猛烈夹击。
清军据守有利地形,箭如雨下。
“举盾!”
李星汉大喝,“火铳手齐射还击!”
激烈的战斗在松林中展开。
明军火铳齐鸣,硝烟弥漫,虽然明军火器犀利,但清军凭借地形优势,不断从暗处放箭。
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长枪兵,在身中三箭后,仍然抱着一个清军军官滚下山坡;
此次行军太过仓促,导致所带弹药不多。
一部分火铳手在弹药耗尽后,只得用铳托与清军搏斗。
李星汉在混战中亲自率军冲锋,左臂中箭却浑然不觉。
鲜血染红战袍,他依然挥舞长刀,连斩数名清军。
“将军!东北方发现清军薄弱处!”
王刚浑身是血地来报。
李星汉却摇头:
“必是诱敌之计!你们注意看,东北方的旗帜虽然稀疏,但地面尘土痕迹却很新鲜,说明有重兵刚刚调动。”
“传令,向西南方突围!”
西南方地势险要,看似有重兵把守,但李星汉看出那里的旗帜多是虚设,且林鸟惊飞稀少。
显示伏兵不多。果然,明军向西南方猛冲,很快就突破包围。
未时二刻,当明军终于冲出黑松林时,五千精锐已折损近千。
但影珠山已经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黑麋峰上的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许尔显见久攻不下,终于下令全军总攻。
近千的清军骑兵,下马步战,从四面八方向山顶发起波浪式冲锋,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明军阵地。
“为了大明!”
李茹春身先士卒,挥舞长刀冲杀在最前线。
这位老将虽然年近五旬,但武艺依然精湛,刀光闪处,清军纷纷倒地。
赵武紧随其后,连斩三名清军,自己却也身中数刀。
他踉跄几步,仍然坚持战斗:“将军,援军...援军一定会来!”
李茹春苦笑,他其实早已不抱希望。
从黎明战至午后,明军阵地不断缩小。四百残兵现在只剩下不足百人。
而且个个带伤,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已用光。
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李茹春左肩。
他闷哼一声,一把折断箭杆,继续战斗。
就在明军即将全军覆没的危急时刻,山下突然杀声震天。
一面“李”字大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李星汉亲率援军终于赶到。
“援军!是援军来了!”
明军残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将士们顿时士气大振。
李星汉一马当先,率军直冲清军后背。许尔显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不要乱!分兵迎敌!”许尔显急令。
但明军援兵士气如虹,很快就将包围圈外的清军一部击溃。
冯大龙拼死抵抗,也难以挽回败局。
只得率领残军匆匆撤退。
李星汉直冲黑麋峰,远远就看见李茹春浑身是血,仍在奋力厮杀。
“李将军!星汉来也!”
李茹春闻声,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想要说什么,却因失血过多,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李星汉急忙上前扶住。
此时,黑麋峰上只剩下十余名明军士兵,个个伤痕累累,却仍然紧握武器。
守护着他们的将军。
许尔显在远处高坡上观战,脸色铁青。他身边刚刚败退回来的冯大龙急道:
“将军,让末将再组织一次冲锋吧!”
许尔显长叹一声,摇头道:
“不必了。我军骑兵已经战斗了一个晚上加上大半天,人马皆疲。且损失已经大半。”
“李星汉带来的还有数千人,再战下去,恐反被其所乘。”
他望着山下明军整齐的阵型和高昂的士气,喃喃道:
“功亏一篑,罢了。传令,全军撤退。”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山遍野的尸体。
李星汉扶着李茹春,声音哽咽:
“李将军,星汉来迟了...”
李茹春艰难地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
“星汉贤弟,这是李某的绝笔信。昔日我随吴三桂降清,以为大明气数已尽。”
“这些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中度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
“直到十二天前,我在邓帅的大军中看到了真正的王者之师。”
“军纪严明,深得民心,这才是大明中兴的希望啊!”
李星汉含泪接过血书,只见上面写道:
“罪将李茹春绝笔:昔日失节降清,终身之憾。”
“今得归大明,虽死无憾。唯愿以鲜血,洗此奇耻。诸君努力,光复神州。”
“李将军...”
李星汉泣不成声。
李茹春微笑道:
“星汉贤弟,不必悲伤。今日李某能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已是上天厚待。”
“只望大明他日光复神州之日,能在李某坟前告知一声...”
言毕,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将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军医!快传军医!”
李星汉急令。
在军医的紧急救治下,李茹春终于保住性命,但伤势严重,需要长期休养。
次日,李星汉在长沙城为李茹春及麾下将士举行庆功宴。
虽然损失惨重,但这一战却让明军士气大振。
许尔显在退回暮云镇后,也只能叹息:
“我以千余精骑突袭李茹春部,本欲诱使其归降,或者歼之。”
“不想李茹春投明后,反而如此忠勇,更不料李星汉这般善战。”
“长沙之战,只能等尚王爷大军到来后,再从长计议...”
第118章 泻药立功
十一月一日
一队快马冲破晨雾,自北门疾驰而入,直奔帅府方向。
为首的马背上的将领未等坐骑停稳便翻身下马。
虽满面风尘却步履生风。
豹枭营队长凌夜枭向李将军报到!
这一声通报让正在帅府内议事的李星汉霍然起身。
众将领纷纷侧目,只见凌夜枭风尘仆仆的抱拳行礼。
凌队长怎会来此?莫非九江有变?
李星汉难掩惊讶。
将军放心,九江无恙。
凌夜枭声音因连日奔波略显沙哑,却依旧铿锵。
末将听闻广东清军北进马上进犯长沙,于是率豹枭营十名精锐前来助战。此行还有更重要军情禀报——
他稍作停顿,环视在场众将,一字一句道:
李将军,南昌,已经光复了!
帅府内顿时一片哗然。
李星汉闻言大喜过望,却又心生疑惑。
他记得义父邓名早已返回武昌布防,怎会突然有余力攻打南昌?
此言当真?快!与我说说详细经过。
李星汉急忙上前拉住凌夜枭的手臂,。
待凌夜枭将细节仔细讲给李星汉听后,他不禁抚掌赞叹:
太好了,凌将军和周向文将军都立了大功!
他当即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兵朗声下令:
来人!速速传令,四门张贴捷报,鸣炮九响,让全城军民同享此喜!
不出半日,捷报传遍长沙的大街小巷。
市井百姓奔走相告,守城将士士气大振。
茶楼酒肆里,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光彩。
听说了吗?南昌光复了!
看来,整个江西也快了,大明中兴有望啊!
李星汉站在城楼上,远眺清军营寨,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召集全城说书先生到帅府议事。
不过一个时辰,二十余名说书人齐聚帅府。
这些平日里在市井间以口舌谋生的文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将军的吩咐。
李星汉环视众人,声音铿锵: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要将两桩义举传颂于世。”
“其一,是南昌周向文等起义军奋起抗清,助我军光复此城;
其二,是李茹春将军血战清军、誓死不退的忠勇事迹。
他详细讲述了南昌周向文等起义军,不甘被压迫,如何在清军铁蹄下揭竿而起。
李茹春如何在新附不久的情况下。
面对许尔显的突袭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与清军血战的事迹。
说到动情处,李星汉不禁握紧佩剑:
我要让每一个长沙百姓都知道,我大明将士是何等忠勇!
要让那些投诚的将士看到,我大明是如何以诚相待!
说书人们个个激动不已。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
将军放心,老朽虽已年迈,但定当竭尽全力,让这些忠义之事传遍长沙的每一个角落!
另一位年轻的说书人更是热泪盈眶:
小人平日说的都是才子佳人。”
“从今往后,定要将这些英雄事迹编成段子,让百姓们都知道我大明的脊梁未断!
果然,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全城都在传颂着这两段佳话。
在城西最大的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不说那风花雪月,单表我大明两位真英雄!
说书人声若洪钟。
先说那南昌城头,那周向文将军振臂一呼!”
“满城数千位不愿做奴的我大汉男儿热血上涌,英勇的冲向那满洲额楚....”
“....那李茹春将军,面对清军铁骑,大喝一声:
李某既已归明,誓死不悔!手中长枪舞得如梨花纷飞,直杀得清军人仰马翻...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当说到精彩处,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有个老者抹着眼泪道:
大明有这样的忠臣义士,何愁不能中兴!
-
十一月二日午后,长沙城迎来了一群特殊的流民。
这支约数百人的队伍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其中多是老弱妇孺。
他们自称来自暮云镇,守城将士见状,立即开启城门,引领他们前往帅府。
帅府内,李星汉正在与诸将商议军务,闻报后立即亲自出迎。
只见这些乡民面带饥色,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痕。
为首的老者周老四见到李星汉,顿时老泪纵横,跪地哭诉:
李将军,那许尔显的军队初到时,只是驻扎在镇外,倒也相安无事。”
“可听说前几日吃了败仗,那些清兵就变了脸。”
“他们不仅强行抢了我们的粮食,还占据了我们的房屋,将全村百姓都赶了出来!
周老四哽咽着继续说:
那些清兵说,我们既已剪了辫子,就不再是大清的顺民,已经是叛逆。”
“说是不杀我们已是手下留情了.....所以我们都被赶了出来,可眼下这情况,叫我们往哪里去啊!
李星汉连忙扶起老人,温言安抚道:
各位乡亲受苦了。既然来到长沙城,李某定当为大家讨回公道。
他当即下令:
来人,立即安排粥棚,为乡亲们准备热食。再腾出城东空置的营房,供大家暂住。
待乡民们稍事安顿,李星汉特意将周老四请到帅府偏厅,命人奉上热茶,细细询问镇内情况。
周老四捧着茶碗,回忆道:
清军把村子东头三十多间民房都占了做营房,还在镇南的祠堂里设了粮仓。”
“最可恨的是,他们连水井都不让我们用......
水井?
李星汉敏锐地抓住这个细节。
镇上有几口水井?清军用水从何而来?
镇上只有一口水井,清军把守得很严。
周老四说。
不过他们主要饮用镇西小溪的水,好像是每日取水两次,每次都有士兵押着水车前往。
李星汉他眼睛一亮,敏锐的觉得此事可以做下文章。
立即命人取来沙盘:
老丈可还记得取水路线?
周老四指着沙盘:
沿着镇西土路,要经过一片竹林。那里地势较陡,水车行进缓慢。
待周老四退下后,李星汉独自在沙盘前沉思。
暮色渐深,烛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便立即传令:
速传豹枭营凌夜枭!
不过一炷香功夫,凌夜枭匆匆赶来。
李星汉指着沙盘上的小溪:
此事还得拜托凌将军出马了,请你即刻挑选得力手下,连夜探查这条小溪。”
他早就清楚,豹枭营擅长潜入作战。
这种任务,交给他最为放心。
“特别要注意清军取水地段的水流情况,以及沿岸哨卡布置。
末将领命!
凌夜枭躬身退出。
他立马明白了,李星汉的意图,必然是下泄药给清军水源。
当夜子时,凌夜枭带回详细情报:
将军,小溪上游有一处转弯,水流较缓,若在此处投药,药力可顺流而下。”
“但难点在于上游有清军两处哨卡,各驻五人,日夜轮值。
李星汉沉吟片刻,转向赵武彪:
赵将军,你立即带人去征集巴豆,要足够让几千人腹泻的剂量。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李星汉召集众将部署作战计划。
诸位,
李星汉站在沙盘前,神情肃穆。
根据凌将军探查,明日酉时三刻,月暗无光,正是行动良机。
他详细部署:
凌夜枭将军,请你带着你的豹枭营小队,携带研磨好的巴豆粉,从小路绕到上游。”
“待清军取水车队返回后,立即投药。
孙才锐率两千兵马在镇子北面佯攻,务必要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吸引敌军主力。
我亲率三千主力从镇西突入,直取清军中军大帐。
凌夜枭完成投药后,立即率豹枭营迂回到敌后,趁乱直取许尔显。
赵武彪担忧道:
将军,若是药效不足,或者清军有所防备...
李星汉成竹在胸:
赵将军所虑极是。因此我们做了多重准备:。”
“药量经过郎中精确计算,足以让饮用者腹泻不止;。”
“而且凌将军已探明备用路线,若上游哨卡严密,可从侧面悬崖垂降而下;。”
“另外孙将军的佯攻要持续一个时辰,给主力创造足够时间。
他环视众将,沉声道:
此战关键在于时机。药效预计在子时发作,届时清军战力必然大减。各部务必严格按时辰行动。
十一月五日酉时,暮云镇外月色朦胧。
凌夜枭率领十名豹枭营好手,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
他们避开大路,沿着猎人小径迂回前进。
凌夜枭突然举手示意。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正是清军的哨卡。
按第二方案执行。
凌夜枭低声道。
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兵立即取出绳索,从侧面悬崖缓缓垂降。
不过半柱香功夫,上游就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得手的信号。
凌夜枭立即带人赶到上游转弯处。
只见两名哨兵已被制服,其余三人倒在血泊中。
他立即下令:
快,投药!
士兵们迅速将携带的麻袋解开,把研磨细致的大量巴豆粉均匀撒入水中。
白色的粉末在缓流中慢慢溶解、扩散。
子时刚过,暮云镇清军大营开始出现异常。
先是巡夜的士兵频繁如厕,随后各营帐都亮起灯火,呻吟声此起彼伏。
马厩里的战马也开始躁动不安,不停地刨地、嘶鸣。
有些马匹已经开始腹泻,马粪的恶臭弥漫在整个军营。
中军大帐内,许尔显正要就寝,忽觉腹中一阵绞痛。
这时亲兵慌慌张张来报:
将军,营中突发瘟疫,已有三成将士病倒!”
“还有大量马匹也开始拉肚子!马厩里一片混乱,许多战马已经虚脱倒地!
许尔显眉头一紧。
觉得事情不对。
“不好!水源有问题!”
他强忍不适,正要下令彻查,但是忽闻镇子北方,杀声震天——孙才锐的佯攻开始了。
糟了,中了明军的奸计!快!传令各部,坚守阵地!
许尔显咬牙下令,额上已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镇子西面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李星汉亲率的主力已经突破防线。
明军阵型严整,刀盾兵在前举盾防御,长枪兵紧随其后,火铳兵在盾牌间隙中瞄准射击。
清军骑兵试图发起冲锋,但战马因为腹泻无力奔驰,许多骑兵被马匹摔下马背。
弓箭手在后方抛射箭矢,压制清军阵地。
明军直扑中军大帐。
保护将军!
冯大龙、冯大虎两兄弟强忍腹痛,率亲兵迎战。
冯大龙试图组织骑兵反击,但战马纷纷瘫软在地,根本无法冲锋。
他只得下马步战。
冯大虎手持长刀,想要冲杀,却因腹泻而步履蹒跚。
清军士兵根本无力抵抗,许多人连武器都握不稳。
火铳兵轮番齐射,铅弹穿透清军单薄的防线。
长枪兵紧随其后,将挣扎起身的清军刺倒在地。
刀盾兵则负责掩护两翼,用盾牌格挡零星的反击。
许多清兵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不得不奔向茅厕。
凌夜枭和他的豹枭营精英小队趁清军纷纷拉肚子间隙。
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杀到中军大帐前。
许尔显纳命来!
凌夜枭大喝一声,率部直取帅帐。
冯大虎见状,怒吼着迎上前去,但腹泻使他脚步虚浮。
不过三合就被凌夜枭挑飞兵器,生擒活捉。
冯大龙想要救援,也被豹枭营士兵围住,最终力竭被俘。
李星汉在乱军中,一眼就锁定了许尔显的身影。
他正在强忍腹痛,额头冒汗,却仍在指挥。
李星汉骑着马长枪前指,厉声喝道:
许尔显在那里!全军听令,活捉此贼!
他率先冲向敌阵,亲兵紧随其后。
明军士气大振,喊杀声四起。
火铳兵集中火力向许尔显所在方向射击。
长枪兵挺枪向前,刀盾兵护住两翼。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清军阵中。
许尔显的亲兵立即组成人墙抵抗。
但这些亲兵也都面色发白,许多人边抵抗边呕吐。
许尔显面色苍白,仍坚持下令:
列圆阵!向南方突围!
他试图召唤骑兵护卫,但战马大多瘫倒在地。
仅存的几匹战马也无力奔驰,只能缓步前行。
李星汉长枪连刺,接连挑翻数名清兵,逐渐逼近许尔显。
火铳兵持续施压,铅弹打得清军抬不起头。
长枪兵趁机推进,将清军阵型撕开缺口。
刀盾兵稳步向前,用盾牌构筑移动的防线。
危急时刻,许尔显的副将率一队死士从侧面杀出,挡住了明军去路。
这些死士强忍腹痛,拼死作战,暂时阻滞了明军的推进。
将军快走!
副将高喊,与明军死战。
火铳兵立即集火射击,将这队死士压制。
长枪兵趁机突进,将他们分割包围。
许尔显咬紧牙关,在亲兵护卫下向缺口突围。
李星汉急令射击,火铳手密集开枪,却终究晚了一步。
望着许尔显远去的背影,李星汉重重跺脚:
可惜!让这老贼逃了!
许尔显只率领数百人,匆匆逃回湘潭。
此战,明军大获全胜,缴获粮草辎重及战马无数,更生擒冯大龙、冯大虎两员猛将。
次日,李星汉特意在暮云镇举行犒军仪式,将部分战利品分发给返乡的乡民。
周老四热泪盈眶,带领全镇百姓跪地谢恩:
将军为我等报仇雪恨,暮云镇百姓永感大恩!
第119章 尚可喜大军
十一月六日,姗姗来迟的尚可喜终于亲率领六万大军抵达湘潭近郊。
这支庞大的队伍旌旗蔽空,铁甲如云。
行军原本在广东的时候,速度很快,但是过了郴州以后,开始放慢。
从郴州到湘潭,原本只需十二天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二十天。
事实上,尚可喜也有意推迟了进军日程。
他内心深处并不愿率先与明军主力决战。
早在出兵之初,他就多次派人催促靖南王耿继茂发兵支援。
然而耿继茂虽然最终在顺治皇帝的严旨下答应出兵,却始终以各种借口拖延行军。
最近一次来信中,耿继茂声称福建沿海有郑成功部活动。
需要先巩固防务,至少要十天后才能发兵。
尚可喜心知耿继茂意在保存实力,便也顺势放慢了进军步伐。
他下令部队每日只行进三十里,早早安营扎寨,同时派出大量探马侦查前方敌情。
这种做法虽然稳妥,却也错失了趁明军立足未稳一举攻占长沙的最佳时机。
进入湖南境内后,尚可喜更加谨慎。
他派出的探马回报,各地乡民对清军敌意甚重。
就在三天前,一支两百人的先头部队在湘阴遭遇乡民伏击,损失了数十人。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乡民显然得到了明军的组织和训练,他们的伏击战术相当娴熟,撤退时也井然有序。
沿途所见也让尚可喜深感忧虑。
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百姓要么逃入山中,要么投奔明军。
那些留下的村民,眼神中充满敌意,远远见到清军就躲进屋里,紧闭门户。
这种氛围让他深感不安。
-
而许尔显早已在十里外迎候。
这位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将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
战袍破损,甲胄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
他身后的士兵更是凄惨,个个灰头土脸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曾经是精锐之师。
见到尚可喜的王旗,许尔显立即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末将许尔显,恭迎王爷。
尚可喜扫过许尔显浑身的伤痕,又看向他身后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将。
不禁眉头紧皱。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许尔显:
许将军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自责。
许尔显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末将无能,五千前锋精锐...如今只剩不到六百人。若非将士用命,末将险些就见不到王爷了。
二人并辔而行,许尔显一路详禀战局,声音时而哽咽:
王爷,自今年以来,邓名的湖广明军连战连捷,其势已非往昔可比。末将...末将实在轻敌了。
尚可喜默默听着,脸色愈发凝重。
他虽然早已获知明军已控制湖广大部及江西北部等诸多不利消息。
但亲耳听到许尔显讲述他战败的经过,仍觉心惊。
更令他忧心的是,那些尚在清军掌控下的州县也已人心浮动,蠢蠢欲动。
他回想起沿途所见,不禁感慨:
湖广、江西两地,因加征与剃令积怨已久,民众隐忍待发。如今一见明军得势,便纷纷倒戈归顺。
实际上,加征赋税的政策并不限于湖广,江西。
浙江、福建,两广,江南省,及北方的省份,同样承受着重税。
只是那些地方驻有重兵镇压,百姓敢怒不敢动。
而湖广和江西地区清军兵力相对薄弱,这才给了反抗势力可乘之机。
就在前日,一支清军运粮队在湘潭城外遭袭,损失了二十余车粮草。
袭击者显然是当地乡民,他们熟悉地形,行动迅速,让清军防不胜防。
回到大帐,尚可喜立即召集将领议事。
他特意让许尔显详细演示与明军交战的每一个细节。
许尔显不仅说明了长沙明军的布防情况,还呈上一杆缴获的损坏燧发枪。
末将曾缴获此物。
许尔显惭愧地说。
可惜在突围时损坏了,未能获得完好的。李星汉此人用兵狡诈,末将也吃了这新式火器的亏。
尚可喜接过残枪,仔细端详每一个细节。
这位以火器起家的王爷,一眼就看出此枪制作精良,远胜清军装备。
他立即召来随军的工匠首领,下令道:
立即研究此枪构造,绘制图样,尽快仿制。
工匠首领仔细检视后回禀:
王爷,此枪机括精巧,燧石打火装置比我军现用的更为可靠。”
“特别是枪管锻造工艺精湛,射程和精度都可能远超我军火器。
尚可喜面色凝重,对众将说:
你们都看到了。明军装备已非昔日可比。这邓名确实是个劲敌。
他轻轻抚摸着枪管,继续分析:
明军如今不仅装备精良,战术也焕然一新。”
许尔显跪地请罪:
末将指挥不当,请王爷治罪。
尚可喜扶起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当下最要紧的,是吸取教训。
他沉吟片刻,你说李星汉擅长出奇制胜?
正是。
许尔显连忙道。
此人用兵不循常理,善用疑兵、他围困岳阳的同时,趁长沙空虚,飞速又派兵南下围住长沙。”
“末将这次...就是败在水源上。
尚可喜在帐中踱步,缓缓道:
我在想,明军之所以能在湖广势如破竹,不仅仅是因为装备和战术。”
“你们看,同样是加征赋税,为何湖广民变此起彼伏,而其他省份却能相对稳定?
一位参将答道:
或许是因为湖广及江西历来民风彪悍?
不尽然。
尚可喜摇头。
我认为关键在于明军在此地的经营。”
“他们不仅打仗,更懂得收拢人心。
听说邓名在收复之地立即减免赋税,整顿吏治,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沙方向:
所以这一战,我们不仅要攻城,更要攻心。
沉思良久,他终于开口:
就依你所请,继续围攻长沙。但切记,此战重在试探明军虚实,摸清他们的战术战法。”
“待我们熟悉了他们的打法,再图决胜。
-
十一月八日
清军开始陆续合围长沙。
鉴于许尔显的教训,尚可喜特意下令各部保持距离,多设哨探,严防明军突袭。
他还严令各营必须轮流取水,且取水前必须严格检验水质。
站在长沙城北的高地上,尚可喜远眺城头飘扬的明字大旗,对身旁的许尔显说:
这一战,不仅要拿下长沙,更要摸清明军的底细。”
“记住,我们面对的不仅是长沙的李星汉,更是整个湖广的民心向背。
许尔显郑重抱拳:
末将明白。这次定当谨慎用兵,一雪前耻。
尚可喜望着远方的城墙,心中却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难道真的要他一个人率军强攻这座明军守着的坚城吗?
那耿继茂的大军到底到哪里了,应该出发了吧。
-
李星汉立即召集众将在帅府议事,城防图在长桌上铺开,众将神色凝重。
“诸位,尚可喜老贼的数万大军已至,三面围城。”
李星汉指着城防图,神色沉稳。
“幸而我等早有准备!”
孙延龄率先回禀:
“将军,城头火炮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就位。”
“共安置破虏炮二十门,佛郎机炮三十门,均已加固炮位,加高炮台。”
“经测算,射程较前增加百余步,足以覆盖城外清军可能集结之地。”
李星汉仔细询问:
“弹药储备如何?”
孙延龄答道。
“这些天,武昌方面已经船运过来不少燧发枪和弹药了,我方的枪支和弹药充足。”
“只是可惜没办法运来灭虏炮,虽然两座工厂加班加点,但是灭虏炮的产能还是不足。”
“还得优先守卫襄阳和信阳。不然,早晚得让鞑子们尝尝什么叫做灭虏炮!”
李星汉点头,有这些火炮,他守城的信心十分充足,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对众人道:
“此乃我义父,邓大帅的亲笔信。大帅指出,尚可喜虽势大,然其性格多疑,善于明哲保身,未必愿与我军死磕。”
他展开信纸,继续道:
“大帅判断,只要我军能寻机挫其锐气,再故意示以不会兵广东、不威胁其老巢之意,他很可能暗地里寻求妥协。”
参将赵武彪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我军不必力求全歼敌军,只需让其知难而退?”
“正是。”
李星汉颔首。
“义父高瞻远瞩,我等依计而行。”
-
很快,尚可喜大军完成了对长沙东、北、南三面的包围。
清军营垒相连,延绵十余里。
许尔显复仇心切,多次请命攻城。
清军大帐内,尚可喜正在研究长沙城防图。
他指着城南一带:
“明日先攻此处。许将军,你率五千人马佯攻南门。同时命火炮营集中轰击东门,试探明军火力配置。”
许尔显不解:
“王爷为何不集中兵力主攻一门?”
尚可喜摇头:
“李星汉用兵诡诈,须先探其虚实。记住,首战以试探为主,不可孤注一掷。”
次日清晨,清军开始第一次攻城。
许尔显率部向南门发起进攻,同时清军火炮向东门城楼猛烈轰击。
城头上,明军严阵以待。
李星汉亲自坐镇南门,见清军进入射程,立即下令:
“火炮准备——放!”
破虏炮同时轰鸣,炮弹落在清军阵中,顿时人仰马翻。
佛郎机炮紧随其后,以更快的射速压制清军攻势。
许尔显见明军火力凶猛,急令部队后撤。
与此同时,东门的清军火炮也遭到明军精准还击,两门火炮被毁。
首战失利,清军伤亡三百余人,却未能接近城墙。
当晚,尚可喜召集将领总结。
他指着城防图:
“明军火炮射程远超预计,且布置巧妙。明日改用盾车推进,步步为营。”
第二日,清军改变战术。
数十辆盾车缓缓向城墙推进,后面跟着弓弩手和云梯队。
李星汉在城楼上观察,立即调整部署:
待盾车进入百步内,用火箭射击。长枪兵准备滚木擂石,刀盾手防护箭矢。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清军盾车多数被火箭焚毁,少数靠近城墙的也被滚木擂石击退。
明军凭借城防优势,再次击退进攻。
接连数日,清军尝试了多种攻城方式,均被明军击退。
许尔显心急如焚,再次请战:王爷,让末将率精锐夜袭!
尚可喜依然摇头:
李星汉最善夜战,不可中计。传令各营,深沟高垒,我们先稳住阵脚。
尚可喜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许将军,你可知道当初李星汉是如何拿下长沙的?
许尔显答道:
末将曾听当地人说,明军是挖了很多地道,一直挖到城墙脚下,最后用火药炸塌了城墙。
尚可喜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是炸塌的城墙,为何现在城墙完好无损?
许尔显立即回答:
白日我军攻城时,末将仔细观察,发现城南有一段城墙明显是新筑的,与其他部分的颜色、质地都有差异。
尚可喜顿时面露喜色:
如此说来,明军上个月攻城时必然挖掘了大量地道。”
“你立即派人仔细搜查城墙外围,特别是那片新筑城墙附近,寻找地道的痕迹。”
“既然他们能在短时间内修复城墙,那些地道很可能只是草草掩埋,说不定还能找到可用的旧道。
许尔显领命后,立即调派工兵营在城南一带仔细勘察。
果然,第二天他就兴冲冲地回来禀报:
王爷料事如神!我们在新筑城墙外百余步处,发现多处地面有松动痕迹。”
“挖掘后发现,确实有数条地道,虽然被填埋,但结构基本完好。只需稍加清理,就能重新使用。
尚可喜大喜:
好!立即组织人手,沿着这些旧道继续挖掘。”
“记住,白天佯装攻城吸引注意,夜里加紧挖掘。务必在十日内挖到城墙下方。
接下来的几天,清军表面上每日照常攻城,实则暗地里沿着明军留下的旧地道加紧挖掘。
工兵营日夜轮班,将原先被填埋的地道重新挖通,并向着城墙方向延伸。
然而,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了李星汉的警觉。
这日,他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清军动向。
发现城南外的几处地面有异常的新土,且清军攻城的节奏颇为古怪。
他立即召来赵武彪询问:
赵将军,上个月我们攻长沙时挖掘的那些地道,事后是如何处置的?
赵武彪回道:
当时时间紧迫,只是用土石进行了填埋,并未完全夯实。
李星汉脸色一变:
不好!只是草草掩埋确实不妥。尚可喜很可能是发现了这些旧地道,想要利用它们来炸我们的城墙!
他立即下令:
马上组织人手,在城内对应位置挖掘深壕,设置监听瓮。”
“同时准备大量水缸,装满水后置于可疑地段,一旦发现地下有动静,立即灌水!
赵武彪领命后,立即带人在城墙周围一带忙碌起来。
他们在城墙内侧挖掘了一道深达两丈的壕沟,沟底放置数十口大缸。
派耳力敏锐的士兵日夜监听地底动静。
同时在城墙根处埋设了大量水缸,随时准备向可能的地道灌水。
李星汉还不放心,又命人在城外可疑区域增派哨兵密切监视清军夜间动向。
果然,三天后的深夜,监听士兵急报:
地下传来隐约的挖掘声!
李星汉亲自到现场俯耳细听,确认清军果然正在挖掘地道。
立即向声源处灌水!
他当机立断。
士兵们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水缸推倒,大量浑水顺着土层缝隙渗入地下。
不久后,地下传来隐约的惊叫声和慌乱声,挖掘声也随之停止。
次日,许尔显灰头土脸地向尚可喜禀报:
王爷,昨夜挖掘的地道突然大量渗水,淹死了十余名工兵,地道也被泥水冲垮了。
尚可喜闻言,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
李星汉果然名不虚传。传令,暂停地道挖掘,改用其他方法。
第120章 顺治移驾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冷,带着荆楚特有的湿冷寒风,掠过明军的行进队列。
邓名骑马而行,望着身后这五千余名从汉口带出来的亲卫军将士。
他们是他带出的亲卫军主力,大部分都是老兵精锐。
火器队伍的燧发枪擦得锃亮,长枪兵的长枪如林,刀盾兵步伐沉稳,弓弩手眼神锐利。
另外还有百余名炮兵推着轻便的小型火炮随行。
全军大部分皆为步兵步行。
战马绝大部分都给了探马。
一路上邓名广布探马,哨探远出二十里。
就是了严防清军绕过襄阳南下“围城打援”。
所幸清军主力似乎全集中在襄阳,并未分兵。
这让他稍安,却也更加警惕,敌军如此专注,襄阳压力必然极大。
但是他对赵天霞仍旧很有信心。
首先是襄阳乃坚城,且有灭虏炮,而且粮草充足,相信可以守几个月以上不是问题。
他反而最担心的是信阳城。
只希望信阳城,能支撑的到陈云翼和唐天宇的援军来救吧。
大军从十月二十九日出发,随后经过九天行军,过汉川,经天门,北渡汉水,随后抵达了宜城。
考虑到越靠近襄阳,粮草辎重补给困难会更加危险。
于是大军在宜城短暂停驻的这一日,邓名特意召见了宜城县令。
军门。
年近五旬的县令快步走进临时充作帅府的县衙正堂,躬身行礼。
邓名开门见山道:
本帅需要五千人量的半月所需的干粮,炒米、干饼、腌肉,务必在明日开拔前备齐。
县令从容回禀:
军门放心,宜城虽不算富庶,但供应五千将士半月粮草尚不成问题。”
“下官这就命人开仓备粮,定在天黑前准备妥当。
邓名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
有劳了。不过还有一事,围困襄阳的清军,可能南下劫掠。你备足粮草后,也要提醒百姓加强戒备。
县令神色一凛:
下官明白。已经命各乡组织民兵巡防,城墙也加固过了。
如此甚好。
邓名走到县令身前,语气诚恳。
此番北上若能成功,必能解襄樊之围,届时宜城也能得享太平。
下官预祝军门旗开得胜。
县令深深一揖。
这就去督办粮草事宜。
待县令离去后,邓名对身旁的陈义武道:
宜城百姓深明大义,我等更当奋勇杀敌。
陈义武忍不住问道:
“军门,再往前不足六十里便是襄阳,是否要直趋城下与清军接战?”
邓名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案台上,展开的地图前,手指在襄阳周围画了一圈。
“义武,你看,”
他沉声道。
“岳乐十万大军围城,层层密布。我军仅五千,纵然精锐,若直冲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如果暴露了我军来援襄阳的意图,清军必定会围城打援。”
陈义武皱眉:
“那我们远道而来,就坐视襄阳被围?”
“当然不是。”
邓名手指忽地移向西北,越过汉水,指向一片空旷区域。
“我们要绕过襄阳,攻其必救之地!”
“必救之地?”
“这里。”
邓名指尖点在“邓州”上。
“数天前的探子已确认,虏酋顺治行在就在邓州。”
“岳乐大军的粮草、军令乃至皇帝安危皆系于此。邓州一乱,没准襄阳之围自解。”
听闻邓名竟要行此险招,陈义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军门要在宜城停驻一日。
特意下令备足半月粮草,原来早存了深入敌境直捣黄龙之志。
他定了定神,仍是难掩忧虑,沉声问道:
“奇袭邓州?但邓州远在汉水以北,我军如何避开清军耳目渡河北上?”
“就算渡了河,全是步兵,一旦被清军骑兵发现,危在旦夕。”
邓名眼中锐光一闪,指向地图上汉水一处曲折:
“所以我们不能从襄阳附近渡河。”
“我记得古城县的东南,此处河道最窄,水流缓而有浅滩,利于迅速涉渡。”
“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奇’字!要让岳乐、顺治,所有鞑子都料不到我们敢如此用兵!”
他起身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待粮草备齐,明日继续往西北行军,目标——古城县东南渡口!”
-
为了避免被清军探马发现,大军特意不走官道,隐秘行军。
靠着之前邓名的一直以来训练成果。
大军哪怕是半负荷行军,也能日行七十里,夜行五十里。
到了十月十一日的傍晚时分。
邓名终于率大军抵达预定渡河点。
此处汉水正值枯水期,水流虽急,但对岸沙洲连绵,确实易于渡涉。
“军门,已派人试探,最深处仅及胸腹,可组织涉渡。也可扎制木筏,运送火炮粮秣。”
陈义武禀报。
“好,”邓名点头。
“事不宜迟,即刻渡河!弓弩手与燧发枪兵先行,在对岸建立警戒。”
“刀盾兵、长枪兵护卫炮兵辎重随后跟进。务必在天黑前全军过河!”
命令下达,明军迅速行动。
士兵们脱下裤履,头顶武器弹药,相互扶持踏入冰冷河水。
初冬河水寒彻,却无人抱怨,只有涉水声与军官低沉的口令。
轻便火炮被卸下炮车,由士兵推过浅滩或木筏拖曳。
对岸沙洲矮丘上,率先渡河的燧发枪兵与弓弩手占据有利地形,警惕北方原野。
夜幕降临时,最后一队明军抵达北岸。
五千人马虽疲惫,终于到了汉水北岸完成了。
“我军已过汉水,如利刃出鞘,藏于敌后。”
邓名望向东南襄阳的方向,低声道。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
-
襄阳与信阳这两座坚城,如同两颗顽固的钉子一般固定在那里,清军久攻不下。
猛将鳌拜与安亲王岳乐,不得不先后从最初的猛攻,转入了围困。
但是两路大军虽然兵力损失很多,但是还有十多万大军,连同数量更为庞大的马匹。
而马匹的消耗可不是人能相比的。
每日人嚼马咽,消耗的粮草如同流水,几乎要将作为后方枢纽的附近的河南州府库存掏空。
岳乐主攻的襄樊地区,地处汉水之滨,水运相对便利,且战前储备较足;
而鳌拜主攻的信阳,深处内陆,陆路转运损耗巨大,加之战区屡经拉锯,就地筹粮极为困难。
信阳鳌拜方面的催粮的文书雪片般飞至御案。
让在邓州行在的顺治皇帝再也无法安坐。
十月十一日 邓州行在
暖阁内,炭火轻响,顺治面前奏章堆积如山。
最上方是一封来自信阳前线的加急文书,封口火漆犹新。
他展开细看,正是鳌拜亲笔所书,字迹刚硬如刀劈斧凿。
奏章中详细陈述了信阳前线粮草短缺的困境。
特别强调十万战马日耗惊人,汝宁府库存已近枯竭。
他将行在设于这邓州,本就是为了居中调度。
兼顾信阳与襄樊两个战场。
岳乐那边尚可依托汉水漕运维持,鳌拜这路的陆路转运却已捉襟见肘。
末尾,鳌拜恳请皇上速调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顺治沉吟片刻,命太监传召河南巡抚张自德。
不多时,张自德疾步进殿,跪拜行礼。
顺治将鳌拜的奏章往前推了推,沉声问道:
张爱卿,眼下河南各府库存如何?信阳前线粮草告急,可能紧急调拨支援?
张自德心中猛地一紧。
他何尝不知前线吃紧,可去岁豫西大旱,豫南又遭蝗灾。
河南本省尚且需要朝廷赈济,哪有余粮外调?
更何况,有限的存粮必须优先保障皇帝驻跸的邓州——樊城周边,其次才是支援前线。
鳌拜所部的信阳方向,补给线最长、消耗最大,已成了吞噬粮草的无底洞。
他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地仓廪的存粮数目。
回皇上,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略显干涩。
去岁河南收成不佳,各府库存大多空虚。唯有开封府因地处要冲,历来储备较足,尚可...尚可调拨五万石。
顺治闻言,眉头稍展:
好。那就速速调拨五万石!
他当即拍板。
即刻办理,不得延误。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粮草一事关系重大。
张自德跪伏领旨,退出暖阁时,步履竟有些踉跄。
十一月十二日
这一日,顺治先后收到两封奏章。
第一封仍是鳌拜亲笔,显然鳌拜的奏章前后只隔了一天。
但是新的奏章的语气却与昨日大不相同:
臣连日督催,然粮草转运缓慢,军中已现饥馑。”
“为保全大军,臣不得不分兵南下筹粮,情势所迫,望皇上体谅。
字里行间,已然透出先斩后奏之意。
第二封则来自鳌拜麾下绿营总兵潘正直。此人在奏章中直言:
臣见鳌少保大军分兵南下,虽解燃眉之急,然恐军纪难束,滋生扰民之事。”
“湖广新附,民心未定,若生变故,恐损皇上仁德之名。
顺治随后,马上将两封奏章在御前会议上一并提出,顿时引发激烈争论。
此次顺治亲征,虽已移驻邓州行在。
但随驾出行的六部九卿官员着实不少。
内国史院大学士成克巩率先出列:
皇上!潘总兵所言极是!鳌拜此举,实乃纵兵劫掠!朝廷早有严令,不可再劫掠百姓,此风断不可长!
鳌拜之弟,靖西将军穆里玛立即反驳:
胡说!鳌少保这是为全军着想!军中无粮,难道要数万大军活活饿死?信阳城下的很多可是咱大清的热血将士!
他是鳌拜之弟,见有人说他哥坏话,他第一个沉不住气了。
刑部尚书白允谦上前:
纵是情势所迫,也该等候圣裁。如此擅专,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此乃自古常理!
穆里玛高声反驳。
鳌少保这是当机立断!若是贻误战机,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双方争执不下,声浪越来越高。
顺治听得头疼不已,这时他注意到内大臣兼议政大臣索尼和内大臣、二等公遏必隆始终沉默不语。
便开口问道:
索爱卿和遏爱卿,你们两位怎么看?
索尼缓缓出列,躬身道:
回皇上,老臣以为,鳌少保此举确实有违朝廷规制。不过...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据老臣所知,信阳以南多是顽抗之区,其中不乏投靠伪明的逆民。大军取粮于敌,自古皆然。
他抬眼看了看顺治的神色,继续道:
况且,若是坐等开封粮草,万一信阳战事有失,反倒因小失大。些许逆民的田粮,劫了也就劫了。
话音未落,同属镶黄旗的遏必隆立即出列声援:
索大人所言极是!军中无粮,马无草料,岂能空谈仁义?
他与鳌拜同旗共事,此刻自然要站出来支持:
当年太祖太宗时,何曾受过这等拘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汉臣们闻言顿时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两位满洲重臣一唱一和,立场已然明朗。
众人神色间难掩焦虑,却都深知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一时无人敢贸然反驳。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立在班中,情急之下再顾不得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
皇上!万万不可!
昔年入关或有此权宜,然今天命已定,皇上奉天承运,抚有华夏,岂可再行劫掠之事?
湖广百姓,皆为大清子民,王师所至,本当箪食壶浆,若反遭抢掠,与流寇何异?
翰林弘文院学士王熙上前:
将军此言差矣!昔日是昔日,今日是今日。
若行此策,日后民心尽失,伪明余孽正好借此煽动民心,届时烽火四起,岂不因小失大?
难道要看着大军自溃吗?兵部尚书伊图怒道。
马力一衰,我军优势尽失,这仗还怎么打?你们这些文人懂得什么行军打仗!
双方争执不下,声浪越来越高。
够了!都别争了!
殿内顿时寂静。
顺治环视群臣,沉声道:
鳌拜私自分兵南下劫掠自筹粮草的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重:
襄阳、信阳,两路皆无进展。朕在邓州空等奏报,如坐针毡。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大了几分:
朕已决定!自明日起,移驾邓城前线,亲临安亲王岳乐军中督战襄樊二城!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刚才还在激烈争执的两派大臣,此刻竟异口同声地劝阻:
皇上三思!
索尼率先出列。
邓城虽是我大军中军大营所在,终究是前沿阵地,万岁龙体安危,那刀剑和炮火无眼...
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几位汉臣齐声附和。
督战之事,遣一大臣足矣。
前线战事未定,皇上此时亲临,恐动摇军心啊!
连方才力主严惩鳌拜的官员也加入了劝阻的行列。
顺治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的臣子,语气冷峻:
不必多言。
襄樊战事胶着,将士在前方浴血,朕岂能安坐后方?邓城大营距樊城不过数里,正可洞察战局,激励三军。
他踱至窗前,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安亲王用兵持重,数月来竟不能越雷池一步。”
“朕亲临邓城,就是要让前线将士知道,朝廷在看着他们,朕与他们同在!
-
第二日,朝阳初升,顺治的仪仗已经整装待发。
群臣跪送之际,仍有人不死心,想要上前再次劝阻,却被侍卫拦在道旁。
实际上,满清皇帝的权威不容置疑。
不同于明朝皇帝经常受到文官集团的制约,清初的皇权高度集中。
顺治的祖父奴尔哈赤以八旗制度奠定了皇权基础,其父皇太极进一步强化了君主专制。
到了顺治朝,虽然保留了内三院等机构,但最终决策权始终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此刻顺治决定亲征,根本不需要像明朝皇帝那样经过内阁商议、司礼监批红等繁琐程序。
也就是他一人说了算。
谁都拦不住。
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皇帝仪仗缓缓启动,朝着南方而行。
就在圣驾离开后不久,信阳前线方向的快马抵达邓州。
来的仍是鳌拜的亲兵信使。
原来鳌拜得知潘正直上奏之事后,心中虽然不屑,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特派信使前来试探圣意。
信使得知皇帝已移驾,急忙求见留守的索尼。
索大人,
信使神色谨慎。
大将军命小人前来,一是禀报南下筹粮进展,二是......
他顿了顿,小心措辞:
大将军明言,潘总兵近日似乎颇有微词,恐有误会。大将军曾严令军纪,绝无纵兵扰民之事。”
“南下筹粮,实为权宜之计,待开封粮草一到,立即停止。
索尼心中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禀报军情,分明是探听口风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皇上已知晓信阳军情。如今圣驾亲临樊城以北前线,意监督我军在速战速决。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信使:
你回去禀报大将军,皇上要的,是尽快拿下信阳。至于其他的...比如粮草方面...
索尼故意停顿,见信使全神贯注,才继续道:
皇上既将信阳战事托付大将军,自有充分信任。望大将军善体圣意,早奏凯歌。
信使顿时心领神会。
这番话既未明确赞许,也未加责备,但充分信任四字,已是最好的表态。
小的明白了!定将索大人的话原样转达大将军。
索尼目送信使的身影消失,这才轻轻摇头。
他与鳌拜之间虽素有宿怨,但值此战事吃紧之际,朝局最忌内耗。
索尼在朝多年,深谙权衡之道。
眼下前线战事胶着,若在此时与鳌拜起了冲突,只怕会于大局不利。
既皇上已默许了前线将领的权宜之举。
他这个留守大臣,自然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第121章 汉水浮桥
十一月十五日,皇帝的仪仗抵达邓城古址的岳乐中军大营。
时值深秋,寒风萧瑟。
顺治銮驾穿过层层营垒,眼前景象令他微微颔首。
岳乐深谙兵法,将这座古遗址的防御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残存土垣被清军加高夯实,外侧新掘深阔壕沟,沟底密布削尖木桩。
垣墙上望楼箭垛错落有致,八旗兵甲胄鲜明,巡防严密。
岳乐并未将所有兵马龟缩坚垒。土垣之外,他依托地势星罗棋布设置数十座外围营寨。
这些营寨互为犄角,一旦某处遇袭,邻寨即刻支援,主垒精锐亦可出击夹攻。
为解粮草之忧,岳乐大力整顿后勤。
营区内粮囤草垛皆以夯土为基,专人日夜巡视。
更引清河之水开挖渠道,既保障人马饮水,亦通舟筏运输,大大减轻陆路消耗。
中军大帐设于城内最高夯土台基,视野开阔,俯瞰大半营区与远方樊城轮廓。
帐外旌旗招展,军情传递不绝,肃杀井然。
顺治目光扫过这座固若金汤的大营,脸上终现满意神色。
龙纛所至,沿途将士跪迎,之声响彻原野。
随驾的内大臣遏必隆、兵部尚书伊图等重臣紧随御辇,神情肃穆。
翰林弘文院学士王熙、内国史院大学士成克巩、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等汉臣文官也随侍在侧。
但个个面色凝重。
安亲王岳乐率众将迎驾:
臣岳乐,恭迎皇上圣驾!
顺治步下御辇,亲手扶起岳乐:
王兄请起,诸位将军平身。
御帐内,顺治目光扫过众将:
王兄,朕在邓州日日盼着捷报。今日既到此,你且实言,襄阳还要围到几时?
岳乐正要回话,内大臣遏必隆率先出列:
皇上,襄樊乃天下要冲,臣观敌军布防严密,恐非旦夕可下。
兵部尚书伊图紧接着奏道:
遏公所言极是。据臣所知,襄樊二城互为犄角,更有汉水天险,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几位汉臣文官闻言,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却都保持沉默。
岳乐连忙引顺治查看兵力部署图:
请皇上放心,臣这些时日一直在加紧准备。”
襄阳与樊城之外,我军已驱役夫,不惜代价,以土石垒砌,终在城外数处迫近了城墙。”
开辟出了可供进攻的通道。虽城头贼炮凶顽,令我损伤颇重,然如今云梯、冲车皆可直抵城下。
顺治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伤亡几何?
岳乐略一迟疑,如实回禀:
回皇上,这两城的护城河尤为宽阔,填河过程中...包衣折损颇重,前后...接近六千之众。
顺治默然片刻,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外远方,轻叹一声:
六千性命...只为填平这一道水障...着实惨烈。
岳乐躬身道:
皇上仁德,体恤下情,实乃万民之福。然彼辈包衣,能为大清基业捐躯,亦是他们的福分与本分。”
“待王师克定两城,天下太平,皇上之仁心自当泽被苍生。
遏必隆适时出声附和:
安亲王所言极是!皇上,此六千人之牺牲,绝非徒然。”
“他们为我大清雄师铺平了通往胜利之路。”
“皇上运筹帷幄,亲王殿下指挥若定,将士们人人用命,此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伪明仅凭火器之利,负隅顽抗,终究是螳臂当车,难逃覆灭之命运!
帐中一众将领,闻言,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异口同声道:
臣等愿效死力,为皇上拿下此城!
顺治满意的点了点,让他们都平身。
随后,他的目光在襄樊二城间游移:
王兄,你之前说,这女将赵天霞在江面上架设了六座浮桥。”
“这六桥横江,犹如血脉连接襄樊。若不断此联络,我军便是徒耗兵力。
他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说来也是难得。朕只听闻前明有个秦良玉,以女子之身统兵征战。”
“不想这伪明军中竟又出了个女将军赵天霞。观其布防,确实颇得章法。
这时顺治突然转向王熙:
王学士,你以为如何?
王熙谨慎地回奏:
皇上明鉴。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这赵天霞虽是女流,却深谙兵事,不可小觑。
岳乐躬身道:
这些浮桥以铁索相连,舟船固定,宽可容五马并行。”
“更棘手的是,赵天霞在每道浮桥两侧都部署了战船巡逻,城头上还架设了火炮。
既然如此,
顺治目光炯炯。
朕更想亲自去江边看看,看看这个女子,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皇上三思!
岳乐与遏必隆同时出声。
成克巩与白允谦等文官闻言,顿时面露惊惶之色。
魏裔介虽未出声,但紧皱的眉头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成克巩急忙劝谏。
帐内众臣纷纷跪地劝阻。
顺治见众人反应如此激烈,只得暂时按下这个念头,但眼中仍闪烁着不甘的神色。
岳乐于是接着道。
“昨日正黄旗的几名参领前去勘察,就险些被火炮所伤。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顺治眉头微微皱起。
听到岳乐的话,他果然犹豫了。
随侍在侧的太监吴良辅,看到顺治神色犹豫不定。
他顿时觉得是个机会,于是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皇上若欲知江防虚实,奴才愿代皇上一探。奴才定将六座浮桥的方位、守备都查个明白。
这一刻,吴良辅的心跳得厉害。
作为前明宫中的旧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今年已近五旬的吴良辅,原是崇祯朝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曾在宫中侍奉过两朝天子。
甲申年李闯破京,他趁乱逃出北京城,后来辗转投效了入关的清军。
凭借着在明宫中历练出的察言观色之能,他很快就在清廷中站稳了脚跟。
然而内心深处,他始终怀着一份不安——毕竟前朝旧人的身份,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刻他主动请缨,正是想在年轻皇帝面前展现忠诚。
他深知,若能在此等重要军务上立下功劳,必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顺治打量着这个向来谨慎的老太监,略感意外。
沉吟片刻后,他终于颔首:
也好。你随安亲王同去,务必要看清这六桥的布置,以及明军的防守情况。
奴才领旨。
吴良辅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眼中的精光。
他随着岳乐一行人悄悄来到汉水北岸。
为避开明军耳目,他们特意绕道而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柳树林。
时值深秋,柳叶已大半枯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吴良辅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落叶,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
他虽然是太监之身,但多年宫廷生活养成的谨慎习惯,使他在这种场合格外警觉。
吴公公请看。
岳乐压低声音,拨开面前的柳枝。
眼前的景象让吴良辅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汉水江面上,一列列木船横列在汉水中间,六座浮桥铺在木船上,如同六条巨龙横跨两岸。
这些浮桥建造得极为考究,以铁索串联舟船,上铺厚实木板,桥面之宽足以容纳四马并行。
最令人心惊的是,每座浮桥两侧都有明军战船巡逻,船上的火炮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这些浮桥,
岳乐低声解释。
居中两座最为宽阔,专供骑兵驰援。左右各两座稍窄,用于步卒调防。最外侧那座,则是粮草补给专用。
吴良辅凝神细看,果然发现每座浮桥的功能各不相同。
居中浮桥上,正有一队明军骑兵疾驰而过,马蹄声在江面上回荡;
而最外侧的浮桥上,则是运送粮草的民夫推着独轮车,缓缓而行。
明军的防守可谓滴水不漏。
岳乐继续道。
每座桥头都设有炮台,江心还有巡逻船队。”
“前日我军试图偷袭,还未接近浮桥,就遭到火炮轰击,损失了三条船。
吴良辅默默记下这一切,目光在江面上来回巡视。
他注意到明军的巡逻很有规律,每艘巡逻船往返一趟大约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而且,不同浮桥的守军似乎分属不同的编制,他们的旗号、衣甲都有些微差别。
就在吴良辅凝神观察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响打破了江面的平静。
一枚实心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落在他们藏身之处前方仅百余步的江滩上。
实弹的落点顿时激起一片大泥沙。
危险!
岳乐立刻一把拉住吴良辅的衣袖。
吴公公快退,这里已经被明军发现了!
于是众人急忙撤回大营。
吴良辅惊魂未定地向顺治禀报:
皇上,那浮桥果然坚固异常,明军防守极为严密。方才奴才在江边查看时,明军火炮险些就打中我们。
顺治听得眉头深锁,幸好他之前没去。
不然确实挺危险的,
而岳乐也在旁补充了一些说明。
顺治点头道:很好。
他说道。
吴良辅,你今日替朕立了一功,有赏。
吴良辅匍匐在地,深深叩首:
奴才不敢居功,只求为皇上分忧。
吴良辅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今天这场冒险,应该值了。
岳乐于是趁机对顺治进言:
皇上,臣已命水师在均州加紧打造战船。待战船一到,便可切断浮桥,分击二城。
顺治闻言,眉头顿时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既然明知围攻襄阳两城,需要水师战船,为何不早做准备?”
“如今围城已近二十日,若是等到伪明援军抵达,岂不是前功尽弃?
岳乐见状,连忙躬身解释:
皇上息怒。其实在大军南下之初,臣早就已经在筹划水师事宜。”
“只是......我大清以铁骑见长,水战本非所长。”
“而伪明此前攻占襄阳,武昌,荆州,等湖广重地之时。”
“不仅缴获了大量战船,更收编了不少经验丰富的水师老兵。”
“这些水兵久经训练,战船也颇为坚固,确实难以在短时间内应对。
他继续详细禀报:
为此,臣早已命均州日夜赶造和征调战船,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组建一支可用的水师。
“均州在汉水上游,距此地不到二百里。。”
“新任水师总兵官焦乐水正在加紧督造,目前已打造楼船二十艘、艨艟五十艘、快艇百余艘。”
“只是秋汛水急,虽然顺流而下,但汉水在这一段河道曲折,暗礁众多,大型战船行进不得不小心谨慎。”
“加之近日忽起北风,更是延缓了行程。
岳乐定了定神,继续禀报:
虽然大型战船尚未到位,但臣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这些日子,臣命将士们砍伐竹木,扎制了二百多艘竹筏。”
“这些竹筏都用湿泥和牛皮包裹,可以有效防御火箭。”
“同时还调集了军中所有弩车,准备用强弩压制守军。
他指着地图上汉水某处:
臣已命人在汉水河湾附近,秘密训练水军,虽然都是北方子弟,但个个骁勇善战。”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切断江上通路。
顺治微微颔首,但目光依然锐利:
你预计还需几日?
最多三日。
岳乐信心十足地回禀。
焦乐水总兵昨日派人来报,水师前锋已至离此百十里。届时水陆并进,必能断其浮桥,分而击之。
顺治于是继续问道:
若是断了浮桥,应该先攻哪一座城?
回皇上,臣以为当先取樊城。
岳乐显然早有谋划。
樊城相对较小,守军也少。一旦切断与襄阳的联系,就是孤城一座。而且......
他压低声音。
根据之前的细作情报,樊城内粮草储备不如襄阳充足。
顺治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既然如此,到时候,先集中兵力猛攻樊城。但要记住,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可以多造声势,动摇守军意志。
皇上圣明!
岳乐郑重应道。
-
赵天霞站在樊城北面的城头。
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扫过北面远处的清军大营。
镜中高大的龙旗随风飘扬,在秋风中格外醒目。
她放下千里镜。
身旁的樊城守将岳天泽带着凝重说道。
赵帅!清军中军大营中竖起明黄色龙旗,且清军士气高昂,怕是虏酋已经亲至这里了!
赵天霞点了点头。
看这阵势,八九不离十了。
她马上语气一转。
“不过。”
她冷笑道。
“就算虏酋来了又如何?”
“我只盼他再靠近些——好让我城头这些火炮,尝尝虏酋的血,是何滋味!”
随后两人又观望了一会。
这时,贴身女侍卫彩霞适时上前:
将军,要不要先回府用膳?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赵天霞摆了摆手,目光依然紧盯着北面的龙旗。
-
当天下午,赵天霞按惯例巡视至汉水浮桥时,彩霞紧随其后。
此时正值辰时三刻。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仔细查看着每座浮桥的状况。
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她向浮桥守将沈志祥问道。
沈志祥马上把当值的把总唤过来。
那把总拱手回禀:
将军,两岸的清军依旧每日派遣斥候窥探,末将已按例命炮兵开炮警示。”
“这几日鞑子都是如此,弟兄们都已经习惯了。
此时汉水江面上的态势实际上很微妙:
清军虽然在北岸屯驻重兵,却并不能封锁汉水。
在上游和下游的江段,仍可见清军的运兵船往来穿梭。
将兵员粮草运往南岸,在襄阳城外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在襄阳与樊城之间的这段江面,情况却大不相同。
明军的六座浮桥横跨江心,两岸炮台林立,形成了严密的火力网。
清军船只为了躲避炮火,不得不远远绕行,不敢靠近这段死亡水域。
至于赵天霞的水师,虽然拥有数十艘战船。
但多为小型战船,主要负责护卫浮桥,确保两城联系畅通。
赵天霞深知,以现有的水军实力,若贸然出击清军运兵船队。
不仅难以取胜,反而可能损兵折将,危及浮桥安全。
因此她严令水师坚守中流,不得远离浮桥区域。
赵天霞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彩霞已经为她披上了披风。
忽然一个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
将军......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赵天霞驻足回首,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兵,便温声问道:
有何不同?你且细细道来。
小兵紧张地搓着手,指向北岸:
回将军,方才炮击之前,小的在哨位上看得分明。
今日来的不只是寻常斥候,其中有两个衣着特别的人。
一个穿着深色宫装,走路的姿态...看着分明是个太监。
另一个更是了得,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虽然隔着江面看不真切,但那气度绝非寻常将领。
赵天霞眉峰一挑,快步走到哨位前:
你确定没看错?可看清那身着蟒袍之人的样貌?
小兵肯定地点头:
小的曾经见过太监走路,那人走路的姿态、身形,和太监无二。
至于那位蟒袍贵人,虽看不清面容,但周围的鞑子兵对他毕恭毕敬,连那太监都始终落后他半步。
而且...
小兵顿了顿。
那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倒像是...像是位王爷。
彩霞低声在赵天霞耳边道:
将军,看来清军是要有大动作了。
赵天霞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那个太监定是那位虏酋派来的,那个王爷很可能是岳乐,竟然如此重视!想必是打算在浮桥上做文章了。
她转身对彩霞道:
记下这个小兵的姓名。
随即对把总说:
此人观察入微,擢升一级,赏银五两。
彩霞立即取出随身的名册记录,同时对那小兵投去赞许的目光。
待到赵天霞与彩霞转身走远后。
浮桥守将沈志祥脸上的谦恭瞬间化为怒色。
他几步冲到那当值的把总面前,压低声音厉声斥道: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手下的哨兵都看见了,你竟毫无察觉?”
“若不是这新兵蛋子机灵,你我在赵帅面前岂不成了睁眼瞎!”
“平日是如何教你们侦察敌情的?!”
那把总被骂得面红耳赤,额头沁出冷汗,连连躬身:
“卑职失察,卑职该死!请将军责罚!”
第122章 巴特尔伏诛
赵天霞快步走向襄阳的城楼上,俯瞰江面上六座浮桥。
这些浮桥不仅是两城之间的血脉,更是维系襄樊防线的命脉。
自驻守此地以来,她就在这江面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浮桥守军层层设防,江面战船巡逻,岸上炮台林立。
传我将令:
赵天霞声音陡然转厉。
浮桥守军增至三班,日夜轮值。每座桥头加设两门灭虏炮,炮手务必随时待命。”
“水师巡逻船队增加一倍,特别注意防范火攻。
她顿了顿,继续下令:
命人在上游布设暗桩,准备拦江铁索。各船备足水龙、沙土,以防清军火攻。”
“另外,在两岸增派斥候,一旦发现清军打造战船的迹象,立即来报。
侍立在侧的彩霞立即快步上前:
奴婢这就去传令各营。
且慢。
赵天霞叫住她,又补充道。
去告诉张镇雷将军,将新式汉阳造灭虏炮分别架设在襄阳和樊城的城头,每座城池各布设五门。
“我有预感,大战将至了。
彩霞清脆应答:
奴婢明白,这就去寻张将军。
侍女彩霞领命而去后,赵天霞独自凭栏远眺。
江风拂面,带来深秋的凉意。
她想起去年,在这汉水之滨,邓名刚刚拿下襄阳,她与邓名曾在此商议防务。
如今故人不在,这双城安危,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想要断我浮桥?
她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铁索横江。
暮色渐浓,江面上灯火依次亮起。
十月十五日 傍晚
当唐天宇率领的骑兵部队沿着通往罗山县的山间小路行进时,前方斥候突然来报:
将军,发现一伙百姓和乡勇装扮的人,约百余人,正在被清军追赶!
唐天宇立即下令部队隐蔽观察。
只见山坡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乡勇正且战且退,他们手中的弩箭不时射向追兵。
为首的青年身手矫健,每次回身射箭都能精准命中清军战马。
好箭法!
唐天宇不禁赞叹。
传令,准备接应!
就在乡勇们即将被清军合围时,唐天宇率领骑兵突然杀出。
清军显然没有料到会遭遇明军骑兵,在短暂的抵抗后便仓皇撤退。
当唐天宇来到这群乡勇面前时,为首的青年单膝跪地:
罗山县乡勇营统领周德威,谢将军救命之恩!
借着夕阳的余晖,唐天宇看清了这个青年: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锐气。
他手中的弩箭制作精良,显然是出自军中工匠之手。
你们从哪里来?
唐天宇问道。
周德威的声音哽咽了:
将军,我们是罗山最后的守军了。三天前,清军攻破县城,谢成仁县令率全城百姓死守,最终......
他顿了顿,强忍悲痛继续说道:
谢县令身中十七刀,仍然死守县衙大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城破之时,清军将领巴特尔下令屠城,数百乡勇拼死血战,只有我们这些人杀出重围。
听到谢成仁三个字,唐天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抓住周德威的肩膀:
你说的是谢成仁谢大人?
正是。将军认识谢县令?
唐天宇松开手,望着罗山方向,声音低沉:
他是我的启蒙恩师......当年若不是谢大人资助,我一个农家子弟,又如何能够读书习武......
残阳如血,映照着将军眼中闪烁的泪光。
许久,他缓缓说道:
把罗山之战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
在临时营地里,周德威详细讲述了罗山失守的经过。
巴特尔是喀尔喀部的猛将,此人凶残嗜杀。
周德威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破城之日,他亲手斩杀了我十七个弟兄。那些都是跟着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乡邻......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火光映照下,唐天宇看见这个硬汉眼角闪烁的泪光。
唐天宇伸手按住周德威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放心,我们一定会诛杀此贼,为全县百姓报仇。
周德威重重地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说道:
将军,我们逃出罗山后,并没有远走,而是一直在附近山林中活动。
他俯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我们要报仇!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清军的动向......
唐天宇问道:“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周德威点了点头。
前天傍晚,我们埋伏在官道旁的山洞里,本想袭击小股清军,却意外截获了一个消息。
他继续描述当时的场景:
大约一队十人的清军骑兵正在路边歇息,其中有个传令兵打扮的,正对其他士兵吹嘘。”
“他说:巴特尔将军明日要亲自押送这批粮草,这可是从总兵大人那里得来的消息。
我们当时就藏在山洞里,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个年轻乡勇插话道。
那个传令兵还说,巴特尔将军最讨厌绕远路,每次都要走最近的官道。
周德威接过话头:
我们当时就决定改变计划,放过这小股清军,转而跟踪观察。”
“果然,昨天一整天,我们潜伏在官道旁的山林中,亲眼看见巴特尔押运粮草经过。”
“他确实如那个传令兵所说,走的是最直接的官道,而且全程不派斥候探路。
所以你们就记住了他的路线和习惯?
唐天宇问道。
正是。
周德威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我们注意到,在离罗山约二十里处,有一处叫做鬼见愁的险要地段。”
“那里道路狭窄,两侧山坡陡峭,林中遍布桦木。
他详细描述着地形: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巴特尔往返的必经之路。”
“他每次经过时,都会在坡下的小溪边让战马饮水,停留约半柱香时间。
唐天宇仔细观察着周德威画出的地形图,思索着: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知道他的路线,还知道他会在哪里停留?
没错。
周德威坚定地点头。
我们原本就计划在那里设伏,为惨死的乡亲们报仇。只是我们人手不足,一直不敢动手。”
“现在遇到将军,正是天赐良机!
唐天宇站起身,在营地里踱步沉思。
篝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照在帐篷上。
传令兵的消息,加上你们亲眼所见...
唐天宇停下脚步。
这个情报确实可信。不过,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下明日的具体情况。
他立即派出两名精锐斥候,沿着周德威描述的路线前去侦查。
同时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但暂时按兵不动。
次日清晨,斥候带回消息:
清军确实有一支大型运粮队正在罗山集结,预计今日出发。
领军的正是巴特尔本人。
得到确认后,唐天宇终于下定决心。
他召集所有将领,目光坚定:
传令,全军向鬼见愁进发。我们要在那里,为罗山的百姓讨回血债!
副将惊讶道:
将军,我们的任务不是骚扰清军补给线吗......
巴特尔一日不除,罗山周边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唐天宇打断道。
而且,歼灭这支清军主力,比骚扰十支运粮队的战果更大!
他转向周德威:
德威,你熟悉地形,我需要你的帮助。
周德威激动地抱拳:
愿效死力!
-
当夜,四支分队全部归来。唐天宇将计划告知各位将领:
巴特尔明日必会经过鬼见愁。我们要在这里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详细部署:
第一队,由周德威率领乡勇,在两侧山坡设伏。你们的任务是先用弩箭射杀清军骑兵的战马。
第二队,在道路最窄处挖掘陷马坑,布置绊马索。
第三队,准备滚木礌石,封锁道路两端。
第四队,随我担任主攻,待清军混乱时,直取巴特尔!
周德威补充道:
巴特尔骑一匹枣红色战马,特别高大,很容易辨认。”
此人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千万不能让他发挥骑兵的优势。
众将领命后,立即开始准备。
周德威特意检查了每个伏击点:
这里的灌木要保留,既能隐蔽,又不影响射界。那边的石块可以推动,关键时刻能阻断道路。
唐天宇看着周德威娴熟地布置防线,心中暗赞:
此人不仅勇武,更通晓兵法,是个人才。
-
次日清晨,浓雾笼罩着山间小道。
明军士兵早已各就各位,连战马都被戴上了口枚,生怕发出声响。
周德威和唐天宇一同埋伏在主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段道路。
巴特尔通常在这个时辰经过。
周德威低声道,他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以示无畏。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渐渐地,清军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
巴特尔果然如周德威所说,骑着一匹特别高大的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材魁梧,披着厚重的铠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唐天宇默默计算着清军的人数:
大约一千多余骑兵,押送着近百辆粮车。
这确实是条。
当清军前锋即将走出伏击圈时,巴特尔的大半个队伍已经进入了鬼见愁最险要的路段。
是时候了。
唐天宇向周德威点头示意。
周德威站起身,举起弩箭,瞄准最前方的一名清军骑兵。
的一声,那名骑兵应声落马。
这是进攻的信号!
刹那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
乡勇们的弩箭精准地射向清军战马,中箭的战马嘶鸣着将骑兵甩落在地。
几乎同时,前方的道路被滚木阻断,后路也被礌石封死。
有埋伏!结阵!
巴特尔临危不乱,大声呼喝。
但道路太过狭窄,清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更糟糕的是,暗藏的绊马索和陷马坑让骑兵们寸步难行。
巴特尔不愧是沙场老将,他立即意识到中计,挥舞着长刀大喊:
向前冲!冲出峡谷!
就在这时,唐天宇亲自率领主力从山坡上杀下。
明军骑兵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已经乱作一团的清军。
唐天宇亲自带着自己的骑兵冲锋陷阵。
他心中明白,这支部队虽然训练刻苦。
但毕竟是邓名将军新组建不久。
若与蒙古和八旗的精骑正面硬拼,定然不是对手。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多地运用偷袭和伏击的战术。
避免与鞑子骑兵正面交锋。
眼下清军已经乱作一团,正是好机会!
巴特尔!纳命来!
唐天宇挺枪直取清军主将。
巴特尔看到明军主将,不怒反笑:
来得好!让我看看明狗有什么本事!
两人在乱军中交锋,刀枪相碰,火花四溅。
巴特尔力大无穷,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唐天宇则凭借灵活的身法周旋,寻找对手的破绽。
周德威在坡上看得真切,他连续发射弩箭,精准地射杀了巴特尔身边的亲兵。
但巴特尔身着重甲,普通弩箭难以造成致命伤。
激战之中,巴特尔一刀劈断唐天宇的长枪。
危急时刻,周德威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瞄准他的战马!
乡勇们立即会意,数支弩箭同时射向那匹枣红马。
战马中箭,痛苦地人立而起,将巴特尔甩落马下。
唐天宇趁机捡起地上的一柄长枪,直刺巴特尔面门。
巴特尔举刀格挡,却不防周德威从侧面射来一箭,正中他持刀的右腕。
巴特尔吃痛,动作稍缓。唐天宇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
蒙古主将阵亡,然而这些蒙古精骑毕竟是百战精兵。
在最初的慌乱后,几名千夫长迅速收拢部队,试图组织突围。
为台吉报仇!
一名千夫长高举弯刀,率领亲兵直扑唐天宇。
但山谷两侧突然滚下无数巨石,将谷口彻底封死。
这是唐天宇事先布置的第二道陷阱。
另一名千夫长观察形势后大喊:
往左侧山坡突围!那里防守薄弱!
数百骑兵立即向左侧发起冲锋。
然而这一切都在唐天宇预料之中。
蒙古骑兵冲上山坡时,战马纷纷陷落——这里布满了伪装巧妙的陷马坑,坑中还埋着尖锐的竹签。
放箭!
周德威冷静下令。
箭矢专门射击马腿,受伤的战马在狭窄的山谷中疯狂冲撞,清军阵型更加混乱。
第三名千夫长见势不妙,率领剩余部队向山谷另一端突围。
这里没有滚石封路,似乎是一条生路。
蒙古骑兵争先恐后地向前冲去,却不知正踏入死亡陷阱。
当大半蒙古骑军进入这段谷地时,突然从两侧山崖落下无数火把,点燃了早就铺设好的火油。
刹那间,整段山谷陷入火海,浓烟滚滚,人马俱焚。
唐天宇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特意在包围圈中留出几个看似可以突围的缺口,实际上每个缺口都连接着更致命的陷阱。
这种围师必阙的战术,让敌军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挣扎,最终完全丧失战斗意志。
少数蒙古骑兵试图攀爬陡峭的山崖逃生。
但明军的弩手早已守候在多处制高点。
他们骑兵组建的标准装备,就是燧发短火铳,精弩,弓箭,长刀。
而他们的精弩,在百步内几乎箭无虚发。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最终只有不足百人的蒙古败兵侥幸逃脱。
战斗结束后,唐天宇立即清点战果:
歼灭蒙古骑兵八百余人,俘虏三百,缴获完好战马一千余匹,而自身伤亡不到百人。
这时,周德威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将军,之前巴特尔的骑兵,不少溃兵逃走了。他们肯定有人会回罗山通报消息。”
“罗山城内的驻守的剩余蒙古骑兵,若是得知巴特尔战败,必定会弃城而逃。在下有一计......
唐天宇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乡勇首领:
说来听听。
周德威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画出罗山城的简图:
我们刚缴获了大量战马,可用这些战马制造尘烟。”
“将马尾系上树枝,分作数队在城外往来奔驰。再令士卒们齐声呐喊,清军必以为我军主力已至。
唐天宇眼睛一亮,仔细打量着周德威。
这个年轻人不仅箭法精准,通晓兵法,更是对战场形势有着敏锐的判断。
好计策!
唐天宇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周德威,你懂得骑马带兵布阵?
周德威拱手道:
回将军,家父曾任卫所千户,自幼教导在下兵法骑射。”
“罗山城破时,正是在下率领乡勇断后,才让部分百姓得以逃生。
唐天宇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此人举止间自有一股军人气质。
他略作思忖,当即决断:
既然如此,德威,我拨给你五百骑兵。”
“你负责在东门佯攻,多带旌旗,擂鼓呐喊,制造主力攻城的假象。
周德威神色一凛,郑重抱拳:
在下领命!
唐天宇又补充道:
记住,你的任务是虚张声势,不可强攻。待清军从西门突围,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明白!
周德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精于骑术。
唐天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感叹道:
不想乡野之间,竟藏有此等人才。
第123章 俘虏的处理
留守罗山县的巴特尔的心腹部将,阿鲁罕和他的几个兵丁。
正在罗山县衙内大口吃肉和喝酒。
罗山县确实富裕,此次收获不少,缴获了不少物资。
因此他们只得分批几次来回运送那些粮草。
今天巴特尔运走的,是倒数第二批了。
按原计划,明天最后一批,他们应该就可以离开此地了。
忽闻城外传来喧哗。
紧接着一名浑身血污、丢盔弃甲的蒙古骑兵被亲兵搀了进来。
那骑兵一进门便瘫跪在地,放声大哭。
“台吉!完了!全完了!”
阿鲁罕心中猛地一沉,认出这是巴特尔的亲兵百夫长脱脱木尔。
他一把揪住脱脱木尔乐的衣领,厉声喝问:
“慌什么!巴特尔台吉呢?运粮队何在?”
脱脱木尔眼神涣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台吉…巴特尔台吉他…他中了伪明狗贼的埋伏,英勇…英勇战死了!全军覆灭了!”
“什么?!”
阿鲁罕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巴特尔带了近一千五百精骑啊!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他本人还能战死?”
“伪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是邓贼的主力到了吗?”
脱脱木尔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哆哆嗦嗦地回答:
“多…多得很!数不清啊台吉!那峡谷两边山上,全是明军的旗帜,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下来!”
“我们…我们刚一进去,就被截成了数段,兄弟们根本施展不开…”
“巴特尔台吉力战,连斩数十名明军,可那明军主将甚是骁勇,还有无数乡勇助阵...”
“从四面八方射来冷箭…我们,我们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
他这番话含糊其辞,极力渲染明军的强大和埋伏。
战败的耻辱,让他不自觉地将敌人的实力放大了数倍。
旁边的副将听完,脸色煞白,对阿鲁罕道:
“台吉,脱脱木尔是巴特尔台吉的亲信,勇猛过人,连他都这么说…看来明军是真的主力尽出了!”
“恐怕…恐怕不止数千,得有上万人马啊!!”
阿鲁罕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交加。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邓名的主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但巴特尔全军覆没、本人阵亡的消息如同重锤。
加上脱脱木尔绘声绘色的“数不清”、“铺天盖地”的描述,让他不由得不信。
他沉吟片刻,终于接受了这个判断,沉痛道: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明军主力可能已至罗山城外,意图一举围歼我等!”
阿鲁罕正在惊疑不定之时。
城西突然战鼓震天,杀声四起。
守军来报:
将军,西门出现大量明军,看尘烟至少有数千之众!
阿鲁罕急忙登上城楼,只见东门外尘土飞扬。
无数旌旗在尘烟中若隐若现,战鼓声、呐喊声震耳欲聋。
更让他心惊的是,南门和北门外也不断有骑兵队伍往来奔驰,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副将惊慌道:
将军,连巴特尔将军都战死了,明军必定是主力尽出!我们只有千余人,守不住的!
阿鲁罕还在犹豫,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城上的蒙古人听着!巴特尔已死,我上万大军已经布下重重包围!下马跪地请降,我或许可以饶你一死!
听得懂汉话的阿鲁罕心头一震,上万大军?
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旌旗和尘烟,一时间难以判断虚实。
传令,全军从西门突围,退回信阳以北大营!
阿鲁罕终于下定决心。
记住,保持队形,往信阳要道突围!
清军打开西门,阿鲁罕一马当先,率领全军仓皇而出。
然而他们刚出城门不到二里,就发现通往信阳的要道上到处布满了乱木和树枝。
大大延缓了行军速度。
由于时间仓促,唐天宇只来得及下令砍伐树木设置这些简易路障。
远不如在鬼见愁那般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是对于此时只顾着逃命的骑兵来说。
也很有效果。
突然,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响起,硝烟弥漫中,清军前锋顿时人仰马翻。
阿鲁罕心中大惊:
这火铳声如此密集,莫非真有大量明军步兵在此设伏?
他早就听闻明军火器厉害,此刻更是确信自己陷入了重围。
转向左侧小路!快!
阿鲁罕急忙下令。
可是这条小路更加狭窄,两侧林中不断射来冷箭。
更糟糕的是,路上布满了绊马索,使得骑兵难以前行。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之前一直充当疑兵的周德威率领的正追赶上来。
这些骑兵在马尾上绑着树枝,所过之处扬起漫天尘土,让阿鲁罕更加确信追兵众多。
台吉,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亲卫惊慌地喊道。
此时的蒙古骑兵已经乱作一团,前后都是敌人,左右则是密林和障碍。
阿鲁罕还想组织抵抗,但周德威在乱军中,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看他的样子和装束。
必然是领头的!
于是他抬起他的精弩,瞄准阿鲁罕的面门。
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正中阿鲁罕的脸。
这位蒙古将领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
主将阵亡,清军顿时士气崩溃。
蒙古骑兵们见主帅已死,加上前后及周围似乎都有追兵,于是他们各自为战,逃命。
他们互相挤压踩踏,阵型大乱。
明军趁机从前后两个方向发动总攻,箭矢、弩箭和火铳齐发,局势完全一边倒。
一些清军试图负隅顽抗,但在混乱中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另一些则跪地请降,高声求饶。
最终,只有约四百残兵仓皇逃回信阳,五百人在混乱中战死,其中很多都是被自己的人马活活踩踏而死的。
另有五百人见突围无望,主动放下武器投降。
唐天宇在战后清点时感叹道:
清军单兵战力本在我们之上,但主帅判断失误,全军自乱阵脚,这才让我们以少胜多。
周德威补充道:
特别是他们听到火铳声就以为遭遇了明军主力步兵,这才会惊慌失措。”
“实际上,我们只是把我们的骑兵配有火铳的士兵分散布置,制造出声势浩大的假象。
唐天宇感叹道:
“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来布置陷阱。那几百个残兵,根本跑不掉。”
战斗盘点,一共俘虏清军五百余人,缴获完好未受伤的战马一千余匹,自身伤亡几十人。
此外还缴获了运送粮草的骡马八百余匹、驴三百余头、牛羊四百余只。
加上先前在鬼见愁战斗所得。
两次战斗共计获得两千匹战马及其他牲口一千五百余头。
俘虏都有八百人!
唐天宇看着缴获的众多优质战马和俘虏,还有其他军资军械,不禁感叹:
这些鞑子,若非误以为我军主力来袭,断不会如此轻易弃城。这一战,胜在攻心啊!
周德威笑道:
他们怎会想到,我们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战马,吓破了他们的胆!
-
当部队带着缴获的粮草、战马及俘虏,其他军械返回罗山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痛不已。
城墙多处坍塌,城内到处是烧焦的废墟。
土地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随处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忽然从城外传来阵阵人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身影,渐渐地,从田野间、山林里,走出了越来越多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搀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童。
这些躲过屠城的幸存者们,听说明军光复罗山的消息后。
正从各处的藏身之地陆续返回故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唐天宇面前,老泪纵横:
将军...你们终于回来了...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唐天宇强忍心中悲痛,吩咐士兵们先帮助百姓安置。
然而当他走到县衙废墟前时,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这座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他缓缓跪地,对着这片废墟郑重地三叩首:
恩师,学生为您报仇了。罗山光复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周德威和幸存的乡勇们还有村民们也纷纷跪倒在场。
周德威泪流满面道:
“大人!终于为您复仇了!”
这些日子来压抑的苦难、屈辱和仇恨。
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压抑已久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军情紧急,不容他们过多悲伤。
唐天宇强忍悲痛,立即命令部队帮助百姓掩埋尸体。
另外,罗山县依然危如累卵,围攻光山、息县的清军随时可能回师反扑。
一旦鳌拜得知罗山失守的消息,势必率领大军再度来犯。
为争取时间、迷惑清军,唐天宇双管齐下:
增派探马严查敌情,同时命周德威在罗山东西两翼布设疑兵。
以延缓敌方掌握我方的真实动向。
另外他决定先处置那八百名俘虏再下达百姓南迁的命令。
处置俘虏一事,在军中引发了激烈争论。
这些蒙古鞑子,都该杀!
一名满脸刀疤的校尉愤然道。
罗山县数千百姓惨遭屠戮,难道就这么算了?
对!以血还血!
周围的士兵们群情激愤,不少幸存的百姓也围拢过来,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周德威眉头紧锁,看向唐天宇:
将军,此事确实棘手。若不严惩,难以平民愤;但若全部处死,又与滥杀无异。
唐天宇沉思良久,想起邓名军门昔日的教诲:
战场上你死我活,但对待俘虏,须存仁恕之心。滥杀降卒,非仁义之师所为。
他抬起头,对众将说道:
我明白诸位心中的愤恨。但我们要杀的,是那些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刽子手,而非所有俘虏。
经过与部下反复商议,唐天宇最终想出一个折中之策。
他所有俘虏被带到城西的空地上。
唐天宇站在高处,通过通译对俘虏们宣布:
今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但凡手上没有沾染过平民鲜血的,可以指证出那些参与过屠杀的凶手。”
“经查证属实者,可免一死。
俘虏中顿时骚动起来。一个名叫哈森的百夫长突然大声喊道:
这是汉狗的诡计!他们就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听说我,大家什么都不要说!
他的话在俘虏中引起一阵骚动。
他说得对!
另一个千夫长巴图也跟着起哄。
我们蒙古勇士怎么能做这种告密的小人?
唐天宇看着他们闹哄哄的吵闹。
于是冷笑一声。
下令点燃线香:
香尽之时若无人指证,你们就全部为死难百姓偿命。
此言经过通译的说出来。
俘虏中顿时大乱。
等了许久,终于,有一个年轻的蒙古士兵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他指着哈森说:
我...我指证!他在城破那天,亲手杀了十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哈森立刻暴怒:
伊尔哈!谔修特!你胡说!当时你根本不在场!
我在!
伊尔哈坚持道。
我亲眼看见你带着手下在城南屠杀平民。
这时又有一个俘虏站出来:
我可以作证。哈森百夫长确实参与了屠杀。
哈森冷笑一声:
好啊,既然你们要诬陷,那我也有话要说。
他突然指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士兵。
我看见他强奸了一个汉人女子。
被指认的士兵脸色顿时惨白,连连摆手:
没有!我从来没有!
周德威一直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他注意到当哈森指认那名士兵时,周围好几个俘虏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走到那个被诬陷的士兵面前,问道:
你当时在哪个营?负责什么任务?
通译于是翻译给那个士兵。
士兵急忙回答:
我是辎重营的,负责看管粮草,从来没有上过前线。
周德威又转向其他俘虏:
有人能证明他的话吗?
几个俘虏同时点头。
一个年长的俘虏说:
他确实是辎重营的,城破时我们在城北看守粮仓,根本没有去过城南。
哈森见势不妙,又指着另一个俘虏说:
那他呢?我亲眼看见他杀了人。
这次不等周德威发问,立即有俘虏反驳:
他在说谎!这个人是我们营里出了名的胆小鬼,连鸡都不敢杀。
周德威冷冷地看着哈森: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哈森咬牙切齿:
你们汉人就是这样,非要我们自相残杀才满意吗?
周德威平静地说,我们只要真相。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千夫长突然开口:
我可以指证哈森。他不止参与了屠杀,还纵容手下抢劫百姓财物。当时我们很多兄弟都看不下去。
有了高层带头,指证过程骤然加快。
唐天宇同时令士兵找来幸存百姓现场辨认,加快核查速度。
不到一个时辰,经过多方对质查证,最终从八百名俘虏中甄别出四百人确系参与屠杀的战犯。
当天傍晚时分,以唐天宇、周德威为首。
所有参与光复罗山的将士、幸存的多勇以及闻讯赶来的百姓。
密密麻麻地肃立在废墟前的空地上。
举行了简短的祭奠仪式。
一片相对平整的断墙前,设立了简易的祭坛。
巴特尔和阿鲁罕的头颅被放置在祭坛最前方,其后是那四百名被甄别出的绑着的战犯。
他们此刻在无数道悲愤的目光注视下,瑟瑟发抖。
唐天宇亲自宣读祭文,声音哽咽却坚定:
罗山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在此以仇敌之头,祭奠逝去的亡灵。愿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随着令旗挥下,四百名战犯被处决。
围观的百姓们痛哭失声,这哭声中有悲痛,也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唐天宇对剩余四百名俘虏宣布:
你们虽免一死,但须戴罪立功。”
“即日起编入苦役营,协助百姓转移,修缮城防。待战事平定,表现良好者可获自由。
第124章 周德威入列
唐天宇与周德威站在城楼上,借着暮色远眺北方。
若是鳌拜今晚就得到败兵的消息,
以他的性子,很可能连夜发兵。最快明日清晨就能兵临城下。
周德威点头道:
若是明日才得到消息,也要在明晚前赶到。
唐天宇沉吟片刻:
没错,不管鳌拜来不来,我们不仅要做好万全准备,还要让鳌拜以为我们早有防范。”
“传令下去,今夜在城外多点篝火,每隔半个时辰就派小队骑兵举火把巡行,制造大军驻守的假象。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
立即通知全城百姓,今夜必须全部南迁,不得延误!苦役营随军行动,协助搬运物资。
命令传开后,城中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刚刚返回家园的百姓聚集在县衙前,一位老者拄着拐杖上前:
将军,我们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这黑灯瞎火的,叫我们往哪里去啊?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哭诉:
我家的房子才收拾了一半,这要是再走,回来怕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唐天宇登上台阶,环视着越聚越多的百姓,沉声道:
乡亲们,我深知大家刚刚重返家园,不愿再经历颠沛流离。”
“但是鞑子就在我们附近,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路程,随时可能就会兵临城下。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
一个青年汉子喊道:
我们跟他们拼了!罗山已经毁了一次,不能再毁第二次!
对!跟他们拼了!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周德威上前一步,高声道:
乡亲们,罗山已经流过太多血了!我们不是怕死,而是要保住罗山的根!只要人在,罗山就在!
唐天宇接过话:
今夜必须撤离,正是因为我们要在沿途设伏,为你们的撤离争取时间。若等到天明,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们下令:
全军协助百姓整理行装,两个时辰后出发。”
“在主要道路上设置疑兵,多扎草人,悬挂旌旗。”
“苦役营分成两队,一队协助百姓搬运,一队在城外挖掘陷坑,设置路障。
夜幕降临,罗山城内却灯火通明。
将士们帮助百姓收拾细软,组织车队。
周德威亲自监督苦役营在城外要道布置陷阱,同时在远处的山丘上点燃篝火,安排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行。
唐天宇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对周德威道:
这些火光要一直点到天亮,让清军斥候以为我们严阵以待。
子夜时分,撤离的队伍终于准备就绪。
唐天宇最后巡视全城,确保没有百姓被落下。
在确认城中空无一人后,他下令点燃城楼上的火炬作为信号。
出发!
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南行。
-
在信阳与罗山之间,一处名为 “五里坡” 的要冲之地。
鳌拜的一万铁骑在此扎下连绵大营。
此处地势略高,控扼南北官道,向东亦有小路通往光山、息县方向。
正是居中策应的绝佳位置。
从罗山、光山、息县劫掠而来的粮草物资,皆先汇集于此。
经清点后再由辅兵源源不断地运往围攻信阳的主力大营。
中军大帐内,鳌拜刚听完信阳前线送来的战报,攻势依旧胶着。
他并未显得急躁,信阳城坚,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扫过罗山、光山、息县三地。
“巴特尔性子急,之前他连续几天都运来了不少粮食,明天的话罗山的粮草想必都已经已入库了。”
他捋须沉吟。
“乌力罕稳健,息县当无大碍。倒是阿山那边……”
他正思忖着光山的战事,一名戈什哈(亲兵)掀帐而入,急声禀报:
“大将军!罗山方向有溃兵逃回,称……称巴特尔台吉在罗山县遭遇明军埋伏,全军覆没!”
“什么?!”
帐内众将闻言,皆尽失色。
-
随后,那几个溃兵中的小头目便被匆匆带入了鳌拜的大帐。
鳌拜虎目一凝,杀气瞬间弥漫整个大帐。
“大将军,全军……全军就只剩我们四百来号人了!三千弟兄啊!”
为首的溃兵小头目以头抢地,声音嘶哑。
帐内诸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鳌拜面沉如水。
三千精锐骑兵,一战尽殁,这绝非小股明军游勇所能为之。
“看来,邓名是真的派来了援军,而且兵力不少……”
一位副将低声说道,帐中气氛顿时凝重。
鳌拜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恢复了老将的冷静。
他目光如炬,盯住那名小头目,开始追问细节:
“伏击你们的明军,打的什么旗号?主将旗是谁?”
“回……回大将军,旗号是‘唐’字旗,还看到一些乡勇的旗帜……”
“唐?“
鳌拜眉头微皱,这姓氏在邓名军中似乎没听过。
“他们兵力如何?列的是什么阵势?”
“漫山遍野都是人啊!从两边山坡冲下来,我们根本看不清有多少!”
“阵势……好像没什么阵势,就是乱箭齐发,然后冲下来混战……”
“混战?”
鳌拜捕捉到了关键。
“他们骑兵多吗?甲胄如何?用了多少火炮、火铳?”
“骑兵……好像人数不多。但是甲胄整齐,火铳很犀利…就火炮倒是没听过…”
听到这里,鳌拜眼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鳌拜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信息。
“甲胄整齐,火器齐全,却无火炮;号称主力,骑兵却少;旗号就一个,阵型杂乱…还有不少乡勇……”
他沉吟良久,帐中诸将皆屏息凝神。
这位沙场老将的眉头越锁越紧,种种矛盾之处让他难以决断。
“若真是邓名派来的主力前锋,”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甲胄火器齐备倒说得通,但岂会没有火炮助阵?若是疑兵之计,又何必配备如此精良的装备?”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众将的心上。
“骑兵稀少,可以是主力未至;但阵型杂乱,又像是乌合之众。”
他停在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可若是乌合之众,又如何能全歼巴特尔的三千铁骑?”
帐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立刻转身,厉声下令
“多派精干探马,分为三路,一路潜入罗山县城查探虚实。”
“一路仔细勘查战场痕迹、敌军灶坑,另一路向南搜索,看有无大军行进踪迹。”
“我要知道,这支吃掉巴特尔的明军,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又意欲何为!”
“传令全军,做好拔营准备,但未得我将令,不得妄动!”
他走到帐外,望着东方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有些举棋不定。
“这个唐姓将领,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要么……”
他低声自语。
“就是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
天光渐亮,南行的队伍经过一夜跋涉,已是人困马乏。
百姓们相互搀扶着,孩童的啼哭声、老人的喘息声夹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疲惫。
唐天宇与周德威并辔立于一处高坡,回望来路。
晨雾尚未散尽,远方的罗山县城隐在薄雾中,寂静得令人不安。
将军,追兵未至,反倒是让人更加忐忑。
周德威眉头紧锁。
鳌拜用兵向来迅猛,此次迟迟未动,恐有有顾虑或者别的深意。
唐天宇颔首,目光扫过坡下蹒跚前行的人群:
我们带着这么多百姓,一日行不过三十里。若清军铁骑追来,半日便可赶上。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为今之计,唯有让百姓暂避深山。”
“大别山山高林密,足以藏身。待百姓安全入山,我等方可放开手脚,与清军周旋。
周德威眼睛一亮:
将军英明。我军新得战马,来去如风。若能卸下护卫百姓的重担,便可效仿当年戚家军游击之法,伺机歼敌。
唐天宇略一沉吟,随即召来亲兵:
传令,将苦役营分为两队。一队由乡勇押解,在入山要道挖掘陷坑、设置路障;”
“另一队负责搬运粮草物资。”
“待百姓全部入山后,将他们分散安置在各个山头,由乡勇严加看管。
计议已定,唐天宇立即传令。
不多时,乡勇们分头动员百姓,说明利害。
起初还有百姓犹豫不决,毕竟深山老林,野兽出没。
但想起罗山屠城的惨状,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老人家,山中有我们预先备好的山洞,还有乡勇带路,尽管放心。
周德威亲自安抚一位白发老翁。
将军,我们听您的。
老翁颤巍巍地作揖。
只盼着早日太平,让我们重回故土。
在乡勇的引导下,百姓分成数队,沿着不同的小路隐入深山。
目送最后一批百姓的身影消失在林间。
唐天宇终于长舒一口气。
现在.
他转身面对整装待发的将士们,声音铿锵有力。
该让鳌拜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
待一切诸事稍定,唐天宇将周德威唤至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前。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他正色道:
诸位将士!
唐天宇声音洪亮。
这些日子,我们失去很多,但也收获良多。特别是有一位年轻人,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忠勇双全。
随后他大声喊道:
周德威听令!
周德威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小人在!
他详细列举周德威的功绩:
这些天以来,是他,带着罗山县的乡勇死里逃生;”
“是他,献上妙计在鬼见愁大破清军;”
“更是他,在收复罗山时独当一面!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的议论声,士兵们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这几天以来,周德威的才能与胆识有目共睹。
将士们早已对这个年轻的乡勇首领刮目相看。
唐天宇望着台下将士们的反应,心中颇感欣慰。
这些时日,他与周德威朝夕相处,商议军机,早已视作得力臂助。
按照军中规制,
唐天宇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
周德威原为乡勇,本该从士卒做起。且千总以上官职,须经邓军门亲自批阅。
他环视台下,见众将士无不凝神倾听,这才继续道:
然则军情紧急,用人在即。本将决定,破格提拔周德威——
他特意顿了顿,见台下将士纷纷点头,无人异议,这才朗声宣布:
即日起,擢升周德威为骑兵营副将,暂领乡勇营及新编骑兵一营统制之职!
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昂扬:
如今我军战马齐备,待兵员补充到位后,新编骑兵一营便可成军!”
“待他日面见邓军门,再行正式任命。
他转向周德威,语重心长地道:
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本将期许,更不负邓军门厚望。
台下将士闻言,无不相视而笑。
周德威闻言,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周德威,叩谢将军知遇之恩!待他日得见邓军门,定当亲自叩谢军门栽培之恩!”
“末将必当竭尽全力,效忠大明,万死不辞!
唐天宇面露欣慰之色,亲手将他扶起,随即解下腰间佩剑:
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今日赠你,权作信物。”
“待他日邓军门正式授印,你便是我大明名副其实的骑兵营副将。
周德威双手接过佩剑,郑重答道:
末将定不负将军厚望,必以手中之剑,卫我大明疆土!
连台下的徐大牛也有些羡慕此人。
虽然徐大牛升迁速度也挺快,他已经当上了骑兵营队长了。
但是他虽然作战勇猛,但性格比较鲁莽,只善于听命行事,并不善于指挥排兵布阵。
台下的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待仪式完毕,周德威穿着甲胄,来到唐天宇身边:
将军,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唐天宇展开地图,目光坚定:
巴特尔虽死,但鳌拜的其他几位将领仍在袭扰光山,息县等地方,危害百姓。”
“我们要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骚扰清军补给,配合信阳守军。”
“如今我们有了足够的战马,可以组建更多的骑兵,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
他看向周德威,目光中充满信任:
德威,你熟悉本地地形,又有带兵之才。今后的作战,还要多多倚重于你。
周德威抱拳道: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将军分忧!
-
唐天宇为阻止鳌拜大军回师罗山,继续精心布置了一系列疑兵之计。
他将骑兵分为二十余股,每队配备多面旌旗,在通往罗山的要道上往来驰骋。
这些骑兵奉命在马尾绑上树枝,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制造出大军调动的假象。
同时,他派出士卒伪装成百姓,在沿途散布明军十万援军即将驰援信阳的消息。
为增强可信度,唐天宇特意安排几队骑兵被清军斥候发现。
并在时遗落绣有征虏大将军邓字样的旌旗。
在道路安排上,他下令在主要官道设置路障,挖掘深壕。
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却在偏僻小路上故意留出破绽。
让清军斥候得以窥见城内重兵驻守的假象。
之后,探马带回消息:
报——鳌拜大军仍在五里店大营按兵不动,但已向罗山方向加派三批探马,每批不下五十骑。
周德威闻报抚掌笑道:
将军果然妙算!鳌拜老贼果然疑心重重,不敢轻举妄动。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紧急军报传来:
光山、息县两城虽尚未陷落,却已岌岌可危,城中粮草将尽,守军伤亡惨重。
第125章 奇袭邓州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
邓名率军隐藏在邓州城外的一片密林中,他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城防情况。
早在十月下旬,赵天霞实施坚壁清野之策时,就已将邓州以南的百姓尽数南迁。
因此,当邓名率部自古城县东南渡口悄然渡过汉水后,一行人沿着偏僻小路北行。
沿途竟未遇见半个百姓,清军的探马也没探查如此远的地方。
使得他们的行踪得以完全隐蔽。
尽管形势有利,邓名却一直不敢放松警惕,一路很小心。
全军昼伏夜出,专择荒僻小径行军;
沿途严禁举火造饭,人马皆食冷食干粮;
所有甲胄兵器以布包裹,防止反光与碰撞声响;
并在经过处仔细消除脚印车辙等痕迹。
因此花了四天,才到达邓州北门附近。
自从顺治皇帝将行在设于此地,邓州这里就成了清军在湖广前线最重要的枢纽。
邓名与陈义武站在隐蔽处,用千里镜远远观察着邓州城的防务。
陈义武皱眉思索片刻,低声道:
“军门,但末将另有一忧。”
邓名的千里镜紧盯着邓州城。
“但说无妨。”
“如今岳乐十万大军围攻襄阳、樊城不下,若久攻不克。”
“会不会效仿当年多铎下江南之旧事,分兵绕过坚城,南下奔袭?”
“届时我军主力皆在北岸,南方空虚,恐有不测。”
邓名闻言,目光从远处的邓州城墙收回,赞许地看了陈义武一眼: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略作沉吟,继续道:
“不过,此事无需过虑。当年多铎能率主力长驱直入,前提是江北四镇已降,南京门户洞开。而今形势大不相同。
他的语气带着笃定:
“你要明白,绕过坚城深入敌境,除非麾下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且能确保后方粮道无虞,否则便是取死之道。”
“襄阳、樊城就像两颗钉子,牢牢钉在汉江之上。”
“只要这两座城还在我们手中,清军若敢绕城南下,他们的粮道便时刻悬于利刃之下。”
“我军随时可以出城断其归路,届时深入南方的清军便是瓮中之鳖。”
其实还在后世上大学的时候,邓名就曾经在军事论坛上看到相关的讨论。
结论是襄阳和樊城不能绕过,不然蒙元早就绕过攻宋了。
不可能在襄阳耗了六年。
能绕过的前提是,不担心对方会出城偷袭你粮道。
哪怕真的要绕,也会有极大的风险。
李星汉围住岳阳攻长沙,是因为有足够的兵力分兵。
再加上长沙空虚,另外岳阳围城阶段,李星汉布置了很多疑兵,让岳阳守军没有发现端倪。
陈义武眼睛一亮,随即又追问:
“若...若清军不惜代价,以偏师牵制我守军,主力强行南下呢?”
邓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更是自寻死路。兵法云‘倍则分之’。清军若分兵,则攻城兵力不足;”
“若全军南下,则后方空虚,粮道漫长。”
“我水师可控汉江,随时可断其联络。届时,谁包围谁,还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果断:
“所以,当务之急,仍是打乱清军在邓州的部署。”
二人对话间,邓名始终没有停止对邓州城的观察。
就在夕阳西斜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每隔约一个时辰,就有一支运粮队从北门入城。
他屏息凝神,连续观察了两批运粮队的入城过程。
发现守军只是例行公事地掀开几袋粮食查看。
对押运人员几乎不加盘问,便挥手放行。
“看来清军完全没想到我们会出现在这里,戒备很松弛。”
邓名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陈义武低声道。
他目光锐利,脑中飞速权衡:
敌军戒备松懈,确是良机;
但伪装深入,风险亦大。
他沉默片刻,将整个计划在心中反复推演,直到每个细节都清晰。
“守军对运粮队检查松懈,这正是我们大好机会。”
他声音沉稳,显然已深思熟虑。
“传令下去,立刻挑选二百名最机警、会些河南口音的士兵。”
“剃掉头发,编好金钱鼠尾,换上我们之前仔细保管的那些清军号衣和铠甲。”
“再去仔细检查那些缴获的空粮车,”
他特别叮嘱。
“车辆、绳索、麻袋,所有细节都要与真运粮队无异。我们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
-
夜幕渐渐降临,一支特殊的“运粮队”在城外五里处完成了集结。
负责带队的是个机灵的把总王挺,他是襄阳本地人,能说一口地道的河南话。
实际上,本身襄阳方言和河南话也很像。
“记住,”
邓名亲自为这支奇兵送行。
“进城后先控制城门,以三支火箭为号。若到子时还未能得手,立即撤退。”
王挺抱拳道:
“军门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戌时三刻,王挺率领的运粮队缓缓行至邓州北门。
夜色已深,城门即将下锁,只有几个守军无精打采地守在城头。
哪部分的?这么晚才回来?
城楼上一个守军探出身来,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王挺抬头,用地道的河南话回道:
南阳府押粮的,路上车轴断了一回,耽搁了时辰。这大冷天的,兄弟行个方便,让咱们交了差事好歇着。
这时,一个守军队长提着灯笼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队:
文书呢?
王挺从容地从怀中取出文书,手心却已沁出细汗。
这队长比想象中更谨慎,正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核验文书上的每一个字。
这印鉴...
队长突然皱眉。
颜色似乎不太对。
王挺心中一惊,面上却堆起笑容:
前几日下雨,文书被淋湿过,许是洇了色。
说着不动声色地靠近,袖中滑出一块碎银。
兄弟们辛苦,这点酒钱不成敬意。
队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正要挥手放行。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巡夜骑兵正朝城门而来。
王挺暗叫不好,急忙压低声音:
车上还有几坛南阳特酿,不如先搬下来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队长眼睛一亮,立即吩咐手下:
快,帮他们把酒卸下来!
就在这当口,巡夜骑兵已到跟前。
带队把总勒住马缰,狐疑地打量着车队:
怎么回事?这么晚还在进城?
王挺心念电转,抢先答道:
回把总的话,小的们是南阳押粮的,路上耽搁了。这不,正要请守城的兄弟们喝两杯暖暖身子。
说着,他故意掀开一辆车上的苦布,露出几个酒坛。
酒香顿时飘散开来,巡夜骑兵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把总见状,笑骂了一句:
算你们会来事。快些进城,别堵着门!
王挺连忙指挥车队缓缓通过城门。
就在最后一辆车即将入城时,一个年轻守军突然指着车辙叫道:
“等一下!”
顿时,王挺等人都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们心想,难道被识破了?
他们不由得时刻准备着,打算去摸身上的腰刀。
那年轻守军叫道:
这车印怎么这么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车辙上。
王挺眼睛骨碌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他笑道:
“哦,这小兄弟观察真仔细!城外是泥土地,自然压得深;这儿已是硬实地,车印看着不就浅了?”
队长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别磨蹭了!
车队终于全部入城。
王挺等人暗中松了口气,立即按照预定计划分头行动。
-
在临时征用的知府衙门里,索尼刚刚批阅完最后一封公文。
这位老练的议政大臣总觉得心神不宁,却又说不出缘由。
“来人,”
他唤来亲随。
“再去巡视一遍城防,特别要叮嘱他们小心火烛。”
“嗻!”
亲随退下后,索尼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禁喃喃自语:
“不知皇上在樊城那边战事如何了..”
-
王挺亲自带着二十名好手,以送酒为名接近城门守军。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故意让士兵们抬着酒坛。
在秋风中大声说笑,装作与守军套近乎的模样。
兄弟们辛苦,这天气开始转冷了,都来喝碗酒暖暖身子!
王挺亲自斟酒,热情地招呼守军。
就在他弯腰倒酒时,头上的暖帽不慎滑落在地。
一个年轻的守军正要弯腰帮他拾起,目光却突然定在了王挺的头上:
你的辫子......
这时另一个守军也凑近细看,惊疑道:
他们的辫子怎么都这么短?发茬都是新的!
守军队长闻言神色一凛,右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厉声喝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辫子分明是新剃的!说!什么时候当的兵?在哪位佐领麾下?
王挺心知不妙,脸上却堆着笑:
队长说笑了,咱们都是在南阳大营新补的兵,前几日才剃的头......
放屁!
队长猛地拔出腰刀。
南阳大营上月就没补过新兵!快说!你们是不是明军细作?
眼见周围的守军都围了上来,王挺知道再拖下去必会误了大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暴起发难,袖中短刀直取队长咽喉。
动手!
几乎在王挺出手的同时,他身后的二十名好手也一齐发动。
有人掀翻粮车,从麻袋中抽出兵刃;
有人直奔城门绞盘;
还有人迅速抢占城楼制高点。
那队长虽被王挺一刀毙命,临死前还是嘶声喊道:
敌袭!关城门!
快!控制城门!
王挺一边格开刺来的长枪,一边大喝:
发信号!让大军进城!
一名明军士兵立即取出号箭,三支火箭接连射向夜空,在黑夜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
索尼正看着星空发呆,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划破了寂静的夜幕。
“不好!”
索尼脸色骤变。
“有情况!”
火箭就是信号!
隐藏在城外的邓名立即率领主力杀出。
迅速按照王挺打开的城门涌入城中。
一时间,邓州城内杀声四起。
刚刚躺下的清军士兵慌忙起身,很多人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戴,只能提着兵器仓促应战。
明军老兵们展现出了过硬的战斗素养。
火铳手迅速占领制高点,几轮齐射就将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打得溃不成军。
这些老兵装填火铳的速度极快,射击精准度更是令清军胆寒。
在知府衙门内,更是乱作一团。
刚刚被提拔为邓州知府的候补道员张建修,连官服都穿反了,惊慌失措地跑进索尼的房间。
索、索大人!明军...明军杀进来了!
索尼闻言大惊:
什么?明军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但他很快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道:
慌什么!速去组织人手抵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邓名率领的主力已经冲入城中,这些久经沙场的明军将士如猛虎下山。
很快就控制了各条主要街道。
清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都是八旗精锐。
很快就有满清将领迅速组织起了抵抗。
在通往衙门的主街上,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靖西将军穆里玛率领亲兵据守酒楼,在二楼窗口布置弓箭手进行阻击。
箭雨倾泻而下,数名明军士兵应声倒地。
火铳手压制!虎蹲炮准备!
陈义武立即下令。
明军火铳手迅速抢占制高点,一轮精准射击后。
虎蹲炮喷出霰弹,将酒楼窗口的清军弓箭手打得千疮百孔。
陈义武同时注意到穆里玛的镶黄旗将军装束。
这是条大鱼!务必生擒敌将!
火铳手们于是刻意避开了穆里玛,集中火力清除其护卫。
保护将军!
一名清军佐领挺身挡箭,身中数弹倒地。
明军士兵突入酒楼,当即变换战法,弃刃用背,易刺为扫,力求生擒敌将。
穆里玛见状怒吼一声,挥刀迎战,沉重的腰刀带起凌厉风声。
陈义武亲率精锐迎上,刀光交错间已过数招。
穆里玛膂力惊人,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震得明军士卒虎口发麻。
困住他!
陈义武一声令下,士兵们顿时结成战阵。
穆里玛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连续格开三把腰刀后,力道已显不济。
陈义武窥准破绽,刀锋疾挑,精准地击在穆里玛手腕。
只听的一声,腰刀应声脱手。
两名士兵趁势扑上,一左一右将其死死按在柱上。
放肆!本将军......
穆里玛怒目圆睁,挣扎着还要再喊,却被迅速反剪双手,缚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残余清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请降。
-
结枪阵,推进!
邓名挥剑前指。
明军士兵组成战斗队形稳步向前。
突然,从一条小巷中杀出二十余名清军白甲兵。
这些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凶猛地扑向明军侧翼。
佛郎机炮!
邓名大喝。
随军的小型火炮立即开火,炮弹在白甲兵群中炸开,顿时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一个白甲兵被直接命中,上半身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结阵!
其中一名刀盾兵将领大吼。
盾牌手迅速上前组成盾墙,长枪手从缝隙中突刺。
冲在最前的白甲兵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另一个白甲兵挥刀劈开一面盾牌,却被后排的火铳手近距离射中面门,整张脸顿时血肉模糊。
不要恋战!
邓名在乱军中大声指挥。
直取衙门!控制马厩!
这个决策十分明智。
明军很快就在局部形成了兵力优势,一步步向衙门推进。
沿途到处都是清军尸体,有的被火铳打得千疮百孔。
有的被长枪刺穿咽喉,有的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青石路面上血流成河。
-
就在邓名率主力与清军在街道上激战正酣时。
王挺之前已完成了夺取城门的首要任务。
此时,王挺已集结了先前潜入城中的两百名精锐老兵。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支奇兵从一条偏僻小巷杀出,直插清军后方。
王挺一马当先,双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如猛虎般扑入清军阵中,刀锋过处血光迸现。
一名清军把总见状举刀迎战,却被王挺侧身闪过。
反手一刀削去半个头颅,红白之物顿时飞溅四散。
在明军前后夹击之下,清军顿时阵脚大乱。
残余清军被分割成数个孤立无援的小部队,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另一支明军小队成功夺取了城西的马厩。
这里的战斗尤为激烈,负责看守马厩的五十名清军试图拼死抵抗。
但是一阵阵枪响过后。
那些清军身体冒着血窟窿,纷纷被射倒。
马厩内,众多战马受惊嘶鸣。
明军士兵迅速控制住场面。
几个试图反抗的马夫被当场格杀,尸体被扔进马槽,鲜血染红了饲草。
当邓名踏进知府衙门时,最后的抵抗正在这里上演。
十余名索尼的亲兵组成最后的防线,但明军燧发枪一轮齐射就将他们全部放倒。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台阶上。
整个邓州城已经基本落入明军掌控,只有零星的抵抗还在继续。
街道上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有些地方的血水已经没过脚面。
明军士兵正在逐屋清剿残敌,不时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和垂死的哀嚎。
当邓名走进知府衙门时,只见一位满清大员端坐堂上。
此人头戴双眼花翎,身着绣鳞补服,气度不凡,显然地位尊崇。
邓名打量片刻,开口问道:
看阁下装束,必是满清朝中重臣。不知尊姓大名?
堂上官员缓缓抬头:
本官乃大清内议政大臣索尼。阁下又是何人?
在下乃大明四川,湖广两省提督——邓名。
索尼闻言,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你就是那个三年来在四川,湖广屡挫我军的邓名?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清军战报中频频出现、令多位满汉将领折戟的对手。
竟然就出现在他眼前!而且竟如此年轻!
只见邓名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竟隐隐透着几分王者之风。
邓名从容不迫地拱手:
正是在下。索大人,久仰了。
索尼缓缓落座,苦笑道:
好一个邓名。只可惜皇上早已移驾别处了,你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邓名不以为意:
能请到索大人,也是大功一件。更何况...
邓州城有那么多战马和粮草辎重武器弹药,这些收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了。
邓名大手一挥,士兵们立即上前,准备将索尼捆绑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潜伏在暗处的侍卫突然跃出,持匕首猛扑邓名而来。
邓名身后的亲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但邓名的反应却极快,瞬间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抽出腰间燧发短铳,并扣动扳机。
为了防止意外情况,他的燧发短枪,一直都是装填了火药的。
所以此时刚好派上用场。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一气呵成。
的一声巨响。
铅弹正中那名跳出来的侍卫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侍卫倒地不起,鲜血从胸前的伤口汩汩涌出。
索尼目睹这一幕,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邓名居然有如此快的反应速度。
而且他手中的枪械威力如此之大。
最终,他大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最后的杀招,也失败了。
第126章 分兵息县
片刻之后,邓名缓步走出府衙。
街道上火光通明,士兵们手持火把肃立两旁。
明军已完全控制局势。
以索尼为首的俘虏跪在街旁。
鳌拜之弟穆里玛甲胄不整,秃着头,发辫散乱,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要杀便杀!
穆里玛嘶声道。
索尼低声喝止:
慎言!
邓名平静地看着穆里玛:
穆里玛将军该考虑的,是如何保全这些同僚。
索尼抬头问道:
邓将军要如何处置我等?
这时陈义武前来禀报:
军门,缴获战马三千七百匹,俘虏鞑子官员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五人。”
“我军伤亡不足百,清军伤亡逾千,被俘千余人!
俘虏们闻言骇然。
穆里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吼道:
胡说!我两千八旗精锐怎会...这绝不可能!
几位满臣面面相觑,有人失声惊呼:
百人伤亡换我上千精锐?
索尼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复杂地望向邓名。
这位老臣虽仍保持着尊严,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陈义武提高声调:
清点无误,清军阵亡千余人,我军仅阵亡八十七人。
穆里玛颓然垂首,喃喃道:
八十七人...这...
他终于不再争辩,只是怔怔地望着地面。
一位汉臣参领低叹:
这邓名用兵如神,实非常人可及。三年来的战报...居然是真的...
火光摇曳中,被俘的满汉官员们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惊人的战损比,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年轻的明军将领。
实际上这般悬殊的伤亡对比,在火器对冷兵器的战争中实则寻常。
在另外一段时空的历史上,装备了大量火器的数百哥萨克俄军。
在雅克萨凭借堡垒与火枪,便能让数倍于己的清军攻坚部队伤亡惨重,难以近身。
此时邓名的部队装备很多燧发枪,加上又是偷袭,打出这等战果。
很正常。
只是可惜的是,邓名的燧发枪装备并不是全军都配备的。
只有一部分人配备。
其他人则是弓弩兵,长枪兵和刀盾兵。
当初明军的火器队虽然多,却打不过清军。
最重要的愿意是兵饷严重不足,加上火器劣质。
导致明军和后金还有清军的战斗中。
虽然火器众多。
反而打不出优势。或者说火器的优势被其他原因抵消了。
邓名立即着手整编部队。
邓名的亲卫军中,有不少士兵,本身就擅长骑射。
很快,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就初具规模。
“军门,”
陈义武兴奋地说。
“有了这些战马,咱们就能在平原上与清军周旋了!”
邓名却保持着清醒:
这些战马虽然让咱们的机动性大增,但弟兄们说到底还是骑马的步兵,真要马上厮杀,还是欠火候。
陈义武看着校场上正在练习骑术的士兵,点头称是。
不少士兵虽然能在马背上坐稳了。
但要说娴熟地驾驭战马作战,确实还需要时日。
-
十一月十七日 天明时分
邓州城头已经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这场精心策划的奇袭战,以明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虽然没能擒获顺治,但缴获的战马和俘虏的官员,已经让这次军事行动取得了巨大成功。
邓名站在邓州城头,望着城内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转身对陈义武道:
“我们还有两千弟兄不擅骑马。这样,你率领步兵押送俘虏返回宜城。”
“我带着这三千骑马步兵,也要扮作清军,去南阳走一遭。
陈义武闻言急忙道:
军门,让末将随您一起去吧!南阳乃军事重镇,守备森严,此行太过凶险!
邓名摇头:
此去南阳,不过是虚张声势。我意在佯攻,造出大军北上的声势,好掩护你们安然南返。
他拍了拍陈义武的肩膀:
你们押送这一大群俘虏返回宜城,路途也不太平。”
“万一遇上清军主力,步兵难以脱身。况且这批俘虏和缴获的文书至关重要,必须安全送回。”
“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见陈义武还要再劝,邓名正色道:
我此行意在牵制清军,不会强攻南阳。倒是你们,既要看管俘虏,又要躲避清军巡逻,责任重大。
陈义武知道军令难违,只得抱拳道:
末将遵命。只是军门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当及早撤退。
他顿了顿,又道:
这邓州城中的粮草,咱们带不走的,是不是...
带半个月的量就够了,其他的都烧了。
邓名斩钉截铁。
一粒米也不能留给清军。你立即带人去办,将带不走的粮草全部焚毁。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被俘的索尼在远处听得真切,忍不住怒喝:
邓名!你竟要焚毁粮草,可知这要饿死多少百姓!
邓名冷然回视:
索大人,这些粮草若是留在城中,只会被用来围攻襄樊,饿死我大明将士。”
“况且,
他语气转厉。
当初你们鞑子在神州大地上纵兵劫掠时,可曾知,你们到底屠杀了我们多少百姓?
索尼顿时语塞。
-
十一月十七日 下午未时
经过几个时辰的短暂休整,邓名率军开出邓州城。
兵贵神速,他们不能在邓州城久待。
城外官道上,两支皆身着清军服饰的部队正在分道扬镳。
陈义武率领的两千步兵押解着俘虏,整装待发。
邓名特意留下了五百匹战马交给他:
这些马匹你们带着,万一遇到清军,也能快速转移。
他再三叮嘱。
切记多派探马,专走小路,遇到清军主力切不可恋战。
军门放心,末将定将这些俘虏平安送回宜城。
陈义武郑重承诺,随即从怀中取出了缴获到的南阳府的往来公文和密信。。
这是从索尼房中搜出的清军联络密信和南阳府的来往公文,或许对您北上南阳有用。
就在二人话别之际,邓州城内突然浓烟滚滚,带不走的粮草被尽数焚毁。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城头明军的旗帜,格外醒目。
时候不早了,你们速速出发。
邓名翻身上马,对陈义武最后嘱咐道。
就在部队即将开拔时,被俘的索尼突然挣脱束缚,冲向邓名:
奸贼!焚我粮草,掳我官员,我大清必报此仇!
但见人影一闪,随行的卫兵迅速将其制服。
邓名俯视着被按倒在地的索尼,沉声道:
索大人,成王败寇,何必如此?你若再轻举妄动,休怪邓某不讲情面。
待南行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邓名勒马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士。
最终落在一个面容坚毅的年轻将领身上。
古长旭听令!
末将在!
一位约莫二十余岁的将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此人原是亲卫军陈义武麾下的参将,之前在阳新县等战斗中,建了不少奇功。
邓名赏识他的勇猛与机敏,特意破格提拔为副将。
邓名详细嘱咐道:
你率五百骑马步兵,即刻渡过湍水,大张旗鼓向北行进,务必让清军探马察觉你们是往南阳方向。”
“白天把马匹后面绑上树枝制造烟尘,多打旗帜,夜间多点火把,遇到清军探马就追击,但不要恋战。
他稍作停顿,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
记住这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三日后在白河下游与主力会合。
古长旭闻言,浑身一震。
这短短的十六个字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多年来在战场上积累的困惑。
他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眼中渐渐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古长旭大声道:
“是!末将一定不负军门所托!”
目送疑兵部队远去后,邓名对剩下的两千五百将士大声道:
我们沿湍水南岸秘密行进,记住,要避开主要道路,全程保持隐蔽。
愿随军门破敌!
其余将士齐声响应。
虽然他们的骑术尚显生疏,但邓州大捷让每个人都士气高昂。
-
邓名率军北上佯攻南阳的举动,果然起到了预期的战略效果。
就在当天晚上。
一骑快马带着一身风尘,狂飙至樊城北大营之外。
马背上的信使嗓音早已嘶哑破裂,却仍用尽最后力气一遍遍嘶吼: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从邓州到樊城以北,一百多里的路途。
这位信使沿途换马三次,人不离鞍。
终于在三个时辰内跑完了全程。
当军报被送到顺治面前时,这位年轻的皇帝正在与岳乐商议水师到来后的攻城计划。
展开军报一看,顺治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皇上,出了什么事?
岳乐见状急忙问道。
顺治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邓名...邓名竟然偷袭了邓州!现在正率军北上,要攻打南阳!
什么?
岳乐猛地站起身。
这怎么可能?邓州不是有索尼大人坐镇吗?
索尼被俘了。
顺治颓然坐下。
邓州储存的粮草...全被焚毁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岳乐瞬间面无血色。
他比谁都清楚,邓州的粮草对于围困襄阳的十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那些粮食,可是支撑全军一个月的用量啊!
这个邓名...好狠的手段!
岳乐咬牙切齿。
他这是要断我军的根本!
顺治强自镇定,但握着军报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王兄,立即派人,驰援南阳,务必保住这个要地。
臣遵旨!
岳乐立即唤来传令兵。
传令镶蓝旗——穆臣率骑兵五千人即刻整装,一个时辰后出发增援南阳!
待传令兵离去后,顺治又沉声道:
还有,邓州粮草被焚的消息,必须严密封锁。若是让将士们知道军粮不济,军心必乱。
皇上圣明。
岳乐点头。
臣会下令,凡是议论此事者,立斩不赦。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各营存粮只够十日之用,到时候粮草接济不上,军心必然动摇。
然而,这两位大清的最高统帅心里都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火。
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邓州的存粮被焚,意味着他们最多只能再支撑半个月。
而南阳将危险,如果南阳都丢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
岳乐忧心忡忡地说。
为今之计,恐怕只能......
孤注一掷,全力攻下襄阳。
顺治接过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正好,均州的水师主力明日也要到了。”
岳乐深吸一口气,上前沉声道:
皇上,襄樊二城久攻不下,将士疲敝。臣请破城后...准将士们自由行动三日。
顺治脸色一沉:
你让朕纵兵抢掠?
实是不得已。
岳乐跪地。
军心涣散,需以此激励。
顺治猛地起身,在殿内踱步。
他突然停下,声音沙哑:
传旨,明日总攻。
他闭上眼:
破城后...准了。
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一直维持的明君形象,正在缓缓崩塌。
岳乐慎重的提醒。
皇上...明日水师刚到,是否需要时间休整?
岳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顺治发热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原本已到嘴边的二字,又被咽了回去。
顺治开始沉思了起来。
皇上,
岳乐见顺治沉吟,又补充道。
焦乐水的船队自均州顺流而下,虽借水势,但沿途暗礁险滩不断,将士们必定人困马乏。若仓促出战,只怕...
王兄说得是。
顺治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沉稳。
是朕太过心急了。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旨,待明日焦乐水的水师抵达,命他立即着手休整。战船需要检修,将士需要养精蓄锐。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告诉焦乐水,朕只给他一日时间。后日午时以后,朕要看到他的水师横断汉水,将襄樊二城彻底分割!
臣遵旨!
岳乐深深一揖。
他沉重地行礼告退,转身时却见遏必隆正站在帐外等候。
这位内大臣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王爷,
遏必隆上前低声道。
皇上今日神色有异,可是前线军情有变?
岳乐环顾四周,将遏必隆引至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
遏公且随我来。
二人来到岳乐的军帐,屏退左右后,岳乐才沉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本不该说。但遏公乃朝廷重臣,想必也看出端倪了。
遏必隆神色凝重:
可是与邓州有关?.
岳乐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
邓州...昨夜被邓名偷袭了。
遏必隆接过密报,借着烛光快速浏览,脸色顿时煞白:
索尼被俘?粮草尽毁?这...这...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王爷,此事若传开,军心必乱啊!
正是如此。
岳乐沉重地点头。
皇上与本王的意见,是暂且封锁消息。但遏公想必明白,十万大军的粮草...
遏必隆在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住:
难怪皇上突然改变主意,允许水师休整一日。这是要速战速决啊!
正是。
岳乐压低声音。
后日水师必须切断浮桥,我军必须尽快拿下襄樊。否则...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遏必隆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王爷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明日朝议,我自会配合。
有劳遏公了。
岳乐郑重拱手。
当夜,清军大营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虽然普通士兵还不知道粮草被焚的消息,但将领们都已经感受到了形势的严峻。
各营都在连夜准备攻城器械,火药、箭矢被大量分发,显然是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
十一月十八日
在歼灭巴特尔部、缴获三千余匹战马之后。
唐天宇与周德威就定下了分兵袭扰之策:
周德威率五百骑驰援息县,唐天宇则率领五百人骑亲往光山。
以游击战术专攻清军粮道。
周德威率领五百人的部队,一人双马,渡过淮河,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抵达了息县境内。
但是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痛:
沿途村庄大多被焚,田野里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尸体。
在一处被焚毁的村落外,部队遇到了十几个躲藏在山洞里的百姓。
将军!
一个白发老丈跪地哭诉。
乌力罕的骑兵见人就杀,我们只能躲进深山...
周德威扶起老人,沉声问道:
老丈可知现在息县情况如何?
县城还在死守,但城外已经全是清军。”
“听说知县大人带着百姓躲进了西山的大溶洞,那里易守难攻,但粮食快要吃完了。
周德威立即派斥候前往西山查探,同时命令部队在密林中休整。
他亲自带着几个本地乡勇,登上高处观察敌情。
从山顶望去,息县城外清军营寨连绵,乌力罕的主力正在攻城。
更令人忧心的是,几支清军小队正在西山方向搜索。
距离难民藏身的溶洞已不足三里。
透过山林间隙,甚至能看清清军骑兵皮帽上的红缨。
他立即召集几个队长,用佩剑在泥地上画出示意:
清军正在搜山,我们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设伏。”
“王把总,你带一百人扮作逃难百姓,装作惊慌失措往溶洞方向跑。记住,要狼狈些,但要保持队形。
得令!
其余人等,
周德威继续部署。
全部下马。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骑兵营的火铳弹药珍贵,此战全用弓弩。”
“弓弩手分作三队:一队强弓手占据两侧高地,专射马上骑兵;”
“二队弩手埋伏在路旁岩石后,瞄准马腿;”
“三队连珠箭手藏身灌木中,待敌近至五十步内齐射。
他特别叮嘱:
记住,我们的弓弩虽不及清军强弓射程,但在此等狭窄地形,正好发挥精准的优势。
部队迅速行动。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切准备就绪。
山道上散落着故意丢弃的包袱、炊具,俨然一副难民仓皇逃窜的景象。
第127章 息县和光山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清军千总率领两百余骑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千总远远望见队伍,顿时大喜:
果然藏在这里!弟兄们,抓住这些南蛮,台吉有赏!
清军骑兵纵马追来,马蹄声震得山路微微颤动。
王把总按照计划,故意让部下边跑边丢弃物品,更显慌乱。
就在清军前锋即将追上时,周德威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清军队伍已完全进入狭窄的山道,两侧都是陡坡,马匹难以转身。
放箭!
随着周德威一声令下,两侧高地的强弓手率先发难。
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清军骑兵的皮甲。
几乎同时,弩手们扣动弩机,特制的弩箭专射马腿。
受伤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骑兵甩落马下。
有埋伏!
清军千总大惊,急欲后撤,却发现退路已被倒下的马匹阻塞。
连珠箭,放!周德威再次下令。
藏身灌木中的箭手们纷纷现身,一时间箭如飞蝗。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箭手射速极快,第一波箭雨还未落下,第二波已然离弦。
清军在这狭窄的山道上避无可避,顿时人仰马翻。
随我杀!周德威拔出佩剑,率先冲入敌阵。
明军将士从埋伏处一跃而出。
他们虽然下马作战,但凭借地形优势和精准的箭术,完全掌握了主动。
清军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法施展骑射优势,成了活靶子。
那清军千总倒也骁勇,挥刀拨开数支箭矢,直取周德威:
南蛮受死!
周德威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劈来的马刀,右手佩剑格挡。
左手已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就着这个空当直刺对方咽喉。
千总急忙回刀,却不防周德威突然一个矮身,手中箭矢已没入他战马的脖颈。
战马悲鸣倒地,千总滚落在地。
还未等他爬起,周德威的佩剑已经架在他的颈上。
主将被擒,剩余清军更是土崩瓦解。
有人想下马步战,却被弓弩手一一射杀;
有人试图攀爬陡坡逃走,却摔得骨断筋折。
不过一刻钟,战斗结束。
清军两百余人全军覆没,而明军仅伤亡几人。
-
里面的乡亲们出来吧!我们是明军!
周德威朝溶洞内喊道。
良久,洞内走出一位武士装扮且全神戒备的中年人,他警惕地打量着周德威:
阁下是?
罗山周德威,奉唐天宇将军之命,特来救援息县。
文士这才放下心来,拱手道:
在下卢兴怀,乃息县乡勇的统领。洞内现有百姓两千余人,粮食仅够三日之用。
周德威立即分出一半军粮接济难民,同时安排乡勇帮助加固洞口防御。
卢兴怀感激不已:
周将军雪中送炭,息县百姓永感大恩!
然而,周德威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兵力,根本无力解息县之围。
于是决定采取缓兵之计:
卢统领,请你挑选几个熟悉山路的壮士,我们要不断骚扰清军。
周德威对部下分析。
之前我们干掉了那队两百人的骑兵,乌力罕肯定会追来,我们依然可以在半路设伏。
卢兴怀果然不负所托,很快挑选出十余名熟悉山路的本地猎户。
这些猎户世代居住在此,对西山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山洞都了如指掌。
周将军,
卢兴怀指着地图上一处险要。
此处名为回音谷,地势奇特,声音在其中反复回荡,难以分辨来源。
若在此设伏,保管让清军晕头转向。
周德威仔细观察地形后,定下连环计:
王把总,你带五十人,多带旌旗,在回音谷北口制造动静。”
“李哨官,你率一百弩手埋伏在南侧崖壁。其余人等随我在谷中设伏。
-
果然,乌力罕得知损失了两百人后大怒。
立即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千总巴尔思率领三百精骑前来清剿。
记住,
乌力罕叮嘱巴尔思。
遇到明军不可冒进,先派人查探虚实。
然而一进入西山,巴尔思就发现自己陷入了迷阵。
巴尔思的部队刚进山谷,就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战鼓声和呐喊声。
声音在谷中来回激荡,根本分不清明军主力在何处。
千总,北面发现明军旌旗!
报——南面也有敌军!
东面树林中有动静!
“西面有惊鸟飞过!”
巴尔思焦躁不安,下令分兵查探。
这正是周德威想要的结果。
当清军分成四路后,埋伏在崖壁上的弩手突然发难。
特制的弩箭专射马腿,受伤的战马在山谷中疯狂冲撞,清军阵型大乱。
不要慌!向我靠拢!
巴尔思大声呼喊,但他的命令在回音谷中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周德威亲率主力从谷中杀出。
明军将士如鬼魅般从岩石后、树丛中现身,箭无虚发。
巴尔思拼死抵抗,连斩数名明军,却被周德威一箭射中右臂。
第二箭直接射穿了巴尔思的咽喉。
主将阵亡,剩余清军或降或逃。
这场伏击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三百清军全军覆没。
随后周德威迅速打扫战场,又收集了不少马匹和军械物资。
随后,他把骑兵分为个两队。
趁清军还未反应之前,分别去袭击清军的粮草和辎重。
-
乌力罕得知巴尔思所部三百精骑在西山再次全军覆没后。
还未从震惊没反应过来。
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报——!”
一名哨探连滚爬进大帐,声音凄惶。
“台吉,不好了!运粮队遇袭,五十车粮草尽数被焚,护粮的百人队…无一生还!”
乌力罕还没未说话,又一名浑身血污的军官被搀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
“台吉!我们、我们在南线官道的粮草辎重队伍也遭了埋伏!”
“明军神出鬼没,兄弟们死伤过半,粮车…粮车都丢了!”
帐内一片死寂。
短短一天之内,不仅派去清剿的精锐全军覆没。
连不同方向的两支运粮队也同时遭到打击。
这绝非巧合。
乌力罕猛地起身,案几被掀翻在地,酒水肉食洒了一地。
他拔出弯刀狠狠劈在立柱上,木屑纷飞。
“最开始是两百人,后面是三百精骑!”
“加上两支运粮队,又是近两百人!一天之内,七百人就没了!”
自从罗山失守、巴特尔那个蠢货全军覆没之后,鳌拜大帅就严令我们谨慎行事。”
“可现在倒好,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先损兵折将!
副手铁穆尔待他稍平静后,才谨慎开口:
台吉,这伙明军对地形了如指掌。我们每次进山追剿,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如今罗山失守的教训在前,鳌拜大帅又三令五申要谨慎,我们更不能贸然行事。
你的意思是要本台吉当缩头乌龟?
乌力罕怒视着他。
铁穆尔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但恕末将直言,眼下我军已折损七百余人,却连明军主力在哪都摸不清。”
“罗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巴特尔将军的三千精骑就是这么被一口口吃掉的。”
“若再继续分兵搜山,只怕...
只怕什么?
乌力罕突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伙明军为何要如此频繁地骚扰我们?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息县的位置:
因为他们怕了!息县一个小小的县城,困住我们三千人的队伍达五六天!”
“现在城内守军已经到了极限。这些袭击,分明是想逼我们分兵,为他们争取时间!
铁穆尔还想再劝:
可是台吉,万一...
没有万一!
乌力罕厉声喝道。
巴特尔那个蠢货是败在轻敌冒进,但我们不同。”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始全力攻城!”
“把所有云梯、冲车都给我推上去!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森冷:
既然明军想玩声东击西,那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骚扰快,还是我们的攻城快!
这个决定虽然冒险,但乌力罕的判断不无道理。
明军的袭击确实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而息县城防也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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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日 晚
当唐天宇率领五百骑兵抵达光山外围时,眼前的景象相当惨烈。
这座曾经热闹的县城,如今已被围困数天。
城墙上遍布焦黑的痕迹,多处垛口已经坍塌。
护城河里漂浮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将军,
副将声音低沉。
看来我们来晚了。
唐天宇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城防。
只见城头守军稀疏,旗帜残破,但令人敬佩的是,大明旗帜依然在城楼最高处飘扬。
不,我们来得正好。
唐天宇放下千里镜。
传令,全军在十里外的白鹭泽扎营。
此时的光山城内,已是人间地狱。
知县范江生拖着受伤的右腿,在城墙上艰难巡视。
这位年过五旬的文官,如今身披残破铠甲,须发皆白。
大人,东门箭楼又塌了一处。
守备徐石胆满身血污,声音沙哑。
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范江生望向城内,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员和难民。
城西的临时医馆里,不时传来伤兵的哀嚎。
由于药材用尽,很多伤员只能眼睁睁等死。
徐守备,还能坚持多久?
徐守备苦笑:
“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早已用完。现在百姓正在拆房取石,连祖坟的墓碑都挖出来了。”
“若再无援军,最多…最多三日。”
知县范江生闻言,只觉得脚下城墙都在晃动。
他扶住垛口,望向城外连绵的清军营寨,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阵与战场上厮杀声截然不同的声响,隐隐从南方传来。
那声音初时微弱,如同远方闷雷,随即越来越清晰!
是号角!是明军进攻的号角声!
几乎同时,清军大营的后方,也就是南面,突然爆发了巨大的骚乱。
原本井然有序的清军阵线,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无数清军骑兵在调转马头,营中升起了代表遇袭的狼烟。
“大人!快看南面!”
一个眼尖的年轻守军指着远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范江生和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一齐扑到南面城墙边。
只见数里之外,尘土漫天,仿佛有一条黄龙正从地平线上席卷而来。
尘土之中,隐约可见明军的旗帜在闪耀。
虽然看不清具体字号,但那鲜明的红色,在此刻比朝阳更加夺目!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清军的反应。
阿山的主力部队正在仓促集结,向后转向。
如果不是真正的援军主力到了,清军绝不会有如此剧烈的调动!
“是援军!真的是援军!唐将军来了!”
城头上,一个浑身绷带的老兵率先嘶哑地喊了出来。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城头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疲惫不堪的守军们相拥而泣。
仿佛要将这几天的苦难和绝望都哭喊出来。
范江生老泪纵横,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官袍。
推开搀扶的亲随,面向南方那支正在为光山拼杀的生力军。
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天不亡我光山!”
很快,几名被派到最高箭楼了望的哨兵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狂喜地喊道:
“看清楚了!是唐字旗!是大明的旗帜!是援军,他们在冲击清军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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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大营内,阿山正在帐中研究地图,一名探马急匆匆入帐报告:
大人,南面出现明军骑兵,袭击了我们的围城部队的后方!
阿山猛地抬头:
有多少人马?主将旗号可见?
尘土飞扬,看不真切。约莫数百骑,打了几个冲锋就撤了,旗号打着唐字旗号。
帐中众将顿时议论纷纷。一名参将急声道:
大人,趁其立足未稳,末将请命出击!
阿山却抬手制止,眉头紧锁:
唐字旗?且慢。你们可还记得罗山之败?巴特尔那个莽夫,就是被打着唐字旗号的明军击败了。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
这股唐字旗号明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来的蹊跷。”
“若真是主力,为何只作骚扰便退?若只是疑兵,又为何要暴露行踪?
另一名将领不解:
大人的意思是?
传令各营,
阿山停下脚步,目光锐利。
严守阵地,不得妄动。多派斥候,务必查清来敌虚实,在摸清敌军底细之前,暂停攻城。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一名满脸血污的千总猛地站起,抱拳请命:
“大人!末将刚从城头撤下来,光山守军已是强弩之末!”
“城墙多处坍塌,守军连拆房梁的木料都用尽了!只要再给末将一个时辰,必能破城!”
他急迫地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您听,城内的哭喊声都传出来了!此时退兵,前功尽弃啊!”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是啊大人,这股明军不过数百骑,分明是虚张声势。何不先破城,再回头收拾他们?”
阿山负手走到帐前,望向硝烟弥漫的光山城墙。
城头上确实已经看不到有组织的抵抗,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射出。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他指着地图上明军出现的方向:
“这股骑兵来得蹊跷,我担心这只是他们的先锋部队,大部队可能马上就到了。”
刚才请命的千总仍不死心:
“大人,就让末将带本部人马再冲一次!只需半个时辰...”
“够了!”
阿山厉声打断。
“传令各营,立即停止攻城,收缩防线。”
“多派斥候查探敌军虚实,特别是主将旗号。在摸清敌军底细之前,全军保持戒备,不得妄动。”
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沉声道:
“鳌拜大人的嘱咐言犹在耳。光山城跑不了,但若是中了埋伏,我等都要步巴特尔后尘。”
帐中众将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那名千总摇了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光山城墙,长叹一声。
第128章 息县解围
同一时间,十一月十八日 晚
暮色四合,白河的水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将近一天半的隐秘行军。
邓名带着他的骑马步兵队伍,终于抵达白河中游。
这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芦苇茂密枯黄。
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是理想的潜伏地点。
军门,前方芦苇深处发现一处废弃的渔村,屋舍虽破败。”
“但尚有十余间茅屋可避风寒,可以作为临时营地。
哨探压低声音回来禀报。
邓名亲自带着两名亲兵,借着月光深入芦苇荡勘察。
渔村坐落在河湾处,地势略高,既能观察河面动静,又隐蔽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他注意到村边的码头上还系着几条破旧的小舟,虽已漏水,稍作修补尚可使用。
此处甚好。
邓名颔首,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在此宿营。切记不可生火,马匹全部戴上特制嘴套,违令者斩。
这个位于白河西岸的废弃渔村,不仅隐蔽性好,可以容纳全军潜伏。
而且距离樊城只有五十里不到,骑马疾驰一个半时辰不到可至,正是出击的理想位置。
将士们悄无声息地在渔村周围搭建营地,熟练地用芦苇和树枝伪装帐篷。
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村外三百步处布下暗哨,所有的战马都被戴上特制的皮制嘴套。
防止它们发出嘶鸣惊动可能存在的敌军斥候。
整个安营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没有点火把,全靠微弱的月光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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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九日 清晨 息县外围的清军大营
天刚蒙蒙亮,乌力罕的军令就传遍大营。
随着号角长鸣,清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仿佛一锅滚开的沸水。
士兵们匆忙套上铠甲,抓起武器,在各千总、把总的呼喝声中快速列队。
辎重营的辅兵们喊着号子,将云梯、冲车、巢车从营中推出。
这些攻城器械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留下的血迹。
士兵们的眼神复杂,既有对破城后可以肆意劫掠的渴望。
也有对连日来被动挨打、袍泽不断伤亡的愤懑。
更深处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那支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的恐惧。
辰时刚到,随着乌力罕亲自擂响战鼓,震天的鼓声便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这位蒙古台吉身披重甲,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凌厉的目光扫过即将出击的部队。
勇士们!
他拔出弯刀,直指息县城头。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黄金百两!
呜嗬!
清军爆发出狂热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扛着云梯,推着冲车。
向息县城墙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箭矢如蝗般射向城头,掩护着步兵前进。
同一时间,西山明军营地
报——周将军!清军……清军全军出动,正在猛攻东门和南门!攻势极其凶猛!
探马冲进营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周德威此刻正在西山营地与冯兴怀对着沙盘推演下一步骚扰计划。
闻讯猛地站起身。
他快步走出营帐,手搭凉棚远眺息县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但那震天的杀声、战鼓声与冲天而起的浓密烟尘已说明了一切。
可以想见,息县城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乌力罕这是狗急跳墙了!
冯兴怀跟着走出,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刀刀柄。
看这架势。是不计代价了!
他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周德威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瞬间洞悉了乌力罕的意图:
他看穿了我们兵力不足,无法正面抗衡,想以快打慢。
在我们彻底切断他后勤、动摇他军心之前,一举拿下息县!
将军,我们怎么办?回援吗?
一名年轻的部将急切地问,脸上写满焦虑。
周德威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回援?他手下满打满算不过五百余骑,都是宝贵的机动力量。
加上息县的乡勇也不到五百人,投入正面战场,无异于杯水车薪。
这正中乌力罕下怀——他正愁找不到明军主力决战呢。
营帐内一片寂静,所有军官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德威身上。
只听得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帐外战马不安的蹄声。
周德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拳头重重砸在沙盘边缘。
我们非但不回援,还要打得更狠!打到乌力罕不得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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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息县城头,已然变成了血肉磨坊。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城头与城下交错,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空声。
石块、滚木从城墙上砸下,伴随着清军士兵的惨叫声。
几处城墙已经被投石机砸出缺口,守军临时用沙袋、门板堵塞。
但清军的冲车仍在不断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知县蒋运升身先士卒,头盔不知何时已被打落,发髻散乱。
官袍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
他挥舞着长剑,指挥着守军和青壮用滚木、礌石、煮沸的热油和金汁拼死抵抗。
放箭!放箭!瞄准云梯!
他嘶哑地呼喊着。
不断有清军爬上城头,狰狞的面孔在垛口处闪现,又被守军拼死砍落。
一个年轻的守军被清兵的弯刀砍中胸膛,鲜血喷溅在蒋知县的脸上。
但他来不及擦拭,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清兵的喉咙。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民夫们冒着箭雨抢修,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一个老汉肩扛沙袋,刚踏上缺口,就被流矢射中眼眶,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头。
顶住!都给本官顶住!
蒋知县嗓音已经完全嘶哑,他抓住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兵。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城破了,他们都得死!
他望向城外如蚁群般涌来的清军,心中一片冰凉,却仍强自镇定地高呼:
周将军就在城外,他不会抛弃我们的!
这话与其说是激励部下,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位神出鬼没的周将军身上。
乌力罕骑在战马上,在弓弩射程外冷冷地注视着战场。
他看到了守军的顽强,也看到了城防的摇摇欲坠。
他相信,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这座孤城就会彻底崩溃。
他已经能想象到破城后肆意抢掠的快意。
-
息县外围的山明军营地,周德威下达了一连串命令,语速快如疾风:
王把总!
他目光如电,射向一员虬髯将领。
末将在!王把总踏步出列,甲叶铿锵。
你带一百骑兵,一人三马,多带旌旗,直奔乌力罕的大营!
周德威手指西北方向。
不必接战,只需在外围擂鼓呐喊,制造我军要端他老巢的假象!但要做出主力出击的架势,动静越大越好!
得令!
王把总抱拳领命,立即转身点兵。
冯兴怀!
周德威转向那位息县的乡勇头领。
在下在!
冯兴怀拱手应道,眼神锐利。
你熟悉路径,请你带你上的乡勇,把我们所有库存的火油、火药都带上。
周德威压低声音。
去袭击他们在清水河畔的临时码头和后勤仓库!”
“那里守备必然空虚,能烧多少烧多少!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明白!
冯兴怀重重点头,立即召集手下准备。
其余人马,随我行动!我们去会会他们的攻城部队!
周德威环视帐中剩余军官。
身旁一员将校面露惊疑:
将军,我们这点人去冲击攻城大军?这...
周德威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箭囊:
谁说要冲击了?我们是去给他们助助兴!传令,全军只带弓弩,每人备足三壶箭!
午时,息县城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就在乌力罕以为胜券在握时,两骑探马先后飞驰而至,带来令他心惊的消息。
报——台吉!大营方向出现大量明军骑兵,尘土遮天,疑是明军主力!
第一个探马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报——清水河码头起火!粮仓被袭!浓烟数里外可见!
第二个探马几乎是摔下马来,背上还插着半支箭矢。
乌力罕心头一震,猛地回头,果然看见大营方向隐隐有烟尘扬起。
侧后方更是升起了滚滚浓烟,在黑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混账!
他咬牙切齿,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捏断,但看着眼前即将被攻破的城池,实在不甘心。
不理他们!全力攻城!拿下息县,什么都回来了!
然而,军心已动。不少清军士兵也看到了后方的烟尘。
开始窃窃私语,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几个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犹豫地停下动作,回头张望。
就在这时,清军攻城主力的侧翼,突然遭到了一轮精准而恶毒的箭雨袭击。
周德威亲率三百余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战场侧翼的山坡上。
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利用弓弩的射程,专门射击推冲车的士兵、操作投石机的匠人。
以及落单的军官。特制的弩箭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皮甲也能造成致命伤。
保护侧翼!分兵驱赶他们!
一个清军将领怒吼着,指挥一队骑兵冲向山坡。
可每当清军派骑兵冲上山坡,周德威就立即后撤。
利用双马的优势轻松拉开距离。
待清军骑兵悻悻退回,他们又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继续放冷箭。
明军骑兵在周德威的指挥下,分成三队轮番上前射击,始终保持火力不断。
这种无休止的骚扰,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有限,却极大地迟滞了清军的攻城节奏。
更重要的是,严重打击了清军的士气。
攻城部队变得瞻前顾后,心惊胆战,每个士兵都要分神留意侧翼,无法全力攻城。
乌力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攻城,侧翼有苍蝇般的明军不断骚扰,后方老巢和粮草可能不保;
退兵,则功亏一篑,数日心血付诸东流,还会成为笑柄。
就在他犹豫之际,周德威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让士兵们齐声高喊,数百人异口同声,声震四野:
乌力罕!你的大营被我们端了!
巴特尔在下面等你呢!
罗山的乡亲们索命来了!
声声呼喊,如同重锤敲在清军心上。
罗山惨败的阴影,巴特尔全军覆没的恐惧,此刻被无限放大。
加之后方烟尘越来越浓,一些部队开始自行向后收缩。
一个百人队甚至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开始后撤。
恰在此时,息县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原来是冯兴怀在完成纵火任务后,派了一小队身手敏捷的乡勇成功潜入城内。
送去了周将军正在外围痛击清军的消息。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守军重新燃起了斗志。
蒋运升抓住机会,亲自擂鼓,率领最后的预备队发起了反冲击。
守军们如同疯虎般扑向刚登上城头的清军。
竟然将一段城墙上的清军全部赶了下去。
一面被血染红的明旗在城头奋力挥舞,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台吉!士气已堕,不能再攻了!
铁穆尔拉住乌力罕的马缰,苦苦劝谏,脸上满是焦急。
再不回援,若大营有失,我军将进退无路!罗山的教训,不能再现了啊!
乌力罕看着混乱的攻城部队,听着后方传来的坏消息。
再望望城头突然爆发的守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全力一击,彻底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不是息县守军有多顽强。
而是那个始终游离在战场之外,却能精准捏住他七寸的周德威!
鸣金!收兵!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挫败。
清脆的锣声响起,清军如同退潮般撤了下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无数尸体。
一些重伤员在战场上哀嚎,却无人理会。
当清军彻底退走,周德威才率军小心翼翼地靠近息县。
城门缓缓打开,蒋运升带着一群伤痕累累的守军和百姓迎了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疲惫、庆幸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周将军!
蒋知县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几乎站立不稳。
若非将军神机妙算,在外力挽狂澜,息县今日必破无疑!请受下官一拜!
周德威急忙扶住他,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惨状。
看着那些相互搀扶的伤员和相拥而泣的百姓,沉声道:
蒋大人和全城军民才是真正的英雄!是你们用血肉之躯,顶住了乌力罕的全力一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的军民都能听见:
此战,我们守住了。但乌力罕主力尚存,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129章 大战伊始
同一时间,十一月十九日
汉水两岸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中,战云密布。
寅时刚过,顺治皇帝已身着金甲戎装。
在重重护卫下离开邓城的中军大营,登上一处高坡。
内大臣遏必隆与吴良辅太监,一左一右,紧伴御驾之侧。
这里距离樊城以北四里开外,正是精心选择的位置。
既足以俯瞰战场全貌,又超出了明军灭虏炮已知的三里射程。
御营周围,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严密布防。
明黄色龙旗在晨风中呼啸飘扬。
顺治手持千里镜,凝视着樊城的城墙。
这千里镜虽源自邓名的发明,然随着邓名抗清战事绵延之下。
清廷工坊亦已能仿制些许,此刻便成了皇帝洞察战局的“龙目”。
“皇上。”
遏必隆微微躬身,声音带着恳切。
“此处虽确在贼炮射程边缘,然战场之上,流矢飞石无眼…万乘之躯关乎国本。”
“臣恳请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吴良辅太监也适时提醒。
是啊,皇上。这里还是太危险了。”
顺治微微摆手:
无妨!朕亲临前线,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此战关系大清国运。
他目光扫过脚下绵延的营垒与旌旗,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朕与尔等一同在此!碾碎前方一切顽敌!”
“朕已备下厚赏,凡立功者,不吝爵禄!”
“望尔等奋武向前,扬我大清国威,创不世之功!”
皇帝的言语被传令官们高声复述。
声音由近及远,由少数人的重复汇聚成多数人的呐喊,最终形成了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大清万胜!皇上万岁!”
“大清万胜!皇上万岁!”
这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雷霆滚过汉水两岸。
震动了整个清晨。
无数兵将狂热地望向龙旗所在的方向。
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士气在瞬间被提升至顶点。
顺治屹立坡顶,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微震动,聆听着这排山倒海的欢呼。
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终于掠过他的嘴角,强烈的满足和威严感充盈胸臆。
在这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当年他父皇皇太极御驾亲征,挥斥方遒、令万军景从的赫赫天威。
-
此时,汉水之上
均州水师总兵官焦乐水站在楼船镇汉号船头。
他麾下的水师阵容严整:
二十艘楼船居中,每艘配备红夷炮八门和其他小型火炮数门;
五十艘艨艟分列两翼,船首装有破船铁锥;
百余艘快艇游弋在外,船上满载火油、火药等火攻用具。
总兵大人,各船均已就位。
副将上前禀报。
焦乐水目光如炬:
传令各船保持阵型,只等岸上信号。
与此同时,安亲王岳乐临时组建的水军也从隐蔽河湾中驶出。
二百余艘特制竹筏在江面上排开。
虽然比不上正规战船的威势,但每艘竹筏上都站满了手持强弩的士兵。
筏身覆盖的湿泥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樊城之外,清军的营寨连绵十里。
正黄旗、镶白旗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漠南科尔沁部的狼旗格外醒目。
攻城器械已被推至阵前:
高达数丈的吕公车、包裹铁皮的冲车、数十架投石机排列整齐。
在中军大营中,安亲王岳乐正在做最后部署。
他特意召集了三路主将:
北门主攻交由左都督张勇,统领三万绿营精锐。
岳乐手指沙盘上的北门位置。
张都督所部擅长攻城,又有火器之利,当为破城先锋。
这位左都督张勇,陕西咸宁人,原为明军副将。
顺治二年降清,历任甘肃总兵、云南提督等职。
在西北征战期间,他善用火器,治军严整,曾参与平定米喇印、丁国栋起义。
是明末清初汉军将领中的佼佼者。
其部队以擅长攻城和火器作战着称。
值得一提的是,张勇早年征战曾负腿伤,伤及筋骨,以致不能骑马,只能坐着轿子或者轮椅打仗。
西门由科尔沁部贝勒巴克鲁率领蒙古铁骑策应。
岳乐转向另一位将领。
贝勒的骑兵要防止明军出城逆袭,同时随时准备扩大战果。
东门交由正黄旗都统图海。
岳乐最后看向这位新晋将领,目光中带着期许。
图海虽年纪尚轻,但已在多次战役中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谋略。
早年便以文武全才着称,曾随太宗征讨,屡立战功。
特别是在去年平定山西叛乱的战斗中,他率轻骑突袭,一举击溃叛匪主力。
今因襄樊战事吃紧,朝廷用人之际,被顺治特破格提拔为都统。
都统率领八旗精锐作为预备队,待北门突破后立即投入战斗,扩大突破口。
岳乐特意加重语气。
正黄旗乃皇上亲军,此番压阵,关系重大。
图海沉稳应道:
末将谨遵将令。正黄旗将士必当奋勇争先,不负皇上厚望,不负王爷重托。
张勇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王爷放心,末将已备好攻城器械,三万儿郎誓要第一个登上樊城城头!
巴克鲁抚胸行礼:
科尔沁的勇士们早已迫不及待。
图海沉稳应道:
末将谨遵将令,正黄旗将士随时待命。
与此同时,南岸襄阳城外同样大军云集。
尽管主力要围攻樊城,岳乐仍然分兵三万监视襄阳,由镶白旗都统觉罗巴哈纳统领。
这些部队在城外构筑了坚固的营垒,防止襄阳守军出城支援。
觉罗巴哈纳在营中对其副将吩咐道:
赵天霞用兵老练,你率四千精骑在岘山一带游弋,若襄阳守军出城,立即截击。
-
襄阳城头,赵天霞扶着城垛远眺江面。
晨光中,她虽然神色疲惫,眼神却依然锐利。
女侍卫彩霞近前担忧道:
将军,您昨夜并没有休息多久。
赵天霞摆手:
无妨。鞑子动向如何?
亲兵立即禀报:
鞑子们昨日整日打造攻城器械,其水师也已休整完毕,今晨开始列阵。
赵天霞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只见清军战船阵型严整,与初到时已截然不同。
请张镇雷将军来。
她下令。
灭虏营统领张镇雷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声若洪钟:
将军,所有灭虏炮均已就位!连那批汉阳造的新式灭虏炮也都准备妥当。”
“炮手们操练纯熟,就等着给敌军一个了!
赵天霞微微颔首。
这批汉阳造灭虏炮的火力和射程都是军中机密。
因其特制的开花弹数量有限,在之前的守城战中一直被她刻意雪藏。
如今到了决战时刻,终于正是亮出这张王牌的最好时机。
先不要动用新式灭虏炮,等我军令再开火。
赵天霞特别叮嘱,随即传令全军:
按预定计划迎敌,各炮台装填弹药,水师前出布防。
她转身对彩霞道:
让将士们速速用饭,检查兵器,准备迎战。
晨风吹过汉水,两岸城头上的明军严阵以待。
在樊城方面,守将岳天泽正在巡视城防。
将军,清军这次可是要发起总攻了。
亲随指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寨说道。
岳天泽神色凝重:
传令各门,预备队全部上城。北门尤其要加强防守,张勇的绿营最擅长攻城。
-
此时,顺治御营
顺治正与岳乐进行最后的商议。
王兄,今日之战,关系重大。
顺治神色凝重地看着作战地图。
岳乐跪奏:
皇上放心,水陆大军均已就位。北门由张勇主攻,西门巴克鲁策应,东门图海待命。”
“只等午时信号,便可全线发起总攻。
顺治点头:
明军中的火炮,王兄务必小心。
皇上明鉴,
岳乐回道。
臣已命各部保持在三里外列阵,待总攻开始再快速推进,让明军火炮来不及调整射界。”
“另外我军红衣大炮已经搬运到附近的小山上隐藏起来了,在高处射击,定能压制城头守军。
-
朝阳完全升起时,汉水之上的清军水师开始向前推进。
焦乐水在镇汉号上观察着明军水师的布防。
传令,艨艟舰队前出,试探明军火力。
他沉着下令。
战鼓声渐渐响起,清军各部队开始向前推进。
在北门方向,张勇被人带着轿子,亲率三万绿营精锐列阵,各式攻城器械缓缓推进;
西门的巴克鲁指挥科尔沁铁骑在侧翼游弋;
东门的图海率领正黄旗精锐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策应。
汉水之上,两军水师即将接战。
岸边的炮台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紧盯着逐渐进入射程的清军战船。
今日之战,关系襄樊存亡。
赵天霞对彩霞沉声道,目光坚定地望向正在逼近的清军大军。
-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江面上,映照出千帆竞发的壮观景象。
随着三声号炮响起,汉水之上的战事率先打响。
而且一开战就是白热化!
清军水师统帅焦乐水站在楼船镇汉号的船头。
面色冷峻地望着浮桥附近严阵以待的明军水师。
他麾下的清军水师虽然在数量上占据优势。
但面对以逸待劳的明军,这场强攻注定要付出惨重代价。
传令各船,全速前进,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明军防线!
焦乐水挥剑下令,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凌厉。
清军战船如离弦之箭般向明军阵地冲去。
就在此时,从上游隐蔽的河湾中,岳乐临时组建的水军也突然杀出。
二百余艘特制竹筏如同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面。
负责浮桥的明军将领沈志祥沉着应对。
各炮位准备,准备迎敌!保持阵型,不得让清军接近浮桥!
他的命令通过传令兵响彻浮桥两岸。
明军战船侧舷的火炮依次开火,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清军船队。
一枚炮弹准确命中清军领头的一艘艨艟,木屑横飞中,船体被砸开一个大洞,江水顿时涌入。
另一发炮弹则直接击穿了清军战船的甲板,在船舱内弹跳,造成惨重伤亡。
左翼注意!敌竹筏正在迂回!
浮桥上的了望手大声预警。
明军水师立即调派十艘快艇前往拦截。
这些明军快艇装备着轻型火炮和弓弩,在江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截击清军竹筏。
快艇指挥官一声令下,实心弹呼啸而出,瞬间击碎了三艘竹筏。
落水的清军士兵在江中挣扎,但仍有许多竹筏突破火力网,继续向前推进。
这些特制竹筏上的清军士兵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伏低身子。
利用竹筏低矮的优势躲避炮火,同时用强弩还击。
-
与此同时,樊城北门外战况开始变成惨烈。
都督张勇端坐在特制的军轿中,由亲兵稳稳抬上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
目光扫过前方略显稀疏的进攻阵线。
他麾下三万绿营汉军,被要求以更为分散的队形前进。
数百辆厚重的盾车被推到最前方,由士兵推动。
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在干燥的地面上缓缓移动。
这些盾车由厚木制成,正面有时还覆盖着浸水的棉被,用以防御火铳和箭矢。
“保持阵型!缓步前进!”
各级军官的呼喝声在队伍中传递。
当先头部队进入距离城墙约三里的区域时。
樊城北门城楼上,响起一声尖锐的锣响。
随即,城头火光连续闪动,轰鸣声滚滚而来。
张镇雷指挥的灭虏炮群进行了第一轮齐射。
数十颗黑点从城头升起,划着弧线砸向清军阵中。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一辆盾车,厚重的木板在巨响中炸裂成无数碎片。
木屑如同致命的飞镖般四射,躲在车后的几名士兵惨叫着倒地。
另一颗铁球则砸在盾车前方的空地上,弹跳而起。
以一个极低的角度冲入后方的步兵队列,瞬间犁出一条血路,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溅。
被实心弹直接击中躯干或头颅的士兵,当场毙命;
被擦过或击中四肢的,则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张勇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
“不准后退!督战队上前!有敢迟疑不前者,斩!”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数名因为恐惧而转身想跑的士兵,立刻被后方的督战队砍倒。
清军的队伍在炮击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在军官的弹压和督战队的威慑下,很快恢复了秩序。
继续推着盾车,踏过同袍的尸体和血迹,向城墙逼近。
就在北门承受步兵压力的同时。
樊城西北侧那片丘陵高地上。
之前一直被清军隐藏起来的十余门沉重的红衣大炮,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
这些由牛马和人力艰难拖拽上阵的重炮,架设在加固过的炮台上,炮口遥指樊城。
得益于移到了山上,加上筑高的炮台,这些原本射程约两里的重炮。
如今已能直接威胁樊城城墙上的守军。
清军高地上的炮兵指挥了下令旗。
“第一轮试射,放!”
轰鸣声从高地传来,十数颗巨大的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向樊城。
由于距离估算偏差,大部分炮弹落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或从攻城队伍的头顶飞过,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但仍有几发落在了城墙根附近,激起一片烟尘。
炮手们根据观测结果,迅速调整炮口仰角和装药量。
“第二轮齐射,放!”
调整后的炮击威胁骤增。
一颗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北门瓮城的外墙,砖石砌筑的墙体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碎裂的砖块向四周迸射,站在附近垛口后的几名明军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
当场倒下两人,另有数人负伤。
另一发炮弹则越过了城墙,落入城内,击穿了一处民房的屋顶,引起一阵骚动。
在城楼指挥全局的樊城守将岳天泽立刻注意到了这个新的威胁。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快速下令:
“快!通知张镇雷,让他优先打掉西北侧高地的红衣大炮阵地。鞑子的大炮对我们威胁太大了!”
命令被迅速送达城防炮兵阵地。
张镇雷早就看到了这个情况,不用岳天泽通知。
他立即跑向城防灭虏炮的阵地。
这些旧式灭虏炮因为工艺还是红夷大炮略微改装而来。
因此炮身沉重,调整射界非常困难。
“所有灭虏炮,目标转向!西北侧高地红衣炮阵!”
张镇雷高声下令。
“换重弹!仰角提高三度,左转半寸!”
炮手们用撬棍和木楔艰难调整炮位。
有人清理炮膛,有人填装发射药,再合力抬起实心弹装入炮口。
瞄准手根据命令微调射角。
“一号炮就位!”
“三号炮就位!”
…
因火炮状况和操作难度,最终只有六门灭虏炮完成调整。
张镇雷目测距离,挥下令旗:
“放!”
六门灭虏炮相继开火,炮身在后坐力下剧烈后退。
六颗实心弹飞向清军炮兵阵地。
一颗炮弹落在红衣大炮旁,溅起的碎石击伤数名炮手。
另一颗从炮阵上空掠过,未能造成损伤。
只有一发命中目标,砸坏了一门红衣大炮的炮架。
清军炮阵出现短暂混乱,但很快恢复。
他们凭借数量优势,继续向樊城倾泻炮弹。
“轰!”又一发红衣炮弹击中城垛,碎石飞溅。
两名明军炮手一死一伤倒地。
张镇雷目睹此景,目眦欲裂。
这些炮手皆是他亲手训练的精锐。
他切齿怒骂道:
“狗鞑子,真会挑地方。老子定将尔等轰为齑粉!”
第130章 浮桥危机
汉水上的战斗持续一个时辰后。
清军水师虽然损失惨重,但也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明军外围的巡逻船队在多轮围攻下损失殆尽。
在汉水浮桥上游三里处,明军的十艘巡逻船被三十余艘清军战船团团围住。
弟兄们,死战不退!
巡逻船队长陈大海高喊着,亲自操舵向一艘清军艨艟撞去。
两船相撞的巨响在江面上回荡。
明军士兵趁势跳板作战,与清军在甲板上展开白刃战。
陈大海手持长刀,连斩三名清兵,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敌人包围。
队长!副手想要救援,却被箭矢射中胸膛。
最终,这十艘明军巡逻船全部战沉,无一生还。
清军水师由此打开了通往浮桥的通道。
报!上游巡逻船队全军覆没!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志祥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
命令第二道防线的战船收缩阵型,死守浮桥入口!
此时,清军水师已经推进到距离浮桥仅二里的位置。
明军在这里布置的第二道防线由二十艘楼船和三十艘艨艟组成,是保卫浮桥的最后屏障。
清军统帅焦乐水明白这一点,他下令将所有战船分成三个波次,轮番冲击明军防线。
最新一波竹筏上的清军士兵个个赤膊上阵,手持火油和炸药,显然是敢死队。
瞄准竹筏,自由射击!
明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呐喊。火炮齐鸣,实心弹在江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数艘竹筏被直接命中,瞬间解体。
但更多的竹筏继续前进,最近的一艘已经逼近到明军楼船不足五十步的距离。
放火箭!
明军楼船上的军官急忙下令。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竹筏,几艘竹筏顿时燃起大火。
但就在此时,一艘着火的竹筏突然加速,直直撞向一艘明军艨艟。
剧烈的爆炸声中,明军艨艟被炸成两段,迅速沉没。
这是清军敢死队携带的炸药被引爆了。
趁明军阵线出现混乱,清军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二十艘装备重弩的艨艟,它们在远处用弩箭压制明军,为第三波主力战船创造机会。
沈志祥观察到战况危急,立即下令:
命令右翼分舰队向前推进,截击敌军第三波攻势!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汉水江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木板、尸体和燃烧的战船。
明军虽然英勇抵抗,但在清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防线正在被逐步压缩。
在浮桥上游一里处,明军的最后一道水上防线正在苦苦支撑。
十艘楼船组成半月形阵型,用侧舷火炮不断轰击逼近的敌船。
装弹!快!
炮手长声嘶力竭地催促着。
炮手们浑身被汗水湿透,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射击的动作。
实心弹呼啸而出,又一艘清军战船被击中水线,缓缓下沉。
但清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特别是一些小型火攻船,趁着大船交战的空隙,悄悄逼近明军战船。
左舷发现火攻船!
浮桥上的了望手突然大喊。
沈志祥急忙望去,只见三艘满载柴火的小船正顺流而下,直扑而来。
船上的清军士兵显然已经点燃了柴火,跳江逃生。
火炮瞄准火攻船!
沈志祥紧急下令。
两艘火攻船被击中解体,但第三艘还是撞上了浮桥下面的浮船。
浮桥顿时一阵晃荡,上面的守军几乎站立不稳。
浮桥下面的浮船顿时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水手们急忙取水灭火。
趁此机会,更多的清军战船突破火力网,陆陆续续向浮桥直扑而去。
报!清军已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正在攻击浮桥!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绝望。
沈志祥望着远处燃起大火的浮桥,心如刀绞。
浮桥是连接襄阳和樊城的生命线,一旦被毁,两城将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
命令所有还能动的战船,随我驰援浮桥!
沈志祥毅然下令。此时,浮桥处的战况已经极其惨烈。
清军多艘战船直接撞击浮桥,士兵试图强行登桥。
守桥的明军士兵用弓弩、火铳拼命抵抗,桥面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一艘清军楼船甚至不顾明军炮火,直接撞断了浮桥的一处连接点。
浮桥开始倾斜,上面的士兵纷纷落水。
快修复浮桥!
守桥官急切地命令工兵。
但清军的箭雨让修复工作难以进行。
更多的清军战船正在向这个缺口涌来。
-
赵天霞拿着千里镜,立于襄阳北城头,远眺浮桥。
汉水之上,她看到明军水师在清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节节败退。
那道连接两城的浮桥,在炮火与撞击中剧烈摇晃,已呈摇摇欲坠之势。
同时新来的传令兵,也把樊城的战况报告了她:
“报告!樊城西北侧高地有十余门清军大炮在不停开火。”
“樊城北墙遭受清军红衣大炮持续轰击,城墙士兵死伤惨重。”
她眉头紧锁,意识到两线同时告急的严重性。
片刻思索后。
“不能再等了!”
赵天霞心念电转,猛然回首,对身后一位面容沉毅的参将厉声道:
“虎威军项正信项参将!本帅现令你代守襄阳,务必给我盯紧鞑子,严防死守!千万不可鞑子趁虚而入!”
“浮桥若失,大势去矣,我亲往去救浮桥!”
项参将猛地抱拳,声音急切。
“赵帅!浮桥危急,让末将带兵去援吧!末将必死守浮桥,绝不辱命!请您坐镇襄阳!”
赵天霞目光锐利地扫过项正信坚毅的面庞,随即又望向浮桥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不成!此战关乎两城存亡,非我亲往不可!项参将,你的担子同样重如泰山!”
项正信抱拳领命,眼神决绝。
“遵命!项正信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请大帅放心!”
赵天霞再无多言,转身疾步下城。
亲率早已在瓮城内集结的两千精锐生力军,如一道铁流,迅速开赴浮桥。
-
赵天霞的帅旗迅速出现在浮桥桥头。
她的到来,如同给苦苦支撑的浮桥明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大帅亲临!援军到了!”
“弟兄们,杀鞑子啊!”
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
赵天霞带来的生力军迅速填补了防线的缺口。
用血肉之躯顶住了清军水师最疯狂的冲击。
她本人更是亲临第一线,指挥若定,调动炮火。
一次次将试图登桥的清军敢死队击落水中。
在赵天霞的指挥下,这座几近崩塌的浮桥,竟奇迹般地被再次稳住了。
稳住浮桥局势后,赵天霞立即带着彩霞赶往樊城。
她要亲自指挥樊城的守城战。
-
就在炮战进入白热化之际,樊城其他方向的清军也同步展开了行动。
西门外,巴克鲁率领的科尔沁铁骑开始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数千蒙古骑兵在城下往来驰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
虽不直接登城,却成功牵制了西门的大量守军。
东门外,图海统领的正黄旗精锐则始终按兵不动。
全军在阳光下肃立,铁甲折射寒光,如引而不发的强弓。
只待北门出现破绽,便发出致命一击。
而此刻的北门,已彻底陷入血腥的炼狱。
亲兵抬着张勇的轿子,位于阵后方,他挥剑怒吼:
“全军压上!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后退者,立斩!”
在重赏与严刑的驱动下,绿营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他们以分散队形推进,极大减少了密集伤亡。
数架冲车在盾车残骸的掩护下,持续撞击着包铁皮的城门,发出震人心魄的巨响。
城头守将嘶声呐喊:
“燧发枪队上前!弓弩手自由散射!”
明军火铳手迅速在垛口后列队轮射,铅弹如雨泼下。
弓弩手则从射击孔中精准点杀攀梯之敌。
不断有清军中弹跌落,但后继者依然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樊城城头,六门灭虏炮第一次齐射。
数颗实心弹呼啸升空,狠狠砸向西北高地。
其中两枚精准命中目标:
一枚将清军红衣大炮的炮身砸得扭曲变形;
另一枚直接击碎木制炮架,沉重的炮管轰然倒地。
清军炮阵顿时有两门红衣大炮彻底报废。
“轰——!”
一发从西北高地射来的重型实心弹,带着凄厉呼啸,狠狠砸中北门东侧城楼!
砖石砌筑的墙体应声碎裂,半座城楼在烟尘中轰然坍塌。
藏身其后的数名明军士兵与一门灭虏炮,瞬间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飞溅的碎石如炮弹破片般四射,又将附近数名火铳手击倒在地,哀嚎遍野。
守军尚未从这记重击中缓神,第二轮炮击已接踵而至。
一枚炮弹越过垛口,直接砸进守军人丛中。
中者当场化作血雾,残肢与碎甲横飞。
炮弹落地后继续弹跳,又无情地碾出一条血路。
城墙上的守军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他们必须探身阻击不断攀城的清军,同时却又暴露在西北高地的炮火之下。
随时可能被不知从何飞来的炮弹撕碎。
与此同时,城头与高地的炮战已经拉锯状态。
尽管明军的灭虏炮是由葡萄牙制的红夷大炮小改造而来。
所以其射速与精度其实略胜清军红衣大炮一筹,且明军炮手操练更为娴熟。
双方实心弹往来呼啸,在空中织成死亡的轨迹。
清军炮弹不断轰击城墙,砖石持续剥落,守军伤亡激增。
明军炮弹则凭借更快射速,持续覆盖清军炮阵。
一颗明军实心弹精准命中清军火炮炮口,巨大撞击力使其当场报废;
另一弹砸碎炮车轮轴,令其倾覆。
激战中,一门清军红衣大炮因连续射击导致炮管过热,装填时突然炸膛。
轰然巨响中,灼热碎片席卷四周,操炮清军死伤惨重,炮阵顿时陷入混乱。
经此消耗,清军十五门红衣大炮中十门彻底报废,余下也因炮管过热被迫停射。
樊城方面,原有六门可反击高地的灭虏炮,四门被毁,仅余两门尚能击发。
还有四门因射角受限、无法参与对轰的灭虏炮。
只能将怒火倾泻于城下之敌。
炮手们冒着随时被远程炮火击中的风险,奋力操炮猛轰攻城敌军。
“放!”
炮长声嘶力竭地下令。
实心铁球呼啸而出,在清军散兵线中砸出血路。
“上!都给我上!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翻倍!”
张勇的亲兵在阵后来回奔驰,传达着死命令。
绿营兵被督战队的长刀逼迫着,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明军的压力骤增。
“滚木!擂石!快!”军官的嗓子早已喊破。
士兵们奋力将沉重的守城器械推下。
一根巨大的滚木沿着城墙坠落,接连砸中数名攀爬的清军,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沉重的擂石落下,将一架云梯从中砸断,上面的士兵惨叫着坠入下方的人群。
“火油!”
守将见状再次下令。
炽热的火油顺着城墙泼洒而下,紧随其后的火箭瞬间引燃一片火海。
数名清军士兵顿时成了火人,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半空摔落,还在不停地翻滚。
“轰!轰!轰!”
西北侧山坡上的红衣大炮射出的数枚弹丸,狠狠砸向樊城北墙。
一枚炮弹正中一段挤满了守军的垛口。
霎时间,人体、兵器与碎砖混杂着飞上半空。
那段城墙的防御为之一空,露出了致命的缺口。
另一枚炮弹则掠过城头,砸进后方集结的预备队中。
瞬间又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重击,让城头明军伤亡陡增,防线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瞄准鞑子步兵聚集处,快!开炮!”
城头明军炮长们嘶吼着,必须立刻还以颜色,提振士气。
那四门一直专注于轰击城下之敌的灭虏炮,迅速调整了射角。
炮口喷出烈焰,实心弹呼啸着落入正在蜂拥而上的清军绿营兵队列中。
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一架云梯底部,木屑与人体的碎片四散飞溅。
正在攀爬的士兵如下饺子般坠落。
另一颗炮弹则在密集的冲锋队形中落地、弹跳,无情地犁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残肢断臂铺满了这条死亡之路。
这次炮火覆盖,瞬间将清军最为凶猛的一波攻势打得七零八落。
然而,清军的红衣大炮又一次装填完毕,进行了最后一轮急促射击。
炮弹落下,又一处明军战位被抹平。
但此刻,战场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绿营兵承受着来自正面城头的滚木、火油、铳矢,以及来自头顶己方火炮误伤的威胁。
同时还要被城头那四门灭虏炮持续轰击。
他们亲眼目睹同伴在炮火下化为齑粉,精神与肉体的承受力都已到达极限。
当一架几乎快要成功的云梯,被城头明军冒着炮火合力推开。
带着上面一串士兵轰然倒地时。
残存的绿营兵看着眼前这座吞噬了无数同胞性命的城墙。
他们的勇气终于彻底耗尽。
“撤!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了整个前线。
还活着的士兵们再也不理会身后督战队的呵斥与刀锋,丢下武器,转身就逃。
督战队连斩数人,却根本无法阻止这崩溃的洪流。
张勇在后方看得真切,他知道,部队的力气和胆气都已用尽。
“鸣金……收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不甘与无奈。
清脆的锣声在战场上响起,标志着清军这一轮进攻,以惨烈的失败暂时告一段落。
-
同时,双方的炮管也异常灼热,哪怕眼下已经是深秋,用水都无法让炮管马上冷却。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双方火炮均陷入沉寂的间隙。
岳天泽看到城墙上的如此惨状,他急火攻心。
他疾步至张镇雷身旁,语速急切:
“张将军,我军不是还有新式灭虏炮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若待鞑子火炮冷却完毕,我等仅剩两门旧炮能打到鞑子的红衣大炮,如何抵挡?”
张镇雷面露难色,压低声音:
“岳将军,非是末将抗命!赵大帅有死令,新炮必须等到最后时刻!”
“此刻如果暴露射程,万一贻误战机,这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岳天泽一听,双眼圆睁,指着西北外:
“什么叫最后时刻?都什么时候了!”
“等他们的炮冷却好了,再这么轰下去,城墙都要塌了!”
“到时候弟兄们死光了,你我都要成鞑子的刀下鬼!还谈什么日后!”
张镇雷嘴唇翕动,还想争辩:
“可是赵帅她…”
“别再说了!”
岳天泽厉声打断,一把抓住张镇雷的臂甲,目光如炬,字字斩钉截铁:
“战机稍纵即逝!立刻开炮!所有罪责,我岳天泽一力承担!”
第131章 浮桥断了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一个女子声音自身后传来:
“情况有变,战机稍纵即逝。张将军,我准你启用新式灭虏炮。”
“但是只能用实心弹!立刻摧毁敌军剩余炮位!”
二人回头,只见赵天霞在内侍彩霞陪同下,已登上城楼。
她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与远处仍在冒烟的清军炮阵,果断改变了原定计划。
“末将得令!”
张镇雷精神大振,迅速回到了城头火炮附近。
向待命已久的炮队大声呐喊:
“所有新式灭虏炮就位!目标西北高地,剩余红衣大炮!装填实心弹!”
炮位上待命已久的炮兵们闻令而动。
实际上,炮兵门早已将五门新式灭虏炮的射击诸元瞄准了西北高地了。
炮口角度也已预先校准完毕,只因张镇雷严令压制,才始终引而不发。
此刻,束缚解除。
命令如同点燃的火绳,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战力。
炮手们动作迅如闪电,完成最后的装填步骤。
沉重的实心弹被推入炮膛,火门药安装就绪。
“放!”
“放!”
“放!”
命令次第响起,五门新炮次第怒吼,炮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尚未落下,炮手们已开始进行新一轮装填。
清军阵地上烟尘未散,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已接踵而至。
这三轮迅捷而精准的齐射,如同致命的铁拳,彻底粉碎了清军残存的远程威胁。
高地上最后五门尚在冷却、未能及时转移的红衣大炮。
在接连不断的精准打击下,或被直接命中炮身扭曲变形。
或被掀翻炮架彻底损毁,尽数报废。
刹那间,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清军高地炮阵。
陷入一片死寂,唯余硝烟与焦糊味弥漫。
幸存的清军炮兵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片狼藉。
那些被视为攻城利器的红衣大炮,竟在转瞬之间化为满地扭曲的废铁。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悲号,这哭喊如同决堤的信号,瞬间击垮了其他炮兵的心理防线。
他们看着多年并肩的血汗结晶毁于一旦,恐惧、绝望与悲痛交织。
纷纷丢下手中工具,有的瘫坐在地捶胸痛哭。
有的则连滚爬爬冲下高地,直奔中军帅帐方向。
“完了!全完了!”
一名满脸烟灰的炮手涕泪横流,踉跄着奔向指挥大营,声音凄厉变形。
“红衣大炮……咱们的红衣大炮……全被明军轰烂了!”
-
与此同时,清军御营高处
顺治皇帝骑着马,正通过千里镜紧盯着战场。
他亲眼看见浮桥在数次猛攻下几近断裂,明军防线已然动摇。
但那最后一击却迟迟未能落下,战局却被稳住之势。
一股焦躁与怒火在他心中升腾。
“岳乐!”
顺治放下千里镜,声音冷若寒冰。
“那浮桥就在眼前,为何至今未断?朕的水师在做什么?”
侍立一旁的安亲王岳乐感受到天子的怒意,心头一凛,立即转身。
对跪伏在地的传令兵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传令焦乐水!”
岳乐的声音几乎要撕破战场上的喧嚣。
“告诉他,皇上就在御营看着他!半个时辰!本帅再给他最后半个时辰!”
“若还不能截断浮桥,他就提着自己的头来见本帅!滚!”
传令兵连滚爬起,翻身上马,朝着江岸方向绝尘而去。
这名传令兵刚走。
营帐内短暂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另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扑跪在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
“皇上…王爷…不好了!樊城西北火炮阵地…我军的红衣大炮…被伪明城墙上的火炮…全、全灭了!”
“什么?!”
岳乐与遏必隆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岳乐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传令兵的领口,大怒道:
“胡说八道!你再说一遍!”
“王爷…千真万确…”
传令兵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带着哭腔。
“西北侧小山阵地上…红衣大炮..都被伪明的火炮炸坏了…”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太监吴良辅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拂尘“啪嗒”落地。
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一连三次都没能拾起。
骑着马的顺治皇帝,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停滞在半空,那双年轻的眼眸中。
所有的焦躁与怒气在刹那间被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所取代。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斥责,或是追问。
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竟硬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他身边周围,安静的似乎落针可闻,只剩下帐外遥远的喊杀声。
-
焦乐水接到军令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望着前方仍在苦战的清军水师,又看向那座始终屹立不倒的浮桥,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各船,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集中所有火力,为镇汉号开路。
清军战船仿佛发疯般向明军防线冲去。
浮桥上沈志祥立即察觉到了异常:
注意!清军要做最后一搏了!
就在这时,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焦乐水亲自站在镇汉号船头,命令这艘最大的楼船全速冲向浮桥中段。
他疯了!
沈志祥惊呼。
快拦住那首船!
明军战船纷纷向镇汉号开火,实心弹在船体上砸出一个个大洞,但这艘巨舰依然坚定地向前冲去。
保护浮桥!
沈志祥声嘶力竭地呐喊。
但为时已晚。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镇汉号以决绝的姿态,狠狠撞上了浮桥。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在江面上,浮桥从中断裂,木屑横飞。
连接襄阳和樊城的生命线,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切断。
放火箭!
焦乐水在即将沉没的镇汉号上发出最后一道命令。
无数支蘸满火油的火箭射向断裂的浮桥,木制的桥面迅速燃起大火。
江水映照着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汉水照得如同白昼。
沈志祥目眦欲裂:
快救火!
但清军残余的战船拼死阻拦,明军水师根本无法靠近燃烧的浮桥。
在樊城城头,赵天霞目睹这一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她立即下令:
派敢死队,趁火势未大,抢修浮桥!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断裂的浮桥在烈火中慢慢坍塌,燃烧的木板顺流而下,汉水之上仿佛漂浮着一条火龙。
报!浮桥......浮桥完全断了!
传令兵跪地禀报,声音中带着绝望。
赵天霞沉默片刻,转头望向襄阳方向。
她现在被困在樊城,与襄阳的联络被彻底切断。
清军水师还剩多少?
她冷静地问。
鞑子的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些小舟...但....咱们的浮桥已经......
赵天霞望着汉水江面上那条逐渐沉没的“火桥”,沉默了片刻。
“好一个焦乐水,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竟不惜拼光整个水师,也要断我襄樊联络。”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很冷:
“传令下去,加固樊城城防,清点所有火器弹药。从现在起,樊城需独自为战了。”
这时,岳天泽与张镇雷二人快步登上城楼,来到她身后。
岳天泽抱拳沉声道:
“大帅,浮桥已断,鞑子必以为我军心溃散,接下来定是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赵天霞转过身,最终落在张镇雷脸上。
“张大炮!”
喊的是他的绰号。
赵天霞的声音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既然鞑子等会估计想一口冲过来,那咱就先崩掉他几颗牙!”
她抬手指向城外那密密麻麻、士气正盛的清军营垒,继续说道:
“那些汉阳造新式灭虏炮,和开花弹,等会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等会儿鞑子精兵上来的时候,全给我用上!”
“你给本帅瞪大眼睛瞅准了,哪个鞑子大官的旗号最嚣张,哪个龟孙冲得最靠前,就把开花弹给老子狠狠砸过去!”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张镇雷:
“务必让那些鞑子贵人,好好尝一尝咱们开花弹的滋味,让他们吃一个终身难忘的大亏!明白吗?”
张镇雷闻言,因炮战而熏黑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兴奋。
他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得令!大帅放心,炮营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定叫鞑子血肉横飞,让他们的王旗再也嚣张不起来!”
“好!”
赵天霞点头,随即看向岳天泽。
“岳将军,城防步卒由你统一调度,务必顶住鞑子其他几面的猛攻,为炮营创造战机。”
“末将领命!”
岳天泽肃然应诺。
部署已定,赵天霞再次转身,面向城外那如山雨欲来般的清军大军。
她知道,决定樊城命运的最后血战,即将开始。
而她的手中,还紧握着开花弹这张最后的王牌。
-
清军御营周围,顺治皇帝驻马小坡之上。
目光如炬,此处地势高亢,位于樊城东北侧,视野极为开阔。
他手持千里镜,不仅将樊城北门的战况尽收眼底。
就连侧后方汉水之上的浮桥也清晰可见。
当他望见张勇所部绿营兵如退潮般溃败下来时,脸色顿时铁青。
废物!这张勇!又败了!
年轻的皇帝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数万大军,竟攻不下一座樊城!
顺治身旁侍立的诸臣,包括岳乐、遏必隆,太监吴良辅等。
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在此时触怒天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至顺治马前,因激动而声音尖锐变形:
“皇上!大喜!大喜啊!水师焦总兵他…他亲自驾旗舰撞断了浮桥!汉水浮桥已断,襄樊二城隔绝了!”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散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好!好!好!”
顺治猛地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怒容被狂喜取代。
这时,传令兵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皇上…只是…焦总兵的旗舰也…也随着浮桥一同沉没了,水师弟兄们…近乎全军覆没…”
帐内欢庆的气氛为之一凝。
顺治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了许多:
“焦乐水忠勇可嘉,水师将士皆为朕的江山捐躯。虽然损失惨重…但这代价,值得!”
“天佑大清!传朕旨意:
全军强攻,不必再有任何保留!樊城——襄阳的两地围城部队,同步发起总攻!朕要今日之内,踏平襄樊!”
安亲王岳乐立刻接旨,转身对麾下诸将厉声喝道:
“都听见皇上圣谕了?传令各军,全线压上!有敢怯战不前者,立斩!”
-
惊魂未定的张勇,刚被亲兵抬回营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岳乐的传令亲兵已疾驰而至。
“张军门,王爷军令:
“浮桥已断,襄樊已成孤城!明军炮火稀疏,显是力竭!”
“命你部即刻整顿,投入所有预备队,发起强攻,不得有误!”
张勇闻言,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麾下士卒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此刻再行强攻…
但他不敢违抗军令,只得抱拳嘶声道:
“末将……遵令!”
他转身看向那些面带恐惧、浑身血污的部下,咬牙道:
“都听见了?浮桥已断,王爷有令,全军强攻!督战队集合,有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
浮桥的断裂,如同抽去了樊城的脊梁,整个防线的态势急转直下。
清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再无任何保留。
北门外,亲兵们又抬着张勇的轿子,强压着已成疲敝之师的绿营汉军。
驱赶他们推着所有剩余的攻城器械再度向前。
城头之上,在赵天霞的授意下,明军刻意藏拙。
仅以数门旧式灭虏炮进行零星还击。
炮弹虽仍能不时在清军队列中砸出血路。
但因敌军阵型分散,造成的伤亡相当有限。
“放箭!开枪!压制城下!”
岳天泽在城头奔走呼喊,守军射下的箭矢和燧发枪的铅弹因兵力分散而显得稀疏,难以形成有效的阻击火力。
西面,巴克鲁的科尔沁骑兵一改游走牵制,纷纷下马以精准箭术仰射城垛。
原来负责东门的图海,他统领的正黄旗精锐尽出。
重甲步兵正缓慢的往樊城北面外面的三里远处集结。
与此同时。
负责围攻襄阳方向。
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率领的清军也加强了试探性进攻。
襄阳守将项正信不敢怠慢,正全力组织防御。
第132章 开花弹
场景切换到樊城东北五十里外的白河附近。
邓名的部队,一整个上午一直都在休整。
他登上一处高坡,远眺西南方向。
虽然相隔五十里,但邓名总感觉可以隐约听到樊城方向传来的炮火声。
此时看来,清军已经开始全力攻城了。
邓名对身边的亲随说。
让将士们好生休息,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过了半个时辰,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哨探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
军门,清军主力正在猛攻樊城,他们住在邓城的中军大营防守空虚!”
邓名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休息到酉时。待天色一暗,我们就出发!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疲惫的士兵们大多和衣而卧,利用这宝贵的间隙恢复体力。
伙头军利用废弃的灶台和小心翼翼控制的灶火。
熬煮着简单的米粥,混合着随身携带的干肉,这便是他们难得的热食。
更多的人则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太阳偏西,已是未时过半(约下午两点)。
那远方的炮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和急促。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南方向的小道上疾驰而来。
“军门!军门!紧急军情!”
哨探气喘吁吁。
他单膝跪地道:
“清军主力,均已投入樊城和襄阳攻城战。其攻势极猛,志在必得。另外汉水浮桥已断,樊城和襄阳已经隔绝!”
身边的年轻将校道:
“军门!襄樊两城危险,要不我们...”
邓名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仍在沉睡的士兵。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高坡边缘,指着西南方说道:
“此刻天色尚早,我军若此刻出动,有五十里路程,清军前线尚未疲惫,其斥候游骑活动范围仍广。”
“我们很容易被发现。一旦行踪暴露,清军只需分兵回援,我们不仅无法达成奇袭之效,反而会陷入重围。”
他顿了顿:
“必须等到酉时之后,天色渐暗。清军人困马乏,攻势必然渐缓,注意力完全被城头吸引。”
“等到他们的斥候也放松警惕,收拢回营。那时,我们再悄然出发,希望赵天霞他们能多撑住吧。”
他虽然很担心赵天霞的安危,但是此时也无能为力,只能祈祷他们能多坚持一会了。
邓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休息,养精蓄锐。申时造饭,饱餐一顿。”
“待到酉时,我们便出发,直扑鞑子中军大营!”
邓名再次仔细研究地图,推演夜袭的路线和应对方案。
他展开了从陈义武交给他的,那是从邓州缴获的清军密信和邓州和南阳府来往的公文。
他凝神开始研究起来。
-
焦点回到樊城北门。
张勇麾下的绿营兵卒苦战多时,伤亡惨重,未得休整便被强令再度攻城。
士气与体力均已濒临极限。
进攻途中,城头那几门仍在嘶吼的灭虏炮,成了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
然而,在持续不断的射击下,城头的灭虏炮炮管相继过热。
硝烟渐渐散去,炮声终于完全停歇。
张勇在阵后望见,大喜过望,挥剑狂呼:
“他们的炮过热了!快!给老子冲上去!”
原本畏缩不前的绿营兵眼见城头火炮沉寂。
都以为破城时机已到,一时间士气复振。
绿营兵嚎叫着向城墙发起了猛冲。
可他们很快便发现,守军的抵抗远未结束。
滚木、擂石、沸油、箭矢乃至燧发枪的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刚被鼓起的勇气,在残酷的现实和同伴不断倒下的尸体面前迅速消褪。
在付出又一轮惨重伤亡后,绿营兵的攻势再次瓦解。
残兵败将如同退潮般溃退下来。
任张勇无论如何怒吼和弹压也无济于事。
在此期间,炮营统领张镇雷多次赶到赵天霞身旁请示:
“赵帅,是否动用开花弹,轰散这群绿营兵?”
赵天霞始终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溃退的绿营。
投向清军阵后那些按兵不动的重甲步兵精锐旗号:
“还不到时候。这些不过是些炮灰,鞑子真正的精锐还在后面。”
“让炮位做好准备,待鞑子真正的精锐出动,我们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
一直在后方观战的图海,见张勇所部再次溃败。
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策马行至已列队完毕的正黄旗巴牙喇阵前,声若洪钟:
“儿郎们!都看清楚了?绿营的废物们已经替我们耗尽了南蛮的滚木擂石。”
“连他们倚仗的火炮也成了哑巴!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挥刀直指伤痕累累的樊城城墙,继续吼道:
“让城上的明狗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天下无敌的巴牙喇!打破樊城,金银财帛,任尔取用!”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老子亲自为他向皇上请功!正黄旗,出击!”
沉重的号角声划破天际,这些身披三重重甲的精锐武士。
如同出笼的猛虎,开始缓慢的往城墙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清军御营之中,顺治一直紧握着千里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樊城城头。
他清楚地看到明军的火炮已然彻底沉寂,而在方才绿营的攻势中。
城头砸下的滚木擂石和射下的箭矢,其密集程度也远不如战斗之初。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念头在他脑海形成:
看来,这伪明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图海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真正精锐,很可能一击便能奠定胜局!
巨大的喜悦和迫不及待的心情淹没了他,他猛地放下千里镜,朗声下令:
“传旨!将朕的御营再向前移!朕要亲至阵前,看着朕的巴牙喇如何踏平此城!”
内大臣遏必隆闻言,急忙跪地劝阻:
“皇上!万乘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此刻距城已近,明军火炮虽停,难保不是诡计…”
“够了!”
顺治一挥袖打断了他,脸上洋溢着必胜的光芒。
“朕看得真切,明军火力已竭!”
“他们的火炮最多也就打到三里,朕就在三里之外,亲眼看着城池陷落,有何不可?!”
圣意难违。
最终,皇帝的御营被迅速移到了距樊城北墙约三里外再前出两百步的一处小高坡上。
当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更近的距离展现之时。
整个清军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尤其是图海正率领推进的正黄旗巴牙喇,看到皇帝亲临前沿督战。
更是士气狂燃,推进的步伐愈发坚定迅猛。
-
就在时,赵天霞突然放下千里镜。
转向身旁的张镇雷,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之前说,新式灭虏炮的开花弹射程是多少?
回将军,开花弹的射程没有实心弹远,实心弹是四里,开花弹标准是三里开外!但是极限也曾接近四里。
张镇雷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赵天霞指向远处那面明黄色的龙旗:
你看奴酋的行在,距离多少?
张镇雷急忙单膝跪地,以拇指测距,呼吸渐渐急促:
不足四里!可能在射程内!
有几成把握?
五成!只要两发试射调整......
赵天霞斩钉截铁。
立即准备!
巴牙喇的精兵却继续向前。
他们都以为明军火炮已经彻底哑火,因此保持着密集的冲锋阵型。
张镇雷紧张地注视着目标,急声请示:
大帅,他们快过来了!现在是先打虏酋,还是先打那些重甲鞑子兵?
赵天霞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心中快速权衡。
冲到最前的白甲兵和重甲兵已推进至两百步内,这些重甲精锐一旦靠近城墙。
必将对守军造成巨大压力。
而远处那面龙旗虽已进入射程,却是个需要精准打击的目标。
她转向张镇雷,迅速下达指令:
虏酋要打,但城防更不能有失。”
“你立即调配四门火炮调好角度,等会以开花弹轰击鞑子重甲兵阵列,迟滞其攻势。”
“另外一门,给我专心瞄准虏酋的龙旗!
她看向岳天泽,语气坚决:
岳将军,城头防御交由你指挥。务必在火炮掩护下,等会顶住重甲兵的第一波攻势。
张镇雷立即领会了这番布置的深意:
末将明白!四门压制步兵,一门专攻虏酋!这就调整部署!
他迅速往跑位那边跑去,大声怒吼:
一号炮继续校准龙旗!二号至五号炮,全部瞄准重甲兵阵列!换开花弹!
赵天霞立刻抬手,补充了关键的命令:
慢!传令下去,炮击重甲兵务必要等!
她目光扫过城外正在稳步推进的正黄旗军阵,对张镇雷和周围的将领解释道:
鞑子这数千重甲,阵型拉得很长。”
“现在开炮,只能打到其先头部队,后面的见势不妙,必然溃散后退,无法尽全功。”
“我们要等——等他们的后队也全部进入开花弹的最大杀伤范围。”
“等他们整体离城墙不足百步,想退也来不及转身时,再四炮齐射!
她看向张镇雷,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打龙旗的那门炮不必急,务求一击必中。”
“打步兵的这四门,则要追求一击必杀!要打,就打的他们鬼哭狼嚎!
张镇雷瞬间领会,这是要一口吃掉图海这支王牌主力。
他回到了城头的炮位。
开始向各炮手传递了最新的射击纪律: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火!让鞑子白甲兵和重甲兵,再走近些!瞄准他们队伍中后段,听令齐射!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一号炮的炮手们更加沉住气,精细地调整着瞄准顺治龙旗的炮口。
而另外四门炮的炮手则死死盯着城外如同移动森林般的重甲步兵。
估算着距离,引信杆紧紧攥在手中,只待敌军完全进入死亡区域,便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
就在正黄旗巴牙喇开始向前推进的同时。
顺治皇帝骑马立于新建的御营高坡上,仍觉得不够满意。
他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樊城城头,看着那上面明军旗帜依旧在飘扬。
看着巴牙喇重甲步兵沉稳推进却尚未接敌。
一股混合着焦躁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此处还是太远!”
顺治突然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不满意。
“移营!再向前一百步!朕要看得更真切些,要让前线每一个八旗勇士都看清朕的龙旗!”
“皇上!万万不可啊!”
内大臣遏必隆第一个扑跪在地,声音急切。
“此处距城已经接近三里了,正在明军火炮极限射程边缘!”
“万一……万一伪明尚有隐藏的火力,龙旗前移,风险太大!”
安亲王岳乐也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劝阻:
“陛下,遏必隆所言极是!御驾亲临至此,已足可激励三军!”
“樊城破城在即,陛下乃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安危,实在不宜再向前了。”
他抬头,言辞恳切。
“前线有图海、有奴才等在,必能将捷报完整呈于御前!”
就连一向谨小慎微、不敢妄议军国大事的太监吴良辅,也白着脸,颤声劝道:
“万岁爷,龙体安危要紧啊!奴才…奴才听着那边的炮声,心都快跳出来了……”
“怕什么!”
顺治猛地一挥袖袍,打断了所有劝谏。
年轻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锐利地扫过跪倒的臣子。
“朕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火炮早已过热停射!他们连最后的守城器械都快用尽了!”
“图海的巴牙喇已然出动,破城就在顷刻之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自信:
“朕的将士在前方浴血搏杀,朕岂能安坐于后方?”
“朕就要让所有八旗子弟看到,朕与他们同在!一百步!就一百步!”
“朕倒要看看,那些已成瓮中之鳖的伪明残兵,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根本不理会还想再劝的众人,直接对身边的御前侍卫下令:
“还愣着做什么?移营!立刻!”
天子之令,终究不可违逆。
在遏必隆、岳乐等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象征皇帝所在的明黄龙旗与大纛。
在众多侍卫扈从的严密护卫下,再次向前移动。
抵达了距樊城三里外多一百步的一处小小隆起地带。
龙旗前移的景象,被前线无数清军士兵看到。
果然引发了又一轮震天的欢呼,尤其是正在前进的正黄旗精锐。
更是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推进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看到龙旗又前移了,赵天霞的嘴角,顿时勾起了一抹弧度。
看来这虏酋胆子还是真大。
传令张镇雷,就是现在!
赵天霞厉声道。
很快,传令兵找到了城墙炮位附近的张镇雷。
下达了赵天霞的命令。
张镇雷于是马上下令道:
瞄准龙旗,开花弹准备!
其中一门汉阳造新式灭虏炮开始调整射角,炮手们迅速装填特制开花弹。
第一发,试射!放!
炮声响起,一颗开花弹直扑清军御营。
火球腾空,弹片四射,御营外围百步外的几名清军猝不及防,顿时被炸翻。
这种会爆炸的炮弹让清军阵型出现骚动。
这是什么火炮?
有清军将领惊呼。
远远看到火光,顺治被惊得站起身,随即冷笑:
看来,这炮是冲朕来的,但是打偏这么远,伪明军果然已是强弩之末了。而且这射程是极限了。
岳乐皱眉道:
皇上,伪明这炮弹有些诡异,会爆炸,与之前的实心弹不同,伪明是在隐藏实力啊。
慌什么!
顺治不以为意。
不过是垂死挣扎!
第133章 战事激烈
此时,图海麾下的正黄旗白甲兵已推进至距城墙不足两百步。
这些身披三重甲的精锐迈着沉稳步伐,依然埋头往前冲。
城头上,张镇雷观察着第一发落点,快速计算:
射角提高两度,装药增加一成!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在龙旗前五十余步处爆炸。
弹片飞溅,死伤了一大片御前卫士。。
保护皇上!
遏必隆急令,侍卫们举起盾牌。
岳乐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皇上,情况不对!这炮弹落点一次比一次近,威力更是非同寻常。为万全计,不如暂避其锋......
顺治极目远眺,城头某处,一团硝烟正滚滚升腾——那是火炮刚刚咆哮过的痕迹。
风还来不及将它扯散。
他心头确实掠过不安。
那爆炸的声势远超寻常实心弹,若真落在御营…
但此刻数万将士都看着这面龙旗,若因几发未命中的炮弹就仓皇后退,军心必然动摇。
他强自压下那丝心悸,脸上摆出浑不在意的神色:
慌什么!不过是明军穷途末路,垂死反扑罢了!”
“此刻后退,岂不助长敌军气焰?传令图海,加紧进攻!破城之后,朕重重有赏!
很快,传令兵把皇上的旨意告诉了图海,他立即挥旗催促。
正黄旗白甲兵闻令加速,沉重的铁靴踏地声如闷雷般响起,距离城墙已不足百步。
城头上,赵天霞和岳天泽同时放下千里镜。
岳天泽重重捶在垛口上:
可惜!又偏了五十余步!
赵天霞目光紧锁远处那面明黄龙旗,声音冷静得可怕:
无妨。奴酋未退,说明他认定我军已是强弩之末。传令张镇雷,不必慌乱,继续校准。”
“只要顺治还在原地,我们就有机会。
而此时张镇雷急得满头大汗。
他一把推开炮手:
他妈的废物!两发都差这么远!让老子亲自来!
他亲自趴在还带着余温的炮身上,右眼紧贴着简易的瞄准具。
左手五指张开,用最原始的拇指测距法死死锁定远处那面在火光中隐约可见的龙旗。
周围的炮手们屏住呼吸,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装填!最大装药!
张镇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射角再提高一度!他娘的,这次要是再打偏,老子就把自己塞进炮筒里打出去!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
张镇雷最后调整了一次炮口。
这一声怒吼撕破了战场的喧嚣。
炮弹出膛的轰鸣声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尖锐呼啸,如同死神的狞笑划破长空。
与此同时,在清军御营中,顺治正指着城头大笑:
明军技止此耳!连开两炮都未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发致命的炮弹已经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轰隆!!!
地动山摇的爆炸声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震。
开花弹在御营正中央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火红莲花,弹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射。
龙旗在冲天火光中缓缓倒下,御帐被撕成碎片。
木屑、泥土和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
皇上!
岳乐的惊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皇上!护驾!快护驾!”
遏必隆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被侍卫勉强架住。
整个御营指挥中枢,在这一击之下,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瘫痪。
与此同时,在樊城北门外不足八十步的距离上。
那一声来自后方的威力骇人的爆炸,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
让正在冲锋的正黄旗巴牙喇精锐们,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这些身经百战的白甲兵,对炮火并不陌生。
但后方传来的爆炸声太过异常。
冲在最前面的甲喇额真刚扛起云梯,闻声回头。
看见远方龙旗在火光中缓缓倒下,瞳孔骤然收缩。
不仅是他,成千上百的重甲步兵都目睹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龙旗倒了!
皇上那边出了什么事!?
压抑不住的恐惧在冲锋阵型中迅速蔓延。
凶猛的攻势顿时停滞,士兵们纷纷驻足回望。
对主君安危的担忧像无形的手扼住了这支精锐的咽喉。
城头之上,赵天霞通过千里镜将龙旗倒下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她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但脸上没有丝毫松懈。
“命令张镇雷!鞑子精锐已全部入瓮,时机已到!步兵阵列,四炮齐射,覆盖打击!”
不待传令兵过来报信。
张镇雷早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才从一击命中龙旗的狂喜中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几乎在龙旗倒下的同时,四门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炮发出怒吼。
特制开花弹精准落入正黄旗军阵中后段——那里士兵最为密集,前后队伍挤作一团。
爆炸火光接连腾起,交叉火力覆盖了大片区域。
几乎与此同时,汉水南岸的襄阳城头也爆发出震天怒吼。
数发开花弹划破天空,精准落入围攻襄阳的清军阵中。
襄阳围城部队远非图海麾下的精锐,加上对明军新式火器毫无防备。
炮弹凌空炸裂,破片如暴雨倾泻,正在冲锋的清军顿时人仰马翻。
这是什么火炮啊,如此可怕!
一名千总惊恐地望着身旁被弹片削去半截身子的士兵。
缺乏重甲防护的绿营兵在爆炸中成片倒下,整齐的冲锋队列瞬间瓦解。
城头上的项守将果断下令:
继续炮击!瞄准敌军指挥旗!
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一枚开花弹正中清军参将所在位置。
硝烟散尽后,只见令旗倒地,指挥系统陷入瘫痪。
失去统领的清军陷入混乱,幸存的士兵纷纷后退。
原本凶猛的攻城攻势,在陌生火器的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
回到樊城战场这边
开花弹在半空炸裂,铸铁弹壳化作千百片锋利破片向四周迸射。
破片轻易撕裂三层重甲,深深嵌入血肉之躯。
哪怕这些重甲兵神色穿的重甲,也瞬间被撕碎。
稍远些的也被打成筛子,成片倒下。
鲜血染红大地,残肢与碎裂兵器四处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严整的军阵顿时化作人间炼狱。
散开!快散开!
图海在后方目眦欲裂地大吼。
这种会爆炸的火炮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眼看着精锐部队在炮火中损失惨重,他心如刀绞。
但更沉重的念头瞬间袭来——皇上!
龙旗倒下,御营方向烟尘滚滚,生死未卜!
若皇上遭遇不测,这将是比部队损失严重万倍的灾难。
图海瞬间陷入极度矛盾的挣扎中。
退?立即回援御营确认皇上安危,这是臣子本能。
但部队已冲至城下,正处于敌军火力最猛烈的区域。
此时撤退,必将把后背暴露在明军炮火下,这无异于屠杀。
撤退令一下,军心崩溃,这数千正黄旗核心巴牙喇很可能十不存一。
进?
不顾一切继续强攻,若能迅速登城拿下樊城,或许能扭转败局。
但皇上若真有闪失,就算拿下十座樊城也于事无补。
冷汗顺着图海额角滑落,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大人!快做决断!
副将带着哭腔催促。
图海猛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樊城城墙。
他看到明军因龙旗倒下而士气高涨,也看到自家勇士在炮火中成片倒下的惨状。
不能再犹豫!
退是万丈深渊,进尚有一线生机!
皇上洪福齐天,未必有事!
若能破城,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图海猛地抽出腰刀指向樊城,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不准退!皇上洪福齐天!都给老子冲!踏平樊城!巴牙喇!杀——!
旗语和号角立即传递死命令。
冲啊!破城!
杀光南蛮!!
基层军官强压下对御营的担忧,在图海严令和军纪约束下。
率领士兵冒着不断落下的开花弹和密集铳矢,发起了更为绝望的冲锋。
-
战场瞬间进入最惨烈阶段。
赵天霞见清军竟发起决死冲锋,冷哼:
困兽犹斗!传令张镇雷!所有火炮自由速射!岳天泽,步卒全力阻击,不要保留余地,绝不能让一个鞑子登城!
得令!
岳天泽拔出战刀亲临垛口。
火铳手自由射击!弓弩手覆盖抛射!滚木擂石,给我砸!
城头火力全开。
燧发枪铅弹泼水般射向攀梯清军;
弓弩手进行覆盖射击;
滚木、擂石、沸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无情收割着生命。
四门新式灭虏炮更是战场主宰。
炮手不顾炮管灼热,快速装填发射。
开花弹接连落入清军阵中,每次爆炸都在密集人群中清空一片。
破片呼啸,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正黄旗巴牙喇的悍勇在此刻尽显无遗。
尽管伤亡惨重,尽管身边同伴不断倒下。
存活的白甲兵仍瞪血红双眼,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然而开花弹毕竟数量有限,而且多次射击炮管需要冷却。
很快,新式灭虏炮只得停止轰击了。
清军看到这个收割了无数人生命的话火炮终于停了。
于是趁机更加疯狂的攻城,云梯不断架起,清军冒死登城,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城头多处告急,岳天泽不得不亲率亲兵队四处救援。
将冲上城头的清军一次次砍杀下去。
“挡住!把他们压下去!”
岳天泽的怒吼在城头回荡,他手中的长刀已然卷刃,甲胄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一名刚刚冒头的白甲兵,胸口还插着半截箭矢,却恍若未觉,狂吼着挥动沉重的铁骨朵砸来。
岳天泽侧身闪避,铁骨朵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他顺势一刀劈在对方颈侧甲叶的连接处,却因刀口卷刃未能致命。
那白甲兵吃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最终,岳天泽依靠身边亲兵的协助,才用短刃从甲缝中结果了这名顽敌。
这些白甲兵的战斗力极其恐怖。
他们身披三重甲,寻常刀剑难伤,力量奇大,战斗经验丰富。
往往一名白甲兵成功登城,就能在局部形成支撑点。
需要三四名甚至更多的明军士兵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将其围杀。
他们如同打入城头的楔子,牢牢吸引着守军的注意力,为后续同伴创造机会。
战斗持续到下午酉时,太阳已经偏斜,城墙上堆满了尸体。
明军与清军的遗体相互交叠,鲜血在砖石上凝固成深褐色。
折断的兵器散落各处,破损的甲胄随处可见。
就在北门承受图海主力猛攻的同时。
樊城东门和西门外的战斗同样进入了白热化。
巴克鲁麾下的科尔沁骑兵兵分两路,分别围攻东西两门。
在最初的佯攻受挫后,终于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数以千计的蒙古步兵下马步战,他们不像正黄旗那样身披重甲,却更加敏捷凶悍。
在弓箭手的密集抛射掩护下,这些来自草原的战士口衔弯刀。
如同灵猿般攀附云梯,城头守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浸满火油的箭矢带着呼啸射向城下,几架云梯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攀附其上的蒙古兵惨叫着坠落。
但更多的云梯又被迅速架起。
蒙古兵特有的弯刀在近身搏杀中极具威胁,刀光闪烁间。
往往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破开明军士兵的防御。
一处垛口被几名蒙古精兵突破。
他们迅速结成一个小的圆阵,弯刀挥舞,死死抵住了涌上来的明军。
后续的蒙古兵则趁机从这个缺口不断涌上。
“把他们压回去!”
老将周景安亲自带领亲兵杀到。
老将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尖连点,瞬间挑翻两人。
但一名悍勇的蒙古百夫长悍不畏死地扑上,用肩膀硬生生扛住刺来的长枪。
同时弯刀狠辣地削向周国安的脖颈!
周国安弃枪后仰,险险避过。
身旁亲兵立刻上前与那百夫长战作一团,付出两人伤亡的代价才将其斩杀。
战斗异常惨烈,东西两面的城墙上的尸体堆积程度丝毫不亚于北门。
守军的滚木擂石消耗极快,到后来,士兵们甚至开始拆毁城楼上的木制构件往下砸。
-
同一时间
邓名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夕阳下中指向西南。
“出发!”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巨龙,离开了白河畔的废弃渔村。
向着五十里外清军的心脏地带,疾行而去。
第134章 顺治中弹
燧发枪的轰鸣声渐渐稀疏下来——持续的高强度射击耗尽了弹药。
许多明军火枪兵无奈地丢弃了昂贵的燧发枪和火铳,拾起腰刀、长枪。
甚至是临时找来的斧头、铁叉,与敌人展开最原始的冷兵器搏杀。
战斗至日暮时分,战况急转直下,冲上城头的清军似乎越来越多,防线岌岌可危。
城墙上的厮杀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每一处垛口都在上演着生与死的搏斗。
将军!火药用尽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炮手踉跄跑来,声音带着绝望。
张镇雷一拳砸在城垛上,看着下方仍在不断涌来的清军,牙关紧咬。
岳天泽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随手扯下战袍一角草草包扎,大声喊道:
长枪队上前!死守垛口!
明军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用血肉之躯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兵颤抖着握紧长枪,望着城下如潮的敌军。
眼角渗出泪水,却仍坚定地站在了老兵身旁。
东城门楼失守!鞑子冲上来了!
凄厉的呼喊声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赵天霞猛地转身,只见数十名白甲兵和蒙古旗兵已经在东门楼竖起清军旗帜。
她厉声喝道:
亲卫队!随我来!其余人死守原位!彩霞,你在这里替我守着。
彩霞拔出腰间长剑,连声道。
“将军,让我去吧。”
赵天霞道:
“不用!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今天正好可以杀个过瘾!”
她猛地摘下腰间悬挂的两柄香瓜锤。
那乌黑的锤头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不等亲卫和彩霞反应,已如一道旋风般冲向东门城楼那边。
让开!
赵天霞一声清叱,双锤交错挥出。
一名刚跃上垛口的白甲兵举盾相迎,只听的一声巨响。
包铁的木盾应声碎裂,那士兵连人带甲被震得倒飞下城。
另一名清军悍卒趁机抡刀劈来,她却是不闪不避。
左手锤向外一格,右手锤顺势砸向对方胸甲。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白甲兵三重重甲竟被这一锤砸得深深凹陷。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双锤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流星赶月,时而如双龙出海。
她专挑重甲难以防护的关节处下手,一锤震开敌人的兵器,另一锤立即跟上。
有个清军骁骑校仗着身披三重甲,怒吼着向她冲来。
却被一锤砸在膝弯处,整个人跪倒在地。
第二锤紧接着落在他的头盔上,精铁打造的头盔瞬间变形。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连毙四名白甲兵,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绝无花巧。
锤这种兵器,在她手中发挥出了克制重甲的绝对优势。
但使这等重兵器最耗气力,她终于得空以锤拄地,微微喘息。
额前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握着锤柄的手,虎口已然震裂,渗出的鲜血将锤柄染得暗红。
大帅!
亲卫队长急忙递上水囊。
赵天霞摆手推开,目光扫过城头越来越多的敌军,咬了咬下唇。
她深知,个人武勇终究难挽狂澜,必须另寻破局之法。
-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
赵天霞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残阳下,远方那片依旧死寂、龙旗倾倒的御营方向。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闪过!
她立刻拉过身旁一名嗓门洪亮的亲兵,指着御营方向,厉声下令:
“快!大声喊!使劲喊——鞑子皇帝死了!顺治被我们的大炮炸死了!”
那亲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咆哮:
“鞑子皇帝死啦!顺治被我们炸死啦!!!”
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异常清晰。
赵天霞周围的亲兵们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齐声呐喊:
“大明万岁!鞑子皇帝死啦!”
这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炸开。
附近的明军士兵听到,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看到将领和亲兵都在大喊,顿时信了七八分。
原本疲惫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也跟着狂呼起来:
“福临小儿死啦!鞑子皇帝死了!”
很快。
“鞑子皇帝死了!”
呐喊声如同海啸般,从赵天霞所在的位置向整个北门城墙蔓延开去。
成千上万的明军士兵都在激动地咆哮,声震四野。
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高涨,反击的力度骤然加强!
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骇人的呐喊。
对城头上正在血战的清军白甲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一些杀红了眼的清兵起初不信,但听到整个城头都在呐喊。
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御营方向——那里,龙旗确实倒了,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他们中不少人看到,龙旗那个方向出现了巨大的爆炸。
似乎被明军的火炮击中了。
难道……难道皇上真的……
犹豫和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他们心中滋生。
“皇上…真的出事了?”
“不可能!皇上万金之躯…”
“可龙旗怎么倒了?这么久都没消息…”
“难道是刚刚的爆炸?”
有人攻势稍缓,眼神游移;
有人半信半疑,动作变得迟疑;
即便是最悍勇的军官,在听到这遍野的呼声后,心中也不免蒙上一层阴影。
他们不怕死,但皇帝若真的驾崩,这仗还有什么意义?
身后的家园会怎样?
一时间,清军的攻势为之一窒,那股一往无前、誓死不退的悍勇气势。
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消散。
“好机会!随我杀!”
赵天霞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她再次挥动双锤上前,身先士卒,带领着士气如虹的明军士兵。
向那些陷入混乱和迟疑的清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本就失去锐气的清军,在明军内外夹击(实际反击与心理打击)下。
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被锤翻在地,或被逼得跳下城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城头上残余的清军被彻底肃清。
樊城防线,再次回到了明军手中!
图海在城下,听着城头山呼海啸般的“皇帝死了”的呐喊。
又看到己方精锐的攻势骤然瓦解,被赶下城头,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知道,无论皇上真实情况如何,军心已乱。
而且,此时天色已经黑了,晚上无火把,看不清,今天这城,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下去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对皇帝安危的极致担忧,瞬间将他吞噬。
-
夜色如墨,清军中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内,顺治躺在临时床榻上,明黄棉被下的身躯显得格外单薄。
御医刚为他处理完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樊城..战事如何?
顺治的声音虚弱,目光投向跪在帐中的图海。
图海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地面:
回皇上,正黄旗巴牙喇伤亡近半。参领鄂都浑、护军统领费扬布古等三十七员将领战死......
这时帐帘掀起,科尔沁亲王巴克鲁搀扶着水师总兵焦乐水走进来跪倒。
巴克鲁右臂缠着浸血的绷带,声如洪钟:
皇上!科尔沁儿郎在西面和东面,折了两千勇士,但只要皇上令下,明日仍愿为前锋!
焦乐水气息微弱:
末将幸不辱命,已断浮桥。只是水师弟兄们....近乎全军覆没,只余下一些小船,隔绝两岸。
“幸好明军的水师也没有了。不然只凭一些小船,是无法隔绝两岸明军的。”
顺治微微颔首:
焦卿忠勇,朕记得了。
他强忍疼痛,转向另一侧。
襄阳那边......觉罗巴哈纳,你来说。
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跪行上前,铠甲上满是尘土:
皇上,襄阳守军抵抗顽强。伪明不仅城防坚固,火器更是犀利。”
“他们的燧发枪射程远超我军弓矢,实心炮也打得极准。今日我军三次攻上城头,都被击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最可怕的是那些会爆炸的炮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次爆炸都在军中引起混乱。”
“有的在半空炸开,铁片如雨;有的落地后才爆,反而杀伤更大......
一直沉默的岳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皇上,吴公公他......
他举起手中半截烧焦的拂尘。
臣只找到这个。那一炮落在御营正中,若不是侍卫拼死相护.....
顺治闭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
传鳌拜来见朕。
已经派了八百里加急前去信阳请鳌少保。
岳乐回道,他的左臂用绷带吊着,那是为护驾被弹片所伤。
跪在后排的绿营左提督张勇,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艰难地从座椅上起身。
他因足伤无法站立,只能由亲兵架着双臂。
缓缓伏倒在地,完成叩首之礼。
这个过程中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依然一丝不苟地行完全礼。
皇上!不是将士们不拼命!伪明的火器实在太凶。”
“那些伤兵......伤口里都是碎铁片,军医都束手无策!
遏必隆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
伪明何时有了这等火器?
是开花弹。
一个幸存的御前侍卫低声道。
但似乎很不稳定,有的炸得及时,有的落地好久才爆。
顺治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急忙上前擦拭。
待平复后,他虚弱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岳乐、遏必隆留下。
待众人退出,顺治才艰难地开口:
朕身上......还嵌着一块弹片。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太医说,离心脉太近,不敢取出......
岳乐与遏必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和惶恐。
皇上,
岳乐跪前一步。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今日之败,主要在于不明敌情。”
“臣观察许久,明军这种会爆炸的炮弹其实不多,大多用的还是实心弹。
遏必隆接口道:
安亲王所言极是。我军今日虽受挫,但樊城已成孤城。只要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
顺治艰难地点头:
朕......明白。只是这伤......
他突然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渗出。
岳乐急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见明黄色的被褥上,赫然溅上了几点鲜红。
皇上!保重龙体。
顺治摆手制止他们上前,气息微弱地说:
暂取守势......等鳌拜到了再商议。
帐外北风呼啸,隐约传来伤兵的哀嚎。
两位重臣看着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一战,大清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惨重。
-
帐外,远处樊城的方向,依稀可见零星火光,那是明军在连夜修补城墙。
在图海的营帐中,这位沙场老将正对着一份阵亡名单发呆。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脸上的泪痕。
那些名字,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巴牙喇精锐,如今却都成了冷冰冰的字符。
阿穆尔泰,三十五岁,巴牙喇白甲兵,身披三重甲,战死在樊城北门...
索伦尔图,二十八岁,巴牙喇骁骑校,冲锋时被开花弹击中...
费扬布古,四十二岁,护军统领,登城时被明军将领岳天泽亲手斩杀...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浴血奋战的故事。
图海想起白日里明军守城的悍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敌人,他们真的能战胜吗?
他回想起今日攻城时的惨烈景象。
明军守城时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火炮射击精准有序,各兵种配合默契,士卒作战顽强。
就连最普通的火铳手都显得训练有素。
这与他记忆中那些军纪涣散、一触即溃的明军判若两军。
是我们八旗子弟堕落了战斗力减弱了?
图海不禁自问。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八旗子弟。
不少年轻一辈整日里提笼架鸟,流连于茶楼戏院。
早已忘记了父辈们马上征战的艰辛。
即便是军中,也多有敷衍塞责、贪图享乐之辈。
当年入关时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如今还剩几分?
还是说...伪明军确实变强了?
图海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来明军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
他们不仅顶住了大清的多次征剿,更是接连击败了吴三桂、洪承畴等人。
这些胜利绝非偶然,而是明军在战术、装备、训练上都取得了长足进步的铁证。
看来...我们都小瞧了伪明。
图海长叹一声,目光中既有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他敏锐的意识到。
眼前的敌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支可以轻易击溃的军队了。
而八旗若要维持往日的威风,恐怕也需要一场深刻的变革了。
第135章 清军大营
邓名勒马驻足,身后是沉默如林的两千五百余骑马步兵。
他们刚从白河下游疾驰而来,冰冷的河水曾浸透马蹄。
半个时辰前,全军悄无声息地渡过了作为樊城北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的清河。
此刻,他们已深入敌后,正潜行于邓城故址外围的茂密树林之中。
脚下这片土地,曾是千年古城,如今则化身为龙潭虎穴。
戌时二刻(19:30)左右。
邓名率军潜伏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众人早已下马,压低声音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邓名召集了军官们,围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
借着火把和月光,他手指点向营寨示意图,低声道:
“经过探马和邓州缴获的的文书来看,清军的中军大营依托邓城故址而建,分三层布防。”
他指尖划过图纸,从外到内。
“最外层,是利用邓城外廓的木栅栏设防,由绿营兵驻守。”
“ 他们人数最多,但防线最长,士气最低,是我们混入的关键。”
“第二层,位于邓城内城有土城墙,营垒较为为坚固,由满蒙八旗精锐驻守。”
“他们是中军支柱,巡防严密,战力强悍。”
“最内层,在邓城内城的北面,便是虏酋顺治的御营!”
“ 旌旗环绕,戒备最为森严。”
“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打击士气,有机会的话,挑拨绿营内斗。”
一位脸上带疤的将领低声道:
“将军,满蒙精锐的巡防可不好对付。”
“所以关键在于混入。”
邓名点头。
“我们这一身绿营的头盔和衣甲,都是最好的掩护。”
“另外还有在邓州缴获的令牌,调兵书信,联络密语都可以用得上。”
这时远处传来嘈杂人声。
邓名立即示意熄灭所有火把。
透过林木缝隙,可见一队队溃散的绿营兵正被收容入营。
这些士卒垂头丧气,衣甲不整,显然是刚刚归营的溃兵。
邓名眼中闪过锐光:
“天赐良机。我们正好混入这些溃兵之中。”
他转向身旁的将领。
“你带一千人,分成五组,趁乱混进去。”
“我们袭击邓州,烧了粮草的消息,想必他们肯定封锁了,到时候你们把消息散布出去。”
“将军妙计!”
旁边的将领应道。
“溃兵互不相识,正是良机。粮草被烧。他们肯定军心大乱!”
“我亲自带第一组。”
邓名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几位将领急忙劝阻:
“主帅岂可亲身犯险?”
邓名摆手止住众人:
“此事必须我来。混入敌营,瞬息万变,需要有人临机决断。”
他亮出腰间绿营千总的腰牌。
“这个身份,寻常士卒佩戴反而惹疑。”
见众人还要再劝,他坚定道:
“不必多言。若我有失,外围指挥由你接掌。”
他指定一位将领负责策应。
这时有人提出难题:
“将军,我们的燧发枪怎么办?清军可没这等火器。”
“问得好。”
邓名略一思索。
“将燧发枪拆解,混在辎重中运入。弹药分藏身上,万一被检查到了,就说是战场上捡来上交的‘珍贵火器’。”
一位将领补充:
“绿营确有收缴战利品的惯例,这个借口妥当。”
“每组配二十名燧发枪兵,扮作普通步兵。行动开始后,立即组装,专打蒙古八旗的马队。”
邓名继续部署,转向负责策应的将领孟浩虎。
“孟浩虎,你带剩余一千五百骑马步兵在樊城外围围城清军背后隐蔽待命。”
“待三支火箭升空,立即从背后猛攻东面围城清军的后翼。”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进攻路线,继续说道:
“此时赵天霞将军会率军从东门杀出,你们前后夹击,必能一举击溃东面的围城之敌。”
“两军会师后,即刻合兵一处,再过来分割包围邓城的清军中军大营。”
接着,他特别叮嘱炮兵军官:
“虎蹲炮拆解伪装,佛朗机炮用缴获的清军炮车运送。务必保证能在一刻钟内完成组装,投入战斗。”
“将军放心,”
炮兵军官信心十足地回道。
“弟兄们早已演练纯熟,绝不会误事。”
邓名紧接着交代道:
“行动时,每人的头盔上务必绑好一条白布,以作敌我区分!”
部署完毕,邓名亲自写好一封信。
唤来一名老哨兵,把信递给他,并低声嘱咐:
“你需要潜伏突破清军的围城部队,给樊城城头射出这封信,到时候赵将军自然知道怎么做了。”
“记住,机灵着点,万事小心。”
老哨兵点了点头道。
“请军门放心,这活咱不是第一次干了,清军围城不可能没有疏漏,我一定会把信射进城头!”
邓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亲信领命而去,邓名整了整身上的绿营将领盔甲。
目光坚毅地望向远处的清军大营。
此时已是深秋,寒风萧瑟。
邓名原本想剃了头再去清军营地。
但是此时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寒冷。
他们戴着的头盔可以有效的遮挡发型。
只要不把头盔摘下来,就不会被清军看出端倪。
于是他特意将衣领拉高,头盔压低,确保将头发完全遮盖。
其他将士也如是装扮,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紧紧戴着清军的缨盔。
把双手拢在袖中,这般打扮在清营中再寻常不过。
任谁也想不到头盔下藏着的是未曾剃发的头顶。
“今夜,必会清军自乱阵脚。”
片刻后,邓名带着第一队“溃兵”蹒跚走向清军大营。
他脸上刻意抹了泥灰,盔甲歪斜,俨然一个败战之将。
随行的军官低声道:
“将军,前面就是营门了。”
邓名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融入了那群垂头丧气的溃兵之中。
-
邓城故址的清军中军大营,外围是绿营的驻地。
巡营守备刘斌挎着腰刀,在营区间巡视。
营区到处竖着火把,灯火通明。
作为汉军旗出身的将领,他格外在意绿营驻地的秩序。
今日攻城受挫,皇上又受了伤,整个大营都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虽然上头严令禁止议论皇上伤势,但各营将士都心照不宣,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刘守备。
几个靠在营帐边的绿营兵有气无力地行礼。
今天绿营的战斗很惨烈,连吃了败仗。
人数折损不少,而且溃败的士兵也不少。
晚上开始,陆陆续续收拢了不少溃兵。
就在刘斌巡视到西营区时。
远远看见一伙被收容的溃兵正与几个绿营老兵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他们全都竖着耳朵,专注地听一个满脸烟尘的老兵低声讲述。
我可是听说了...那皇上....被明军的开花弹伤着了.....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别乱说,你不要命啦!
旁边的同伴急忙制止,还紧张地左右张望。
那几个溃兵闻言,纷纷露出惊诧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刘斌耳力不错,不远处就听到他们的议论声,顿时勃然大怒。
如今营中正严禁议论皇上的伤势,这群人竟敢公然聚众私语。
他大步走上前去,厉声喝道:
大胆!都在这里嚼什么舌头?赶紧散开!
那群人闻声立即散开,绿营老兵们慌忙行礼告退。
其他溃兵看到有官来了,顿时低着头,不敢看他,一个个都蹲在地上。
刘斌眉头微皱,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卒。
那少年蹲在地上,低着头,似乎正在专注的整理绑腿。
抬起头来。
年轻士卒惶然抬头。
刘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冷声道。
你是哪个营的?本官怎么从未见过你?
年轻士卒茫然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怎么?你是个哑巴?
刘斌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烟灰的千总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赔笑道:
大人恕罪,这娃子确实是个哑巴。卑职是这些人的头儿,我们都是今晚才被收容进来的。
刘斌锐利的目光在这千总身上逡巡:
你们是哪位大人麾下的?
回大人。
千总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我们是王总兵麾下,今日攻城时被冲散了,方才收拢回来。
刘斌伸出手。
“腰牌我看看!”
满脸烟灰的千总立刻从腰间掏出来腰牌。
刘斌盯着腰牌看了一会。
“斐千总?”
“是的。”
斐千总顿时点了点头。
刘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让他感觉奇怪的是,这些中一些人的眼神的确有些垂头丧气。
但是也有一些人似乎眼神锐利,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刚吃了败仗的丧气兵。
口令?
刘斌突然发问。
斐千总不假思索:
回大人,外营口令,内营口令。
这口令没问题!
刘斌仔细打量着这个斐千总,突然注意到他的盔甲上的编号有些特殊。
他走近细看,脸色顿时变得严肃:
等等,你盔甲上的编号是邓州驻防军的制式。说,到底是哪部分的?
斐千总神色微变,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
大人明鉴,我们确实是邓州来的部队。这是南阳府发给邓州府的调兵文书,请您过目。
刘斌接过文书,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查验。
这份文书当然是真货。
邓名在突袭邓州时后。
陈义武曾交给了邓名缴获了一些往来公文和密信。
这一份调兵文书恰好就在其中。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刮去了几个字,稍作改动后便物尽其用。
火把下,南阳府的官印鲜红规整,朱砂的色泽深浅得当;
纸张的质地、纹理,都彰显着这是一份真正的官府文书。
既然你们是邓州来的援军,为何刚才要谎称是王总兵麾下的溃兵?
刘斌的目光仍未离开文书,语气中带着审慎。
斐千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回大人,实在是......我们前日才赶到,今日初次参战就遭遇惨败。”
“若是让人知道邓州来的援军刚一上阵就损兵折将。”
“不但折了邓州军的颜面,只怕还要连累举荐我们的上官......
刘斌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文书上南阳府大印的凸起,这份文肯定是真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眼前这些身上逡巡。
这份文书确实毫无破绽,可这些士兵的举止,却总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群溃兵人数可不少,一大片三五成群的,蹲在场地周围。
有的人溃兵,甚至和其他营房的人混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
刘斌估摸着,这伙人人数应该有两百人左右。
来人!
刘斌突然厉声喝道。
把这些邓州来的弟兄都到营区单独安置,好生!
一名附近的绿营将领立即会意,示意士兵们将这队人团团围住。
那斐千总——正是邓名假扮——心中暗叫不好。
他暗中对部下使了个眼色,示意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就在士兵们准备押送他们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喧哗。
几个方向的营帐同时发生骚乱,有争抢食物的,有醉酒闹事的。
还有马匹受惊冲撞营帐的,整个绿营驻地顿时乱作一团。
这群废物!
刘斌气得脸色发青,不得不分派人手去处理各处骚乱。
他对着绿营千总厉声道:
给我看紧这些人,若是走脱了一个,唯你是问!
说完便急匆匆地赶往骚乱最严重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绿营驻地中央的大帐内。
左都督张勇正坐在轮椅上,与几个心腹副将密谈。
今日攻城折了几千弟兄啊!实在太惨了。大伙怨言很大啊。
张勇重重叹气。
这樊城就是个绞肉机!
“皇上的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当兵吃粮,只得听命行事。”
王文山总兵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军门,末将听到些风声,说邓州大营被明军端了,粮道已断。”
“现在各营都在传,说咱们很快就要断粮了。
胡说八道!
张勇勃然变色。
谁在那里妖言惑众?
李副总兵无奈拱手:
军门,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今夜各营确实都在传这话。弟兄们军心浮动,都说这仗打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亲兵掀帘禀报:
军门,刘守备求见,说是关于今晚收拢的溃兵...
让他进来。
张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刘守备快步进帐,抱拳行礼后急声道:
军门,末将方才巡查时发现一伙自称从邓州来的溃兵。虽然衣甲编号无误,口令也能对上,但...
他迟疑片刻。
这些人里面有不少人眼神太过锐利,装备也整齐得不像溃兵。
邓州来的?
张勇猛地直起身子,轮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流露出同样的惊疑——难道邓州真的出事了?
张勇眼中寒光一闪:
本督并没有让邓州派兵过来支援啊,难道是邓州府主动派来的?他们可有文书凭证?
张勇沉声问道。
有,文书无误,挑不出毛病。
他沉吟了一会儿,随后道。
既如此...为以防万一,你即刻带路,本督要亲自...
正要吩咐亲兵把他的轮椅推出去。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慌:
军门,不好了!前锋营和左军营的士兵为争抢粮草打起来了,都在传明日就要断粮,现在乱成一团!
几乎同时,另一个传令兵也飞奔入帐:
禀军门,右翼蒙古八旗派人来问,为何要克扣他们的草料,说若不给个说法就要自行解决!
张勇脸色铁青,拳头重重砸在轮椅扶手上。
他死死盯着刘守备,又望了望帐外越来越大的骚动声,最终咬牙切齿道:
他妈的,传令,各营将领即刻弹压骚乱,凡有煽动流言者,立斩不饶!
他转向刘守备,语气森冷:
那些邓州兵......先分开关押,你命人严加看守。待本督处置完这场兵变,再亲自审问!
-
邓名等人被押送至西营区那座偏僻的营帐时。
因他们人数众多。
所以被分为了好几个营帐暂住。
邓名所在的营帐。
他的手下陆陆续续背着一些“辎重箱”一同跟了进来,将它们随意地堆放在帐角。
负责看守的绿营将领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千总。
撇了一眼,顿时好奇道。
“你们这些木箱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他把手一挥,两名清兵应声上前,利落地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盖。
他亲自上前检查,仔细翻查木箱。
箱内整齐码放着叠好的清军军服、些许杂物。
随后,他往深处摸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指在几件旧衣服下触碰到几根冰冷的铁管。
他猛地将东西抽出一看,是一根打磨得异常精细、带有准星的枪管。
“这是什么玩意?!”
千总脸色一变,厉声喝问。
帐内,他的手下见状也立刻按住了刀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邓名一看,这些正是拆解后的燧发枪枪管。
此时清军自用的火绳枪、鸟铳,乃至少量燧发枪。
大多仍是匠人逐一手工打造的一体化形成,并无组装零件的概念。
因此在这位千总眼中,他抽出来这个玩意只是一根类似于烧火棍的枪管。
而且邓名在潜入之前。
就已经有了应对的主意。
他迅速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说道:
“大人,您可别误会!这都是兄弟们之前在战场上捡来的烧火棍。”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类似的零件。
千总顿时一瞪眼。
“你欺负我不懂吗?这分别就是火铳的枪管!你们收集这些枪管干啥?”
邓名于是笑道。
“还是您懂,这些坏枪管,上交上去说不定也能记点功劳,换几钱赏银,这才捡了回来。”
“本想着等安顿下来就去禀报上缴的,大人您明鉴!”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绿营士兵在战场上捡拾废弃军械零件,试图换取微薄赏银,是军中常见之事。
那千总将信将疑,又拿起一根枪管仔细端详。
在这位千总的认知里,这确实只是一根无法使用的“废铁管”。
“哼,一堆废铁还当宝贝!”
他把枪管随手丢回箱中。
过了一会,气氛缓和下来后。
邓名捂着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状,凑近那个绿营千总低声道:
这位大人,在下内急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个绿营千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忍着!刘守备有令,你们这些人可疑得很,谁也不许离开。
邓名从怀中悄悄摸出几锭银子,借着衣袖的遮掩塞过去:
军爷行行好,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去旁边解决,片刻就回。
这位绿营千总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稍缓,但依然摇头:
不是钱的事。刘守备特意交代过,要是放跑了你们,我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邓名心中一动,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这是在邓州缴获的宝物之一,价值不菲。
他故意留些财物在身上,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时刻。
大人请看。
他将玉佩在对方眼前一晃。
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只要军爷行个方便,让小的去行个方便,这块宝玉就是您的了。
“你若不同意,咱就只能拉在这营帐里面了。”
这位绿营千总的眼睛顿时直了,他贪婪地盯着玉佩,喉结上下滚动。
犹豫再三,他看了他对面这人。
他似乎真的要脱下裤子在地上拉屎的情形。
他终于压低声音:
好吧!就你一炷香的时间。必须回来,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邓名连连称谢,暗中对部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按兵不动。
他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快步出了营帐,往营帐后面的阴影走去。
一离开那群看守士兵的视线,邓名立即挺直了腰板,敏捷地穿梭在营帐之间。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其他小组,调整行动计划。
夜色深沉,清军大营中暗流涌动。
邓名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营地。
转过几个营帐,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之一。
邓名立即回应了两声鸟鸣。
一个黑影从粮草堆后闪出,正是负责第二组的军官。
军门,
军官压低声音。
我们已按计划在指定位置潜伏,但听说您那边出了状况?
无妨,暂时安全。
邓名快速交代。
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你组负责在蒙古八旗驻地制造混乱,重点烧毁他们的马厩。
明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36章 绿营大乱
邓名立即示意军官隐蔽。
自己则将头盔压低压低,佯装步履蹒跚地走向声音来处。
来的是一队巡夜的绿营士兵。
领头什长借着月光看清邓名身上的千总衣甲,连忙抱拳行礼:
“不知大人在此,惊扰了。”
邓名故意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摆手:
“没、没事...本官巡营多饮了几杯,你们...很好,很尽职...”
那什长见这位“千总”醉态可掬,小心提醒:
“夜深了,大人可要小的们护送回帐?”
“不必!”
邓名佯装不悦地挥手。
“本官认得路...你们继续巡夜,好生当值...”
待巡逻队走远。
邓名立即挺直腰背,眼中醉意全无,对暗处的军官低声道:
“你们赶紧去准备。”
随后,在一处堆放废弃军械的角落。
邓名终于找到了第三组和第五组的负责人。
两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军门,我们都听说了。
第三组负责人急切地说。
刘斌那厮盯上你们了,要不要提前行动?
不急,还没到那一步。
邓名果断摇头。
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看到信号再行动。
他环视四周,压低声音:
第四组在哪里?
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废弃的炮车后传来。
第四组负责人快步走出。
我们已经在辎重营附近潜伏完毕,随时可以控制那里的火药。
邓名满意地点头,随即快速部署:
听着,计划稍作调整。我被刘斌怀疑,原定的内应位置已经不安全。”
“第三组接替我们原来的任务,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到时候准时在绿营中军纵火,多搞点动静。
他接着吩咐:
第五组,你们分出二十人,伪装成巡夜队伍,一看到信号,在蒙古八旗驻地附近制造动静,越大越好。
那您呢?
几个负责人几乎同时问道。
邓名嘴角微扬:
那位刘守备,既然他这么关心我们,到时候,我总得提前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记得,你们各组人,各就各位以后。设法派人去西营那边通知我。”
“我的那组人,被刘守备的人盯着了,不好提前动手。你们都准备好了,我就可以马上动手。”
众人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邓名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他必须在尽快返回被监视的营帐。
否则那个被收买的千总很可能会因为害怕而暴露他们。
就在邓名准备返回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立即闪身躲进两个营帐之间的阴影处。
一队巡营兵举着火把快步经过,为首的将领高声传达着命令:
张军门有令,各营即刻整顿军纪,严禁传播流言!凡有私下议论粮草、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特别是那些新收拢的溃兵,都要严加管束,不得让他们在营中滋生事端!
邓名屏息凝神,待巡逻队走远才松了口气。
看来张勇此刻的重心仍在弹压流言、稳定军心上。
对他们这股邓州来的溃兵尚未特别关注。
不过整个大营的警戒明显加强了,他们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巡逻队伍,终于到了。
那个绿营千总正焦急地等在帐外。
见到邓名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千总压低声音。
刚才刘守备又派人来查问过,我说你们都在帐内休息。
邓名不动声色地又塞给这千总一锭银子:
不好意思,之前吃的东西有点闹肚子,多蹲了一会,有劳兄弟周旋。我这就回帐内休息。
进入营帐,邓名立即召集众人,低声传达了计划。
时间紧迫,虽然咱们暂时并未引起清军特别关注。”
“但是我们必须先小心提防,顺便等其他人的通知。
邓名目光炯炯。
-
夜色深沉,清军连营的篝火在樊城外围明灭闪烁。
一个矫健的身影正沿着城墙东北方向的阴影处潜行。
清军虽然围城,却不可能在漫长的城墙外每一寸土地都设防。
主要依靠间隔设立的哨塔进行监视。
他在一处枯草丛中停下,仔细观察着前方。
两座哨塔之间的这片区域,正好处在视野的死角。
更妙的是,前几日的雨水在这里冲出一道浅沟,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老哨探像蛇一样匍匐前进,借助沟壑的阴影缓缓移动。
每当哨塔上的火把转向时,他便立即静止不动,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间隔,在两次巡逻之间的空当迅速穿过开阔地带。
终于,他抵达了预定位置——一处长满灌木的土坡。
这里位于两座哨塔的视线交叉盲区,坡顶恰好高出樊城墙头一截,是个绝佳的发射点。
他单膝跪地,从背上取下特制强弩。
弩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他多年积累的经验标记。
他屏住呼吸,搭上一支特制的响箭。
箭镞中空,箭尾绑着三根暗红色翎羽,在夜色中几乎难以辨认。
嗖——
利箭破空而去,在清军哨塔视野的边缘划过一道弧线。
箭镞发出的呜咽声恰到好处,既能让城头守军警觉,又不至于惊动远处的清军。
老哨兵一动不动地伏在原地,直到看见城头隐约有火把闪动,确认信件已被接收,这才缓缓后退。
他的动作轻如狸猫,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在樊城守将府内,赵天霞刚刚入睡不久。
白天的守城战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待清军退去后。
她又亲自督促士兵修补城墙,直到深夜才得以休息。
就在此时,城头守军发现一支弩箭地射上城楼,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
箭矢精准地钉在城楼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快!速报赵将军!
值守的千总急忙取下书信,立即认出这是明军特制的响箭——箭镞中空。
飞行时会发出特殊声响,正是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将军!将军!
贴身侍女彩霞拿着刚刚送到的密信,轻轻摇醒赵天霞,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邓大帅用响箭射来密信了!
赵天霞猛地坐起,睡意全无。
她接过那支特殊的弩箭,小心翼翼地解下箭杆上密封的油纸书信。
当她让彩霞读完邓名亲笔所书的密信时,脸上顿时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信上详细说明了今夜的行动计划,约定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内外夹击围城清军。
且约定,他们都会穿着清军绿营衣甲。
但是会头盔上系着白布以作区分。
立即传令各营将领到议事厅集合!
赵天霞一边披甲一边下令。
点齐四千精兵,随时准备出城!
她走到窗前,望向篝火连营的城外。
外围的清军依然还在围困樊城。
但是或许今夜之后,会有所不同了。
-
邓名所在的营帐内。
他一直有意与那位看守的绿营千总攀谈闲聊。
这位绿营千总名叫鲁升,是个山东汉子,性子也有些直爽。
借着几两碎银和几壶浊酒开路,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表面上看,邓名似乎只是在与这位千总虚与委蛇。
实则他心中自有盘算。
他必须在此等待外围各组各就各位的信号。
斐千总。
鲁升借着酒意,压低声音道:
您和我交个底,邓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今晚营里都在传,说邓州的粮草被烧了,可是真的?
邓名故意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无士兵偷听,这才凑近低语: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兄弟了。邓州确实被明军劫了,粮草全烧了。
鲁升手中的酒碗一晃,酒水洒了大半: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邓名叹了口气。
不然我们在邓州待得好好的,何必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邓州待不下去了。
鲁升恍然大悟,随即又紧张地问道:
你说那股明军...到底多少人啊?怎么敢的?
是啊,
邓名意味深长地说。
好像有几千人,那股明军胆子太大了。听说...还想劫皇上呢。
嘘——
鲁升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捂住邓名的嘴。
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掉脑袋的!
邓名暗笑,任由他捂着自己的嘴。
鲁升松开手,他又压低声音问道:
兄弟,那你说,这股明军打下了邓州,现在去哪了?
这个...
邓名故作沉吟。
就在此时,邓名所在的营帐外面。
两名绿营兵一前一后,步子拖沓,像是夜里无事闲逛。
又像是刚卸了差,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营帐外围的守军,远远看到他们大大咧咧走来。
只以为他们只是换岗路过,并不以为意。
营帐内,邓名想了想,回答了鲁升的话。
听说去南阳了。不过也难说,说不定会往这边来救樊城。
鲁升连连摇头:
去南阳?他们是孤军深入,必死无疑。往这边来更不可能!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
您想啊,这边可是有数万大军驻扎,他们来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邓名轻轻摇头,意味深长地说:
谁说不可能?我倒觉得,他们真有可能往这里来。
鲁升一愣:
啊?你怎么如此确定?
就在这时。
帐外,那两名原本慢悠悠路过的兵丁,毫无征兆地吵了起来。
那黑脸汉子猛地一把推了年轻兵丁肩头一下,怒声吼道:
“赵老五!你欠老子的赌债到底啥时候还!这都拖多久了!”
那年轻兵丁被推得一个趔趄,登时也炸了毛。
跳起脚来,嗓门扯得比对方还响,字字清晰地炸开在寂静的夜空里:
“吼什么!现在就还!马上还! 老子钱都准备好了,这就给你还上!”
营帐四周的卫兵果然被这出“讨债”戏码吸引了注意力。
阵阵哄笑声从暗处传来。
一个哨兵强忍笑意,同时并扬声呵斥:
“营外严禁喧哗!要吵滚远点吵!”
那两人却仍推推搡搡,黑脸汉子扯着对方往营区深处走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
“走!现在就跟老子取钱去!”
帐内的邓名听的清楚。
他心中一动。
“现在就还”、“马上还”、“都准备好了”这几个词。
这正是暗号——说明所有弟兄已准备就绪了。
他知道时机已到。
邓名突然伸手搂住鲁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鲁升一个踉跄。
在摇曳的烛光下,邓名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鲁千总,你刚刚问,我怎么如此确定,你猜下一下呢?
鲁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邓名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牢牢锁住他的肩膀。
邓名使了个凌厉的眼神。
原本瘫坐在地、萎靡不振的们瞬间眼神锐利,如猎豹般跃起。
几个士兵迅速贴近鲁升带来的几名清兵,寒光一闪,已用短刀抵住他们的腰眼。
别出声。
低沉的声音带着杀气,那几个鲁升手下的清兵顿时僵在原地。
帐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迅速掀开角落里的辎重箱,取出里面的燧发枪枪管还有一些木质枪托;
有人从自己看似臃肿的随身行囊中,摸出击发机构、燧石夹等核心零件。
配合燧发枪枪管和木质枪托,双手飞速开始组装起来;
有人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内里暗藏的燧发枪短铳;
更有人“噌”地一声,直接抽出了腰间雪亮的腰刀。
方才还垂头丧气只是溃兵的营帐。
转眼间已成杀气腾腾。
鲁升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特别是看到他们组装燧发枪。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组装式的枪支。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刚刚不是说...那些只是烧火棍吗?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一个绿营士兵从帐外往内小声喊道:
鲁大人,是王守备带人来了!
是鲁升的人,他显然并没有发现里面的动静。
他提醒了里面的鲁升以后,便飞快跑开了。
邓名眼中寒光一闪,凑在鲁升耳边低语: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明军。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们干,要么......
他手中的短刀轻轻抵在鲁升腰间。
鲁升面如死灰,看着那些已经组装完毕的燧发枪。
又瞥了眼被制住的手下,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我跟着斐千总干......
很好。
邓名缓缓松开钳制的手臂,却不慌不忙地从贴身腰间抽出一支精致的燧发短铳。
乌黑的枪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方才与你饮酒畅谈,也算有了几分交情。你先前行方便,我记着这份情。
邓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威严。
我邓名行事,向来不伤无辜。但你要记住——现在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短刀依旧紧贴着鲁升的腰际,邓名的语气转冷:
若是你想喊人,或是想跑.....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腕一抖,燧发枪已对准了鲁升的眉心。
这柄燧发枪,可不是摆设。
鲁升浑身一颤,瞪大眼睛盯着那支近在咫尺的燧发枪。
当二字入耳时,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就是那个邓名?
他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
邓名的大名他如何不知?
这三年来,营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位明军将领,屡次重创清军。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让各路清军将领头疼不已的人物,此刻竟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竟敢亲身犯险...
鲁升的声音因震惊而发颤。
难道就不怕...
邓名唇角微扬,最终收了抵着鲁升腰间的短刀。
他拿着燧发短枪,随手转了个枪花。
枪身在营内的火把光照下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圈,最终稳稳握在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何惧之有?清军大营,我邓名早已不是头一回闯了。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可见火把的光影在帐幕上晃动。
邓名却依然气定神闲,仿佛来的不是危险,而是寻常之事。
帐外,王守备粗哑的嗓音已经清晰可闻:
把营帐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邓名环视已经准备就绪的部下们,他持枪对准了帐帘的入口。
帐帘被猛地掀开,刘斌带着一队亲兵闯了进来。
他手持腰刀,冷笑着看向邓名:
好个邓州溃兵!险些就被你们蒙混过去!说,你们到底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随着他的走近。
他终于看清了帐内众人手中持着的,正是那些造型奇特的燧发枪。
邓名一声令下。
砰砰砰——
燧发枪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刘斌和前排的亲兵应声倒地,帐内顿时弥漫起刺鼻的火药味。
冲出去!
邓名率先冲出营帐,手中的燧发枪还在冒着青烟。
帐外的清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邓名等人已经冲出了帐外。
其他营帐内,早就准备好了的燧发枪手,听到了动静。
也迅速冲了出来。
随后一阵阵枪响。
营帐外守着的绿营卫兵纷纷中弹倒地而亡。
快发信号!
邓名一边装填弹药,一边对身旁的亲兵喊道。
三支红色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升上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三道耀眼的红光。
这一刻,整个清军大营仿佛被唤醒了。
早已潜伏在各处的明军小组同时发动。
绿营驻地四处火起,马厩中的战马受惊狂奔,粮草堆被点燃,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敌袭!敌袭!
清军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但已经晚了。
混乱中,成群结队的包衣奴才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他们有的抱着从火场抢出的包袱。
有的赤着脚在营区间狂奔,哭喊着寻找躲避的地方。
几个慌不择路的包衣一头撞进了正在列队的绿营阵型中,顿时引发一阵呵斥与推搡。
就在这时,几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突然被掀开伪装——
原来邓名事先令人拆分运送的虎蹲炮、佛朗机炮早已悄然组装完毕!
随着一声令下,数门虎蹲炮同时轰鸣。
密集的石子铅丸如暴雨般泼向正在集结的清军队列。
几乎同时,佛朗机炮的子铳接连发射,炮弹呼啸着撕裂帐篷,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片血雾。
蒙古八旗驻地内,受惊的战马冲出马厩,在营区间横冲直撞。
更有数处营帐同时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辎重营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那是第四组成功点燃了清军的弹药库。
火光映照下,随处可见包衣们惊慌失措的身影。
他们抱着头在营帐间乱钻,反倒冲散了清军试图组织的防线。
此刻,这些突然发威的小型火炮成了压垮清军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队列在炮火轰击下彻底崩溃。
侥幸未死的清兵抱头鼠窜,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邓名立刻率领部下,在混乱的营区间穿梭。
燧发枪队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朝着预定的汇合点移动。
原计划是趁乱突袭八旗军大营。
燧发枪在近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
每一次齐射都能在清军的刚刚组织好的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
将军,去会合点的路被堵住了!
一个亲兵大喊道。
邓名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密密麻麻全是纷乱的人影。
其中夹杂着大量惊慌逃窜的包衣奴才,他们凄厉的哭喊声更添混乱。
他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擒贼先擒王!既然去路被阻,我们直取张勇大帐!
这个临机决断让众人精神一振,但随即有人迟疑:
可这张勇的大帐在何处?营中如此混乱,一时半会如何找寻?
就在邓名也为此皱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邓大将军,我知道张勇的大帐在何处!
说话的是鲁升,正是之前与邓名把酒言谈过。
而后被胁迫着跟着邓名一起行动的那个绿营千总。
他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切,仍在他脑海中激荡。
这位名震天下的邓名将军。
身处龙潭虎穴般的清军大营,竟能如此气定神闲。
麾下将士令行禁止的锐气,无一不彰显着这是一支真正的劲旅。
这份神勇与胆识,让他心头一热,觉得眼前这人,跟着他真,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大事。
最触动他的,是刚刚他还亲口说的。
方才与你饮酒畅谈,也算有了几分交情。你先前行方便,我记着这份情。
这话里透着江湖人特有的义气,这般胸襟,让他顿生知己之感。
想起自己当年投清,不过是乱世之中为求一口饭吃。
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活命才是最实在的。
他对这大清朝廷,从来就没什么真心,不过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权宜之计。
这张勇因腿疾不便行走,平时都是坐着轿子或者轮椅。”
“他的大帐就设在西北角的高坡上,说是要避开低洼处的湿气。
鲁升压低声音迅速说道。
他那腿脚,跑不远的。此刻定然还在帐中!
邓名闻言,眼睛一亮,重重拍在鲁升肩上:
好!鲁千总,就由你带路!今日若能成事,你当记首功!
第137章 邓城防线
樊城北城楼之上,赵天霞举着千里镜。
一直对着北面邓城方向的黑沉夜空。
突然,三道刺目的红色轨迹破开了远处的夜空。
虽远在十四里外,但那特制的信号火箭光芒。
借助于千里镜,依然清晰可见。
其实,哪怕不用千里镜。
城楼上的不少士兵用肉眼,都可以看到了动静。
她缓缓放下千里镜,深吸了一口气。
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两柄香瓜锤。
“信号来了!快!开迎旭门(东城门)!”
“传令各队:头盔缠白布者,皆为友军,是邓大帅的人马——不可误伤!”
“全军出击!”
一道道命令如同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早已在迎旭门后严阵以待的四千精锐顿时杀气冲天。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
露出城外蒙古大营星星点点的篝火。
“杀——”
明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城门,冲在最前的是赵天霞和她亲自统领的四千樊城守军。
孟浩虎率领的一千五百骑马步兵如神兵天降,借着夜色掩护,直扑蒙古大营侧后。
这些将士虽一身清军装束,但每人的头盔上都醒目地缠着一道白布条。
哨塔上的蒙古兵远远望见这队人马,见其服色是友军,初时并未警觉。
待马蹄声渐近,借着营火微光,才有人隐约瞧见那些头盔上飘动的白布,心中方觉有异。
“下面的是哪部人马?”
哨兵探身喝问。
回答他的,是骤然爆发的喊杀声与燧发枪的轰鸣!
孟浩虎一马当先,长刀劈开营门障碍。
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如洪流般涌入,马蹄踏处,火枪齐射。
这些蒙古兵,此时大多正在营中酣睡。
尚未反应过来的蒙古兵如割草般倒下。
“敌袭——!是敌军!”
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
一名蒙古千户仓促组织抵抗,零星的箭雨向着汹涌而来的马队射去。
然而为时已晚,伪装成清军的明军骑马步兵已如尖刀般插入了大营腹地。
随后,赵天霞和他率领的樊城守军也杀到了。
赵天霞骑着一匹矮脚马,一马当先,双锤翻飞。
瞬间就将两个仓促迎战的蒙古骑兵锤杀于马下。
她身后的明军如狼似虎地冲进营帐。
将还在睡梦中的蒙古士兵杀得措手不及。
白天蒙古骑兵攻城损失也很大。
加上晚上休息,丝毫没有料到明军会晚上偷袭。
很多士兵连盔甲都没穿好。
而且还是内外夹击,很快,阵脚大乱,迅速开始溃散。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孟浩虎的步骑兵此时已经杀透蒙古大营,与赵天霞部顺利会师。
他看到正在指挥作战的赵天霞,立即驱马前来:
“赵将军!孟浩虎奉命来援!”
赵天霞抹去溅在脸上的血迹,朗声道:
“孟将军来得正好!这些蒙古马可是难得的战利品!”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上四处奔逃的蒙古战马,立即下达命令:
“会骑马的弟兄们,立即抢夺战马!不会骑马的随步兵结阵推进!”
明军士兵闻言,顿时精神大振。
这些来自草原的蒙古马体型矫健,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士兵们三人一组,两人掩护,一人夺马,很快就控制了千余匹惊慌失措的战马。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奋力跃上一匹枣红马,那马人立而起,想要将他甩下。
少年死死抓住马鬃,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终于在同伴的帮助下驯服了这匹烈马。
她亲自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神骏异常,见到生人靠近便扬起前蹄。
赵天霞不慌不忙,一个箭步上前,轻巧地翻身上马。
白马激烈地挣扎着,她却稳坐马背,双手轻轻抚摸着马颈,低声安抚。
说来也怪,那白马在她手下很快就平静下来。
“好一匹照夜玉狮子!”
孟浩虎不禁赞叹道。
明军趁乱在蒙古大营中夺取了千余匹无主的战马。
会骑马的士兵迅速上马,组建成一支颇具规模的临时骑马步兵队伍,机动力大增;
不会骑马的士兵则紧随其后,保持着严整的阵型向前推进。
失去战马的蒙古骑兵战力锐减,营盘已陷入无法收拾的混乱。
明军步骑协同,如摧枯拉朽般扫荡着残敌。
此刻,赵天霞与孟浩虎已彻底击溃了清军在东面的围城部队。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清军为围困樊城而拉开的“一字长蛇阵”。
其致命弱点已然暴露——一处被击破,全线都可能动摇。
赵天霞当机立断。
“孟将军,请你率军沿长蛇阵向北急进,持续突击围城清军连营,不容清军重组防线!”
“我领步卒肃清残敌,并立刻通知城中守军,全线出击!”
说罢,她迅速喊来一位传令兵,去樊城报信。
孟浩虎点头同意,他立即率领一千多名的骑马步兵。
沿着清军营垒的分布线迅猛先往北,随后再从西,从围城清军的侧背后席卷而去。
-
张勇正坐在轮椅上,在帐中处理军务,忽然听到营外传来阵阵骚动。
有不少叫嚷和喧哗声。
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今晚是怎么回事?方才才平息了抢粮的风波,怎么又闹起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甚至还有爆炸声响起。
张勇脸色骤变,急忙吩咐亲卫:
快!推我出去看看!
亲卫推着他的轮椅刚出大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营中火光四起,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哭喊声、马蹄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军门,糟了!全乱了!是明军...明军打进来了!
什么?
张勇又惊又怒。
明军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一队穿着清军绿营衣甲的人群正朝着中军大帐疾冲而来,在火光映照下犹如鬼魅。
此时的绿营驻地已陷入全面混乱。
各种令人心惊的呐喊在夜空中回荡:
绿营将士们!邓州粮草全被烧了!张勇已反!
李副总兵也反了!他们要去杀皇上!
王文山王总兵带着亲兵往御营方向去了!快拦住他们!
这些真假难辨的呐喊让清军阵脚大乱。
溃兵四处奔逃,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无济于事。
拿着火铳的是明军!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但随即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射倒。
明军士兵神出鬼没,时而从帐篷后闪出用弓弩点射,时而混在溃兵中散布谣言。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些精锐都有一个共同的标识。
每个人的清军缨盔上都系着一条醒目的白布条,在火光下随风飘动。
这是在火箭信号升空后,他们立即系上分别敌我的标记。
弟兄们!撤退无门了!只能杀了鞑子皇帝立功!随我杀啊!
又一阵呐喊从西面传来,引得更多清兵陷入恐慌。
邓名率领的燧发枪队伍,在混乱中如鱼得水。
他们时而高喊左都督张勇反了!。
时而大声散布李副总兵投诚的谣言,让清军完全分不清敌我。
此时的绿营清兵几乎人人自危,生怕旁边站着的人,就是明军或者已经反了的。
甚至已经有好些人,互相指责对方已反,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局面顿时一片大乱。
保护张军门!
亲卫长嘶声呐喊,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新的谣言淹没:
亲兵队也反了!他们在保护张勇这个叛徒!
十余名亲兵勉强结阵,可面对在混乱中来去自如的敌人,他们根本难以分辨。
一个头盔系着白布条的突然从溃兵群中闪出。
燧发枪精准射击,顿时击倒张勇的两名亲兵。
快推军门走!
张勇的亲卫长再次高喊,声音已经嘶哑。
然而为时已晚。
那支小队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就冲破张勇亲兵的防线,将坐在轮椅上的张勇团团围住。
王总兵已经拿下御营了!弟兄们快去立功啊!
新的呐喊又从东面传来,让残存的清军彻底失去了战意。
为首一人缓步上前,头盔上的白布条格外醒目。
虽然身着清军将领盔甲,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他拿着燧发枪对准了张勇,同时开口问道。
这位可是张勇张都督?
那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威严。
张勇身边的亲兵猛地拔刀,正要上前护主,却听两声枪响,亲兵应声倒地。
另一名亲兵趁机张弓搭箭,还未射出就被侧面闪出的士兵用刀劈倒。
张勇惊恐地看着倒下的亲兵。
耳边还回荡着张勇反了的呐喊声。
他坐在轮椅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
赵天霞并不恋战,而是以极高的速度掠过一个个营盘。
利用速度和冲击力,将清军营地冲的大乱。
与此同时,接到信号的樊城定中门(北城门)大开。
精挑细算的两千精锐守城部队在岳天泽等人的指挥下。
如洪流般涌出,对城外陷入混乱的清军营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反击。
孟浩虎的步骑兵,也从清军围城部队的侧后方纵深突击。
三方打击下,清军的“一字长蛇阵”从东段开始,崩溃迅速蔓延。
西、北两个方向的清军营地,在完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
和东面的情况类似。
虽然有部分人听到外面动静。
此时是深夜,更多的士兵还在休息,并没有身穿盔甲。
紧接着,侧翼与后方接连遭到猛烈打击,指挥系统彻底失灵。
士兵们眼见友军溃败,恐慌情绪瞬间引爆。
很快,兵败如山倒。
整个清军的围城体系,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
襄阳城外,清军南岸大营。
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正于帐中独酌,一壶烈酒刚温到火候。
亲兵却踉跄闯入,声音带着惊惶:
“大人!大事不好了!北岸…北岸大营乱了!”
觉罗巴哈纳酒意顿消,掷杯而起,大步冲出营帐,直奔汉水江岸。
驻足南岸,放眼北望,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对岸原本连绵齐整、灯火通明的连营,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
火光在几处营盘冲天而起,喊杀声、铳炮声即便隔着数里地。
也隐隐可闻,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帅!”
一名部将指着对岸方向,急声道:
“看火光起处,肯定是樊城那边的明贼出城劫营了!我等是否立刻发兵渡江支援?”
觉罗巴哈纳只觉得一阵头疼,渡江谈何容易?
正当他焦躁之际,只见水师总兵焦乐水也带着几名亲随匆匆赶到岸边。
他此前见完圣驾以后,就已退至南岸,显然也被北岸的变故惊动。
“焦总兵,你来得正好!”
觉罗巴哈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你的水师眼下还有多少船只?能否立刻运送一万大军过江?”
焦乐水闻言,面露难色,他望了望漆黑宽阔的江面。
苦涩地摇头:
“大人,经前番挫折,楼船、战舟尽失,如今…只剩下些舢板小艇。”
“拢共也不过二三十条。只够勉强隔绝监视襄阳和樊城两岸,不让他们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计算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
“这襄,樊两城之间的汉水宽广,靠这些扁舟小船运兵,莫说一万大军,即便只是四五千人。”
“连同必要的盔甲器械,想要渡过去,恐怕…至少也需两个时辰。”
“而且…绝大部分马匹是绝对无法运送的。”
没有骑兵,没有重装备,数千步兵在暗夜中分批渡江,投入一片混乱的战场……
觉罗巴哈纳望着对岸越来越大的火势,心沉了下去。
-
烛火摇曳,邓城里面的主帅营帐内
岳乐与遏必隆等人正在沙盘前推演明日战事。
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亲兵未经通报就踉跄闯入,面无人色:
王爷!大事不好!张勇的绿营炸营了!
胡说八道!
岳乐拍案而起,震得桌上令箭哗啦作响。
遏必隆厉声喝问:
张勇何在?让他立刻来见!
话音未落,帐外杀声已如惊雷般炸响。
岳乐与遏必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二人同时掀帐而出,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岳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邓城外围的绿营驻地已是一片火海,冲天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厮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邓州的粮草被烧了啊!
反了吧,鞑子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活捉福临小儿!
张都督反了,跟着张都督杀鞑子啊!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
邓州粮草被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岳乐和遏必隆耳边炸响。
二人脸色骤变!
这个消息本该是绝密,除了他们和皇上,还有几位核心将领外,根本无人知晓!
这句话不仅传到了他们耳中,更在八旗营地中迅速扩散。
原本严整的防线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八旗兵将虽然仍紧握兵器坚守岗位,但眼神中已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两日来,关于突然开始施行的节省粮草方案的一些讨论的传言。
此刻似乎都在这句话中得到了印证。
这时图海和巴克鲁匆忙赶来,图海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绿营真反了?
岳乐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判断局势。
他看得出,骚乱虽起,但尚未蔓延至八旗营区。
还来得及防守。
“图海!巴克鲁!”
岳乐声如寒铁。
“立刻调你本部巴牙喇,封锁连通绿营的所有通道,弓弩火铳预备。”
“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乱兵敢冲击八旗营区,格杀勿论!快去!”
“嗻!”
图海二人领命,飞奔而去。
-
赵天霞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却不见岳天泽的身影。
她立即唤来身旁一名亲兵,清晰果断地下达指令:
“速去寻岳将军,传我军令:着他部迅速肃清城下残敌,但切记不可追远。”
“溃“军虽乱,若逼之过甚,恐作困兽之斗。我军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巩固战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汉江对岸的襄阳方向,继续交代:
“再传令,让岳天泽将军务必派遣精锐斥候,严密监视襄阳方向敌军动向。绝不可让对岸清军趁乱渡江而来。”
“另外让岳天泽,设法给襄阳守将项将军传令。”
“让他密切监视襄阳围城清军,如襄阳清军有北渡的动作,可以酌情出城袭扰。”
她凝视着亲兵,语气斩钉截铁:
“速去!一字不得有误。”
她对她的部下随即高呼。
“不要恋战!”
“现在,轮到我们去邓城,去劫虏酋大营了!”
她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月光下,女将军银甲白马,英姿飒爽,看得明军将士热血沸腾。
“愿随将军死战!”
震天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随后,临时组建的步骑兵队伍在赵天霞和孟浩虎的率领下。
浩浩荡荡的往北面十多里远的邓城方向而去。。
在他们身后,步兵们握着各种武器,精神抖擞的快步推进。
围城多日,现在是轮到他们反击的时刻了。
所过之处,沿途的抵抗土崩瓦解。
夜色更深了,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赵天霞望向北方远处火光冲天的邓城外围的清军大营,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第138章 逼近御营
需要说明的是,这座所谓的“邓城”,压根算不上一座真正的城池。
清军不过是看中了古邓国遗址上那道荒废的土垣,临时抢修,草草扩建。
此地曾是三国时关羽水淹七军的古战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所谓城墙,不过是把前朝遗留的土基勉强加高,再胡乱竖起些木栅栏充数。
远远望去,虽有个城池的轮廓,实则外强中干,一阵猛攻便能垮塌。
此刻,在这座临时土城里,八旗精锐正由图海和巴克鲁二人调度,匆忙布防。
巴牙喇白甲兵们紧贴着新筑的土垣列阵,弓弩手则攀上高处,寻找射界。
虽说是临时工事,但八旗兵训练有素,转眼间已形成一道像样的防线。
几股想要冲击内营的乱兵,迎面遭遇几轮齐射,顿时不敢再上前。
岳乐立在土垣上,目光锐利。
他注意到,脚下这些匆匆堆起的土墙,在士兵奔走间正簌簌落着泥土。
这简陋的防御,怕是撑不了太久。
因为有几处新筑的墙体,已在人群冲击下出现松动。
王爷,这土城...
遏必隆显然也发现了问题,语气忧虑。
岳乐抬手制止:
眼下顾不得这许多,重点防守关键通道,不必分兵把守所有区段。别让乱兵冲进来就行了。
遏必隆立即进言:
王爷,此处有两位将军坐镇,当可无虞。皇上安危更为紧要,不如即刻移驾城内的御营护驾?
见防线暂时稳固,岳乐当机立断:
巴克鲁,你在此协助图海,务必守住防线。遏公,你我二人速去城内御营护驾!
岳乐又厉声嘱咐图海:
记住,只要乱兵不冲击防线,不必主动出击。稳住阵脚最为要紧!
嗻!末将明白!
图海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岳乐和遏必隆带着亲兵,匆匆往邓城内的御营方向奔去。
邓城八旗防线的阵脚终于勉强稳住。
图海与巴克鲁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方才溃兵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刻,任谁都不免心惊。
总算靠着白甲兵巴牙喇和精锐八旗的强弓硬弩,终于暂时拦住了这场混乱。
但是绿营内大乱依然未平,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溃兵还是有不少人,不停的往这边涌来。
突然,清军绿营大营外围的漆黑荒野中。
响起了一阵阵沉郁而连绵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明军!明军骑兵来了!好多人!”
赵天霞与孟浩虎各率骑马步兵混编主力。
如暗夜中扑出的两头猛虎,兵分三路,呈钳形向清军大营压去。
西路,赵天霞亲率一千余骑马步兵,自西侧实施绕道迂回。
自西往东发动进攻。
这些士卒虽通马术,却非真正的骑兵。
行军间少了些精锐骑队的流畅,多了几分步兵乘马的笨重。
赵天霞勒住战马,于高坡上长剑前指:
保持队形!驱马冲阵,近敌则下马步战!
队伍如一道略显滞涩却依旧锋利的铁流。
凭借着马匹提供的速度,狠狠撞入绿营防线的薄弱处。
甫一接敌,将士们便纷纷跃下马背。
结阵冲杀,将骑兵的冲击力与步兵的坚韧结合了起来。
南路,两千余名樊城守军列成严整步兵阵,稳步推进。
指挥的将领高声传达着赵天霞的指令:
刀盾在前,火铳次之,稳步挤压!
厚重的刀盾阵线如同移动的城墙,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
阵线缝隙之中,火铳手冷静地轮番齐射,铅弹如雨。
每一轮轰鸣都在慌乱的绿营队伍中撕开一片血路。
东路,孟浩虎率领另一千余骑马步兵,迂回自东侧发起突击。
他看准了绿营右翼因突然遇袭而产生的混乱,大吼道:
跟上我!盯着他们的当官的旗号冲!
两支骑马步兵队伍同样不具备真正骑兵那般穿插技艺。
其冲击只是凭借一股蛮勇,在敌阵中硬生生犁开通道。
他们并不恋战,而是有意识地挥舞兵刃,大声呼喝。
将成股的溃兵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驱赶。
那正是邓城里面的八旗营区所在。
清军中军大营坐北朝南,背倚邓城北面的连绵丘陵森林地带。
此刻,这三路明军自西、南、东三面同时猛击。
北面的丘陵森林地带,虽不算险峻,却足以让大军短时间难以迅速撤离。
绿营营地内,原本尚有两万多绿营兵和近万的包衣奴才。
绿营本来就在受到邓名潜伏部队在内部的攻击。
加上都督张勇被挟制住,群龙无首,指挥已经瘫痪。
本已军心涣散。
再次遭此三面攻击,更是雪上加霜。
军官的呵斥淹没在恐慌的浪潮中,建制已完全被打乱。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溃兵只知道三面都有明军而来,顿时已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阻挡不住,纷纷只顾着往北面逃命。
不受控制地涌向邓城土墙和八旗兵的阵地。
将图海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不要放箭啊!我们是自己人啊!让我们进去躲躲!”
“让开!快让开!明军追过来了!”
溃兵哭喊着,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求生的本能。
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邓城土墙和八旗刚刚树立起来的木质障碍和盾阵。
图海脸色铁青,巴牙喇的弓弩手引而不发。
看着眼前漫山遍野涌来的“自己人”,一时难以决断。
巴克鲁的科尔沁蒙古八旗部队,面对汹涌而来的绿营溃兵,也压力骤增。
图海声嘶力竭地对着溃兵方向怒吼:
“退回去!再敢冲击防线,格杀勿论!”
巴克鲁焦急地看向图海:
“大人,溃兵越来越多,防线快顶不住了!是否…是否执行王爷方才的格杀令?”
图海脸色铁青地沉默片刻,看着那些在明军驱赶下已完全丧失理智的溃兵。
终于狠下心来,咬牙道:
“放箭!都退下!冲阵者,杀无赦!”
命令一下,严阵以待的八旗弓弩手终于不再犹豫。
箭雨向着曾经的“自己人”倾泻而去。
嗖嗖嗖——!
前排的绿营溃兵如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残酷的杀戮并不能阻止恐慌的人流,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乱和践踏。
就在这生死关头,惊变再起——
那道临时加筑而成的土墙,在溃兵们绝望的推挤冲击下。
突然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是土石松动的声音!
几处新夯的墙段剧烈晃动,土块簌簌掉落。
墙要倒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一段近丈宽的土墙竟被硬生生推倒!
扬起的尘土如同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防线。
溃兵与八旗防线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严整的八旗防线,在这些溃兵绝望的冲击下。
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栅栏被推倒,壕沟被填平,临时设置的鹿角被踩得粉碎。
图海苦心经营的防线,在土墙崩塌的瞬间就注定了结局。
后面的溃兵不停的往前冲击,前面的溃兵顶不住,最终被挤着完全涌入八旗营防区内。
这时,一股约数百人的“绿营兵”异常悍勇。
也顺着缺口猛然突入,直扑中军大帐而来!
他们阵型严整,动作迅猛,与周围乱糟糟的溃兵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把总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邓州的粮草被烧了!我们快饿死了,八旗要杀光我们!兄弟们拼了!
图海的巴牙喇仓促上前拦截接战,但这股“绿营兵”的战术令人心惊。
前排持盾格挡的姿势标准得不像普通绿营兵。
后排火铳齐射的节奏精准得可怕,装填射击的速度远超清军。
更可怕的是侧翼的弓弩手,他们冷静地瞄准,专挑军官射击。
转眼间三名冲在前面的八旗佐领就已喉咙中箭,翻身落马!
不对劲!
图海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些人的战法.....绝不是绿营的!肯定是明军精锐伪装的!
这时巴克鲁也发现了异常,指着那些人格外醒目的标识急声喊道:
“将军你看!他们头盔上都围绑着白布条!”
混乱中,更多头绑白布条的“绿营兵”已经冲入营内,随后四处制造混乱:
一队看似溃逃的绿营兵经过武器库时突然发难。
手法利落地用腰刀和斧头将试图去拿武器铠甲的清兵尽数斩杀;
几个跪地磕头求饶的“溃兵”,在八旗兵警惕上前查看时突然暴起,腰刀直取咽喉,一击毙命;
还有人专门带着工具,嘶喊着冲向系马桩,疯狂砍杀、惊扰蒙古骑兵的战马。
“报——!粮草营起火!火势太大,无法扑救!”
“报——!军械库遇袭!守卫全军覆没!”
“报——!马厩被劫,战马炸群,冲垮了骑兵营的营地!”
坏消息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致命。
图海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咬碎钢牙。
潮水般的溃兵正疯狂的冲入八旗营区。
尽管巴牙喇拼命挥刀砍杀,前排的溃兵不断倒下。
但后面的人流依然不管不顾地向前涌来。
“拦住!都给老子拦住!”
图海嘶声怒吼,声音已然沙哑。
然而溃兵实在太多了。
他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防线。
刀光闪处,鲜血飞溅,可这血腥的屠杀不仅没能阻止溃兵,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
“狗日的鞑子,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一个浑身是血的溃兵红着眼睛嘶吼,举起手中的腰刀狠狠劈向面前的巴牙喇。
这一声呐喊像是点燃了导火索,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溃兵开始反击。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图海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训练的巴牙喇,竟被这些乌合之众缠住。
“大人,这样杀下去不是办法啊!”
副将急得满头大汗。
“咱们的人越杀越少,溃兵却越杀越多!”
图海死死攥着刀柄。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可是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巴牙喇一个个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那些白布条精锐如同鬼魅,在混乱中神出鬼没,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巴牙喇倒下。
而那些绿营溃兵在他们的煽动下,也变得越来越悍不畏死。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图海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局势正在彻底失控。
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各旗!所有还在活动的绿营,视为叛军,格杀勿论!”
“大人三思!”
一旁的巴克鲁急忙上前拉住图海的臂膀。
“此令一下,局势恐再难挽回啊!”
“滚开!”
图海猛地甩开巴克鲁的手,指着前方混战的场面,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你看看!我的巴牙喇正在被屠杀!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执行命令!”
命令既下,图海直属的巴牙喇再无顾忌。
见到绿营装束者便挥刀砍杀,毫不留情。
“八旗要杀光我们!”
“跟他们拼了!”
这道格杀勿论的命令,瞬间点燃了所有绿营兵最后的求生欲望。
原本还在犹豫、逃亡的绿营部队,见八旗兵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来。
为了自保,只得捡起武器,真刀真枪地反抗。
更可怕的是,许多走投无路的普通绿营兵,在清军无差别杀戮下,也被迫加入了战团。
此刻,头绑白布条的真明军与被迫反抗的绿营兵已经完全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区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军法的恐惧,混乱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喧嚣:
“操他奶奶的!鞑子不仁,休怪老子不义!”
只见一名魁梧将领挥刀格开流矢。
周围的不少绿营士兵已经认出来了。
他正是张勇的心腹之一、绿营总兵王文山。
他的士兵大部分被冲散了。
只得匆匆的带着几十个亲兵逃命过来。
眼下见逃命无望。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清军缨盔,怒吼道:
“弟兄们,随我杀鞑子!咱们投明了!”
这声呐喊如同惊雷。
王文山这样的高级将领带头反水,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血性。
“王总兵反了!”
“跟着王总兵,杀鞑子皇帝!”
“反了!反了!”
呼应声此起彼伏,好几个营官、千总纷纷响应。
有人带头,溃散的羊群瞬间变成了复仇的狼群。
求生的欲望与积压的愤懑交织成滔天巨浪,向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八旗兵席卷而去。
越来越多的绿营部队被卷入战团,与身边的八旗兵厮杀在一起。
而真正的明军,也不再追杀那些绿营兵了。
两拨人反而共同齐心杀起那些八旗兵来了。
-
与此同时,岳乐与遏必隆两人率领亲兵,已急匆匆赶至城内的御营。
御营大帐内灯火通明,压抑得令人窒息。
顺治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体内残留的弹片让他眉头紧锁。
兵部尚书伊图、翰林院学士王熙、内国史院大学士成克巩、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等人。
当初随驾而来的几个满汉大臣都垂手侍立,个个面无人色。
几位汉臣虽然忧心忡忡,却都垂首不语,只是暗中交换着焦虑的眼神。
见岳乐与遏必隆急匆匆进帐,顺治强撑起身子:
外面究竟出了何事?
岳乐急忙跪拜: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是绿营炸营了,不过奴才已组织好防线,巴牙喇营旦夕可平。
遏必隆紧接着叩首:
皇上放心,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作乱!
话音未落,一名御营侍卫踉跄闯入,仓皇急报:
“皇上,诸位大人,不好了!前军传来消息,图海将军已下令各旗,将冲营绿营,视为叛军,尽数格杀!”
“什么?!”
岳乐大惊失色。
遏必隆脱口而出:
图海怎如此糊涂!
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声音却掩不住惊怒。
兵部尚书伊图脸色铁青,急声道:
此举万万不可!绿营虽乱,大多是被裹挟,岂能尽数格杀?这是要逼反三军啊!
几位汉臣闻言更是面色惨白。
王熙与成克巩暗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却仍保持着沉默。
魏裔介的嘴唇微微颤动,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够了!
顺治虚弱地抬手,声音却带着寒意。
岳乐,这就是你说的旦夕可平
岳乐顿时全身冷汗直冒,匍匐在地,跪地不起。
-
在混乱战场的边缘,一处可以俯瞰大半营盘的高台上。
邓名冷眼观察着战局的发展。
他特意命人将腿脚不便的张勇及其几名核心亲信控制在这里。
让他们亲眼目睹这场由他精心策划的乱局。
“现在,你彻底明白了吗?”
邓名对坐在轮椅上面如金纸的张勇耳边低语。
“从你开始为鞑子卖命之时,就注定了会有今晚的结局。”
张勇面如死灰,浑身颤抖,颤声问道:
“邓州粮草被烧的谣言…也是你散播的?”
“是我散播的。”
邓名淡淡道,目光扫视着下方愈演愈烈的混乱。
“但是,那并不是谣言。邓州的粮草,是真的被我派人烧了。”
“什么?!不……不可能!”
张勇猛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名抬手指着下方那片已经彻底陷入血腥混乱的营地:
八旗与绿营互相厮杀,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头绑白布条的精锐还在制造破坏。
而更多的普通绿营兵为了活命,也拿起武器加入了战团。
张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已经不忍再看下去。
八旗大营已经彻底乱了。
绿营溃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八旗营地,双方混杀在一起。
曾经威严整肃的清军大营,此刻已化为人间炼狱。
第139章 对话顺治
遏必隆留在御营护卫顺治。
岳乐自己带着亲兵急匆匆赶回八旗大营。
才走出御营防线,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头一沉。
八旗营地早已不复先前的严整,处处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应该并肩作战的八旗兵和绿营兵此刻正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
王爷小心!
亲兵队长突然大喝一声,猛地将岳乐推开。
只见几个浑身是血的绿营兵从燃烧的营帐旁白冲了出来。
双眼通红地盯着岳乐身上的王爷服饰,嘶吼道:
这是个鞑子王爷!宰了他,往明军投诚!
刀锋迎面劈来,岳乐仓促间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亲兵们立即上前护主,与那几个疯狂的绿营兵战作一团。
虽然很快将这些乱兵解决,但岳乐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连王爷都敢杀,这已不是炸营,这是已经反了!
图海何在?!
岳乐在混乱中高声呼喊,声音在厮杀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无力。
他带着亲兵在混乱的营区中艰难前行,不时有流矢从耳边掠过。
邓城内的八旗营帐区域,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邓名的潜伏部队已完全突入八旗战场。
孟浩虎所率的骑马步兵与赵天霞率领的骑马步兵,还有南面的步兵阵列。
正从三个方向陆续撕开八旗的最后防线。最终,都杀进了八旗军的心脏地带。
白甲兵们身披三重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
即便在绿营的叛乱中消耗了大量体力。
此刻在近身搏杀中依然展现着恐怖的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刀光挥舞间水泼不进。
明军或者绿营的腰刀砍在他们的甲胄上。
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迸发出一连串火星。
在纯粹的冷兵器厮杀中,白甲兵凭借精湛的武艺和超群的防护。
往往能用一条命换掉两到三名明军精锐的性命。
如果是对上绿营兵,甚至四五名绿营兵才只能换来一个白甲兵。
然而,真正决定战场走向的,并非冷兵器。
邓名麾下的燧发枪队已然列阵上前,他们多数是训练不过数月的新兵。
若论白刃格斗,绝非那些百战余生的白甲巴牙喇的对手。
但此刻,他们手中端平的燧发枪,却完全是降维打击。
“瞄准——放!”
随着军官令下,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战场。
一名刚劈翻明军刀盾手的白甲兵骁校,正欲举刀再战。
胸口厚重的铁甲就像被无形重锤猛击,伴随着一声闷响。
一个狰狞的窟窿眼已然出现。
他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冒血的弹孔。
那身足以抵御刀劈箭射的三层重甲。
在如此近距离开火的燧发枪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他庞大的身躯推轰然倒地,这位在战场上搏杀了二十年的勇士。
最终死在了一个训练可能还不到半年的年轻燧发枪手手中。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
白甲兵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铅弹面前形同虚设。
但更令他们胆寒的,是那此起彼伏的炮声。
明军竟将虎蹲炮、佛朗机炮这等小型火炮也运进了大营了!
虎蹲炮在近距离喷射出死亡风暴,石子铁渣呈扇形横扫,瞬间便能清空一片;
佛朗机炮则连续轰鸣,子铳轮番疾射,炮弹在密集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
铅弹不仅轻易贯穿铁甲,更在体内翻滚变形,造成致命创伤。
而火炮的加入,则彻底终结了近战的悬念。
明军趁势压迫,在火铳与火炮的交替掩护下稳步推进。
白甲兵空有撼山勇力,却往往未及近身便被射倒、轰碎。
在这不对等的杀戮中,他们每退一步,脚下都是双方的尸体与鲜血。
岳乐望着溃乱的清军大营。
望着那些在炮火中挣扎的精锐,心中一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危险。
当初中军大营选择背靠结营,坐北朝南,本是看中了此地易守难攻。
北面连绵丘陵森林,万无一失;
东西两翼也有依托;
主营大门洞开向南,正对着樊城方向,既显威仪,又便于监视围城大军。
这本是万全之策。
然而此刻,这“万全之策”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天霞与孟浩虎的明军主力,三面包围而来。
反而把他们困在了北面。
如果率众突围从北面而出。
也不是不行。
只是北面多是丘陵森林,树木遮蔽,道路难行,皇上龙体受伤。
怕是经不起那颠簸。
终于,在一处尚未起火的粮车旁,岳乐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巴克鲁正拄着长刀喘息,铠甲上满是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而图海更是狼狈,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发辫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
王爷!
图海见到岳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岳乐看着跪在地上的图海,又望了望四周越来越大的火势。
以及远处最为激烈的战团。
他明白,这场大乱,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掌控。
“王爷!”
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岳乐马前。
声音带着哭腔。
“南面、东面、西面都是明贼和乱兵!”
“我们…我们被堵在邓城城内了!要往北面突围吗?”
岳乐举目四望,火光映照下,只见潮水般的明军正从邓城破损的土墙缺口。
从三个方向纷纷涌入。
不断压缩着八旗兵本已混乱的阵地。
岳乐看着,依然还跪在地上请罪的图海。
他胸中怒火翻涌,恨不能立斩这个鲁莽之徒。
但眼下刀剑之声越来越近,远处明军的喊杀声也愈发清晰——形势已容不得他追究责任。
他一把将图海从地上拽起:
“你的罪,等皇上安全再说!现在,带着你还能指挥的人,立刻收缩防线,且战且退,往御营方向靠拢!”
图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然:
“嗻!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为皇上杀出一条血路!”
岳乐不再多言,转身对巴克鲁喝道:
“收拢所有能战之兵,交替掩护往御营防线撤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残余的清军开始艰难地往北面御营方向收缩。
图海和巴克鲁亲自率部断后。
拼命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绿营乱兵和逐渐逼近的明军。
战斗异常惨烈。
火光映照下,曾经威风凛凛的八旗精锐此刻且战且走。
每一步都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
明军的燧发枪声越来越密集,虎蹲炮一阵阵发射。
如同催命的符咒,逼迫着清军不断北退。
“不要乱!保持阵型!”
岳乐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佐领为了掩护同袍撤退,独自返身冲向追兵,很快就被淹没在乱军之中;
也看见图海挥舞着巨斧,浑身是血却仍在大吼着砍杀绿营叛军和明军。
-
天色微明之际,残存的八旗清军退守邓城内的御营所在。
背靠着北面的丘陵森林,他们面朝南方,勉强结成一个半圆型的防御阵型。
岳乐与图海等将领盔甲残破,浑身浴血,望着眼前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心头沉重。
原本浩浩荡荡的八旗精锐,此刻竟只剩下不足一千百名残兵。
除了御营的八百名御前卫士还是完好如初。
其他人都是衣衫褴褛,身上带伤。
一共下来,也就不到两千百人了。
顺治已被安置在一顶十六人抬的明黄大轿中。
因伤痛与颠簸,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不断渗出冷汗。
轿帘高卷,他强撑着端坐其中,目光穿过层层护卫。
望向阵前,北面是连绵的丘陵森林地带,虽然可以从北面撤退。
不过北面丘陵连绵起伏,道路难行。
以他的健康状况,不到万不得已,他真不想走那条路;
而南面、东面、西面,明军和已经反了的绿营主力已如潮水般涌至。
将这座背着丘陵的御营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令他们诧异的是,明军并未立即发起进攻。
他们在外围肃然列阵,沉默地构筑着防线。
那种有条不紊的从容,反而比疯狂的呐喊冲锋更让人窒息。
原来八旗营的区域,沿途蹲着或者跪伏的绿营降兵,有黑压压一片,更添肃杀之气。
蹄声嘚嘚声音传来,邓名与赵天霞前后而出。
赵天霞特意落后于邓名半个身位。
孟浩虎等将领则紧随其后。
邓名在御营防线外七十五步处勒住战马。
这个距离是他仔细计算的——恰在清军强弓硬弩的有效射程边缘。
他目光望着对面那顶显眼的明黄大轿,大声喊道::
“爱新觉罗.福临!我乃大明四川,湖广提督——邓名,可敢和我说几句话?”
此言一出,清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放肆!”
“狂妄之徒!”
“竟敢直呼皇上上名讳!”
八旗将士无不怒目圆睁,纷纷按剑怒斥。
一些将领更是惊怒交加。
这个三年来,一直在军报中如雷贯耳的伪明将领——邓名。
此刻竟如此嚣张的出现在阵前,还直呼天子名讳!
就在此时,清军阵中。
图海正与身旁巴克鲁含怒紧紧的盯着远处的邓名,并低声商议。
此贼好生猖狂,你看他所在的位置,
图海愤恨道。
可有把握一箭取他性命?
巴克鲁眯眼估量片刻,摇头道:
将军,这个距离...哪怕是我按站到军阵的最前面,已接近八十步了。”
“末将的战弓最多射六十五步,近八十步....难保精准,就算侥幸射中,也没威力了。
这时,旁边一个清军射手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
将军,让奴才试试!奴才能射八十步!
图海顿时大喜,他压低声音道:
好!若你能射杀此獠,你就是我大清巴图鲁,皇上必定重赏!
那射手闻言精神大振,当即领命而去。
顺治的大轿帘微微颤动,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随即是顺治虚弱的回应:
“替朕传话...朕在此。”
御前侍卫见状,急忙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皇上在此,大胆逆贼!安敢在此狂吠!”
在场的除了明军,其他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邓名,搅乱了整个大营,此刻竟敢单骑出现在御驾之前!
这份胆识,这份嚣张,让在场的每一个清军和绿营将士都感到脊背发凉。
包括已经投降邓名了的绿营千总鲁升和那个王文山王总兵,都深感佩服。
顺治在轿中强撑着坐直身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
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场合,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那名领命的射手已悄然潜至阵前。
在一处盾牌缝隙间。
他张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邓名。
嗖的一声,一支冷箭。
突然从清军的盾牌前阵中射出,直取邓名面门!
邓名冷笑一声,从容的躲过那一箭。
箭矢只射入身后的地上半寸。
显然威力已经减弱太多了。
“七十五步之外,居然还有一些威力。”
他冷眼望向箭来处。
“这神射手倒是个好臂力。”
话音未落,他身侧三个亲卫已举铳还击。
“砰!砰!砰!”
三声铳响几乎同时炸裂,青烟升起。
一枚铅弹精准地钻入那个盾牌缝隙,那名偷袭的射手顿时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另两发铅弹狠狠击在铁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火星。
崩飞的金属碎片如镰刀般扫过盾牌手的面门。
两个持盾清兵顿时遭了殃,血流如注,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掩面跌退。
“阴险小人!”
邓名冷笑,环视清军阵中。
“若再有人妄动,休怪我火铳无情!”
清军前阵阵中一阵阵骚动,侍卫们慌忙用盾牌将顺治的大轿团团护住。
顺治示意侍卫取来千里镜,透过千里镜。
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对手。
那人身着一袭沾满征尘的清军将领铠甲,却未戴头盔。
如墨长发以一根发簪利落束起。
骑着一匹神骏的蒙古战马,身姿挺拔。
面容白净 ,清俊不凡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英气逼人。
“你真的是邓名?”
顺治低声自语,侍卫立即高声传话。
“正是!”
邓名声震四方。
“现在的形势,想必你心知肚明。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若你肯率部归降,我或可奏请大明天子,封你一个安乐公。”
清军阵中顿时骂声四起。
顺治竟被气得笑出声来,随即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狂妄之徒!
顺治强忍疼痛,声音透过侍卫传出。
你以为你已稳操胜券?
邓名策马前趋走了几步,火铳手立即向前护卫。他朗声道:
你已深陷重围,若敢轻举妄动,顷刻间便让你命丧于此!
不过,我念在你早已身负重伤,我今日网开一面。
只要你下令全军北撤,所有军械物资和马匹皆留下,我可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
御轿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顺治带着嘲讽的质问:
也是通过御前卫士传出。
既已稳操胜券,何必多此一举?你若真有把握取朕性命,又岂会轻易放虎归山?
这番话正中邓名要害。
他此刻的从容不迫,实则是一场豪赌。
他与赵天霞所率的兵力本就不多,随身携带的火药弹丸在先前激烈的接战中已消耗大半。
而真正令他心惊的,是八旗白甲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战力。
这些身披三重重甲的精锐,即便在绿营大规模倒戈、阵型已乱的危局下,仍能迅速结阵,死战不退。
这与邓州之战的局面完全不同。
那一战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打的是敌军无备;
此刻却是正面强攻,面对的是护驾心切、退无可退的御营精锐。
陷入绝境的猛兽最为可怕,这些白甲兵深知身后即是皇帝銮驾。
个个都以命相搏,抵抗之顽强,远超平日。
若不是他果断控制住张勇,使绿营指挥瘫痪,再设计驱赶绿营溃兵冲击清军本阵。
令绿营与八旗自相消耗——仅凭他手中这些兵力。
若是一开始就与这些八旗精锐硬碰硬,胜负实在难料。
邓名眼角余光扫过战场,心中迅速权衡:
若此刻驱使已显疲态的部下和残存不多的火药,与这些困兽犹斗的八旗精锐 。
特别是那些誓死护驾、而且还是满血状态的御营卫士硬碰硬,恐怕结果很难说...
即便惨胜,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更何况周围还有大量绿营俘虏,若明军显露出败象,他们很可能再次倒戈。
而襄阳城外仍有数万清军严阵以待,赵天霞虽已派人严密监视南岸动向。
但对岸清军若不惜代价渡江来援,战场态势必将逆转。
所有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他的脑海。
面对顺治犀利的质问,他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
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邓名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轻蔑。
但我今日要的,是你数万大军的军械辎重,是击碎你们所谓的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鬼话!”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你们所谓的八旗铁骑,在我大明将士面前,也不过是仓皇北顾的丧家之犬!
顺治尚未回应,邓名又冷笑道:
“你可以逃回北京。但记住,我总有一天,一定会兵临北京城!夺回旧都!只可惜…”
他故意顿了顿。
“可惜,你很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你身上的弹片深入体内。”
“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年代,破伤风必会取你性命,回去准备后事吧。”
邓名话音未落,清军阵中已是一片鼎沸。
无数将士瞋目切齿,怒骂与刀剑出鞘之声霎时响成一片。
第140章 邓城条约
众人虽然并不知‘青霉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邓名话里的恶意已经很明显了。
在场的满清大臣和诸多八旗兵将,见这个邓名,居然狂妄的诅咒皇上,个个羞愤交加。
大胆放肆!无耻狂徒!
几名满洲将领已怒不可遏,手指死死扣住弓弦。
即便明知邓名尚在射程之外,他们也恨不得将箭矢尽数射出去。
然而不待他们动作,前阵的图海已先一步爆发。
这位满洲猛将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他一把推开身前试图阻拦的亲兵。
手提一柄巨斧,独自冲出阵来。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边狂奔一边嘶声怒吼:
“狗贼!安敢辱我君上——!”
此刻驱使他奋不顾身的,不仅仅是对皇上的忠勇,更有寻死赎罪之意。
眼下的这个局面,和他之前下令屠杀绿营。
最终导致绿营彻底被逼反有很大的关系。
他自觉已酿成滔天大祸,已无颜再见君上。
如果最后能维护皇上的颜面而死在阵前,反倒干净,之后或许有个好名声。
邓名身侧的火铳手瞬息而动,迅速端着枪以身躯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数名亲卫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邓名。
只待邓名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莽夫当场射成马蜂窝。
邓名却微微抬手,唇角甚至掠过一丝笑意:
“无妨。且看他如何。”
他端坐马背,气定神闲地看着图海一路冲至三十余步外。
才被明军森然的枪阵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
图海见邓名身前护卫重重,重重朝地上啐了一口。
将手中巨斧狠狠一顿,斧刃深深嵌入泥土。
他伸手指向邓名,声如炸雷:
“邓名!你若是个带把的,就滚出来,与你满洲大爷单独决一死战!”
邓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他缓缓摇头,吐出三个字:
“你也配?”
这三个字狠狠烫在图海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狂吼一声,抡起巨斧便冲杀过来!
邓名已从腰间抽出他那把已经预装填完火药的燧发短铳,抬手、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砰!”
铳声震耳,白烟腾起。
图海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身穿虽然穿着重铠甲,但是胸前依然绽开一朵血花。
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巨斧“哐当”落地。
整个人轰然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邓名缓缓收起还在冒烟的短铳,目光扫过对面惊愕的清军阵营。
冷淡的声音传遍战场:
“时代变了。”
清军阵中顿时哗然,几个满洲将领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刀:
“为大将军报仇!”
“跟南蛮子拼了!”
阵前顿时一片刀剑出鞘之声,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邓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响彻阵前:
“住手!都给我住手!”
安亲王岳乐疾步而出,锐利的目光扫过骚动的清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老将特有的穿透力:
“违令者,军法处置!”
“王爷!”
一个副都统跪地泣血。
“图海将军他......”
“这是圣意!”
岳乐厉声打断,目光凌厉如刀。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军令。
钢刀缓缓归鞘,弓弦渐渐松弛,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八旗将士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图海的尸身横陈阵前。
邓名高声喊道。
“福临,你该给我答复了。”
-
话音落下,阵前一时寂静。
只能听到双方士兵对峙的粗重呼吸声。
良久,轿中传来顺治压抑着痛苦与屈辱的声音:
“…此事关系重大,容朕…思量片刻。”
随后,御前卫士高声传话。
邓名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从容。
“可以,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香烬之时,若无答复,我军便即刻强攻!”
话音一落,明军阵中果然有士兵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宣告着最后期限的开始。
御轿之内,顺治强打精神,急速将岳乐、遏必隆、等核心重臣召至轿前。
其他各满汉臣都哭哭啼啼,一片哀痛之声。
众人见皇帝面色灰败,无不悲愤交加。
“臣等无能!罪该万死!”
岳乐率先跪倒,随后大臣和将领都悉数跪下扑地,声音嘶哑沉重。
这位一向沉稳的亲王此刻满脸愧色,重重叩首:
“臣等辜负圣恩,竟让皇上受此奇耻大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与痛楚:
“如今局势危殆,臣等愿拼死护驾突围。”
“只是…只是敌军火器犀利,阵势已成,若强行突围,恐…恐难保圣驾万全。”
这番话虽未明言,但其中的无奈与愧疚已表露无遗。
遏必隆见状,急忙抬头说道:
“安亲王何必如此自责!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仍在襄阳城外,手握三万精兵!”
“如今天色已明,他见御营方向火起,必已率军来援!”
他转向顺治,语气急切:
“此外,皇上此前已急召敖拜少保见驾,想必,他肯定会率军而来,援军或许已在路上!”
“只要我等坚守待援,未必没有转机!”
“坚守?如何坚守?”
一旁有人大声反驳,众人看去,竟是巴克鲁。
他甲胄染血,显然刚从前阵退回。
他匆匆对轿子上的顺治跪下行礼后。
随后道。
“岳王爷、遏大人!你们也看到了,那邓名麾下火器何等犀利,白甲兵尚且伤亡惨重!”
“我军如今阵脚已乱,士气低迷,外围绿营或叛或逃,我等还能战之兵还有多少?”
“觉罗巴哈纳将军即便来援,也需要时间冲破明军阻截!”
“敖少保哪怕是率军而来,更是远水难救近火!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一炷香…我等…我等真能撑到那一刻吗?”
这时,兵部尚书伊图急切插话:
北面!我们可以向北突围!北面森林丘陵虽多,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可!
岳乐立即打断,面色凝重。
北面丘陵连绵,更有大片森林遮蔽,道路难行,大军难以展开。”
“邓名用兵一向狡诈,我担心他故意围三缺一,北面留着伏兵!”
“何况就算没有伏兵,皇上龙体欠安,怎能经得起这般颠簸险阻?
其他汉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现实的残酷,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顺治靠在轿内,听着臣子们的激烈争论,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和体内不断攀升的热度。
邓名之前那一句——你看不到那一天了,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
远远望着那柱缓缓燃烧的线香。
邓名与赵天霞还有孟浩虎退回阵中商议。
孟浩虎望着北面那片丘陵森林,终于问出他心中疑问:
“军门,末将实在不解。鞑子为何不往北突围?”
“虽说北面丘陵起伏,可那连绵的森林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一旦让他们钻了进去,我们这点人马,不就如同大海捞针,再难追击了吗?”
邓名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不,他们不敢赌!带着重伤的皇帝这个累赘,钻进那深山老林,岂不是自寻死路?”
“林深路险,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天霞闻言,她也问道:
“那...既然我们现在有机会消灭了这群鞑子和虏酋,为何要放虎归山?”
邓名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他们两人听见:
很难啊。鞑子不知我军虚实,但我心里清楚——军中火药已所剩不多了。
他目光扫过远处严阵以待的清军御营,继续低语:
若待火药耗尽,只得白刃战。”
“到时,那些白甲兵虽已折损大半,可依然还有几百人,一旦被逼到绝境,拼死反扑…”
“单论肉搏厮杀,胜负实在难料。
更何况,蒙古骑兵尚有余力,樊城溃兵也还未完全收拢。”
“最要紧的是,鞑子的御前侍卫还有近千人,几乎毫发无伤。
他的声音里带着审慎:
此时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正说话间,一名亲兵急匆匆赶来,在三人马前单膝跪地小声道:
“军门,赵将军,汉水南岸急报!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正率军强渡汉水。”
“襄阳守将项将军出城欲阻扰敌军渡河,反中了敌军诱敌之计,折损千余人。”
“幸而主力及时回城,襄阳和项将军无恙。”
赵天霞脸色骤变:
“好个觉罗巴哈纳,这时候还敢玩诱敌出城这等把戏!”
邓名注意到一个细节,追问道:
“且慢。天霞,你之前不是和我说鞑子的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了吗?他们哪来的船只渡江?”
赵天霞解释道。
“中型和大型船只确实都没了,不过还有他们确实还剩一些小舟。”
亲兵补充道:
“探马来报,清军拆了沿岸民房,用梁木、门板扎成木筏,又在渔村搜罗到些小船,准备靠这些船渡江。”
邓名与赵天霞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眼下襄阳与樊城被汉水隔绝,军令传递不便。”
邓名对亲兵吩咐道。
“你速回樊城,务必将我的命令带给樊城守将:谨守城池,不可再出战。以免中了敌人诱敌之计。”
“再让他设法以箭书或信号,将同样的命令传至对岸襄阳项将军处,强调以守城为要,不得浪战。”
邓名沉吟片刻道:
“小船还有临时扎的木筏,运不了重械,更运不了马匹。”
“他这是要轻装简从,拼死一搏了。”
“无妨,时间在我们这里,敌军渡河没那么快。”
“何况是上万人渡河,就凭这些小船小舟,渡河最少要好几个时辰。”
待亲兵离去,赵天霞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道:
“你方才说的青梅素是何物?鞑子皇帝当真会死?”
邓名唇角微扬:
“此战还得多亏你和张镇雷,汉阳造灭虏炮一炮竟然真的能击中皇帝小儿。”
“弹片深嵌体内,极大概率会引起破伤风。”
“若无青霉素...也就是西洋人说的一阵治疗破伤风的神药,他绝对撑不过两个月。”
他望了望清军阵列,语气笃定:
“我说让他回去准备后事,自然是真话。”
邓名略一沉吟,随即转向孟浩虎道:
“孟浩虎,你即刻在亲卫军中,挑选干将,率部在绿营旧寨外围建立第一道防线。”
又对赵天霞道:
“天霞,你也选派麾下得力将领,率兵在孟浩虎部后方二里处扎下第二阵。”
“传我将令:不必求胜,只需阻滞敌军前锋,为我在这里解决御营之敌争取时间。”
孟浩虎和赵天霞正要亲自前往,邓名却抬手制止:
“且慢。二位就留在这里。这等差事交给得力部下去办便是。”
赵天霞略显迟疑:
“可是防线布置......”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深沉:
“这等见证历史的时刻,我们都要在场。二位都是我左膀右臂,岂能缺席?”
孟浩虎与赵天霞相视一眼,立即领会其中深意,当即唤来各自得力手下详细交代军令。
待部下领命而去,邓名望向那柱即将燃尽的线香,缓缓道:
“好了,现在让我们专心应付眼前这位鞑子皇帝。”
-
终于,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燃尽。
御前侍卫高声传话,将顺治的话清晰地传遍阵前:
邓名,你的条件,朕准了。
此言一出,清军阵中一阵骚动,许多将领面露屈辱与不甘。
顺治稍作停顿,随后御前卫士把他的话高声传出。
朕,乃大清之主,受命于天,既当众应允,便是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质疑:
然,朕之大清,自有法度信义。你...又凭何取信于朕?你拿什么来担保,我军北撤之时,不会遭你背信追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邓名。
邓名闻言,朗声长笑。
他策马立于两军之间,目光扫过严阵的御营侍卫,扫过那些惶恐的满汉臣工,声若洪钟:
就凭我邓名二字!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当着两军将士、满汉文武之面,我邓名立誓:
只要你福临依约北返,我大军即刻后撤三里,让开通道。
以一个月为限,我麾下若有一兵一卒主动追击皇帝行在。
便叫我邓名天厌之,地弃之,死于乱箭之下!
他的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这,便是我的保证!你,尽可安心撤回!
短暂的寂静之后,御前侍卫传出一个字:
......善。
邓名微微颔首,高声道:
空口无凭,自当白纸黑字,立约为证!
顺治也同意了。
邓名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将,最终落在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身上:
章游击,你原是秀才出身,写得一手好字,就由你替我写文书。
章游击受宠若惊,拱手出列:
末将领命!
随后兵士们匆匆找来纸张和笔墨砚台。
邓名一边念,章游击一边写。
他运笔如飞,不一会,便按照邓名的意思,写好两份一样的条约文书。
邓名看完后,觉得很满意,这章游击字写得字果然不错。
随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提督印信,在这两份文书上盖上印。
随即邓名向对面高声道,言语间已客气了几分:
请大清皇帝亦派一人,以做双方文书交接传递使者!
御轿中传来顺治简短的允准。
片刻后,翰林院学士王熙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从清军阵列走出。
在万千将士注视下步行到两军阵前中央。
章游击面无惧色,也走到场地中央,把文书呈于王熙。
《邓城之约》
大明永历十五年,大清顺治十八年 辛丑年十月廿七晨
大明四川湖广提督邓名与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福临会于邓城,议定条款如下:
一、大清安亲王岳乐所率之师、一等公鳌拜所率之师、川陕总督李国英所率之师,即日北撤。
二、其中岳乐所部北撤之时,除随身兵器及七日口粮、必要驮马外,所有军械、甲胄、火炮、战马尽数留于原地。
三、自签订之日起,以一月为限,明军不得主动进攻大清皇帝行在及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
四、三路清军各部北撤途中,以一月为限,清军不得主动进攻明军,以及毁坏沿途城镇、强征粮草、裹挟百姓。
五、此约由双方各执一纸为凭。
王熙接过细看,才读开篇两行,便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不仅“大明永历”年号赫然冠于前,邓名的职衔姓名,竟也压在皇帝前面!
他强压惊怒,指尖发颤,指着文书高声道:
“邓将军!这‘永历’年号,乃伪明僭称,我大清万万不能承认!此条断不可行!”
邓名似早有所料,淡然一笑:
“王学士何出此言?邓某身为大明臣子,自然奉我大明正朔。”
“若不用永历年号,难道要我背弃君父、改奉清朔不成?”
王熙一时语塞,转而怒指第二条:
“纵是两国并书,亦应将大清皇帝御书在前!尔不过一介提督,岂可凌驾天子之名?!”
邓名声调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大明立国三百载,清廷入关才多少年?自然是我明在前、清在后。”
他目光如炬:
“今日是我亲赴尔营、当面议和,非尔军破我城下。”
“名序先后,自有主客之道、胜负之实。”
“王学士若不服,不妨回去问问你家皇帝,看他认是不认!”
“你……!”
王熙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辞穷。
再看到第三条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还有,此条不妥!为何只约定明军不得进攻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莫非百里之外,你等便可肆意妄为?
邓名从容应道:
王大人多虑了。此约旨在确保皇上安然北返,自然以护卫御驾为要。”
“若将范围扩至天下清军,那我方岂非自缚手脚?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御轿。
贵方此刻最紧要的,难道不是争取时间确保圣体康健么?
王熙一时语塞,沉吟片刻后道:
此等大事,非臣下所能擅专。请容下官面呈圣览。
他持文书快步走向御轿,在轿帘前呈上文书,并且跪奏: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若在文书上并书伪明年号,无异于承认伪明伪朝,此事关乎国体,臣请皇上三思!
侍卫将文书递入轿中。
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可见顺治苍白的手指接过文书,细细阅看。
他的眉头渐渐紧锁,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传与众卿。
顺治的声音透着疲惫。
侍卫将文书依次递给跪候在轿外的几位重臣。
众人一一传阅,个个脸色骤变。
对于姓名的先后顺序,以及明军不得进攻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等等。
他们虽很不悦,显然他们的关注点都在年号这个事情上了。
大明永历十五年且排在前面,这让所有人看过的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难看。
遏必隆第一个按捺不住,他膝行上前,声音哽咽,跪地泣谏:
皇上!我大清从未承认伪明帝号。今日若开此例,必致天下离心,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啊!
兵部尚书伊图也急切进言:
皇上,伪明年号绝不可书!此举将使天下人心动摇,各地宵小必借机生事。”
“臣宁可战死于此,也绝不能见我大清国体受此侮辱!
就连一向持重的魏裔介也忍不住开口:
皇上,年号事小,国体事大。若书永历年号,恐使我大清数十年来确立的正统地位毁于一旦。”
“还望皇上以社稷为重!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时混乱。
邓名在远处看得分明,朗声道:
既为两国双方之约,自当各书正朔。若只书顺治年号,此约于我大明何异于一纸空文?
就在众臣群情激愤之际。
安亲王岳乐敏锐地察觉到御轿内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愈来愈重。
他抬眼细看,透过轿帘缝隙,隐约见到顺治苍白的面容。
从昨夜鏖战到今晨议和,皇上不仅身负重伤,更是担惊受怕、一夜未眠。
岳乐心中一紧,再不顾得什么年号体统,当即沉声喝道:
都住口!
他环视众臣,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可曾看清皇上现在的状况?从昨夜至今,皇上龙体早已不堪重负。”
“若因年号之争再起战端,致使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罢,他转向御轿,单膝跪地:
皇上,奴才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圣驾平安返回京师。其他诸事,皆可容后再议。
御轿内沉默良久,期间只听见顺治压抑的咳嗽声。
终于,传来顺治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事已至此...准。
皇上!
众臣齐声惊呼。
岳乐率先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奴才...领旨。
内侍恭敬地捧上皇帝印玺,顺治亲手在两份文书上盖下玺印。
当盖好印信的文书送到明方查验无误后。
章游击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书,轻夹马腹,缓缓回到明军阵前。
珍重的交给邓名。
第141章 追击
《邓城条约》内容异常简洁。
只明确了三路南下的清军即刻北撤、不得主动进攻明军。
以及留下岳乐方的军资和马匹。
以及明军一个月内不得主动进攻大清皇帝行在及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
至于双方的边界,已经占据的城池是否还回去等等问题,条约中只字未提。
另外还有可做文章的内容实在太多了。
例如,条约虽限制明军不得主动进攻清军御营及百里内军队。
却未禁止其追击鳌拜或李国英部或者其他清军。
就是说,只要他们与皇帝御营保持百里外的距离,明军攻击他们就不算违约。
再比如,何谓“随身兵器”?
若所有兵器皆可算作“随身”,那与全副武装何异?
“必要驮马”又该如何界定?
数量、用途,均无明确标准。
这份条约,若真要逐字推敲,漏洞实在太多了。
但现实是,顺治等不起——他的伤势不容拖延;
邓名同样等不起,觉罗巴哈纳的援军正在逼近。
这份有些儿戏的简略条约,正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结果。
另外还有,邓名以大明提督之身,竟与敌国皇帝立约。
此事若传开,难免惹人非议。
纵是权宜之计,也难免被诟病为僭越。
但邓名心知,若拘泥名分,明军将士必将陷入苦战。
日后一切骂名,他甘愿独担。
他心中暗想。
若有朝一日陛下能获救还朝,我自当亲自面圣,陈说今日不得已之苦衷,相信陛下定能体谅。
随即,邓名高声下令。
让大军后退三里。
让开通路,让清军御营及附近军队撤离。
-
清军大阵中
安亲王岳乐面色复杂地出列,肃容宣旨:
奉皇上谕旨,全军即刻整装,依约北撤!
岳乐目光扫过一众仍面带不甘的将领和兵卒,沉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卸甲,放下多余的兵器,立即整军,护卫圣驾北返!
邓名望着眼前缓缓撤出邓城的清军旌旗,心中思索着:
“今日签此约,实为双方的权宜之计。”
“我军疲敝,弹药将尽,强吞这支虏酋残军恐被反噬。”
“且让你北归,他日我兵精粮足,必当北伐!”
“此约不过是一张废纸,岂能束缚我收复河山之志!”
而在御轿之内,顺治同样心知肚明。
“这个‘邓名…倒是狡猾。只谈眼前,不谈日后之事。也罢,朕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他感受着身体的剧痛与虚弱,此刻最大的心愿。
就是让他和这支军队尽快回北京。
御驾亲征...结果是这番结果。
实在是,悔不该...
“今日之辱,朕暂且记下。”
“待朕回銮北京,重整旗鼓,治愈伤痛,今日之约,又岂能挡我大清铁骑再度南下的马蹄?”
《邓城条约》虽然暂止了清军南下的铁蹄,却远远未带来真正的和平。
-
邓名站在高台,立于军阵阵前。
他举起手中那卷条约文书,迎着初升的朝阳,高声朗声宣读条约内容。
当他念到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福临时,明军阵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而当大明永历十五年
这几个字清晰传出时,全军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大明万岁!
念完条约内容后,邓名望着身旁的赵天霞,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在万千将士的欢呼声中情不自禁地相拥。
这胜利的时刻让全军沸腾,士兵们互相拥抱、击掌相庆,欢呼声震天动地。
火铳手们情不自禁地对空鸣枪,噼啪作响的铳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久经沙场的老兵们相拥而泣,年轻的士卒则将头盔抛向空中。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邓大帅万岁,这呼声很快便响彻云霄。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那些已经投降的绿营将士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大片的聚在一片空地上,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欣慰,还有人眼中闪着泪光。
那是久违的,属于汉家儿郎的热泪。
降将总兵王文山推开搀扶的亲兵,挣扎着站起身,朝着邓名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身边的几个绿营将领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
站在人群前方中的绿营千总鲁升,此刻也眼眶发红。
想起昨夜与邓名把酒言谈的情形,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位邓将军不仅用兵如神,更在万军面前逼得清帝签下城下之盟。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昂首望向那片欢呼的海洋。
在不远处的俘虏群中,坐在轮椅上的张勇面如死灰。
这位曾经的清军左都督,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多年的皇帝签下如此屈辱的不平等条约。
他颤抖着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冰冷的轮椅扶手。
最终,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此刻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大势已去。
更远处,那些被俘的绿营士兵们呆呆地站着,有人怯生生地问:
王总兵他们都投明了,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能...
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老兵打断:
闭嘴!看看再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沐浴在晨光中的伟岸身影上。
这一刻,无论明军还是降兵,都清楚地意识到。
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
就在欢庆稍缓之际,一名亲兵快步来报告:
大帅,清军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率部赶到了,正在我军防线外围两里处列阵。
邓名闻言轻笑:
他来晚了。
随即问道:
他带了多少人马?
亲兵回禀:
看阵势不足五千人,且战马稀少,队伍颇为狼狈。
此时,在明军防线外,风尘仆仆的觉罗巴哈纳正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本该激战正酣的战场,此刻却是一幅诡异的场景。
明军竟主动让开通路。
全部退到邓城外围的东南边。
任由皇帝的御营队伍缓慢从邓城撤离出来。
皇帝行在及御营队伍及剩余的八旗军。
先后从邓城往西而出,随后陆陆续续从西北方向的官道上撤离。
而且这支撤退的清军显得格外狼狈。
除了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尚且军容整齐外。
其余将士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灰头土脸。
他们大多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只随身佩着一把腰刀。
往日里引以为傲的弓弩、长枪、旌旗统统不见踪影。
战马更是稀少,绝大多数士卒只能徒步行走,只有少数军官还能骑着马。
最让觉罗巴哈纳心惊的是。
甚至还有大片的绿营兵,居然和明军站在一个队列。
明军站在东边,兴高采烈地看着对面的清军缓缓通过,竟无一人上前攻击。
他正在震惊的时候,御前侍卫正快马驰来,高声宣旨:
“奉皇上谕旨:”
“镶白旗统领觉罗巴哈纳即刻听令!”
觉罗巴哈纳等清军将士匆忙跪地。
“朕已与明军达成和议,着你所有部队立即放下多余兵器及脱下甲胄。”
“只带七日口粮及必要战马,速速回军北返。钦此!”
觉罗巴哈纳接完圣旨,他发呆当场良久。
邓名已好整以暇地策马而出,远远大声笑道:
这位大人,你来晚啦。如今刀兵已息,还是速速放下兵器甲胄,遵你们皇帝之命,回去吧!
觉罗巴哈纳与焦乐水面面相觑,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为了及时驰援,昨夜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渡河。
由于缺乏足够的渡船,他们不得不紧急搜刮周边村落的木板和渔船。
丑时开始渡河时,狭窄的小船每次只能运送寥寥数人。
在漆黑的夜色中,渡河行动混乱不堪,不时有士卒失足落水,溺毙者不在少数。
襄阳明军看到他们想渡河,于是想出城突袭。
幸亏觉罗巴哈纳机智,提前安排了伏兵。
让襄阳守军也吃了一个闷亏,襄阳守军只得撤退回城。
否则让明军趁他们渡河劫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而对岸的樊城守将岳天泽虽然兵力不足,不敢大举出击。
却也派出小股部队不断骚扰,让渡河行动相当困难。
就这样,硬是被拖成了长达三个时辰的才艰难渡河才运过来四五千人。
等到他们终于整军完毕,急匆匆赶到邓城时,朝阳已经升起多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战事早已结束,皇帝已经签下了城下之盟。
他们这支拼死赶来的援军,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焦乐水苦笑着摇头:
将军,我们......来晚了。
觉罗巴哈纳望着远处正在往西北撤离的御营队伍......
他拳头紧握,却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
邓名当即传令各部,着手清点缴获、收拢战马、整编降兵,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亟待处置。
尽管邓城清军大营在混战中多有焚毁,但遗留下来的物资仍让人叹为观止。
只见缴获的战马成群结队,何止数千匹;
精铁锻造的盔甲堆积如山,虽经战火仍完好者十有七八;
刀枪弓弩等兵器更是不计其数,足以装备数万大军。
此役所获之丰,堪称近年来对清作战中前所未有之大捷。
望着眼前这番景象,邓名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必将成为日后北伐的重要根基。
邓名正在和其他诸将领商议军务时。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未等战马停稳便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帅!百里加急,天大喜讯!”
“陈云翼率军在豹枭营沈大人的配合下,已成功攻克汝宁府!
邓名猛地拍了一下双手。
他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脸上渐渐绽开灿烂的笑容。
赵天霞闻言也快步走近,眼中闪着兴奋:
汝宁府?这可是鞑子在河南的重要粮仓据点啊!看来,即使不用条约出马,信阳围城危机本来也会解除了!
邓名将军报递给赵天霞,难掩激动之情:
这么多天没消息。飞虎军陈云翼和豹枭营,果然没让我失望!”
“说起来,这个陈云翼还是陈云默之堂弟,很年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李星汉选副将的水平还不错。
“恭喜军门!距离收复中原,又近了一步。”
赵天霞附和道。
邓名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远在西南的豹枭营陈云默了,不知他们到底如何了,能否救出永历陛下。
随即,他很快又想到一事。
邓名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眼下我还担心两件事——往南阳佯攻的古长旭和五百将士。”
“还有从邓州南撤回宜城的陈义武他们,不知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赵天霞闻言也收敛了笑容,低声道:
佯攻南阳风险极大,若是被清军识破....
邓名接着他的话道。
还有陈以武,
他们带着那么多俘虏南撤,恐怕很难做到完全隐蔽,若是在期间被清军识破兵追上......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派斥候去汉水上游沿岸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此刻的邓名,虽然刚刚取得了一场空前大捷,心中却依然悬着两块大石。
这场战役还没有真正结束,只有等到所有将士都平安归来,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
时间回到两天前 十一月十八日 下午
在距离南阳府约五十里的西南方向上。
古长旭回头望去,尘土飞扬中,清军大队骑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这些真正的八旗铁骑骑术精湛。
而他的部下大多只是会骑马的步兵,双方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往前面那个山谷撤!
古长旭高喊。
按原计划行事!
就在这时,清军阵中的镶蓝旗统领穆臣突然猛地勒住战马。
直到现在。
隔得近了才看清楚他们。
他仔细观察前方那支穿着清军服装的明军骑兵队伍。
突然发现了一个破绽。
那些士兵在马背上的姿态生硬,分明不是常年骑马的骑兵。
穆臣举起马鞭,脸色铁青。
我们中计了!这伙人只是疑兵!
副将策马近前,疑惑道:
大人何出此言?
你看他们的骑术!还有人数,而且只是一人一马。”
“之前他们只是把马尾绑上树枝搞出大片烟尘,让我们误会他们是主力。”
“现在才看清楚,这伙人最多不过两三百人,根本不是明军主力!
副将恍然大悟:
难怪他们明明领先了一天半的路程,结果怎么那么快就被我们追上了!
你带一千人继续追!
穆臣当机立断。
我率主力立即回师邓州!另外,你多派探马往各个方向侦查!
副将有些迟疑:
大人认为他们主力去那里了?
穆臣想了想。
他们肯定用的声东击西之计,我担心,他们主力恐怕去偷袭圣驾了...
副将吃惊道。
“不可能吧,他们之中还带着俘虏。听邓州的那些溃兵说,明军不过数千人,数千人怎么会偷袭圣驾?”
穆臣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明军主力应该是从邓州南撤后,准备随后绕道渡汉水南下!
他立即调转马头,对副将嘱咐道:
时间还来得及,记住,若追上前面那群人后,格杀勿论!这伙人诡计多端,切不可再中他们的圈套!
和副将交代完了以后。
穆臣率领剩下的骑兵南回。
在马背上高声下令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尽快赶回邓州!
就在清军分兵的同时,古长旭已经率领诱敌部队撤入了前方的山谷。
这是一处形似鹰嘴的狭窄山谷,两侧峭壁陡立,仅容三马并行。
快!按计划布置!
古长旭厉声下令。
守在山谷两侧的士兵们迅速行动,在谷口设置绊马索,在岩壁上堆放滚石。
这时,清军镶蓝旗副将率领的一千骑兵已追至谷口。
这位清军副将显得异常谨慎。
他并未立即挥军冲入,反而在谷口勒住马匹,仔细观察着谷内的地形。
古守备,他们在谷口停住了!
哨兵急报。
古长旭见状,立即改变策略:
执行第二套方案,诱敌军入谷!
他亲自率领五十名骑兵冲出谷口,向清军发起佯攻。
火铳,箭雨往来间,明军且战且退,试图引诱清军进入山谷。
清军副将看到这群人居然还敢冲来。
气的大骂。
他终于忍不住了,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兵小队深入追击。
就在清军全部进入伏击圈时,古长旭大喝一声:
霎时间,火铳齐鸣,滚石俱下,箭矢如雨。
狭窄的山谷顿时成了死亡陷阱,进入谷中的清军骑兵猝不及防。
顷刻间便倒下近百余骑,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撤!快撤!
清军带队佐领惊慌失措地大喊。
谷外的清军副将目睹此景,又惊又怒:
好个狡猾的南蛮!
他立即下令鸣金收兵,阻止更多部队进入山谷。
望着谷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兵还有到处乱跑的无主马匹,副将暗自庆幸:
幸亏本将谨慎,若是全军冒进,只怕损失更为惨重。
此时,古长旭见战机已失,果断下令:
放滚石封路,全军撤离!
巨大的落石轰然坠下,彻底堵塞了山谷通道。
当清军副将派人清理通路时,发现明军早已从后山隐秘小道安全撤离。
只留下被落石封闭的山谷和被扒光铠甲和箭矢的近百余具清军尸首。
没有受伤的马匹也被他们牵走了。
又让他们跑了!
清军副将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
这伙人当真狡猾得很。
第142章 连夜行军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九日,清晨
亲卫军统领陈义武率领两千精锐,押解着索尼,穆理玛等千余名俘虏。
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快速南撤。
这条路他们几天前北上时已经走过一次。
此刻是回程,所以因为熟悉道路,显得驾轻就熟。
统领,前方十五里就是前几日歇脚的那个荒村。
斥候队长熟悉地回报。
按现在的速度,午时前就能抵达。
陈义武微微颔首。
这条路线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既避开了清军的主要哨卡,又保证了行军速度。
队伍虽然庞大,但行进得颇有章法。
前锋开路,中军押俘,后队扫尾,探马四处散开,各司其职。
日上三竿时,那座熟悉的废弃村落果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之前赵天霞执行坚壁清野时遗弃的村庄。
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此刻却成了他们的歇脚处。
按原定方位驻扎。
陈义武下令:
各队看守好俘虏,生火造饭,原地休息,二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将士们熟练地分散到各处的破败院落中。
有人立即开始生火做饭,有人则在外围设下岗哨。
被俘的穆理玛和索尼被单独安置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内,由四名亲兵严密看守。
陈统领果然谨慎。
部下巡视一圈后回报。
这个村子位置隐蔽,四面都有视野,确实是理想的歇脚处。
陈义武站在村头的一处高地上,远眺着来路:
我们虽然熟悉路线,但带着这么多重要俘虏,丝毫不能大意。传令下去,让斥候再往外放出五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村外疾驰而来。
马上的探马勒缰禀报:
统领,东北方向十五里外发现小股清军游骑,看样子是在搜寻什么。
陈义武神色一凛,却并不慌乱:
果然来了。传令,提前二刻钟开拔,改走西边那条岔路。
土房内,穆理玛一直很狂躁,他听到了动静,于是冷笑道:
现在改道还来得及吗?你们这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放了我,我可以保你们性命。
与穆理玛不同,索尼始终端坐在角落的草堆上,闭目养神。
此时他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威严:
穆理玛,稍安勿躁。
他转向门口,声音沉稳:
陈将军用兵谨慎,既然敢走这条路,必然早有准备。
陈义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闻言微微一笑:
索大人果然慧眼。
他特意走进房内,对索尼拱手道:
不过索大人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早有准备。西边那条岔路直通密林,林中有我们事先布置的藏身之处。
索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外严阵以待的明军士兵:
观贵部行军布阵,章法严谨,想必邓将军麾下都是这般精锐?
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明军士兵正在迅速集结。
陈义武看了眼外面的动静,对索尼道:
索大人过奖了。不过现在,恐怕要请二位立即动身了。
索尼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
-
穆臣率领主力骑兵快马加鞭赶回邓州时,已经是十九日上午了。
他顾不上休息,立即派人在邓州城周围的道路仔细勘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俯身察看地面。
手指轻轻拂过被刻意扫乱的痕迹。
统领,这里有两道车辙印分开的痕迹。
亲兵指着一条岔路回禀。
穆臣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只见主道上的痕迹被草草掩盖,而通往西南方向的小路上。
虽然明显被有人刻意处理过,却仍能看出大队人马经过的印记。
混账!
穆臣猛地一拳捶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们中计了!那支佯攻南阳的部队,果然是诱饵!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
真正的大鱼,早就带着俘虏从这里分兵南下了!我们居然傻傻地追着那几百疑兵跑了近两天!
亲兵小声提醒:
统领,那现在我们...
穆臣翻身上马,厉声下令。
全军分成三路,沿着所有南下的道路追击!多派探马,仔细查探每一处可疑的痕迹!
他望着南方的方向,咬牙切齿:
他们带着那么多俘虏,走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
一时间,邓州城外尘土飞扬,数千清军骑兵分成数路,如一张大网般向南撒去。
探马四出,仔细查看着路边的每一处草丛、每一个脚印。
穆臣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一支骑兵,沿着最可能的主道疾驰。
他双目赤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在明军渡过汉水前追上他们!
-
十一月十九日,天色渐暗。
陈义武率领部队抵达李家村时,残阳的余晖刚好洒在这片废弃的村落上。
这里也是他们北上时曾经歇脚的地方,如今返程倒也轻车熟路。
按原定方位驻扎,加强警戒。
陈义武下令时,特意看了眼被严密看守的土房。
给俘虏分发干粮,所有人不得生火。
将士们默默执行着命令,很快就在熟悉的院落里安顿下来。
陈义武找了处断墙坐下,刚掏出干粮吃了几口。
他顿时觉得有些困了,稍微打了一会盹。
突然,就见一个亲兵神色匆匆地走来把他惊醒。
那亲兵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统领,出事了。有两个鞑子俘虏借口内急,趁守卫不注意时溜了。”
“已经派了一队人去追,但天色太暗,现在没有月光...
陈义武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声音依然平稳:
传令:第一,加派两队精锐往东北方向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立即转移所有俘虏到村中央的大院集中看管;”
“第三,全军整装待发,做好连夜行军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又补充道:
让斥候往前探路,扩大侦测范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当陈义武经过关押索尼和穆理玛的土房时,听见穆理玛正在屋内高声叫嚷:
听见没有?我们的人找来了!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索尼却冷冷地打断他:
愚蠢。若真是援军到了,外面早就杀声震天了。
陈义武推门而入,烛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格外冷静:
二位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
穆理玛还想说什么,却被索尼一个眼神制止。
这位老臣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义武一眼。
一刻钟后,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追击的队伍也回来了,带队哨长惭愧地回报:
统领,天黑林密,有一个慌不择路,不小心摔死了,另外一个最后被他跑了...
陈义武摆了摆手:
无妨。传令全军,连夜急行军。
众人打着火把,急匆匆走了约半个时辰。
累的全身发酸的穆理玛却突然发作,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身。
要杀便杀!本将军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陈义武听到俘虏那边的动静。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
怎么?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拿下的?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按你们野蛮人的规矩,既然是我亲手擒住你的,你就该听我的!
穆理玛涨红了脸,挣扎着骂道:
放屁!那日分明是你们一哄而上,好几个人压在我身上!若是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
陈义武冷笑一声,手上加了力道。
你忘了?你的武器是被谁打落的?狗鞑子,还敢狡辩!
哼,哪又怎么样?我们再打一场?我赢了你就放我走!这次我不会输了!”
陈义武鄙夷道。
“想的倒美。你这个野蛮人是不是没长脑子啊?”
“我不是野蛮人!你们这些南蛮子才是野蛮人...
穆理玛话未说完,就被陈义武猛地往前一推,踉跄了几步。
陈义武按着刀柄,目光森冷: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走是不走?若是不走,就地埋了便是,正好省些粮食。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索尼忽然开口:
穆理玛,识时务者为俊杰。
穆理玛环顾四周,见明军将士个个手按兵刃,眼中杀机毕露。
他终于泄了气,悻悻地迈开步子:
行!走就走!
队伍在夜色中重新启程。
陈义武亲自押着穆理玛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声警告:
我劝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再耍花样,我就让你永远留在这荒山野岭里。
穆理玛闷头赶路,再不敢多言。
-
月色清亮,银辉洒落在蜿蜒的小路上。
陈义武抬头望了望当空的明月,果断下令:
熄灭火把,趁着月色赶路。
队伍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夜色中回响。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们行进的速度反而比举着火把时更快了些。
陈义武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不时回头查看俘虏的情况。
他招手唤来亲兵,压低声音问道:
你可知此处离汉水还有多远?
亲兵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和环境,轻声回答:
统领,返程的路我们走得熟,比来时快了不少。照这个速度,明日巳时前应该就能到原来的渡口了。
陈义武闻言却不见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他环顾四周被月色照得清晰的旷野,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他沉声道。
务必在明日天亮前赶到渡口。
亲兵有些不解:
统领,弟兄们已经一夜未眠...
顾不了这许多了。
陈义武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的黑暗。
我总觉得,敌人应该追到我们屁股后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逃走的俘虏,就像插在心头的刺。清军不是庸才,一旦发现我们的踪迹...
话未说完,但他眼中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亲兵会意,立即转身传令。
队伍在月光下加快了步伐,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统领话语中的紧迫。
陈义武不时抬头望月,只盼这轮明月能多停留片刻,让他们在天亮前多赶一段路。
快,再快些。
他在心中默念。
只要渡过了汉水,就安全了。
-
穆臣正在一处废弃的村落里和衣而卧,一天一夜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
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大人!大人!
亲兵激动地摇醒他。
探马抓到一个逃回来的俘虏,是正蓝旗的披甲人!他说有明军的消息!
穆臣顿时睡意全无,一个翻身坐起:
快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的满洲兵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
大人,奴才和另一个兄弟趁夜逃出来的,明军追得紧,另外一个兄弟慌不择路,不小心掉落一个山坡摔死了....
停!别废话!谁要听你哭丧!
穆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
说重点!明军在哪?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俘虏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止住哭声,急促地回话:
大概两个时辰前,他们就在南边三十五里外的李家村歇脚,带着索尼大人、穆里玛大人等千余俘虏。”
“统兵的叫陈义武,约有两千人马,看样子,是打算去汉水渡口到南岸去!
穆臣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
你可看清他们的装备?行军速度如何?
他们装备精良,有不少人是火铳兵,还有几百匹战马,马匹都是从邓州时候抢的,但带着俘虏走得不快。”
“奴才觉得,今晚肯定是借着月光连夜赶路,。”
“按这个速度,最晚早上就能到渡口。
穆臣松开俘虏,转身对亲兵下令:
传令全军,立即出发!派快马通知各路部队,向汉水渡口方向合围!
他望着南方,咬牙切齿道:
陈义武是吗...这次看你们往哪逃!
-
十一月二十日,寅时末(凌晨5点),天色将明未明。
陈义武的队伍在经历了一整夜的急行军后,人困马乏,但纪律依旧严明。
他们抵达了离预定的汉水渡口仅十里的一处隐蔽河谷。
“统领,渡口就在前面了!”
前锋哨探回报。
陈义武爬上高地,借着晨曦的微光,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北方。
那片丘陵地带过于安静,连飞鸟都踪迹罕无。
“不对劲……”
他放下千里镜,果断下令:
“传令!放弃原渡口,全军转向下游五里处的备用渡河点!快!”
“统领?”
副将有些迟疑。
“原渡口近在咫尺,这里水位最浅,合适涉水过河,而且我们几天前在这里藏了不少木筏,而弟兄们急需休息…”
“执行命令!”
陈义武语气不容置疑。
“清军不是蠢材,恐怕,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里渡河!你看,那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很可能有埋伏!”
“或者他正等着我们半渡而击!我们的火器在渡河时无法发挥威力!”
命令下达,队伍虽疲惫,却依旧地转向下游。
与此同时,北方十里外。
穆臣率领的镶蓝旗精锐骑兵,正潜伏在原渡口以北的树林中。
他接到探马回报,脸色一沉:
“转向下游了?好个南蛮子,果然狡诈!全军听令,追!绝不能让他们过河!”
十一月二十日,辰时初(早上7点)
古城县西南,汉水下游北岸,备用渡河点。
陈义武率领部队抵达渡口时,看到眼前的汉水,心便沉了下去。
眼前这段汉水与他预想的不同,水流看似平缓,但河面宽阔。
岸边水色幽深,显然水位远比上游要深,绝非能够轻易泅渡或涉水而过之处。
“统领,这水…怕是不浅,咱们准备的绳索和皮囊恐怕不够。”
工兵队正抹了把汗,忧心忡忡地回报。
陈义武眉头紧锁,这里确实远不如原来那个渡口理想,但此时已无退路了。
他当机立断:
“传令!燧发枪手即刻在河岸高处列三段击阵型!刀盾手、长枪手护卫两翼,构筑防线!”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片还算茂密的竹林和树林,声音转冷:
“把所有俘虏驱赶过去,分发斧锯,让他们立刻砍伐竹木,赶制木筏!”
“告诉他们,木筏造得好,造得快,他们就能活命,先过河!若有懈怠或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地正法,尸体扔进汉水喂鱼!”
命令如山,明军迅速行动起来。
燧发枪手在高坡列阵,枪口森然指向北方来路。
而被俘的清军,在明军雪亮兵刃的监督和“先完工者先活命”的许诺下。
也顾不得疲惫,纷纷拿起工具,拼命地砍伐竹木,叮叮咚咚的声响顿时充斥在河岸林地之间。
陈义武站在阵前,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尘头。
又看了看身后忙碌却进度缓慢的制筏现场,心中清楚,接下来每一刻,都将是与时间的残酷赛跑。
他必须在穆臣的骑兵主力赶到之前,扎出足够承载两千人马和重要俘虏的筏子。
否则,这背水的绝地,就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所。
第143章 等来圣旨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镶蓝旗骑兵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穆臣一马当先,在距离明军阵地一百多步外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扬起一片尘土。
陈义武!尔等赶快受降!或可饶你们一命!
穆臣声如洪钟,在河岸间回荡。
阵前,陈义武岿然不动,只是冷冷挥手:
火铳手,稳住阵脚。
穆臣目光扫过明军后方,远远的就望见。
俘虏们正在明军监视下砍伐竹木,他顿时计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满语厉声高呼:
大清的勇士们!援军已到!快拿起你们手中的工具,砍向这些南蛮子吧!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在俘虏群中炸开。
穆理玛闻言,他顿时觉得时机已到。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抡起手中砍伐竹木的斧头,狠狠劈向身旁的明军看守:
那看守猝不及防,肩头中斧,鲜血顿时染红了征衣。
跟他们拼了!
几个八旗俘虏见状,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斧锯、木棍,疯狂地扑向最近的明军。
保护统领!
镇压叛乱!
明军将士迅速反应,刀盾手立即上前,与暴动的俘虏厮杀在一起。
那些原本麻木劳作的满清文官俘虏们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年轻的文官俘虏下意识地想要加入战团,却被年长的同僚死死拉住。
河岸边的竹木加工场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搏杀场,斧锯与刀剑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
文官们或抱头蹲伏,或惊慌后退。
有人吓得面无人色,有人则暗中观察着战局变化。
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吏死死按住身边年轻人的肩膀,低喝道:
不要命了?且看他们厮杀!
索尼在混乱中被几个俘虏护着退到一旁。
他冷眼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同僚。
又瞥见几个官员正悄悄交换眼色,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加入暴动。
这场骚乱,正好让他看清了这些同僚的真实面目。
穆臣在远处看得分明,见明军后面的俘虏中阵脚已乱。
他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马刀霍然前指。
天赐良机!快!全军冲锋!
蓄势待发的清军骑兵闻令而动。
起初只是缓步小跑,战马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如同缓缓拉开的弓弦。
马蹄叩击着大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仿佛战鼓初擂。
距离逐渐拉近,速度开始提升。
骑兵们伏低身子,紧贴马颈,手中的骑弓已然搭箭,雪亮的马刀也已出鞘。
近四千精骑坐下的战马开始发力奔腾,马蹄声由沉闷变得急促。
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震得脚下土地微微颤抖。
整个骑兵集群如同决堤的洪流。
穆图一马当先,亲兵围绕着他周围,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明军前阵席卷而去。
然而就在时候,陈义武拔出腰刀。
他不慌不忙,声如洪钟下令:
燧发枪队听令!第一排,瞄准骑兵前锋,九十步齐射!
令人惊叹的是,尽管后方骚乱,前排的燧发枪手却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列。
随着令下,震耳欲聋的齐射响起,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应声落马。
燧发枪齐射的轰鸣成为战场主宰。
铅弹在九十步外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动能,轻松撕裂清军骑兵的甲胄。
冲锋的锋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瞬间人仰马翻!
穆臣心头滴血,这些可是镶蓝旗的精锐!
然而,就在第二排火铳手准备上前时,后方俘虏群中的骚动果然影响了装填节奏。
几个新兵忍不住回头张望,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远处的穆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明军的枪阵出现了细微的松动,虽然只是一刹那,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好机会!”
穆臣猛地一夹马腹,高举马刀。
“儿郎们,随我冲!”
身后的清军骑兵见状,重新振作精神,加速发起冲锋。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眼看就要趁着明军阵型波动的瞬间突破防线。
令人惊叹的是,尽管第二排受到干扰,第三排火铳手却早已准备就绪。
在军官冷静的口令下,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上前补位,举枪、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
“砰!”
又是一轮精准的齐射!
清军骑兵在阵前八十步处再次丢下大片尸体。
冲在最前的穆臣坐骑中弹,他本人的肩膀也中了一弹。
战马哀鸣着倒地,幸得亲兵及时救援才免于被践踏。
穆臣咬牙撑起身,左肩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瞥见甲胄上那道深深的擦痕,心头一凛:
幸亏只是擦弹而过,这一弹若是再偏寸许,恐怕整条臂膀就要废了。
就在这转瞬之间,明军前阵的第一排火铳手已经完成了装填。
得益于预先备好的定装火药,他们的装填速度远超清军预料。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阵前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射声。
白烟尚未散尽,就听见清军骑兵阵中传来阵阵战马悲鸣。
冲在最前的骑兵如同被狂风摧折的麦秆,成片地倒伏在地。
中弹的骑兵从马背上翻滚坠落,受伤的战马在痛苦中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转眼间已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惨状。
“大人!冲不动了!”
身旁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嘶声喊道。
“儿郎们折损太甚!”
镶蓝旗精锐在短短片刻间折损几百人,负伤倒地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哀鸣。
与伤兵的呻吟交织,严重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路径。
穆臣双目赤红,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儿郎们在弹雨中一片片倒下,心头在滴血。
冲锋的势头已被彻底遏制。
明军火铳轮射的节奏虽因后方骚乱稍受影响,却依然致命。
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冲垮那道枪阵。
但眼前残酷的景象告诉他,继续强攻只是徒增伤亡。
陈义武的部队,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
“鸣金!”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
“收兵!撤回来!”
清脆的锣声在战场上空响起,如同给这场血腥的冲锋画上了休止符。
残余的清军骑兵闻声如蒙大赦,纷纷拨转马头,搀扶起受伤的同袍,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与此同时,俘虏群中的暴乱仍在继续。
不得不说,那些身经百战的八旗俘虏中,确有好几个格外悍勇之辈。
他们凭借伐木的斧锯作为兵器,竟在猝不及防间杀死杀伤了十几名明军士兵。
穆理玛更是凶性大发,一斧劈翻一名明军后,夺过其腰刀,顿时如虎添翼。
他双目赤红,挥刀一阵乱砍乱杀。
正当他的刀欲挥向另一个正在镇压暴乱的明军士卒时候。
一声燧发火铳的射击声响起。
穆理玛持刀的右臂应声中弹,鲜血迸溅,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腰刀落地。
拿下!
带队军官厉喝。
数名明军立即上前,将受伤的穆理玛死死按在地上。
随着穆理玛被制服,增援的更多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和燧发枪队已加入镇压。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很快被压制下去。
参与暴动的俘虏非死即伤,余者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陈义武在前阵中,他击退清军骑兵的攻势后,见穆臣已经暂时攻势,收兵重整。
于是他便迅速地走向俘虏的场地。
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参与暴动的俘虏尸体。
他径直走到被按在地上、右臂血流如注的穆理玛面前。
穆理玛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仍强忍着不肯完全示弱,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咒骂。
陈义武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轻轻拨了拨穆理玛受伤的右臂。
看着他因剧痛而剧烈抽搐的模样,冷笑道:
“穆理玛,老子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老实点?你偏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现在舒坦了?你这挥刀砍人的右手,算是彻底废了。以后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吧?”
穆理玛闻言,又痛又怒,挣扎着想要起身。
却被身旁的明军死死按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陈义武不再看地上呻吟的穆理玛,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军医吩咐:
给他止血,简单包扎下,别让他死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旁边一具明军士兵的遗体上。
那士兵咽喉处有一道致命的刀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陈义武蹲下身,轻轻合上阵亡士兵未瞑的双眼,沉声问道:
方才暴乱,穆理玛这厮刚才杀了我们几个弟兄?
一旁押解俘虏的军官立即回禀:
统领,这鞑子凶性大发,连伤我五人,其中三位弟兄......已经殉国了。
陈义武缓缓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正在被包扎的穆理玛,一字一句道:
好,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他走到穆理玛跟前,看着对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冷声道:
你欠我们三条人命,今日暂且留你一条残命。
这番话让原本还在呻吟的穆理玛顿时噤声,连一旁的索尼也微微蹙眉。
意识到陈义武这番话绝非虚言恫吓。
说完,陈义武环视一圈,沉声下令:
将所有俘虏,严加看管!伤者简单包扎,死者就地掩埋。各队迅速整顿,清点伤亡!
刚转身要走,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始终静立观瞧的索尼身上。
这位老臣从暴动开始到被镇压,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见陈义武看向自己,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陈将军御敌有方,临阵果断,老夫佩服。”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穆理玛。
“只是…穆理玛大人虽行事鲁莽,虽然杀死杀伤贵军多人,但是终究是大清的朝廷一品大员。”
“如今他已废一条臂膀,姑且算扯平了,希望将军不要过于刁难。”
陈义武闻言,停下脚步,回头与索尼对视,忽然咧嘴一笑,:
“索大人,你现在是俘虏,不是大清的内阁学士。跟我算账?”
“三条人命,二名伤者,只换他一条胳膊?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放心,他会受到审判的!”
他收起笑容,语气转冷:
“穆理玛,他动手杀人时,就该想到有这个下场。我没当场毙了他,已是最大的容情。”
索尼眼皮微垂,不再言语。
-
穆臣紧握着缰绳,神情严峻。
屈辱与焦躁在他胸中燃烧。
他自诩八旗骁将,竟被这支伪明步兵队伍挡住去路。
但现实迫使他冷静——部下已显疲态,战马口鼻喷着白气,汗湿皮毛。
他强压进攻冲动,他看穿了陈义武的弱点:
火器再利,弹药终将耗尽;
明军携带大量俘虏辎重,行动迟缓,根本无法在骑兵监视下安然渡河。”
“方才折损了几百人,自己这边还剩三千多人,且缺乏火炮火器等武器,强攻无异于继续送死。
“全军听令!”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决断。
“环形监视!把他们盯死!耗也能耗死在北岸!”
清军骑兵如退潮般后撤,却仍保持着紧密包围。
穆臣唤来最信赖的戈什哈,低声道:
“带三匹好马,轮流换乘,直奔邓城大营!”
“禀报皇上,我已将陈义武部咬在汉水北岸,请求速派步骑支援,携带火炮,全歼此敌!”
“嗻!”
戈什哈叩首上马,带着两名护卫向北疾驰。
明军车阵内,气氛同样凝重。
陈义武扫过游弋的清骑和远去的烟尘。
他清楚穆臣的意图。
“将军,鞑子是要耗死我们。”
亲兵忧心道,
“我们的火药虽然还够…但是如果鞑子人数来太多的话…”
陈义武抬手制止。
他走向阵地后方,靠近河岸的树林边是一片热火朝天。
大量俘虏在明军看守下砍伐树木,捆绑木筏。
空气中弥漫着木香和汗味,斧凿声与喘息声交织。
经过先前被镇压的暴乱,俘虏们眼中的凶悍已褪去,只剩下麻木与对火铳的恐惧。
明军手持燧发枪来回巡视,任何懈怠都会招来呵斥或枪托。
“进度如何?”
陈义武问把总。
“木料够,但绳索铁钉短缺,捆绑不易。这些人出工不出力。”
陈义武想了想,随后走上土坡,声音传遍劳作区:
“都听着!别指望外面的主子来救你们!清军只会把你们和我一起困死,或等援军到了,你们都得死!”
他顿了顿,。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渡过汉水!你们手里的活儿,就是在搭这条生路!”
“本将军承诺!勤快出力、不起异心者,抵南岸后酌情减罪,或可入我大明辅兵挣条活路!”
“表现最好者,甚至可以无罪释放!”
“若再偷奸耍滑、试图作乱——”
声音陡然转冷,“格杀勿论,累及同伍!”
俘虏们麻木的脸上泛起波动。
求生的本能开始压倒消极,斧头挥动得更用力了些。
陈义武低声吩咐看守俘虏群的把总:
“让他们分组劳作,分开休息,盯紧点,分出三六九等。卖力的晚上多给一个饼子。”
时间在对峙中流逝。
太阳西斜,云染橘红。
从午时至黄昏,战场再无大规模冲突,只有偶尔的马嘶和林中的砍伐声。
明清双方士卒都人困马乏,疲惫压过了厮杀欲望。
明军轮换士兵靠着车轮打盹,后方的俘虏也在轮流休息,林中砍伐声却一直未停歇。
炊烟升起,米香勾动着饥肠。
清军在外围游弋,下马休息,轮流监视。
穆臣策马坡上,望着明军炊烟和林中晃影,脸色阴沉。
他知道对方在加紧制筏,却无能为力,只盼援军速至。
黄昏降临,双方保持着危险的平衡,抓紧间隙休息进食。
就在太阳即将落下最后一点余晖之时。
东南方地平线上,尘头大起!
一面“邓”字大旗迎风招展,一支军容严整的明军部队。
正从东南防线疾驰而来!
陈义武用千里镜远远看到了。
顿时他大声疾呼。
“咱们的援军到了!而且是军门亲自率领!”
麾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北方也传来了隆隆马蹄声!
穆臣期盼的援军也到了!
来自东北官道方向的清军步骑混合部队,打着御营的旗帜,浩浩荡荡开来。
穆臣精神大振,拔刀指向南方,对麾下将士吼道:
“儿郎们!我们的援军也到了!我们马上前后夹击,全歼伪明……”
他话音未落,却见清军援军阵中,一骑快马率先冲出,直奔他的帅旗而来!
那骑士高举一枚令箭,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
“圣——旨——到——!镶蓝旗统领穆臣接旨!”
穆臣一愣,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那传令官勒住战马,不顾气喘,朗声宣读:
“朕已与明军统帅邓名,会于邓城,签定《邓城之约》,双方休兵!”
“着穆臣立即罢战,率所部人马,即刻北返!钦此——!”
“什么?!《邓城之约》?!休兵?!”
穆臣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南方。
邓名的援军已与陈义武部队会师,旌旗招展,果然并未对他们发动攻击;
再回头看向北方——自己苦苦等来的援军,带来的不是里应外合的命令,而是一纸休战圣旨!
他耗尽心血,付出巨大伤亡,好不容易咬住敌军主力,眼看就能…却等来了这个?
第144章 飞虎军迂回
“嗬……嗬……”
穆臣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嘶声,看着手中依旧锋利的马刀。
又望向远处一片欢腾士气大振的明军。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包围住了他。
“当啷”
一声,马刀掉落在地。
穆臣这位镶蓝旗老将,最终,无比颓然地瘫坐在马背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邓名向带着几分愕然的陈义武简要说明了《邓城条约》的签订与停战约定。
陈义武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
“太好了!大帅,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随即指向后方汇报:
“索尼、穆理玛等要紧俘虏人物都拘在后方,弟兄们正在赶造木筏预备渡河…没曾想,如今倒用不上了。”
邓名微微颔首。
当明军阵中爆发出欢呼时,后方的俘虏们大多仍是一片茫然。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不打了?”
“主子爷们……怎么撤了?”
骚动在俘虏群中蔓延,不安的低语如同野火。
直到他们听清明军士兵兴奋的呼喊——
“鞑子议和了!我们停战了!我们能回家了!”
议和了?
既然议和了,那他们呢?怎么没人过来交换俘虏的吗。
一大群人眼巴巴的踮着脚尖望着远方。
结果只看到最后一片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才总算明白,他们是被抛弃了。
在最初的死寂之后,压抑的哭泣声、绝望的咒骂声开始在一些绿营兵中响起。
他们被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生的希望刚刚燃起,就被这现实彻底浇灭。
而在那些满汉官员聚集的地方,气氛则更为复杂。
一些人面如死灰,仕途乃至性命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
另一些人则眼神闪烁,不停的唉声叹气。
而受伤的穆理玛,他肩头经过包扎伤口还在渗血,但脸上的狰狞与不甘远比伤势更重。
他死死盯着明军欢呼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议和……他们竟敢……”
极度的愤怒让他浑身颤抖,这是对失败的羞耻,和对被抛弃的怨恨。
索尼则要冷静得多。
他站在原地,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拂动,仿佛猜测到了整个局势。
“打到这个地步……却要议和……”
他在心中默念,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除非是岳乐……不,难道是皇上那边,出了不得不低头的大事?”
-
明军随后开始忙碌起来。
士兵们迅速整队,辎重兵们开始清点着辎重和粮草。
忙碌间,陈义武却又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精明追问道:
“大帅,照这条约,穆臣这些镶蓝旗兵马,算不算是岳乐麾下?”
“他们是不是也该依约放下多余兵甲马匹?”
这一问倒让邓名顿住了。
他原本对条约设想得简单,许多细则并未深思,此刻被问起,才发觉其中太多模糊之处。
他记得昨晚他在清军大营,确实没看到镶蓝旗的队伍。
他迟疑道:
“好像不算…又好像算……”
目光扫过远处,只见清军早已烟尘渐远。
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无奈。
此刻再去计较已无意义。
“罢了,”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都是糊涂账。见好就收吧。”
邓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昨天下午折腾到现在。
彻夜未眠,今天为了救陈义武,又从邓城过来奔波数十里。
此刻紧绷的弦终于松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抬手拍了拍陈义武的肩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
他嗓音带着疲倦,却透着释然。
“我们赶紧回樊城。”
此刻他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
时间回到之前。
正值信阳城防守战如火如荼之时,一支奇兵已悄然启程。
年仅二十二岁的飞虎军副将陈云翼,此刻正强压着内心的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
他回想起几日前的那次军议。
重庆、襄阳、信阳三路清军大举南下。
三个方向同时吃紧。
陈云翼热血上涌,毅然出列,请率一支偏师长途绕信阳迂回,攻击清军后方的汝宁府粮仓。
他记得清楚,他此言一出,帐中霎时一静。
邓名并未立即答允,而是沉吟良久。
此策虽奇,却亦极险,一旦有失,五千将士恐将葬身群山。
而陈云翼,毕竟年轻,此前从未独当一面……
邓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其间闪过疑虑、考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最终,仍是“出奇制胜”的诱惑压过了一切。
邓名似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决意行此险着。
他破格将这重任交给了陈云翼。
并特意调遣豹枭营沈竹影及其麾下精锐随行辅佐,以防不测。
临行前,邓名曾亲自召见他:
“云翼,你此番主动请缨,胆气可嘉。袭取汝宁,直捣敌军粮道,此策虽险,却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招。”
“我军主力被牵制在各处,李星汉要应对尚可喜北上,无法分身。此奇兵之任,思来想去,唯你可托。”
“你年轻,有锐气,在飞虎军的历练也足堪此任。”
“切记,遇事多与沈竹影商议,豹枭营会全力配合你。本军门,等你捷报!”
十月二十九日,大军自汉口誓师,沿驿道北上。
此时尚在明军控制区,行军无需隐匿踪迹。
五千飞虎军与百余豹枭营锐卒列队疾行,旌旗招展,士气如虹。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军令,提前备好粮秣补给。
每到一处,都有地方官员迎送,民夫协助转运辎重。
汉川、孝感等要隘守军更是主动派出向导,指明最佳路径。
陈云翼与沈竹影并辔而行,望着行进有序的队伍,不禁感叹:
若全程都能如此顺畅,何愁大事不成。
沈竹影微微颔首:
出了武胜关便是可能有敌人探马出没。趁现在道路平坦,让将士们养精蓄锐。
十一月一日,大军过孝感,沿途可见巡逻的明军哨骑。
驿道两旁,秋收后的田埂上还有农人劳作,见到军队经过,纷纷驻足行礼。
十一月三日,前锋抵达广水。
此地守将早已备好热食热水,还特意调来数十辆大车协助运输火炮。
陈云翼下令在此休整半日,检修装备,补充箭矢,特意命令全军带齐半个月以上的口粮和食物。
十一月五日未时,大军顺利抵达武胜关。
关城上明军旗帜迎风招展,守关参将亲自出迎。
陈将军,关外三十里已无敌军踪迹。
参将呈上最新军情。
但据探马回报,清军在信阳和周边以南布设了大量哨卡。以防止我们支援。一旦出了此关,便要步步小心了。
陈云翼与沈竹影相视一眼,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而就在同一天,另一支友军也已经已出动。
由唐天宇率领的一千余精锐骑兵,与陈云翼部同日自汉口附近开拔。
这两路大军自离开武胜关后,便需分道扬镳,执行截然不同的任务。
为掩护陈云翼这支步兵主力的真实意图与西行路线。
唐天宇的骑兵部队则转向东北行,作出袭击信阳以东地区、威胁清军侧后的姿态。
此举意在吸引并牵制清军主力与侦察力量的注意。
为陈云翼部的西边的秘密迂回创造机会。
陈云翼率军一出武胜关,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信阳已被围多日,清军探马四处活动频繁。
大军要改变行进方式。
他们开始转而向西北,远离所有官道与村落,只循荒僻小径迂回前进。
时值深秋,木叶凋零,全军唯有仰赖复杂地貌与严格的夜行军来隐藏踪迹。
这些天,陈云翼与沈竹影配合愈发默契。
每当遇到险情,豹枭营总能想出巧妙的解决方案:
有时伪装成流民活动转移视线,有时利用地形制造假象,有时甚至故意留下错误的踪迹迷惑清军。
十一月九日黄昏
经过近四日小心的行军,大军终于抵达预定位置——高粱店乡以北的淮河沿岸。
此时,芦苇丛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陈云翼拿着千里镜,伏在岸边,目光穿过摇曳的苇秆,仔细审视对岸。
这里河道确实相对狭窄,水流也较平缓,本该是理想的渡河点。
但那座矗立在北岸的清军哨所,像一颗钉子般扎眼。
他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这渡口太过显眼了
他喃喃自语。
若是强行渡河,必定会被发现。可若是改道......
他望向西方朦胧的河道。
上游情况不明,这一绕不知又要耽搁几日。
他放下千里镜,沉思片刻后对身旁的沈竹影说:
我有个想法。今夜我亲帅一支敢死队,趁夜色强攻哨所,速战速决。”
“待拿下哨所,立即发信号,大军即刻渡河。
沈竹影凝视着对岸哨所的轮廓,轻轻摇头。
眼中却带着赞许:
将军倒是颇有胆略,这份锐气,与令兄陈云默确有几分相像。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凝重:
不过这座哨所恐怕没那么简单。依清军惯例,明哨附近必设暗哨。”
“若是强攻,不仅会惊动明处的守军,更可能打草惊蛇,让暗哨走脱报信。
陈云翼闻言,不禁尴尬一笑:
沈统领说笑了,我这点见识,远不及家兄。
他正色道。
这一路行军,若非豹枭营的弟兄们屡次清除清军哨探、巧设疑阵,飞虎军怕是早就暴露行踪了。
沈竹影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岸:
将军过谦了。用兵之道,本就该集思广益。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摸清哨所的虚实。
沈竹影语气转沉:
容我今夜摸清哨所虚实先。特别是要找出那些暗哨。
当夜,月隐星稀。
沈竹影亲率数名水性极佳的豹枭营好手,借助夜色掩护,如游鱼般无声泗渡。
约一个时辰后,他们带着对岸哨所的详细情况返回。
沈竹影回来时,斗篷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他借着篝火的光亮,在地上迅速画出哨所的布局。
守军二十三人,守备松懈,清军肯定没料到,会有明军过来。”
“这里有个死角,芦苇长得比别处都高,这里藏着一个暗哨。
他的手指点在简易地图的西南角。
陈云翼蹲在一旁仔细听着,忍不住问道:
需要飞虎军怎么配合?
沈竹影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将军放心,鞑子这点人手,豹枭营我们自己就能料理。您让将士们准备好渡河便是。
他随后又说道:
“另外,我方才潜行去对边踩点,听到那几个清军士兵在议论。”
“说北边伏牛山近来很不太平,有几股悍匪活动,时常下山劫掠官仓、袭杀落单的清兵。”
“官军围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他眼中闪过锐利:
“这倒是个现成的幌子。今夜行动,正好借一借他们的名头。”
陈云翼立刻会意:
“沈统领是想……嫁祸?”
“正是。”
沈竹影点头。
“如此一来,即便清军明日发现哨所被端,也只会以为是土匪复仇,绝不会想到我军已潜至北岸。”
陈云翼会心一笑。
“如此,那就太妙了!”
沈竹影略一沉吟道。
“只是…我们对这伙伏牛山土匪知之甚少,若要伪装得像,须得知道他们的名号、标记才好。”
陈云翼点头。
“沈将军思虑周全。这事情好办”
“我这就派人去军中询问,看是否有河南籍的弟兄知晓详情。”
命令传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果然有个原籍汝宁的飞虎军哨长被引了过来。
那汉子名叫孙铁牛,黑红的脸膛,原本是河南汝宁府乡民,当初逃荒才南下才去了湖广。
后来就入了伍。
“禀将军、沈统领,”
孙铁牛行礼后说道。
“伏牛山里大小绺子确实不少,但近年来最出名的是一伙报号‘黑虎帮’的。”
“头领姓闵,据说原是汝宁府的猎户,因不堪官府盘剥,聚了百十号人上山落了草。”
“可知他们有何标记?”
沈竹影追问。
“回统领,听说他们行事时,惯常留个虎头印记。”
赵大勇以手沾水,在船板上画了个简略的图案——一个威猛的虎头,怒目圆睁,血盆大口仿佛能听见咆哮。
那虎头画得简单,却很有气势,额间还有个‘王’字。
孙铁牛补充道。黑虎帮有时候会写些‘血债血偿’、‘替天行道’之类的话。
沈竹影仔细端详那图案,眼中精光一闪:
“好!有了这个,事情便好办了。”
随后,沈竹影亲点了十二个豹枭营弟兄,低声吩咐了几句。
众人利落地换上深色劲装,将短刃、弓弩检查妥当。
记住,
沈竹影的声音压得很低,要快,要静!千万不可被人发现。“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十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他们采用一种特殊的泅渡方式,仅以双腿轻轻打水,身体几乎完全没入水下,只留口鼻在水面呼吸。
河面上只见十三道细微的水线向着对岸延伸,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竹影率先抵达北岸,如狸猫般伏在芦苇丛中。
他做了个手势,十二人立即分成四组,呈扇形散开。
多年的配合让他们无需言语,仅凭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
第一组负责清除外围暗哨。
组长发现第一个暗哨藏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中。
他示意同伴在树下制造细微响动,当暗哨探头查看的瞬间,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哨兵的咽喉。
组长迅速攀上树干,将尸体固定在枝桠间,远远看去仿佛还在执勤。
与此同时,第二组在芦苇深处发现了另一个暗哨。
这个哨兵十分警觉,始终保持着戒备姿态。
组员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从水下慢慢接近。
就在哨兵转身的刹那,水蛇猛然跃出,左手捂住其口鼻,右手短刃在颈间一抹。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连附近的青蛙都未曾停止鸣叫。
沈竹影亲自带领第三组靠近主哨所。
透过木墙的缝隙,可见七八个清兵正围着火堆赌钱,喧闹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
一个清兵输急了,把佩刀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起身如厕。
就在他推开后门的瞬间,沈竹影如鬼魅般闪至其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刃精准地刺入心脏。
轻轻将尸体放下。
其他组员已经清除好各自的目标,集合了起来。
他打了个手势,顿时其他十二人同时行动。
六人占据窗口位置,弩箭齐发,屋内的清兵应声倒地。
另外六人破门而入,短刃翻飞,将残余的清兵尽数解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哨所内已无一个活口。
“检查伤亡,清点人数。”
沈竹影低声下令,自己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他这才开始擦拭短刃上的血迹。
“把他们的号衣都扒下来,旗号、令牌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得留点‘彩头’。”
几个豹枭营士兵会意。
一人用清兵的血在墙上画了个虎头。
下面写下“伏牛山黑虎帮好汉在此,鞑子杀人偿命”
两行大字。
临走时,他们故意把哨所翻得乱七八糟,
哨所内值钱的物品被搜刮一空。
沈竹影仔细检查着现场,确保每个细节都能指向土匪复仇。
他特意将一具尸体摆成搏斗后倒地的姿势,又在门口撒了一把铜钱。
这些精心布置的线索,足以让后续调查的清军得出“土匪寻仇”的结论。
“撤。”
沈竹影一声令下,十三道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后半夜,飞虎军主力开始渡河。
有豹枭营的人穿着清军号衣在对面接应,即使偶尔有巡逻的清军路过,还以为是自己人在换防。
等到天快亮时,五千人马已经全部过河,连炮车都用木筏子拖了过去。
就算日后清军发现,也只会以为是伏牛山的土匪来寻仇。
绝不会想到有支明军主力已经摸到了身后。
这一路潜行渡河,当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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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淮河后,飞虎军与豹枭营片刻不敢耽搁,立即向汝宁府方向急行军。
此时正值深秋,豫南大地一片肃杀。
沿途所见,田地荒芜,村落凋敝,面黄肌瘦的百姓蹒跚而行,路旁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专挑偏僻小径行进。
这支五千余人的队伍如同潜行的猎豹,在丘陵与平原间快速穿行。
连续三日的强行军,将士们的体力已近极限。
为了避开清军的主要通道,他们不得不绕行崎岖的山路。
就在第四日清晨,前方探马来报。
十里外的铜山关增设了严密的盘查哨卡,对所有过往行人仔细查验。
第145章 兵临汝宁府
这铜山关位于确山县境内,是扼守汝宁府南面的重要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铜山关是绕不过去了。
陈云翼指着地图,眉头紧锁。
南北都是悬崖,若要绕行,至少要耽搁两三日。
沈竹影凝视着地图上的关隘位置,沉吟道:
既然绕不过,那就正面过去,这个关卡清军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多人,这事交给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深秋天气寒冷,我们把缨盔戴严实些,衣领拉高,应该能遮挡住发式。
当夜,沈竹影精心挑选了二十名豹枭营精锐,全部换上之前缴获的清军棉甲。
这些棉甲厚实,正好可以将领子高高竖起,再配上缨盔,确实能很好地遮掩住发髻。
记住,
沈竹影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装束。
行动要快。若乔装失败,就按第二套方案强攻。绝不能放走一个人报信。
当天晚上,这支清军巡哨队就大摇大摆的走向铜山关。
深秋的寒风中,他们都把衣领竖得高高的,缨盔也刻意压低了少许。
站住!哪部分的?
关墙上的哨兵打着火把,厉声喝问。
沈竹影用熟练的河南话回道:
汝宁守军巡哨!奉令追查前日袭击哨所的土匪。
这时,守关的把总闻声走上关墙,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口令?
沈竹影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
把总大人,我们是新调来的,还没拿到今日的口令。
他故意晃了晃腰间缴获的令牌。
但这令牌做不得假,还请把总亲自验看。有紧急军情禀报!
把总冷笑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新调来的?我怎么没接到文书?把令牌递上来看看。
沈竹影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他高举令牌:
还请把总下大人关亲验,另外还有紧急军情,此事关系重大,不便在众人面前明说。
把总犹豫片刻,对左右吩咐:
看好他们。
随即带着两个亲兵走下关墙。
就在关门开启一条缝隙的刹那,沈竹影悄悄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总迈出关门,沈竹影立即上前一步,佯装递上令牌,却在交接的瞬间突然发难。
袖中短刀已经抵在把总腰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别出声,
沈竹影在他耳边低语。
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你马上小命不保。
把总脸色骤变,正要挣扎,却感觉到腰间短刀又进了一分。
两个亲兵见状刚要动作,就被豹枭营士兵迅速制住。
让你的人开门。
沈竹影的声音冷得像冰。
照常放我们进去。若有人看出破绽,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把总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勉强对关墙上的守军喊道:
令牌...没问题,放他们进来!是自己人!
就在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时,沈竹影紧紧贴着把总,用身体遮挡住手中的短刀。
待豹枭营士兵全部进入关内,他立即低声道:
让你的人都到下面集合,就说要布置追剿土匪的任务。
把总只得照办。
待守军都聚集到院中,豹枭营士兵突然发难。
一组直扑烽火台,将准备好的湿棉被盖在柴堆上;
一组控制箭楼,迅速制伏了楼上的弓箭手;
另一组则将聚集在院中的守军团团围住。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铜山关就已完全落入明军掌控。
沈竹影立即命人在关墙上打出安全信号。
陈云翼见到信号,立即率领飞虎军主力快速通过关口。
夺取铜山关不仅为大军扫清了前进的障碍,更获得了关内储存的部分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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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
汝宁府东南十里外丛林
大军一路有惊无险的悄然潜行,终于接近了此行的最终目标——汝宁府。
要实现这五千多人规模的潜行,靠的绝非运气,而是严密的组织和铁血的纪律。
他们以百人为单位,化整为零。
散布在数个预先由豹枭营侦察好的、彼此相邻却又相对独立的山坳、密林之中。
这些营地皆背靠陡坡,前有林木遮蔽,且临近溪流。
既方便取水,又能借水声掩盖些许人马动静。
林间不见帐篷营寨。
所有人员、马匹,皆利用天然地形和就地取材的枝叶进行伪装。
陈云翼与沈竹影并肩立于林间高处,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郭。
三丈高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宽阔的护城河在城下泛着冷光。
陈云翼声音低沉。
我们只有五千人,恐怕这个汝宁府早已是清军的粮草辎重重地,城里敌人必定不少,强攻肯定不行。
那就智取。
沈竹影目光扫过众人。
都说说想法。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先开口:
不如伪装成运粮队?咱们缴获的那些清军号衣和令牌正好派上用场。
沈竹影点头:
可以一试。赵阿虎,你带几个人去官道上看看情况。
晌午时分,赵阿虎带着五个弟兄,穿着清军号衣。
驾着一辆装满草料的马车缓缓驶向汝宁城南门。
离城门还有二里地,他们就察觉到了异常。
头,情况不对。
一个豹枭营战士压低声音。
城门口排队的运粮车都在接受开箱检查,每袋粮食都要用铁钎插探。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守军不仅核对文书,还要押运官脱下头盔,仔细对照相貌。
一个把总拿着本名册,对着每个押运的人反复端详。
赵阿虎当机立断,
这样过去必死无疑。
他们调转车头,绕道返回营地。
途中经过一处茶棚,听见几个运粮的民夫在抱怨:
这几日查得忒严了!听说前边有个哨所居然被土匪端了,官府一边剿匪,一边防着明军奸细混进来。
可不是嘛!现在进出城门,连祖上三代都要问清楚。
赵阿虎回到营地,立即向沈竹影汇报:
伪装运粮队这条路走不通了。清军现在每车必检,每人必核,连粮袋都要捅开查看。”
“咱们那套缴获的令牌,根本过不了关。
沈竹影叹了口气:
看来清军已经警觉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另一个擅长攀爬的士兵提议:
夜间攀墙呢?我观察过,东北角那段城墙有些许破损,可以试试。
沈竹影摇头:
城墙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经过。就算上去了,怎么接应大军?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众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竹影望着渐渐斜落得日头,眉头越皱越紧。
-
钱家庄
一队豹枭营士兵乔装后,下午的时候,潜至村边。
正要取水,却被钱家庄方向传来的哭喊与呵斥声吸引。
只见村中最大的宅院前,十几个清兵刀剑出鞘,与二十余名手持棍棒、农具的钱府家丁紧张对峙。
地上已躺倒了两三名受伤的家丁,鲜血在黄土上洇开。
为首的清军把总面目狰狞,厉声喝道:
“钱老头!知府大人手令在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再交出一百石粮,否则……”
他“锵”地一声拔出半截腰刀,寒光刺眼。
“否则,便以聚众抗粮、图谋不轨论处,你这庄子,鸡犬不留!”
钱老爷被两名家丁护在身后,额头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染红了花白的鬓角。
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不容屈服的硬气:
“军爷!十日前你们刚拉走二十石,半月前又是三十石!”
“村里连来年的种子粮都搜刮干净了,你让大伙怎么活?这哪里是征粮,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活?”
把总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你们的命值几个钱?大军在前线拼命,饿死了你们这些泥腿子又算什么!”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神色惊慌地探出身来,正是钱老爷的儿媳妇。
她本在内堂,听得前院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忧惧,忍不住出来查看。
钱老爷一见,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谁让你出来的!抱着孩子添什么乱!快回去!”
那清军把总闻声望去。
见这妇人穿的布衣荆钗,却颇有几分姿色,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眼中淫邪之光一闪,咧嘴笑道:
“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般水灵的娘们!”
说着,他竟收起半截腰刀,策马向前几步:
“小娘子,不如跟了军爷我,保你吃香喝辣……”
“放肆!”
护主心切的家丁们见状,怒不可遏,数根棍棒立刻横了过来,挡住把总的去路。
那妇人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抱着孩子退入门内。
怀中的婴儿被这一连串的惊吓和母亲的慌乱所感染,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妈的!给脸不要脸!”
把总调戏不成,反被阻拦,顿觉大失颜面,恼羞成怒。
他猛地拔出全刀,杀气腾腾地吼道:
“搜!给老子砸开粮仓!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清兵闻言,立刻持刀向前猛冲。
钱府家丁们怒目而视,死死护住粮仓入口,寸步不让。
“拦住他们!”
钱老爷嘶声喊道,声音中带着绝望。
“找死!”
把总怒喝,刀光一闪,当先一名家丁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下。
混乱瞬间爆发!
清兵训练有素,刀锋狠辣,转眼间又有两名家丁倒在血泊之中。
家丁们凭借血勇,却难敌真刀真枪,阵线顷刻间便要崩溃。
眼见于此,潜伏在侧的豹枭营哨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操他娘的鞑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打出一个攻击手势——
嗖!嗖!嗖!
弩箭破空!
那刚砍翻一名家丁、脸上还带着狞笑的把总,身体猛地一僵。
后心处赫然插着三支颤动的箭尾!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随即轰然倒地。
十二道黑影如猎豹般从树林阴影中激射而出!
短刀出鞘,寒光闪动,直扑混乱中的清兵。
这些豹枭营精锐含怒出手,招式狠辣精准。
幸存的清兵还没从长官暴毙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已接二连三被割喉、刺心,纷纷倒地。
不过片刻,最后一名清兵也被干净利落地放倒。
院落中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惊魂未定的喘息。
钱老爷和那些家丁都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如同神兵天降的陌生壮士。
钱老爷又看了看地上毙命的清兵和伤亡的家丁,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赶紧吩咐家丁收起武器。
他朝着豹枭营哨长等人,便要屈膝下拜:
“诸位义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哨长扶起老人:
老先生受惊了,我们是路过的商队护卫。
商队?
钱老爷苦笑摇头。
老朽活了六十年,还分不清商队和军队?
他望着那群战士道。
你们列阵的架势,分明是军中练就的。
哨长神色一凛,手按刀柄:
老先生慎言!我等确是湖广来的商队护卫,因战乱绕道至此。
一个年轻士兵连忙用荆楚口音帮腔:
您老可别乱说,这兵荒马乱的,让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钱老爷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镖局?老朽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你们方才三箭连发的手法,分明是军中强弩的制式战法。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诸位放心,这些清兵死在老朽院中,已经说不清了,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我不会声张此事。
哨长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眼前悲愤的村民和地上清兵的尸体,终于郑重拱手:
老先生慧眼如炬。不错,我们正是从南边来的大明军队。
钱老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南边来的大明军队?难道...你们是邓名邓将军的部下?
哨长胸膛微微一挺,语气中带着骄傲:
不错!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钱老爷猛地抓住哨长的手臂,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子:
邓将军的威名,早已传遍河南!”
“老朽不知听了多少关于将军的传说 - 说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明,说他大破清军于湖广...”
“这里的百姓,日日夜夜都在盼着邓将军的王师啊!
钱老爷突然又跪地开始痛哭起来:
你们为何不早点来!上月清兵征粮,村里饿死了三十七人!”
“前日又来征丁,抓走了最后八个壮劳力。你们看——
他指着空荡荡的村落。
这里已经快没人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哨长扶起老人问道。
钱老爷撩起衣袖,露出干瘦的胳膊:
去年大旱,今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可朝廷的税赋一分不减,还要加征。
他剧烈咳嗽了一阵,继续说道:
“贫民百姓早刮不动了,于是主意打到我们这些大户人家上面。”
起初官府还来劝捐,说是。我们这些大户,前前后后捐了三次。后来就变成强派了。”
村里陈秀才说了句这是要逼死人,当场就被扣上的罪名抓走。”
“前日他们又来,要我们把种子粮都交出去。我儿子上前理论,被他们一刀砍伤......
钱老爷突然扯住哨长的衣袖:
军爷!求你们救救这方百姓吧!再这样下去,不等开春,这里就要十室九空了!
那名哨总赶紧扶起钱老爷,对他说道。
“实不相瞒,我等正是奉邓将军之命,前来偷袭汝宁府,以解除鞑子攻击信阳之围城!”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军爷!汝宁城高池深,强攻不易。”
但天无绝人之路!老朽在城中有一亲侄,名叫钱钧,他在城南经营一家车马行。”
“平日里专为城中商户、乃至官府衙门运送粮草杂物。”
他目光扫过地上清兵尸首,语气更加决绝:
“此事瞒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行动!”
“老朽可即刻派人密告于他,让他以车马行东家的身份,明日组织一支车队,以‘运送乡绅捐献劳军粮’为名进城。”
“诸位义士便可混入车队,扮作车夫、护卫,随他堂而皇之地入城!”
他见哨长神色微动,进一步解释道:
“钱钧的车队平日进出城门频繁,守军大多认得他的旗号,盘查向来宽松。”
“此计借用了老朽这点微末‘名望’和车马行的‘常例’,比任何突兀之举都更不易惹人怀疑!”
他紧紧握住哨长的手,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只要车队顺利入城,便是楔入汝宁心脏的一颗钉子!”
“届时,只要邓将军的旗帜在城下出现,老朽敢担保,城中怀揣异志者必纷起响应!”
“里应外合,破城有望!”
哨长与身旁的豹枭营战士闻言,心中大定,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哨长迅速派人返回城外秘密营地,将钱老爷的情报和消息。
一并呈报给了沈竹影和陈云翼。
第146章 汝宁府内应
沈竹影与陈云翼闻讯后,马上赶来。
一进庄,沈竹影甚至来不及与钱老爷寒暄。
目光便锐利地扫过院落中虽经清理却仍隐约可辨的血迹痕迹。
他眉头微蹙,立刻对迎上来的哨长沉声问道:
“尸体如何处理了?”
哨长连忙汇报:
“禀统领,已拖至后山深谷抛弃,尸体和兵器均已掩埋。”
沈竹影摇头,语气严肃:
“不够。寻常匪患或逃兵,不至如此彻底消失。”
“清军不是傻子,他们找不到人,必会扩大搜索,甚至动用猎犬。”
他当即下令,展现出远老练和周密:
“立刻带我去弃尸地点。”
“调一队人,带上火油和收集到的清兵随身杂物。”
“再准备几件破旧衣物和几把残破兵器。”
在哨长引领下,沈竹影亲自来到后山弃尸的陡峭山谷。
他仔细观察了地形,命令道:
“就在这里,制造一个‘黑吃黑’的现场。将火油泼洒在部分尸体上焚烧,务求面目难辨。”
“将那些破烂衣物碎片和残破兵器零散丢弃在周围。”
“再把收集到的清兵杂物,扔到土匪活动方向的小路上。”
他目光冷峻地解释:
“要让他们以为,那队清兵不是在钱家庄出的事。”
“而是在返回途中,携带军饷或贪墨的粮款被土匪盯上,杀人越货后焚尸灭迹。”
“我们甚至还可以‘帮’他们找到一两个‘侥幸逃脱’后伤重不治的‘幸存者’。”
陈云翼在一旁恍然大悟,拍手道:
“妙啊!把水搅浑,让满清官府和清军自己去和土匪扯皮!”
沈竹影接着说道。
“不过此事只能遮掩一时,鞑子最终还是会发现蛛丝马迹的,暂时可以拖延一阵。”
陈云翼点了道。
“没错,只要我们能尽快拿下汝宁府就行了。”
沈竹影沉吟片刻,转头对钱老爷郑重说道:
“钱老,为防万一,必须让庄内所有人即刻搬离。”
他目光扫过院中隐约的血迹,声音低沉却坚定:
“鞑子迟早会查到这里,为保乡亲们周全,还请即刻带领全庄撤离。”
钱老爷眉头紧锁,望着这片世代居住的庄子,最终长叹一声:
也罢,老夫这就安排庄里人收拾细软,暂避风头。
陈云翼上前一步,温声劝慰:
钱老放心,待我军拿下汝宁,定当助各位重建家园。
无妨。
钱老爷摆了摆手,神色渐渐坚毅。
只要王师能光复故土,我这把老骨头暂避几日又算得了什么?
沈竹影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亲兵,语气转为冷峻:
“传我命令,立即派出三支小队,每组四人,伪装成伏牛山黑虎帮土匪。”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
“专挑清军后勤辎重下手,打了就走,不可恋战。”
“若是没有合适的目标,就虚张声势,制造动静。”
树枝在泥地上划出几道交错的线路:
“记住,要打出黑虎帮旗号,但务必在周边各县流动作战,绝不可在一地久留。”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切记我军军令,绝不可伤及老百姓,另外,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全身而退!”
处置完这些事情之后。
沈竹影才与陈云翼一同,在钱家庄密室内与钱老爷会面。
钱老爷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沈统领,陈统领。老朽深知,此举关乎千百人性命,不可不慎。”
“此为老朽亲笔信,将今日之事与城中接应之策尽述其中。”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沈、陈二人。
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管家老周,坦然道:
“这位是老朽的管家周福,庄中与城中往来事宜,向来由他经办,与各门守卒甚是熟稔。”
“为绝诸位后顾之忧,可由贵军指派一位得力兄弟,与老周同行。”
“他熟知门路,能以寻常办事为由,安然入城面见钱钧。”
他看向沈竹影,眼神诚恳:
“让贵军兄弟亲眼见证信物交接,亲耳听闻钱钧回复,如此,此计方可万全,诸位方能安心。”
沈竹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
钱老爷不仅提供了计划,更将执行计划的关键人物。
他最信任的管家——和验证真伪的权力一并交出,其诚意与决断,不言自明。
他不再犹豫,肃然抱拳:
“钱老思虑周详,沈某佩服!如此,便有劳周管家了。”
他当即转身,对哨长吩咐:
“派阿七随周管家同行。一切见机行事,务必确保联络无误。”
很快,精干的豹枭营战士阿七与管家老周并肩立于庭中。
钱老爷将蜡封的密信与一枚作为信物的玉佩交到老周手中,郑重嘱咐:
“此行关乎我钱氏全族存续与一方百姓安危,一切行止,多与阿七义士商议,见机行事,平安归来。”
“老爷放心。”
老周沉稳点头,与阿七对视一眼,二人旋即转身。
如同寻常主仆外出办事一般,直奔汝宁府方向。
-
黄昏时分,汝宁府南门外。
排队等候入城的人流已变得稀疏。
守城的士卒明显带着一天的疲惫,检查愈发潦草,只盼着早点换岗。
这时。
钱府家丁老周,带着扮作远房侄甥辈的豹枭营战士阿七,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城门口。
老周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讨好却不显卑微的笑容,远远就冲着守门的队正打招呼:
“王头儿,辛苦辛苦!今儿是您当值啊?”
那被称作王头儿的队正显然认得老周,笑骂了一句:
“老周?是你这老货!天都快黑了才回来,在城外摸鱼呢?”
“哎哟,王头儿您可冤死我了!”
老周一边熟稔地递上几枚大钱,一边指着身旁低着头的阿七。
“还不是为了接这小子!”
“我家族兄的儿子,刚从南边投奔过来,不懂规矩,在城外差点走岔了道!”
“好不容易才寻着,这不,紧赶慢赶,就怕耽误您几位下值。”
王头儿接过钱,顺手塞进怀里,目光随意地扫过阿七。
阿七适时地露出一副风尘仆仆、又带着些乡下人进城怯懦的模样,微微缩着身子。
“南边来的?”
王头儿随口道,并未深究。
战乱年间,流民迁徙本是常事,何况是熟面孔老周带来的。
“是啊,投奔来寻个活路,以后还得请王头儿和诸位军爷多照应。”
老周连忙接过话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囊递过去。
“一点薄酒,给弟兄们驱驱寒气。”
王头儿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就你老周会来事!行了行了,快进去吧!”
他挥挥手放行。
老周连声道谢,拉着阿七,如同水滴融入江河。
自然而然地走进了汝宁府城门洞。
整个过程不过寥寥数语,凭借的是平日积累的“人情”和对守卒心理的精准把握。。
入城后,阿七微微挺直了腰背,眼中怯懦尽去,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对老周低声道:
“周叔,接下来,去钱记车马行。”
老周点了点头,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阴影之中。
-
两人顺利的在车马行后的私宅内见到了钱钧。
钱钧阅罢叔父密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又因激动而泛起潮红。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王师…终于来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对侍立在门口的心腹伙计低声吩咐:
“快去,请赵师傅、李账房,还有护院的孙头儿过来。”
“就说明天有批紧急货运,要连夜商议。务必小心,莫要声张。”
几位核心骨干很快被悄悄引来。
钱钧并未透露明军将至的核心机密。
只以“接到一笔关乎行里生死的大买卖,需绝对保密且迅速行动”为由,要求他们立刻着手准备:
就在钱钧紧锣密鼓安排的同时。
阿七向老周和钱钧仔细询问了城中清军兵力布防、粮仓位置、衙门分布以及各城门守军换防规律等细节。
随后,他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如同一道幽灵般潜出车马行。
凭借豹枭营顶尖的潜行与侦察技巧,阿七在汝宁府内关键区域穿梭。
他远远观察了知府衙门、守备营房以及几处重要粮仓的守卫情况。
在心中默默绘制出一幅详尽的城防要点图。
他甚至冒险接近了各城城门,仔细观察了瓮城结构、哨位布置和敌军的精神状态。
将所有细节牢牢刻在脑中。
-
汝宁府衙,后堂书斋。
知府万长真前几日从信阳城外鳌拜大将军的大营回来。
那股肃杀紧绷的气氛仿佛还缠绕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如山如海…鳌帅虽未明言。”
“但那眼神…若粮道有半点差池,我这顶乌纱,乃至项上人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为了维系这条生命线,朝廷已严令开封府筹措粮草。
经汝宁府中转,源源不断运往信阳前线。
如今的汝宁,不仅要将本已拮据的府库搜刮一空,更成了豫南重要的粮秣集散地。
官仓里,那些从开封府运来的和沿途州县收集过来的米麦堆积如山。
可万长真看着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然这些都是烫手的山芋,一旦有失,便是塌天之祸。
城内守军因此增加了不少倍,巡逻队日夜不停,盘查严苛到近乎蛮横。
可即便如此,汝宁府境内已是掘地三尺,百姓怨声载道,盗匪因之蜂起。
这维系前线的生命线,真真是用民脂民膏和滚滚人头硬垒起来的。
正当他对着桌案上又一叠要求剿伏牛山土匪、报告饥民滋事的文书感到头疼不已时。
一封来自邻境同僚的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中用词委婉,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丝抱怨:
“…前番粮队过铜山关,竟被滞留两日,查验之繁琐,实属罕见。”
“弟思之,或是我处吏员愚钝,未能体会关防之重。”
“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仁兄在刘守将面前美言一二,以免贻误军机……”
“铜山关…刘守将…”
万长真放下信,眉头微皱,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恼怒的神色。
那个姓刘的守将他见过几面,是个眉眼精明、透着几分油滑的老行伍。
“定是这老兵痞的老毛病又犯了!”
“眼见如今粮车往来频繁,便觉得是捞油水的好时机,故意卡着不放,等着下面的人‘懂事’,奉上‘辛苦钱’。”
“真是胆大包天!”
他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案上。
“如今是什么时节?信阳大营十万火急,鳌帅亲自坐镇催粮!每一石粮、每一束草都关乎战局!”
“这等节骨眼上,还敢为了几两银子的好处,拖延军国大事,简直是找死!”
他认定了这是刘守将在借机索贿。
毕竟,克扣、刁难以索取好处,在此时官场中并非罕见。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你持我名帖,去一趟铜山关。”
万长真语气严厉。
“见到刘守将,就说是本府的意思:”
“粮草转运乃朝廷头等大事,关乎信阳战局,鳌帅日日关注!让他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拖延刁难!”
“若再有无故滞留粮队之事,休怪本府行文参他个贻误军机之罪!”
他打算先狠狠敲打一番,若那王守将识相,此事便作罢。
若仍不收敛,再行文其上级衙门追究不迟。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位铜山关的刘守将和士兵。
早已换成了大明豹枭营和飞虎军战士。
这些明军战士谨记军令,为免打草惊蛇。
依旧按旧例放行往来粮草车仗,表面上一切如常。
然则,暗地里他们却用各种借口。
“这批粮册数目有出入,需重新核验。”
“车辆数目与文书所载不符,暂扣待查。”
“押运手令印鉴模糊,请回原衙重新用印。”
等等类似的理由。
将那些粮草辎重,不露声色的拖延一两日。
-
同一时间。
汝宁城守备张三禄,深受知府重托,专门司职粮秣征缴及仓储一事,为人缜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衙署后堂,解下腰刀随手扔在桌上。
他只觉得这知府大人委派的征粮差事,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办了。
“这差事……真是愈发难做了。”
他暗自喟叹。
“平头百姓手里那点嚼谷,前几轮早已刮得干干净净,如今怕是连自家糊口都难。”
“可南下大军的粮饷一日也不能断,知府大人的催逼一道紧过一道…”
“唉,万不得已,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碰碰那些乡绅大户了。”
他心里清楚,这些大户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不像升斗小民那般可以随意拿捏。
每次上门,都是软硬兼施、费尽口舌的较量,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堆麻烦。
可军令如山,他张三禄又能如何?
这时,亲兵在门外禀报:
“大人,今日派往西南边征粮的老刘那一队,还没回营。”
张三禄解甲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皱,但并未太在意。
他内心想到。
“许是在哪个庄子里耽搁了,或是路上不好走。”
“这年月,出去办差,隔天回来也是常有的。明日晌午若还没信,再派人去路上迎一迎。”
他挥挥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派出去征粮的队伍因各种缘由延迟归队,平时并不稀奇。
第147章 潜入城中
次日清晨
汝宁府衙内,知府万长真他仔细打量着钱钧递上的“捐粮清单”。
“钱东家。”
他缓缓开口,目光从清单移向钱钧的脸。
“令叔前番已捐助过军粮,府库感念。”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钱老爷子再次慷慨解囊,着实令本官有些意外啊。”
钱钧心知这是关键一问,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既诚恳又带着些许难处的表情:
“府台大人明鉴。家叔常言,覆巢之下无完卵。”
“如今王师在前方剿匪安民,信阳战事吃紧。”
“我等虽居后方,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此乃其一。”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
“不瞒大人,家叔此举,亦存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念。”
“家叔膝下有一子,便是晚生的堂兄,自幼读书,略通文墨。”
“却苦于时局动荡,至今未能谋个正经营生。”
“家叔年事渐高,唯盼他能得入公门。”
“在大人麾下历练,哪怕是个书吏、杂役的差事,也算有了着落。”
“光耀门楣谈不上,只求能安稳度日,为我钱家留条稳妥的出路。”
万长真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他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钱家这是想用粮食换一个“编制”。
“钱老爷深明大义,教子亦有方,实乃士绅楷模。”
万长真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提笔在文书上签押用印。
“既如此,本官便准了。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告诫。
“如今地面不靖,运送如此多粮秣,人员繁杂。”
“钱东家还需严格约束手下人等,循规蹈矩,莫要生出事端,以免徒增麻烦。”
话里的提醒之意很明确。
钱钧双手接过那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躬身道:
“大人放心,晚生省得,定当严加管束,绝不敢给大人添乱。”
退出府衙,冷风一吹,钱钧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张文书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钱家庄外,一处隐蔽的临河粮仓。
几座巨大的仓廪静立在竹林后面,周围林木环绕,位置十分僻静。
钱钧手持盖印文书,在老周陪同下,匆匆穿过竹林。
便见粮仓前的空地上已是一番忙碌景象。
钱老爷正与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领站在仓房门口低声交谈。
一人身形颀长,面容冷毅,正是豹枭营统领沈竹影;
另一人年轻将领,英姿挺拔,乃是飞虎军统领陈云翼。
见钱钧赶来,立即迎上前。
“钧儿,你回来得正好!”
钱老爷侧身,郑重地向他引见。
“快来拜见!这位是豹枭营沈竹影沈统领,这位是飞虎军陈云翼陈统领!”
钱钧目光扫过两位将领,一人身形颀长,面容冷毅。
另一人英姿挺拔,虽年轻却气度沉凝。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就是他期盼已久的王师将领!
他紧走几步,来到沈、陈二人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在下钱钧,拜见沈统领、陈统领!”
沈竹影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钱东家不必多礼。”
陈云翼亦颔首致意。
钱老爷这才急切地问道:
钧儿,事情办得如何?
他声音虽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钱钧从怀中取出文书,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叔父放心,知府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他将文书展开,露出鲜红的官印。
钱老爷仔细验看过文书,长长舒了口气:
好,好!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他抬手替钱钧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这一趟辛苦你了。
侄儿分内之事。
钱钧压低声音。
倒是叔父在这里操持,才是真辛苦。
钱老爷摇摇头,目光扫过正在装车的明军将士:
比起将士们要冒的风险,咱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既然文书已到,就按计划行事吧。
钱钧会意点头:
随后,钱钧望去。
只见数十名劲装结束的汉子正在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
他们将一袋袋粮食搬上准备好的大车,动作整齐划一,利落非常。
尽管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衫,但那股子挺拔的身姿、锐利警惕的眼神。
以及行动间无声的默契,都透着一股绝非寻常车夫或护院所能有的凛然气势。
钱钧的目光从这些沉默忙碌的“伙计”身上扫过,他们虽然不言不语。
但每个人身上都仿佛带着一股压抑的锋芒。
这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与他平日接触的那些或是跋扈或是颓靡的清军兵勇,有着云泥之别!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颅,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劈开的光。
看到了无数乡邻忍辱负重多年后,终于等来的希望!
“这…这才是我汉家王师该有的气象!”
“钱钧今日得见诸位壮士,方知何为真正的军人!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了!”
沈竹影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沉声道:
“钱东家辛苦了!有此文书,我等便可光明正大行事。破城救民,在此一举!”
陈云翼也走上前,用力一拍钱钧的肩膀,虎目中精光闪烁:
“好!有了这道护身符,大事可成!钱东家,你立下首功!”
感受着臂膀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和赞许,钱钧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老爷也跟了过来。
他对沈竹影道:
“沈统领,全庄里能挤出来的余粮都在这里了,约莫一百多石。”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盼能助将军成就大事。”
沈竹影肃然抱拳:
“钱老放心,此恩此德,我军上下绝不敢忘。到时候拿下此城,粮食必然会还回来的。”
他转身对那些豹枭营战士低声道:
“都检查好装备,兵刃藏妥,眼神收敛些。”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钱家的雇工和镖师,一切听钱东家号令。”
午后,一支由二十多辆大车组成的运粮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向汝宁城南门行去。
钱钧坐在头一辆车上,神色看似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八十余名豹枭营战士混在车队中,有的驾车,有的步行护卫。
-
汝宁守备张三禄独坐营帐,眉峰紧锁。
昨日派往西南征粮的一队人马。
至今日头已高,竟还未回营,且音讯皆无。
“不对劲……”
他暗自寻思:
“难道出事了?”
若是遭遇小股土匪抵抗,耽搁些时辰是常事。
但一队十几人彻夜未归且音讯全无,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就在这时,亲兵急匆匆送来军报:
大人,从昨日黄昏至今,城西、城南已有三处征粮点遭袭!听说都是伏牛山黑虎帮土匪所为。
张三禄接过军报细看,脸色愈发阴沉。
第一处是昨夜在城西十里坡,五个征粮的士卒被劫杀;
第二处是今晨在南沟村,两个征粮官失踪;
最近的一处就在一个时辰前,城西南的粮车被劫。
又是伏牛山黑虎帮!
他猛地拍案而起。
这些土匪何时变得如此猖獗了?
他想起了前几日接到的报告,说淮河边上有个小哨所被端了。
当时上报的也是伏牛山黑虎帮所为。
到底怎么回事...
张三禄在营帐中踱步。
一夜之间三处遇袭,这些土匪最近越来越猖獗了,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事情让他们如此大胆?
备马!
他当即下令。
点二十精骑,随我出城!
他决定亲自带队,沿着那队失踪征粮兵的预定路线仔细探查。
-
午时,汝宁城南门。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吱呀声响。
钱钧坐在头一辆粮车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城门楼,袖中的手却已汗湿。
八十余名豹枭营战士混在车队里,模仿着雇工的散漫姿态,只是眼神里的锐气难以尽掩。
车队正要接受盘查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守备张三禄顶盔贯甲,带着二十名骑兵疾驰至城门口。
城门口的士兵正在检查进城的各式各样的行人。
随后他注意到后面,一群运粮车队正在排队入城。
张三禄的目光扫过运粮车队和那些陌生的,眉头一皱。
钱钧急忙下车行礼:
守备大人。
钱东家?这是......
张三禄打量着粮车和那些精壮汉子。
钱钧堆起讨好的笑:
家叔念及朝廷剿匪辛苦,特命小的将庄中最后一点存粮运来捐输。
张三禄脸上掠过讶异。
钱家前番征粮推三阻四,如今竟主动捐粮?
他心下生疑,但军务紧急,只淡淡道:
钱老爷倒是深明大义。不过这么多人车进城,需得严守规矩。
大人放心,绝不敢添乱。
钱钧躬身应道。
张三禄不再多言,最后瞥了眼那些身形挺拔的和劳力,一挥手,下令出城。
马蹄声远去,扬起尘土。
钱钧望着背影暗松口气,心头不安却更重了。
城门守军重新开始盘查。
许是因守备方才过问,查验文书、清点人数后便放行了。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
城外,张三禄带队沿官道南驰。
他命人沿途询问过往行人,很快便从一个贩柴的老汉口中得知。
昨日确有一队征粮清军往钱家庄方向去了。
钱家庄?
张三禄心头一紧,立即催马转向。
到了庄前,只见庄门虚掩,里头静得出奇。
他挥手示意,士兵们立即散开警戒。
他亲自带队入庄,发现庄内空无一人,连牲口都不见踪影。
张三禄厉声喝道。
亲兵们四下查探,终于在庄后小路上发现了杂乱的脚印。
痕迹一路蜿蜒,直通后山。
跟上。
张三禄握紧刀柄,带队循迹而上。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坡,亲兵突然低呼:
大人!
众人发现了线索。
泥地上的足迹杂乱,几处草丛被压得东倒西歪,坡下的泥土似是新翻过。
亲兵下马挖掘,很快刨出了几具被草草掩埋的清军尸体,正是昨日失踪的那队人。
尸体上的伤口杂乱无章,像是被乱刀砍死,兵甲已被尽数剥去。
好狠的手段。
张三禄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体颈部的杂乱刀痕。
这到底是谁干的??
这些尸体上的伤口,杂乱无章,似乎被一哄而上,乱刀砍死。
“难道是土匪?”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坡上,几株小树的断枝处汁液尚未干透。
显然是不久前有人快速通过时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条小路蜿蜒通向深山。
大人,要追吗?
亲兵队长问道。
张三禄摇头:
敌暗我明,暂时不要贸然深入。
他望着那条隐入山林的小路,脸色愈发阴沉。
此刻他心中恍然:
难怪钱家庄空无一人,或许是遭了匪患,举庄逃难去了。
近来这伙土匪闹得越发厉害,手段也越发凶残,实在令人头疼。
就在他沉思之际,另一队亲兵从旁边赶来汇报:
大人,前方发现更多痕迹!
张三禄立刻带队前往。
在山谷深处,他们看到了一个更为惨烈的现场:
几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四周散落着破烂的衣物碎片和几把锈迹斑斑的断刀。
而在通往深山的小路上,他们又找到了一个清军水囊和几枚散落的铜钱。
大人,这里有发现!
一个亲兵在岩缝中找到半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虎头图案——这定是伏牛山黑虎帮的信物。
张三禄接过木牌,脸色铁青。这一切都指向了黑虎帮:
抢劫、焚尸、留下标记。
这些土匪如今是越发嚣张了。
正当他准备下令收兵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箭。
紧接着,四周树丛无风自动,似有无数人影在林中穿梭。
戒备!
张三禄大喝,亲兵们立即结阵防御。
然而那响箭过后,林间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一支绑着布条的箭矢,精准地钉在离张三禄三步远的树干上。
亲兵取下箭矢,将布条呈上。
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虎头,下面还有一行字:
狗鞑子,尽快滚出汝宁,否则黑虎帮会日夜找你索命。
张三禄盯着那狗鞑子三字,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他虽是清军绿营守备,骨子里却终究是个汉人。
这狗鞑子三字,像根针,轻轻扎在了他心底某个不愿触碰的地方。
但是职责所在。
他最终却只是将半块木牌和布条一言不发地收进怀中。
回城。
他大喝一声。
这些证物,需呈交上官和知府大人定夺。
第148章 城中密会
下午申时时分
张三禄带着那半块刻着虎头的木牌和撕碎的布条,匆匆返回了汝宁城。
他未作停留,直奔城内最高军事长官——镶黄旗副都统鲁哈纳的驻所。
鲁哈纳,满洲镶黄旗人,年近五旬,曾任前锋参领。
曾经在平定匪乱时立下战功,如今奉命镇守汝宁这个粮草重镇。
他麾下不仅有八百八旗劲旅,还节制着四千二百绿营兵,总兵力达五千之众。
此人久经战阵,行事沉稳,在军中以谨慎着称。
听罢张三禄的详细禀报,又仔细验看了木牌和箭书。
哈鲁纳浓眉紧锁。
黑虎帮?
他沉吟道。
近来这伙土匪确实愈发猖獗了。上个月只是敢劫掠商队而已。”
“如今竟敢袭杀官兵,留书挑衅,若不加剿除,恐成心腹之患。
都统大人明鉴,
张三禄连忙躬身。
这些土匪熟悉地形,行踪诡秘,着实令人头疼。
哈鲁纳略作思索,随即下令:
传令给纳巴图佐领,命他率两百马甲,即刻前往西南山区剿匪。务必剿灭黑虎帮主力,以儆效尤!
亲兵领命而去。
张三禄心中稍安,却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便拱手道:
都统大人,如今城外匪患如此猖獗,征粮队屡遭袭击,可否暂缓征粮,待剿匪之后再行筹措?
哈鲁纳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且去与万知府商议吧。粮草之事,本就不全由军中做主。
卑职明白。
张三禄退出驻所,又匆匆赶往知府衙门。
万长真正在批阅公文,见张三禄来访,便放下笔问道:
张守备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张三禄将剿匪安排和征粮队遇袭的情况详细禀报,最后恳切道:
府台大人,如今城外匪患猖獗,征粮队屡遭不测,卑职恳请暂缓征粮,待剿灭土匪后再行筹措,以免徒增伤亡。
万长真捋须沉吟,面露难色:
剿匪固然要紧,但信阳大营的粮饷更是耽误不得......
他负手在堂内踱了两步,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既然匪患猖獗至此,那就暂缓征粮三日。待鲁哈纳都统剿匪见效后,再行筹措。
多谢大人体恤!
张三禄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堂外。
待张三禄离去后。
万长真刚端起茶盏,却见一名衙役匆匆入内:
启禀府台大人,刚有城外猎户来报,称在城西南二十里外的老林深处,发现大片人马驻扎过的痕迹。
万长真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哦?许是流民聚集罢。
可猎户说,那痕迹甚是整齐,坑灶不下百余处,地面却收拾得异常干净,不像寻常流民。
万长真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百余处坑灶?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枯枝,喃喃自语:
一伙人......收拾得干净......
忽然,他指尖一颤,茶盏在案几上轻轻晃动。
不对!
万长真猛地转身,脸色骤变。
若是商队流民,何必如此仔细清理痕迹?这分明是......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向那片密林:
距汝宁不过半日路程......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驻扎又离开......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下。
-
张三禄刚回到营地。
一名亲兵便迎了上来:
守备大人,甘总兵请您即刻去一趟,说是有军务相商。
张三禄心头微动,不敢耽搁,快步赶往绿营驻地。
总兵甘德全正在校场检阅士卒,见张三禄到来,便挥手屏退左右。
张守备,
甘德全语气平和。
听说你都统大人那里请兵剿匪去了?
正是。
张三禄将方才在都统衙门的经过简要禀报。
已派纳巴图佐领率两百马甲前往剿匪。知府大人也同意暂缓征粮三日。
甘德全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
土匪猖獗是不假......不过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张三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的意思是?
黑虎帮在伏牛山盘踞多年。
甘德全缓步踱着,语气飘忽。
向来只求财,不害命。如今这般大动干戈,情况明显不对劲..似乎另有所图啊。
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三禄一眼:
张守备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张三禄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摸不透其中真意,只得谨慎回道:
大人教诲的是。卑职只是尽本分办事。
本分...
甘德全轻轻摇头。
有时候太过尽忠职守,反倒会惹祸上身啊。
说到这里,甘德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说到本分,你深受府台大人重用,掌管全城粮草。”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战事一起,粮库守卫薄弱,乱民哄抢,或有细作破坏,你一个人如何应付?
张三禄心头一紧,终于明白甘德全的真正意图。
不等张三禄回答,甘德全继续道:
“为保万全,本镇决定加强粮库守备。”
“从今日起,由我亲兵营派一队人马,与你共同驻守粮库。”
“所有粮草调拨,须有你与我派去的人共同签字方可生效。”
张三禄脸色微变,这分明是要分他的权:
“大人,此事…是否应先禀报知府大人和都统大人?”
甘德全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道:
“此乃战时紧急措施,本镇身为城防总兵,有权临机决断。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张守备,你是个聪明人。”
“八旗兵自视甚高,未必真把你当自己人;万知府是个文官,乱起时自身难保。”
这番话直击张三禄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确实周旋于各方之间,但从未被任何一方真正视为心腹。
甘德全见状,又放缓语气:
“跟着我干就不同了。粮草在手,就是你我最大的本钱。”
“守得住城,你是首功;万一…事有不及,有粮有兵,无论是战是走,都大有可为。”
他起身走到张三禄身边,压低声音:
“你在我麾下多年,虽不比其他几个那般亲近,但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
“此事若成,待危机过去,我保举你做个参将,独领一营,如何?”
待张三禄心事重重地离开后,亲信从屏风后走出:
“大人,此人可靠吗?他毕竟是知府那边的人。”
甘德全冷笑道:
“正因为他不是我的心腹,又与知府、镇守八旗都有往来,由他出面掌管粮草,才不会引起鲁哈纳的警觉。”
“我派兵‘协助’,实为监视和控制。他若识相,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他若有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汝宁城内
在一处由钱钧提供的、绝对安全的绸缎庄密室内。
“钱东家,”
沈竹影目光如炬问道。
“你可知,这城内绿营中,有哪些将校可能对清廷不满?或是…可以争取的?”
钱钧此刻已全然豁了出去,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在汝宁城中做生意多年,据我所知,的确有几人。”
“南门守备王焕,是原大顺军降将,受过排挤,酒后常有不平之语。”
“西门粮库监管方志用,汉军旗出身,但为人贪婪,或许可以利诱。还有……”
“巡防营的肖千总,此人倒是谨慎,未曾表露过什么,但其麾下多是本地兵卒,或许不愿死战。”
“不够。”
沈竹影摇头。
“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打开城门,或至少按兵不动的人。”
“王焕…他驻守南门,位置关键,值得一试。但仅他一人,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沉默聆听的阿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钱东家,您方才说,巡防营的肖千总麾下多是本地兵?”
“是,据说他颇得军心。”
阿七看向沈竹影:
“统领,或许我们不必直接说服肖千总。”
“若能让他麾下几个得力的把总,哨长‘心向王师’,关键时刻,或许能裹挟着他,成事!”
沈竹影眼中精光一闪:
“釜底抽薪?好!阿七,你带两队人手,配合钱东家的人,分头行动。”
“目标,王焕和李千总麾下的关键军官。”
“记住,方式要巧,时机要准,一旦发现不可为或对方有异心……”
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立即清除,不留后患!”
“明白!”
阿七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密室的阴影中。
-
沈竹影从钱钧的情报中,敏锐的锁定了绿营中的两位素来不和的把总——刘彪与孙成。
这二人矛盾在绿营中人尽皆知。
沈竹影沉吟了一会,顿时觉得可以利用这两人的矛盾做些文章。
起初是为城西城南那片油水丰厚的巡防辖区,手下常起摩擦。
后来一次剿匪后,为了一笔说不清的缴获和报功次序,两人在都统府外几乎拔刀。
私下更传闻孙成在赌桌上让刘彪输了一大笔钱。
这些积怨经年累月,早已堆成干柴。
沈竹影需要要做的,就是递上火星。
他不打算策反任何一方——那太耗时且易暴露。
他只需在他们紧绷的关系上再拧几圈,让猜忌的绞索勒到窒息。
他随后马上,唤来麾下最擅市井之道的两名战士——周槐与吴亮。
一个面相憨厚如农人,一个机灵似伙计,都能融入市井而不惹眼。
沈竹影道:
“周槐,你扮作孙把总亲随,找刘把总手下那几个好酒贪杯的喝一场。”
“酒至半酣,‘无意间’抱怨,就说孙把总对上次剿匪之功被分润一直怀恨。”
“最近更得到‘上面’暗示,欲借此次‘匪患’动荡。”
“找由头把‘纵兵扰民’的罪名扣在刘把总头上,一举扳倒,接管他的兵马辖区。”
他顿了顿:
“记住,语气要愤懑,要为你‘家老爷’抱不平,更要透出孙把总志在必得。”
“吴亮,”
他转向另一人。
“你扮作刘把总账房,与孙把总手下军官‘偶遇’喝茶时,‘不小心’说漏嘴。”
“就说刘把总已探知孙把总被赌债逼得紧,急需立功填窟窿。”
“近日频频往都统府跑,恐怕没安好心,想把上次械斗的责任全推给孙把总,换取上官赏识。”
沈竹影目光扫过二人:
“所言务必半真半假,与已知矛盾扣紧。”
“关键要让他们相信,对方是要借‘非常时期’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去吧,做得干净。”
周槐与吴亮领命,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没入市井。
-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
由钱家暗中安排,南门守备王焕被“请”到了这里。
他看着眼前几个面色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的“商人”,心中已然明了。
“诸位好汉,何必如此?”
王焕强作镇定,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守备不必紧张。”
阿七亲自出面,他扮作一个精干的账房先生模样。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等只是替人传话,守备可还记得崇祯十七年,清军南下时,汝宁城破时,殉国的王参将?”
王焕身体猛地一震,那是他的族叔。
“王参将尽忠殉国,可谓壮烈。可惜,他的亲侄子如今却为敌寇守门。”
阿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入王焕的心底。
“清廷待你如何,守备心中自有杆秤。八旗高高在上,绿营备受排挤,这守备之职,做得可还舒心?”
王焕脸色变幻,沉默不语。
阿七不再逼迫,只是将一份礼单推到他面前:
“这是‘黑虎帮’的一点心意,感谢守备往日行个方便。”
“另外,‘黑虎帮’的兄弟们今晚想在西门附近活动活动,还望王守备……”
“行个方便,今晚子时到卯时,让弟兄们睁只眼闭只眼。”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足够守备下半生逍遥。”
软硬兼施,既有家仇国恨的触动,又有现实利益的诱惑,更隐含着不言而喻的威胁。
王焕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不答应,今夜恐怕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答应了,便是将身家性命押了上去。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好。”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一家名为“醉仙居”的小酒馆后院。
后院最里间,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阻隔了内外声响。
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的脸庞。
巡防营把总陈安与李顺,此刻再无平日里的谨慎与隐忍。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两位自称“南来药商”的豹枭营战士——沉稳的周先生和随和的吴掌柜。
几杯浊酒下肚,话题便不再是寻常的“药材行情”。
“周先生,吴掌柜,你们是南边来的,见识广!”
陈安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声音压抑着愤怒。
“你们说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城东粥厂一天饿死几十口子!”
“咱们当兵的饷银一拖再拖,家里老娘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些八旗老爷呢?顿顿酒肉,还嫌咱们绿营的弟兄手脚不干净!”
李顺也红了眼眶,接口道:
“陈大哥说的是!前日我手下一个小兄弟,就因为多看了旗人老爷的娘们一眼,就被抽了十鞭子!”
“这口气,憋得弟兄们心口疼啊!咱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汝宁城,看着太平,底下全是老百姓和咱们这些绿营兄弟的血泪!”
周先生与吴掌柜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已到。
吴掌柜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两位兄弟的苦处,我等感同身受。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并非只为药材。”
他声音压得更低。
“南边,天快亮了。”
陈安和李顺身体同时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周先生接过话头,目光灼灼:
“王师不日将至!就是要扫清这人间不平,光复汉家河山!”
“像二位这样有血性的好汉,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看着父老乡亲受苦,看着咱们的脊梁被鞑子踩弯吗?”
“不甘心!”
陈安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老子早他娘的不想受这窝囊气了!只是…只是势单力薄,找不到门路啊!”
他热切地看向周吴二人。
“先生,掌柜的,你们……你们可是……”
吴掌柜微微一笑,不再掩饰。
“我等正是为此而来。王师需要像二位这样的内应。”
“不需要你们立刻拼命,只需在关键时刻,约束部下,莫要为难‘自己人’。”
“若能顺势而为,响应王师,便是大功一件!”
李顺猛地站起,抱拳道:
“两位先生!我李顺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
“但我知道,跟着王师干,是为咱汉人争口气!是为了不让咱的娃以后也当牛做马!”
“这差事,我干了!我手下几十号弟兄,都是苦出身,早就憋着一股火,只要我振臂一呼,必定景从!”
陈安更是直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陈安愿效死力!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拨云见日这一天!”
“请先生转告王师,西门至南门一带的巡防,有我二人在,必定为王师敞开大道!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好!好!好!”
周先生和吴掌柜连忙将陈安扶起。
“有二位义士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且饮此杯,预祝功成!”
第149章 风暴前夕
汝宁城南区,方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南门守备衙门的方志用方千总,刚送走扮作“钱管事”的豹枭营战士。
门刚一关上,他脸上的慷慨激昂的神情瞬间褪去。
眼神里只剩下冰冷。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钱管事”拱手笑道:
“方大人,南边几位东家想跟您谈笔大买卖。”
说着递过礼单。
方志用眯眼扫过千两白银的数字,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矜持:
“本官职责在身,恐怕不便啊。”
“大人过谦了。”“钱管事”微微一笑,语带双关。
“东家们常说,这做生意如同种树,得认准了水土根基。”
“若是根子上就不是自家田地,树种得再高,心里也不踏实。”
这话隐隐约约,触及了根本。
方志用眼皮一跳,含糊道:“商人逐利,能赚钱便是好田地。”
“钱管事”见他未直接驳斥,便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试探:
“利,固然要紧。可人活一世,总得知道钱财之上,还有祖宗牌位,还有血脉源流。”
“大人说是吗?有些事,行个方便,既是积德,也是为子孙留条正道。”
方志用沉默下来,脸上阴晴不定,显露出内心的权衡与挣扎。
“钱管事”趁热打铁,将礼单往前轻轻一推:
“大人只需行个方便,这千两白银便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数倍酬劳奉上,保您一世富贵。”
他观察着方志用的神色,抛出了最关键点:
“而且,您什么都不需要做。”
“今夜子时,无论发生什么,您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便是大功一件。”
“无需您动手,更无需您露面,绝无后顾之忧。”
他补充道,将行动细节嵌入其中。
“您麾下的兄弟,到时也自会有人去招呼,您只管高卧便是。”
条件已然优厚,风险降至极低。
他脸上贪婪笑容未变,眼神却锐利起来,试探着沉声问道:
“贵东家……究竟做的什么买卖?阁下,又到底是什么人?”
“钱管事”闻言,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了然。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指蘸了杯中茶水,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清晰地画出一个图案:
一个完整的圆圈,与一弯优雅的弧线紧密交叠。
日月为明!
方志用瞳孔骤然收缩,他心中雪亮——他们是明军!
而且夺城之战,就在今夜子时!
他脸上瞬间堆起激愤与决绝,压低声音道:
“好!好!我早受够这鞑子的窝囊气!既然王师将至,方某岂能只作壁上观?”
他身体前倾,目光诚恳:
“届时,我可命亲信控制门闸,或佯装抵抗为王师创造时机!”
他“郑重”地将“钱管事”送出门外。
此刻,书房内只剩他一人。
“明军细作!里应外合!就在今夜子时!”
方志用焦躁地踱步,肥硕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摇晃黑影。
他猛地站定,眼中闪过狠厉:
“举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连升三级不在话下!”
对功名的渴望让他呼吸急促。
可转念一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但这些人神出鬼没,万一报复……”
贪功与怕死在他心中激烈搏斗。
窗外更鼓声传来,催促着他做决定。
“富贵险中求!”
他一跺脚,脸上露出决绝。
“立刻禀报守将,调兵围剿,功劳就是我一个人的!”
他迅速换上便服,藏好佩刀,唤来两名心腹亲兵。
“老爷,去哪?”
亲兵头目问道。
“守将衙门,有紧急军情!”
方志用压低声音。
“走小路,避开耳目。”
可他不知道是。
沈竹影对此早有防备。
所有被接触的目标,在会谈结束后。
都处于豹枭营的严密监控之下。
宅邸外,暗巷中。
阿七如雕像般贴墙而立。
一名豹枭营战士悄然而至:
“七哥,目标带两人从后门出来了,往南门衙门方向。”
“清除。”
阿七声音冰冷。
几个手势,暗影中的战士们立即行动。
两人前出清道,两人占据制高点弩箭待发,阿七亲自带两人埋伏在必经的巷角。
方志用带着亲兵匆匆而行,贴着墙根阴影移动。
“老爷,太静了,不对劲。”
亲兵警惕道。
“少废话!快走!”
方志用呵斥,自己却心头直跳。
就在拐角处——
“咻!咻!”
两声微不可闻的弩箭破空声!
两名亲兵喉咙中箭,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方志用骇然欲呼,拔刀的手刚动,一道黑影已欺身面前!
铁钳般的手扼住他手腕,冰冷的短刃抵住喉结。
“方大人,深夜带刀,意欲何为?”
阿七的声音如寒冰刺骨。
方志用浑身瘫软,裤裆顿时湿透:
“好汉饶命!我……我答应你们条件!我所有财产还有军械兵丁全都给你们!”
“可惜,”
阿七目光如刀。
“晚了,给机会了,你却不珍惜,你已用行动回答了一切。”
短刃精准一抹,方志用喉间血涌,瞪圆的眼中满是惊恐悔恨,肥胖身躯软软倒地。
“清理干净。”
阿七收刃入鞘,声音毫无波澜。
战士们迅速将三具尸体拖入废弃小院,药粉处理血迹,巧妙掩盖。
不过片刻,巷弄恢复如常,只剩夜风拂过。
-
当阿七将处理掉方千总的消息带回时。
沈竹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谍战,容不得丝毫仁慈和差错。
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而此刻,距离子时行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通过钱钧的网络和豹枭营的冒险接触。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
南门守备王焕,在威逼利诱下,承诺在关键时段放松警戒。
巡防营肖千总麾下的陈安、李顺两位把总。
答应在乱起时起兵响应。
潜在的叛徒方志用已被清除。
此外,经沈竹影的巧妙安排下,已在两支素有旧怨的绿营队伍间,埋下了猜忌的火种;
虽然无法确保万无一失,但这已是短时间内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城内清军五千,真正能被调动起来抵抗的核心是八百八旗兵。
绿营人心浮动,这便是机会所在!
沈竹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密室中仅存的几名豹枭营骨干。
包括刚刚返回、身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阿七。
“诸位,”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网已撒下,饵已布好。成败,在此一举!”
“子时一到,按甲计划进行,我亲自带队,强攻南门!王焕的承诺不可全信,我们必须做好硬碰硬的准备!”
“一旦城门打开,信号发出,城外的陈将军便会率飞虎军主力杀入!”
“今夜,我们要在这汝宁城内,点燃复明的烽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
都统府内,鲁哈纳刚用过晚膳。
突然亲兵来报。
万知府深夜急访,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在大堂接见。
“都统大人!”
万长真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心中重重疑虑和盘托出。
从异常的匪患,钱家庄的人的失踪,到钱钧捐粮,再到猎户发现的山林痕迹。
以及这一连串事件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性。
“下官思来想去,此事绝非土匪作乱那么简单!”
“种种迹象表明,这背后恐怕…恐怕是有大军在暗中运作,目标直指我汝宁城啊!”
鲁哈纳初时还凝神静听,越听到后面,脸色越是凝重。
他久经战阵,经验远比万长真丰富。
先前被“土匪”的表象所迷惑,未能深究。
此刻经万长真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点破。
他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疑团!
是了!
那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那行踪诡秘的“土匪”。
那恰到好处的“捐粮”车队,那山林中大队人马驻扎的痕迹…
这哪里是什么黑虎帮!
这分明是明军的精锐部队,已然绕过信阳正面战场。
潜行至汝宁左近,意图里应外合,夺取粮仓!
不好!
鲁哈纳惊得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猛地一拍桌案。
万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险些被贼子蒙蔽!此乃明军细作与城外主力勾结,欲图我汝宁!
他猛地看向万长真,急声道:
钱钧!那个钱钧必是关键!立刻将其拿下!严加审讯!
万长真却苦笑一声,重重跺脚:
都统大人,下官何尝不知!我早已派人去抓捕此人。没想到扑了个空,晚了!那钱钧...他失踪了!”
“钱计车马行,和钱家庄都已空无一人,城内其名下宅邸也人去楼空!”
“下官正是察觉此事蹊跷,才急急来见您啊!”
“据今日值守城门的兵士回忆,钱钧白日运粮入城时,借着搬运工和护卫的名义,带进了不少生面孔!”
“现在想来,那些人恐怕就是...
混账!
鲁哈纳勃然大怒,既气明军狡诈,更恼自己竟如此后知后觉。
钱钧借着运粮,已将大批细作送入城中!
他再无迟疑,厉声喝道:
“来人!八百里加急!速速飞报信阳前线鳌拜大人!”
“就说有大批贼军潜至汝宁府近前,意图里应外合,图谋不轨,城池危在旦夕,恳请大军火速回援!”
“再传!命总兵甘德全即刻来见!快——!”
亲兵飞奔而出。
片刻之后,甘德全匆匆赶到。
鲁哈纳不容他多问,直接下达命令:
“甘总兵,即刻起,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城内加派巡逻,凡有形迹可疑者,立即盘查扣押!”
“尤其是今日入城的钱家运粮队及相关人员,给本都统盯紧了,看到就抓,如有抵抗,直接就地处决!”
甘德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但他深知军令如山,当即抱拳躬身:
“末将遵命!”
随着甘德全的离去,都统府内外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号令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很快向全城蔓延。
时近子时,汝宁城早已陷入沉睡。
戒严的命令却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这座沉睡的城池头上。
城内的居民,顿时深感不安,个个都紧闭门窗。
一队队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的兵士,揉着惺忪睡眼,衣甲不整地跑上城墙。
沉重的城门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缓缓闭合,仿佛巨兽合上了嘴巴。
这突如其来的戒严,彻底打乱了沈竹影等人原定于子时的行动计划。
他们潜伏在暗处,听着街上纷乱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统领,清军戒严了!
阿七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比我们预计的早了近一个时辰。
“另外,我们得到消息,之前有一批八旗马兵出城,估计约摸两百人。往南边而去,据说是剿匪的。”
沈竹影的目光,冷冷地望向都统府的方向。
“那么这个城里,还剩下六百八旗兵丁。”
远处传来的号令声、关门声、士兵的吆喝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鲁哈纳倒是警觉。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惜,已经晚了。
他缓缓转身,扫视着黑暗中一双双等待命令的眼睛。
传令下去,原计划取消,按第二方案行动,等飞虎军佯攻,我们趁机夺取南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原定的计划,是在子时,由他们率先发难。
趁敌人未发觉之机,一举控制南门。
随后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向城外等候的飞虎军发出“城门已开,全军入城”的明确信号。
那将是最理想、也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然而,鲁哈纳的提前戒严,彻底打乱了这一切。
此刻城门紧闭,守军惊觉,再想悄无声息地偷门已经没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行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名豹枭营战士毫不犹豫地点燃了一支火箭。
“呲——嘭!”
一支信号火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
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微弱火光。
实际上一支火箭,与三支火箭的代表意义截然不同。
一支火箭代表的是,按第二套方案走。
为的是通知飞虎军发动佯攻。
行动已经开始!
随后,在很短暂的时间,城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隐约亮起,那是城外的飞虎军按照预定计划,发起了佯攻。
他们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吸引清军主力的注意力。
果然,都统府内的鲁哈纳接到急报:
“报!都统大人,北门、东门,西门外三个方向都发现大量敌军,擂鼓呐喊声异常凶猛!”
鲁哈纳心头一紧,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强自镇定,厉声道:
“命令各门守军全力固守!命令甘总兵,亲自去北门督战!”
“八旗健儿,随本都统坐镇中央,随时策应!”
他下意识地将最信任的、战斗力最强的六百八旗兵留在了手中,作为机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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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疾驰至甘总兵大营,气喘吁吁地传达了鲁哈纳的紧急军令。
甘总兵听完,脸上瞬间堆满了临危受命的凝重与急切。
他霍然起身,对帐外厉声喝道:
“来人!击鼓聚将!北门告急,全军即刻备战!”
他转而对着传令兵,语气“诚恳”而“焦灼”:
“快马回报都统大人!就说甘某已接令,正在火速集结各营兵马,准备器械粮秣。”
“随后便亲率大军驰援北门,请都统大人放心,北门有甘某在,万无一失!”
然而,待传令兵一走,营中那急促的聚将鼓点虽然仍在敲响,但甘总兵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缓缓坐回椅中,对闻讯赶来的几位心腹将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军门,我们是否立刻开拔?”
一名心急的游击将军问道。
甘总兵端起亲兵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才不紧不慢地说:
“急什么?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仓促行事?”
“北门自有城防体系,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我等若自乱阵脚,仓促赴援,队形不整,器械不全,岂非正中敌军下怀?”
第150章 汝宁巷战
南门守备王焕额头沁出细汗,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钱管事”的重礼和威胁言犹在耳,可这突如其来的全城戒严,像一盆冷水浇头。
鲁哈纳察觉了!
他最初的投机心理被恐惧取代:
此时开门,形同造反,必死无疑!
“稳住…只要我不动,装作无事发生…”
他暗自盘算,甚至盘算着能否抓几个“奸细”将功补过。
此时,一队数十人全副武装的绿营兵快步而来,声称奉命加强守备。
王焕见带队者是巡防营把总李顺,心中稍定。
他以为李顺是“自己人”,是真正来协助防守的。
李顺快步走近,目光锐利,压低声音道:
“王守备,时辰将近,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
他的眼神往城门方向瞟了一眼。
王焕心头一跳,脸色微变,却强作镇定,含糊道:
“李把总,戒严期间,一切按上峰指令行事,休得多言!”
他试图搪塞过去。
李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更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王大人!那‘钱管事’的厚礼,和你亲口许下的诺言,难道都忘了不成?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王焕眼神躲闪,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手按上了刀柄,色厉内荏地喝道:
“李顺!你胡言乱语什么!本官奉命守城,职责所在,你速速率部布防,再敢惑乱军心,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至此,李顺彻底明白了。
王焕退缩了,背叛了盟约,选择了站在鞑子一边。
一股被出卖的怒火和决绝的悲愤涌上心头。
李顺猛地挺直身躯,不再掩饰,洪亮的声音响彻城门洞:
“王焕!你这首鼠两端的小人!昨夜收了银子,立下誓言,要弃暗投明,为何此时变卦?!”
这一声怒吼,不仅让王焕僵在原地,也让周围不少清军兵士愕然望来。
王焕脸色瞬间惨白,尖声反驳:
“你…你胡说什么!李顺,你竟敢污蔑上官,勾结匪类?!”
“我勾结匪类?”
李顺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鄙夷。
“我等堂堂汉家儿郎,为何要替这蹂躏我山河的鞑子卖命?!”
“王焕,你看看这城下,或许就有你我的乡亲父老!”
“你为虎作伥,残害同胞,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你不仅是叛徒,更是汉奸!千古罪人!”
“住口!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王焕被骂得肝胆俱裂,尤其是“汉奸”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此刻再无退路!
李顺已经将事情挑明,他若再不表明立场,立刻就会被视为同党。
求生的本能和一丝对清军实力的盲目信任,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豹枭营的存在,让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李顺及其部下,对周围懵然的守军嘶声喊道:
“李顺叛乱!众将士听令,格杀勿论!守住城门,援军顷刻便至!”
他选择了站在清军一边。
在他看来,鲁哈纳已经警觉,八旗援军随时可能到来。
李顺这几十号人加上不知藏身何处的少量明军细作,成不了气候。
只是他完全低估了豹枭营的真实战斗水平,也错估了城内的人心向背。
随着王焕这一声令下,南门守军虽然混乱。
但还是大部分本能地听从了守备的命令,刀枪并举,涌向了李顺一行人。
城门内的混战,就此爆发!
就在这时,陈安率领的数十名绿营兵突然从侧翼杀到。
“李把总,陈某来迟了!”
陈安大喝一声,率部直插王焕军阵侧翼。
原本势单力薄的李顺部顿时士气大振。
而王焕的部队遭到前后夹击,顿时阵脚大乱。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城门附近的屋顶、阴影中精准射出。
目标直指城墙上那些操作床弩和准备放箭的清军射手。
弩矢破空的声音微弱却致命,每一箭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栽落的身影。
豹枭营的战士们,如同暗夜中的死神,用他们精制的钢弩,无声地清除着最具威胁的目标。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另一部分豹枭营战士,约十余人,从藏身的民居中跃出。
他们三人一组,迅速组成小型战斗队形。
两人在前,手持加装了铳刺的燧发火枪,一人居后,手持钢弩或火枪警戒。
小组与小组之间相互呼应,如同一个个灵活的杀戮单元,直插城门守军的核心区域。
“第一组,压制左侧垛口!”
“第二组,随我清除门洞残敌!”
沈竹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混乱的战场上传递着指令。
他本人则如鬼魅般在战场上穿梭,手中的钢弩每一次机括响动。
必有一名清军军官或悍卒应声而倒。
他的近战短刃更是沾满了鲜血,几个试图围攻他的清兵,几乎没看清动作就被放倒在地。
王焕看得胆战心惊,这些人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手下那些绿营兵,平时缺乏操练,骤然遇袭。
又见军官被精准射杀,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有的盲目挥舞刀枪,有的则开始向后缩。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王焕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李顺猛地一刀砍翻了身边一个试图逃跑的清兵,举刀高呼:
“绿营的兄弟们!鞑子不把我们当人看!饷银克扣,送死我们先!”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随我杀鞑子,迎大明王师!”
他麾下那些早已被做通工作或眼见大势已去的兵士。
纷纷发声响应,调转刀口,向着身旁尚未反应过来的同袍砍去。
城门区域,彻底陷入了混战。
豹枭营的精锐小组、反正的李顺部和陈安部、和王焕部以及少数忠于清廷的死硬分子,绞杀在一起。
战斗异常激烈。
一名豹枭营战士用燧发枪轰倒一名冲来的清军刀盾手。
硝烟未散,侧面一名清军长枪手突刺而至!
旁边负责掩护的同伴眼疾手快,用钢弩将其射倒。
但几乎同时,一支流矢射中了这名弩手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拔出箭矢,简单包扎,换上火枪继续战斗。
他们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阿七也在混战中如游龙般穿梭,手中的钢弩每一次响动,必有一名清军军官倒下。
他瞥见王焕正在亲兵护卫下向后撤退,立即举起了填装完毕的燧发枪。
“砰!”
一声枪响,王焕胸前绽开血花,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伤口,身躯轰然倒地。
“守备大人死了!”
主将阵亡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顿时崩溃,纷纷丢盔弃甲。
李顺趁机高呼:
“快放吊桥!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就在南城门即将被打开之际,都统府内的鲁哈纳正焦躁不安。
北门、东门,西门外呐喊震天却不见真正攻城,这让他心生疑虑。
“报——南门告急!王守备战死,李顺、陈安叛变!”
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
鲁哈纳猛地拍案而起,:
“糟了!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南门!贼子的主力必在南门!”
他脸色铁青,环顾左右,突然厉声喝问:
“甘总兵呢?本都统一刻钟前就令他驰援,为何至今未到?!”
一名亲兵战战兢兢地跪禀:
“都统大人,甘总兵那边…那边说正在集结各营,准备器械粮秣,需要些时辰…”
“放屁!”
鲁哈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眼前的案几。
“集结要多久?分明是故意拖延!你——”
他指着那名亲兵。
“立刻带我的令箭去甘德全大营!就坐在他中军帐里督催!”
“告诉他,若一炷香内再不见他发兵,你就别回来了!”
“本都统连他带你,一并军法处置!”
“嗻!”
亲兵连滚带爬地捡起令箭,飞奔而出。
鲁哈纳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抽出佩刀,对身边待命的八旗精锐吼道:
“八旗健儿,随本都统亲赴南门!让那些明狗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满洲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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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增援南门的急令时,甘总兵正按剑立于营中。
帐外,鲁哈纳的亲兵按刀而立,分明是奉了死令前来督战。
那尖锐的斥责言犹在耳:
一炷香内不发兵,军法处置!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最后通牒。
他迅速权衡。
若倾巢而出,与明军战斗,即便胜了也是元气大伤。
如果不出,恐怕鲁哈纳会当场发作。
一个两全——或者说,最能保全自身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他立刻换上凝重之色,大声下令,声音足以让帐外信使听见:
“鲁都统军令已至!赵参将!”
“末将在!”
他的心腹参将赵勇应声出列。
“命你即刻率领你本部人马,火速驰援南门!务必稳住战线!”
“末将遵命!”
旋即,他上前一步,借着身体的掩护,声音压得极低:
“此去凶险,贼势不明。你需见机行事,万不可逞强硬拼,徒耗兵力。”
“若事不可为……准你相机后撤。记住,保全实力为上。”
赵参将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他麾下除直属的两个千总部外,还临时节制着王奎、严贵等几位游击、都司的人马。
其中就包括了刘彪与孙成这两位素来不睦的把总所属的部队。
赵参将的命令被迅速传达:
以刘彪、孙成两部为先锋,火速驰援南门!
这道命令,将这两个本就互相敌视的部队强行捆绑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而刘彪与孙成的人马,早已在沈竹影的巧妙布局下被埋下了猜忌的引信,只待一个契机引爆。
此刻,队伍在压抑的混乱中向城南急行。
当行至长丰街那狭窄的街巷时,人流愈发拥挤。
一名孙成的部下肩扛旗枪,在人群推搡中身形一晃。
那沉重的旗枪头便不慎扫到了刘彪身旁一名亲兵的额角。
“哎哟!你他娘的没长眼?还是故意的!”
那亲兵吃痛,捂住瞬间红肿的额角,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自己不长眼往枪头上撞!”
孙成的部下本就紧张,被这一骂,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毫不示弱。
这短暂的争吵,在喧嚣中本不值一提。
然而,听在早已心怀鬼胎的刘彪耳中。
他脑中瞬间闪过“孙成欲借刀杀人”的警示,怒火腾地烧起,立刻按刀上前:
“孙成!你纵容部下公然行凶,是想造反吗?!”
孙成闻言,心头那股“刘彪欲栽赃陷害”的邪火也猛地窜起。
再看刘彪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更是笃定了猜想。
他怒极反笑,呛啷一声拔出佩刀:
“刘彪!你休要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黑暗之中,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潜伏在附近阴影或伪装成溃兵的几名豹枭营战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信号。
其中一人,在人群的掩护下,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不知是刘彪还是孙成的部下中了暗算。
这声惨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杀了他们!”
“为弟兄报仇!”
拔刀声、怒吼声、咒骂声轰然炸响,双方积压已久的怨气与猜忌,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杀戮的冲动。
长街上,这两支绿营部队如同生死仇敌般,疯狂地厮杀起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赵参将在队伍中段惊怒大吼。
然而混乱已如野火蔓延。
跟在后队的王奎、严贵等部见状,全都懵了。
他们看着前方自己人杀作一团,进不得,退不能,一时不知所措。
军官们试图约束部下,可士兵们伸着脖子张望,队伍瞬间拖拖拉拉,挤作一团,建制开始混乱。
“参将大人,这…这怎么办?”
王奎打马冲到赵参将身边,焦急问道。
赵参将看着眼前这荒诞局面,想起甘总兵“保全实力”的叮嘱,心中一片冰凉。
他别说救援南门了,连弹压内讧都显得力不从心。
当鲁哈纳亲率三百八旗甲兵疾驰而至时,看到的正是这让他吐血的一幕:
本该疾援南门的绿营部队,前锋在内讧,中后队茫然堵塞街道,整支人马陷入瘫痪。
“废物!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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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南城门被彻底推开,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
城外黑暗中蓄势待发的飞虎军阵地,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城门已开!全军冲锋!”
主帅陈云翼长剑出鞘,向前一挥。
飞虎军如同出闸猛虎,前锋部队,举着刀盾。
向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迅猛的冲锋。
城头上仍有少数负隅顽抗的清军,在军官的呵斥下,向着城下涌入的洪流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几支箭侥幸穿过人群间隙,带来了些许伤亡。
一名冲锋中的飞虎军刀盾士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但整个冲锋浪潮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更加汹涌。
“火铳手!”
军官厉声喝道。
冲在中前排的火铳手们立刻止步、列队,动作迅捷如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抬起枪口,对准了城头的亮光处。
那里,豹枭营战士在城头的厮杀中。
刻意点燃了几处城头的火把。
“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铳声爆响,硝烟弥漫。
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城垛,那些刚刚露头放箭的清军顿时惨叫着倒下,城头的抵抗为之一窒。
而此间隙,城楼上的阿七与陈安、李顺等人,率领着豹枭营和反正的绿营兵,发动了最后的清扫。
刀光闪动,负隅顽抗者被迅速砍倒,残余的清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跪地乞降。
象征着大明统治的旗帜,终于被重新竖立在南门城楼,在火光照耀下猎猎作响!
眼见城头已被彻底控制,外城门以及瓮城里面的通道全部安全无虞。
后续跟进的飞虎军主力再无顾忌,千军万马如同决堤的洪流。
汹涌地冲过吊桥,灌入汝宁城内!
陈云翼见前锋已顺利入城,战线稳固推进。
这才在亲兵护卫下,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
踏过吊桥,穿过门洞,正式进入了这座硝烟弥漫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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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哈纳暴怒之下,眼中闪过狠厉。
他猛地拔出腰刀,对身后八旗兵厉声喝道:
“给本都统清出一条路来!敢有阻挡者,格杀勿论!”
精锐的八旗骑兵立刻如狼似虎般冲入混乱的人群。
马刀毫不留情地劈向仍在缠斗的绿营兵。
鲜血飞溅,惨叫声起,原本杀红了眼的刘彪和孙成部众见到八旗兵当真动手,顿时被震慑住了,纷纷停手后退。
“都统大人恕罪!”
刘彪、孙成慌忙上前请罪。
鲁哈纳强压怒火,刀尖直指南门方向: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立刻整队,随本都统驰援南门!若再敢延误,定斩不饶!”
在八旗兵的武力威慑下,混乱的绿营部队勉强重新集结。
然而就在此时,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陈云翼的飞虎军主力已然入城,正沿着街道迅速推进!
两股洪流在城南狭窄的街巷中轰然相撞。
“列阵!迎敌!”
鲁哈纳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八旗兵结阵抵挡。
训练有素的八旗甲兵迅速依托街垒、房屋布防,弓箭手抢占制高点。
与汹涌而来的明军展开激烈对射。
赵参将虽在鲁哈纳严令下不得不指挥所部投入战斗。
心中却始终牢记甘总兵的嘱咐。
他刻意将部队部署在侧翼,作战时雷声大雨点小,每当明军攻势猛烈。
他便下令部队“稳步后撤”,美其名曰“重整阵线”。
反倒是鲁哈纳亲自率领的八旗兵,在巷战中承受了飞虎军最猛烈的冲击。
狭窄的街道上,燧发枪的齐射声震耳欲聋,铅弹在砖墙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
豹枭营的神射手们凭借精湛的射术,专门狙杀清军军官和旗手,使清军指挥体系陷入混乱。
鲁哈纳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劈数名明军。
却见侧翼的绿营部队节节后退,气得他破口大骂:
“赵参将!再敢后退,军法处置!”
赵参将表面唯唯诺诺,暗中却对心腹低语:
“保存实力要紧,让八旗兵去拼命吧。”
就在这胶着之际,阿七率领一小队豹枭营精锐从侧面屋顶悄然渗透。
突然出现在清军阵线后方。
一阵精准的弩箭齐射,顿时在八旗兵阵中引起骚乱。
前有飞虎军主力猛攻,后有豹枭营奇兵突袭。
侧翼的绿营又出工不出力,鲁哈纳虽奋力搏杀,却逐渐已独木难支。
眼看着身边的八旗子弟一个个倒下。
这位汝宁城的最高守将,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第151章 战斗尾声
城外的纳巴图佐领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回头望去,身后跟着约有一百四十余骑。
虽仍保有一定建制,但个个衣甲不整,面带惊惶。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还是率领两百精锐八旗马兵的军官,奉命出城“剿匪”。
却一头撞上了城外明军大队准备合围的阵势。
原本想一番冲杀,结果被明军火器一顿袭击。
一下子折了六十余名弟兄,后面凭借着精湛的骑术。
才摆脱了明军步兵的合围,堪堪逃脱。
待逃到安全处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两百骑兵,此刻只剩下不到一百四十人。
“佐领大人,”
一名心腹策马靠近,声音带着喘息和后怕。
“看这阵势,明军主力分明是冲着汝宁城去的!鲁都统他们…”
纳巴图脸色铁青,咬牙道:
“城中恐怕已是大战将起,甚至……”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做出决断:
“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必须把消息送出去,而且要快!”
他猛地勒住战马,环视身边残存的部下,厉声下令:
“敌人肯定会围追堵截准堵截我们,为以防万一,我们需要分兵几路!”
巴彦!你带三十人,转向西北,走官道直奔开封府!务必将汝宁军情当面禀报巡抚大人!
骁骑校巴彦毫不迟疑,立即点齐人马,扬尘而去。
哈尔哈!
纳巴图又唤来一名将领。
你也带三十人,取道北面小路前往开封。记住,要走山里,避开大路!
第二队人马很快没入道旁山林。
阿穆尔!你带三十多人走山间小路,速去信阳向鳌拜大人报信!
第三队人马应声出发。
剩下的弟兄,
纳巴图目光扫过最后四十余骑。
随我取道官道赶往信阳。四路报信,总有一路能成!快!
他将残部分作四股,两路往开封,两路奔信阳,皆分走官道、小路。
…
城西粮库外,杀声震天,火光将半个汝宁城映得通红。
守备张三禄在库房前来回踱步,脸色惨白。
他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心知大势已去。
正惶然无措间,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鲁哈纳的亲兵队长带着二十余名八旗兵疾驰而至,勒马厉喝:
“张守备!都统大人有令:城池危殆,绝不可资敌!命你即刻焚毁所有粮仓,一粒米也不许留给明军!”
张三禄闻言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粮仓。
仓内堆积如山的粮秣。
这些可都是他这些日子来,费尽心血、软硬兼施。
从四乡八里一斗一升征缴而来的;
更有从开封府千里迢迢运来的粮草。
他如何舍得!
“这…这…”
“你敢抗命?!”
亲兵队长“唰”地拔出腰刀,身后八旗兵也纷纷亮出兵器,杀气腾腾。
张三禄目前手下的兵丁不过三十余人。
他们早在八旗兵平日的欺压下早已经忍气吞声习惯了。
见状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妄动。
就在他万般无奈,准备屈从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
只见甘德全身披重甲,亲率数百绿营精锐如潮水般涌至。
瞬间将区区二十几名八旗兵反包围起来。
“甘…甘总兵!”
张三禄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甘德全看都没看那些八旗兵,目光直接落在张三禄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张守备,粮草乃一城命脉,更是无数百姓活命之根本!”
“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绝户之事?钥匙交给我,本镇可保你性命以及粮草还有前程!”
那八旗亲兵队长又惊又怒:
“甘德全!你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甘德全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
身后一众全副武装的兵士早已猛扑上去,刀光闪动。
同时弩箭齐射。
顷刻间便将那二十几名八旗兵射死,砍翻在地,毫不留情。
张三禄看着眼前瞬息万变的局势,再无疑虑。
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串沉重的库房钥匙,双手奉给甘德全:
“卑职…愿听总兵号令!”
甘德全接过钥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对全军高呼:
“传我将令!严守粮库,擅近者格杀勿论!随本镇——迎大明王师!”
…
当甘德全与张三禄在粮库外恭敬地迎上豹枭营统领沈竹影时。
甘德全双手奉上印信、将册以及那串至关重要的粮库钥匙。
“大人,末将幸不辱命,汝宁全城粮秣,共计八大仓,数万石米麦,均已保全,完好无损!”
沈竹影的目光扫过那串钥匙,又望向远处安然无恙的粮仓群落。
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他亲手扶起甘德全,又对一旁的张三禄点了点头:
“甘总兵,张守备,你二人能在这紧要关头,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力保粮草不失,此功非小!”
“不仅免去满城百姓饥馑之灾,更为我大军日后行动备下坚实根基。”
“沈某必定如实禀报陈将军,为二位请功!”
张三禄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走对了。
而甘德全的嘴角,也展露出如释重负。
幸好及时赶到了。
不然这份投诚功劳,恐怕是因为粮草没了,会暗上了几分。
…
浑身浴血的汝宁都统鲁哈纳,状若疯魔。
他挥舞砍出缺口的长刀,身边聚集着最后一批八旗亲兵,如同激流中的顽石。
飞虎军主帅陈云翼在亲兵护卫下抵达前线。
火光照耀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他挥手下令停止进攻,亲自上前朗声道:
“这位老鞑子!汝宁城已破,何必让你手下的儿郎们再做无谓牺牲?放下兵器,本帅可留你全尸!”
鲁哈纳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陈云翼。
见对方如此年轻已是明军主帅,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涌上心头。
“黄口小儿!安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啐出血沫,刀尖直指陈云翼:
“可敢与老夫单挑,决一死战?!让老夫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陈云翼抬手止住欲劝阻的部将,平静应道:
“有何不可?”
双方士兵退开,圈出空地。
火把的光亮映照对峙的两人。
鲁哈纳心中窃喜,大吼一声,势如疯虎扑来!
刀风凌厉,全是搏命招式。
陈云翼身形灵动,长剑或格或挡,巧妙化解凶猛攻势。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三回合后,他暗凛:
“勇力惊人,果然是一员悍将。”
鲁哈纳感受到对方剑上力量不及自己,狂笑加剧:
“小子!知道厉害了吧!”
攻势一刀重似一刀。
陈云翼看似被逼得不断后退、招架。
就在鲁哈纳全力一刀劈下,旧力已尽之际,陈云翼借力后撤,瞬间拉开数步距离。
“哪里走!”
鲁哈纳狞笑追击。
然而陈云翼后撤同时,左手已从腰间拔出早已装填的短管燧发手铳!动作行云流水。
鲁哈纳笑容凝固,化为极致惊恐:
“你卑鄙!单挑竟用火器!!”
他发出绝望嘶吼。
陈云翼脸上笑意清晰,稳稳扣动扳机。
“砰!”
鲁哈纳怒骂戛然而止。
铅弹精准命中眉心,他半个脑袋几乎被轰碎,壮硕身躯僵立片刻,轰然倒塌。
场中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干脆利落的结局震慑。
陈云翼面无表情地将冒烟手铳插回腰间,扫过面如死灰的清军残兵:
“本将军虽然答应单挑,可没答应只用冷兵器。”
他顿了顿,长剑直指后面的八旗清军残兵:
“时代早变了,你们听好了!降者免死!否则就跟他一个下场。”
残兵们纷纷弃械跪降。
陈云翼立于街心,看着俘虏和清理战场的士兵,知道汝宁之战,至此落幕。
…
知府衙门深处,万长真已穿上最正式的大清官服,头戴大清官帽。
听着震天的厮杀声逼近,面如死灰。
他曾寄望于鲁哈纳。
但当“明”字大旗在南门升起,城内喊杀声传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明……终究是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他没有逃跑,也决意不降。
作为深受皇恩的知府,他有着自己的固执。
他缓缓走向后堂槐树,将一条白绫抛过枝干。
就在此时,衙门大门被轰然撞开!
“都不许动!”
一队明军士兵迅猛涌入。
为首哨长一眼看见槐树下的万长真,厉声喝道:
“拿下!”
几名士兵如虎扑上,迅速将万长真从凳子上拽下,夺过白绫,反剪双手捆绑起来。
“放开本官!让本官死!成王败寇,何必辱我!”
万长真挣扎着,官帽滚落,发髻散乱。
哨长冷笑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身为知府,却助纣为虐,诸多罪责尚未理清,岂容你一死了之?押下去,严加看管!”
…
天色未明,城中的喊杀声已平息。
陈云翼与沈竹影在南门附近会面。
“陈将军可谓用兵如神,飞虎军将士勇不可当,一夜克复坚城,沈某佩服。”
沈竹影拱手道。
“沈统领运筹帷幄,豹枭营里应外合,居功至伟。”
沈竹影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说到此处,昨日鲁哈纳派了一支约两百人的八旗马队出南门,说是剿匪,此事你可知晓?”
“自然知晓。”
陈云翼点头,接口道:
“我大军合围之际,哨骑发现了这支骑兵。”
“他们极为警觉,凭借马快,从小路强行突破。我军只截杀了殿后数十人,其主力…还是走脱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沈竹影却显得从容,他目光扫过城内景象,平静道:
“陈将军不必挂怀。走脱些许残兵,无关大局。”
“如今汝宁坚城已在我手,降兵可堪整编,粮草堆积如山…”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更何况,将军神机妙算,早已拿下了铜山关!”
“此关卡在汝宁与信阳之间,扼守咽喉要道,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陈云翼闻言,脸上遗憾尽去,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不错!此前秘取铜山关,只令小股部队假扮清军值守,只为瞒天过海,不惊动汝宁守军。”
“如今既然城已拿下,便无需再隐藏了!”
“我即刻便派遣得力将领,率重兵、携强弩火器,增援铜山关!”
“凭借其险要地势,纵使鳌拜亲率大军而来,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足够为我们赢得布防、整训的宝贵时间。”
沈竹影抚掌:
“正该如此!汝宁城高池深,是为根基;铜山关险峻奇绝,是为锁钥。”
“根基与锁钥皆在我手,进可图谋信阳,退可稳守待机。”
“鳌拜若来,必让他在铜山关下,碰得头破血流!”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幕,照亮了这座重归大明的城池。
…
清晨时分,铜山关。
铜山关巍然矗立在两山夹峙的要道之上,关墙高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险峻。
关上,三十余名正在值守。
他们中十来人来自豹枭营,二十余人来自飞虎军。
此刻都早已剃了头发,换上了清军号衣,远远望去,与寻常守关清军无异。
这几日的差事颇为枯燥。
他们扮作清军,每日里不过是例行巡哨,查验过往的车马行人。
为了不露破绽,也为了给后方清军制造些麻烦。
他们对往来的粮草辎重故意刁难,总要寻个由头卡上一两天才放行。
甚至故意索要好处才可放行。
这般行径,反倒与寻常清军守关时的做派一般无二,未曾引起任何怀疑。
一名豹枭营老兵正倚着垛口打盹,忽然被同伴轻轻推醒。
于是他眯着眼打量关外。
“有动静。”
众人顿时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骑兵正快马加鞭向关口奔来。
待得近了,能看清约莫四十余骑,个个衣甲不整,满脸疲惫,显然是经过一番苦战。
“是八旗兵。”
一个飞虎军战士低语,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
为首那员将领远远便高声呼喊:
“速开关门!我有急事要出关!”
关上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名豹枭营战士上前一步,用带着几分北地口音的官话回道:
“来者何人?何事如此紧急?”
那将领正是纳巴图,他勒住马,焦躁地抬头喊道:
“我乃汝宁城纳巴图佐领!汝宁城遭明军围攻,危在旦夕!我要速去信阳向鳌拜大人求援!快开门!”
此言一出,关上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汝宁被攻的消息,仍不免心潮澎湃。
关上那名豹枭营战士心中一震,脸上却堆出惶恐神色: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请示上官!
他转身时,迅速对众人打了个手势。
他们自然绝不可能让这伙人出关。
这一句请示上官,只是为关上赢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
就在纳巴图在关下焦躁等待的片刻间,关上已悄然完成部署:
几名战士快步跑下关墙,检查关门机关;
弩手们迅速就位,装填弩箭;
火铳手们悄悄将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架在垛口后;
其余人则各持兵刃,埋伏在关门两侧。
更有机灵的战士已经抬出一桶清水,悄悄撒入蒙汗药,用木勺轻轻搅匀。
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不过片刻工夫。
那豹枭营战士回到垛口前,高声回道:
守备大人有令,开关放行!诸位弟兄远来辛苦,先饮些水再赶路不迟!
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对埋伏在关门后的同伴做了个准备动手的手势。
吱呀呀——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吊桥徐徐放下。
纳巴图早已等得不耐烦,但见关上守军如此。
一路骑马过来,又确实口干舌燥,便挥手道:
快,都喝口水再上路!
四十余骑纷纷下马,围到水桶旁取水痛饮。
不过片刻工夫,就有人开始脚步踉跄,头晕目眩。
这水......有问题!
纳巴图最先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马刀落地。
的一声,关门猛地闭合!
几乎同时,关墙上下的弩箭、火铳齐齐对准了关内东倒西歪的清军。
那豹枭营老兵站在关上,冷笑道:
纳巴图大人,不必去信阳了。汝宁城估计此刻已经易主,你这消息,送不出去了。
纳巴图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想要拔刀,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瘫软在地,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这场不流血的围歼,在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关内,干净利落地完成了。
第152章 鳌拜的反应
汝宁府的校场上,原本隶属于清军绿营的数千降兵正忐忑不安地列队。
陈云翼亲自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既具威严,也不乏安抚:
“台下的弟兄们!我知道,你们以前给鞑子卖命,多半是没办法!”
“如今咱们大明王师回来了,想回家种地的,现在站出来,发三天的干粮当盘缠,绝不为难!”
这番表态让台下骚动的人群稍稍安定。
他接着喊:
“想留下的,我陈云翼拍胸脯保证,往后就跟飞虎军一个样,有功就赏,有肉一起吃!”
在甘总兵、张三禄等已投诚将领的协助下,整编工作迅速展开。
精壮敢战者被筛选出来,打散编入飞虎军各营,由老兵带领;
其余则组成辅兵,负责城防、运输。
此举既快速补充了兵力,又避免了降卒聚众可能带来的风险。
与此同时,陈云翼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消息传开,城内城外顿时热闹非凡。
府衙前搭起数个粥棚,白花花的米粥热气腾腾,十里八乡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
个个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有老者颤巍巍地接过粮食,眼眶发红地念叨:
“王师回来了,好日子要来了!”
原知府衙门内,钱钧与其叔父钱老爷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本就是本地大绅,熟悉情况,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陈将军,沈统领,”
钱钧指着刚整理好的账册详细禀报。
“府库共存粮七万八千余石,均已清点封存。若调度得当,足可支撑大军与全城百姓一年有余。”
陈云翼闻言颔首,沉吟道:
“粮草虽足,却须为长久计。待信阳之围得解,我军与后方连通,当设法引进湖广已见成效之地瓜、土豆等种。”
“这些作物产量颇丰,若能在此地推广,将来军民食粮更能高枕无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此事暂且记下,眼下先确保春耕种子无虞。”
钱钧会意点头:
“将军深谋远虑。待道路畅通,在下定第一时间安排引种事宜。”
钱老爷则带着一众本地乡绅,负责安抚街坊,宣讲新政,并组织人手清理街道。
除了赈济,城中各项善后事宜也在有序推进。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妥善安葬,伤兵们集中在临时医馆接受救治。
陈云翼特意从军中抽调懂得医术的士卒,协助城中郎中救治伤员。
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民宅区,士兵们正在帮助百姓清理废墟,重修屋舍。
沈竹影同时下令豹枭营配合飞虎军维持城内治安,张贴安民告示,明确军纪:
城内秩序很快井井有条,商铺也陆续重新开张。
更城中的市集在战后第二日就重新开张。
附近的农户挑着蔬菜、鸡鸭进城贩卖,一些商铺也卸下门板开始营业。
虽然货物还不算丰富,但已然显露出生机。
陈云翼令人张贴安民告示,明确军纪。
飞虎军士卒在城中巡逻,惩处了数个趁乱打劫的地痞,很快便让城中秩序井然。
-
陈云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上的铜山关。
“这地方虽小,可是通往信阳的必经之路。”
他用手指敲着关隘的位置。
“上回能骗开关门,是咱们运气好。
“如果鳌拜已知关隘被咱们拿下了,必派重兵来夺。”
他当即任命飞虎军中一位以沉稳善守着称的卢姓守备。
率领一百精锐,携带大量弩箭、火铳及数门轻型火炮,火速增援铜山关。
主要是因为铜山关实在太小了,他想多派点人,那个小关卡,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卢守备,你的任务是死死钉在铜山关!利用地利,尽可能拖延、消耗敌军,为汝宁整防争取时间!”
卢守备领命而去。
抵达铜山关后,他立刻着手加固工事:
在关前险要处设置拒马、挖掘陷坑;
在关墙上加筑胸墙,储备滚木礌石;
将火炮置于制高点,控制狭长通道。
同时汝宁城内的事情也不少。
加固城防、打造器械、操练新兵的工作也在日夜不停地进行。
更令人振奋的是,不少青壮百姓主动前来投军,说是要报答王师救济百姓的恩情。
不少年轻人对招兵的军官说:
俺家领了米粮,老娘让俺来报恩!
短短一日,就竟然有三百余青壮报名。
陈云翼与沈竹影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但此刻的汝宁,已然是民心所向,众志成城。
-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九日
就在唐天宇和罗德威分别在光山和息县与清军缠斗不休之时。
两人的心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罗山方向。
他们深知,罗山不过是他们布下的一座空城。
全靠疑兵和陷阱维持着假象。
一旦鳌拜识破,向罗山方向投入主力,整个后翼就将彻底暴露。
还可能威胁到罗山附近深山躲藏的村民。
他们目前在光山、息县的骚扰和袭击可能腹背受敌。
“罗山那边,有鞑子的消息吗?”
几乎每一次军情汇总,唐天宇都会忍不住向探马斥候追问一句。
探马回报,五里坡的清军大营已然空空荡荡。
鳌拜的前锋铁骑尽数拔营东归,重新汇入了信阳城外的北大营。
然而,这种主动收缩,反而让唐天宇更加不安。
罗德威从息县送来的书信中,字里行间也充满了同样的疑虑。
鳌拜反而将五里坡前沿一万精锐骑兵悉数收回了。
这种违背常理的做法,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担心有更大的阴谋。
而他们并不知道,此刻信阳清军大营的中军帐内,气氛很诡异。
鳌拜确实早就知道了罗山的真相。
他麾下精锐的探马绝非庸碌之辈,两日的反复侦察,足以让他判断出罗山虚实。
他本可如唐、罗二人担忧的那样,挥师东进,一举进攻唐天宇和周德威的后翼。
然而鳌拜此时却只能独自在帐中发泄愤怒。
他一把将书案上的令箭、文书尽数扫落在地——邓名竟亲率兵马偷袭邓州。
方才来自邓城的密报已让他怒火中烧。
明军不仅生擒了他的手足兄弟穆里玛与重臣索尼,更焚毁了城中粮草。
皇上那边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状态了。
这消息若是传开,军心必然大乱。
就在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准备思量应对之策时。
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报告!。
大帅!出大事了,有汝宁过来人了,有紧急军情!
鳌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沉声道:
快!击鼓聚将!
待众将匆匆赶至中军大帐,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也被带了进来。
为首那人扑通跪地,声音嘶哑:
大帅!汝宁危急!三日前遭明军围攻,火器异常凶猛!纳巴图佐领命我等分前来报信!
鳌拜心头大震,没想到弟弟被俘的消息还未来得及消化。
新的噩耗又接踵而至。
他强压怒火道:
从汝宁到此地,骑马过来最多不过两日路程,为何今日才到?
信使喘息着回答:
回大帅,佐领为防万一,将我等分作两路来信阳,皆分走官道、小路。”
“卑职这一路为避开明军追击,不得不绕行山路,多走了一日...
两路报信?
鳌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那纳巴图本人呢?
佐领亲率四十多余骑一路走官道,按理...应该最先抵达才是。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鳌拜的目光猛地转向悬挂在帐中的舆图,了。:
四十多名骑兵,走官道反而不见踪影...
他问了下旁边的部下:
“汝宁到信阳的最短路线的官道,附近的淮河渡口可有异常?”
一旁的部下想了想,随后道。
大帅,一切正常,官道沿途的渡口始终在我军掌控之中,若有变故必早有急报。
随后,鳌拜沉思着,他的指尖沿着淮河北岸的官道上移,最终停在一处险要关隘:
难道是铜山关!?
帐中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鳌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纳巴图若是走了官道,必过铜山关。如今音讯全无,只能说明——
他重重一拳砸在舆图上。
铜山关恐怕已经丢了!
这个结论让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铜山关扼守要道,若是落入明军之手,不仅切断了汝宁与信阳间最便捷的联系。
更意味着明军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精妙的战略布局。
好一个声东击西!
鳌拜一拳砸在案上。
好个贼子!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弟弟被俘固然痛心,但汝宁的粮草关乎全军存亡。
既然是三日前的消息,那眼下的汝宁府到底情况如何?
汝宁府可是存放着大量粮草!
在顺治皇帝的严旨催令下,开封乃至周边府县正竭力向汝宁输送粮草。
开封府派发的五万石粮草已大部运抵府库,加上此前各地陆续送达之数,眼下囤积之粮,恐已不下七、八万石!
实际上,鳌拜自分兵罗山、光山、息县以来。”
“因明军骑兵骚扰与地方抵抗,实际缴获远低于预期,大军依旧仰仗汝宁输血。”
“这新到的数万石粮草,无疑是雪中送炭,足以支撑信阳围城大军再耗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信阳前线每日消耗的巨量粮秣,大半仰赖汝宁供应。
一旦汝宁有失,不仅围城大军立刻断粮,他鳌拜的数万精锐也将成为无根之木,不战自溃!
其后果,远比丢掉东线几县要严重十倍、百倍!
震惊与愤怒之余,一个更深的疑惑涌现:
信阳被我围得铁桶一般,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汝宁城下的?”
“东西两路,竟都是靠偷袭得手!邓名这厮,当真是把偷袭玩到了极致!
将邓州被偷袭和弟弟被俘之事暂且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汝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阳围城二十多天,明军主力始终龟缩城内,邓贼之前迟迟不派援军…”
“除了几股烦人的小股骑兵骚扰,一直未见大动作。这本身就不合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种“平静”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
那些骑兵骚扰,现在看来,是为了掩盖更大行动而故意制造的干扰。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图,手指从信阳缓缓向西移动。
“东线……光山、息县的抵抗,罗山那座空城…”
这些画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一个清晰而可怕的意图浮出水面。
“都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都是为了将我的主力牵制在信阳以东!”
“砰!”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笔架跳动。
“声东击西!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因愤怒和羞愧而铁青。
“他们是从西边!一定是绕过了信阳,偷偷渡过了淮河上游!”
他的手指沿淮河走向,在信阳以西某处重重一点。
“然后穿过兵力空虚的丘陵,直扑汝宁!目标就是我囤积粮草的重地!”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明军在东线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抵抗,所有的疑兵。
都是为了掩护西边这支真正的奇兵,完成这场致命的奔袭!
这一刀,不偏不倚,正插向他最致命的后方软肋!
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冲上头顶。
他鳌拜,自诩身经百战,竟被南蛮子如此戏耍!
被对手在眼皮底下完成了战略欺骗!
他过于关注信阳坚城和东线的“威胁”,却忽略了更广阔战场上的机动可能,低估了明军指挥官的胆略。
“这些南蛮子,好生狡猾!”
他低吼着,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但此刻,任何懊悔和愤怒都已无用。
作为三军主帅,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保住汝宁,保住粮草,是唯一的选择!
没有任何犹豫,鳌拜瞬间做出了决断。
“传令!”
他声如寒铁,震彻大帐,将所有情绪强行压下。
只剩下决绝的杀意。
“鄂扎!”
“末将在!”
大将鄂扎立刻出列。
“信阳围城事宜,由你全权负责!谨守营寨,不得妄动!”
“若城内明军出城挑衅,击退即可,绝不可贸然追击,徒耗兵力!”
“嗻!”
随即,鳌拜的目光深沉的扫过帐中一众八旗和蒙古将领。
“尔等立刻集结所部骑兵,与本帅亲领中军铁骑汇合!”
“嗻!”
众将轰然应诺,他们也从鳌拜的神色和命令中,感受到了事态的严峻。
鳌拜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伪明欲断我根基!本帅要亲自去碾碎这支贼兵!”
“传我将领,集结一万铁骑,带足口粮,即刻整军,随时准备驰援汝宁!”
众将轰然应诺,帐内顿时一片甲胄铿锵之声,人人面色凝重,转身离去。
第153章 顺江而上
江水蜿蜒,两岸山势渐趋陡峭。
袁象率领的三十余艘战船,暂解决重庆困局之后。
于十一月十一日开始,迅速沿着嘉陵江溯流北上,一路上航程还算顺利。
嘉陵江上的清军船只,知道厉害,纷纷避让躲避,不敢当臂挡车
风帆饱涨,桨橹齐动,船队在这条连接川北与重庆的生命水道上,划开道道波纹。
航行这几日,袁象与长江水师副统领许万才两人常常对坐。
两人探讨着“围魏救赵”之策,与各种可能性的突发情况预演。
“古人曾有言,用兵如水,避实击虚。”
许万才指着地图上标注着清军重兵符号的保宁府。
“李国英的主力在此,重庆坚城在此,皆是‘实’。”
“我等北上,便是要找到那个‘虚’点,一击之下,迫使其回援,重庆之围自解。”
袁象虽是一直都是在陆地上战斗,但是他对水战亦抱有极大的学习热情。
他深知此行成败系于水师,因此虚心求教:
“许将军,依你之见,这‘虚’点何在?保宁虽是李国英必救之处,但城高池深,恐难骤下。”
许万才沉吟片刻,手指在保宁周边滑动:
“未必非要强攻保宁。断其粮道,焚其辎重,袭扰其援军必经之路,甚至佯攻其侧翼重镇。”
“如顺庆(今南充),皆可收围魏救赵之效。”
“关键在于……快与诡,要让李国英摸不清我等真正意图,如水中游鱼,滑不留手。”
许万才自投靠邓名以来,深知水师乃未来争霸长江乃至东南的关键。
他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倾注心血,勤练水军,钻研水文,改良战法,如今终于有机会独当一面。
执行如此重要的战略任务,因此格外认真,事事力求缜密。
一路行来,袁象也趁机向这位水师宿将请教,学到了不少水战精髓。
许万才虽然不是四川人,但是他对于水文地图却很熟悉。
他翻看关于嘉陵江的水文图时,很快就大概掌握了要诀。
他也不藏私,结合眼前航道,倾囊相授。
“袁将军请看,”
一次经过一段看似平缓的江面时,许万才示意袁象观察水流。
“此处江面开阔,水流却看似滞涩,水下必有暗沙积聚。”
“大船行此,需贴左岸深水线,避开右岸那片看似水草丰茂之处,那里最易搁浅。”
他随即下令舵手调整方向,船队安然通过。
事后派小艇探测,果然右岸水下是一片绵延的浅滩。
又有一次,在通过一处名为“剪刀峡”的险要河道时。
两岸山崖陡立,江心矗立一巨大礁石,将水流一分为二,漩涡暗生。
许万才仔细观察水纹,解释道:
“此乃‘分水礁’,看似左道宽阔,实则水下有暗桩,是古人凿渠遗留;”
“右道狭窄,水流湍急,却是天然深槽。”
“需借右道水流之力,同时以尾舵抵消其冲向礁石之势,方得通过。”
他随即亲自指挥旗舰,掌舵的水手在其号令下。
于箭不容发之际操控战舰,险险擦着礁石边缘,驶过了这段险路。
袁象在旁看得分明,深感水战之精妙,丝毫不逊于陆上争锋。
嘉陵江上游的水情,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复杂多变。
尽管有许万才这样的水师老手坐镇,船队仍数次遭遇险情。
第四日午后,一艘满载粮秣的辎重船,因掌舵水手对湾流判断失误。
未能及时借上主流推力,船速骤减,瞬间被暗流推向岸边浅滩。
只听得“嘎吱”一声闷响,船头猛地一顿,整个船身剧烈震动,赫然搁浅!
“停止前进!各船戒备!”
许万才临危不乱,立刻下令。
他迅速派出数艘轻捷的走舸,从不同方向抛掷缆绳,试图将那艘搁浅的辎重船拖拽出来。
同时,命令其他船只利用船桨和竹篙,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
避免在狭窄河道中发生碰撞。
“此处看似水流平缓,实则水下是逐年淤积的卵石滩,最是吃船。”
许万才一边指挥,一边对袁象解释,“
需得借助水流涨势,配合人力拖拽,不可蛮干。”
众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直到江水在傍晚微微上涨些许。
才终于将那艘沉重的辎重船拉回深水区。
经此一遭,船队行进更加谨慎,也让大家对嘉陵江上游的“脾气”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到了第五天,船队已然逼近南充(顺庆府)外围河段。
站在船头的许万才,观察着江面和水势,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他命水手多次测量水深,脸色越来越凝重。
“袁将军,”
他找到正在研究地图的袁象,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情况不妙。前方已近南充青居镇,此段嘉陵江,素有‘七十二滩脚不干’之说,滩多水浅,礁石密布。”
“据测量和老夫观察,水位比预想中又下降了不少。”
“我们这些大型战舰,吃水太深,恐怕…很难再安全通过前面着名的‘青居滩’、‘龙爪滩’了。”
他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江面泛起更多白沫的河道:
“若强行闯滩,一旦再有船只搁浅,堵塞了航道,或被清军侦知,半渡而击,我军将陷入绝境。”
“这‘围魏救赵’之计,恐怕需另做打算了。”
袁象闻言,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前方未知而凶险的江水,眼神锐利起来。
计划,似乎到了必须调整的关头。
-
时间回到数天前,重庆城外的清军大营内
主帅李国英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川北舆图前。
目光死死锁定在代表嘉陵江的那条蜿蜒水线上。
他手中拿着刚刚送达的军报。
“还是…跟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
帐下,水师统领阿尔津单膝跪地,镶铁皮盔低垂,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作为正黄旗出身的满洲将领,早年在关外只识纵马弯弓。
入关后因机敏敢战被拔擢,这才跟着投降的明军水师旧将学了几年水战章法。
虽不算精通,却也摸清了门道,因此当上了水军统帅。
但是此刻却要在一个汉人总督面前如此卑微,这让他胸中憋闷不已。
想当年八旗铁骑踏破中原时,这些汉官何曾有过这般威势?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李国英手握川陕大权,深得朝廷倚重。
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压在心底。
回...回大帅,
阿尔津的声音里刻意掺入了几分羞愧与无奈,实则暗自不服。
不是完全跟丢了。奴才派的哨船,还能远远咬着明军的尾巴。就是......
他刻意停顿,偷眼瞥见李国英紧抿的嘴唇,继续道:
明军的船实在太高大了,那火炮打得又远又准。”
“前儿个有条哨船想靠得近些瞧瞧,结果明军侧舷一炮过来,连人带船都给轰没了…”
“打那以后,弟兄们……都有些怕了。
李国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深知阿尔津所言非虚。
自邓名崛起以来,便着力经营水师。
他不仅广招沿海船匠打造新式战舰,不断收编长江沿岸各重镇归降的水师官兵、吸纳归附的战船。
现如今,无论是舰船建造还是火炮配置,都已稳压清军水师一头。
一念及此,数日前重庆城外那场惨烈的江面交锋便恍在眼前。
炮火连天,浓烟蔽江,己方战船在明军凌厉的炮火下樯倾楫摧。
燃烧的残骸顺着浑浊的江水漂流,士卒的哀嚎声仿佛仍在耳畔回荡。
那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较量,而是一边倒的屠戮。
如今若要在这开阔江面上与袁象那支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主力舰队正面决战。
在他看来,与驱羔羊入虎口无异,绝无半分胜算。
阿尔津选择这种“如影随形”的跟踪策略。
虽显窝囊,却是当前形势下最现实、也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他娘的!”
最终,这句骂人的话,还是从李国英牙缝里挤了出来。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己方水师实力不济的愤懑,而非完全针对阿尔津个人。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只知道袁象还在北上。
”“但具体到了何处,船队有何异动,是否分兵,一概不知?”
阿尔津头垂得更低:
末将……失职!不过最后传来的消息说,明军船队已经过了合州。”
“正往上游去,看方向…不是冲着南充,就是冲着保宁去的。
李国英烦躁地挥了挥手,让阿尔津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手指先是点了点南充,最后又点了点在“保宁府”上。
“袁象……袁宗第的侄子,邓名的义子之一……”
他喃喃自语。
“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打个南充?”
“恐怕不见得,但是凭几千水师,岂能撼动我保宁重镇?”
南充城,他很清楚,这个城基本上是一个半荒废的城。
基本上守不住的。
但是保宁不同,那可是有上万人驻守。
他心中疑窦丛生,既有对保宁安危的担忧。
又隐隐觉得袁象此举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诡计。
这种敌暗我明,被动猜测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
-
时间回到现在,在嘉陵江上,袁象站在旗舰楼船的尾楼。
手持千里镜,遥望着天际线处那几个若隐若现的小黑点。
那是清军水师的哨船,已经偷偷摸摸的跟了他们好几天。
“将军,清狗的哨船还在后面吊着,要不要派几艘快船过去,把他们撵走?”
身旁的亲卫请示道。
袁象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不必。让他们跟着。李国英想知道我们的动向,我们便让他知道。”
“他若不知道我们正在北上,如何会心急如焚?如何会调兵回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戏谑:
“有这些‘眼睛’替我们向李国英报信,省了我们不少事。”
“传令下去,各船保持航速航向,不必理会后方尾巴。”
“但需加强戒备,防止其夜间小船偷袭即可。”
他早已算准了清军水师的懦弱,这种“护送”式的跟踪,正合他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压力,通过清军自己的情报渠道。
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李国英耳中,加剧其焦虑,迫使其做出反应。
-
而在更上游的南充城(顺庆府),此刻已是风声鹤唳。
南充城守将,一个名叫叶立人的参将。
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简陋的府衙大堂内来回踱步。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军情急报。
“看清楚了?真是……真是明军的水师?有多少船?”
他声音发颤地问着堂下跪着的探马。
“回……回大人,千真万确!大船三十多艘,打的正是明军的旗号。”
“还有…还有‘袁’字大旗!怕是…怕是马上就能到我们城外的江面上了!”
探马的声音同样带着恐惧。
叶立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师爷扶住。
“完了…全完了……”
他失神地喃喃道。
“伪明...明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南充城的虚实。
这座所谓的“川中重镇”,早已名不副实。
历经张献忠的“屠川”、豪格入川时的大规模的屠杀。
以及近二十年连绵不绝的拉锯战,川地早已是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事实上,南充城也才被清军占据不久。
控制远未稳固,城防体系残破不堪,根本来不及整顿修缮。
此城虽未被完全废弃,但城内居民寥寥。
城墙多年失修,多处坍塌也只是用土木勉强填补。
他手下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
还多是老弱病残,或是被拉壮丁来的新兵,缺乏训练,士气低落。
城中粮草储备有限,军械更是陈旧不堪。
这里,本质上只是一个为前线(主要是重庆方向)进行物资中转、传递消息的临时据点。
何曾想过会直面明军主力,尤其是凶名在外的袁象麾下的精锐水师?
“快!快派人八百里加急,向保宁、向重庆李帅求援!”
叶立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就说南充危在旦夕,请速发援兵!”
“大人,”
师爷苦涩地提醒。
“保宁路远,援军非数日不能至。重庆李帅正围攻重庆,恐怕……恐怕也难以分兵啊!”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等坐以待毙吗?”
叶立人几乎要哭出来。
“紧闭城门!对,紧闭四门!所有能动的都给我上城墙!”
“把库房里那些破铜烂铁都搬出来!江边的哨卡全都撤回来!”
“我们……我们守城!对,守城!”
他的命令充满了慌乱和绝望。
城中仅存的兵丁被驱赶着登上残破的城墙,望着城外滚滚东去的嘉陵江。
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黑洞洞的炮口。
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在南充这座空寂的城池中迅速蔓延。
叶立人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心中一片冰凉。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这座孤城,即将被战争彻底吞噬。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支正沿着嘉陵江缓缓而来的明军船队。
第154章 战船搁浅
袁象率领船队逐渐南充城外围。
然而,站在船头的长江水师副统领许万才。
观测水势后,脸色愈发凝重。
他找到袁象,语气严肃:
“袁将军,情况不妙。前方已近青居镇,此段江流迥异他处,形成一道近乎闭合的回水沱。”
“素有‘七十二滩脚不干’之说。眼下水位低于预期,我等大船吃水过深。”
“若强行通过前方着名的青居梁(浅滩),恐有全军搁浅之危。”
(注:回水沱实际上是古代对Ω形河曲的称呼。)
袁象闻言,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江面。
几乎就在同时,探马来报:
“将军,清军哨船仍在后方窥视,距离约五里!”
袁象眼神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他沉声道:
“传令!前队谨慎探路,但……不必过于避让浅滩。”
许万才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低声道:
“将军是想……将计就计?”
“然也。”
袁象嘴角勾起一丝冷峻。
“李国英不是想知道我们的动向吗?我们便送他一份‘大礼’!”
-
南充城守将叶立人正惶惶不可终日。
探马接连回报明军水师已逼近青居,他仿佛已能看到城破人亡的景象。
“报——!”
又一骑探马冲入府衙,声音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人!明军……明军船队在青居回水沱搁浅了!数十艘大船困于青居梁,动弹不得!”
“什么?此话当真?!”
叶立人猛地站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弟兄们看得分明,明军大船深陷浅滩,船身倾斜,正放下无数小艇拼命拖拽,场面混乱不堪!”
叶立人愣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袁象小儿,任你船坚炮利,也料不到这嘉陵江的回水沱专治各种不服!”
“传令,继续严密监视,旦有动向,立刻来报!”
接连几个时辰,探马传回的消息都是明军仍在拼命试图脱困,但效果甚微,反而似乎有船只越陷越深。
叶立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向李国英报此“喜讯”。
他下令城头守军可以稍作休整,毕竟,一群搁浅的船,还能飞上天不成?
-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一直尾随其后的清军水师统领阿尔津耳中。
“此言属实?袁象那小子的船队真在青居梁搁浅了?!?”
阿尔津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厉声追问。
“统领大人,绝对属实!千真万确!”
“奴才们看得分明,明军那些大船都歪在浅滩上,像瘸了腿的牲口。”
“他们的兵正没头苍蝇似的乱拖乱拽,看着就疲沓得很!”
阿尔津在船舱内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狠的光芒。
他深知己方水师大战船不如明军,火炮更是逊色良多。
在开阔江面决战绝无胜算。
但如今……形势不同了!
明军战舰搁浅,便成了固定不动的靶子,再犀利的火炮,其射界也大受限制。
而己方虽然大战船少,但胜在舢板、艋艟等轻快小船极多,数量远超明军!
“好!好一个回水沱!真是天赐良机!”
阿尔津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各营,各营能动弹的斗舰、走舸全都给老子集合起来!多备火油、硝磺,弓弩也给老子带足啰!”
他看向麾下将领,脸上满是决绝:
“明军的大船搁浅了,就是老虎掉了牙!”
“他们那炮转不利索,正是咱们小船发威的时候!”
“趁他们现在人困马乏,咱们小船多,一哄而上冲上去,放火!接舷跳帮!”
“就算用命堆,也得把袁象这支水师,给老子烧死在青居梁!”
帐内气氛狂热,但一名汉人副将略显迟疑,开口道:
“统领,是否……是否先将此军情急报总督大人,请李大人决断?如此重大行动……”
阿尔津闻言,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旁边一位心腹的满人佐领却悄悄拉了他一下,低声道:
“主子,从这儿到重庆,就算放快船顺流下去,上了岸换八百里加急,没两三天也甭想有回信。”
“等大帅的令到了,又得耽误两天,万一这两三天里明军挖通了河道。”
“或者赶上下雨涨水,让他们跑了,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可就馊了!”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阿尔津瞬间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渴望雪耻和建功的念头立刻又占了上风。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内众将,粗着嗓子道:
“等?等个屁!袁象那小子比狐狸还精,等他跑了,黄花菜都凉了!老子们还打个鸟!”
他嗓门一提,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咱们前阵子是折了些人手,可中小船只还有百来条,能拼命的好儿郎还有几千!”
“以多打少,以逸待劳,这仗有的打!就算不能连锅端,只要能啃下他一块肉,就是大功一件!”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
“都别愣着了!赶紧给老子准备去!明日清晨,全军出击!”
清军水师官兵闻讯,原本的畏战情绪也被这“必胜”之机与主将的决心所驱散。
纷纷摩拳擦掌,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夜袭火具。
阿尔津望着青居镇方向,仿佛已经看到冲天的火光映红江面。
他两眼冒光,似乎想到了战斗后的缴获了。
“伪明那些大炮。老子眼馋的很。要是能搞到几门就好了!”
-
第二日清晨,薄雾笼罩江面,晨曦微露。
阿尔津亲率清军水师主力,抵达明军船队下游约二里处。
他并未急于全军压上,而是冷静地观察着那片如同搁浅巨兽般的明军船阵。
明军的炮厉害,咱们得小心点。
阿尔津对身旁副将粗声吩咐。
先让二十条小船分两拨,去左边试探。
记住,就是去逗他们开炮,看看他们炮位在哪,装弹要多久,别真往上冲!
很快,第一波十艘清军轻舟,如同离巢的马蜂,鼓噪着向明军左翼冲去。
船上的水手奋力划桨,弓弩手则向明军战舰方向盲目射箭,试图激怒对方。
明军旗舰上,了望哨及时报告:
清军小船十余艘,攻我左翼!
许万才看向袁象,袁象微微点头:
按预定方案,左翼福船两艘,以霰弹迎击,测其距离,不必尽露全力。
轰!轰!
明军左翼两艘战舰侧舷火光一闪,霰弹如暴雨般泼洒出去。
冲在最前的两艘清军小船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船上水兵非死即伤,但其余小船见炮火袭来,立刻灵活地四散规避,同时后撤。
阿尔津在后方眯着眼睛观察,心里盘算着时间。
果然,大炮都固定在一边......装弹是要花工夫。
他眼中凶光一闪。
第二队,上!还打左边!
主力听着,等他们左边炮响过,就给我往右边和船尾巴冲!
轮着来,别让他们喘气!
清军的战术立刻改变。
第二波小船再次扑向左翼,迫使明军左翼战舰再次开火。
而就在炮声响起,硝烟尚未散尽之际,阿尔津挥动了令旗!
全军冲锋!杀啊!
霎时间,隐藏在后方晨雾中的上百艘清军各类小船。
如同决堤的洪水,分为数股,以极高的速度,主要扑向明军船队的右翼和船尾死角。
阿尔津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趁着明军大炮转不动、装弹慢,一波接一波地冲,累也要累死他们!
江面上顿时杀声震天!
清军小船利用其灵活特性,在明军火炮的射击间隙中拼命向前突进。
许多小船不顾伤亡,拼死划桨,船头清军水兵已准备好钩索和火罐。
果然来了!
许万才在旗舰上看到清军主攻方向变化,并不惊慌。
阿尔津倒是知兵。传令!右翼连环舟出击,拦截其冲击锋矢!
水底龙王炮顺流施放,扰其后队!各舰佛朗机、碗口铳准备近程轰击!弓弩手、火铳兵就位!
明军的防御体系层层展开。
数艘连环舟如同移动的火药桶,冲向清军最密集的船团,猛烈爆炸,有效阻滞了清军的冲锋势头。
顺流飘下的水底龙王炮虽命中率不高。
却在清军后续船队中制造了混乱和恐慌。
当清军小船终于冒着枪林弹雨,冲近到二三十步的距离时。
明军战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佛朗机速射炮、碗口铳以及密集的火箭、弓弩如同泼水般打下!
这个距离,正是这些轻便火器和弓弩发挥最大威力的范围。
清军小船目标明显,无处可藏,顿时伤亡惨重。
江面上仿佛下起了,不断有士兵中弹落水。
阿尔津在后方看得咬牙切齿,突然对副将吼道:
让岸上的弟兄们动手!从两边岸上往明军船上射火箭!
原来阿尔津早有准备,在发动水攻的同时,已命八百步卒分作两队。
悄悄沿两岸靠近,准备从岸上用火箭袭击明军战舰。
然而许万才毕竟是水战行家,早就料到这一手。
两岸的芦苇丛中,突然响起震天的火铳声。
预先埋伏的明军水师陆战队员占据有利地形。
对着正在准备火箭的清军就是一轮齐射。
有埋伏!
清军带队佐领刚喊出声,就被铅弹击中胸口。
岸上的清军顿时大乱,他们手中的弓箭在明军的火铳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明军更是向拥挤在岸边的清军投出点燃的万人敌。
这种守城利器,实则是填装了火药和碎铁片的陶罐或木桶。
引信点燃后抛出,落地即炸,声如霹雳,破片四射,对密集队形有奇效。
所以俗称万人敌。
火光闪烁间,破碎的陶片和铁屑横扫人群,顿时引起一片惨嚎,清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快撤!
残存的清军仓皇后退,在明军火器的追击下。
八百人折了大半,岸边躺满了清军尸体。
阿尔津在船上远望看到岸上的惨状,气得一拳捶在船舷上:
他娘的!
陆地偷袭居然失败了。
他随即很快发现,江面上明军船舰上的火炮轰鸣。
但是射速明显不如之前凌厉,阿尔津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战机。
明军船舰上佛朗机炮在连续射击后。
炮手动作明显迟缓了不少,显然是在高温下不得不放缓节奏。
就是现在!
阿尔津眼中精光一闪。
他们的火炮过热了!让火船准备!
原来,先前所有的小船冲锋都只是幌子。
阿尔津深知明军火器犀利,特意用数十艘小船轮番佯攻。
目的就是消耗明军弹药,让他们的火炮在持续射击后因过热而不得不减缓射速。
就在明军右翼火炮声稍稍稀疏的刹那,阿尔津果断下令:
火船队,出击!
二十艘火船,借着晨雾和先前战斗的硝烟掩护,突然从清军阵后杀出。
每艘火船都由死士操控,直扑明军右翼——那里正是明军火力暂时减弱的区域。
这二十艘火船是阿尔津压箱底的赌注,每艘都堆满浸透桐油的干柴,船头装着铁钉。
火船直扑明军船阵,船尾的死士拼命划桨,誓要与明军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军那些看似笨拙的大型战舰侧舷,突然放下十余艘特制的小船。
这些船体型狭长,船头装着数丈长的竹竿,竿头带着铁钩。
这正是许万才根据多年水战经验设计的钩拒船。
原来,明军每艘大型福船、海沧船的两舷,都设有专门的吊架,平时就悬挂着两种小船:
一种是用于交通联络的舢板,另一种就是这种专门对付火攻的钩拒船。
这个设计源自许万才在长江水师多年的经验,专门应对敌军火船突袭。
钩拒手,上前!
许万才镇定自若地指挥着。
只见这些钩拒船如离弦之箭,迅速迎上火船。
长竿准确钩住火船的船舷,明军水手们齐声发力。
借助水流和巧劲,竟将燃烧的火船迟滞了起来,有的甚至还能让那些火船调转方向!
火船居然停下来了!
阿尔津在旗舰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到底是什么小船.....
更让他吃惊的是,几艘钩拒船上的明军取出特制的。
用粗竹筒制作的简易水泵,对着靠近的火船喷出水柱。
虽然水量不大,却足以延缓火势蔓延,为其他钩拒船控制火船争取时间。
就在清军被这意想不到的情况惊的目瞪口呆之际。
袁象看准时机,下达了总攻令:
升起红色信号旗!全军反击!
三面红色大旗在旗舰主桅升起,整个明军船队顿时沸腾起来。
令旗升起的那一刻,战局瞬间逆转。
第155章 阿尔津惨败
那些原本深陷泥沙的明军大型战舰。
竟在清军惊愕的注视下,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原来明军在搁浅之际。
袁象和许万才就立刻派出熟悉水性的工兵队伍。
分兵潜入每艘搁浅战舰的船底。
他们用铁锹、簸箕,甚至徒手,一点点清除卡住船底的淤泥和沙石。
虽然进度缓慢,但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多数战舰的船底已经与河床分离了。
此刻正值清晨涨潮,江水微微上涨,正好为这些战船提供了浮力。
他们搁浅的船...居然能动了?!
阿尔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让他心惊的事发生了。
沿江两岸峭壁之上,突然跃出无数明军身影,正是许万才布置的水师陆战队。
这些精锐士卒借助崖壁的天然屏障,迅速列成战斗队形。
两岸有伏兵!放箭!放铳!
阿尔津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中带着几分慌乱。
清军士兵慌忙调转方向,朝着崖顶胡乱射击。
然而明军占据着绝对地利,他们稳稳立在十余丈高的崖壁上。
从容不迫地向江中的清军战船倾泻绑着火油的箭雨和铳弹。
清军射出的箭矢多数在半空中就力竭坠江,偶尔几支侥幸射至崖顶,也已是强弩之末,被明军轻易格开。
炮手!瞄准崖顶开火!
阿尔津急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清军战船上的火炮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弹却大多砸在陡峭的崖壁中部,只激起一片尘土碎石。
偶有炮弹侥幸擦过崖顶,也因射程不足而威力大减,完全无法对明军构成实质威胁。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军的火箭如同飞蝗般从两岸倾泻而下。
这些绑着火油的箭雨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射向清军战船的帆缆、甲板。
保护统领!
亲兵队长高声呼喊,举着盾牌护在阿尔津身前。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主桅顶端的帅旗。
绣着龙纹的旗帜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在晨光中化作一缕青烟。
这仿佛是一个不祥的预兆,紧接着,又一支火箭精准地命中了船尾的火药库。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长空,阿尔津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在甲板上。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时,只见船尾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亲兵们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火势。
这场伏击,让阿尔津的水师陷入了大乱。
统领,快走!伪明的大船要过来了!
副将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向江心。
三艘明军福船正排成战斗队形直冲过来,不远处,黑黝黝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转舵!快转舵!
阿尔津声嘶力竭。
但一切都太迟了。
明军旗舰上,许万才冷静下令:
目标,敌军座舰,齐射!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实心弹呼啸着飞来。
一枚炮弹击中了左舷水面,激起冲天水柱;
另一枚直接命中了前桅,粗大的桅杆缓缓倾倒;
最致命的一发打穿了船体吃水线位置,江水顿时汹涌而入。
统领,船要沉了!
亲兵队长一把扶住踉跄的阿尔津。
四周其他清军战船同样在劫难逃。
一艘艨艟被链弹撕碎了船帆,在原地打转;
另一艘走舸被实心弹直接命中,瞬间支离破碎。
阿尔津望着越逼越近的明军战舰,看着对方炮窗内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终于长叹一声:
撤吧......
在亲兵搀扶下,他狼狈地爬上一艘小艇。
就在他们划离的瞬间,明军第二轮齐射如期而至。
他苦心经营的座舰在炮火中缓缓沉入江中。
江面上,失去指挥的清军水师彻底崩溃,残存的船只四散逃窜。
袁象站在船头,手持千里镜望着溃退的清军船影。
缓缓放下镜筒,转身对身旁的许万才郑重抱拳:
此战能获全胜,全赖许将军深谋远虑。”
“若非将军提前布置钩拒船,又精准预判水情,我军恐怕真要在这青居梁吃大亏。
许万才郑重还礼,目光诚挚:
将军过誉了。全赖袁将军运筹帷幄,指挥有方。”
袁象顿时有些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实际上他也没做什么。
水战指挥大部分都是许万才下的命令。
许万才见状,顿时话锋一转,适时化解了这份尴尬:
不过邓军门所创的水师陆战队,今日首战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这些士卒既能驾舟破浪,又能登陆陷阵,进退之间章法井然,实乃难得的精锐之师。
袁象尴尬神色稍缓,颔首接道:
许将军所言极是。这套水陆协同的战法,确是义父的心血所系。
他望向正在登岸整队的陆战队员。
每艘福船标配两百陆战兵,平日既习水战,也练陆战。”
“这次能将他们运用得当,也多亏将军指点水战要诀。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义父曾提过,将来若我军战舰驰骋海上,这些陆战队必是登陆作战的主力。
许万才闻言一怔,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望向东方,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海上...登陆...将军这一说,倒让末将想起早年听过的海外见闻。”
“若真有一日,我军既能驰骋波涛,又能登陆夺港,那才是真正的水陆并进。
袁象欣赏地点头:
这套水陆协同的战法,往后还要多多倚仗将军共同钻研。
二人相视一笑,晨曦映照在两人的铠甲上。
江风掠过,带着硝烟与江水的气息。
而他们心中所想,却已越过重山,飞向那无垠的蔚蓝。
此刻朝阳已完全升起,南充方向。
袁象派出的另外一支水师陆战队,也已逐渐抵达南充城下。
另一场战斗,即将打响。
-
南充城头的守军,也被下游江面上突如其来的隆隆炮声和冲天火光所吸引。
纷纷涌到面向江边的西城墙上观望,如同吃瓜看热闹般议论着。
就在这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绝佳时机!
“动手!”
潜伏在城东废弃坊区的明军水师陆战队将领,果断下达了攻城命令。
五百明军陆战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扑向南充东城墙。
正如战前侦察所见,南充城墙多年失修。
多处坍塌后仅用泥土和夯木勉强填补,墙体低矮破败。
“上!”
二十余名先登死士利落地抛出飞钩,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
这段城墙的守军果然稀疏,只有几个老弱兵丁。
不是在打盹就是伸着脖子看江面的热闹。
直到明军士兵矫健地翻上城垛,他们才惊觉敌袭!
“敌袭!东城有贼!”
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
陈骁亲率主力,迅速架起十余架简易木梯,如同潮水般向上攀登。
守将叶立人正在南城楼观望江面战况,闻讯后魂飞魄散,慌忙带着几十个亲兵家丁往东城赶。
“快!快堵住缺口!”
叶立人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手下的十几个亲兵家丁确实还算骁勇,挥舞着腰刀想要把明军赶下城去。
然而明军显然有备而来,前排士兵立即举起燧发枪。
“砰砰砰”
一阵密集射击,硝烟弥漫中,冲在最前的几个家丁应声倒地。
“放箭!放箭!”
叶立人还在嘶吼,可城上的守军大多是川蜀地区被强征来的新兵蛋子及老弱病残,见到这阵势早已腿软。
明军士兵趁机在城头站稳脚跟,迅速组成战斗队形。
陈骁一马当先,手中钢刀翻飞,连续砍翻两个试图抵抗的清兵。
他看准时机,大喝一声:
“夺城门!”
一队明军立即沿着马道向下冲杀。
守门的清军见势不妙,竟然一哄而散。
明军士兵利落地砍断门栓,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这时叶立人在亲兵护卫下还想负隅顽抗,但明军火铳手已经占据有利位置。
又是一轮齐射,铅子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得墙砖碎屑四溅。
“大人,顶不住了!”
一个家丁捂着流血的胳膊喊道。
叶立人环顾四周,只见守军已经溃散,明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亲兵护卫下试图从北门突围。
然而明军早已料到这一着,一队人早已迂回到北门附近。
乱军之中,叶立人被流矢射中肩胛,跌落马下,很快就被明军生擒。
主将被擒,残存的清军彻底失去斗志,纷纷跪地请降。
至黎明时分,城中零星的抵抗全部停止,南充城头换上了明军的旗帜。
这一战明军大获全胜,伤亡不过十余人,却俘获守军数百人。
-
袁象的船队在青居梁大破阿尔津水师后,进驻南充城休整一日。
他和许万才漫步在残破的城墙上,心情复杂。
就在月余前,南充尚在明军掌控中。
不料李国英趁邓名主力东调湖广之际,南下围攻重庆,顺道突袭占领了这座城池。
虽然仅仅不到一个月就被明军夺回。
但城墙上新添的箭痕和焦黑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场短暂的易主经历过的伤痕。
袁将军回来咯!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几个半大的娃儿从残破的屋檐下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很快,更多的百姓从各处现出身形——有的推开半掩的木门。
有的从地窖里头爬出来,仿佛春笋破土般,寂静的街道渐渐有了人烟气。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作揖道:
将军,鞑子可算遭赶跑咯?
袁象认得这是城西茶馆的刘老丈,前年他军务曾来过此地时,常去店里喝茶。
他上前扶住老人:
放心哈,南充又回到咱们手中咯。咱们不用再留那龟儿子的辫子咯!
要得,要得。
刘老丈连连点头,转身对陆续聚拢的街坊喊道:
大家都出来嘛,是袁将军的队伍!
许万才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复杂。
这位前清军降将目睹眼前景象,不禁想起当年在清军时百姓见兵即逃的情形。
与眼前军民亲如一家的场面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声感叹:
百姓们...倒是习惯咯这般来来去去。
刘老丈听见这话,咧嘴笑道:
这位将军怕是不晓得,咱们南充人认的是仁义之师。”
“邓军门的兵,不抢粮,不拉夫,咱们自然要出来迎嘛!
几个妇人已经开始在街边支起灶台,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朝袁象喊道:
将军,弟兄们吃饭没得?我这儿还有些米,给你们煮锅汤!
袁象笑着摆手:
不必咯大娘,军粮还够。你们留着自己吃。
哎呀,跟我们还客气啥子嘛!
大婶不由分说地开始生火。
前年要不是你们打跑鞑子,我屋头那几个娃儿早就饿死咯!
许万才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对袁象低声道:
末将在清营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军民鱼水之情。
袁象拍拍他的肩:
所以我义父常说,民心向背,才是胜负关键。
许万才久久不语。
确实,这些川中百姓早已习惯了战乱的轮回。
清军来时躲藏避祸,明军归来便重新露面。
几个妇人甚至已经开始在街边支起炉灶,准备给将士们做饭。
袁象走到曾经喝过茶的茶馆前,发现门板少了半扇,桌椅也残缺不全。
刘老丈跟过来叹道:
鞑子们临走前抢掠了一番,好在老朽把茶具都藏在地窖里。
我记得我去年来时,您这店里还坐满了客人。
袁象环视着冷清的街道。
如今街上行人不及当初三成。
能活下来就不易了。
刘老丈摇摇头。
这些年,城头旗帜换来换去,百姓只求一口安稳饭吃。
这番话让袁象沉默良久。
他转身对许万才道:
开仓,取十石米粮分与这些百姓。
许万才略显迟疑:
将军,我军粮草也不充裕......
照做便是。
袁象望着陆续从藏身之处走出的百姓。
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百姓不必再这样东躲西藏么?
分发粮米时,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拽了拽袁象的衣角:
将军,你们这回要待好久?
袁象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稀疏的头发:
娃儿莫怕,这回咱们不走了。就是要让那些龟儿子鞑子晓得,这块地盘是咱们四川人的!
他望了望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声音提高了些:
乡亲们都听好咯,我袁象今天把话摆在这儿——只要还有一个弟兄在,这南充城就丢不了!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袁象的铠甲:
那...那我爹娘就不用天天往山里躲了?
不用咯!。
让你爹娘好生过日子,有我们在,看哪个龟儿子敢来欺负你们!
站在一旁的许万才,他低声对袁象说:
将军这般许诺,万一...
袁象站起身来,目光坚定:
没有万一,咱们既然举着大明的旗帜,就要对得起这面旗!”
“我义父常教导,当兵吃粮,为的就是保境安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还打啥子仗嘛!
他转身对众将士朗声道:
弟兄们都听见咯!咱们是大明的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个老者激动地抹着眼角。
许万才很有感触,不禁想起当年在清军时,百姓见到官兵就如见虎狼般躲避。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邓名麾下的明军能在川中屡战屡胜。
这军民一心的场面,他在清军阵营中从未见过。
袁象又补充道:
老许,你记住,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哪个人的功名利禄,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当鞑子的奴隶!
第156章 水师陆战队
袁象与许万才正在南充城头对着一幅川北舆图低声商议。
李国英恐怕认定我军必取保宁。
袁象的手指在地图上保宁的位置重重一点。
但此刻保宁必有重兵把守,强攻必陷僵局。
许万才沉吟片刻,对着南充及南充周围画了个圈:
将军,南充守军如此薄弱,城防残破,显然嘉陵江西岸不是清军粮道要害。
不错。
袁象若有所思。
若我是李国英,绝不会将粮草囤于这般易攻难守之地附近。
许万才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指着合州附近的嘉陵江和渠江交汇处:
将军可还记得,当初咱们从重庆北上时,在合州以东的渠江口,清军水师很不对劲?”
“又是调船又是布防,紧张得很。而之前我们一路而来,清军船只都是避之不及。
袁象眼神一亮:
是了。当时只觉得他们过分谨慎,如今想来...莫非渠江这条水路有什么名堂?
许万才的手指顺着渠江往下滑,停在渠江中游的广安:
广安这地方,把着渠江要道,水陆四通八达。若是李国英要找个地方转运粮草...这里最合适不过。
而且,
袁象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若广安真是粮道要害,就能解释为何渠江口的清军那般紧张。
记得咱们的船队经过时,他们连一艘巡逻船都不敢放出江心,恐怕是生怕咱们突然转道杀进渠江!
他想起当时情景:
渠江两岸旌旗林立,清军战船龟缩在港口内,只敢远远监视。
而西边的合州城更是城门紧闭,守军在城头严阵以待,显然是在提防明军登陆攻城。
许万才点头:
正是。清军在渠江布防如此严密,反倒露了破绽。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都已了然。
袁象点头道:
不管是不是,都值得一探。若能断其粮道,重庆之围自解!
许万才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广安之策,正当其时。只是,如何能瞒天过海?
袁象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他对着地图沉思半响道:
有了,我们给他来个 ‘金蝉脱壳’ !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许将军,你今日便率领船队,拔营起寨,大张旗鼓,继续沿嘉陵江北行!”
“做出我全军北上,志在必得保宁的姿态。务必让清军的哨探看得清清楚楚!
那将军您?
许万才已然猜到。
我亲率麾下三千水师陆战队,即刻于嘉陵江东岸登陆!
袁象语气铿锵。
所有佛郎机、虎蹲炮等轻便火炮,全部卸船,装上我们带来的备用车轮,由骡马拖曳。”
“剩下的两千弟兄随船北上,归许将军节制。
他环视众将,继续道:
如此一来,许将军带着两千弟兄和全部战船北上,吸引清军注意。”
“我这三千陆战精锐,摇身一变,便是一支携带轻型炮队的快速陆师!
许万才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妙处:
将军此计大妙!我军五千余人分作两路,主力战船吸引敌军视线,真正的杀招却从陆路直插其腹心。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
只是...将军虽勇略过人,但对我长江水师陆战队的编制和战法尚没有完全熟悉。”
“末将请命,让水师陆战队统领严骁随将军同行。此人熟知陆战队战法,麾下将士也都信服于他。
袁象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欣然接受:
许将军考虑周全。我正需要这样一位熟悉部队的将领相助。
许万才当即召来严骁。
这是个三十出头、面色黝黑的将领,举手投足间透着水师将领特有的精干。
严骁统领,
许万才郑重交代。
袁将军此行,你须尽心辅佐。陆战队的一切调度,悉听袁将军将令。
严骁肃然抱拳:
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助将军建功!
袁象笑道:
有严统领相助,此行必能马到成功。兵贵精不贵多,这三千陆战队都是精挑细选的锐士。”
“只要隐秘行动,足以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给李国英来个措手不及!
此计可谓大胆至极!
完全摒弃了明军的水师优势,转而进行一场纯粹的内陆奔袭战。
许万才见安排妥当,这才拱手肃然:
末将领命!定将保宁方向的清军,牢牢吸在江上!
命令下达,南充城内外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在严骁的指挥下,水师陆战队的士卒们熟练地检查着陆战所需的铠甲、兵刃与火铳。
他们虽是水师编制,但平日严格训练水陆两栖作战,此刻毫无滞涩。
工匠们则在严骁安排的士卒协助下,将一门门数百斤重的轻型火炮从战舰上卸下。
稳稳地固定在特制的炮车架上,套上征调来的健壮骡马。
之后,许万才的船队开始升帆起锚,逆流而上。
樯橹如林,声势浩大,毫不掩饰其北上的意图。
当日下午,在许万才船队出发约两个时辰后。
袁象在严骁的辅佐下,率领三千陆战精锐,随身携带着十余天的干粮。
连同数十门炮车,已悄然在南充嘉陵江东岸十里处完成集结。
严骁向前来送行的许万才最后行礼:
统领放心,末将定当护得袁将军周全!
袁象翻身上马,对严骁点头示意。
在严骁的带领下,部队没有走大路,而是在当地向导的引领下,一头扎进了川北连绵的丘陵地带。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体力的严峻考验。
队伍专挑小路、山路行进,以避开清军可能的耳目和关卡。
沉重的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行进极为困难,时常需要士卒们前拉后推,喊着号子才能越过陡坡。
遇到溪流,还需临时伐木搭桥。
袁象身先士卒,与普通士兵一样步行。
严骁紧随其后,不时根据地形特点调整行军序列。
他对袁象解释道:
将军,陆战队平日训练就注重山地行军,这些弟兄们最擅长在这种地形作战。
袁象赞许地点头,同时对将士们高呼:
弟兄们,加把劲!我们多走一步,重庆的弟兄就早一刻解围!我们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
队伍昼伏夜出,尽量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掩护。
沿途偶尔遇到小股清军哨探或乡勇,均在严骁指挥的前锋精锐迅速无声地解决,确保消息不走漏。
-
重庆城外,清军大营的气氛日益凝重。
李国英站在重庆的攻城舆图前。
目光死死盯住那座三面环水的山城。
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如同两条天然的护城河,将重庆紧紧拥抱。
而王兴统领的明军长江水师剩余的战船,就游弋在这两条江上,如同移动的炮台堡垒。
这才是他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
每当清军试图从陆路发起强攻,逼近江岸区域时。
明军战舰便会靠近射击,侧舷火炮齐鸣,致命的实心弹瞬间足以覆盖整个滩头。
清军的攻城器械在明军舰炮的猛烈轰击下屡次化为碎片。
冲锋的士卒在江岸阵地前死伤一地,却始终无法在对方水师火炮覆盖范围内建立起稳固的进攻据点。
重庆这座山城,就像一只蜷缩在江心的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强攻伤亡太重了,围困也已经失败了...
李国英远望着江面上往来如织的商船,声音里透着疲惫。
原本他料想重庆城内储备已将见底,谁知伪明水师一来,竟然打开了水路缺口。
他清楚地记得,半月前还见城中炊烟稀疏,如今却是炊烟袅袅不绝。
那些挂着各色商号的漕船、货船,在明军战船的护卫下。
明目张胆地驶入重庆码头,卸下一袋袋粮米、一捆捆军械。
而他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李国英气的胡须发抖。
看着他们把物资运进去,看着守军士气一天天恢复!
最可气的是,前日他派出一支敢死队试图拦截商队。
结果巡弋的明军战舰一次射击,就把他的小船轰得七零八落。
如今商船们更是有恃无恐,简直把嘉陵江和长江当成了自家水道。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这样下去,咱们的围城恐怕...
李国英猛地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布满血丝。
耗费一月,粮草辎重消耗无数,折损上万精锐,若就此退兵,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个人的威望也将一落千丈。
他真的不甘心!
就在李国英对着重庆城防图苦思破局之策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入帐禀报:
大帅,阿尔津率领的水师,三日前,在青居梁被伪明水师大败,近乎全军覆没。
李国英猛地抬头,大怒道:
“阿尔津人在何处?”
亲兵回禀道。
他在营外...负荆请罪”
“他还有脸来见本帅?让他滚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阿尔津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踉跄着走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无能,致使水师惨败,特来向大帅请罪!
请罪?
李国英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军报狠狠摔在阿尔津面前。
你可知道这一仗,葬送了我军多少战船?多少精锐水卒?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尔津涕泪交加,将青居梁之战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当听到明军佯装搁浅、暗中疏通航道时,李国英的拳头越握越紧;
听到钩拒船反制火攻时,他额角青筋暴起;
听到两岸伏兵齐出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
蠢货!明摆着的诱敌之计,你也敢往里钻?!
末将...末将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阿尔津伏地不敢抬头。
战机?这是送死!
李国英怒极反笑。
不等军令擅自出击,损兵折将,按律当斩!
阿尔津伏地不敢抬头。
帐内几名满人将领见状,连忙上前劝解:
大帅息怒!阿尔津也是一心求战,虽败犹勇啊!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大帅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国英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
他深知朝廷内部的复杂,尤其在满汉关系微妙的当下。
严惩一个满洲高级将领确实阻力重重。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妥协:
罢了!
他最终挥了挥手。
念在你往日战功,暂免死罪。革去水师统领之职,戴罪立功!
待阿尔津谢恩退下后,李国英重新审视战报,忽然眼前一亮:
等等...你方才说,明军是用钩拒船破了你的火攻?
正是如此。
阿尔津连忙躬身回答。
他们的钩拒船进退有度,专克火船...
妙啊!
李国英突然抚掌大笑,在帐中来回踱步。
你这一败,倒是让本帅想明白了!火攻!任他明军水师再厉害,终究是木头船,最怕的就是火攻!
阿尔津面露困惑:
可是大帅,末将的火船确实无功而返...
蠢材!
李国英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你那几十艘火船,对付明军数十艘战船,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明军的钩拒船数量有限,若是同时有成百上千艘火船顺流而下,他们拦得住一艘两艘,拦得住千百艘吗?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就好比用瓢舀水,一瓢两瓢自然无济于事。但若是开闸放洪,任他有多少瓢也都无济于事!
阿尔津这才恍然大悟,连连叩首:
大帅英明!是末将愚钝!
李国英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嘉陵江上:
传令下去,立即征调所有可用船只,准备火攻之物。本帅要让王兴的水师,都化作这嘉陵江上的点点渔火!
他指着地图对众将解释道:
明军水师倚仗舰炮之利,我们便反其道而行。待东南风起之夜,以火船顺流而下,直扑其锚地!”
“届时风助火势,任他多少战舰,都要化为灰烬!
不过此计尚需时日准备。
李国英沉吟道。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袁象的动向。阿尔津,你最后见到袁象时,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大帅,明军船队继续北上,必是往保宁去了!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达:
南充失守!明军战船继续北上,大有奔袭保宁之势!
李国英脸色阴沉地在帐中踱步。
南充的丢失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但是保宁是他的根本,绝不容有失;
但重庆围城一个多月,就此放弃实在不甘。
传令!
他终于下定决心。
本帅亲率两万精锐即刻北上,驰援保宁!总兵王遵旨听令!
一员魁梧将领应声出列:
末将在!
着你统领剩余兵马,继续围困重庆。待火船准备就绪,便按计行事,务必重创明军水师!
末将遵命!
第157章 前去劝降
十一月二十日
袁象率领的三千水师陆战队经秘密行军。
抵达武胜县以北十里处的无名山谷。
探马回报,前方要冲武池县驻有清军五百余人,城防尚称完整。
原计划是绕过武池直取广安!
袁象指着羊皮地图对陆战队统领严骁道。
但斥候说南边山路险峻,大军通行艰难。
严骁凝视地图良久,摇头道:
将军,绕过武池风险太大。且不说山路难行,单是这五百守军留在身后,就如芒刺在背。”
“万一他们发现我军行踪,快马通报广安,奇袭之计必败。
强攻武池同样危险。
袁象眉头紧锁。
攻城耗时,若三日不下,广安必得预警。届时我军前有坚城,后有援兵,处境危矣。
二人正在帐中商议,忽见斥候队长疾步入内,面带喜色:
秦颂进帐后,先呈上一卷粗糙的麻布:
“将军,末将方才在外围侦查,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此人非兵非农,身上搜出此物。”
袁象展开麻布,上面用木炭勾勒着武池周边山川地形,标注之详尽,远超军中普通地图。
“此乃何人所绘?”
袁象问道。
“便是那被擒之人,自称是武池县外的采药人,名叫李三。”
秦颂答道。
“末将观其图绘精良,不像寻常山民,便分开仔细盘问。”
“起初他咬定是怕山中迷路才绘图,后来见瞒不过,才吐露实情。”
“哦?什么实情?”
严骁追问。
“他承认,为了采撷峭壁上的珍贵药材,他常年攀援武池周边的险峻山道。”
“确实知道一些常人难至的小路,其中一条隐秘的兽径,因山洪改道。”
“如今竟可通到城西一处早已废弃、被藤蔓遮蔽的水门之下。他绘图,也是为了标记这些路径。”
袁象目光微动:
“此人可信否?会不会是清军细作?”
秦颂沉稳回应:
“末将亦有此虑。但反复诘问,其言谈举止确为药农,手上老茧也是常年攀爬采药所致。”
“而且,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说近几日观察到城中守军似乎在准备什么庆典。”
“夜间灯火和喧哗声比往常多,连城西原本固定的哨位都时有空缺。”
“庆典?”
袁象沉吟。
“末将不敢轻信一面之词,又派了最得力的两名斥候,按图索骥,冒险贴近侦查。”
秦颂继续道。
“他们刚刚回报,那处水门确实存在,破损严重,仅以腐朽木栅封堵,守备极为松懈。”
“同时确认,今夜城内似有宴饮之声,巡防频率也有所降低。”
袁象与严骁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情报相互印证,风险与机遇并存。
“看来,此乃天赐良机。”
袁象沉声道。
“严统领,你即刻挑选三百沉稳精悍之士,由秦颂带领,按图所示,从密道潜入。”
“记住,首要目标是控制城门,接应主力,不可贪功冒进!”
“末将领命!”
严骁与秦颂齐声应道。
是夜子时,秦颂领着三百精兵,借着月色,沿着药农指引的险峻兽径,悄无声息地摸向城西。
果然见水门处的栅栏年久失修,破开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
众人鱼贯而入,未惊动任何守军。
此时武池县衙内,那位千总确实正在大摆寿宴,守军军官多半在此饮酒作乐。
秦颂当机立断,分兵两路:
一路直扑县衙,一路抢占四门。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当明军突然出现在宴席上时,醉醺醺的清军军官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俘虏。
四门的守军更是毫无防备,很快就被解除武装。
唯一的美中不足发生在东门。
一名哨兵察觉异常,刚要鸣锣示警,被秦颂一箭射穿咽喉。
虽然及时制止了警报,但箭矢破空之声还是惊动了几名守军。
快!关闭城门!
秦颂急令。
好在明军动作更快,迅速控制了城门枢纽。
待袁象率主力赶到时,武池已尽在掌握。
此战明军大获全胜:
俘获清军四百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而己方仅轻伤三人。
最重要的是,消息丝毫未走漏。
-
当日,袁象仔细翻阅刚从县衙密室中缴获的文书。
这些文书杂乱地堆放在案几上,有官府公文、钱粮账簿,也有私人信函。
多年的文书记录工作让袁象养成了对往来书信的敏锐直觉。
他的手指在纸页间熟练地翻动,目光扫过每一行字迹。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堆普通的公文间,有一封信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袁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只见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赫然写着张士仪三个字。
袁象仔细阅览了这封信。
顿时他心中一动,对于如何攻广安似乎有了一些新的主意。
不过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
-
武池县衙内。
袁象端坐主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跪在堂下的武池县令祝文润。
祝县令。
袁象缓缓开口。
如今武池已入我手,你是愿效忠大明,还是执意追随鞑子朝廷?
祝文润闻言,立即解开官袍纽扣,将满清官服褪至腰间。
露出内里的汉家常服,语气诚恳:
将军明鉴,卑职早有归明之心!这身官服,不过是乱世中苟全性命的伪装罢了!
袁象不动声色:
哦?何以见得?
将军有所不知,
祝文润神情激动。
卑职本是崇祯年间的秀才,清军入川时被迫出任伪职。”
“这些年来,眼见清廷推行剃发令,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卑职每每夜不能寐,只恨自己贪生怕死,不能以身报国!
袁象凝视着他激动的神色,片刻后才道:
既然有心归明,可有什么表示?
袁象凝视着他激动的神色,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见袁象仍有疑虑,祝文润急忙又道:
将军若是不信,卑职愿献上一计。广安参将张士仪乃是卑职同乡,此人虽在清营,却常怀故国之思。”
“若能说动他反正,广安可不战而下!
这时,袁象才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祝县令说的,可是这些?
祝文润看到书信,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欣慰之色:
原来将军早已掌握了这些书信...
那就请祝县令说说,这些书信的来历。
袁象示意他起身回话。
祝文润整理了一下衣冠,娓娓道来:
这张士仪原是大西军将领,数年前在保宁之战被迫降清。”
“清廷虽授予他参将之职,但主帅马化豹对他极不信任,将他派驻在广安城西三十里的顾县。”
“那里虽是要冲,但守军仅一千余人,粮饷还时常被克扣。
严骁在一旁插话:
顾县?可是那个位于渠江拐弯处的要塞?
正是。
祝县令叹道。
顾县地势险要,控扼渠江水道,但马化豹只给张参将老弱残兵,分明是要看他笑话。
袁象拿起其中一封信细看:
马帅以满人自居,视我绿营如草芥...看来这张士仪心中颇有怨气。
祝县令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何止颇有怨气!将军您看,这最后几个字墨迹深重,笔锋凌厉,可见张士仪写到这里时心中愤懑难平。”
袁象的目光扫过另一封信:
这封信上提到若依我计,当在顾县与武池之间设哨卡,互为犄角...看来这张士仪对防务很有见解。
祝县令叩首道:
张参将确实精通兵法。他多次建言,说顾县与武池互为唇齿,应当加强联防。”
“但马化豹始终不予采纳,反而削减顾县的粮饷...
袁象缓缓站起身,在厅中踱步,忽然道:
既然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顾县,会会这位张参将。
严骁闻言大惊:
将军千万不可!此去凶险难测,那张士仪虽与祝县令有书信往来,对满清颇有怨言,但未必肯真心归顺。”
“若他为了他的身家性命,临时变卦,反而将军性命危矣!
袁象沉吟良久,点头道。
“也罢。将军说的也有理,那眼下该如何劝降此人?”
祝文润此时上去道:
将军如果对卑职放心的话。不如让卑职带着将军的信物前去劝说,如此可保万全。
袁象目光扫过案上的书信,终于点头同意让他只身劝降。
这时,窗外天色已暗,暮色渐浓。
既然如此,明日一早祝县令便出发吧。
袁象说道。
祝文润却急忙上前一步:
将军,此事宜早不宜迟。白日行动太过显眼,不如让卑职即刻出发。”
“顾县距此不过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不到便可抵达。”
“若是等到明日,万一广安那边得知武池易手的消息,加强戒备,恐怕就难成事了。
袁象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上的书信,终于点头:
也好。那就劳烦祝县令星夜走这一趟。
他转向严骁:
请将军帮忙挑选两名最得力的护卫,随行保护祝县令。
严骁会意,立即唤来两名精干士兵。
这两人一个叫彭虎,一个叫毛大壮。
精通格斗擒拿,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袁象解下腰间佩玉,递给祝文润:
将此玉交给张士仪,就说大明川湖提督邓名麾下的袁象,期待与他一见。
祝文润郑重接过玉佩,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不由得望了望袁象。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就是袁象。
听说此人是邓名的义子。
于是他向两位护卫点头致意:
有劳二位壮士了。
彭虎抱拳道:
县令放心,我等誓死护卫周全。
窗外,夜色正浓。
文润怀揣玉佩,在两名精锐护卫的陪同下,踏上了前往顾县的险途。
-
夜色如墨,三骑快马踏着月光奔出武池县城。
祝文润一马当先,两名剃了头、换上清军号衣的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新剃的发茬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崭新的号衣还带着折痕。
但两人挺拔的身姿和娴熟的骑术,依然透着不同于普通清兵的精干。
行出约莫十里,路过一处岔路时,祝文润突然开口道:
这条小路可直通顾县南门...
彭虎看了看路口,立即接话:
大人说得是,但这条路要经过一片密林,夜间行走恐不太安全,而且有野兽出没。”
“我觉得,为了大人的安全,还是走官道为好。
祝文润露出惊讶之色,他赞许道:
没想到彭壮士对武池到顾县的道路很是熟悉啊。
这时毛大壮策马上前补充道:
出发前,将军特意让我等研习地图,这一路的地形都已熟记于心。
彭虎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他抬手指向前方。
再往前五里就是双岔口,往左是官道,往右是小路。”
“地图上标注小路虽近,但要多过两道溪涧,反不如官道便捷。
祝文润闻言,面上却堆满笑容:
彭壮士果然细心。
月光下,祝文润仔细观察着这两名护卫。
他们虽然穿着清军号衣,但坐姿笔挺,控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眼神在夜色中依然锐利,不时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动静。
每当有夜鸟惊飞,他们的手都会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在经过一处溪流时,彭虎突然抬手:
大人稍等。
他下马仔细检查了桥梁,才示意通过。
这份谨慎,让祝文润更加确信这两人绝非普通士兵。
-
夜晚的顾县城门紧闭。
祝文润带着两名彭虎和毛大壮两名护卫终于策马来到城下。
城头火把摇曳,映出守军警惕的身影。
什么人!
城墙上传来厉声喝问。
祝文润深吸一口气,高声应答:
我乃武池县县令祝文润,有紧急军务要见你们的张士仪将军!
城头沉默片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么晚了,祝大人有什么急事吗?
祝文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寸步不离的两名护卫,继续喊道:
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面见张将军!
这时彭虎突然压低声音:
大人?这样说会不会让他们有怀疑?
祝文润转头小声道。
“无妨。”
随即他又朝城头喊道:
快去通报张将军,就说紧急大事要商量!
城头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能听到守军交谈的声音。
片刻后,那个声音回道:
大人请稍等,等着!已经派人去请张将军了。
夜色中,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祝文润能感觉到身后两名护卫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不安和紧张的在马背上挪动了一下,望向漆黑一片的城外。
约莫一炷香后,城门内传来马蹄声。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张士仪带着几个亲兵策马而出。
文润兄?
张士仪在火把光线下仔细打量祝文润,脸上带着诧异。
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祝文润身后的两名护卫,眉头微蹙。
彭虎和毛大壮虽然穿着清军号衣,但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气质似乎寻常绿营清兵截然不同。
祝文润强作镇定地拱手:
士仪兄,我确有要事相商。
张士仪点了点头,目光仍在两名护卫身上停留片刻,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既是文润兄亲自前来,请入城细谈。
祝文润暗暗松了口气,催马入城。
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张士仪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亲兵重新关上城门。
第158章 变故
张士仪和祝文润两人进了院子里面的内堂。
门就在彭虎和毛大壮面前关上。
两人下意识地想跟着祝文润进去,却被张士仪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兵伸手拦住。
客气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门外。
“二位兄弟辛苦了,两位大人在内商议要事,还请在此稍候。”
亲兵不冷不热地说道。
彭虎与毛大壮对视一眼,心知硬闯不得。
只得按捺住性子,退到门廊一侧。
他们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门缝里溢出的任何声响。
但只听到一阵极其模糊的低语,具体内容却难以分辨。
仅仅过了不到片刻的功夫,内堂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出来的正是张士仪。
他面色沉静,目光对着走廊上的彭虎和毛大壮身上稍作停留。
随即他对着院中侍立的亲兵,突然提高声调,厉声喝道:
“来人呐!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山贼土匪给我拿下!”
这一声大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院中亲兵立刻行动。
更让彭虎和毛大壮瞬间懵了!
“山贼土匪?”
彭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是祝文润临时反水构陷?
还是张士仪根本无心归顺,故意找的借口?
亦或是……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陷阱?
情势容不得他细想!
彭虎暴喝一声,与毛大壮同时动作。
面对即将蜂拥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的清兵,两人心知常规搏杀绝难脱身。
就在关键时刻。
彭虎和毛大壮做出了让所有清兵,包括张士仪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两人以惊人的默契。
迅捷无比地从后腰掏出了两把早已经上好弹药的短柄燧发枪!
“都给我住手!谁都别动!”
彭虎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声震屋瓦,同时手臂猛地伸直。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五步外的张士仪!
“张将军!别动!”
彭虎的声音冰冷带着威胁。
“你我之间,不到十步!只要你敢乱动,我保证你立刻头颅开花!”
几乎在同一时间,毛大壮也举起了手中的短铳,迅速锁定了一名看似头目。
正要挥刀上前的清军小校的眉心!
“都别过来!谁动我先打死他!”
毛大壮的吼声同样充满杀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清兵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的刀剑停在半空,冲前的脚步生生刹住。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知所措。
目光在自家将军和那两个持着罕见火器的“土匪”之间来回移动。
投鼠忌器,无人敢轻举妄动。
随后彭虎拿着枪,一步步往张士仪靠拢。
仅在三步外停下。
张士仪也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彭虎眼中冰冷的杀意。
几步的距离,对于这种火器而言,几乎是必中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窜上后脑。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的震惊却难以掩饰:
“火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寻常土匪山贼,怎会有如此短的火枪?!”
他此刻心中惊疑不定。
这两人居然拥有燧发火枪,这绝非普通山贼土匪所能及。
...
第二天清晨
袁象在武池县城内缓步走访。
与记忆中的南充相似,这座蜷缩在群山间的小城处处可见战乱留下的深刻创伤。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堆在街角。
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混杂着麻木与一丝新生的期盼。
见到袁象这一行明显是军官打扮的人。
几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地,口中喃喃感谢:
“多谢将军天兵,赶走了那些鞑子和…和城里的恶人,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老人家快快请起,”
袁象心中微动,连忙俯身将他们扶起。
“大明王师至此,就是要涤荡污秽。从今往后,只要我等在此,必不叫乡亲们再受欺压。”
一个老妇用脏污的袖口抹着眼泪,哽咽道:
“将军您有所不知,这些年……可真是被祸害惨了。”
“那些狗官…唉,和鞑子兵串通一气,横征暴敛。”
“纵容手下欺男霸女,这武池县,简直成了他们家的私产…”
袁象耐心听着,面色沉静,但心中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
在接下来的走访中,他又遇到几拨前来诉苦或单纯只是想看看新来“官军”的百姓。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他们表达对明军的感激时。
言辞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之前的武池县内官吏的不满和怨恨。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聚集。
县衙内,袁象快步走入,神情凝重,立刻召来了正在整训部队的严骁。
“严统领,情况恐怕有变。”
袁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我方才在城内走访,百姓言语间,对‘祝县令’怨言极深。”
他走到案前,目光锐利:
“我怀疑,祝文润此獠,在武池的所作所为,绝非他昨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辜!”
“他那套‘苟全性命’、‘早有归明之心’的说辞,听起来完美,但细想之下,总觉有些不对劲。”
严骁闻言,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但仍带着一丝疑虑:
“将军明鉴。不过……即便他以前曾是满清酷吏。”
“但是眼见武池易主,为保性命家财而顺势归降,也合乎常理。”
“他昨日主动请缨去劝降张士仪,或许正是想在新主面前立功?”
袁象眉头紧锁道。
“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
“此事关乎重大,不能仅凭直觉。他到底是真心归降还是只是为了金蝉脱壳而逃走?”
袁象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皱。
武池虽打下来了,却仿佛落入了一个更大的迷雾之中。
祝文润的背叛若成真,那么他之前提供的关于张士仪的情报,又有几分可信度?
但是张士仪和他的书信,该作何解释?
袁象在县衙内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在疯狂增长。
他却因祝文润的昨晚离去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猛地停下,看向严骁。
“信,大概率是真的。张士仪对马化豹的排挤、对清廷的不满,恐怕确有其事。”
“从这一点看,他确实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
严骁点头赞同:
“将军所言极是,那些书信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若策略得当,张士仪或许真能成为我军拿下广安的一大助力。”
袁象点了点头道。
“正是,昨天是我太欠考虑了。立刻唤来秦颂!”
过了一小会。
“末将秦颂到!”
秦颂应声而入。
袁象急切的说。
“秦颂,你立刻去,严加审讯昨日俘获的那个清军千总!”
“重点问清楚祝文润此人的真实为人,以及他在广安的关系网!”
“遵命!”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颂去而复返,脸色铁青,眼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将军!问出来了!那千总起初还嘴硬,几番手段下来,终于吐露实情!”
秦颂带回来的情报虽不完整,但是总算清楚了一些事情来龙去脉。
“将军,那千总所知有限,但吐露的几个细节颇值得玩味。”
“这祝文润在广安确有产业,与马化豹也多有往来。至于他与张士仪的关系……”
秦颂略作沉吟。
他顿了顿,说出了关键:
“那千总曾亲眼见过一次。”
“约半年前,祝文润宴请马化豹,他在外值守,隐约听到祝文润对马化豹说:”
“‘士仪兄人是好的,就是念旧,时常私下感慨这样一句话。”
“若当年刘蜀王的能多用他之策,或不至于是如今这个结果。’”
袁象目光一凝,猛地抬手止住了秦颂的话头:
“且慢!你刚才说——刘蜀王?”
秦颂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答道:
“是,千总回忆的原话就是‘刘蜀王’。”
袁象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看向严骁:
“刘蜀王……莫非指的是刘文秀?”
严骁也是浑身一震:
“将军明鉴!很可能就是他!张士仪原本是刘文秀的部下,数年前,刘文秀曾经在保宁和吴三桂大战了一场。”
“而保宁之战,刘文秀最终落败了。”
“这张士仪当年曾在刘文秀麾下效力,那么他这那一句感慨。”
“不仅仅表达了对旧主的怀念,更是对当年战略失败的扼腕叹息!”
“这在他降清之后,便是最犯忌讳的话了!”
袁象的思路瞬间贯通,语气也变得愈发冰冷:
“这就说得通了!祝文润此人,心思何其歹毒!”
“他当着马化豹的面,看似失言,实则精准地将‘刘蜀王’这三个字抛了出来。”
“他太清楚了,对于马化豹这样的清廷将领而言,麾下降将私下怀念‘伪王’刘文秀,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轻飘飘一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具杀伤力!”
“正是!”
秦颂继续道。
“那千总还说,马化豹听后脸色极为难看。”
“但事后,祝文润却又亲自押送一批粮饷到顾县。”
“对张士仪说:‘马帅那边,我费尽口舌才为你争来这些,望兄知悉时艰,暂且忍耐。’”
严骁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怒道:
“好一个两面三刀!他先在马化豹面前用看似无心之言给张士仪埋刺,转头又到张士仪面前冒充好人!”
“这张士仪被他卖了,只怕还在念他的好!”
“不仅如此,”
秦颂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
“那千总还交代,祝文润常以‘关心同乡’为名,向张士仪索要书信。”
“说是要借此向马化豹证明张士仪‘心境平和,忠于职守’。”
“但如今看来,那些信,恐怕都成了他精心挑选后,呈给马化豹的‘罪证’!”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袁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所以张士仪至始至终都不知道,他那些抒发郁闷、略有怨言的信。”
“不是被‘同乡兄长’用来帮他开脱,而是被断章取义,成了坐实他‘心怀怨望’的铁证!”
“祝文润一边靠构陷张士仪来换取马化豹的信任和利益,一边又靠扮演‘保护者’来控制、利用张士仪!”
严骁怒道:
“如此看来,张士仪被排挤到顾县,根本就是祝文润一手造成的!”
“看来他昨晚。急着去‘劝降’,极有可能是寻机会逃跑!”
“害怕我们查出他是祸害乡里以及构陷张士仪之人!!”
“正是!”
袁象断然道。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去顾县,也可能是通风报信,甚至蛊惑张士仪!”
想通此节,袁象只觉时间万分紧迫。
他沉声道。
“同时传令全军,立刻进入最高戒备,哨探再放远十里,重点监视顾县和广安方向!”
“是!”
命令下达,县衙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原本寄予厚望的劝降之路,因祝文润的阴谋。
竟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局面。
-
袁象刚刚巡查完城防,脚步沉重地回到县衙。
他独坐案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困惑。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祝文润为何要如此对待张士仪?
两人分明是同乡吗。
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来事情缘故只能当事人才知道了。
他正思索间,亲兵再次疾步入内禀报:
“将军,城南巡哨截住一队自称从顾县来的客商,四五个人,驮着些山货。”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说要面见将军,有要事相商。”
“顾县来的客商?”
袁象与严骁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昨夜祝文润才带着彭虎、毛大壮前往顾县,今早就有人客商从顾县来?
这太过蹊跷。
“严加搜查,确认无误后,带那为首之人来见我。其余人等,严密看管!”
袁象下令,同时示意严骁做好应急准备。
不多时,一名身着普通布衣、面容精干、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主位的袁象身上,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敢问阁下可是大明袁象袁将军?”
“正是袁某。”
袁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足下是?”
那年轻人压低声音道:
“在下张琰,家父……正是顾县守将,张士仪。”
“因营中多有马化豹耳目,家父若亲自离营,恐惹猜疑,故特命我乔装前来,陈明心迹。”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一静。
严骁的手下意识按上刀柄。
袁象心中亦是波涛翻涌,但面上依旧平静:
“张公子?何以证明?令尊派你来,所为何事?”
张琰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块虎符和一方系着红绳的私人小印,呈了上来:
“此乃家父随身信物,印文将军或可在缴获的文书中核对。”
“家父命我冒险前来,是欲告知将军,他愿率部归顺大明,助将军夺取广安!”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袁象急匆匆站了起来。
他仔细查验了虎符和私印。
印文果然与之前看到的张士仪书信落款一致。
他拍手叫道。
“好!”
第159章 谋取广安
袁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抑住心中的激动。
大声赞了一句,随即示意张琰坐下。
“张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大明之幸!”
“快请坐,细细说来,昨夜顾县究竟发生了何事?”
“祝文润那厮,还有我派去的两位兄弟,现在如何?”
张琰坐下后,便将他所知昨夜情形一一道来:
...
故事回到昨天晚上。
祝文润在彭虎、毛大壮二人的“护卫”下前往顾县。
一路上,祝文润压根不想去劝降,几番试图寻机找机会逃走。
但是被两人一直紧盯着,始终没找到办法。
他甚至故意提议绕行偏僻小路,意图制造意外逃走。
不料彭虎两人心思缜密,事先看过地图。
对武池至顾县的道路已经熟悉,识破了他的意图。
始终将他看得死死的。
祝文润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顾县城里。
见到张士仪后,祝文润眼见难以脱身,便恶向胆边生,决定先发制人。
他趁彭虎二人被拦在门外之际,在内堂中对张士仪疾言厉色道:
“士仪兄,祸事了!”
他紧紧抓住张士仪的胳膊,低声道。
“门外那两人,是武池附近山中凶悍的山贼土匪!”
见张士仪眼神一凝,祝文润立刻带着哭腔继续道:
“他们昨夜不知怎的摸进了县衙,挟持了我和我家小!并且威胁我拿出更多钱来赎换家人。”
他眼圈发红,演技逼真,临时编了个蹩脚的由头。
“他们武功极高,下手狠辣,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为了保全家人性命,我不得不顺着他们。”
“谎称…谎称士仪兄你家资丰厚,亲自带他们来顾县找你‘讨’这笔买命钱……”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跪下去:
“士仪兄,我之前一直被这两人盯得紧,现在只有这个机会,只有你能救我了!”
“还请速速调集亲兵,将这两个狂徒宰杀!”
张士仪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心头也是巨震。
挟持朝廷命官及其家小。
还敢明目张胆地跟到邻县的军营来索要钱财?
这伙诡异的“土匪”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但是他之前确实见到那两人气质与寻常衙役气质迥异。
又见祝文润言之凿凿,心中便信了大半。
这才有了他出堂后厉声下令擒拿彭虎、毛大壮的一幕。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张士仪瞬间起了疑心。
面对蜂拥而上的清兵,那两名“悍匪”并未拔刀乱砍。
反而极其迅捷地掏出了两把短柄燧发火铳!
张士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彭虎手中那柄乌黑锃亮的燧发短铳上,心头剧震。
他是行伍出身,对军械再熟悉不过了。
眼前这人拿出的火铳身线条流畅,做工精湛。
绝非民间匠人能够仿造,分明是军中严格管制的制式装备!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近几年军中隐约传闻,邓名麾下的明军精锐已陆续换装这等便捷犀利的燧发火器。
更有说其亲兵配有一种可藏于腰间的短铳,近战时可作奇兵……
他呼吸不由得一滞,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彭虎二人坚毅的面容上扫过。
若真如此,这两人的身份到底是何人恐怕已然呼之欲出!
“且慢!”
他猛地抬手,厉声喝止了正要扑上去的亲兵。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就在张士仪抬手喝止亲兵。
一直躲在内堂后偷听的祝文润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来。
张兄!切莫中了贼人缓兵之计!
他面色惶急,声音尖厉。
此等亡命之徒最善诡辩,速速格杀才是正理!
彭虎立刻把枪指向了祝文润,怒目圆睁,厉声斥道:
好个颠倒黑白的奸贼!分明是你主动请缨前来见张大人的!”
“如今竟反口诬陷我们是匪贼!
放肆!
祝文润气急败坏地指着二人。
张兄你看,这些匪类死到临头还敢...
够了!
张士仪一声断喝,目光如寒冰般扫过祝文润惨白的脸。
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当即对身边侍立的亲兵统领沉声道:
封闭院落,严守门户。今晚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唯你是问。
那统领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府中皆是追随将军多年的老兵,断不会走漏风声。
随即一挥手,亲兵们立即无声地散开,迅速关闭了院门和各处通道。
张士仪这才转向彭虎二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二位壮士见谅。非是张某多疑,只是眼下情势微妙,不得不慎。
祝文润还欲争辩,张士仪却已抬手制止:
文润兄不必多言。既然各执一词,不如请三位入内详谈。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他特意在二字上加重语气,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祝文润。
说罢,他不再理会祝文润惊慌的眼神,当先走向内室。
彭虎与毛大壮会意,两人同时狠狠瞪了祝文润一眼。
那目光中满是鄙夷与警告,随即收起火铳,昂首挺胸跟了进去。
祝文润僵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哪里敢进那内室和他们对峙?!
“祝大人,请吧。”
身后传来张士仪亲兵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两名魁梧的亲兵一左一右逼近半步,虽未动手,但那压迫之势已让他喘不过气。
祝文润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挣扎:
“尔等……尔等这是何意?本官……”
“祝大人,”
亲兵头领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有令,请您入内。莫要让卑职等为难。”
说着,两人手臂微抬,已是半请半押的姿态。
祝文润面如死灰,心知今日已无退路。
他喉头滚动,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脚步虚浮。
踉跄着被“护送”进了那间内室。
一进内室,屏退左右,张士仪便转身直视二人,目光如电:
“现在没有外人。二位究竟是何方神圣?这火铳,又从何而来?”
说罢,他再不看祝文润一眼,拂袖转身,率先步入内室。
彭虎拱手,坦然道:
“张将军明鉴。我等乃大明川湖提督邓名麾下,袁象将军手下的水师陆战队员。”
毛大壮也拱手接口,他指着面如死灰的祝文润厉声道:
至于这位祝县令,昨日在武池县衙已当众解下清廷官服。”
“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早有归明之心!更是他主动向袁将军请缨,要来劝说将军归顺!
祝文润却连连摆手:
张兄切莫听信!这两人分明是土匪,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就要来离间你我...
祝大人!
彭虎厉声打断。
袁将军那枚云纹玉佩,此刻不就藏在你的贴身内袋中吗?莫非也是我们栽赃不成?
此言一出,祝文润顿时语塞。
脸色由白转青,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张士仪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他微微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
文润兄,你我同乡多年,若真有其事,何不当面说清?
这话说得极重,祝文润浑身一颤。
他深知张士仪这是在给他机会。
若是被当众搜出信物,狡辩也没有意义了。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祝文润只得承认道: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收了袁将军的信物...
张士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保持着镇定:
既然如此,方才为何要诬陷这二位壮士?
我...我只是被情势所迫!
祝文润突然激动起来。
张兄,你千万不能投降!你可知道邓名的为人?他最是容不得身上有污点的官员!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你可记得湖广荆州府的郑四维郑总兵?两个月前原本已经答应投降。”
“就是因为过去有些不清不楚的污点,最后还不是被邓名暗中除掉了!”
“张兄,你我在清营这些年,哪能没有些不得已之处?若是投降,只怕性命难保啊!
住口!
彭虎勃然大怒。
于是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荆州的郑四维那厮,分明是他观望风色,待价而沽!”
“我军分明给他很多次机会了,那是他自取灭亡而已!”
“袁将军早有明言,只要张将军诚心归顺,往日种种概不追究!
毛大壮也急声道:
张将军切莫听信这奸贼挑拨!袁将军以信义着称,既已承诺,断不会出尔反尔!
祝文润还要再言,张士仪却已抬手制止。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久久不语。
内室中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
武池县衙内
张琰继续说道:
“家父得知真相后,最终决定将祝文润软禁起来,并命我即刻前来,与将军共商大计。”
袁象听完这番叙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仅因为彭虎、毛大壮安然无恙。
更因为张士仪的反正之心看来确凿无疑。
他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好!彭虎、毛大壮临机应变,立下大功!张将军能明辨是非,更是难得!
随即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不过,我军此行的要旨,并非顾县,而是广安。”
“只有拿下广安,才能解除重庆之围,也能在此地真正站稳脚跟。”
张琰闻言,立即领会了袁象的战略意图,追问道:
“将军深谋远虑。不知家父该如何配合,方能助将军成就此大业?”
袁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顾县与广安之间的要道,沉声道:
“顾县现有兵马情况如何?”
张琰答道:
“顾县现有兵马不到一千五百人,其中可靠、愿随家父举义者,约占半数。”
“其余皆是马化豹安插监视之人,难以调动。”
袁象的目光在地图上的广安位置盯了一会,于是道:
时间紧迫,此事必须速决!”
“李国英在四川经营多年,绝非庸碌之辈。”
“武池易手的消息,至多再瞒三五日。一旦他察觉后方有变,必遣重兵来剿。”
“届时莫说进取广安了,便是这武池也难固守。
袁象神色凝重,问道:
“这广安城,不知城防及兵力如何?”
张琰显然有备而来:
“广安城防坚固自不必说,其地更是清军的命脉所系。”
“大军粮草辎重皆从此地中转。如今守军约三千,由马化豹亲自把守。”
袁象在堂中缓缓踱步。
忽见他脚步一顿,眼中锐光乍现,抚掌道:
“有计了!此事成败之关键,在于张将军需即刻率部回师广安。”
“待我大军攻城,你我里应外合,则此城可破!”
张琰却面露难色,摇头叹道:
“将军此计虽妙,只是…那马化豹素来疑忌家父,若无恰当缘由,恐难准我部回广安城。”
袁象闻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此事简单,我可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做出欲从武池南下,绕击广安侧后之态势。”
“广安守将闻讯,必然惊慌。届时,令尊再上书中请回援,便顺理成章!”
张琰眼睛一亮,拍手叫道:
“此计甚妙!虚张声势,既给了家父回师的理由,又能让广安守军注意力被吸引。”
“无暇他顾!将军果然高明!”
袁象微微颔首:
“细节还需推敲。我派出的偏师规模、动向需恰到好处。”
“而令尊一旦回到广安,需立刻掌控一处城门,并设法传递确切消息与我。”
“我主力则潜行至广安附近,一见信号,即刻攻城!”
“好!”
张琰显得十分振奋。
“我这就返回顾县,将将军之计禀明家父。只是…那祝文润与将军派去的两位壮士…”
袁象神色一冷:
“祝文润此獠,两面三刀,反复无常,罪不容诛。”
“请令尊暂且将其严密看管,待广安事毕,再行处置。”
“至于彭虎、毛大壮,既在令尊营中,还请务必保证其安全,届时亦可作为内应助力。”
“将军放心,家父定会妥善处置!”
张琰拱手保证。
“事不宜迟,张公子速回,以免久则生变。我等依计行事!”
袁象郑重道。
送走张琰后,袁象立刻对严骁道:
“计划有变!我们的目标,是广安!”
“立刻按方才所议,挑选一千五百人,多带旗帜锣鼓。”
“由你亲自率领,明日拂晓大张旗鼓出南门,做出迂回奔袭广安后路的姿态!”
“我率剩余精锐,秘密向广安方向运动,等待张士仪的信号!”
“末将明白!”
严骁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成败的关键,在于张士仪能否顺利回师,以及这虚实结合的计策,能否骗过广安的守军。
第160章 疑兵之计
未时刚过,严骁站在南门箭楼上。
望着正在集结的一千五百名士兵。
这些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
都记住了吗?
严骁转身面对麾下的三名把总。
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演戏。但要演得比真打仗还要逼真。
将军放心,
一位年近四十的郭魁老把总拱手道。
弟兄们已经演练了两遍,保准让清军探子看得真真切切。
严骁点头,目光扫过堆满营地的旌旗和锣鼓。
这些旌旗五花八门,有打着郝字旗号的,也有打着袁字旗号的。
甚至还有几面邓名其他义子特有的旗号的。
出发!
严骁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出武池南门。
这支队伍的行进方式颇为奇特。
前锋部队由郭魁率领,每走五里便停下来扎营,而且营盘圈得极大,足够容纳三千人。
他们砍伐树木,搭建临时灶台,挖掘的灶坑数量远超实际需要。
中军则由严骁亲自率领,行进时故意将队伍拉得极长。
士兵们每人扛着两面旗帜,远远望去,只见旌旗招展,根本看不出实际人数。
擂鼓!
顿时,战鼓隆隆,号角长鸣,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山林间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形成一片黑压压的鸟云。
将军妙计,
身旁的将领笑道。
这阵势,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上万大军在行进。
严骁却神色凝重:
马化豹不是等闲之辈,光靠这些还不够。”
“传令下去,到时,晚上我们扎营时,每堆篝火旁都要插满旗帜,还要安排士兵轮流举着火把巡逻。
是要制造夜间仍在调兵的假象?
没错。
严骁目光深邃。
马化豹久经沙场,普通的虚张声势瞒不过他。我们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旗帜随风摇曳,从远处看去,这确实是一支正在紧张备战的万人大军。
这支部队大张旗鼓沿着大道,朝着广安东北方向的地区行去。
......
同一时间,顾县城内,张士仪正在书房内焦急的踱步,等待其子的归来。
父亲,
张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彭虎和毛大壮两人。
袁将军的信到了。
张士仪猛地转身,看到其子安全归来。
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心里一刻石头落了地。
他迅速浏览密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严将军那边已经动起来了。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张士仪对彭虎和毛大壮说道。
“城中现有兵马近一千五百人,但真正能听从我号令、与我同心同德的,不过是我麾下的不到八百人。”
“其余近七百人,分别由王游击与赵守备牢牢掌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无奈:
“王游击与赵守备二人,皆是马化豹的铁杆心腹。”
“王游击是其表亲,赵守备则是他破格提拔的将领。”
“他们驻扎在城东、城西两处营房,与我的部队泾渭分明。”
“实则就是马化豹安插在此,监视我部,分割我兵权的钉子!若要举义,此二人非除不可!
这时,毛大壮似乎想到了什么,带着一线希望问道:
张将军,既然都是军中同袍,能否...设法劝降?若能争取过来,岂非多了两份助力?
张士仪缓缓摇头:
说实话很难,我没什么把握。这二人对马化豹很是忠心,且很受他重用。”
但是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试试先劝降,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痛下杀手!”
张士仪仔细思索后,想到一个计划,众人都觉得可行。
张琰当即起身:
父亲,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且慢,
张士仪叫住儿子。
记住,要找信得过的老兵。此事若有一丝泄露,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
戌时三刻,顾县军议堂内堂,烛火摇曳。
四周的火把挂在厅堂内,将厅内照得通明。
张士仪端坐主位,他面前的木案几上。
只摆着一封军报和一杯茶盏。
堂外的庭院里,隐约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
王游击和赵守备各自带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候在院中。
这些精壮的汉子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尽管按照规矩,他们不能进入内堂。
王游击、赵守备到——
随着亲兵的唱喏,堂门被推开。
王游击首先是定在门口看了这个庭院,冷笑了一声。
随后一马当先,两个贴身侍卫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这二人皆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进堂后便分立门内两侧,手始终按在腰刀上。
王游击毫不客气,他随意地拱了拱手,不等张士仪开口。
便大剌剌地在左首第一张交椅上坐下。
紧接着,赵守备也带着两名侍卫步入堂内。
与王游击的张扬不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这才在右首坐下。
他的两名侍卫同样训练有素。
赵守备的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扫过堂内。
张士仪将堂内这六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稳了稳心神,决定按计划开场。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分坐左右的王游击与赵守备,沉声道:
“二位贤弟,深夜相召,实因军情如火,关乎我等身家性命。”
“刚接到确凿军报,广安以北,发现大队明军踪迹,看旗号,怕是邓名麾下的明军主力!”
他刻意停顿,观察二人反应,才继续道:
“其兵锋直指广安侧后。广安若失,重庆大军粮道断绝,李国英都督顿成孤军,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我等驻守的顾县,便是瓮中之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这番话,将危机清晰地摆在面前。
王游击闻言,虽未立刻反驳,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并不全然相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张士仪:
“张兄,你对这明军的动向,未免也太过‘了如指掌’了。”
“昨夜先有武池县令祝文润密会,今晨贵公子又匆匆出城…如今开口闭口便是明军主力,广安危殆。”
“张兄如此笃定大势已去,莫非…是真存了别样的心思,想为兄弟们‘另谋高就’?”
张士仪心中猛地一凛。
昨晚祝文润之事,还有今天早上其子秘密出城之事。
这王游击如何得知?
他强压震惊,面上不动声色:
“王游击说笑了,祝县令昨晚只是来商讨粮秣之事,倒是你消息灵通。”
不等王游击开口,张士仪转移话题道:
“王贤弟,赵贤弟,事到如今,何必再自欺欺人?”
“你我心知肚明,邓名邓提督近年来连战连捷,湖广震动,川中旧土渐复,大明确有中兴之象!”
“反观这满清朝廷,这三年多来,屡战屡败,朝廷早已经入不敷出,税赋加重,百姓过得如同蝼蚁一般。”
“关外八旗与我等终究隔着一层,各地督抚拥兵自重,粮饷不济,军心浮动。”
“马总兵虽倚重二位,但疑我之心从未消减,否则又何须将二位家眷‘安居’于广安城内?”
他特意点出家眷之事,刺痛了赵守备,只见赵守备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和张士仪不同,赵守备和王游击的家眷皆在广安城中。
张士仪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等武人,所求不过是以手中刀枪,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终于抛出最终意图:
“邓军门求贤若渴,宽厚待人,早已名传天下。”
“若我等此时举义,非但可保身家性命,更能顺应天时,重归华夏衣冠,博一个真正的前程!”
“不知二位贤弟…可愿与为兄,共谋此出路?”
王游击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士仪竟然真的起了投明的心思。
但他对马化豹的畏惧和所谓的“忠诚”占据了上风。
猛地站起,却并未立刻拔刀,而是厉声喝道:
“张士仪!休得在此妖言惑众!朝廷大势犹在,李都督雄兵在握,岂容你在此动摇军心!”
“今日之言,我全当未曾听见!你若悬崖勒马,我或可念在同袍之情,不在马总兵面前提及!否则……”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明。
眼见王游击态度坚决,但是赵守备似乎神色颇为犹豫。
时机稍纵即逝!
张士仪不再犹豫,眼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湮灭。
他猛地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内堂!
“动手!”
张士仪厉声喝道。
王游击虽然有所防备,万万没想到张士仪竟真敢在堂内动手。
眼见屏风后刀斧手纷纷涌出,他惊怒交加。
这群刀斧手毫不客气,冲着王游击等人挥刀便砍。
王游击怒骂着,一边拔刀格开劈来的刀刃。
一边朝门外厉声大吼:
“来人!快来人!张士仪反了!”
门外,王、赵二人带来的二十余名亲兵听到堂内动静与主将呼喝。
立刻试图冲入救援,但却被张士仪安排在门外的卫兵同样早有准备。
双方就在内堂门外的庭院里激烈地厮杀起来,兵刃交击声。
怒吼声与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一时间谁也无法冲进内堂。
堂内,王游击与赵守备,以及他们随身带入堂内的两名贴身护卫,共计六人。
与张士仪安排的刀斧手还有彭虎和毛大壮战在一起。
王游击性情彪悍,虽事发突然,却临危不乱。
一柄腰刀舞得虎虎生风,竟接连挡开数次劈砍,口中兀自大骂:
“张士仪!背主之贼!马总兵必诛你九族!”
他与他的那名护卫背靠背,状若疯虎,一时间刀斧手竟难以近身。
张琰见状,挺剑加入战团,直取王游击。
张士仪则持剑紧盯战局,同时防备着另一侧的赵守备。
赵守备的反应却与王游击截然不同。
在刀斧手涌出的瞬间,他脸色煞白,并未像王游击那样立刻拼命。
只是与自己的护卫勉强招架,且战且退。
眼神慌乱,显然内心正处于极度挣扎之中。
“赵贤弟!事已至此,还不醒悟吗!”
张士仪看准时机,高声喝道。
“马化豹猜忌成性,你我今日已无退路!难道真要为他陪葬?!”
赵守备格开一把砍来的刀,呼吸急促。
看着勇猛但已身陷重围、左支右绌的王游击。
又瞥了一眼门外虽然奋战却被死死挡住的亲兵,心知在这里寡不敌众,迟早会出事。
他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就在这时,张琰与彭虎配合,彭虎用刀架住王游击的猛劈,张琰趁机一剑刺入王游击肋下!
王游击惨叫一声,动作一滞,毛大壮立刻抢上前,手中短斧带着恶风狠狠劈下!
“噗嗤!”
血光迸溅!王游击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的那两名强壮护卫随后也被乱刀砍死。
眼见王游击毙命,赵守备彻底崩溃。
他猛地将手中腰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对着自己的护卫喊道:
“住手!都住手!”
随即面向张士仪,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
“张将军!末将……末将愿降!愿追随将军!求将军饶命!”
他的护卫见状,也连忙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堂内的厮杀瞬间停止。
门外的打斗声也因听到内堂赵守备的喊声而渐渐平息。
王游击带来的亲兵见主将已死,赵守备已降。
抵抗意志瓦解,大部分被斩杀,少数弃械投降。
张士仪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守备,心中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贤弟能迷途知返,实为明智之举。且起身,后续还需你稳定部众。”
却听赵守备随即起身,急声道:
“将军容禀!这王游击来之前就已心存疑虑。”
“昨夜祝县令密访,加上今早瞧见公子秘密出城,他便觉事有蹊跷。”
“为防不测,他在赴会议前已命一名心腹亲兵,携带密信,直奔广安报信去了!”
“什么?!”
张士仪闻言大惊,脸色骤变。
“城门早已关闭,且有我的人严格控制,他如何私自派人出去?!”
赵守备慌忙道。
“听说,他是由城墙东段的泄水暗渠缒城而出的,走了已近一个时辰了!”
一直按刀而立的彭虎眸中精光一闪,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将军莫急!既然是暗渠,定然狭窄难行,信使携带文书,定然走得不快,此时追击,应当还来得及!”
他转向张士仪,言语间分寸得当,明确了自己的客将身份:
“事不宜迟,请将军速派熟悉路径的得力人手与快马,由我带领前往追击!”
“务必在其将消息送达广安前,劫杀信使!”
张士仪心念电转,深知此事关系全局成败,当即决断:
“好!就依彭壮士!”
他迅速取下令牌交给张琰:
“我儿,你即刻挑选十名精于骑射、熟悉城外路径的家兵,一律轻装快马,一切行动听从彭壮士指挥!”
“是!”
张琰接过令牌,与彭虎对视一眼,两人立刻转身,快步冲出堂外部署。
第161章 袭击广安
张士仪目送他们离去,随即对毛大壮与赵守备下令:
“毛大壮兄弟,请你协助赵守备,立刻持我令符去稳定王游击所部。”
“宣布王游击抗命伏诛,赵守备深明大义,所部兵马暂由赵守备统领,原地待命,若有异动,果断处置!”
他必须确保在彭虎追击的同时,石垭镇内不出乱子。
“是!”
毛大壮和赵守备匆匆领命而去。
张士仪看着堂内迅速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心知,这踏出的第一步是何等凶险。
不管信使能否拦截到,眼下已无退路,必须争分夺秒。
“按原计划发信号,开城门!”
他沉声对亲兵下令道。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片刻之后,石垭镇北门的城楼上,一支看似寻常的巡夜火把。
被守军以特定的节奏,在空中缓缓划了三个完整的圆圈。
火光在浓重的夜色中并不十分醒目。
但对于城外那些翘首以盼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早已在城外林地、沟壑间潜伏多时的四百名明军精锐。
他们行动迅捷而有序,趁着夜色掩护。
迅速向洞开的城门靠拢,随后如溪流汇入大河般,安静地涌入城中。
在张士仪的协助下,四百名明军精锐换上清军服饰,混入了张士仪的军营中。
彭虎率领的十名轻骑,如同夜幕中疾驰的利箭。
沿着通往广安的官道奋力追赶。
得益于张琰派出的向导熟悉地形,他们抄近路疾驰。
终于在距离广安城不足二十里的一处隘口,发现了那名信使仓皇的身影。
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后,信使被制服,那封告密信被当场搜出焚毁。
...
李国英率领的两万清军刚刚渡过渠水。
行进在武胜县以南的官道上。
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这位清军主帅端坐马上,眉头紧锁,心中反复权衡。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信使滚鞍下马,呈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紧急军报。
“广安马总兵急报!广安以北发现大队明军,兵力不明,意图迂回侧后,威胁粮道!马总兵请求大帅火速回援!”
李国英接过军报,迅速浏览,脸色愈发阴沉。
他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暂停行进。
“保宁…广安…”
他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地扫向北面的的保宁方向,又转向东北面的广安。
“袁象小儿,究竟意欲何为?他哪来这许多兵力,既能围攻保宁,又能分兵威胁广安?”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莫非保宁方向的明军是疑兵?其真实目的,是想诱使我军回援,而后趁虚夺取广安粮草?”
另一员将领则持不同看法:
“末将以为不然!广安地势险要,且城高池深,又有马总兵三千精锐驻守,明军若想短时间内攻克,绝非易事。”
“反倒是保宁,一旦有失,则我军在川北的立足点尽失。这广安之敌,恐怕才是虚张声势,意在牵制!”
李国英沉吟不语,心中疑云密布。
他深知广安作为粮草重地,一旦有失,前线大军将不战自溃。
然而保宁的战略地位同样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广安不容有失。”
李国英最终下定决心。
“传令下去,改变行军方向,全军转向东北方向,直奔广安!”
...
第二天清晨
广安城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化豹身披重甲,站在北门城楼上。
望着东北方向隐约升起的几道烟柱,脸色阴沉。
昨夜至今,探马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急。
严骁的偏师在北面和东面方向频繁调动。
总兵大人,城下发现张将军所部!
亲兵匆匆来报。
马化豹快步走向垛口,只见一支约莫千余人的队伍正蹒跚行来。
这些士兵个个衣甲不整,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旌旗歪斜地扛在肩上,完全是一副溃败之相。
为首的张士仪更是狼狈,战袍上沾满泥泞,头盔也不知所踪。
开西门,放他们进来。
马化豹沉声下令,随即补充道。
让张士仪和赵守备直接来总兵府复命。”
总兵府正堂,马化豹高坐帅位,左右各立着四名带刀侍卫。
张士仪与赵守备跪在堂下,满身征尘。
说吧,石垭镇究竟怎么回事?
马化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座石垭镇军镇坚城,守军近一千多人,怎么一日就丢了?
赵守备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回道:
总、总兵大人......明军来得突然,火器凶猛,末将......
火器?
马化豹猛地一拍案几。
是何等火器?敌军主将是谁?攻城路径如何?你一件件说清楚!
赵守备被这一吓,更是语无伦次:
这...明军火器异常犀利...主将旗号看不清楚......他们从北门突然杀来,我们触不及防.......
张士仪见状,立即叩首接话:
总兵容禀!昨日卯时,明军突然出现在北城下,先是火箭齐发,火箭不小心点着烧了城北的粮仓。”
“待我军救火之时,他们又驱使降兵为前阵,混入城中内应。”
“王游击就是在弹压内应时,不幸中了冷箭.....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马化豹的神色,继续道:
赵守备当时正在南门御敌,身被三创,仍奋力血战。”
“奈何城中火起,军心涣散,末将只得率残部突围......
马化豹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注意到赵守备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而张士仪虽然对答如流,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既然损失如此惨重,
马化豹突然问道。
为何你二人麾下仍有千余人马?
张士仪早有准备,立即回道:
突围之时,末将命各部化整为零,约定在广安城外会合。”
“这些弟兄都是拼死杀出来的精锐,还望总兵大人收容,让我等戴罪立功!
马化豹最终命张士仪部驻扎北城,赵守备部协防东城。
然而接下来的战事却让他心生疑虑。
城外明军擂鼓呐喊,却始终不见真正攻城。
这反常的寂静让广安城头的守军在秋夜的寒风中倍感压抑。
戌时三刻,马化豹正在总兵府烛光下研究地图,亲兵统领按刀入内,低声禀报:
总兵大人,赵守备一个时辰前已将其家眷秘密接至军中。
马化豹眉头微皱,目光仍未离开地图:
兵危战凶,他担心家小安危,也是常情。
可是...
统领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赵守备营中今日确有多名生面孔,虽着我军号衣,但举止干练,进退有据,不似寻常士卒。
马化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但旋即被城北传来的一声剧烈爆炸声打断。
他快步走到窗边,望着北面隐约的火光,自语道:
又是明军在试探进攻...传令各门,严加戒备,不得懈怠。
他将这丝疑虑归结为了战前的紧张,并未深究。
子时将近,城门守军忽然带来几个狼狈不堪的人。
为首者一进总兵府便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凄厉:
总兵大人!末将是王游击麾下把总李长顺...王游击被人害了啊!
马化豹心头一震,借着烛光看清此人确是王游击心腹。
只见他甲胄破碎,浑身血污,显是经历了一番血战才逃出生天。
怎么回事?慢慢说!
李长顺涕泪交加,泣不成声:
总兵大人!张士仪和赵守备早已投了明军!石垭镇是他们里应外合献出去的!”
“王游击...王游击他察觉了张士仪的阴谋,宁死不降,这才被他们所杀!
马化豹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一阵摇晃。
他此刻才将先前种种异常串联起来,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你为何不早点来报?!
李长顺痛苦道。
末将在城中装死才躲过一劫,一路上躲躲藏藏。”
“直到今夜才寻得机会跑出城来,拼死来见大人啊!
马化豹勃然变色,正欲下令全城戒严,擒拿张、赵二人。
报——!!!
一个传令兵踉跄冲入,声音惊恐万状:
大人,不好了!明军开始全力攻城了!东门、北门同时出现大量云梯,敌军火力凶猛前所未见!
马化豹的将令还未出口,北城方向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
分明是城内爆发了战斗,而且用上了炸药!
“总兵大人!不好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张士仪反了!他们用打开了北门,放下了吊桥,明军正蜂拥入城!”
几乎同时,夜空被三支红色的信号火箭照亮——那正是赵守备负责的防区。
马化豹双目赤红。
一声拔出佩刀:
好个张士仪!好个赵守备!传我令,亲兵营随我来!其余各部,死守岗位!
马化豹率领亲兵冲向北门,远远就看见张士仪站在残破的城楼上。
正指挥着部队与守军厮杀。
那些白天还狼狈不堪的此刻如同换了个人。
更可怕的是他们当中混杂着不少手持奇特火器的精锐。
这些士兵操作着一种乌黑锃亮的短铳,射击时不见火绳点燃。
只在燧石撞击的火星中便喷吐出致命弹丸,在近距离交战中威力惊人。
往往清兵还未近身便被击倒。
这正是袁象麾下水师陆战队装备的燧发短铳。
其射速与可靠性在夜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马化豹准备组织反击时,更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几个明军士兵迅速在街道拐角处架起数门轻便的小型虎蹲炮。
这种小型虎蹲炮身短粗,炮口朝天,炮尾装有木柄,两个士兵就能轻松搬运。
随着一声令下,炮口喷出大团火光。
密集的霰弹如同暴雨般扫过街道,正在集结的清军队列顿时血肉横飞。
马化豹看得分明,这些炮手动作娴熟,装填迅速。
一人清理炮膛,另一人已经从特制的帆布包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定量火药和弹丸。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第二轮炮击已经准备就绪。
轰!轰!
这些小型火炮再次怒吼,这一次装填的是专门对付密集队形的铁钉、碎铁。
狭窄的街道顿时成了死亡陷阱,清军士兵成片倒下。
马化豹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灵活的炮兵运用。
这些轻便火炮在巷战中威力惊人,明军士兵推着它们在大街小巷中快速移动。
每到一处就给予守军沉重打击。
快趴下!
亲兵猛地将他扑倒,一发虎蹲炮的霰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将身后的旗帜打得千疮百孔。
马化豹抬头望去,只见明军的水师陆战队已经形成了完美的战术配合:
燧发枪手在前方压制,虎蹲炮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还有专门的小队负责爆破障碍。
这支精锐的作战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明军的认知。
马化豹一眼就看到正在挥剑砍杀的张士仪。
他怒吼着冲上城楼,一刀劈向曾经的部下。
“张士仪!你这背主之贼!”
张士仪举剑相迎,刀剑相交,迸出火花。
他冷笑道:
“马总兵,我大明的火器厉害你也见识到了,何必执迷不悟?”
马化豹一边砍杀张士仪一边怒骂道。
“放屁!”
贼子,老子就知道你早有反心!今日果然反了!
张士仪举剑相迎,刀剑相交,迸出火花。
他不仅不退,反而欺身近前,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是汉人,自然不可能永远替鞑子卖命,我不过弃暗投明罢了!
马化豹连攻三刀,狞笑道:
可惜老夫,该早些听信那岳池县令祝文润的话,将你尽早除去,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张士仪闻言心神剧震,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什么?祝文润?他是我同乡,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马化豹趁势猛攻,刀锋擦过张士仪肩头,带出一串血珠:
同乡?实话告诉你,这些年你屡立战功,他早在暗中收集你的。”
“去年你私放饥民入城,他告你收买人心;”
张士仪如遭雷击,手上招式顿时散乱。
为何他要如此对我?.
马化豹刀势更急:
因为他嫉妒你!你处处比他强,官位比他高,就连他当年心仪的女子也嫁给了你。”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看你身败名裂!
张士仪突然长啸一声,剑法陡然变得凌厉:
好一个同乡之情!今日我就先取你性命,再去找那小人算账!
刀剑再次激烈碰撞,但这一次,张士仪的剑招中再无半分迟疑。
每一剑都带着被背叛的痛楚与愤怒。
马化豹虽勇,却渐渐感觉自己武力并不如此人。
张士仪却是越战越勇,几个回合下来。
他找到机会,一剑刺中了马化豹手臂。
“总兵小心!”
一个亲兵扑上来挡住后续的致命一击,自己却被刺穿胸膛。
马化豹借机后退,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亲兵在明军水师陆战队的犀利火器的打击下一个个倒下。
而明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北门城楼。
“撤!往粮仓撤!”
马化豹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下令撤退。
就在马化豹退往粮仓的路上,他遇见了更让他心寒的一幕:
赵守备率领部下,正与一队明军协同作战,清剿仍在抵抗的清军。
那些明军士兵熟练地使用着手铳与震天雷(手掷爆炸物),在巷战中占尽优势。
“赵守备!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马化豹痛骂,“我待你如兄弟,你竟敢叛我!”
赵守备面色惨白,却仍强自镇定:
“总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军火器精良,战力非凡,您……您还是降了吧。”
“降?”
马化豹狂笑。
“老子宁可战死,也绝不做贰臣!”
突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马化豹坐骑。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化豹摔在地上。
“保护总兵!”
残余的亲兵拼死护住马化豹,且战且退,终于退入粮仓大院。
第162章 马化豹自刎
粮仓是广安城内最坚固的建筑之一。
马化豹命人紧闭大门,做最后的抵抗。
“总兵,粮仓内还有百余名弟兄,足够坚守数日。”
亲兵统领报告。
马化豹却摇头:
“守不住的。张士仪熟悉城防,赵守备知道粮仓布局……我们中计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化豹安排的外围的清军守卫逐渐被肃清。
不一会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糟了,他们在撞门!
一个亲兵惊叫。
咚!咚!
沉重的撞木一次次冲击着粮仓大门,木屑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内的清兵心惊肉跳。
顶住!都给我顶住!
马化豹怒吼,亲自带人用肩膀抵住摇摇欲坠的大门。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一声震天巨响中,粮仓大门终于被撞得粉碎。
马化豹和众亲兵眼看大门守不住了,只得纷纷后退,避开了那些碎裂的木屑冲击。
木屑横飞中,袁象在张士仪、严骁及众多明军精锐的簇拥下,踏过残破的门扉冲了进来。
保护总兵!
亲兵们立即结成圆阵,将马化豹护在中央,刀锋向外,却并不主动出击。
令人意外的是,冲入的明军也并未立即进攻。
袁象抬手止住部下,双方在昏暗的粮仓内形成微妙的对峙场景。
明军占据门口,清军固守内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就在这僵持时刻,马化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马化豹站在后面,冷笑道:
“张士仪,你们以为赢了吗?看看这粮食旁边放的里是什么?”
随后他不再多言,而是举着火把,快步踉跄着冲向粮仓深处的一个角落。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猛地扯开覆盖在上面的几个麻袋,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黑色木桶。
看清楚!
他大吼着,将火把凑近。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木桶上暗红色的字样。
——竟然是全是火药桶,而且还有长长的引信!
“这……”
袁象等人看清了,顿时脸色骤变。
“哈哈哈!”
马化豹狂笑。
“老子早就防着这一天了!这粮仓里面既放了粮食又放满了火药桶,只要我点燃引信,够送所有人上西天!”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将士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袁象却面不改色,沉声道:
马总兵,何必如此?
何必?
马化豹狂笑。
今日我败了,但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粮仓侧门旁边突然传来短促的交战声木屑飞溅间。
一道侧门被猛地撞开,毛大壮粗犷的吼声响彻粮仓:
马化豹!看看这是谁!
只见毛大壮和彭虎率领一队明军精锐,押着一群男女老少从侧门冲了进来。
马化豹的男女老少家眷尽在其中,个个面色惶恐。
阿玛!
马化豹十二岁的幼女惊恐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奔向父亲,却被彭虎牢牢拦住。
马化豹举着火把的手剧烈一颤,火星险些落在旁边的火药桶上。
他死死盯着被挟持的家人,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痛苦取代。
看到马化豹已经冷静下来之后。
彭虎一马当先,率领明军精锐押着马化豹的家眷。
迅速穿过仓内空地,与正门的袁象所部顺利会合。
马总兵,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袁象率先开口。
你可知道,为何你的部下宁愿背负叛将之名,也要助我大明光复此城?
马化豹死死攥着火把,一言不发。
张士仪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我们当年不过是迫于时势,不得不委身事清。”
“如今大明王师已至,正是我等拨乱反正之时啊!
严骁也朗声道:
马总兵,你看看这广安城中的百姓,再看看你麾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是炎黄子孙?”
“难道你忍心让这些汉家儿女,永远做那满清异族的鹰犬吗?
马化豹的手臂微微颤抖,火把上的火苗随之摇曳。
袁象见状,声音陡然提高:
马化豹!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夷夏之防?”
“清虏入关以来,屠城掠地,剃发易服,毁我华夏衣冠。”
“你身为汉家将领,不但不能保境安民,反而助纣为虐,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马化豹的手臂剧烈颤抖,火把上的火苗随之疯狂摇曳。
袁象那番夷夏之防的言论,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住口!胡说八道!
马化豹怒声打断,他情绪激动地向前迈了几步。
与袁象等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许,却稍微也远离了身后的火药桶。
我马化豹乃满洲人,并非汉人,世受皇恩!你们这些汉人,也配与我谈什么夷夏之防?
他环视着院中的明军将领,声音中带着满洲贵族特有的骄傲:
我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平定中原。这天下,本就是我大清将士用血换来的!
张士仪和袁象等人听到一愣。
原以为这马化豹是汉人。
没想到他自称是满洲人...
然而在这时,被挟持的马化豹幼女突然哭喊:
阿玛!额娘说咱们本来就是汉军旗的汉人,并不是真正的满洲人......
住口!
马化豹厉声喝止,脸色却瞬间惨白。
严骁敏锐地抓住这个破绽,朗声道:
马总兵,令媛说得不错。你本是辽东汉人,奴儿哈赤当年屠戮了多少辽东汉人同胞?”
“你祖上只是被迫编入汉军旗而已。”
“你何苦要以满洲人自居,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反而残害自己的同胞?
听闻此话,他如遭雷击,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谈起。
顿时踉跄后退数步,正好退到了粮仓中央的空地上。
手中的火把地一声落在地上,火星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袁象等人心头一紧,所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严骁更是险些就要下令士兵带着袁象紧急撤出。
毕竟那满地的火药桶若是被引燃,后果不堪设想。
幸运的是,马化豹在情绪激动中不知不觉已经稍微远离火药桶堆放区。
那支火把在空地上跳动了几下,火苗渐渐微弱。
最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缓缓熄灭了。
惊魂甫定,马化豹缓缓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袁象等人。
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自嘲:
好!好!你们说得对...我马化豹,确实是个数典忘祖之徒!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明军护在身后的妻儿身上时。
马化豹眼中的决绝渐渐化作深深的疲惫。
他环视着前面那些大批的明军将士。
又望向身旁那些跟随他多年的亲兵,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他一声将弯刀掷在地上,声音嘶哑:
我马化豹...愿降。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转向他周围的亲兵,高声道:
众将士听令!放下兵器,投降。
他的那些亲兵互相望了望,最终也都放下了武器。
随后,马化豹面对袁象,单膝跪地:
袁将军,马某只求一事:请善待我这些部下,还有...我的家眷。
袁象急忙上前一步,郑重地将马化豹扶起:
马总兵放心,袁某以性命担保,必不伤你部下分毫,你的家眷也会安然无恙。
马化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整了整身上残破的战袍,突然,猛地抽出暗藏在靴中的匕首。
总兵不可!
张士仪惊呼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止。
马化豹决绝地将匕首刺入心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战袍。
他强撑着站立,声音虽弱却清晰:
袁将军...张兄...我马化豹...谢过不杀之恩。但...
他剧烈地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我身为大清将领...不能...不能苟活于世。这一刀...是我对皇上的...交代...
他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
袁象急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
你这又是何苦...
马化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张士仪的手臂,气若游丝:
我这一生......既做不得真正的满洲人.....也回不去汉人了....唯有以死明志......
他的手缓缓滑落,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终于失去了光彩。
在场的明军将士无不肃然。
这个复杂矛盾的将领,最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
保全了部下和家人,也保全了他最后的尊严。
阿玛!
其幼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庭院。
马化豹的妻子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当场晕厥过去。
其他家眷也纷纷跪地痛哭,一时间庭院内哀声四起。
黎明破晓,广安城头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袁象等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以满洲之礼厚葬他吧。
袁象轻声道。
虽然他用错了地方,但确实是个忠义之人。
张士仪默默点头,目光复杂。
-
袁象立于广安城头,他心中仔细思量。
广安城终是拿下了,马化豹部虽降,残局却亟待收拾。
更让他担心的是,李国英绝非庸碌之辈,此刻恐怕早已接到军报。
若是全力回援,恐怕旦夕可至。
不能停下来,得立刻准备城防工事。
传令!
亲兵立即趋前听令。
全军即刻整备,修补城防!所有将领速至总兵府议事!
随后,经过简单的会议,命令一道道发出。
北门是昨夜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城门上也布满了裂痕和破洞。
严骁亲临现场指挥,大批明军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喊着号子。
将巨大的条石、装满泥土的麻包,甚至从附近拆下的房梁门板,层层垒积在门洞后方,将其彻底封死。
工匠们则冒着坠落的危险,在残破的城门楼上抢修工事,加固支撑。
彭虎和毛大壮带着他们的水师陆战队员,正紧张地在北门及相连的西城墙段布置火力点。
他们带来的二十门轻便虎蹲炮被巧妙地安置在加固后的垛口后方。
炮口微微下倾,对准了城门外可能集结冲锋的区域。
燧发枪手们则三人一组,寻找着最佳的射击位置。
并在垛口上堆放了装满定装纸壳弹药的小木箱。
张士仪的工作同样繁重。
府库的盘点初步完成,结果令人振奋:
广安城内存粮足以支撑城中居民三年之用,火药、箭矢、兵甲储备亦十分充足。
这更坚定了袁象死守的决心。
同时,张士仪与赵守备一同安抚降军。
在校场上,面对数千名神情惶恐、不知所措的原清军士卒,张士仪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
“弟兄们!马总兵已殉其主,往事已矣!”
“袁将军有令,凡愿放下兵器,归顺大明者,皆是同胞,一概不究前责!”
“愿留下守城者,编入行伍,一视同仁,按明军规制发饷!愿离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但我把话说明,若有人心怀异志,里通外敌,或趁乱祸害百姓,休怪我军法无情!”
他的话语恩威并施,加上赵守备在一旁现身说法。
大部分降卒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许多人为求活路,也表示愿意留下守城。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明军兵力不足的压力。
在城西,严骁视察着防御布置。
西城墙相对完好,但城外地势较为开阔,利于敌军展开。
他命令士兵们将征集到的大量铁锅、门钉、碎铁片集中起来,这些都是制作守城器械和炮弹的好材料。
一锅锅恶臭的“金汁”正在墙根下被熬煮,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
总兵府内,袁象正与几位核心将领进行最后的推演。
“李国英用兵老辣,其麾下多是久经战阵的湖广老兵,战力强悍,攻城经验丰富。”
袁象指着地图。
“他知广安有危,必心急如焚,第一波攻击定然是雷霆万钧,企图趁我立足未稳,一举破城。”
“我军优势在于火器犀利,据城而守。”
严骁分析。
“劣势是兵力单薄,且经昨夜激战,士卒疲惫。必须利用城墙和火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挫其锐气。”
张士仪补充道:
“城内降卒虽已初步安抚,但临阵时能否靠得住,还是未知数。”
“需将我明军老兵与之混编,以老带新,并派可靠军官督战。”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探马冲了进来。
带来了李国英前锋已至四十里外的消息。
堂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象身上。
袁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将:
“果然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他看向严骁。
“严将军,疑兵之计必须立即执行,但要变通。我们没有骑兵,无法进行高速袭扰。”
他迅速拿过地图,手指点在地图广安以西约八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此处名为‘沉雁坡’,地势起伏,林木相对茂密,是李国英通往广安的必经之路。”
“你立刻率领五百名最精锐的水师陆战队,多带旗帜、锣鼓、灶具,急行军赶往此地。”
他详细部署:
“抵达后,你部立即在坡后开阔地,挖掘远超三千人所需的灶坑,遍插各色旗帜。”
“分出数支百人队,携带锣鼓号角,埋伏于坡顶及两侧林间。”
“待李国英前锋经过时,听我号炮为令,一齐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做出大军埋伏,欲断其归路之势。”
“记住,你的任务是虚张声势,诱使他停下来侦查、列阵,甚至分兵试探,为我们争取至少三个时辰!”
“末将明白!定让那李国英疑神疑鬼,不敢冒进!”
严骁深知此任务关乎全局,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彭虎,毛大壮!”
“在!”
“北门、西门防务,就交给你们和水师陆战队的弟兄了!务必让李国英尝尝我们火器的厉害!”
“将军放心!定叫鞑子有来无回!”两人声如洪钟。
“士仪,你负责统筹城内一切,安抚军民,督运物资,处置突发情况。”
“是!”
袁象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沉毅:
“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守住广安,重庆解围便有望!”
“若守不住……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望诸位戮力同心,共克时艰!”
“戮力同心,共克时艰!”
众将齐声应和,随即迅速散去,各赴岗位。
第163章 广安防守战
午时初 广安城头
袁象亲自登上了残破的北门城楼。
放眼望去,城上的守军已经各就各位。
经历了一夜血战和清晨高强度劳作的士兵们,脸上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面面明军战旗在城头竖起,迎着初冬的寒风呼呼作响。
城内的秩序已基本恢复,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民夫。
昨晚战斗留下的血迹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极目向西远眺,天地交界处,依旧平静。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正有一股钢铁洪流在急速逼近。
严骁的五百人,此刻应该已在落雁坡设伏。
这步险棋,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城头上的每个人都屏息凝神。
报——!
斥候快步奔上城楼。
严将军已在沉雁坡完成布置!
袁象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他知道,严骁此刻正率领五百水师陆战队员。
在八里外的沉雁坡执行着一场关乎全局的疑兵之计。
此时的沉雁坡,俨然已是一副大军驻扎的景象。
严骁指挥着士卒们,在坡后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挖了数千个灶坑,又遍插各色旗帜。
最精妙的是,他让士兵们将砍伐的树枝绑在马尾后,在坡后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记住,
严骁对麾下将士吩咐道。
待清军前锋抵达,听我号令,一齐擂鼓呐喊。但要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死战。
...
清军前锋,兵临坡前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军前锋四千人马果然出现在沉雁坡前。
统兵的总兵勒住战马,举目四望,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路行来,实在太不寻常。
按照常理,广安方向的哨骑早该前来接应,可至今连个人影都不见。
更诡异的是,沿途村落寂静无声,连个报信的乡民都没有。
参将大人,
副手策马近前,压低声音。
情况不对。这一路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广安该不会......
参将没有立即答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沉雁坡上林立的旗帜。
那些明军旗帜在风中飘扬,坡后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显然是有大军驻扎。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布置分明是在防备从西面来的军队 - 也就是他们这支驰援的部队。
看这阵势,
参将声音沉重。
明军在此设下重兵埋伏,分明是要阻拦我军东进。若是广安尚在坚守,马总兵早就该派人来接应了......
就在这时,坡顶上突然战鼓齐鸣,喊杀震天。
无数旗帜在坡顶挥舞,远远望去,竟看不出究竟有多少兵马。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鼓声竟是明军特有的进攻鼓点!
副手脸色发白:
大人,这鼓声...广安难道已经...
参将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他久经战阵,深知这沉雁坡地势险要,若真有大股明军在此设伏,贸然进军必遭重创。
可若是广安已经失守...
停止前进!
参将当即下令,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速派斥候查探虚实!立即快马禀报李帅,就说...就说广安情况不明,沉雁坡发现大队明军!
他望着远处飘扬的明军旗帜,心中一片冰凉。
若是广安真的已经失守,那他们这支驰援的部队,反倒成了孤军深入的猎物。
这一停,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广安城头,城楼上的袁象拿着千里镜。
远远望见清军前锋在沉雁坡前停下脚步,不禁松了口气。
严骁的疑兵之计见效了。
传令各营,
袁象对身边的张士仪道。
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休整用饭,检查军械。特别是火器营,务必将所有虎蹲炮和燧发枪准备就绪。
张士仪领命而去。
袁象又转向彭虎和毛大壮:
你二人立即带领火器营,在北门和西城墙段布置交叉火力。”
“记住,待清军进入射程后,先以虎蹲炮轰击其密集阵型,再以燧发枪分段射击。
得令!
二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宝贵的间隙里,城防得到了最后的加强。
民夫们将最后一批擂石滚木运上城头,火器营的士卒们则在仔细检查着每一支燧发枪和每一门虎蹲炮。
将定装纸壳弹药整齐地码放在垛口旁。
...
一个多时辰后,李国英亲率一万四千主力终于浩浩荡荡赶到沉雁坡。
清军兵将们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写在脸上,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准备作战。
听完参将的禀报,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勃然大怒,马鞭直指沉雁坡:
废物!这分明是疑兵之计!若广安尚在坚守,马化豹早该燃起烽火求援了!
他环视众将,声音冷峻:
看这情形,广安多半已经失守。这沉雁坡上的,不过是袁象派来拖延时间的一股偏师!
大帅英明,
副将连忙道。
那我军现在......
全军听令!
李国英拔出佩剑。
立即进攻沉雁坡!务必在天黑前肃清敌军!
然而明军的撤退并非一帆风顺。
严骁在撤退路上布置了数道防线,先是利用绊马索和铁蒺藜迟缓清军骑兵。
又在狭窄处设置伏兵,用燧发枪进行了数轮齐射。
清军前锋在追击过程中损失了约两百余人。
虽然最终突破了所有防线,但宝贵的时间就在这一追一逃间悄然流逝。
待李国英率主力清除所有障碍,赶到广安城下时,已是申时三刻。
夕阳的余晖将城头那面崭新的字大旗染得一片血红。
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李国英喃喃自语,手中马鞭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望着城头严阵以待的明军,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广安失守,意味着他在川东的布局面临功亏一篑的风险。
更意味着围困重庆的大军将面临断粮的危机。
大帅,
副将察言观色,低声劝谏。
将士们连日急行军,今日又经一番苦战,是否先让儿郎们歇息一阵?
李国英凝视城头,只见城墙上火炮林立,守军虽然略显疲态,但布防井然有序。
他敏锐地注意到,城门处的加固工程尚未完全完工。
垛口处的守军中似乎混杂着不少秃着脑门的士兵,明显是刚归降的清军士卒。
李国英斩钉截铁。
你看,明军显然也是刚刚占据广安,城防尚未完备。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传令各营,立即准备攻城器械,趁敌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夺回城池!
战鼓擂响,清军不顾疲惫,立即展开攻城。
李国英站在中军旗下,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前方的城墙。
尽管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但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
必须在明军完全巩固城防前发起进攻。
第一波攻击由两千名步兵组成,他们推着数十架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向前。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清军队列中出现了十余门轻便火炮。
这些都是清军火器营的装备,虽然不如明军的新型虎蹲炮轻便,但在攻城战中仍能发挥重要作用。
火器营就位!
清军炮队千总大声呼喝,士兵们迅速在阵前架起火炮。
装填实心弹,目标城头垛口!
当清军进入两百五十步距离时,清军火炮率先发难。
轰鸣声中,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城头,在垛口上砸出一个个缺口。
一块城砖被炮弹击中,碎片四散飞溅,几个守军应声倒地。
注意隐蔽!
袁象在城楼上高声提醒。
等敌军进入射程再还击!
清军火炮连续轰击了三轮,虽然造成了一定破坏,但并未对守军造成太大伤亡。
就在这时,城头上的明军炮队开始了还击。
随着明军炮队把总一声令下,城头的十二门虎蹲炮同时发出怒吼。
这些轻便火炮射速快,装填便捷,特别适合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
只见炮口喷出耀眼的火光,密集的霰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冲在前排的清军盾牌手首当其冲。
橹盾在密集的弹丸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持盾的士兵惨叫着倒地,鲜血顿时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一枚炮弹恰好击中一架云梯,木屑四散飞溅,推车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不要停!继续前进!
清军千总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呐喊。
火器营保持压制!
清军火绳枪队开始向前推进,他们在盾牌掩护下排成三列,向城头进行齐射。
白烟弥漫中,铅弹呼啸着飞向城头。
一个正在操作虎蹲炮的明军炮手突然闷哼一声,胸前绽开一朵血花,缓缓倒下。
医护兵!
严骁大声呼喊。
快把伤员抬下去!
当清军进入一百步距离时,城头的燧发枪队开始发威。
这些水师陆战队员三人一组,采取轮番射击的战术。
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扣动扳机后立即后退装填,第二排紧接着站立射击,然后是第三排。
如此循环往复,形成了持续不断的火力网。
砰!砰!砰!
燧发枪特有的清脆射击声不绝于耳。
与清军火绳枪相比,燧发枪明显射速更快,装填效率更高,而且射程很远。
铅弹精准地射向清军士兵,一个正在指挥的火器营把总突然僵住,胸前绽开一朵血花,缓缓倒下。
他身边的旗手还想捡起军旗,随即也被数发子弹击中。
清军火器营不甘示弱,在军官指挥下调整战术。
散开!自由射击!
千总大声命令。
火绳枪手们纷纷寻找掩体,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
白烟在两军阵前弥漫,枪声此起彼伏。
李国英在后方看得真切,立即调整战术:
传令!让前锋分散队形,不要集中冲锋!调预备队上去,重点攻击北门!命令火器营集中火力压制北门城楼!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清军改变了进攻方式。
士兵们不再排着密集队形,而是以散兵线向前推进。
同时,火器营的八门火炮被集中调往北门方向,对着受损的城墙段进行集中轰击。
一枚实心弹击中北门城楼,木屑纷飞中,一段女墙应声倒塌。
几个守军随着碎石一起坠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城头上的袁象敏锐地察觉到了清军的动向。
严将军,
他对身边的严骁说道。
看来他们要主攻北门了。让炮队调整射界,重点打击敌军火炮阵地!
严骁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北门城楼上的四门虎蹲炮调整了角度,炮口对准了正在发射的清军火炮阵地。
明军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发射。
霰弹如雨点般落在清军火炮阵地上,正在装填的炮兵们顿时倒下一片。
一门清军火炮的炮手全部阵亡,只留下孤零零的火炮立在阵前。
这时,一些清军士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他们迅速架起云梯,开始攀爬。
守军立即还以颜色,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
一个刚爬到一半的清军被巨石砸中,连人带梯摔了下去。
另一架云梯被守军用叉竿推开,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火油!倒火油!
城头守军将领大声呼喊。
士兵们抬来一锅锅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
正在攀爬的清军惨叫着跌落,身上沾满黏稠的火油。
随即一支火把扔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数架云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在西门方向,在付出了巨大伤亡的情况下。
一支清军精锐终于登上了城头。
守军立即迎上,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白刃战。
一个明军哨官挥舞长枪,连续刺倒两名清军,但随即被第三名清军用刀砍中肩膀。
惨叫声中,两人扭打在一起,最终双双坠下城墙。
毛大壮见状,立即率领一队燧发枪手赶来支援。
瞄准了打!
他大声命令。
专打登城的清军将领!
燧发枪手们在混战中精准射击,每一个试图登城的清军都成为活靶子。
在火枪的支援下,守军渐渐控制了局面,将登上城头的清军全部歼灭。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清军先后发动了六次大规模进攻,每次都在守军顽强的抵抗下无功而返。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广安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两军的火器对射也始终没有停歇,硝烟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
李国英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终于无奈地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
鸣金声响起,疲惫不堪的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火器营的士兵们也开始收拾火炮后撤。
这一战,清军在城下丢下了近千多具尸体,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守军也付出了近两百余人的伤亡代价。
夕阳的余晖照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预示着这场攻防战还远未结束。
在撤退的清军队列中,火器营的士兵们拖着受损的火炮,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甘。
传令各营,后退三里扎营。
李国英望着伤亡惨重的部队,语气中透着无奈。
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明日再战。
然而次日清晨。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不久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很快在地面汇成溪流,营帐内外一片泥泞。
大雨...
李国英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连绵的雨幕。
这场雨虽然让明军的火炮难以发射,弓弩也因弓弦受潮而威力大减。
但他深知袁象军中的燧发枪在雨天仍可正常使用。
更麻烦的是,大雨使得攻城器械难以移动,云梯湿滑难爬。
参军建议道:
大帅,既然大雨不利于攻城,不如暂且围而不攻?
李国英摇头苦笑:
这广安城中粮草充足,可支撑一年有余。反倒是我们,粮草只够十余日。围城?只怕先饿死的是我们自己。
他望着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广安城墙,长叹一声:
传令各营,加强警戒,暂缓攻城。等待雨停再作打算。
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让战局陷入了更加复杂的境地。
李国英深知,时间反而站在了守军那边。
第164章 火船来攻
十一月二十四日,细雨如织。
重庆城下,嘉陵江与长江在迷蒙雨幕中交汇,雨水敲打着江面,漾开无数涟漪。
在这烟雨朦胧之中,明军水师主力分列两道江面:
北向嘉陵江上,十二艘艨艟巨舰沿江列阵,如铁锁横江;
南向长江水道,另十二艘战船依次排开,似铜墙铁壁。
两支舰队遥相呼应,牢牢扼守着重庆城最重要的两条水道命脉。
重庆府内,文安之督师因积劳成疾,已卧病数日,无法视事。
长江水师统领王兴与袁宗第、冯双礼二人一起正在紧急商议军情。
据探马来报。
王兴指着江防图道:
李国英几日之前,就已经亲率两万清军星夜离开重庆围城大营。”
“只留下这个叫谭良才的总兵在此留守。”
“这些日子,清军在嘉陵江和长江沿岸大肆搜刮民船,已集结百余艘小船,皆满载火油柴草。”
“看来是要效仿赤壁旧事,以火攻破我水师战船。
冯双礼点头道:
这必是袁象将军在背后的奇袭见效了!这几日清军的攻势明显缓和了许多,想必是后院起火,首尾难顾。”
“袁象将军这一招围魏救赵,实在是妙啊!
袁宗第一听提到自家侄儿了,顿时眉开眼笑,眼中闪着自豪:
哈哈哈,说起我这个侄儿,当兵可是块好料!”
“打小就机灵过人,这些年跟在邓名邓大人身边历练,更是长进了不少。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洪亮:
前日就接到战报,说这小子已经拿下了南充了,正马不停蹄地往保宁赶。好!打得好哇!
说着重重拍了一下手:
看来李国英这是被戳到痛处了,不得不分兵回救!这小子,果然没给咱老袁家丢脸!
王兴微微欠身:
国公爷、王爷明鉴。如今清军军心已乱,这谭良才想要用火攻,恐怕也是狗急跳墙之举。
袁宗第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兴的肩膀:
王将军,你这左一个国公爷右一个国公爷的,叫得俺老袁浑身不自在!”
“咱们军中汉子,不讲究这些虚礼。你直接叫俺老袁就行,再不济跟他们一样,叫俺袁将军也成!
庆阳王冯双礼在一旁笑道:
袁兄还是这般性情。既然如此,王将军也不必称我王爷,军中还是以将军相称为好。
王兴对二人郑重行礼:
“既然如此,末将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后,袁宗第站起身来,在厅内踱了几步道。
这么说来,咱们只要安心守住重庆,待袁象在清军后方站稳脚跟之时,清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王兴面色凝重道。
对,不过,只是这谭良才倒是狠辣,为了凑齐这些火船,把沿江渔村的生计船都抢掠一空了。
冯双礼听到这里,顿时拍案而起:
他娘的,岂能让他得逞!我愿率一队快船,趁夜突袭,先烧了这些火船!
将军且慢。
王兴连忙拱手。
谭良才既然敢准备火攻,必在岸上布置重兵护卫。贸然出击,恐怕正中其下怀。
袁宗第终于按捺不住道:
“王将军,俺老袁是个直肠子,有句话不吐不快。”
“咱们不是还有二十多条大船吗,个顶个的威武,就停在这儿干看着?”
“对面那些个小舢板,咱主动压过去,一顿炮火不就给收拾干净了?何必等他们放火船来攻,岂不是被动?”
王兴闻言,恭敬转身,耐心解释道:
“袁将军所言,是破敌之锐气,自是正理。但您看这重庆地势,”
他手臂一挥,划过一个半弧。
“城北嘉陵,城南长江,袁象将军带走了三十艘战舰北上,眼下还剩下二十四艘。”
“分别要守住重庆南北两处江道,另外还得紧盯住西岸陆地,不让清军占领突袭阵地。”
“故而水师战舰不敢远离,一旦被调虎离山,风险莫测。”
冯双礼也点了点头道:
“确实如此,全赖着水师战舰保护,长江漕船才能陆续入港给重庆城送来物质。”
“如果战舰不在,那些商船就没了保护,确实危险太多。”
王兴叹了口气,指向远处。
“这长江和嘉陵江,沿岸的溪流众多,而且很多并没有标注在地图上。”
“谭良才故意将那些小船都收集在这些溪流深处,距主江岸尚有距离。”
“正在我军舰炮射程之外。否则,我早已派战船前去轰他个底朝天了。”
袁宗第仔细想了想。
他用力一拍栏杆,叹气道:
“嗨!是俺老袁鲁莽了!只想着冲过去砍杀痛快,忘了咱们的根本是护住这重庆城!”
“你是这水师主帅,看得是战场全局!俺老袁服气!”
王兴躬身道:
袁将军过誉了,如今清军军心已乱,谭良才欲行火攻,实则是狗急跳墙了。“
“末将以为,我军当以静制动,防守反击。”
“待清军火船来袭时,咱们的水师战船必须抗住敌人的猛攻!”
“如果能扛得住敌人的这次进攻,接下来我们的防守反击才能顺利展开。或许重庆围城之危可早一步解开。”
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打乱了谭良才他原定的火攻计划。
总兵,各营来报,又征集到三十七艘渔船。
副总兵汪永昌掀帘而入。
加上先前搜集和打造的,刚好两百艘,全都装好了火油柴草,就等天公作美了。
谭良才停下脚步,望着帐外雨幕:
这雨再下下去,柴草都要受潮了。传令各营,好生遮盖火船,绝不能前功尽弃。
参军劝慰道:
总兵不必心急,这雨下得越久,明军越是松懈。待天晴之时,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谭良才默然点头,转身看向江防图。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明军水寨的位置:
王兴此人用兵谨慎,这两日大雨,他必定认为我们不会出击。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雨势渐歇。
谭良才早早起身,走出大帐。
天空虽仍阴沉,但雨已经停了。
他伸手感受着风向,眉头微皱——仍是东南风,对火攻不利。
传令各营,做好准备,只待风向转变。
谭良才沉声道。
午后,天色渐亮,云开雾散。
突然,中军帐前的旗帜开始飘动,方向渐渐改变。
谭良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快步走出大帐,撕下一片碎纸抛向空中。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向南飘去。
西北风!是西北风!
谭良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天助我也!传令各营,立即准备出击!
副总兵汪永昌兴奋地领命而去: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谭良才亲自来到江边,仔细检查火船的布置。
士兵们正在揭去船上的防雨布,露出下面浸满桐油的柴草。
总兵,
一个老兵担忧地问。
柴草被雨淋了两日,还能烧得旺吗?
谭良才随手抓起一把柴草,掏出火折子一点,柴草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放心吧,这些柴草都用桐油反复浸泡过,就是下再大的雨也不妨事。
他望着对岸的明军水寨,只见明军战船上人影稀疏,显然连日的阴雨让守军都放松了警惕。
正是时候!
谭良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明军经过两日阴雨,必然松懈。此刻天刚放晴,他们定在整顿军备,绝不会想到我们立即发动火攻!
...
下午时分,凛冽的西北风骤然加剧,呼啸着从陆地方向刮向两江江面,卷起层层白浪。
这西北风,成了谭良才眼中最后的赌注。
在嘉陵江西段以及长江上游(重庆城西侧)的江面上。
几乎同时,迅速亮起了上百点猩红的火光。
那是清军耗费数天、搜罗了两百艘渔船、小艇改造的火船!
每艘船上都堆满了浸透桐油的柴草、硝石硫磺,由敢死队操舟。
长江和嘉陵江上都各自准备了一百艘火船。
北岸嘉陵江畔,清军总兵谭良才长剑挥落,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决绝:
全军火船,出击!今日必破明军水师!
“陆上各部听令——待我水师搅乱江防,即刻全力攻城!”
令旗应声劈落,战鼓骤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江南岸的清军副总兵也下达了进攻命令。
两条百艘火船组成的烈焰长龙,在西北风的助威下。
如脱缰的野马般扑向明军在两江的舰队。
因为江面不算宽广,只有两百多米宽,难容大军展开。
清军只得将火船分作三个波次,依次推进。
每波三十余艘战船首尾相接,船与船间隔不过数丈,在江面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
嘉陵江上,明军长江水师统领王兴站在旗舰船楼,面色凝重。
他早已料到清军会使用火攻,也做了自认为的充分准备,但眼前这密密麻麻的火船的数量。
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让他不由得眉头紧皱。
若非时间仓促,他本可在江心打下木桩、连以铁索,结成牢固水寨。
若有水寨为屏,火船岂能轻易近身?
快!按原计划,拉起拦江索!全军备战!
旗舰迅速打出旗语,并且吹响了号角。
两岸军士闻令而动,三道粗重的麻绳拦江索在绞盘的转动下迅速绷紧,犹如巨蟒般横亘在江心。
由于时间仓促,明军只能临时用麻绳编织成拦江索,绳索表面也被涂抹了泥浆,用来增强其防火能力。
十二艘明军主力战舰迅速展开,组成三个相互呼应的三角战阵。
每艘战舰旁都备着钩拒船,钩拒船上满载泥沙和水桶,这是他们应对火攻的老办法。
...
与此同时,长江水面上,一位新晋的指挥官正在紧张布防。
因为副统领许万才暂时同袁象将军一起进攻保宁,让长江水师的副指挥权临时出现了空缺。
王兴临时提拔了一位能力出众的战舰舰长,临时揽长江分舰队的指挥权。
他选择的人,是丁运升。
此刻,丁运升正立于指挥舰的船头。
丁运升目光锐利地扫过正在布防的舰队,也发号施令道:
“打出旗语,吹响号角,各舰依‘品’字阵展开,往东行驶!”
“钩拒船前出列阵!”
...
嘉陵江上
第一批三十余艘火船已经逼近。
这些火船排成密集阵型,船首装有铁锥,船身满载桐油硝石,在西风助推下速度惊人。
明军战舰的火炮开始怒吼,炮口喷出浓烟与火光,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江面。
然而,这些清军火船体型狭小,行动迅捷,在波涛间起伏不定。
多数炮弹徒劳地激起巨大水柱,仅有寥寥数艘小火船被直接命中,在巨响中解体碎裂。
大部分火船则冲破弥漫的硝烟,速度丝毫不减。
第一波火船撞上拦江索了!
战舰上面的了望兵大喊道。
只见冲在最前的火船被麻绳拦住,在江心挤作一团。
火船相互碰撞,有的当场倾覆。
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明军战舰的炮火再次怒吼了!
这次因为火船都被拦截停在江心了,所以这次齐射准头高了不少。
侧舷火炮射出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那片被困住的火船。
炮弹落处,木屑横飞,一艘火船被直接命中船身,轰然解体;
另一艘被链弹扫过,桅杆连同船帆应声折断,失控地在江心打转。
这轮精准的齐射,顷刻间又便将十来艘火船送入江底。
然而拦江索毕竟不是铁链做的。
三根粗麻绳在火焰的炙烤下很快发黑冒烟,表面的泥浆在高温下纷纷剥落。
快!所有战舰迅速转舵往东行驶!施放‘水底龙王炮’!同时,钩拒船迅速上前!
趁战船填充弹药的空隙,王兴急令。
命令一下,明军战舰群几乎同时动作。
船舵搅动江水,战船缓缓往后方退去,和火船拉开距离,保持运动状态。
同时,水师官兵从船上扔下来不少,点燃引信的‘水底龙王炮’!
几乎在同一时刻,十二艘钩拒船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直扑前方火海。
钩拒船则试图将困在绳索后的火船引开,但火船实在太多,后续的火船仍在不断涌来。
清军第二批火船排成密集队形,对准同一段绳索发起冲锋。
突然,的一声巨响,三根拦江绳索终于抗不住燃烧,断裂了。
其他区段的绳索也相继断裂,整个拦江索防线土崩瓦解。
江面上,清军火船如蝗群般密密麻麻地涌来。
尽管钩拒船拼死阻截,仍有数十艘火船借着风势。
灵巧地绕过防线,直扑正在向东转移的明军主力舰队。
“开炮!快开炮!”
明军各舰火炮完成装填,立即发出震天怒吼。
炮弹呼啸着撕裂雨幕,在火船群中炸开团团火光。
数艘火船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碎片。
嘉陵江上,火船的速度要快于明军大型战舰,双方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一艘行驶在最后面的明军战船,率先成为那些火船的目标。
虽然他在不停的释放炮火。
船上的水师官兵也在用虎蹲炮不停的射击。
也有不少火船被‘水底龙王炮’炸翻。
但是最前面的那些火船中,仍然有四艘火船幸存,这些火船冒着枪林弹雨。
借着强劲的西风,如饿狼扑食般猛冲过来——
“砰!砰!砰!砰!”
四声撞击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火船狠狠撞上战舰左右两舷。
烈焰瞬间腾起,桐油四处飞溅。
西北风助长了火势,火焰瞬间开始吞噬了整个船身,浓烟滚滚冲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该舰舰长做出了悲壮的决定。
他站在燃烧的船楼上大吼:
转舵!全速前进!为弟兄们开出一条生路!
在全体船员的呐喊声中,这艘燃烧的战舰非但没有继续往东退,反而鼓足风帆,反而径直冲向那些清军火船。
由于清军第二批和第三批的火船排列过于密集,竟有十余艘躲闪不及,接连撞在明军战舰庞大的船身上。
王兴在旗舰上目睹这一幕,顿时热泪盈眶。
他清楚地看到,就在整艘船即将被火焰完全吞噬的那一瞬。
有数十道身影毅然从船舷跃下,坠入江水之中。
第165章 再攻重庆
眼看数艘自杀式的火船成功换掉了一艘明军战舰,谭良才抚掌而笑,眼中精光闪烁:
“此法果然大妙!以区区渔舟换巨舰,这笔买卖,做得!”
他立于高台,远眺江面。
很希望火船继续扩大战果。
只见明军水师阵型已乱,正且战且退,炮火虽猛,却已显支绌,显然无暇再分心支援西城的守军。
机不可失。
谭良才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令旗,厉声喝道:
“擂鼓!传令三军——全军压上,猛攻西城!今日必破重庆!”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刹那间席卷陆地大营。
蓄势已久的清军步兵攻城队伍,如同开闸洪水,扛云梯、推楯车、引弓持盾。
如黑云压城般向着重庆西城墙汹涌扑去。
箭矢腾空如蝗,杀声撼动四野,陆上决战,就此打响。
...
长江之上,战况一度陷入危局。
一艘明军战舰因舵机失灵,在江心打横,被三艘火船从不同方向盯上了。
三艘烈焰自不同方向不远处合围而来,情势千钧一发。
危急关头,三艘钩拒船毫不犹豫,分别朝着火船直冲而去,试图以撞击阻截。
然而火船来势太猛,虽有两艘被成功撞偏,仍有一艘突破阻拦,继续扑向战舰。
最后火船成功撞到了战舰的船身上面。
幸好因为小船没有正面撞击,只是侧面擦了一下,火势并不大。
迅速被扑灭。
“不行,得连起来!”
一名浑身烟尘的老兵突然大吼。
刹那间,其余钩拒船如得号令,迅速靠拢。
水兵们抛出缆绳,将船与船紧紧相连——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七八艘钩拒船已串成一道横亘江面的链形防线。
“稳住——推!”
吼声中,那道以绳相连的船墙迎着火船撞去。
后续的其他火船接连撞上缆绳串联的钩拒船链,烈焰虽蔓延开来。
却因船只彼此牵制,未立即散开,成功将火船群阻截在江心。
“跳!”
眼看火势已控制不住,水兵们纷纷翻身入水。
...
城楼之上,袁宗第凝目远眺着嘉陵江与长江上那愈演愈烈的火海。
“冯兄,瞧见了吗?”
他头也不回,声音沉如闷雷。
“鞑子的火船全压上去了,这是拼上血本了,要烧咱们的水师。”
冯双礼踱至他身侧,同样望着江心那一片末日般的景象,缓缓点头:
“江上打得越凶,咱们陆地上便越不会安全。这是难得的机会,谭良才如果不蠢的话,肯定不会错过。”
袁宗第点头道。
“他们马上要攻城了!我们做好准备!”
随后,果然陆上的清军骤然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上万清军扛着云梯、推着楯车,在箭雨与土炮的掩护下,向着重庆西城墙发起了冲锋。
军阵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内的地面,喊杀声震天动地。
竟一时间压过了江面上的炮火轰鸣。
而在冲锋发起之前——
城墙之上,袁宗第须发戟张,挥刀怒吼:
“他们来了,战斗准备!绝不能让鞑子冲过来!”
他早已等候多时。
城头上的明军守城部队并未立即还击,而是井然有序地进入预定阵位。
令清军惊疑不定的是,城垛后方突然立起数百名身着统一制式轻甲、手持奇特火铳的士兵。
这些正是王兴事先从水师各舰抽调、登城协防的水师陆战队员。
这些水师陆战兵与其他守军截然不同。
他们装备的是最新式的燧发枪,每人腰间都有内装预先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
他们训练有素,以十人为一队,五队为一排,在城头迅速组成三层轮射阵型。
与此同时,城墙各处战略位置,那些用粗麻布遮盖的“神秘物件”被一一掀开。
竟是十二门从战船上卸下的轻型舰炮!
这些火炮口径虽不及城墙原有重炮,但炮管更长,精度更高,且配备了水师专用的实心弹与链弹。
炮手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水师炮兵,对火炮的操射早已烂熟于心。
“王爷!”
一名陆战队把总跑步上前行礼。
“水师陆战营七百八十人全部就位,舰炮十二门完成部署,请将军示下!”
冯双礼重重点头,拱手对那个水师将领道:
“有劳各位水师兄弟了!让鞑子靠近点,再狠狠的打!”
随着清军逐渐进入射程内。
城头骤然爆发出整齐的枪声,白烟瞬间弥漫。
与明军传统火绳枪那零星而杂乱的射击声不同。
这轮齐射如同一声惊雷,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敢死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倒下一片。
燧发枪的射速远超火绳枪,陆战队员们完成射击后,立即后撤装填,第二排随即上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清军阵中栽倒一片。
有人试图用盾牌格挡,但燧发枪发射的铅弹在八十步距离上足以穿透普通木盾,中弹者无不血肉横飞。
清军后阵的火绳枪兵开始还击,但他们的射击稀疏而缓慢。
装填一次需要近三十息时间,且命中率极低。
更糟糕的是,明军的燧发枪射程明显更远,清军火枪手往往还未进入有效射程,便已遭到精准打击。
“换霰弹!”
城头的火炮阵地上,炮长的吼声撕裂空气。
十二门轻型舰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炽热的火舌。
与沉重的独枚实心弹不同,这次装填的是塞满数百颗小铁丸的霰弹。
弹丸出膛后如一团死亡之云,在空中骤然散开,化作一片笼罩而下的铁雨。
弹雨泼洒进清军密集的阵型,顿时激起一片血雾。
冲锋的清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钉墙,前排兵卒连同手中的盾牌被一同洞穿,惨嚎着成片倒地。
霰弹覆盖面极广,一轮齐射便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后续的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打得阵脚大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督战队在后方砍杀逃兵,逼迫溃军重新整队。
“第二梯队,给我上!”
谭良才在高地上嘶声下令,面色铁青。
话音未落,副总兵汪永昌踉跄奔上高坡,盔缨歪斜,脸上混着血与灰:
“总兵!这仗不对啊……对面城头上的明军的火器怎会突然强成这样?!”
“火铳打得又密又远,炮火也强了不少!弟兄们一片一片地倒,这根本不是攻城啊,是送死!不能再打了!”
谭良才猛地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何尝不知?!”
他倏地睁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与痛苦:
“可你告诉我,若不趁现在——趁他们战船东撤、江面火攻刚歇这片刻功夫拼死一搏。”
“等他们水师彻底稳住了阵脚,炮弹落到你我头顶的时候……咱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声音沙哑,似在质问,更似在绝望中为自己寻找最后一丝理由:
“打也是死,退也是死……今日不拿下重庆,我如何向李帅交代?又如何向这死伤的万千弟兄交代?!”
江风呼啸,将他未尽的话卷散在血腥的空气里。
第二波清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以楯车为掩护,缓缓推进至城墙五十步内,开始架设云梯。
箭楼上的弓箭手拼命向城头射击,试图压制守军。
“滚木礌石!”
冯双礼冷静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将巨大的滚木和石块推下城头,砸向清军云梯与楯车。
更致命的是,许多滚木上绑满了浸透火油的布条,点燃后推下,顿时在清军阵中燃起一片火海。
“火铳手,瞄准箭楼了望孔!”
陆战队把总发现了破绽。
燧发枪手们调整角度,向箭楼上的射击孔精准射击。
铅弹穿过狭小的孔洞,将内部的弓箭手一一击毙。
一座箭楼突然失去控制,轰然倾覆,压死了下方数十名清军。
清军的伤亡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城下尸骸堆积,血流成溪,但攻击仍在继续。
第三波清军甚至动用了掘壕战术,试图挖掘地道炸塌城墙。
“放震天雷!”
守城的将领吼道。
守军将点燃的震天雷用抛石机投向掘壕区域,剧烈的爆炸不仅炸死了坑道内的清军。
更引起土层塌陷,将整个工事埋葬。
...
长江江面上
火船数量众多,仅凭数艘钩拒船组成的薄弱防线,难以持久支撑。
眼看着更多的火船,陆陆续续冲破防线而往战舰方向而去之时。
“他娘的,乡亲们,跟我上!”
呐喊声自南岸响起,重庆港内骤然冲出三十余艘民船。
渔船、渡船、货舢板……这些原本避战于港内的民船,见官军战舰危在旦夕。
再也按捺不住,自侧翼奋勇冲出。
他们有的不顾自身船的安危,直接冲向火船,试图改变那些火船的方向。
有的有样学样,效仿水兵,将船只彼此绑缚,有的更以铁链、撑篙相互勾连,增强阵势。
不过片刻之间,三十余艘大小船只已在江面连成一道弧形的血肉城墙。
火船接连撞上这道军民共筑的屏障。
木屑飞溅,船身崩裂,烈火在江面上肆虐蔓延。
但每迎上一艘火船,船民与水兵皆在撞击前一刻纵身入水。
一道道身影没入江中。
...
同样的情景也在嘉陵江上演。
北岸的民船从各处支流汇拢,如飞蛾扑火般加入战团。
一艘满载沙石的货船为撞偏火船,船头深深嵌入敌船,瞬间被烈焰吞没。
船上数名汉子来不及跳水,在火光中化为焦影。
几艘绑在一起的渔船被连环撞上,缆绳燃断,船只倾覆。
老船公的身影在浪花与火焰中一闪而没。
在军民以命相搏下,清军的火船攻势终于被逐一消灭。
王兴站在船楼,将江面上的惨烈景象尽收眼底。
他双手死死扣住栏杆,喉头滚动,难言的悲痛扼住了他的呼吸。
此战打成这样,他深知自己难辞其咎。
身为主帅,他终究是轻敌了——虽料到敌军必用火攻。
却万未想到谭良才竟能搜罗堆积出如此多的火船。
若时间再充裕些,拦江索本该以铁链的;
若部署周全,水师大可连舟结寨,这样固若金汤。
可如今...还得靠老百姓拼死帮忙。
他缓缓闭目,将一切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深处。
这些百姓用民船和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水师赢得了生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全军听令——”
王兴的声音压过江风,令旗狠狠劈落。
“转守为攻!目标西岸攻城之敌!”
几乎同一时刻,下游长江江面上。
丁运升也看到敌人最后一火船侧翻,他冷静的意识到了转机,他厉声喝道:
“全体转舵,西北向!侧舷火炮——准备!”
原先向东退避的二十三艘明军战舰齐齐调转船头,劈开波涛,逆着水流向西方战场疾驰。
战舰侧舷炮窗次第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抬起。
随着战船的往西行驶,距离迅速拉近,已能看清那些正在搬着云梯的士兵惊愕回望的脸。
原本皱着眉在高地督战的谭良才,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
他紧盯着西城墙头激烈的攻防,眼见数处垛口已现动摇迹象,不禁握紧了拳。
他咬牙自言自语道:
“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拿下……”
然而,他猛地抬眼,下意识地望向江面。
只见那些本已东撤的明军巨舰,竟去而复返。
黑压压的船身正横过江心,侧舷对准了陆地。
他瞳孔骤缩,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穿脑海:
“完了。”
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
明军战舰的侧舷猛然喷吐出火光。
轰鸣紧随着划过天空的尖啸,炮弹狠狠砸进他攻城大军的阵列之中。
谭良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再次齐鸣,致命的弹雨越过城墙,向着陆地倾泻而下。
“砰!”
弹丸落地,如同死神的重锤。
一颗炮弹犁过地面,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肢体破碎。
清军精心组织的攻城梯队瞬间被撕开数道触目惊心的血胡同。
链弹在空中旋转尖啸,横扫一片,盾牌、肢体、云梯的碎片混合着泥土与血雾冲天而起。
城墙之下,已非战场,而是屠宰场。
“顶住!不许退……”
清军督战官的嘶吼在炮火轰鸣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谭良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大喊道。
“快!鸣金收兵!”
然而,还没等来鸣金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兵器,发出一声崩溃的嚎叫:
“太可怕了!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清军前沿阵线。
督战队挥刀砍翻数名逃兵,却无法阻挡那如山崩海啸般的溃退洪流。
近万人的攻城大军,在舰炮无情的轰击与城头守军愈发猛烈的反击下。
彻底丧失了斗志,转身向后疯狂奔逃。
城楼之上,靖国公袁宗第与庆阳王冯双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战机。
袁宗第猛地拔出长刀,刀锋直指溃逃的清军,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城头:
“弟兄们——鞑子败了!随我杀出去!!”
“开城门!反击!!”
沉重的西门轰然洞开。
蓄势已久的明军精锐步骑如猛虎出闸,在袁、冯二将身先士卒的率领下,向着溃乱的清军发起了迅猛的反冲锋。
江面上,王兴看得真切,立即下令调整炮击:
“各舰延伸射击!覆盖溃军后阵与敌军大营!前沿交由我军步骑!”
战舰炮火随即转向,越过正在出击的明军步骑头顶。
将死亡之雨泼向更远处的清军集结地和撤退通道。
既为陆军扫清障碍,提供掩护,又彻底断绝了清军重整旗鼓的可能。
水陆并进,反击的狂潮在这一刻完全展开。
江涛澎湃,战旗如血,重庆城下,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第166章 李国英撤兵
眼见清军溃败,袁宗第与冯双礼当即各率精兵各自带领一千多人,冲出洞开的重庆城西门。
溃退的清军如退潮般涌向本阵,袁、冯二人率军紧随其后,趁势掩杀。
江面上,明军水师以侧舷炮火持续覆盖清军撤退路径。
水陆呼应之下,竟一气将清军追出近十里。
荒野之上,遗尸遍地,旌旗委地。
然而随着战线拉长,水师战舰渐离江岸,炮火难以触及纵深。
明军的追击势头,终究在陆地深处缓缓滞涩下来。
清军虽溃不乱,毕竟兵力雄厚。
谭良才于混乱中急令重整,大营中数十门早已架设好的红衣大炮在步卒拼死掩护下,纷纷调转射界。
“轰!轰轰——!”
沉重的炮声再度震撼战场,这一次,炮弹落入了明军冲锋的队列之中。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砸在袁宗第左近阵前,轰然激起数尺高的土石,如骤雨般泼溅开来。
一块迸飞的碎石狠狠击中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披面而下。
强劲的冲击气浪将他猛地掀了个趔趄。
亲兵冒死冲上前将他架住,只见他半张脸已染血红。
却仍挣扎着以刀拄地想要站起,目眦欲裂地怒吼道:
“不许退……继续冲!”
左右只得强行将他架住。
另一侧,冯双礼所率的兵阵也在炮火与反扑的步卒冲击下渐渐松动。
他本人臂上添了一道刀伤,血染征袍,却仍挺立阵前,大声督战。
然明军伤亡已肉眼可见地加剧,冲锋之势如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江心旗舰上,王兴眺望战局,双手紧紧扣住舷栏。
水师虽胜,却无法直接将力量投送到陆地纵深。
清军的红衣大炮阵地在陆地深处,战舰火炮够不着。
他眼睁睁看着陆上弟兄浴血却难以再进,心如刀绞,却知江舰已无能为力。
袁宗第与冯双礼于乱军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奈。
袁宗第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啐出一口血沫:
“敌人的炮火太猛了,咱们兵力太过于悬殊,只能到此为止了。”
冯双礼咬牙颔首,挥手下令:
“鸣金收兵吧!”
清脆的鸣金声在战场上空荡开。
明军虽不甘,却令行禁止,前锋转后队,步卒结阵,且战且退。
袁、冯二将亲自断后,直至大军缓缓退至江岸,由水师战船接应回城。
此一番反攻,明军依然未能一举击破重庆的陆上围困。
却杀得清军尸横遍野,士气低迷,折损不下数千人,伤者无数。
西城之外,宛如修罗鬼域。
谭良才尚未来得及收拢败兵、清点伤亡。
一匹快马自北疾驰入营,马上斥候几乎是滚落鞍下,声音嘶裂,带哭腔嚎道:
“大帅!祸事!我军粮草断了...广安城被明军袁象袭占了!李帅正率军猛攻,然…然一时难下!”
谭良才闻言,如遭冰水灌顶,浑身一震。
原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
十一月二十七日
李国英驻马于广安城西三里外的高坡。
面色铁青地望着这座并不算雄伟、却异常坚韧的城池。
连日的猛攻,除了在斑驳的城墙下增添更多尸骸与焦痕,竟一无所获。
他胸中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据探报,袁象拿下此城不过用了区区二日,几乎是当天围城第二天就能拿下。
为何轮到他督率万余精锐来攻,反倒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
这几天来,云梯折了又造,冲车毁了再修,士卒的血几乎要把护城河染透。
可那面残破的“明”字旗,依旧在垛口后嚣张地飘着。
他并非没有思量。
探子带回的消息告诉了他原委:
明军是招降了马化豹手下的一个绿营张姓参将。
里应外合之下,广安城门是从内部洞开的。
反观自己,虽握有重兵,却似只能强攻,往往碰的头破血流。
广安城内经过袁象整改整顿,已经如同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他也曾试图效仿,派死士乔装混入,或试图联络可能的不满者,却均告失败。
甚至昨日,他还精心布置了一出“诈降计”,让一队伪装溃散的绿营兵接近城门,欲趁守军接纳时暴起夺门。
然而城头那位袁象竟谨慎得令人发指,只允降卒卸甲孤身入城。
大队“溃兵”被勒令停留于弓弩射程之外,计策未及发动便已流产。
“明贼用谋,我唯用力……这仗,打得憋屈。”
李国英心中暗叹,有一种无力感。
如今奇计难施,敌人城池坚固,如今剩下的,只是时间的消耗,而这恰恰是他此刻最耗不起的。
最终,李国英拔转马头,一言不发地返回中军大帐。
帐内,管后勤的参军捧着最新的粮册,声音干涩道:
“大帅,营中存粮,即便按最低配给,也只够十日之用了。”
“周边可能筹措?”
李国英按着发胀的额角。
参军面露难色:
“广安左近,经连年战乱,本就地瘠民贫。前番围城,已征过一轮。如今……恐怕十室九空。”
帐中诸将默然。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深知无粮不军的道理。
士气可鼓不可泄,而饥饿,是瓦解士气最快、最无情的东西。
沉默良久,李国英终究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传令各营,分兵前往周边村落,设法‘征集’粮草。”
“记住,要以‘借粮’名义,出具官府凭证,许以来年抵免粮税。严禁滥杀,违令者斩。”
这命令下得艰难,也下得无奈。
他试图在军需与民心之间,画下一道脆弱的底线。
军令如山,却难敌现实的严酷与人性在绝境下的扭曲。
“征集”很快变了味道。一支支由战兵组成的征粮队,如梳篦般扫向广安城外五十里内的每一个村落。
起初,或许还留有几分克制。
“老乡,大军剿贼,需借粮秣。此为凭据,来年可抵税粮。”
带队把总将一张盖着模糊官印的纸条,塞到瑟瑟发抖的老农手中。
兵士们搬走屋中大半存粮,虽不至颗粒不留,却也夺走了这户人家度过春荒的希望。
老农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望着空了大半的粮瓮,浑浊的眼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绝望。
来年?这世道,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来年。
随着时间推移,征粮任务的压力与对饥饿的恐惧,迅速侵蚀了那本就脆弱的底线。
在更偏远的山村,面对空空如也的茅屋和仅剩的老弱,急于完成军务的军官失去了耐心。
“搜!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千总一脚踢翻破旧的陶罐,里面滚出几把瘪谷。
他怒骂:
“刁民!定是藏起来了!”
士兵们开始用枪杆捣毁灶台,用刀剑劈开可能藏粮的夹墙、地窖。
发现半袋藏于粪坑旁土中的杂粮,如获至宝,哪管其上沾染的污秽。
“军爷!行行好!那是留种的粮啊!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老妪扑上来抱住一名士兵的腿,哭嚎着。
“滚开!”
士兵不耐地将其踹开。
活路?他们自己都快没有活路了。
更有凶悍者,直接对残留的百姓动起了刑,逼问藏粮所在。
鞭打声、哭求声、呵斥声,在残破的村落里回荡。
那张“借粮凭证”,早已被踩进泥泞,无人再看一眼。
广安周边,本就因四川地区连年兵祸而民生凋敝,村落荒芜,十室九空并非虚言。
清军这番竭泽而渔的搜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些村落,在征粮队到来前,便已闻风携最后一点口粮遁入深山。
留下的,只有无法逃离的老弱和徒有四壁的空屋。
征粮队往往扑空,带着寥寥无几的收获和满腹怨气返回大营。
而即便是搜刮到的粮草,经过层层折算上报,最终入库的数字,也令李国英眉头无法舒展。
十一月二十八日
当管后勤的参军再次向李国英呈报时,声音已近绝望:
“大帅,数日来各处征集,仅得杂粮粗谷约三千石,且多霉变掺沙。”
“即便尽数充作军粮,亦不足全军十日之需。而周边…实在已无可征之处。”
“乡民逃亡殆尽,偶有遗留者,视我军如仇寇。”
李国英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沉默的广安城。
又回头看看自己营盘中渐显萎靡的士卒,以及营寨外围那些若隐若现、充满敌意与恐惧的荒村暗影。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攻城,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惨重,寸步难进。
粮草,补给断绝,就地掠夺,民心尽失。
背后,重庆战况不明,但谭良才,真的能顶住王兴和袁宗第吗?
面前,是袁象据守的广安,这块骨头,比预想中难啃十倍。
他忽然想起离京时,某位老于兵事的同僚似有深意的话:
“蜀地,易守难攻,然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李帅此去,慎之,慎之。”
水能载舟…
如今这水,怕是已然沸腾,要将他这艘大船,彻底掀翻了。
“报——!”
一骑快马冲破暮色,径直闯入大营。
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踉跄扑到李国英面前,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大帅!保宁军报!”
李国英猛地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讲!”
“保宁城无恙!许万才所率伪明水师在城外江面游弋一日,仅作骚扰,并未真正攻城。其早已掉头南返!”
李国英闻言,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喃喃道:
“果然……只是疑兵。”
袁象这厮,攻广安是实,袭保宁是虚,好一招虚实相间。
这念头未落,辕门外再次传来更加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甚至盖过了前一波!
“报——!”
一骑快马径直闯入大营。
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踉跄扑到李国英面前,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调:
“大帅!重庆急报!谭总兵火攻之计被破,火船折损殆尽!陆上攻重庆亦遭挫败,伤亡惨重!”
李国英身形一晃,眼前猛地一黑。
...
李国英心力交瘁般的坐在中军帐内,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与高声唱喏:
“圣旨到——川陕总督李国英接旨!”
帐中诸将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个节骨眼上,京师为何突然降旨?是申饬,是催战,还是……另有变故?
李国英心中猛地一沉,不及细想,急忙整肃衣甲,率领众将出帐跪迎。
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宫廷使者已至辕门。
为首宦官面白无须,神色肃穆,手捧黄绫圣旨,在黄马褂亲兵卫队的护卫下昂然而入。
营中将士纷纷跪倒,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诡异。
“臣李国英,恭请圣安!”
李国英伏地叩首,心中念头急转,却猜不透这突降的圣意。
宦官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军营中回荡。
所念内容,却让跪伏在地的李国英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宦官尖细的嗓音将《邓城条约》的内容一字字念出。
尤其是听到“罢兵议和”、“即日撤兵北返”等词句时。
李国英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涌上的情绪是惊愕,旋即化为强烈的不甘与屈辱。
他双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重庆、广安……多少将士血洒城下,如今竟要以一纸和约,承认这难堪的僵局?
然而,那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一种冰冷的、属于统帅的理智迅速压倒了情绪。
他跪在尘埃中,头颅低垂,心思却疾转。
皇上为何竟与那邓名立此《邓城条约》?
这念头一闪,他不敢亦不能深究圣心,但那“邓城”二字,已足以让他窥见几分朝廷背后的不得已。
皇上那边必有天大的难处,或是中原有变,或是粮秣难继。
或是…他不敢再想,亦知非臣子所能妄揣。
哪怕不管这道圣旨。
入川这场战役,实际上已经打不下去了。
重庆方面,谭良才火攻失败,唯一能翻盘的火船尽丧,陆战攻城也受挫。
自己这里,围攻广安也伤亡日增,粮草将罄,士气低迷。
此番,深入蜀地,补给线漫长脆弱。
袁象袭占广安已截断重要粮道,周边村落经反复搜刮,已如蝗虫过境,再难榨出一粒粮食。
继续强攻?
除了徒增尸骨,耗尽最后一点本钱,还有什么意义?
退兵?
若无朝廷明令,擅自撤围,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的罪责,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道圣旨…
岂非正是朝廷……递过来的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让这支疲惫不堪、深陷泥淖的大军,能够体面(至少是相对体面)地脱离绝境的借口?
《邓城条约》固然屈辱,承认了目前军事上的失利。
以此为据撤退,虽无胜绩,却可免于溃败之罪;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国英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甚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黄绫,动作沉稳,仿佛接过的是一道救命的符箓。
传旨宦官离去后,众将围拢上来,脸上多有愤懑不解。
李国英已彻底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部下,缓缓道:
“诸位不甘,本帅岂能不知?然圣意已决,必有深虑。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
“我军顿兵坚城,粮秣匮乏,后路堪忧,将士浴血,久战疲敝。”
“再“僵持下去,纵有小胜,于大局何补?于将士何益?”
“今上体恤,下此和议,亦是予我等重整旗鼓之机。传令各营,谨遵圣谕,妥善筹划,准备……撤军事宜。”
他转身走回大帐。
这场倾注重兵、耗时经月,却落得折损数万、丢城失地的入蜀之征,至此已一败涂地。
谁曾料想,短短三年间,那邓名竟已势大至此。
搅动川湖,屡挫王师,而今更逼得朝廷不得不签下这《邓城之约》。
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城下之盟?
第167章 贵阳空城
故事转到西路军那边
十月二十六日
西路军浩浩荡荡的开出铜仁西门。
苗人土司石哈木和他带领的苗兵因为熟悉地形,所以走在最前开路。
这些生于深山的战士背负竹弓、腰挎柴刀,脚上草鞋踏在地上几乎无声。
石哈木本人骑一匹云贵特有的矮种马。
马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和铜铃,那是土司身份的象征。
“大帅放心,”
石哈木在出发前对周开荒说。
“从铜仁到贵阳,哪条溪能喝,哪片林子有瘴,哪个垭口风大,我族人都记得。”
“清军的关卡在官道上,我们走山道。”
周开荒不屑一顾道。
“咱们大军六七万人马,直接推过去不就完事了?清军敢拦,老子就碾过去!”
石哈木赶紧拱手道:
“大帅有所不知,清军的关卡都设在官道上,”
石哈木继续道,手指向西面群山。
“我们走山道。可以绕过镇远、偏桥、兴隆三卫,至少省四天路程。”
“山道虽然窄,一天只能走二十里,但清军哨卡摸不到边。”
周开荒眯起眼睛:
“绕过去好点?”
“是。官道弯弯绕绕,遇城还得打。山道直,清军以为我们要攻城,我们在山里已经走到他们后面了。”
周开荒盯着石哈木看了三息,突然哈哈大笑,手掌重拍了石哈木肩上一下:
“好!就听你的!他娘的,能省四天是四天!等到了贵阳,老子在城头请你喝酒!”
石哈木拱手言谢。
他转头下令:
“传令各营——跟紧苗兵!”
石哈木的苗兵果然熟悉路径,他们避开官道上的驿站和塘汛,专走猎人和采药人的小径。
有时看似无路,拨开藤蔓便见一人宽的石阶;
有时面前是深涧,绕到山侧却有藤桥相连。
三天后 晌午
大军终于钻出了林子,上了官道。
这条从铜仁往镇远的大道宽两丈,铺着碎石,本该有车马来往。
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
邵尔岱派斥候往前探。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报:
五里外有驿站,门开着,里头没人。
灶是冷的,水缸干了,马槽里剩的草料已发霉。
“再探十里。”
邵尔岱道。
傍晚,更多消息传来:
十里内两处驿站、一处塘汛都空了。
塘汛的望楼上还插着清军绿旗,旗子破了一半,在风里啪啪地响。
营房里被褥叠着,但武库空了,粮仓的地上撒着零星的麦粒。
石哈木蹲下抓了把土,凑近闻了闻:
“车轮印深,粮车刚走不久。蹄印多而乱,走得急。”
周开荒招诸将议事。
李大锤嚷嚷:
“怪事,沿途的关卡的清军,全部消失了?似乎是清军知道咱们来了,都给吓跑了!”
邵尔岱摇头道:
“不对,若是吓跑,何必带走所有粮食?连驿站存粮都搬空,这是有谋划的撤。”
他随后指着舆图:
“从铜仁到贵阳,官道经过七卫、十二驿站。若每处都如此,便是整个黔东的清军都在后撤。”
周开荒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一拍大腿:
“他娘的,既然大路没人拦着了,咱们就走官道。能快点!”
改走官道后,大军日行四十里,十一月初六已过兴隆卫。
午后未时,前方山坳冒出黑烟。
石哈木正在路边喝水,看见烟,顿时陶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急忙翻身上马:
“大帅!那是我族黑苗寨的方向!”
话音未落,探马飞驰而至:
“报——前方十里苗寨起火!寨外发现丢弃的车辆,车上有清军号衣!”
周开荒还没下令,石哈木已拱手:
“大帅,容我带本部儿郎救火!寨中有我亲族!”
他身后苗兵已握紧柴刀。
“准!”
周开荒对李大锤道。
“你带两千人同去,防备埋伏。”
石哈木的苗兵跑起来像山豹,转眼就冲进山路。
李大锤的兵跑得慢,追在后面喘气。
一个时辰后,石哈木回来了。
脸上有烟灰,眼里有血丝。
身后苗兵抬着十三具焦尸,还有四十多个山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得遮不住体。
“清军三天前过了寨,”
石哈木声音有些沙哑了。
“抢粮,抢牲口,抢盐。年轻女子被掳走十七个。抢完放火,寨里老人没跑出来。”
他指着一个断了腿的老苗人。
“这是他孙子,护着他躲进山洞,才活下来。”
老苗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
“军爷……周围八个寨子都遭抢了……清军说,‘一粒粮都不留给贼兵’……没吃的了,活不下去了……”
周开荒让人扶起老人,分给他一块干粮。
老人捧在手里,手抖得厉害。
...
那天之后,路上开始出现零星饥民。
先是三五个,躲在树林里窥探。
看见大军分粮给苗人,才敢走出来,跪在道旁磕头。
到了十一月初八,过清平卫时,道旁已跪了上百人。
有老人,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
军需官姓王,四十多岁,捧着账册来找周开荒:
“大帅,不能再分了。咱们六万多人,粮草是按六十天算的,每天耗粮六百多石。”
“这三天分出去一百多石,后面就紧巴了。”
邵尔岱也劝道:
“周将军,慈不掌兵。咱们深入敌地,粮道还没扎稳,军粮才是头等大事。”
周开荒沉思了许久,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妇人面前,妇人怀里婴儿脸色发青。
周开荒解下自己的水囊,又让亲兵拿块饼。
妇人接过,磕了三个响头,哆嗦着嚼碎饼,嘴对嘴喂给孩子。
“再分一天口粮。”
周开荒转身下令,声音粗哑。
“告诉他们,贵阳有粮,能走到贵阳的,老子管饭。”
果然,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等大军开拔时,后面跟的饥民已有二三百人。
...
十一月十一日,辰时三刻。
天刚亮透,一层灰白的晨雾还贴着地。
贵阳城东门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显出来,城墙是高,三丈有余,青砖一块叠一块。
齐整得像个闷声不响的巨人。
怪就怪在太静了。
城头上光秃秃的,一杆旗子也没有。
往日该有人影走动的垛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停在上头,偶尔“嘎”地叫一声。
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竟大敞着。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放下了,桥板上的湿泥还没干透,河水在底下无声无息地流。
周开荒一勒马缰。
胯下坐骑打了个响鼻,停住蹄子。
他眯着眼望了望,嘴里“啧”了一声。
“他娘的,这贵阳城是唱的是哪一出?”
他回头,嗓门洪亮,带着惯常的满不在乎。
“城头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弟兄们,跟老子进去瞧瞧!”
说着就要催马。
“大帅,且慢!”
邵尔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稳,但带着力道。
他已策马上前几步,与周开荒并辔,眼睛却紧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眉头微锁。
“怎么?”
周开荒斜睨他一眼。
邵尔岱抬起马鞭,虚指城楼: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城头无旗无人,静得反常。这般情形,必有蹊跷。”
“末将曾阅兵书史册,这‘空城计’之疑,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
“黔省巡抚赵廷臣,或留守总兵李本深,皆非庸碌之辈。”
“恐其佯退设伏,诱我轻入。我军远来,若中其计,于城门街巷遭袭,纵有十万众,亦难施展。”
周开荒听着,粗大的手指在缰绳上捻了捻。
邵尔岱说的在理。
他远远瞧这静悄悄洞开的城门,看着就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嘴。
“你是说,赵廷臣或者李本深那老小子,跟老子玩阴的?”
周开荒啐了一口。
“他娘的,倒真像他们干得出的事。”
他转头喝道。
“来人!”
“到!”
亲兵策马上前。
“传我命令,派两队手脚麻利、眼睛尖的探马进去!给我仔细搜一遍动作快,弄清楚了赶紧回来报!”
“得令!”
两队骑兵,约二十来人,从队列中迅疾分出。
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紧,到了吊桥前,却陡然缓下,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分作两股,如触角般探向城门洞,先在明处稍作停留观察,才策马没入城门内的阴影之中。
等待的时间,风吹过野地,卷起枯草。
六万多人马静立城外,只闻马匹轻嘶与甲片微响。
周开荒耐着性子,但指节不时叩着刀柄。
邵尔岱则如石雕般望着城门方向,目光不曾稍移。
约莫半炷香多点,探马疾驰而回,当先的队正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抱拳高声禀报:
“禀大帅!城内已大致搜过,衙门、兵营、粮仓、主要街巷,皆未见伏兵踪迹!亦无火攻陷阱等物!”
周开荒浓眉一挑:
“真他娘跑光了?”
探马喘了口气,继续道:
“城里……还剩些人。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妇人带着娃,躲在屋里,面黄肌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我们在后头逮住个清军逃兵,是个瘸了腿的,没跟上大部队,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问他为何弃城,他说”
“李总兵和巡抚赵大人,自知贵阳兵力不足,难挡我军,早几日前就带主力往西南撤了。”
“粮仓搬空,武库清尽,连马槽里的干草都拉走了。”
周开荒冷笑道:
“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时,邵尔岱忽然开口:
“不对!我记得今年满清顺治皇帝就亲颁谕旨:”
“‘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凡弃城者,罪同叛逆,九族难赦。”
他盯着那探马道。
“李本深是总兵,赵廷臣是巡抚,岂会不知此令?怎敢擅弃省城?”
探马忙道:
“小的也问了那逃兵。他说……他也不知详情,只听营里传言,说是平西王(吴三桂)发了密令。”
“命黔省各部‘收缩防线,保全实力,退守滇东要隘’。”
“赵、李二人虽有犹豫,但不敢违抗平西王军令,只得连夜撤走。”
邵尔岱闻言,缓缓点头,眼中了然:
“原来如此,这吴三桂宁可丢了整个贵州,也要把兵力、粮秣全数撤回云南,死守滇境。”
周开荒啐了一口:
“好个吴三桂!他娘的,把百姓扔给老子,自己揣着粮食跑了?”
邵尔岱在旁接着说:
“不过,他们是有预谋的撤退。”
“他们用的是‘坚壁清野’之策——驱民留城,搬空存粮,就为耗我军粮、滞我行军。”
“此计乃是阳谋,狠是毒辣。”
周开荒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李大锤!你去安排,先把四门和城墙占稳了!在城头把咱们的旗子竖起来!”
“再分兵控住城内各街口要道、衙门府库!”
“剩下的人,就在城外东、北两面择地扎营,保持战备,没老子将令,不许擅自入城!”
“管好自己手下,更不许惊扰剩下的百姓!”
命令如石投水,层层荡开。
庞大的军队闻令而动。
李大锤带人迅速前出,分控城门,登上城墙。
主力大军则在将官呼喝下,于城外开阔处开始树立营栅,安顿车马,井然有序中透着警惕。
就在这调动间隙,一路尾随大军而来的那数千饥民,已黑压压地挤满了靠近城门的官道两侧。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正在入城的明军。
又惶惑地看着城外开始扎营的大队。
低低的哀告声汇成一片,嗡嗡地传入刚刚下马的周开荒耳中: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城里……听说城里粮仓都被官军……被清兵烧空了啊……”
“老天爷啊,救救命啊……”
这混杂着绝望和哀求的声音,让他心情颇为压抑。
...
巡抚衙门节堂(现作为中军大堂)内,气氛凝重。
进城的主要将领及幕僚齐聚。
大堂里,军需官王主事把账册摊在桌上。
手指头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走,停在最要紧的一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堂里格外清楚:
“周大帅,诸位将军,粮数清点毕了,库里实存粮,八千四百石,这是没舂的稻谷。”
他抬头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在听,便接着说:
“算法得说在前头。这一石稻谷,脱了壳、去了糠,能得精米约莫六斗,一斗米重十五斤上下。”
“这么算下来,八千四百石谷,实际能入口的米,大概在……七十五万六千斤。”
他在账册边角用指甲划了个数。
“咱们西路军,战兵、辅兵、马夫、匠人,林林总总,六万五千张吃饭的嘴。”
“城外跟着的饥民,眼下超过五千,拢共七万人。”
他顿了顿,看着周开荒:
“就算按最低最低的量,一人一天只发半斤活命粮,一天也得耗掉三万五千斤米。”
“七十五万六千斤,除以这个数……”
他不用算盘,心里早滚过无数遍:
“满打满算,只够二十一天半。”
他合上账册,补了最后一句,声音发沉:
“这还没算路上损耗,没算骡马吃的料豆,也没算必须搭着下饭的盐、菜。”
“若按弟兄们行军打仗实在该有的口粮算,十天……都悬。”
堂中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紧了。
李大锤第一个蹦起来,眼瞪得铜铃大:
“二十一天?! 老王,你没算错吧?从这到昆明,咱们哪怕不打仗,光爬山也得一个月啊!”
“你让弟兄们空着肚子爬过去?”
之前投诚过来的游击李纪泰偷眼看了看周开荒和几位老将的脸色,小心翼翼的低声道:
“大帅……末将斗胆,城外那些饥民…终究非我部属,是否…暂且顾及自家弟兄为上?”
随军赞画陈敏之闻言,摇头反驳:
“李将军此言差矣。我军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帅麾下正师,举的是‘驱逐鞑虏、恢复神州,拯民水火’之旗。”
“若对眼前嗷嗷待哺之民视而不见,与掠民而去的清军何异?”
“此事若传开,黔省民心恐尽失,日后筹粮募兵,将寸步难行。”
邵尔岱一直没说话。
周开荒看向他:
“老邵,你怎么看?”
第168章 阿狸来访
邵尔岱抬头:
“清军此举,有三层,第一层,抢光粮食,使我军无从补给。”
“第二层,驱赶饥民来投,耗我军粮。第三层——”
他手指重重点在贵阳位置。
“给我军一座空城。城墙完好,井水可用,我军必会入城据守。”
“一旦入城,咱们六万多人加数千饥民,每日耗粮如流水。”
“而我军粮道从铜仁至此,四百余里,山道险峻。”
“吴三桂只需派轻骑骚扰,粮运必断。”
“届时我军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不出两月,不战自溃。”
堂中寂静。
周开荒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头黑压压的尽是饥民,风里夹着孩子的啼哭,一声声刺得他心烦。
他转回身,在军仪堂里踱了十几个来回。
自从当了这西路军主帅,真刀真枪地干仗,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眼下只是一座空城,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婆婆妈妈的事——要粮、要钱、要安顿百姓。
他长叹一声,狠狠的咬了一口随身带着的鸡腿。
转回身看着众将。
“咱们都合计合计,看看怎么办才妥当。”
他跟众人商议一炷香工夫。
最后议定,终于拿出了几条措施。
他一条条往下说:
“头一桩,咱们开府库。里头有银子拿银子,有铜板掏铜板。派人满城敲锣,告诉那些做买卖的:”
“官府买粮,按市价翻倍给钱!可有一条——谁他娘的敢有粮不卖、坐地起价,老子砍了他!”
“第二桩,石哈木,再给你两千兵,再从外头那些饿汉里挑三千能走能扛的。”
“带他们进山!打猎,摸鱼,摘野果,挖草根,只要是能往嘴里塞的,全给老子弄回来!”
“第三桩,咱们得从贵阳往铜仁连线,沿咱们运粮的道儿,每隔三十里给我设一个哨。”
“每个哨配五十人、马匹,瞧见清军的影子就点烽火。”
“各营每天轮换着出一队人,专门接应粮车。粮道要是断了,咱们全得饿死在这!”
“第四桩,四座城门,全给老子支起大锅熬粥!一天两顿,早上、晌午。粥可以稀,但必须得见着米!”
“来领粥的,有力气的男人,编成辅兵队,砍柴挑水修城墙;女人、老人、孩子,就帮着缝补衣裳、照看伤兵。”
“话撂这儿:我西路军不养吃闲饭的,可但凡找上门讨活路的,也绝不让他饿死!”
众将听罢,抱拳领命,各自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
不出三日,明军占据贵阳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黔中、黔南、黔东。
谁也没想到,也不知吴三桂的命令,还是赵廷臣或李本深的命令。
贵州全省清军撤军命令竟然如此决绝。
非但弃守省会,更将整个贵州防线尽数内缩。
主力尽数退往云南和贵州的要隘。
沿途关隘上清军或撤或降,竟无一城死守。
他们从铜仁出发然后到贵阳,短短二十天不到,西路军未动一刀一枪,竟已“收复”大半个贵州。
周开荒站在贵阳城头,望着远处苍茫群山,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娘的,”
他低声骂道。
“老子还以为要打半年硬仗,结果吴三桂把整座省拱手相让?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邵尔岱立于身侧,目光沉静:
“他不要贵州了。只要云南。留一座空省给我军,耗我粮、疲我兵、散我势——此乃以地换时之策。”
果然,随着明军旗帜插上各府州县,陆陆续续有地方官吏、土司、乡勇举义反正。
有的献户籍,有的送图册,有的率丁壮来投。
一时间,黔地“归明”之声四起,仿佛王师所至,人心尽复。
表面看来,形势一片大好,传檄可定。
但节堂内的军议上,气氛却比发现空城那日更加沉重。
军需官王主事的脸皱成了苦瓜:
“大帅,诸位将军,这‘好消息’是要吃人的啊!”
“昨日又有三处州县来人,说是归顺,可话里话外都透着饥荒,盼着我军拨粮赈济!”
“咱们自己的粮食,按最低口粮算,也撑不过二十天了,哪有余粮接济四方?”
随军赞画陈敏之叹道:
“这便是吴三桂或清廷贵州当局狠辣之处。他们退走,却将‘官府’的责任与千万张吃饭的嘴,一并丢给了我们。”
“若不接济,则归顺之心立变,骂名皆归我军;若接济,则我军立溃。”
周开荒烦躁地踱着步,粗声道:
“难道偌大个贵州,就真被刮得一颗粮食不剩了?老子不信!”
邵尔岱沉吟道:
“大帅所言,触及关键。清军撤离仓促,即便有计划地搜刮,也绝无可能将民间藏粮彻底搜尽。”
“尤其是黔地多山,苗、彝各族村寨分散,窖藏之粮,清军未必能尽知尽取。”
“贵阳被掠一空是真,但说整个贵州无粮,恐不尽然。”
石哈木此时也开口道:
“邵将军说得在理。我们苗家寨子,谁家没有几个藏粮的秘处?”
“清军来征粮,交一些摆在明面上的应付过去便是。真正的救命粮,藏在山窖、埋在林下,非本寨人绝难找到。”
“我打听过了,黔南荔波那边,还有几个土司藏了点粮;”
“水西、黎平、镇远那些山沟沟里,也有寨子自己种粮屯着,没让清兵祸害到。”
“就是……路太难走,粮也不多,人家还在观望,怕咱们占了地就不认账,未必肯交出来。”
周开荒叹了口气道。
“他娘的!老百姓刚见着咱们的旗,就指望能活命;”
“地方上刚反了清廷,就等着咱们发粮安民。可老子兜比脸还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下令:
“传下去——谁愿意捐粮助军,记大功,该给官给官,该给地给地!”
“谁要是藏着粮不交,按通敌论处,别怪老子翻脸!”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过,那些真揭不开锅的穷寨子,就别硬逼了。咱们是明军,不是清兵那帮畜生。”
邵尔岱点点头,语气沉稳:
“眼下最急就两件事:第一,赶紧派人快马回铜仁,从湖广那边调粮。”
“哪怕一时运不来多少,只要让弟兄们知道后路没断,军心就能稳住。”
他顿了顿,接着道:
“第二,得尽快找到清军主力,狠狠打一仗。”
“李本深带着大批粮食往南跑,不是逃命,是想拖垮咱们——粮在他手里,咱们就一天不得安生。”
“现在他应该脚跟还没站稳。咱们必须赶紧趁这机会咬住他,打赢了,粮有了,士气也起来了。”
“贵州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周开荒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多派探马,四面撒出去!老子倒要看看,李本深躲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
十一月十六日
贵阳城的清晨是在米粥的稀薄热气中开始的。
周开荒刚在节堂后厢囫囵扒完一碗掺着野菜的粥。
现在军中粮食不多,他身为西路军主帅,带头身体力行,实行节俭,不敢浪费一粒米。
这时候亲兵就来报:
“大帅,城外有个苗女,带着十来个人,说要见邓提督。”
“见义父?可义父不在这里啊。”
周开荒抹了把嘴。
“叫什么?”
“她说她叫阿狸。”
周开荒一愣,原来是阿狸姑娘,他自然认识。
没想到她竟然来贵阳了。
“快带她进来。”
周开荒补了句。
“客气些。”
阿狸走进节堂时,晨光正从东窗斜斜照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蓝绣花的苗家衣裙,头上银饰繁复。
堂内诸将正在议事。
石哈木原本背对门口站着,听到银饰清脆的声响下意识回头,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阿狸…圣女...来了。”
石哈木脱口而出,右手已按在胸前,行了个庄重的苗礼。
阿狸望向他,微微颔首,神色柔和了些:
“石哈木土司,黑苗寨遭劫之事,我已在途中听闻。族人遭遇大难,我岂能坐视?”
石哈木眼中泛红,深深一揖:
“感谢圣女关怀。”
阿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血债必偿。眼下,更要紧的是要保护我苗疆不再受屠。”
石哈木点了点头,随即马上转向周开荒解释。
“大帅,这位是咱们七十二苗寨的共同推选的圣女阿狸。”
“我们苗疆各寨,但凡有祭祖、祈雨、调解山林纠纷的大事,都需请圣女持礼。她在百寨之中行走,我们都认得她。”
周开荒其实并不用他介绍,他早就晓得了。
他压低了嗓门:
“阿狸姑娘,好久不见。你怎么跑到贵阳来了?”
此言一出,倒是让石哈木有些意外了。
没想到这两人早已认识。
阿狸抬眼,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邓哥哥...邓名…不在这里吗?”
“我义父坐镇武昌,军务繁忙,他没有来这里,西路军是我带着来的。”
周开荒实话实说。
“阿狸姑娘,不知你找他有什么事?”
阿狸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敛住情绪,只轻轻摇头:
“我听说清军把贵阳和周边村镇的粮食抢了个干净,你们饿着肚子打仗……路上饥民成群,我都看见了。”
周开荒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道:
“可不是嘛!鞑子临走连锅底灰都刮走了。咱们正为粮发愁呢。”
阿狸没多说,从怀中取出一卷鞣制柔软的羊皮,轻轻铺在案上。
图上山川、溪流、小径、关隘,皆以朱砂与炭笔细细勾出。
石哈木凑近一看,眼睛一亮,低声道:
“这是熟悉山林的老猎手画得出的路,一些山沟野地的路都标出来了!”
阿狸没接话,只看向周开荒,直截了当问:
“你们…找到办法了吗?”
周开荒苦笑:
“暂时只能派人快马回湖广,请邻省尽快亲自调集一些粮过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另外,我们到处派出探马,四处找清军主力呢。”
阿狸静静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我知道他们撤到哪儿了。”
堂中顿时一静。
周开荒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阿狸的手指从贵阳往西南移,划过平越、新添,最后重重按在贵州与云南交界处的一个标记上:
“普安卫!?”
邵尔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神顿时一凝:
“此地确是滇黔咽喉。”
他转向周开荒,沉声补充道。
“三年前,也就是顺治十五年,爱新觉罗·多尼入滇进攻李定国,走的正是此道。”
“此卫城高墙厚,据险而建,乃是关隘之地。”
“正是。”
阿狸点头,指尖在那标记上点了点。
“李本深没去别处,他一路从贵阳撤到安顺,然后退到了这里。”
“那卫城三面都是高山,像被山捧着,只有一条官道从中间穿过,直通云南曲靖。”
一直静静听着、未发一言的随军赞画陈敏之,此时手捻清须,缓声插言道:
“大帅,邵将军所言极是。这普安卫,乃洪武年间所建,正是为了控扼此入滇孔道。”
“城防体系历经增筑,颇为完备。李本深择此龟缩,确是看中了其易守难攻之势。”
阿狸看了一眼陈敏之,继续说道:
“当年清军在这里囤过粮,如今李本深把从贵州各府县,还有我们苗寨抢走的粮食,全都运进去了。”
“我族人亲眼看见,从十一月初开始,运粮的车队就没断过,前前后后运了七八天。”
“卫城东门外的土路,被车轮碾得稀烂,到现在都没干。”
军需官王主事颤声问:
“能……能有多少?”
阿狸沉默片刻,说出一个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数字:
“普安卫有前朝修的大型军仓十二座。按每仓容量估算,再少也有十万石以上。”
随军赞画陈敏之想了想,随即摇头道。
“但是这普安卫非常难打。”
“此卫号称‘滇黔要害’,并不是浪得虚名,据说,洪武年间,傅友德征云南时,在此苦战月余方克。”
“卫城建在半山腰,只有东门可通官道,西门临绝壁。强攻,死伤必巨;围困,他有粮有水。”
李大锤急道:
“那咋整?”
阿狸等他们说完,手指移到普安卫西侧一片陡峭的标记:
“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这里有条隐秘的水道,叫‘阴河洞’。”
“洞口在卫城西面绝壁之下,被藤蔓遮着,里面是地下暗河,走三四里水路,能从山腹中绕到卫城水门附近。”
石哈木盯着那条标记,倒吸一口凉气:
“阴河洞?我寨里老人说过,那洞里有暗流、有深潭,走岔了就出不来了。圣女,你走过?”
“走过。”
阿狸说得平静。
“两年前为寻一味只有暗河边才长的草药,走过。记得每一处浅滩,每一处该转弯的岔口。”
她看向周开荒:
“这条水路,最多过两百人,还得是水性好、不怕黑的苗家儿郎。”
“但若能摸到水门,就能像根钉子,从最软的地方扎进去。”
堂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步更险的棋——不是在绝壁上,而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河中。
周开荒看着羊皮图,又看向阿狸,最后目光落在石哈木身上:
“石哈木族长,你们苗家的路,苗家的人。你怎么看?”
石哈木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猛地抱拳:
“大帅!阿狸圣女认得路,我寨中儿郎不怕黑、不怕水!”
“这两百人,我来挑!黑苗寨出八十,我再从沿河各寨挑一百二十个最好的水手!”
阿狸却摇了摇头:
“石哈木族长,到时候,你要带人在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走水路的人,我来带。”
第169章 安顺风云
周开荒的目光在阿狸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石哈木,最后落回那张羊皮地图上。
“你带?”
阿狸点了点头。
周开荒猛地摇头
“不行,阿狸姑娘,那可不是上山采药,是玩命。如果你有个万一,义父倒是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我知道。”
阿狸的声音依旧平静,面巾上的银饰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闪动。
“正因为我走过,记得路,才更该我带嘛。”
石哈木也急道:
“圣女!你是咱们苗疆七十二寨共尊的圣女!”
“引路可以,但冲锋陷阵,怎能让你亲冒矢石?这事交给我寨里最勇猛的后生……”
阿狸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
“石哈木土司,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正因我是圣女,有些事才必须由我去做。这不是勇猛不勇猛的事。”
她转向周开荒。
“周将军,我熟悉那水道每一处转折、每一个深浅。”
“两百人潜入黑暗,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换一个不熟路的人带,折损的可能不只是人手,而是功亏一篑。”
“这个险,你冒不起。”
邵尔岱点了点头:
“圣女这话在理。偷袭这事,关键就在够隐蔽、下手准。”
“带路的人要不是对路线清楚、心志坚定的话,很难成事。只是……”
他看向阿狸,语气认真。
“圣女您的安危,牵动着苗疆各寨的人心。万一有个闪失,这损失……可就不光是战场上少个人了。”
阿狸微微摇头:
“大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
“我带路,不是去送死,是去为我的族人,也为大家,挣一条活路。”
周开荒紧紧盯着她。
随后,他两只大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
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普安卫的小点,看了好久。
终于一拍桌子:
行!就按阿狸姑娘的法子办。
他站直身子,声音带着急躁:
不过……咱们六万多人,去普安卫,几百里路,哪怕行军再快,也要半月,粮草不够那么多人撑啊!
邵尔岱点头道:
正因粮少人多,咱们出兵,可以不用带那么多人,兵在精不再多。
一万人够用了。
周开荒眼睛一蹬。
上次咱们就已经精简过一次了,现在咱们六万多兵,又只抽一万人,剩下五万,咋办?
邵尔岱略一思索,答道:
“贵阳至少需留两万人坐镇,这是根本,乱不得。”
“眼下咱们刚拿下贵阳,势头正旺。”
“不如就趁这势头,分几支小队伍出去,打着大帅的旗号,去那些已经投帖归顺或者清军跑了的要紧州府。”
“一来,是安抚地方,告诉百姓咱们来了,别慌;”
“二来,清军撤得仓皇,难免有没来得及带走或藏起来的粮食家伙,咱们可以仔细搜搜找找;三来……”
他稍作停顿。
“这些小队伍人不多,到了地方,也能就地想法子解决一部分吃用,多少能给咱们的主力减轻点担子。”
“每个地方派几百个精干的人就够了,但领头的必须得是明白人,能镇住场子,也会办事。”
陈敏之捻须点了点头,觉得有理吗,于是他附和道:
“此乃‘以战养战,因粮于敌’之变通。分兵占地,看似分散力量,实则稳固根本,汲取微芒以续命。”
“更可迷惑李本深,使其难以判断我军真正主攻方向。”
周开荒盯着地图,脑中飞快盘算。
贵州这地方,山多路杂,全挤在一起走确实耗粮,分开撒出去。
既能稳住地盘,又能找吃的,还能让李本深摸不清虚实……这法子,虽然绕,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李大锤!”
“在!”
“给你个要紧差事!你带两万人,给老子守死贵阳!”
李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了脸:
“大帅,俺也想打普安卫去!”
“你替我镇守贵阳!还有顺便多联络湖广,看看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周开荒吼道。
“这里才是根本!五万多张嘴等着喂!给老子把粥棚看好了,城墙守牢了,宵小全他妈剁了!”
“等老子抢了粮食回来,少不了你功劳!”
李大锤随后把胸膛一挺:
“好!请大帅放心!有俺在,贵阳丢不了!”
周开荒点点头,目光转向邵尔岱:
“那分兵出去的三万多人,具体怎么撒?撒到哪儿?”
邵尔岱执炭笔,在地图上勾画起来。
周开荒看后,觉得有理。
他采纳了邵尔岱“分兵占地、化整为零”的方略。
这既能稳固后方、又能收集粮草。
李大锤领两万兵马镇守贵阳,是为根本。
其余三万余众,则如溪流般分向贵州四方要冲:
东路,遣一军东进镇远,牢牢控扼湘黔门户,保持与后方铜仁的联络。
北路,派兵北上扼守乌江关键渡口,防备可能从四川方向来的干扰,稳固贵阳北翼。
中路,于贵阳西南青岩驻扎一支机动兵力,作为策应枢纽,随时准备支援各方。
西路,此路尤为关键,亦带有风险。
特命熟悉黔西的将领率五千精兵,疾趋毕节。
此地乃黔西北重镇,抚守乌江上游,正是三年前吴三桂北路军入滇进攻李定国所走的咽喉要道。
吴三桂收缩防线,此地未必不守。
此番进兵,既是探路,也是下注——若毕节空虚,则可开辟入滇北道,与普安卫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即便有备,亦可大张旗鼓,牵制敌军,令其难以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据探,毕节守军约有两千。
如此布局,贵州全局便被几支明军“钉子”稳住,既能就地筹粮,更让敌手难辨虚实。
分兵之策定下,大堂内稍松,却更残酷的选择接踵而至——谁去普安卫?
六万五千战辅兵,经铜仁一战本来已经精简一次了,本已去芜存菁。
如今要再从中挑出仅一万余人,执行这趟数百里的奔袭。
去进攻一座号称天险的坚城。
他们定下来的选拔标准不再看蛮力,而是看能走、能打、能熬。
能负重行军五十里不倒,能在山地攀爬如履平地,能在饥饿中保持战力。
校场上,士卒们负着四十斤沙袋疾走二十里,脚底磨破、肩背渗血也咬牙不倒。
有人晕倒,有人呕吐,但没人退缩。
王主事的名册上,年过四十、未满十八、独子、体弱者被一一剔除。
绿营降卒未满三个月者,也全部刷下。
最终,一支被反复筛炼、仅一万千人的队伍悄然成型。
他们沉默地集结,装备简朴,面有菜色,但眼中唯有历经淬炼后留下的冰冷火光。
周开荒检视着这群人,这一万堪称精锐了。
他胸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气,终于化为一声低沉的呼喝:
“现在,刀磨利了,该见血了。”
...
十一月二十,寅时三刻,贵阳西门。
没有号炮,没有壮行酒。
一万余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悄然淌出城门。
队伍最前方,是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两百名苗兵精锐。
这些战士轻装简从,背负短弓利刃,脚步踏在地上几乎无声,如同山林间最警觉的猎手。
阿狸也在队列中。
她没有与大队同行,身边只跟着十余名同样熟悉黔滇边界深山秘径的族人。
马蹄裹布,车轮涂油,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周开荒骑在坐骑上,回望了一眼在熹微晨光中贵阳的城墙,一夹马腹,汇入队伍。
最初几日的山路虽仍艰难,但因粮秣相对充足。
且周开荒刻意维持了较高的基本饮食配给,军心尚稳。
石哈木的前锋依仗对山林的熟悉,不仅探路。
更如狩猎般清剿了几股规模很小的清军溃兵或土匪,缴获了些许刀枪、骡马。
甚至在一处隐蔽山洞里发现了一批不知何人藏匿的盐巴和腊肉,虽不多,却也是意外之喜。
这些微小的收获,像零星的火星,让队伍保持着一种审慎的乐观。
斥候与后方贵阳及各分兵点始终保持联络,知晓后方大体无碍,更让军心安定。
...
十一月二十七日,黔中的雾气总是来得格外早。
灰白的雾霭贴着山脊流淌下来,将远处的安顺城涂抹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城头的旗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稀疏得可疑。
城门半开着,偶尔有三两百姓进出,像无声的剪影。
周开荒勒住坐骑。
他身后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沉默的黑线,一万余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太静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邵尔岱策马与周开荒并肩,低声道:
“空城贵阳是弃子,空城安顺……像是诱饵。此乃通往普安卫咽喉,李本深若全然不设防,不合兵法常理。”
周开荒眯着眼,啐了一口:
“老子也觉得这安静里头藏着刀子。石哈木!”
苗人土司应声上前。
“派几个机灵生面孔,扮成走货的,进城摸摸底。”
周开荒沉声道。
“重点看看有没有扎眼的‘外人’,或者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热闹。”
“我去更合适。”
清脆的声音从旁响起。
阿狸驱策她那匹矮种马靠近。
她今日换了装束,靛蓝苗衣外罩寻常灰布披风,脸上遮着普通农妇常用的蓝布巾。
唯有行动间发梢银饰微响,透出些许不同。
她看向周开荒和邵尔岱,解释道:
“石哈木土司是黑苗寨之主,威名在外。安顺这一带,是西南几支苗寨的传统地界。”
“与黑苗寨所在的山岭虽不算远,但往来不多,各管各事。”
“我前几年随寨老们走山调停纠纷时,来过这边,认得几个寨子里的老人。”
“石哈木土司的人去打听,生面孔容易惹眼,听到的未必是实话。”
“我去的话,借着旧识的名头,攀谈起来更便宜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雾气中安静的城郭:
“而且,这城静得怪。清军撤了,本地苗寨的反应才是关键。”
“他们是闭寨自守,还是有人想趁机做点别的……这些苗寨内部的消息,外人很难探到根子上。”
石哈木闻言点头,对周开荒道:
“圣女说得在理。我们苗家百寨,像满山的竹子,看着连成片,根却各自扎。”
“安顺这边几支大寨,往日打交道不多。圣女去,确实比我这陌生面孔的土司派人更稳妥。”
周开荒看着阿狸坚定的眼神,又望了望那座透着蹊跷的城池。
终于松口,拱手对石哈木说道:
“石土司,那就劳烦你了。挑十个你最信得过的弟兄,远远跟着,给我把阿狸姑娘护好了!”
石哈木还未来得及答话。
阿狸却微微一笑道。
“不用了,我族人可以保护我,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说罢,她转身告辞。
她身后的十余名族人,随即跟随她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雾与稀疏的人流中。
...
安顺城的街道比想象中更空旷,空旷得透着一股刻意。
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浸得发黑,两旁店铺十有八九关门落锁。
那寂静不像慌乱逃离,倒像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
阿狸步履轻盈,目光如筛子般过滤着街上的每一处异常。
太了,干净得不合常理。
在城南一间茶肆,她拣了角落位置,一壶粗茶,慢饮细听。
邻桌行商压低声音道:
……西南十八寨的木嘎老爷,最近手面阔得很,雇了好些外乡人守仓库,工钱给得吓人……
木嘎。
阿狸指尖摩挲着粗陶碗沿。
这个名字她确有印象,安顺西南十八寨名义上的总理土司。
以精明——或者说,狡猾——闻名。
清军还在时,他是最会逢迎的;
离开茶肆,她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拐进一条窄街,在竹编摊前假意挑选。
余光瞥见两个步履扎实的汉子在街口晃了一下,未跟近。
转向城西,她一位曾为其治过腹痛的苗家婆婆。
婆婆左右张望,低语:
阿狸姑娘,快莫打听……木嘎老爷最近不见外客,寨子里外来的生面孔却多了不少,凶得很。”
“前几日溪头寨的老巴,就因多嘴问了一句运进醉仙居的是啥,当晚就被打断腿扔出来了……
阿狸转向醉仙居。
酒楼位于十字街口,此刻门窗紧闭,安静得异样。
后巷偶有伙计模样的人进出,搬动的却是用油布苫盖的沉重物件。
她藏在对面染坊廊柱后观察,正准备撤离。
巷口被三个身着靛蓝土布短褂、腰挎柴刀的汉子堵住。
为首者面色黝黑,眼眶深陷,目光立刻锁定了阿狸。
他上下打量着她——虽着普通苗女衣裙,脸上覆着靛蓝面纱。
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但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从容的站姿。
与寻常走街串巷的山民女子截然不同。
“这位阿妹。”
他开口,苗话带着本地口音。
“面生得很。哪座寨子的?在这后巷看什么呢?”
阿狸心念电转,面纱给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几分被惊扰的怯态,声音也压低了些。
用的是黔西南一带常见的苗话口音:
“这位阿哥,我是溪头寨的,跟叔伯来城里卖些山货。方才人多走散了,想找个清净处等等,不想拐错了路。”
她言辞恳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溪头寨?”
那汉子眼神微动,显然知道这个寨子,但疑心未去。
“卖山货怎么走到酒楼后巷来了?这可不是等人的地方。”
他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两人也无声地散开些许,形成合围之势。
“摘下面纱瞧瞧。”
空气瞬间绷紧。
第170章 安顺设宴
阿狸能感到对方身上散出的淡淡戾气,这绝非普通寨丁。
她抬起眼,目光透过面纱与那汉子对视,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这位阿哥,我们寨子的女子,面纱不是随便摘的。”
“我叔伯就在前街,若是见我被为难,恐怕要寻过来理论。大家都不好看。”
阿狸的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那汉子眼神阴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柴刀柄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鲁的苗话呼喊:
“阿妹!阿妹!你跑哪儿去了?让你别乱走!”
只见三四个穿着与本地山民无异的汉子,面带焦急地快步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容朴实、身材敦实的中年人。
他目光扫过场中,先是“一愣”。
随即“认出”了阿狸,立刻换上一副又急又气的神情:
“哎呀!可算找着你了!不是说好了在街口等吗?怎么钻到这死胡同里来了?”
他边说边自然地挤进阿狸与那三个汉子之间。
侧身挡了挡,语气带着歉意和几分乡下人的莽撞,对着那面色黝黑的汉子点头哈腰:
“对不住,对不住几位大哥!这是我侄女,头回进城,没见过世面,走迷瞪了。没给几位添麻烦吧?”
这突如其来的“叔伯”和“族人”,让那为首汉子眉头紧皱。
他审视着新来的几人,都是生面孔,但打扮、口音确实是苗寨的人,神情焦急不似作伪。
他盯着那“叔伯”:
“你们是哪个寨的?”
“溪头寨啊!”
敦实汉子回答得干脆,还指了指巷子口方向。
“喏,我们还有几个人在前头收拾山货担子呢,这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
“可把我们急坏了!多谢几位阿哥照看啊!
他言语恳切,动作麻利,顺势就想拉阿狸离开。
黝黑汉子眼神狐疑地在阿狸和这几个“族人”之间来回扫视。
阿狸此刻也适时地低下头,往“叔伯”身后缩了缩,一副做错事害怕的样子。
时机稍纵即逝,强行拦下这么多人盘问,动静太大,且对方理由似乎也说得通。
“哼,
”黝黑汉子最终冷哼一声,警告道。
“看好自家的人!最近城里不太平,别到处乱窜,尤其……别往不该看的地方凑!”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大哥提醒!”
敦实汉子连连应承,拉着阿狸,带着其他几人,快步走出了小巷。
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几人才稍微放缓脚步。
那敦实汉子,正是阿狸的护卫头领。
他低声道:
“圣女,没事吧?我们远远瞧着不对劲,就赶紧过来了。”
阿狸松了口气,面纱下的声音冷静:
“来得正好。这醉仙居后巷果然有鬼,木嘎的手下戒备森严,绝非寻常。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城。”
一行人不再耽搁,借着渐深的暮色和街巷的掩护,迅速向城门方向移动。
...
阿狸回到城外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气氛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显然在她探查期间,新的变故已然发生。
她掀帘而入,帐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周开荒、邵尔岱、李大锤,石哈木等主要将领都在,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周开荒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阿狸姑娘回来的正好,”
邵尔岱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凝重。
“你刚离开不久,城里便有人送来了一份‘请柬’。”
“请柬?”
阿狸眉头微蹙。
“是安顺东南一带号称总理十八寨的苗人土司——木嘎派人送来的。”
周开荒接口,语气带着讥讽。
“邀请老子明日晌午,去城里什么‘醉仙居’赴宴,说是要给王师接风洗尘。”
“还要献上粮草犒军——五百石粮,百头猪羊。哼,好大的手笔!”
阿狸的心微微一沉。
木嘎这个名字,她在城内的探查听过了。
她于是,将城内特别是醉仙居附近的情况和众人说了一番。
众人皆深思了起来。
“五百石粮,百头猪羊……”
周开荒重复着,冷笑更甚。
“老子看起来是那么馋的人吗?恐怕...这他娘的不是接风宴,是断头饭!”
邵尔岱已将代表兵力的小旗插在沙盘上安顺城十字街口的位置:
“醉仙居地处要害,街巷复杂,确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若情报属实,此局凶险异常,旨在擒杀或重创我军主帅,乱我全军。”
“那还赴个鸟宴!”
周开荒霍地站起,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
“依老子看,管他什么宴不宴!点齐人马,趁夜直接杀进去!把他那个破寨子碾平了,看他还摆不摆这鸿门宴!”
阿狸和石哈木还没开口。
随军参赞陈敏之急声劝阻,向前一步。
““大帅,万万不可!木嘎敢如此张狂,背后必有倚仗。”
“我军若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攻打,固然能胜,但安顺周边苗寨甚多。”
“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是铲除叛徒,只会看到汉人军队悍然袭击苗寨。”
“这会让所有还在观望、甚至有心归附的寨子心生恐惧,紧闭寨门,视我军如仇寇。”
“我们失去的就不止是木嘎这一处的粮食,而是整个黔中苗疆的民心!将来筹粮、募兵、探路,将寸步难行!”
邵尔岱也沉声补充:
“陈大人所言极是。大帅,强攻会激起地方民变,实乃下下之策。”
李大锤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帐篷似乎都晃了晃。
“要不,咱们绕开这鬼地方,直接奔普安卫去!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不行。”
说话的是阿狸。
她站在帐门边,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木嘎敢设这个局,背后必定有清军的支持。”
“如果我们绕开,他会以为我们怕了,反而可能尾随袭扰粮道。更重要的——”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安顺的位置:
“这是个信号。如果我们连一个叛变的土司都不敢处置,沿途其他还在观望的寨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明军软弱,要么倒向清军,要么自立山头。到时候我们前有普安卫,后路却处处起火。”
...
帐中一片沉默。
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
周开荒盯着阿狸:
“阿狸姑娘,你可有主意?”
阿狸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木嘎设宴,醉仙居必是陷阱。但他把人手全压在酒楼,反倒露了破绽——城防空虚,后方不稳。”
“他以为咱们只盯着那顿饭,却忘了安顺不止一个门。”
她指向地图。
“我亲眼见他的人频繁出入后巷,搬的是火药包,不是粮袋。所谓五百石粮,十有八九是幌子。真粮仓,恐怕另藏别处。”
周开荒眉头一动:
“你是说……他拿假粮饵钓咱们,实则想一把火烧了醉仙居?”
“极有可能。”
阿狸点头。
邵尔岱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
“若如此,咱们不妨顺着他铺的路走——他请,咱们就去。但得做三件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醉仙居四周:
“第一,提前遣精干火器手混入周边民宅,只带短铳、手弩,专盯屋顶和巷口。”
“一旦宴席生变,立刻压制伏兵,夺控制高点。”
“第二,”
石哈木接话,眼中已有战意。
“我带两百苗兵,趁夜从东面城墙潜入。”
“不奔酒楼,直扑城西——那里有木嘎私设的仓廪,我早年路过安顺时见过。”
“他若调兵设伏,后方必然空虚,正是掏他老巢的好时机。”
周开荒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咧嘴一笑:
“好!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演他的鸿门宴,咱们唱咱们的空城计。”
他转向阿狸:
“阿狸姑娘,你熟悉地形,还得劳你的人,把我们的人悄悄送进城。至于我……”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
“我就带一百亲兵,大摇大摆去赴宴。”
“酒席上,我会逼他亮底牌。”
周开荒眼神锐利。
“只要他敢下药,我就泼酒为号——那一刻,我们两头齐发,叫他首尾难顾!”
阿狸点头:
“正是。他算准了咱们会防埋伏,却未必料到,咱们连他的‘粮’都敢抢。”
帐中诸将对视一眼,默契渐成。
一场将计就计的反击,就此定下。
计划在夜色中一点点完善。
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种可能都被预先设想。
当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方案终于定了下来。
周开荒看着阿狸,这姑娘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却烧得灼人。
他忽然想起义父邓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是战场上的狐狸,越险的局,越看得清。”
“阿狸姑娘,”
他难得用这么郑重的语气。
“明天,你留在城外。”
“为什么?”
阿狸皱眉。
“因为如果你判断错了,如果这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周开荒的声音低沉。
“至少还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你得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义父。”
阿狸怔了怔,随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周开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决绝。
“周将军。”
她轻声说。
“两年前,我带着族人还有粮食穿过清军封锁线去找邓名阿哥时,也没想过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些路,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得走。”
她转身走出营帐,苗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石哈木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才对周开荒说:
“大帅,圣女她……心里装着很多事。”
周开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十一月二十八日,晌午。
安顺城的雾气散了些,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开荒带着百名亲兵,骑马至城外,然后下马步行入城。
这是阿狸的建议,说这样显得“亲民”,也能让埋伏的人放松警惕。
木嘎果然率人在城门迎接。
他四十出头,面皮黝黑,一双眼睛转得飞快.
笑容堆了满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恭敬”二字。
“周将军!久仰久仰!”
木嘎迎上来,就要行大礼。
周开荒一把扶住他,力道大得让木嘎踉跄了一下:
“木嘎土司客气了!咱们都是实在人,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拍着木嘎的肩膀,随即侧身一引。
“这位是邵尔岱将军,我军中臂膀,早年在北边待过,对云贵地面也熟得很。”
木嘎的目光立刻落到邵尔岱脸上,那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他压下心头疑虑,拱手道:
“邵将军,幸会幸会!”
邵尔岱抱拳还礼,声调平稳,但用词比寻常文官将领直白些:
“木嘎土司客气。安顺各寨名声,我也听过一些,今日看城里气象,土司是有本事的人。”
木嘎干笑两声:
“将军过誉了,请,快请入城!略备薄酒,为大军洗尘!”
一行人往城里走。
木嘎的目光在周开荒身后的亲兵队伍上扫过,数着人数。
又暗自瞥了瞥邵尔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盘算。
醉仙居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大堂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酒坛子堆在墙角。
众人落座。周开荒坐了主位,邵尔岱紧挨其右,木嘎陪坐下首。
周开荒的亲兵头目按刀坐在周开荒身后,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
酒过三巡,场面上的客套话渐渐多了起来。
木嘎举杯敬周开荒:
“周将军一路挥师西进,所向披靡,邓提督威名播于四海,我等僻处安顺,也是仰慕得紧啊!”
“只盼王师能体恤我等边地小民的苦处,多加照拂。”
周开荒哈哈一笑,声震屋瓦:
“好说!我家提督最是通情达理,处事公道!但凡真心归附,共抗鞑虏的,绝不相负!”
他咂了口酒。
“土司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老子虽是个带兵的,有些事能当场拍板,有些也得报与提督知晓。”
“但话,一定给你带到!”
木嘎眼睛微亮,放下酒杯,搓了搓手:
“安顺乃苗汉杂居之地,向来自治。如今王师光复,小人心向大明,愿献粮五百石、猪羊百头,助将军平定黔南。
木嘎顿了顿,语气诚恳。
“只求一事——日后若设官理民,还请保留我等土司世袭之权,不废旧俗,不派流官。”
周开荒点头:
“这倒不算过分。不过——”
他摊手一笑。
“我乃义父邓名提督麾下西路军主帅,打仗我在行,可朝廷怎么安置土司、设不设府县,我说了不算。”
“但我可以代你将此议呈报我义父提督大人乃至朝廷,若他允准,自然照办。”
木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饮一杯,语气更进一步:
“那……小人再斗胆提一件小事——望将军允我寨丁自募三百,佩刀持弓,守卫本寨,不受军令节制。”
周开荒略一沉吟:
“这个嘛……战时兵权归一,但若地方安宁,留些乡勇护寨,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仍可代为上奏。”
周开荒偏头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见识广,觉得土司这些请求,可还妥当?”
邵尔岱一直静听,此刻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但清晰:
“募勇保境,是土司本分,只要真能出力,粮饷可以商量。”
“商税定额上缴,以前也有这么办的。至于世袭……各家提督、王爷,都看重土司能安稳地方。”
“但安稳不是空话,得看真章。我们提督用人做事,讲究一个‘实’字。”
木嘎被邵尔岱那直接的目光看得不太舒服。
他强笑道:
“邵将军说的是,我等自然是心向大明,否则何必在此设宴迎候王师?”
“只是……听将军口音,似乎不是川湖本地人?”
周开荒咧嘴一笑,接过话头:
“嘿,老邵是辽东那边过来的好汉!早年有些遭遇,后来认清了路子,跟着咱们干了!是过命的兄弟!”
辽东人?!木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差点垮掉。
第171章 鸿门宴
木噶赶紧举杯:
“原来如此!邵将军能识明主,弃暗投明,令人敬佩!”
邵尔岱举杯示意,语气平淡:
“邓名提督和周将军乃当世之真英雄,能为天下百姓而战,我邵尔岱自愿效犬马之劳,共图反清复明大业。”
木嘎定了定神,脸上堆笑,语气更“恳切”:
“有周将军和邵将军这话,我就踏实了。其实……还有一件关乎我族根本的大事,望将军成全。”
周开荒:
“土司请讲。”
木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将军明鉴。安顺苗人世居群山,地瘠民贫。如今人口繁衍,山林却日益枯竭,实在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恳请朝廷,能将平坝、镇宁、永宁三州之地,全数划予我族为世袭领地。”
“不仅要迁走原有汉民,此后朝廷不得再向此地迁徙一民一户。”
“在此境内,我族自募兵勇,自设官署,自定律法,朝廷不得派驻一文一武。”
“汉官汉军,非经我允,不得踏入此界半步。”
“三州(平、镇、永)赋税,尽归我寨自收自用,每年只按旧例,象征性进贡些山货皮毛,以示尊奉。”
“此外,”
他补充道,语气变得强硬。
“明军过境我族领地,需事先通报,并按人头缴纳‘过山钱粮’。”
“若要与云南吴…与云南方面作战,我族可保持中立,两不相助。”
席间空气骤然凝固。
这已不是请求,而是明目张胆的裂土封疆!
周开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虽然是粗人,但是也读过书,知道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盯着木嘎:
“木嘎土司……你胃口不小啊。我可是听说了,之前满清的云贵总督赵廷臣,跟你走动得很勤?”
木嘎脸色微变,随即坦然道:
“不敢隐瞒。那时洪经略尚在,赵总督执掌云贵,小人为了保全一方族人,不得不与之周旋。”
周开荒冷笑道:
“哦?那赵廷臣那老小子…也答应过你这些‘条件’?”
木嘎顿了顿,竟点头承认,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自得:
“是。赵总督曾亲口许诺,只要我安顺各寨助他稳定黔西南。”
“牵制……牵制其他不轨势力,他便奏请朝廷,保我世袭罔替,永镇三州,自治如故。”
话音刚落,对面一直沉默饮酒的邵尔岱忽然放下酒杯,抬眼直视木嘎,语气平静得道:
“这话,我不信。”
木嘎一怔,强笑道:
“邵将军何出此言?赵总督乃清廷堂堂二品大员,岂会食言?”
邵尔岱目光沉稳,一字一句道:
“我本是满洲人,曾在昆明驻防,也在洪承畴——洪部堂帐下听过差遣。”
木嘎瞳孔微缩,脸上惊疑交加:
“什么?你竟是满人?”
方才听他说“辽东来的”,只当是汉军旧将,未曾深想。
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人竟是八旗出身!
邵尔岱神色不动,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不错,我虽是满洲人,但大明乃中华正统。”
“清廷入主中原以来,苛政如虎,屠戮百姓,对我等亦刻薄寡恩,连命都常被当作弃子。”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木嘎,声音低而坚定:
“所以我早有反清复明之志。如今得遇邓名提督与周将军,见其治军严明、爱民如子。”
“方知天下仍有正道可循。愿倾此身,共扶正统社稷。”
木嘎一时语塞,眼中惊疑未散,却已多了一分忌惮。
邵尔岱刻意顿了顿,看到木嘎眼中闪过的震惊,继续道:
“据我所知,清廷对西南土司,从来只讲‘羁縻’二字。给个名号,赐些赏赐,收点贡赋,已是极限。”
“让你自募兵勇、自收赋税、不让驻军、还要划出三州之地自治?”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绝无可能。这不是招安,是自掘坟墓。便是洪承畴当年权倾西南,也不敢开此先例。”
“赵廷臣?他更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权力。”
“哪怕吴三桂也不会同意,你这番说辞,怕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吧?”
木嘎瞳孔骤缩,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被一个前满洲军官当面戳穿他最大的倚仗和谎言,让他方寸大乱。
他放在桌下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周开荒板着脸不客气道:
“老邵说得再明白不过!满清若真应了你这些,那不是施恩,是找死!”
“木嘎土司,你是被赵廷臣骗的团团转!他哄你一句‘自治’,你就当了真?”
木嘎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指捏紧了酒杯。
邵尔岱的话扎破了他最后那点侥幸和伪装。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推开椅子站起,指着周开荒与邵尔岱:
“好!既然你们不答应——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周开荒猛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
“谈个屁!这种狗屁要求,别说是老子了,就连随便从老子军营里面挑一个人,都绝不可能点头!”
木嘎怔住,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取代。
他忽然大笑一声,笑声干涩而放肆:
“哈哈,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那就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今日这醉仙居,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安顺城!”
周开荒纹丝不动,只冷冷盯着他:
“木嘎,你他娘的……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
木嘎后退两步,被身边头人护住,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以为带了乌合之众,就能在我安顺地界撒野?”
周开荒冷冷的盯着木嘎,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木嘎,我最后劝你一句——你他娘的别轻举妄动!”
“你要是敢动一下歪心思,你会后悔莫及!”
木嘎似乎好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狂笑道。
“哈哈哈哈,真可笑,这醉仙居里外都是我的人!还敢口出狂言?!”
“今日就用你们的人头,给我和安顺各寨换个前程!动手!”
“动手”二字吼出的刹那!
二楼雅间门被猛地踹开,黑影涌动,弩箭寒光闪现。
几乎同时,大堂柜台后、门板后,甚至后厨帘布后。
数十名扮作伙计的刀手也暴起发难,挥刀扑向明军坐席。
然而。
木嘎话音未落之际,周开荒却已动了。
他还是坐姿,左臂猛地一挥,将面前厚重的实木酒桌掀起!
桌板带着杯盘酒菜,像一面盾牌般砸向扑来的两名刀手。
汤水油脂泼洒,遮挡视线,那两人措手不及,被桌子撞得踉跄后退。
同一时刻,周开荒身后的亲兵头目在木嘎吼出“动手”前的一瞬,已发出短促唿哨。
这不是回应木嘎,而是早已约定的信号。
信号发出的一瞬,醉仙居外,异变陡生!
街道两侧原本寂静的民居窗户突然洞开,数十支乌黑的短铳管探出。
对准了醉仙居二楼那些刚刚露头的弩手窗口。
没有喊杀,只有一片冷酷的、密集的铳口点火声!
“砰砰砰——!”
白烟喷涌,铅子如暴雨般泼向二楼窗户。
木制窗棂瞬间碎裂,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几个黑影直接从窗口栽落下来,砸在街面石板上。
二楼的火力尚未发出便遭到压制。
几乎在铳响的同时,醉仙居大堂内。
周开荒的亲兵展现了惊人的训练有素与默契。
木嘎的人掀桌抽刀时,明军士兵已瞬间完成结阵。
最外围的士兵同时从桌下或身后擎出早已备好的藤牌或小圆盾,迅速靠拢。
“砰砰”连响,盾面交错,在周开荒、邵尔岱等核心将领外围立起一道弧形盾墙。
长枪手在盾后探出枪尖,寒光烁烁。
几个冲得太快的木嘎刀手收势不及,撞在盾墙上,立刻被数支长枪戳穿。
盾墙缝隙中,更有手持短柄手弩的士兵冷静扣弦。
弩箭在极近距离射入敌群,例无虚发。
周开荒在掀桌之后已拔刀在手,那是一柄厚重的明军制式雁翎刀。
他并未躲在盾后,反而低喝一声,与邵尔岱及数名最悍勇的亲兵。
趁着敌人被盾阵和弩箭打乱的一瞬,反冲出去。
刀光如匹练。
周开荒势大力沉,刀法毫无花俏,劈、砍、扫,每一刀都带着战阵搏杀的惨烈气息,当面之敌非死即残。
邵尔岱的刀法则更显凌厉刁钻,身影飘忽,出刀又快又狠。
专攻咽喉、心窝等要害,显然是精于近身搏杀的好手。
两人并肩,像一把尖刀,直插向木嘎所在的位置。
木嘎没想到明军反应如此之快,配合如此之熟,更没想到外面竟有伏兵反制了他的弩手。
眼见周开荒和那满人将军如猛虎般杀来。
他脸上狠厉被惊惶取代,连连后退,嘶声催促身边护卫:
“挡住!挡住他们!后门!从后门走!”
他身边聚集了七八个最忠心也是最能打的头人,拼死上前抵挡。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大堂。
木嘎在护卫簇拥下仓皇退向后厨方向,那里有通往后面小巷的门。
一个头人奋力撞开后门,木嘎心中一喜,正要冲出。
门外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后巷狭窄,此刻却挤满了人。
不是他预想的接应人手,而是一排排沉默肃立、刀尖染血的苗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山风雕刻出的深刻纹路,正是黑苗寨的石哈木。
石哈木手中苗刀斜指地面,刀尖血珠缓缓滴落。
他身后苗兵脚下,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混杂。
有些是木嘎安排在巷子里的暗哨,有些则是他府里的护院打扮。
“木嘎。”
石哈木开口,声音像石头摩擦。
“你的粮食,我带人‘取’来了。你的寨子,这会儿应该很‘热闹’。”
木嘎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他最后的指望,一是埋伏成功,二是即便不成,只要退回自家寨子。
凭借积蓄的粮草和地形,也能固守待变,甚至联络……联络其他方面。
可石哈木的话,彻底碾碎了他的幻想。
粮被夺,寨被攻,他已无路可退。
“石哈木!居然是你!”
木嘎嘶声力竭,眼睛血红。
“你我都是苗人!你为何要帮汉人害我?”
“我呸!你还知道你是苗人?你却做了满清的狗奴才!正因为我是苗人,才不能看你把大伙往死路上带。”
石哈木身后,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阿狸从苗兵中走出,脸上没有面纱,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木嘎。
“木嘎头人,你真以为满清把你当自己人?他们许你世袭官职,不过是拿根骨头哄狗罢了!”
木噶顿时大吃一惊。
“...圣女...你怎么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没错,我来了!我对你,我太失望了。”
“你投靠了满清,当初,征粮派夫的是你,拉丁修驿的是你,夜里带清兵进寨抓人的,还是你!”
“你寨子里去年送去修驿道的三十个后生,活着回来的有几个?东寨阿布家的女儿,是怎么疯的,你心里没数吗?”
木嘎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阿狸环视四周那些神色动摇的头人与打手,语气愈发沉痛而锐利:
“我们苗人不是奴才,更不该做满清的狗!我们祖祖辈辈住在山里,敬天敬地敬祖先,何曾低过头、弯过腰?”
“可你呢?为了几两银子、一纸空文,就替清狗咬自己的族人,咬和我们并肩抗清的汉家兄弟!”
“今天你摆这鸿门宴,若成了,清狗顶多赏你一碗酒;若败了,死的却是千百无辜百姓!”
“木嘎头人……你图的,到底是苗疆的活路,还是你自己往上爬的梯子?”
木嘎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终于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他身边一些人的手,悄悄从刀柄上松开了。
“拿下!”
周开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和邵尔岱已解决了大堂里最后的抵抗,浑身浴血,大步走来。
醉仙居内的战斗很快结束。
木嘎被生擒,他手下负隅顽抗的死党大半被当场格杀,其余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明军事先埋伏在外的火器手和刀盾兵控制了酒楼所有出入口,并逐层清剿残敌。
二楼的弩手在第一轮铳击下就死伤惨重,余下几人也被解决。
此战,明军伤亡不到二十人,且多为轻伤。
木嘎一方伏尸近百,被俘三十余人,其苦心布置的“鸿门宴”被彻底粉碎。
战后清点,收获超出预期。
石哈木不仅带人攻占了木嘎的老巢,缴获了其秘密仓库。
搜出粮食近三百石,还有大量盐巴、腊肉、布匹。
更重要的是,在木嘎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他与外界的一些书信往来。
虽然措辞隐晦,但足以证明他并非单纯想挟兵自重。
而是与吴三桂早有勾结,意图在明军西进路上制造麻烦,换取利益。
第172章 云南军情
这些证据,连同木嘎本人,被迅速移交军中书吏和审讯人员。
周开荒站在醉仙居门前,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搬运尸体和缴获。
血腥气混着硝烟味,弥漫在安顺城这条原本最繁华的街道上。
远处,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
“阿狸姑娘,石哈木头领,这次多亏你们了。”
周开荒转身,对走过来的阿狸和石哈木抱拳,郑重说道。
“若非阿狸姑娘事前洞察,石哈木头领果断出兵,我老周今天说不定真要栽在这酒桌上了。”
阿狸微微摇头:
“是大帅当机立断,信我所报,才有此局。石哈木叔公也是深明大义,不忍见木嘎倒行逆施,连累无辜。”
石哈木沉声道:
“木嘎此人,贪权嗜利,早有异心。往日清军势大,他首鼠两端也就罢了。”
“如今王师西进,他不想着顺应大势,保全乡梓,反而妄图火中取栗,实乃自取灭亡。”
“我黑苗寨既已决意跟随邓提督、周将军,清除此獠,分内之事。”
周开荒重重拍了拍石哈木的肩膀:
“好!痛快!咱们汉苗都是好兄弟,一起打鞑子!”
这时,邵尔岱快步走了过来,他手臂上的刀伤已简单包扎。
但神色却比伤口更引人注意,带着一丝急迫:
“大帅,有紧要情况。”
“讲。”
“清理木嘎老巢时,在暗窖里抓到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清军信使。”
“他穿着普通寨丁衣服,但脚上靴子、腰间挂的荷包样式,是北边营伍里的东西。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邵尔岱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牌和一张被油纸包裹的薄绢。
周开荒接过。
铜牌不大,边缘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背面似乎曾有编号,但被刻意磨花了。
薄绢上则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并非公文格式。
更像是私人信函的抄录片段,提及“安顺事”、“粮械已备”、“待风而动”等语。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押。
“人呢?”
周开荒眼神一凝。
“单独看押着,等大帅亲审。”
“带过来!就这儿审!”
周开荒转身走进醉仙居,在一张尚未打翻的桌子后坐下。
阿狸、石哈木、邵尔岱及两名亲兵跟了进去。
很快,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带着苗式头巾,面色苍白、穿着不合身苗装的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眼神闪烁,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周开荒将铜牌和薄绢扔在桌上,发出“啪”的轻响:
“哪儿来的?给谁办事?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磨叽,老子让你想痛快都难。”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强自道:
“小、小人就是寨子里打杂的,不知将军说什么……”
“打杂的?”
邵尔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你这站姿,右脚习惯性稍息,是常年骑马传令落下的毛病。”
“虎口和食指的老茧,是拉弓弦和握缰绳磨的。苗寨里打杂,练得出这一身营伍痕迹?”
那汉子脸色更白,额角见汗。
周开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老邵,跟这杂碎废什么话!”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闪电般揪住对方头上那圈苗式头巾,用力向下一扯!
头巾脱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壳。
前半部分剃得发青,后半部拖着一根细瘦焦黄。
编成辫子的头发——正是标准的清军“金钱鼠尾”发型!
“狗鞑子!你还装?!”
周开荒怒目圆睁,将头巾狠狠摔在地上。
那伪装被彻底撕破的信使浑身剧震,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烟消云散,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惨白。
随后,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老子数三声!一!”
那汉子浑身一颤。
“二!”
“我……我说!”
汉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扑通跪倒。
“小人……小人是平西王爷麾下……哦不,是吴三桂麾下,赵廷臣赵总督标营的信使!”
帐内众人气息皆是一屏。
吴三桂!赵廷臣!
“接着说!”
周开荒喝道。
“是……是!”
信使磕头如捣蒜。
“赵廷臣奉吴三桂密令,联络黔地可信土司,以备……以备不测。”
“木嘎土司是去年洪承畴经略贵州时就打过交道的,吴三桂和赵廷臣知他……”
“知他贪利可用,便许以钱粮军械,命他在安顺扎下钉子。”
“若明军西来,便设法迟滞,最好能……能擒杀大将,乱其军心。”
信使声音发颤。
“小人此番前来,就是传递吴三桂最新的指令,并押送最后一批火药和弩箭。”
“不料……不料将军神速,小人未能走脱……”
“吴三桂给木嘎的指令是什么?普安卫现在情况如何?七星关和毕节呢?谁在把守?”
周开荒连珠炮般发问。
信使不敢隐瞒,断断续续交代:
“指、指令是……若事成,则许木嘎世镇安顺,钱粮自取。”
“普安卫……李本深将军一个月前便奉吴三桂密令,自贵州收缩精锐,加固城防,广储粮草。”
“吴三桂拨了云南最好的军械给他,连红衣大炮都运了三门过去。”
他喘了口气,眼神躲闪:
“七星关……七星关眼下是赵布泰大人驻守,领着两千满洲兵和三千绿营。”
“但……但赵布泰和吴三桂面和心不和!朝廷怕吴三桂权势太大,特意派赵布泰卡住入滇咽喉。”
“可吴三桂只给赵布泰拨了半年的粮饷,还克扣甲胄火器。”
“赵布泰前月派人去曲靖催粮,赵廷臣推说‘军务繁忙’,一粒米都没给!”
周开荒骂道:
“赵布泰?怎么又是一个姓赵的!”
邵尔岱于是道: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赵布泰不是汉人,是满州镶黄旗人,本名叫卓布泰。”
“他特意改了汉名为叫赵布泰,我估计,是满清朝廷派来就是盯着吴三桂的。”
邵尔岱随后,主动问起那个信使。
“毕节的情况如何?”
毕节西路军也派了一万人去毕节,他有点担心那边的安危。
信使一激灵。
他想了想道。
“毕……毕节!”
“毕节现在也几乎是空城!李本深撤退时,把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全运去了普安,只留了三百老弱守城。”
“吴三桂说……说七星关天险难破,明军若走毕节入滇,必被赵布泰截断后路。”
“可若强攻七星关,又耗时耗力……吴三桂的算盘是,让赵布泰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在云南好……好坐收渔利!”
周荒眼神一凛:
“李本深和吴三桂到底什么关系?”
信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李本深将军他……他虽曾是洪承畴旧部,”
“但洪承畴死后,吴三桂亲自将他调到麾下,许他世职,还将侄女嫁给了他。”
“如今李本深只认吴三桂的令箭,连朝廷的兵部调令都敢压着不发!”
邵尔岱听到此处,冷笑着摇头:
“好一个‘坐收渔利’!吴三桂这是拿赵布泰当盾牌,既防我军,又防朝廷。”
“赵布泰满洲贵胄,岂甘受此欺?七星关看似天险,实则内里已裂!”
周开荒靠近了那信使一步,道:
“还有什么没倒干净的?给老子全抖出来!说得多,你非但无罪,老子还赏你银子!”
那信使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有!有!小人还有要紧事禀报!”
他声音发抖,眼中却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赵总督……赵廷臣眼下应在云南曲靖一带筹粮调度,为吴三桂看顾东大门。”
“吴三桂对明军西进甚为忧虑.”
“故命李将军扼守普安州,赵廷臣协调后方,务必将明军挡在贵州,至少…至少拖到明年春荒……”
“为何吴老贼要拖到那时?”
周开荒眯起眼,直觉有异。
信使浑身抖如落叶,眼神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像是触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人监视,良久,才用气声嗫嚅:
“因为……因为吴三桂他……早已不在云南了……”
帐中骤然一静。
周开荒与邵尔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吴三桂竟已离滇?
那他去了哪里?
又为何要死守普安,只为拖延时间?
周开荒瞳孔骤缩,急跨一步,厉声追问:
“不在云南?去了哪里?!”
信使被他的气势所慑,脱口而出:
“去、去了缅甸!吴三桂亲领大军,早在九月底便从昆明誓师出发,南下缅甸了!”
“算算时辰,此刻……此刻怕是已入缅境有个把月了!”
“什么?!”
周开荒如遭雷击,霍然转身。
与同样面露震惊的邵尔岱、阿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周开荒强迫自己定神,立刻抓住关键连续发问:
“吴三桂带走了多少人马?云南境内还剩多少兵力?昆明、曲靖、大理各处如何布防?!”
信使慌乱摇头,脸上露出茫然: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小人只负责在云贵这边传递零星指令,吴三桂亲征的详情,那是绝密……”
“云南境内剩多少兵,布防如何,小人这等身份,哪里能够知晓?”
“吴三桂走后,各处关卡倒是查得更严了,但里头虚实,小人实在不清楚……只晓得”
“吴三桂……吴三桂确实早就走了……”
“吴三桂这老贼!”
周开荒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砚台跳起。
“他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邵尔岱脸色凝重至极,沉声道:
“难怪!难怪李本深死守普安,赵廷臣坐镇曲靖,严防死守,不为进取,只为拖延!”
“他们是在为吴三桂争取时间!只要拖住我军,让吴三桂在缅甸得手,擒获陛下,则大局倾覆,万劫不复!”
阿狸虽然对朝廷格局了解不深,但“陛下”、“缅甸”、“擒获”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也让她明白事态严重到了何等地步,脸色不由发白。
周开荒心念电转,九月底出发,现已十一月末。
两个多月时间,以吴三桂用兵之能,恐怕真的已经逼近甚至找到永历帝的行踪了!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押下去!另外,赏给他十两银子!老子说话算数!”
信使连忙磕头称谢。
随后,周开荒挥手令亲兵将信使带走,随即在帐内急促踱步。
片刻后,他猛地停住,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他娘的,陛下危矣!吴三桂这狗贼!”
他猛啐一口,抬起发红的眼睛,声音像砂石摩擦:
“急!真他娘的急!不过饭得一口口吃,仗得一寸寸打!”
他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
“咱们还是先把安顺这摊子先收拾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道:
“各位都说说看,木嘎这人,咱们咋处理?咋办才能既解恨,又不吓跑其他还想看看风的寨子?痛快点儿!”
石哈木看了阿狸一眼,随后胸膛一挺道:
“大帅!对这种黑了心肝、给清虏当狗败类的人,按我们山里的规矩,就该剐了祭山神!”
“不狠狠杀一儆百,以后谁都敢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我和被他祸害的寨子,只求一个公道!”
阿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泉水击石:
“周将军,石哈木叔公说的对。木嘎不是犯糊涂,是想要咱们的命。”
“饶了他,就是告诉所有人,谋害王师也没啥大不了。”
“该杀,而且要当众明明白白地杀,让山前山后都知道为什么杀。”
旁边陈敏之急忙开口,语调带着文人的急切:
“大帅,二位所言自是正理。然则……古人云,恩威并施。”
“骤施雷霆,恐余者惊怖,反生不测。不若暂留其命,示以宽宥,或可收揽人心,以利后图……”
“收揽个屁!”
周开荒不耐烦地打断,但随即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撂句实在话!别闷着!”
邵尔岱缓缓抬头,神色凝重,似已权衡良久。
他沉声道:
“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木嘎不是普通土司争地盘。”
“他勾结清军、设鸿门宴要谋害大帅,这已经是反了。”
“要是轻饶了他,弟兄们寒心,往后谁还敢信咱们的军令?”
“可要是当场砍了,又怕那些还在观望的寨子吓破了胆,以为咱们见苗就杀,反倒把人推到清军那边去。”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
“依我看,不如先把他关严实了,连同他通敌的证据,一并快马送交邓提督。”
“由军门定罪发落——这样既显咱们办事有规矩,不乱杀人,又能让全黔中都知道,背叛王师是什么下场。”
周开荒眯着眼听完,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妥了!就照这个来——”
终于拿定了处置木嘎的主意,周开荒像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长舒一口气,随即下令:
“全军在安顺休整一日,后日一早,开拔普安!”
第173章 扁担山
当夜,明军扎营城外。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周开荒、邵尔岱与几名主要将领围在沙盘前。
正结合信使口供,重新推演进军普安卫的方略。
“果然如此。”
邵尔岱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低沉。
“吴三桂早有准备——李本深就是他钉在滇黔咽喉的一颗硬钉子。”
“那信使说‘务必拖到明年春荒’,这便是他们的算盘。可我军粮道有限,利在速战,绝不能被耗死在这山沟里。”
周开荒盯着地图上的“普安卫”。
忽然,他眉头一皱,似想起什么,转头问邵尔岱:
“老邵,你说…这李本深,有没有可能劝降?”
“毕竟他原曾经是明将,也是汉人。若能不战而下普安,省下多少弟兄的命!”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邵尔岱却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冷笑:
“大帅,万万不可存此念。”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
“李本深此人,我早年在洪承畴帐下时便见过。他不是墙头草,而是认准一条路就走到黑的狠角色。”
“洪承畴待他如子侄,一手提拔。如今洪承畴……已被我军诛于武昌。”
“你猜李本深心里,是念着旧日汉家衣冠,还是记着杀主之仇?”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他守普安,不只为吴三桂,更是为洪承畴报仇!”
“这样的人,宁可城破人亡,也绝不会向杀主之敌低头。”
周开荒沉默良久,终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
“……明白了。那就当他是块铁,老子拿血火来熔!”
...
十一月二十七日
天刚蒙蒙亮,安顺城外明军大营便人喧马嘶。
一万余大军拔营启程,在阿狸、石哈木及其所部苗兵向导下。
取道西南,一头扎进黔西南愈发险峻的群山中。
十一月三十日
辰时三刻,扁担山笼罩在深冬的浓雾里。
邵尔岱勒住战马,抬起的手势干净利落。
石哈木大人,这寨子,你熟么?
邵尔岱问了身边的石哈木。
石哈木摇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晨光中如刀刻:
扁担山一带不是我黑苗的地界。但看这寨楼的样式,应是一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
他们善用弩,箭镞喂药——我年轻时在湘西剿过匪,见过这种毒箭。
正说着,雾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前出探路的苗兵用竹哨传回的信号:
寨中有异。
邵尔岱眼神一凛。
他自从随周开荒西进以来。
两个多月以来,不管是机智还是武勇。
已经赢得了周开荒的充分信任。
因此,邵尔岱这次领的是这先锋的差事。
而周开荒大军主力在三里后缓行。
邵尔岱任务就是扫清前路障碍,探明敌情,若遇小股清军或土匪,便就地剿灭;
若遇坚寨险关,则速报主帅定夺。
“阿狸姑娘,”
他转向另一侧马上的女子。
“你幼时随父亲行医,可曾到过此地?”
阿狸今日一身利于骑行的深蓝短衣,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
她轻轻望着寨门方向,纤细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和担忧:
这寨子好像叫云雾寨,寨老应该就是岩猛叔公吧?”
“十年前,我那时候还小,跟着爹爹这边探亲访友。”
“那时候岩猛叔公还特意下山来接我们呢……”
“可现在,寨门关得死死的,墙头上还架着弩箭,真让人担心。
不止有弩。
邵尔岱久在行伍,目力极佳。
他已看清寨墙垛口后的人影——不止有裹着头巾的苗民。
还有戴着范阳帽、穿着号褂的身影在晃动。
更关键的是,那些弩机的轮廓,是制式的军弩,绝非民间自制。
“列阵。”
邵尔岱低声下令。
五百归义营明军迅速展开。
刀盾手在前,火铳手居后,二十名骑兵分列两翼。
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铁甲与兵刃碰撞的金属声,无一人喧哗。
石哈木也向身后挥手。
他带的五十名黑苗勇士无声散入道旁山林——那是他们的战场。
雾,似乎更浓了。
“吱呀——”
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先出来的是两队人。
左队约三十余人,皆苗民打扮,手持竹弩、梭镖,眼神警惕中带着惶恐。
右队仅十余人,清一色清军绿营号衣,手持火铳腰刀。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面皮黄瘦的汉子。
穿着千总服色,却没戴顶戴,腰间佩刀也是普通制式。
那汉子独自上前几步,在二十步外站定,抱拳高声道:
“前方可是大明王师?末将王彪,原清军镇宁协绿营千总,已率部反正!特在此恭候大军!”
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但邵尔岱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激动,是紧张。
石哈木在旁冷哼:
“千总?我看他站姿虚浮,眼神飘忽,倒像个师爷。”
邵尔岱不动声色,策马上前几步:
“我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名麾下西路军先锋邵尔岱。王千总既已反正,可有凭证?”
他特意将“哪一路”三字咬得略重。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明军老兵的眼神也锐利起来。
目前是永历十五年初冬,天下抗清局势颇为纷乱如麻。
云南边陲,天子行在早已流亡缅甸,音讯难通;
东南海上,国姓爷郑成功新败于金陵,正回师休整,经营台澎;
李定国率领的大西军余部为了夺回永历帝,进军到了云南和缅甸边境。
但是在当初大西军经营过的地方,依然还有声量。
目前为止,全天下打着反清复明的“明军”旗号不少,但互不统属,音信茫然。
一个突然冒出来说“反正”的前清军千总,他到底是投靠的谁?又能拿出什么凭信?
王彪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第一问如此刁钻。
他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有些飘忽:
“邵将军明鉴!末将……末将自然是心向大明正统,永历天子!”
“听闻王师自湖广一路而来,旌旗所指,正是云南吴三桂老贼,故特来相投!至于凭证……”
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之色。
“仓促起义,斩杀营中清将,未及取得印信文书……但末将一片赤诚,天日可表!更愿献上大礼——”
邵尔岱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有何大礼?”
“我知道这赵廷臣在附近暗藏粮仓的位置,二知一条绕过前方‘老虎口’天险、可直插普安卫背后的秘径!”
“愿为大军引路,戴罪立功!”
秘径。粮仓。
邵尔岱心中一动。
若真如此,这情报的价值不可估量。
普安卫据险而守,正面强攻必伤亡惨重。
若有小路能绕到背后……
但他脸上毫无波澜:
“哦?粮仓在何处?秘径怎么走?”
王彪眼珠转了转:
“粮仓在十里外的张家寨,寨东老槐树下,有地窖三座,存粮不下五百石。至于秘径……”
他压低声音。
“那路险峻,非言语能说清。末将愿亲为向导。”
邵尔岱正在琢磨他的话的可信度。
正在这时
“放屁!”
一声怒喝从寨门内炸响。
一个须发花白、左臂缠着渗血布条的老者冲了出来,手中苗刀直指王彪:
“你这狗贼!前日带人抢我寨中存粮三十担、耕牛五十头,说是‘为平西王大军征粮’!”
“今日就变作明军了?我寨中五个后生呢?你把他们绑去哪儿了?!”
“岩猛叔公!”
阿狸惊呼出声。
老者见到阿狸,浑浊的老眼一亮:
“圣女?你……你怎在此间?”
他随即看向邵尔岱一行人的衣甲旗帜,声音颤抖起来。
“这些……真是大明王师?”
“如假包换。”
邵尔岱沉声道。
“老寨主,你说王彪前日还在为清军征粮?”
“何止征粮!”
岩猛气得浑身发抖。
“他带兵强占我寨,说是奉赵廷臣之命,要在此设卡‘防流寇’。”
“实则是将寨子当成了他的兵营,日日索要酒肉,稍不如意便打人抓人!”
“寨中粮仓已被搬空大半,那五个后生因顶撞了他几句,就被绑了说要送去普安当夫子……”
王彪厉声打断:
“老东西!你私通清军,囤积粮草,本官念你年老,才未立即锁拿!如今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他转向邵尔岱,急声道。
“邵将军莫信他!这老儿与普安卫李本深有旧,寨中藏有与清军往来的书信!”
“书信?”
岩猛怒极反笑。
“你抢粮那日,寨中祠堂的族谱、地契都被你翻了个底朝天!找的是书信?找的是我寨中历代积存的金银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言,互相对峙,邵尔岱一时不知道谁说的才说真话。
石哈木已策马靠近邵尔岱,用极低的声音道:
“邵将军,我已让随行苗兵从侧翼摸近寨墙。”
“寨中确有清军,约三四十人,都持火铳。但……寨墙东南角柴房附近,有血腥味。”
邵尔岱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寨墙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苗民装束的汉子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穿着破烂明军衣甲的人出现在垛口。
“寨老!寨老!”
为首汉子嘶声喊道。
“我们在柴房后发现这人!他说他是大明溃卒,被王彪的人抓了严刑拷打,逼问明军动向!”
王彪脸色瞬间惨白。
随后,邵尔岱走进了柴房。
这方永元不是普通的溃卒。
两年前,李定国主力在磨盘山血战后撤往滇缅边境。
方永元所在的哨队奉命断后并就地潜伏,成为一颗“钉子”。
他们的任务是骚扰清军后方,收拢溃兵,等待时机。
后来,他们从云南撤回了贵州,从而以扁担山等险要山区为根基。
时而为民,时而为“匪”,艰难生存。
方永元则是在数日前的一次袭扰中被俘的。
柴房里,他靠在草堆上,每说一句话都疼得抽气:
“王彪……不是千总。他原是把总,因贪墨军饷被革职。”
“后来投靠了李本深……赵廷臣给他个空头千总衔,命他在黔西南收拢溃兵、监视明军动向……”
他断续说出关键:
王彪的任务不是“反正”,而是“拖延”。
“赵廷臣……给他密令,”
方永元喘着粗气。
“若明军西进,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假意归顺,伺机误导。”
“尤其是……若明军问起小路,就指一条错路……那条真秘径,只有云雾寨的老猎户知道……”
岩猛猛地抬头:
“后山‘别恨愁’那条?”
“对……王彪前日抓寨中后生,就是逼他们带路,要走那条路去普安报信……”
方永元咳出一口血。
“被我……撞见。他们怕事情败露,就把我也抓了……”
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邵尔岱走出柴房时,眼中已有杀意。
石哈木迎上来,低声道:
“林子里我的人已就位。寨墙上三十张弩,十七张是清军制式硬弩,已标定位置。”
“那些绿营兵,一半火铳没装药——我的人闻过了。”
“王彪本人呢?”
“还在寨门前‘演戏’,说要带我们去取粮。”
邵尔岱冷笑。
他走回寨门方向,王彪立刻迎上,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邵将军,这老儿与那溃卒串通一气,欲陷害忠良啊!末将一片赤心……”
“赤心?”
邵尔岱打断他。
“王‘千总’,你说你知秘径。那我问你:”
从寨子后山出发,过了别恨愁隘口后,第一条岔路,向左是往龟嘴峰,向右是往云烟谷。该走哪边?
王彪一愣,额头渗出细汗:
这……应当是向左?
邵尔岱声音如冰。
龟嘴峰是绝壁,下去就是百丈深渊。云烟谷才是正路——这是岩猛寨老刚告诉我的。你连路都不识,谈何向导?
王彪顿时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从刚刚邵尔岱走进柴房。
他就已经心知不妙,因为邵尔岱带的人一直紧紧盯着他。
不然他早就跑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夸口熟悉山路,却连最简单的岔路都分不清,这下可真是露了馅。
眼下。
只能奋力一搏了
王彪后退一步,手摸向刀柄。
太迟了。
石哈木吹响竹哨。
刹那间,山林中箭矢破空!
寨墙上持弩的清兵应声而倒——黑苗勇士的毒箭,专瞄那些手持军弩的目标。
几乎同时,邵尔岱拔刀前冲!
他的刀法是在关外练就的厮杀术,毫无花俏,一刀直劈王彪面门!
王彪仓皇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腰刀脱手!
他尖叫:
“动手!放铳!”
寨墙上残余的绿营兵慌乱地点火,但火绳潮湿,大半哑火。
少数几杆铳响了,铅子胡乱飞射,却无一命中——明军刀盾手早已举起盾牌。
“杀!”
邵尔岱身后,五百明军如潮水涌上。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三十几个绿营兵,半数是兵痞流氓凑数,哪见过这等阵仗?
抵抗不到几个呼吸之间便溃散了。
王彪被邵尔岱一刀背砸晕,捆成粽子。
寨中清军全数被歼,明军仅三人轻伤。
岩猛率全寨老幼跪在寨门前,老泪纵横。
第174章 苗家义军
云雾寨的粮仓果然已被搬空大半。
仅剩的百余石存粮,还是寨民偷偷埋在后山才保住的。
“清军像蝗虫,”
岩猛的声音充满疲惫。
“吴三桂的人马过境抢一道,溃兵过境又抢一道。”
“之前,王彪来时,寨中已快断粮了……那五十头牛,是寨子明年春耕的指望啊。”
阿狸扶起老人:
“叔公,王彪说的张家寨粮仓,是真的么?”
“真的。”
岩猛点头。
“那是赵廷臣设的转运粮台。从黔中各府县搜刮的粮草,先集中到张家寨,再分批运往普安。”
“但三日前,最后一队运粮车刚走,现在寨中应只剩些残粮……”
“残粮也是粮。”
邵尔岱道。
“老寨主,请你派个熟悉路的人带路。我分兵去取。”
岩猛却摇头:
“将军,那条路险,且王彪溃散的手下定有人去报信。若粮台守军有备,强攻不易。”
他顿了顿。
“但我寨中猎户知道一条采药小道,可绕到张家寨后山。”
“将军若信得过,让我儿阿岩带路——夜袭,火攻,乱中取粮。”
邵尔岱看向阿狸。
阿狸轻声道:
“岩猛叔公的儿子阿岩,是扁担山最好的猎手。”
“不必分兵。”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寨门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开荒已带着十余亲兵大步走进寨子。
原来,邵尔岱先前派出的快马信使刚出寨不远,便遇上了加速前行的主力前锋。
周开荒听闻先锋已控制云雾寨并缴获重要情报。
当即率数百亲卫快马赶来,三里路转瞬即至。
周开荒听完邵尔岱的简要汇报,目光扫过惶恐的寨民和狼藉的寨子,最后落在岩猛身上:
“老寨主,你信得过我周开荒么?”
岩猛看着这位声若洪钟、甲胄染尘的明军主帅,重重点头。
“好!”
周开荒拍板。
“那就合兵一处,干票大的!石哈木头领!”
“在!”
“你点百名黑苗勇士,再从我亲兵里挑一百精锐火铳手,配上阿岩和他的向导,立刻准备。”
“邵尔岱,你也去,统领全局。”
他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申时,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酉时出发,子时之前必须赶到张家寨后山。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开荒又对岩猛道:
“老寨主,寨子遭了罪,我军不能白住。”
“王彪抢走的粮,若追回,全数归寨。另外,我先从随身军粮里拨二十石米,给寨中老幼应急。”
“等拿下张家寨,再分粮酬谢!”
岩猛怔住,看着眼前这位行事如风。
却将“酬谢”说得比“征粮”还顺口的将军,喉头哽咽,只是深深一揖。
...
酉时正,一支二百二十人的突击队伍悄然出发。
周开荒坐镇云雾寨,命令主力前锋加速赶至寨外扎营。
同时派出更多斥候,警戒四方。
夜色渐深,乌云遮月。
阿岩的向导带领队伍选择了一条隐秘的采药小道。
这条小道多处需手脚并用攀爬,或沿着陡峭岩壁侧身挪步,行进异常艰难。
明军火铳手负重前行,行动稍缓,苗兵便前后接应,或拉或托,确保队伍不乱。
队伍纪律严明,除偶尔踩落碎石的轻响和压抑的喘息,再无杂音。
两个多时辰的跋涉,队伍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终于在子时之前。
邵尔岱和石哈木等人带领的突击队准时的抵达了预定位置。
张家寨东北侧一处林木茂密的山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寨子。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且装备精良,消灭这群清兵很容易。
但是邵尔岱为了尽量避免士卒伤亡。
还是决定采取偷袭的战术。
众人伏低身形。
寨中情形比预想的更松懈。
寨墙虽有轮廓,但望楼上不见哨兵火把。
只有寨子中央几间大屋和东南角仓廒区亮着零星灯火,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哗。
寨门紧闭,但墙根阴影里,似乎有抱枪蜷缩的身影——哨兵在打盹。
阿岩像狸猫般又向前潜行了一小段,伏在岩后静静观察了片刻,退回低声道:
“仓前两个明哨,打哈欠。墙根下至少四个,睡了。”
“屋里吵闹的,大概十五六个。还有几个在仓后窝棚,有鼾声。
他顿了顿。
“守备比想的还松。”
石哈木咧嘴,露出森白的牙:
“运粮队刚走,觉得没事了。正好。”
邵尔岱点头,局面比预想的更有利。
他快速部署:
“火箭照原计划,射东南角那座最大的、屋顶茅草最厚的仓廒。”
“火起后,石哈木头领,你带所有苗兵,用最快的速度从我们右翼那片矮崖下去,直扑寨门。”
“先解决门哨,打开寨门。随后,火铳队,跟我占据此处高地,贼人若聚众救火或反扑,听我号令齐射压制。”
“阿岩,带你的人,盯死仓后窝棚和可能逃窜的小路。”
命令下达后,众人无声就位。
三名臂力最强的苗兵张弓搭上火箭,箭头裹着的油布已被点燃。
邵尔岱看着寨中灯火,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嗖!嗖!嗖!”
数道赤红的轨迹划过漆黑的夜空,精准地扎进那座大仓的茅草屋顶。
干燥的茅草见火即燃,夜风一助,火苗“轰”地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寨子。
“走水了!仓房走水了!”
寨中瞬间炸开锅。
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铜盆木桶的碰撞声混作一团。
人影从各个屋舍里连滚爬出,多数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奔向起火处,根本无暇拿武器、整队形。
就在这最混乱的一刻,石哈木低吼一声,率先从矮崖滑下。
身后百名黑苗勇士如群狼出闸,迅猛无声地扑向寨门。
墙根下打盹的哨兵刚被惊醒,尚未看清来敌,便被毒箭射倒或苗刀劈翻。
寨门内侧的门栓被巨力撞开。
几乎同时,仓后窝棚里冲出的几个清兵,迎面撞上了阿岩带领的猎手。
猎手们并不贴身缠斗,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准的弩箭。
在阴影和障碍间穿梭点射,将那几人逼得晕头转向,接连倒地。
而那个亮灯的小屋门被猛地踹开,里面一个穿着棉甲。
正慌忙将几张纸凑近油灯想要点燃的汉子,被阿岩一箭射穿手腕,纸页散落一地。
旁边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吓得瘫软在地。
邵尔岱居高临下,冷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有约莫七八个看似头目的清兵,试图呼喝着将救火的人群聚拢起来,拿起刀枪转向寨门方向。
“放!”
他冷声下令。
占据制高点的一百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
爆豆般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浓重的白烟弥漫。
铅子如同致命的铁雨,泼洒向那刚刚聚起的人堆。
惨叫声骤然响起,人群再次溃散,那点微弱的抵抗意志被这轮凶狠齐射彻底打垮。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寨子西北角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和兵刃交击声!
原来,那里还藏着一名未被发现的清军十夫长和两个马夫。
他们见大势已去,竟疯狂地砍断马缰,驱赶着七八匹受惊的战马。
试图冲向刚刚打开的寨门,制造混乱,趁乱突围!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冲散门口正在肃清残敌的苗兵队伍。
石哈木见状,不避反进,口中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唿哨!
这是黑苗猎人驱赶和安抚野兽的特殊技巧。
受惊的马匹听到这熟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冲势竟微微一滞。
石哈木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个翻滚贴近领头那匹最暴躁的牡马。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木棍,精准地击打在马鼻与嘴唇之间的敏感部位。
那牡马痛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被石哈木顺势扯住鬃毛,强行扭转了方向。
身后苗兵也纷纷效仿,或用套索,或鸣镝威慑,很快将惊马制住。
那名十夫长见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战斗从开始到基本控制局面,不到一刻钟。
零星抵抗很快被肃清。
大部分守军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跪地乞降。
少数几个从寨墙阴暗处翻逃的,也被外围巡梭的苗兵猎手截住。
石哈木带人迅速控制了未起火的仓库和重要屋舍。
邵尔岱下令优先救火,保住剩余粮秣。
阿岩则将那个受伤的汉子和散落的纸页带到了邵尔岱面前。
“将军,这人想烧这些。”
邵尔岱捡起纸张,就着火光一看。
眼神骤然锐利——这竟是几封尚未发出的书信草稿。
落款是“弟本深”,收信人则是“廷臣兄”。
内容涉及粮草转运明细、对“北方来的伪明军”兵力的估算。
以及……催促赵廷臣向吴三桂请求。
尽快调遣一批“善使火器的士兵”前来协防普安的恳求!
那穿棉甲的汉子,正是留守此地的绿营把总。
也是李本深的一个远房亲戚,认得几个字。
被委以看守粮台兼传递消息之责。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战场已打扫完毕。
清点结果摆在邵尔岱面前:
毙伤敌约四十五人,俘十一人(多是伤者和伙夫)。
缴获稻米二百八十石,苞谷一百五十石,盐巴四十袋,菜油三十坛。
火药二十桶,制式箭矢五百余支,杂色土布百余匹。
还有那几匹未受损的战马和那叠价值或许超过部分粮草的书信草稿。
果然如岩猛所言,大部分粮草已被运走,但剩下的仍是笔丰厚补给。
明军仅四人被流矢擦伤,无一阵亡。
邵尔岱立即唤来两名亲信骑手,将书信草稿小心封好:
“速回云雾寨,禀报大帅:张家寨已下,得粮四百三十石,盐布火药若干。”
“另有意外所获,事关普安防务及虏廷动向,我军微伤四人,大局已定。”
“缴获正组织民夫装运,午后即可首批运回。”
骑手领命,翻身上马,踏着黎明前的微光,向着云雾寨方向疾驰而去。
邵尔岱的目光则投向缴获物中那几桶火药和书信。
心中对普安之战的谋算,又清晰了几分。
十二月一日
辰时,周开荒的主力已抵近云雾寨附近。
寨中广场上,连夜运回的首批缴获堆积如山。
鼓胀的粮袋码成齐整的方阵,粗布包裹的盐块渗出霜白。
各色土布与零星军械堆在一旁,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气息。
明军士卒环立四周,甲胄肃然,而越来越多的苗族寨民则远远聚拢。
衣衫褴褛,目光复杂地在那粮山与军队之间逡巡,敬畏中藏着期盼。
周开荒翻身下马,铁甲铿锵。
他大步走到粮堆前,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望过来的面孔。
有他麾下年轻的士兵,有饱经风霜的苗家老人,有眼神怯生生的孩童。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我义父——大明湖广提督邓名,他时常告诫我等——”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汉人与苗人,皆是华夏子孙,乃是亲兄弟!”
“今日我们并肩在此,不为别的,就为四个字:共驱鞑虏!”
“好!”
明军队列中,有士卒忍不住低吼出声。
许多苗民虽然未必完全听懂每一个字,但“亲兄弟”、“共驱鞑虏”的意思
让他们不由得跟着重重地点头,沉寂的广场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赞同的嗡嗡声。
气氛已然烘热,周开荒不再多言,当即宣布:
“从云雾寨抢走的粮食牲口,追回多少,全数归还寨中,一粒米、一头牛都不留!”
“张家寨所获,立取五成,分给附近所有的苗家寨子!”
音未落,人群中已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鼓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一位年轻苗女情不自禁地跳起欢快的苗族舞,引得众人纷纷加入。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沉寂的山谷。
附近寨子的苗人闻讯,午后便纷纷赶至云雾寨。
寨子广场上,人头攒动,欢声雷动,老少皆喜。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寨老也忍不住拍手称快。
一位年长的苗族妇女拉着小孙女的手,眼里闪着泪光:
太好了,有粮食吃了!
当夜,篝火再燃,但情势已大不相同。
周开荒在万众瞩目、人心鼎沸之时,接受了岩猛与数寨头人联名的敬酒。
酒过三巡,岩猛老人放下酒碗,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
想当年李定国、刘文秀二王在贵州,与咱苗家兄弟同心协力,共抗鞑子。”
“刘文秀将军曾亲自率兵护送咱苗家妇孺撤离,李定国将军更是与咱苗家头人结为兄弟。
岩猛环视四周,看到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才继续道:
虽然后来孙可望背信弃义,投靠了鞑子,但汉苗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根基,早已在这片大地扎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
周将军说的没错!汉苗本是一家,共抗鞑虏,这是我们的根!
自从听到了岩猛的这番话,引来了更多年轻苗人的共鸣。
一位年轻的苗族头人激动地高声喊道:
对!我父辈就曾说过,刘文秀将军在贵州时,汉苗同袍,共抗鞑虏!
他环视众人,声音颤抖。
自从大西军撤了以后,鞑子来了。咱们的日子就惨多了,如今,我们终于看到希望了!
第175章 鳌拜撤军
这时候,石哈木站出来了。
他转向周开荒,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斩钉截铁:
“周大帅!我石哈木,代表黑苗寨,恳请大帅准许我们苗人,自成‘苗家义营’!”
“不要朝廷粮饷,自带刀弩干粮,只听大帅号令,专打硬仗、死仗!”
“我们要用鞑子的血,祭我们的山,告我们的族人!”
“这义营,算我石哈木第一个,若贪生畏战,山神共殛!”
这番话,石破天惊。
那股子彪悍决绝之气,冲得众人心神震荡。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银饰、头戴苗族圣女特有的的少女缓步走出。
她身着绣满银花的苗族盛装,银铃在腰间轻响,每一步都带着圣女特有的威仪。
阿狸圣女?!
岩猛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您怎么来了?
圣女!
一位年长的苗族头人立刻行礼。
圣女!
其他头人也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原来,西南苗寨虽互不统属,但各寨很多人都知晓苗族众寨的圣女。
在贵州、云南、四川的等苗寨中。
阿狸圣女!
是公认的苗族精神象征,各寨头领都认得她。
阿狸缓步走到篝火前,银饰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她手中银铃轻摇,吟唱起古老的苗族战歌。
歌声清越悠扬,仿佛穿越了时光,唤醒了数年前汉苗同心抗敌的记忆。
歌毕,她高举双臂:
银月见证,山川为证!汉苗同心,共驱鞑虏!
这一刻,篝火熊熊,银铃声声,汉苗两族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当场就有数个寨子的头领表示愿出青壮四百人加入义营。
更有不少年轻苗家女子自告奋勇,愿随阿狸学习医术,担任随军医女。
...
故事回到十一月二十二的淮河南岸。
晨雾未散,河水泛着寒光。
鳌拜立马高坡,正督导麾下兵马渡河。
浮桥之上,铁骑络绎,甲胄碰撞声与马蹄踏板声混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忽有数骑自西边官道疾驰而来,撞破雾霭,直趋帅旗之下。
为首者一身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汗透重衣,鞍侧黄尘未掸。
他不等通传便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在鳌拜马前,气息粗重:
“大将军……请屏退左右。”
鳌拜眼中精光一闪,挥手令亲卫退开数步。
那侍卫这才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
“圣驾在樊城督战之时,不料被伪明火炮所伤……伤势不轻。皇上口谕,命大将军即刻赴邓城见驾,不得延误。”
鳌拜握住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他顿时呆住了。
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御前侍卫;
是这般隐秘的口传——此事显然非同寻常。
他锐利的目光钉在那侍卫脸上:
“皇上此刻情形究竟如何?邓城战况怎样?”
“奴才离开之时,皇上尚在行营医治。”
侍卫避开了对视,声音更低
“伪明所部火器凶猛,我军攻樊城和襄城两城……一时皆受挫。”
鳌拜沉默了。
河风卷起他的披风。
片刻,他沉声唤来他的亲信镶黄旗部将济席哈:
“大军渡河后,由你统率,继续按原计划,搜索前进,注意敌人军情,在确山县一带扎营待命。”
又指向另一心腹亲信。
“你领三千精骑为后军,缓行于二十里外,随时听调。”
济席哈和另外一人鳌拜的亲信接了将令,顿时有些吃惊。
两人互看一眼。
于是济席哈问道:
“大帅,出了何事?大帅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鳌拜裤眉头紧皱不答,于是他也不好再问了。
最终也只是抱拳低首:
“嗻。”
鳌拜部署既毕,他点了百余亲兵,皆一人双马。
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北岸绵延的军阵,浓眉深锁,终于拨转马头:
“走!”
这一路向南,马蹄翻飞。
鳌拜心中疑云却越来越重:
圣上骁勇,怎会亲临险地?
伤势若真不重,何须急召外将?
邓名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不过四个时辰,正当人马在驿亭换马之际,西边官道上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另一队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飞驰而至,人人面如土色,衣甲上尘土与汗渍混作一片。
当先一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
手中高举一枚黄绫包裹的象牙小筒,嘶声喊道:
“圣旨到!征南大将军鳌拜接旨!”
驿亭内外骤然一静。
鳌拜瞳孔微缩,猛地抬手止住正在换鞍的亲兵。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硬如铁,几步跨至驿亭前的空地上
左手和右手互相拂了下衣袖。
一撩战袍前摆,跪地趴下:
“奴才鳌拜,恭聆圣谕。”
身后百余亲卫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却沉重。
那传旨侍卫喘息未定,颤抖着解开黄绫,取出筒中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
绢帛在初冬的寒风里微微抖动,其上墨迹犹新: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征南大将军鳌拜:朕与伪明邓名已定《邓城条约》,罢兵息战为期一月。”
“尔部收拢兵马,即日北返,无旨不得擅起刀兵。钦此。”
侍卫念罢,绢帛垂下,露出末尾那方朱红的“皇帝之宝”玺印。
鳌拜跪在原地,待了很久。
内心震撼无比。
未立即接旨。
御前卫士念完圣旨。
于是看到鳌拜还跪着,于是道。
“鳌大人?”
鳌拜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双手接过圣旨。
“奴才遵旨!”
随后他才站了起来。
仔细看完手中的圣旨。
于是他赶紧拉过传旨的御前侍卫道。
“到底怎么回事?”
那侍卫喉结滚动,叹了一口气道。
于是将当日在邓城的情况和鳌拜说了一下。
鳌拜听完后。
顿时踉跄后退一步。
几乎摔倒。
他缓缓仰头,望向南方阴沉的天际。
原来是城下之盟。
是屈辱之约。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惊起飞鸟一片。
不甘。
这两个字像火炭般烙在胸间。
他半生征战,破大明、剿流寇、定中原,何曾想过有一天,大清竟会签下如此屈辱的城下之盟?
而皇上……皇上竟在伪明的火器下被迫低头?
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
邓名,那个从前不过是一介流寇。
如今竟成了勒住大清朝咽喉的绳索?
条约之后的事…就这样完了吗?
他猛然想起他弟。
此刻是否正囚在邓名的营中?
条约里为何只字未提俘虏?
是皇上伤重未及顾及,还是……邓名根本就没打算放人?
他倏地转身,一把攥住那传旨侍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臂骨:
“那我胞弟呢?”
他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邓贼可曾提过俘虏?皇上……可有吩咐换俘之事?”
侍卫缓缓摇头,眼中露出几分悲悯:
“皇上自那夜后,时有昏沉,御医寸步不离……北行前只嘱‘一切待回许昌再议’。至于令弟……”
他顿了顿。
“邓名那边,从头到尾,未提只字。”
未提只字。
鳌拜仿佛失了神一般,松开了手。
...
虽然《邓城条约》这个消息,遭到了清廷的封锁。
但是当日见证者太多。
哪怕清廷是想瞒也瞒不住。
而且邓名那边反而是大肆宣扬。
于是,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十一月廿五
一支从许昌往开封运送药材的商队,在客栈驿歇脚时。
队中一名伙计酒后失言。
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是绿营兵。
从襄阳战场幸存了。
偷偷说他那日亲眼瞧见了《邓城条约》换文场景。
虽只听得片段,但“皇上签字”、“退兵一月”、“留甲弃炮”几个词,已足够骇人。
商队众人噤若寒蝉,当夜便捆了那伙计准备送官。
可驿丞是个汉人老吏,听完后沉默半晌,竟私下将人放了,只淡淡道:
“醉了胡话,谁当真谁蠢。”
然而隔墙有耳。
同宿驿站的还有两个往开封贩盐的私枭,当夜便套车离去,沿途每过市镇,便“无意”漏出几句。
城茶馆里已有人窃议“南边好像不打啦”;
至廿八,开封码头的船夫都在偷偷传:“听说大清皇帝让南边的人揍了,签了城下之盟”。
十二月初三
陕鄂交界,大巴山深处。
李来亨站在一处险隘上,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
他今年三十有四,面容黝黑瘦削,眼角已有细密皱纹。
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如寒星——那是十余年山林转战熬炼出的光。
“大帅!”
亲兵队长喘着气攀上岩来,手中紧攥着一支裹蜡的竹筒。
“好消息!邓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来亨接过,捏碎封蜡,抽出筒中薄绢。
先是飞快扫过条约正文,目光在
“邓城条约”
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继而展开邓名附信,细细读来。
信很短:
“来亨将军麾下:我与虏酋邓城一战,迫虏暂退。约期一月,此隙千金。”
“西线虏兵必抽撤北调,将军可趁势休整、扩营、积粮。”
“然虏性狡悍,期满必反扑,望早绸缪。倘需铳炮支援,可遣人至襄阳联络。”
岩上风大,吹得绢纸猎猎作响。
李来亨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忽然道:
“你说……这邓名邓提督是何等样人?”
亲兵队长挠头:
“听说是个读书人出身,三年前才冒头,可打仗邪乎得很……”
“不止是打仗邪乎!”
李来亨望着远山,像是自语。
“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顺手给咱们撑了把伞。”
他转身下山,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藏于山洞中的大营,立即擂鼓聚将。
二十余员将领聚在简陋的“忠贞堂”内——所谓大堂,不过是拓宽的山洞。
挂了一块不知从哪座破庙搬来的“忠贞贯日”旧匾。
李来亨将条约抄本传阅下去,洞中先是死寂,随即炸开:
“真……真逼鞑子皇帝签了约?!”
“留甲弃炮!岳乐那老贼这回脸丢到姥姥家了!”
也有老成持重的副将皱眉:
“大帅,鞑子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故意示弱,引咱出山?”
李来亨抬手止住议论。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那是用不同颜色泥土堆出的陕鄂豫交界地形。
“邓名不傻,条约写得明白:岳乐、鳌拜、李国英三路即日北撤。”
“西线李国英部一退,咱们正面压力顿减。这是实打实的喘息之机,诈不来。”
他用木棍点在郧阳位置:
“邓名信里说,可助铳炮。咱们缺的就是这个——这些年钻山沟,刀矛弓弩还能凑合,火器却日渐损耗。”
“他若真肯给,便是雪中送炭。”
“那咱们……”
亲兵队长眼睛发亮。
“做三件事,”
李来亨斩钉截铁。
“第一,立即派精干人手赴襄阳,联络邓名所部,请援火器火药,越多越好。”
“第二,各营趁此机会,加固山寨,广储粮草,招募附近逃入山中的流民青壮。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铿锵:
“派探子盯死李国英部撤兵动向。他们撤得越远,咱们活动余地越大。”
“等火器到手、新兵练熟……一个月后,鞑子若敢再来,咱便叫他们尝尝,啥叫‘出其不意’。”
众将轰然应诺。
压抑多年的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炽热的光。
当夜,大巴山深处十几处隐蔽营寨同时动了起来。
铁匠炉火彻夜不熄,赶制刀枪;
妇孺老弱连夜炒制干粮;
探马像离弦之箭,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李来亨独自站在崖边,望着远方。
“邓名……”
他喃喃道。
“你搅浑了这潭水。那咱……就趁浑摸鱼。”
...
十二月初五
舟山群岛,普陀山外围一处隐蔽港湾。
张煌言立于礁岩之上,海风鼓荡着他半旧的青色直裰。
年近不惑,两鬓已见霜色,唯有一双眉眼依旧清峻。
望向北方的目光里,沉淀着十余年海上坚持的孤寂与执拗。
“阁部!”
一名年轻文士踩着湿滑的礁石急步而来,手中扬着一封密信
“中原消息!邓城大捷!”
张煌言猛然转身:
“何处得来?”
“是我们在宁波的眼线冒死送出,”
文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飞鸽传书,虽只摘要,但要点俱在:半月前,邓名逼鞑子皇帝签了《邓城条约》”
“清军三路北撤,留甲弃炮,约定一月内互不进攻!”
张煌言接过那张不足巴掌大的薄纸,就着夕阳余晖,反复看了三遍。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海风冷冽,而是胸腔里那股蓦然腾起的热流。
“好……好!”
他连道两声好,眼中竟有些模糊。
“自金陵溃败、延平王退师,多久没听过这样的消息了……”
“阁部,还有更细的!”
第176章 张煌言
文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线报称,虏酋暂住许昌,已身受重伤,弹片嵌入胸胁,距心脉极近。”
“清廷急召名医数十人会诊,皆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
“如今那鞑子皇帝每日只能卧于软轿之中,由八人抬着勉强挪动,连坐立都不得。”
张煌言闻言,双目骤然一亮。
他仰天大笑:
“好!好!好!天夺其魄,人丧其胆——此乃天亡胡虏之兆也!”
笑声未落,那文士亦被这张阁老久违的豪情所染。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据说,岳乐所部撤离时,沿途丢弃盔甲火炮,邓名正派人收缴。”
“如今天下震动,湖广、江西,河南,南直隶,甚至北方诸省,皆有义军兴起。”
张煌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抚须望向西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大陆的方向。
良久,他感慨道:
“邓名此人,真乃我大明中兴之砥柱也!”
“三年前,其人才方崭露头角,我只知其乃普通一川将,哪知此人用兵奇诡,尤擅火器。”
“此番邓城之役,便是以铳炮精良压制虏酋,逼其签城下之盟。”
“火器……”
张煌言若有所思,眼神却忽然黯淡下来,
“当年若有足够红夷大炮,京师未必不能守住…先帝亦或不至殉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焦灼:
“西南呢?永历天子……可有新讯?”
文士神色凝重,微微摇头:
“已遣三拨探子,自滇南、黔西、缅北三路潜入打探。”
“只是路途遥远,山高水险,又值清军严控边隘,至今未有回音。最快也需一月方能返报……眼下,尚无确信。”
张煌言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旧剑的剑柄。
那是弘光朝时御赐之物,剑鞘早已斑驳,却从未离身。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无消息,未必是坏消息。只要未闻凶讯,便当以为圣驾尚在!我等一日不死,大明一日不亡!”
他走下礁岩,大步回到临时搭建的草棚营帐,脚步比往日急促,胸膛起伏不止。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海图,手指从舟山疾划向长江口。
再溯江而上,重重落在湖广之地,仿佛要将那片山河攥入掌中。
“清军此败,必元气大伤!主力仓皇北撤,中原防线摇摇欲坠——江浙沿海,如今正是空虚之机!”
“阁部之意是?”
亲信部将忍不住问。
“咱们困守海岛多少年了?七年?八年?”
张煌言霍然转身,眼中精光迸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
“不就为等这一天——陆上有义师奋起,虏廷首尾难顾!”
“如今邓名已为我等劈开一线天光,若再坐视,岂非愧对先帝、愧对百万死难同胞?!”
他一把掀开砚盖,墨汁飞溅也浑然不顾,铺纸研墨,手腕如风。
一封信飞速写就,命福建旧部火速探查清军水师动向;
另一封直书浙东山中义军首领,力劝其趁势而出,袭扰卫所、断其粮道、扩我声势!
笔落,掷毫于地,他大喝一声:“来人!”
亲信部将快步入内。
“快船两艘,即刻出发!这两封信,哪怕船沉人亡,也得送到!”
“另传令全军——所有能战之船,三日内集结完毕!火炮擦亮,火药备足,帆索整新!”
“阁部……是要出海?”
部将声音微颤。
“出海?!”
张煌言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哽咽。
“不出海,难道要在这孤岛之上,眼睁睁看着中兴之机从指缝流走?!”
他大步冲出草棚,立于崖边,任海风狂卷衣袍,呼呼作响。
暮色苍茫,浪涛拍岸如鼓。
远处,舟山群岛的隐秘港湾里,十几艘战船正悄然聚拢。
水手搬运火药,炮手擦拭炮膛,甲板上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号子——那是久违的、属于大明水师的战前节奏!
张煌言紧攥那张密报,纸角已被汗水浸透、揉烂。
他望向西南方向,喃喃道:
“陛下……纵隔千山万水,臣心未敢稍离。”
“但使残躯尚在,必以东海一隅,牵制虏寇,为西南留一线生机!”
老泪纵横,却脊梁如铁。
东方海平面上,第一颗星悄然亮起——
那是启明星,亦是复国之光。
...
十二月初八
两江总督郎廷佐坐在签押房里。
盯着手中那份刚从兵部衙门加急送来的密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窗外冬雪纷飞,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的芭蕉与石阶。
天地一片素白,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惊怒。
“…邓城条约…岳乐军留甲卸炮...三路大军北返……”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眼睛。
他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将咨文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荒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幕僚周师爷垂手立在侧边,小心翼翼道:
“东翁,兵部的意思很明白——此事绝不能张扬。”
“咨文最后那句‘江南财赋重地,尤须安靖’,就是让咱们压住消息,稳住局面。”
“压?怎么压?”
郎廷佐冷笑。
“这会儿怕是扬州、镇江的茶楼里,都已经有人传遍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急促踱步。
海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皇上为何…”
他顿住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
“为何签这种条约?还承认了伪明的年号和帝号!糊涂啊!”
周师爷赶紧左右张望。
生怕被旁人听到消息。
他小声道:
“密咨里虽未明言,但‘圣体违和,暂返许昌将养’这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郎廷佐猛地转身:
“你的意思是——”
“东翁想想,”
周师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皇上岂会签这等条约?”
“岳乐郡王是何等人物?鳌少保又是何等骁勇?竟要‘留甲弃炮’而走……这明摆着是战场吃了大亏,不得已为之。”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微弱。
郎廷佐缓缓坐回太师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江宁将军那边知会了吗?”
“已经递了帖子,申时过府商议。”
“绿营各镇总兵呢?”
“暂未惊动。依学生浅见,绿营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些人本就心思浮动,若闻此讯,怕生变故。”
郎廷佐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封密咨上。
朱红的兵部大印刺目得很,像一摊未干的血。
“师爷,”
他忽然问。
“你说……这个邓名,会不会顺势东进?”
周师爷沉吟道:
“条约限一月为期,他若明智,当趁此间隙整军备武,巩固地盘。但此人用兵向来不循常理……难说。”
“江宁城。”
郎廷佐喃喃道。
“还有这江宁城,可经不起再来一次围城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
...
同一场冬雪,落在秦淮河畔,却仿佛裹着另一种温度。
画舫灯火透过雪幕,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丝竹声、调笑声、劝酒声混着雨声,从一扇扇雕花窗里飘出来,在河面上袅袅荡荡。
“赵爷,再饮一杯嘛~”
玉春楼二楼的雅间里,穿着石青色镶貂边比甲的姑娘软绵绵偎过来。
纤手捧着青瓷酒盏,眼波流转。
赵良栋没接。
他斜靠在窗边的铺着虎皮褥子的炕榻上。
外罩一件深灰鼠皮镶边的靛蓝缎面长袍。
胡茬丛生,眼窝深陷,脸上浮着酒气熏出的红,却掩不住眼底的倦与冷。
“没劲。”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
“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句。”
姑娘撅起嘴,搁下酒盏,转到琴案后坐下:
“那赵爷想听什么?《霸王别姬》?《长坂坡》?”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窗外,雪花在灯笼光里如絮飘落,秦淮河面浮着薄冰,画舫划过,碎成细纹。
河对岸就是旧院——前明教坊司所在,如今依旧是笙歌不夜之地。
再往远些,能望见贡院的飞檐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雪夜里。
一年前,他还是督标中军副将,麾下数万精兵,出入前呼后拥。
而今…只能说时过境迁。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自从被邓名俘虏,随后又释放,回到江宁那天起,他就知道前程完了。
总督衙门只给了他一句“忠勇可嘉,且先休养”,便再没召见过。
昔日同僚或避而不见,或言语敷衍。
连以前的旧部,见他时眼神都躲躲闪闪。
一个被俘过的将领,在八旗眼里,骨头上已经刻了“不洁”二字。
他试过辩解:
不过是兵败被俘了,并不是投降。
可谁听呢?
满城文武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你赵良栋,为什么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邓名为什么独独放了你?
有些话不必明说,眼神就够了。
“赵爷?”
姑娘见他发怔,轻轻唤了一声。
赵良栋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唱吧,随便唱。”
琵琶声起,叮叮淙淙,是江南柔媚的小调。
他却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
还是两个多月前,在武昌码头看到邓名和孔时真的那一幕。
仿佛就如同昨日。
……
“砰!”
雅间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踉跄冲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哥!出大事了!”
来人是他堂弟赵二虎,在总督衙门当个跑腿的差役。
琵琶声戛然而止。
姑娘识趣地退了出去。
赵良栋皱眉:
“慌什么?天塌了?”
“差不多!”
赵二虎反手关上门,喘着粗气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在邓城……邓名在邓城,把顺治爷给逼得签了和约!”
赵良栋手里的酒盏“当啷”掉在榻上,残酒泼了一身。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
赵二虎眼珠子瞪得溜圆。
“衙门里都传疯了!说岳乐郡王败得惨,盔甲火炮全丢给邓名了!”
“皇上……皇上好像还受了伤,撤回许昌了!”
赵良栋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残酒泼了一身。
雪夜寂静,笙歌远去。
他僵在原地,心口如遭重锤。
不是狂言。
不是侥幸。
那人真的……撼动了天下!
“还有更邪乎的。”
赵二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条约说,一个月内两边都不许动兵。现在江南附近的各地流民土匪、还有舟山的张煌言,全都蠢蠢欲动。”
“衙门里已经下了封口令,可哪封得住……”
赵良栋慢慢坐直身体。酒意全醒了。
一股寒意却从脊梁骨爬上来,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的战栗。
他想起被俘那些天,在明军营中见到的景象:
兵卒操练的火铃阵列整齐划一,炮手测算弹道的熟练,粮秣转运的井然有序。
那根本不是他印象中流寇似的明军残部。
当时他不愿承认,只当是邓名运气好,捡了些能打的兵。
可如今看来——
“哥?”
赵二虎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有些担心。
“你……你没事吧?”
赵良栋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大雪劈头盖脸打进来,激得他一哆嗦。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流光溢彩。
笙歌穿过白雪,甜腻得发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项羽垓下之围,虞姬自刎,楚歌四起。
父亲叹道:
“盛世笙歌,乱世兵燹,从来只隔一层纸。”
那时他不解。如今站在这“盛世”的笙歌里。
却仿佛已经听见了遥远北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纸要破了。
“二虎,”
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目光仍落在窗外纷扬的雪幕里。
“你说……是江南好,还是咱甘肃老家好?”
赵二虎一愣,搓了搓冻红的手,想了想,咧嘴笑道:
“当然是江南好啊!有楼有船,有酒有肉,冬天也不算太冷——比咱那黄土坡上刮刀子似的北风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却忽然飘远,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老家也还不错。我想念老家的瓤了,热腾腾的羊肉臊子面。”
“浇上辣子油,再撒一把青蒜苗…这边可惜没有。”
说完,他挠挠头,又狐疑地看向兄长:
“哥,你问这个干啥?你想…回老家?”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西方,雪夜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邓名就在那个方向。
赵良栋关上窗,将笙歌与暖色隔绝在外。
雅间里重归寂静。
他弯腰捡起榻上的空酒盏,握在手里,慢慢攥紧。
“邓名……”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江宁城的冬夜还很长。
第177章 各地烽火
时间回退到十一月十九日。
长沙城下,尚可喜的六万围城大军与李星汉坚守的长沙城已对峙十余日。
这十余天里,湖广南部乃至整个江西的局势都在快速演变。
自南昌被邓名麾下明军收复的消息传开后,江西全境震动。
长期压抑的反清情绪如雨后春笋喷发。
各地义军闻风而起,声势大振,又掀起一波起义小高潮。
十一月初,瑞州府(今江西高安)乡绅率民众起事,攻占府衙,打开粮仓,招募壮丁数千。
几乎同时,临江府(今江西樟树)的洪门势力联合当地佃农,围攻府城。
袁州府(今江西宜春)的明室旧部与矿工联合,也竖起了反清复明的大旗。
起义的烽火迅速蔓延。
在江西中部,吉安府的泰和、庐陵两县乡民攻破县城,处决清廷委派的知县;
抚州府宜黄、乐安两县的棚民(山区移民)与本地佃农联合,占领了数个重要集镇;
建昌府南丰、广昌的民众则控制了通往福建的隘口。
赣北地区虽离安庆府最近,清军控制相对较强。
但星子、都昌等地也出现了小规模暴动,袭击清军巡逻队和粮队。
整个江西,除九江、赣州等少数几个重兵驻防的府城外,处处可见反清的旗帜。
与此同时,湖广南部的局势也随之波动。
在长沙城被明军坚守,拖住数万清军的鼓舞下。
衡州府(今湖南衡阳)的山区爆发了瑶民起义,他们占据险要,袭击清军后方补给线。
永州府(今湖南永州)的义军在地方士绅支持下,聚众数千,围攻零陵县城。
宝庆府(今湖南邵阳)的天地会组织开始频繁活动。
在武冈、新化等地制造骚乱,牵制当地清军。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陆续传到长沙城下的尚可喜耳中。
对他而言,江西和湖广南部日益恶化的局势意味着后勤补给线受到威胁。
然而,这些蜂拥而起的义军虽士气高昂、人数众多。
却普遍缺少攻城所需的火炮、云梯等重器械,火器更是匮乏。
面对退守城池、凭坚防御的清军守兵,往往攻势凌厉却难以破城。
各地的清军官员不约而同地选择放弃了小县城,而选择拒守坚城。
紧闭城门,凭城拒守,义军虽声势浩大,却一时无可奈何,战局陷入僵持。
但是清军也失去了活动的空间,各地联系几乎断绝。
...
这天清晨,长沙城头雾气未散。
李星汉照例巡视防务,在城南段城墙,他遇到了正在观察敌情的凌夜枭。
“凌将军,清军今日动向如何?”
李星汉问道。
凌夜枭指着城外:
“与前几日无异,仍是深沟高垒,巡逻严密,未见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不过……”
他略作停顿。
“昨夜我方哨塔坛子回报,清军似乎向湘潭方向派出了数批传令兵。”
李星汉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清军营寨。
与此同时,清军大营中军帐内,尚可喜正对着刚送来的几份急报皱眉不语。
这些来自湖广南部,及江西的求援文书,字里行间透着惶恐。
虽然江西大部分州府虽还在清军手中。
但城外义军越聚越多,城内粮草渐乏,军心浮动。
许尔显侍立一旁,见尚可喜久不言语,忍不住道:
“王爷,江西糜烂,若再不派兵救援,恐生大变。是否从围城兵马中抽调一部,先解江西之困?”
尚可喜摇头,手指敲着地图上的长沙: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十余日寸功未立,若再分兵,不仅前功尽弃,李星汉必乘虚出击。”
“到时长沙未下,江西亦失,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那些乌合之众,缺粮少械,不过是仗着一时血气。”
“各府城池坚固,守军只要不出差错,坚守一两个月当无问题。”
“待我军拿下长沙,站稳脚跟,再回师江西,扫荡那些乱民不迟。”
话虽如此,尚可喜心中并非没有忧虑。
湖广南部,江西局势恶化,意味着他期望从江西获得粮草补给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而漫长的补给线从广东延伸至此,压力日增。
更重要的是,各地义军的兴起,会极大鼓舞湖广本地的反抗势力,长沙攻防战的外围环境正在变得复杂。
“报——”
亲兵入帐,呈上一封密信。
“王爷,京师八百里加急。”
尚可喜拆信一看,脸色微沉。
信中,朝廷催促他尽快攻克长沙,打通长江中游通道。
并提及已严令耿继茂加速进军,务必尽快与平南王大军会合。
信末还强调,江西乱起,东南震动,长沙战事不宜久拖。
许尔显察言观色,试探道:
“王爷,是否要加紧攻城?”
尚可喜将信收起,沉吟良久:
“强攻伤亡必大。李星汉防备周密,火器犀利,硬拼非上策。”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长沙城西的湘江之上。
“还是要从水道做文章。我军无水师,虽是我们的弱点,但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头下令:
“许尔显,你继续督造拦江设施,加固沿岸壁垒。”
“同时,多射招降信,许以重利,李星汉不愿意投降,他手下的将领未必不愿。”
“末将领命!”
...
而在长沙城内,李星汉也在召集众将,分析当前形势。
参将赵武彪率先出列,抱拳禀道:
“将军,虽被围城十余日,然清军无水师、缺战船,终究未能彻底封锁我长沙城与湘江水域。”
“眼下我们获知的各地义军蜂起之讯,都是借水路传入城中的——此乃我军一线生机。”
李星汉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话虽如此,但尚可喜早已看破此节。”
他语气陡然转冷。
“这几日,他正将红衣大炮陆续移至湘江西岸,打算轰击我潮宗门、通货门等沿江码头。”
“如果此贼奸计得逞,我船只出入怕是会极为艰险,稍有不慎,便砸沉砸伤。”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望向远处江面隐约腾起的硝烟,声音低沉却如铁:
“尚老贼此乃‘以陆制水’之毒计——他不争江面,却要砸烂我倚江之手!”
随即转身,目光如电:
“传令沿江各门守军:加固码头工事,多备沙袋、湿棉被、厚木楯,严防炮火;”
“另命水营所有船只化整为零,分散隐蔽于浏阳河、南湖港及各支流汊港。”
“非万不得已,不得集结于主码头,以免遭敌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尚可喜想逼我水师出战,与他岸炮硬拼?我偏不上当。”
此时,一直沉默的孙延龄上前一步,拱手道:
“将军,末将这些日倒也未闲着。我军之前缴获的岳阳、长沙原来的清军水师大型福船共计五艘。”
“每艘原仅配小型佛郎机数门,火力贫弱。”
末将已命水师工匠先行改装船体,于船舱侧舷加固开孔安装了不少虎蹲炮。同时中部预留主炮位。
李星汉眉头微皱:
你打算把破虏炮拉上船?但是长沙城防可不能削弱了。
孙延龄从容解释道:
将军明鉴,长沙城头原有清军红衣大炮多门,经修复后仍有十余门可用,守城火力绰绰有余。”
“而我军的破虏炮,重量比清军的红衣大炮轻,但是威力和射程不减。如果拉上船,作为舰炮是绝佳的利器。
末将已令工匠在五艘福船上备好炮架,只需将军一声令下,可以随时把破虏跑拉上船充作舰炮。”
孙延龄眼中闪过锐光。
届时,五艘战船一字排开,侧舷齐射,可覆盖江面百步!可以充作战舰使用!
李星汉眼中闪过赞许:
“孙将军用心了!到时候这些战舰肯定可以用的上。”
凌夜枭听到他们讨论战船火炮,于是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将军,若任其这般把炮驾我门口,我水路命脉终将断绝。与其坐待咽喉被扼,不如主动出击!”
李星汉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大步走到墙上的长沙府舆图前。
目光紧紧锁住那条自南向北的湘江水道,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低声道:
“…倒也不是全无机会。只是险得很。”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迸射,扫视帐中诸将:
“这些日子,我总想着如何守城、如何耗敌,却忘了,一味死守,只会被活活困死!”
“如今水路尚未完全断绝,正是我军最后的战机!”
“与其坐等尚可喜把炮口推到江心之时,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给他一刀!”
赵武彪双眼一亮,脱口而出:
将军已有妙策?
李星汉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鬓角,难得久违地享受到了被部下崇拜的目光。
他语气斩钉截铁:
正是!我们可利用水路,投送一支精锐,在清军防御空虚之处登岸。”
“找到其粮草仓库,来个烧粮行动!
孙延龄沉吟道:
此计可行,但是施行起来有很大风险。我军水师大型战船只不多,载兵有限。”
“若登陆部队陷入重围,或被敌察觉,极易被切断退路,全军覆没。
李星汉点头:
孙将军所虑极是。故此战关键在于与。地点、时机、兵力,都需反复推演,务求一击必中,而后迅速脱离。
他示意众将围拢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湘江两岸:
凌将军,你豹枭营队员近日侦察,清军沿江布防,何处最为薄弱?”
“其粮道、营垒,何处离江岸最近,且守备松懈?
凌夜枭俯身细看地图,手指落在两处关键节点:
回将军,据周围义军及我豹枭营队员的连日侦察,清军在暮云镇设有一处重要补给点。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
此处名为车马行,是清军战马集中之地,约有数百匹战马,守军数百人。”
“这些马匹每日需大量草料,故在车马行后方三里处,建有一座大型粮仓,囤积军粮数万石,守军八百。”
“两处相距不远,互为犄角。
李星汉眼中精光一闪:
妙!我有一计——声东击西!先派人在车马行大张旗鼓佯攻,引出守军。”
“再派精锐乘夜色直扑后方粮仓!敌军必以为我军意在战马,不料我真正目标是其粮草!
孙延龄立即道:
末将建议,直接调集大型战船,连夜运送我军精锐直抵暮云附近的湘江登陆。”
“我水师战船火炮可先行压制岸上哨所,确保登陆顺利。
李星汉听后却摇头:
孙将军此计虽好,却有一虑。城外清军水师哨船日夜巡江,若见我军大型战船集体出港,必会警觉。”
“尚可喜多疑,一旦察觉我军调动,加强暮云防备,此计便难成功。
他指着地图上曲折的江岸线:
依我之见,当用小舟细船,分批运送精锐。”
“乘夜色掩护,分乘多艘小舢板,沿江汊隐蔽前行。”
“大船则在下游十里处待命,待小船得手,再顺流而下接应。”
“如此,既避开了清军哨船耳目,又能确保撤退时有足够运力。
孙延龄恍然:
将军高明!小船灵活,可穿行于芦苇荡与暗湾,清军哨船难以察觉。待得手后,大船接应,又能迅速撤离。
赵武彪踏前一步,抱拳道:
末将愿领偷袭暮云之任!只需三百精兵,定能一举焚毁敌仓!
李星汉正欲开口,凌夜枭已上前一步,沉声道:
赵将军勇猛,末将佩服。但此乃特种作战,非寻常攻城略地。”
“需在夜色中潜行数十里,无声无息剪除哨岗,精准突袭后迅速撤离。
他转向李星汉,目光坚定:
将军,我豹枭营,专为此类任务而设。我手下有十名队员,皆精通夜战、潜行、暗杀。此次行动,正需如此精锐。
李星汉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凌夜枭继续道:
若由末将领队,只需十名豹枭营为先锋,再挑选两百名飞虎军精锐辅助即可。人少则动静小,更易隐蔽。”
“然赵将军则率三百步卒佯攻暮云仓,声势浩大,方能吸引敌军主力。
孙延龄点头附和:
凌将军所言极是。此类渗透突袭,确非寻常将领所能胜任。我水师小船可载这两百精兵悄然上岸,不留痕迹。
李星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好!凌将军既如此有把握,本将岂有不信之理?”
“就依你所请——你们两人总率五百精锐偷袭清军粮仓,务求一击必中!
他双手扶起凌夜枭,又拍了拍赵武彪的肩膀道:
记住,都给我活着回来,才是真正的胜利。长沙城,等你们凯旋!
...
十一月二十日,夜幕降临,计划悄然展开。
孙延龄指挥的佯动船队首先在浏阳河口方向制造出较大动静。
十余艘小船满载柴草,点燃后推向河口浅滩。
同时擂鼓呐喊,火光映红了一片江面。
对岸清军沿河堡垒果然被惊动,警锣乱响,号角频吹。
大批守军被吸引至下游防线,火把光点乱晃,朝着下游虚张声势的明军小船放箭、开炮。
与此同时,上游的主力船队——三十余条特选的快桨梭船。
载着凌夜枭,赵武彪及其麾下十名豹枭营精锐,以及五百飞虎军精锐。
借着下游的喧闹和越来越浓的初冬江雾。
如同幽灵舰队,静默地往上游的目标江湾划去。
第178章 水路袭击
江水无声流淌,载着这些将士的决心,悄然滑向沉睡的清军防线背后。
凌夜枭立于首船船头,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示意,船队缓缓停下。前方约百步处。
一道黑影横亘江面——清军设置在湘江的拦江铁索。
清军在此设卡,意在防范明军船队从上游渗透。
“队长,铁索粗如儿臂,两端固定在岸边木桩上。”
一名豹枭营队员低声禀报,他刚从水中潜回,浑身湿透。
“东西两岸各有哨棚一座,每棚约有五人值守。”
凌夜枭目光扫过两岸。
东岸哨棚隐约可见灯火。
西岸哨棚则隐在芦苇丛后,更显隐蔽。
他略一沉思,没有看向身后的赵武彪。
而是微微偏头,对身侧两名豹枭营精锐做了个手势,又向西岸方向一指。
两人会意,身影滑向船尾,准备执行佯动任务。
凌夜枭随即对赵武彪道:
“赵将军,派两艘快船,载二十名嗓门大的弟兄,配合我的人向西岸佯动。不必接战,制造声响即可。”
他习惯于将具体的兵力调配交给飞虎军军官。
自己只专注于下达豹枭营队员的战术指令。
“好!”
赵武彪抱拳,旋即安排。
凌夜枭又转向另外两名豹枭营好手,低声道:
“你们俩,带两个人,解决东岸哨兵。干净些。”
他没有说“潜水上岸”,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是默认技能;
也没说“清除”,因为那意味着不留任何活口与声响。
四名黑衣汉子无声点头,检查了一下腰间行囊的装备。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船舷边。
不过一盏茶功夫,西岸方向传来刻意放大的喊杀声。
金铁交击声与火箭射空的尖啸——佯攻开始了。
东岸哨棚里的清军果然被惊动,纷纷探头向西张望,还有人举起了弓。
就在此时,哨棚背面的阴影里,仿佛从地底渗出般出现了四道身影。
没有喊叫,甚至几乎没有金属闪光。
几声极其轻微的“噗噗”声后,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闷哼。
五名清军哨兵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地,咽喉或心口处的血才开始缓缓渗出。
一名豹枭营队员向东岸船队方向打出猫头鹰的呼哨。
另一人已经像狸猫般窜到系留铁索的木桩旁,用剪钳卡住了铁链。
凌夜枭听到信号,立刻对赵武彪道:
“破索了,可通过。”
赵武彪立即指挥水中力士行动。
沉重的铁索“哗啦”一声坠入江中,闷响被西岸的喧嚣掩盖。
船队迅速通过缺口,继续向上游目标江湾驶去。
然而,就在最后一艘船通过后不久。
西岸突然亮起更多火把,马蹄声杂沓——清军巡夜的骑兵小队到了!
原来尚可喜对水道防务极为重视,虽无水师。
但他为了严控湘江,已在关键节点设置了水陆联防。
西岸芦苇丛后不远便有一条驿道,有骑兵定时巡逻。
佯攻虽短暂引开了哨棚注意,却意外引来了更麻烦的骑兵。
“江中有船!铁索破了!”
清军骑兵的呐喊和示警的响箭划破夜空。
凌夜枭面色一沉。
行踪暴露了。
他当机立断:
“全速前进!目标江湾不变,登陆后行动必须提前,更要快!”
他并不慌乱,暴露本就是夜间渗透常见的风险,关键在于后续应变。
船队在江面上加速划行,身后传来清军追击的号角声和沿岸零星的箭矢。
好在夜色与浓雾提供了绝佳掩护,清军骑兵在岸上难以精准射击,更无法下水追击。
船队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和快桨优势,逐渐将追兵甩开。
...
约莫丑时初刻,船队终于抵达预定江湾。
此处远离主航道,江岸芦苇丛生,乱石嶙峋,在浓重夜色中格外僻静。
“下船!甲、乙、丙三队,按序集结,动作要快!”
凌夜枭压低的声音带着紧迫感,他第一个跃上河岸。
他立即对紧随其后的水师哨官下令:
“你率船队立刻原路返回长沙,速报孙延龄将军!湘江江面上你们是安全的,清军缺少水师,无法阻拦你们。”
哨官神色一凛:
“遵命!那将军您们如何撤离?”
凌夜枭语速快而清晰:
“请孙将军接报后,立即派遣水师战船,沿湘江下行,至昭山以北江面巡弋随时接应。”
“我等焚仓得手后,将竭力向江边突围。若见发出火箭信号,便是接应之时。”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到时,清军注意力必被暮云仓大战吸引,水路返程及接应反而安全。速去!”
“得令!”
哨官不再多言,返身指挥。
十名豹枭营精锐紧随其后。
迅捷地散入四周的芦苇荡与岩石之后,瞬间建立起一道警觉的防线。
五百飞虎军精锐依次登陆。
他们迅速将随船携带的几门轻便虎蹲炮、火药桶以及众多火油罐搬运上岸。
赵武彪快步走到凌夜枭身侧,脸色凝重:
凌将军,之前我们的行踪已被清军哨骑发现,暮云镇方向已见火光,守军恐怕必已戒备!
凌夜枭点头说道:
原计划已不可行!清军既知我来,暮云必成死地!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小心收藏的牛皮草图,就着朦胧月色展开。
手指点向图上另一处标记:
“我还有备用计划。敌之重兵既被吸引于暮云,他处防备必有疏漏。”
“我们之前得到义军的情报,清军这里其实不止一处粮仓。”
“我们还可以继续向南,绕过暮云。”
“更南边通往湘潭的驿道旁,清军另设有一处中转仓库,叫昭山仓库,距此长沙城约五十里。”
“那里主要停放车驾,囤积部分草料与火药,用以支应前沿围攻部队。守军不会太多。”
“昭山仓?”
赵武彪目光跟随着凌夜枭的手指,眉头微皱。
“将军之意是……”
凌夜枭的手指倏地移回图中暮云仓的位置,轻轻一叩:
“声东击西。你率四百弟兄,大张旗鼓,继续佯攻暮云仓。”
“务求声势浩大,杀声震天,将仓内守军乃至可能从长沙、湘潭方向来援之敌的注意力。”
“牢牢吸住,能拖多久是多久。但是千万不可与敌真正交战。”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身边那十名静默的豹枭营下属,继续说道:
“我率剩余两百名敢死之士,沿山间猎径小路直插昭山仓侧后。”
“那里背靠陡峭山坡,守备必然薄弱。焚毁昭山仓,断其输送,乱其军心,方是此战根本目的。”
赵武彪听罢,不禁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分兵两路,皆需深入敌后,风险何其大也!”
“昭山仓纵使守备稍弱,亦非百人可轻取,若被缠住……”
凌夜枭眼中锐光一闪,打断了他:
“兵贵精,不贵多。粮仓重地,守军主力必集中于正面栅门与通畅之路。”
“我豹枭营和百名精锐可乘乱骤发,以火器与猛火油直破仓门,焚毁即走,并非要与守军缠斗决胜。”
“成败关键,一在我等动作是否够快够狠。”
“二便在于你在暮云仓前,能否造出足够大、足够真的混乱。”
“让清军确信你那里才是我军全力一击所在。”
他凝视着赵武彪,语气加重:
“赵将军,此计之要,皆系于你身。必须打得狠,打得真,让清军无暇他顾。”
赵武彪胸中一凛,随即豪气涌起,重重抱拳,斩钉截铁道:
“放心,我必叫那暮云仓前地动山摇!”
“好。”
凌夜枭颔首,继续叮嘱细节。
“记住,暮云仓得手,或造足声势后,不可恋战。立即转向,先带着敌人绕一下。”
“再往南边的将军渡方向撤退,我们到时候会在那里汇合。”
“沿途多设疑兵,做出欲从下游觅船或泅渡北逃的假象,迷惑追兵。”
“那凌将军你们呢?”
赵武彪最关心的仍是此节。
“昭山仓一旦火起,清军必四方合围,你们百余人如何脱身?”
凌夜枭安慰他道。
“不用担心,我们会趁敌人反应之前撤离,到时候我们在将军渡集合便是。”
计划至此交代完毕,夜色深沉,时间紧迫。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不再多言,两队人马在渔湾子的夜幕下悄然分道。
赵武彪率领四百飞虎军,转身没入南方的沉沉山岭。
凌夜枭则引十名豹枭营并百名敢死之士,沿更为隐秘嶙峋的山路。
向着清军更南边的粮仓侧后,悄然袭去。。
...
长沙城帅府内,李星汉立于城防图前,目光如炬,紧锁湘江水道。
凌夜枭率部深入敌后,虽信心满满。
但李星汉心中仍如压着巨石,难以平静。
“报——”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却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封已被汗渍浸得微潮。
李延汉展开信笺。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惊心:
“城中有将,暗藏尚可喜白日射出的招降书,心存观望,其心可诛。”
落款处,画着一枚模糊的箭头,指向城南方向。
李星汉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围城日久,外无必救之援,内有粮秣消耗的危险。
尚可喜又是惯用金银攻势的老手,若说城中铁板一块,无人动摇,那才是怪事。
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人动摇,而在于如何处置。
他想起了之前义父以前遇到这种事的先例。
对于这种事,事情未到无可挽回之前,需要以安抚为主。
他想起来之前看到的一首诗词。
顿时,他心中有了计较。
他面沉如水,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击鼓,升帐。”
李星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召集所有守备以上将领,至帅府前厅议事。”
很快,二十余名中高级将领齐聚前厅,烛火通明。
有人强打精神,有人难掩疲惫,亦有人眼神游移,不敢与主位上的李星汉对视。
李星汉一身整齐甲胄,立于主位之前,并未落座。
烛火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威严如岳。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如沉静的深潭。
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略显不安的面孔。
厅中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诸位,”
李星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凌夜枭将军率敢死之士,晚上深入敌后,搏命一击,至今尚无消息。”
“城外,尚可喜六万大军,铁壁合围,欲摧我城垣,磨我意志。”
“城内,粮草日蹙,箭矢有数,每一日,我们都在消耗着最后的底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在盘算,在夜深人静时,望着黑漆漆的城外。”
“想着家小,想着性命,想着……若是城破,该如何自处。这心思,不丢人,是人,皆会如此想。”
这话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几名将领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或死死盯住面前的地砖,厅中气氛愈发凝滞。
李星汉话锋却在此刻又是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沉郁悲怆的色调:
“可是,诸位可曾想过,若是我们心生怯意,若是这城墙真的倒了,我等与满城百姓,会面临什么?”
他环视众人,缓缓吟道: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此诗句古朴,却字字泣血
是出自岭南义士屈大均的《菜人哀》。
厅中一些听过这首诗的的将领,顿时身体一震,脸上血色褪去。
李星汉的声音继续,带着悲痛:
“十余年前,尚可喜、耿继茂麾下清军破广州城后,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惨剧!”
“繁华岭南,顿成人间地狱,百姓被屠戮者,据载逾七十万!”
“ 尸塞珠江,血染阡陌。父母卖儿鬻女,只求一餐;。”
“饥民易子而食,谓之‘菜人’……诗中妇人自卖于市,割肉换钱。”
“只为让丈夫能多走一里逃命路,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惨绝人寰!”
他每说一句,厅中众人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那血腥的历史,仿佛透过话语,压在了每个人肩头。
一些年轻将领的拳头捏得发白,眼中喷火。
李星汉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众人:
“诸位可知尚可喜是什么人?他就是制造‘菜人’惨剧的帮凶!”
“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此三藩乃是引清兵入关、裂我山河的罪魁祸首!”
“他今日许下的高官厚禄,每一锭都浸着广州、嘉定、扬州等等屠城血案无数同胞的鲜血!”
“他承诺的身家平安,能抵得过赣州城破时婴孩被挑在枪尖的哭嚎吗?”
“能洗得净江阴八十一日、全城俱焚的焦土吗?!”
第179章 昭山仓库
他的声音并不咆哮。
却因承载着如山如海的民族血债而重若千钧,砸得每个人心头剧震。
那些原本目光闪烁的将领。
脸上已不是羞愧,而是被唤醒的、混杂着沸腾的怒意。
李星汉的目光扫过全场。
在负责城南防务的游击将军韩顺脸上有了极短暂的停留。
韩顺如遭雷击,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那封藏在贴身处的帛书,此刻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俱焚。
“我李星汉,”
李星汉收回目光,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自从我起兵抗清以来!便已将此身许国,许给这天下亿兆不甘为奴的汉人百姓!”
“长沙在,我与城同在;长沙破,我惟有一死,以谢天下!此心此志,神明共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郑重道:
“我深信,我飞虎军麾下将士,皆是有血性、知荣辱的好男儿!”
“绝对不会为了一己苟活,去做那亲者痛、仇者快,死后也无颜见列祖列宗的糊涂事!”
“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惑?”
“我知道围城压大,鞑子诡计多端,若有人一时糊涂,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心生了一丝不该有的犹豫…”
他目光澄澈,扫过每一个人:
“只要他此刻,能主动站出来,将其付之一炬,我李星汉以性命与名誉立誓,往事绝不追究!”
“你我仍是背靠背托付性命的袍泽兄弟,共抗外侮,生死同衾!”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火把油脂燃烧的细微噼啪。
那沉默中,惊涛骇浪在每个人胸中冲撞。
汗水已浸透游击将军韩顺的内衫,他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将下唇咬出血痕。
李星汉的话,尤其是那《菜人哀》的诗句和随后血淋淋的控诉。
将他心中那点侥幸与贪婪凿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羞愧和愧悔。
“噗通!”
一声闷响,负责城南的游击将军韩顺主动走出队列,随后双膝砸在地砖上。
他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嘶声哭喊:
“李将军!是末将糊涂!末将罪该万死!辜负将军信任,愧对死难同胞啊!!”
他哆嗦着手,从贴胸处扯出一封揉皱的帛书。
高举过头顶,那黄色的缎面在烛火下异常刺眼。
满厅哗然!
惊愕、愤怒、鄙夷、痛心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顺身上。
李星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大步上前,接过那封帛书,看也不看,径直伸向身旁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焰猛地蹿高,帛书化为灰烬。
照亮了厅中每一张众将的脸。
火光跃动间,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血仇不共戴天!杀鞑子!”
随即,这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同仇敌忾。
在厅中爆发出来,其他将领都一起发出怒吼:
“血仇不共戴天!杀鞑子!”
声浪之中,李星汉扶起瘫软的韩顺,沉声道: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诸位——”
他转向所有将领,声如金铁交鸣。
“前事已毕,往后如何,皆在今日抉择!”
“望诸位与我,同心戮力,不负天地,不负苍生!”
韩顺泣不成声,唯有重重叩首。
...
凌夜枭与十名豹枭营精锐在小径山路上迅速移动。
百名精选的飞虎军精锐之士紧随其后。
虽不及豹枭营特种战士那种灵活轻盈,但也是军中的精锐了。
他们可以咬牙紧跟,无人掉队。
连背着的猛火油罐与火药包都未碰出多少声响。
夜色与山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北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喧嚣。
那是赵武彪率领的四百飞虎军,按原计划对暮云仓库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喊杀声、短暂的铳炮轰鸣、以及逐渐腾起的火光,打破了后半夜的寂静。
瞬间吸引着暮云仓库周围清军警戒力量的注意。
凌夜枭等人,疾行了一个时辰之后。
终于到了目的地所在。
众人伏在一处山石后休整,一边吃喝携带的干粮和饮水。
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借着月光,俯瞰下方山谷。
那里,便是此行的终极目标——清军昭山粮仓。
仓区依山而建,背靠他们所在的陡坡,正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建有木栅、望楼,灯火明显多于别处,可见守军主力确如所料。
集中于便于防御和交通的正面与侧翼。
而他们所在的仓后陡坡,仅有两处低矮的哨棚。
灯火稀疏,巡逻的梆子声也间隔较长。
“前方守备警惕心不高。”
一名豹枭营精锐凑近,声音几不可闻。
凌夜枭点头,眼中冷静无波。
他打了个手势,十名豹枭营成员立刻分为两组。
一组五人,如同溶入阴影的流水,向最近的那个哨棚滑去。
另一组五人,则散向侧翼,负责清除可能的暗哨并监视通往正面的小径。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夜枭扑食的动静后,哨棚内重归寂静。
“清除。”
耳畔传来同伴的低语。
凌夜枭不再犹豫,向身后等待的飞虎军敢死队头目打了个“进攻”的手势。
豹枭营精锐悄然潜入仓区后方营房,短刀寒光闪烁。
数十名在睡梦中的清兵甚至未及睁眼,便已命丧黄泉。
包衣奴才的窝棚中,有人被惊醒,却被豹枭营战士捂住嘴,低声道:
汉人兄弟,莫要声张,我们是长沙来的义军!
这些被强征的汉人苦力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主动指认清军军官的住处。
正当行动顺利进行之际。
一名清军小校起夜如厕,撞见同伴尸体,惊恐大喊:
“敌袭!后山!后山有敌!”
他刚敲响警锣,便被凌夜枭一箭穿喉。
警报已发,隐秘行动宣告结束。
强攻!凌夜枭低喝。
百名飞虎军精锐立刻从潜伏处跃出。
三人一组,两人持盾牌与刀斧在前。
一人背负火油罐或火药包在后,沿着陡坡直扑下方仓区。
很多清军尚在睡梦中,听到警锣后,顿时一片大乱。
但也有不少精锐急匆匆从营房和工事后涌出,仓促迎战。
包衣奴才们有胆小的缩在窝棚里瑟瑟发抖。
也有胆大的则暗中操起身旁的扁担或者木棍,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箭矢开始零星射来,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
火铳手,压制!第一队,破门!
飞虎军头目周铁山嘶吼着。
盾牌手迅速蹲下,后排的燧发长枪手已架枪瞄准。
砰!砰!砰!一排齐射,将仓门附近的清军压制得抬不起头。
刀斧手趁机前冲,猛力劈砍仓廒的门锁和栅栏。
背负火油的士兵则将罐体砸向木质仓壁和茅草屋顶。
杀贼啊!
一声暴喝从侧面巷道传来!
数十名披甲清军在一名把总带领下,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
这些是王守备的亲兵营,甲胄齐全,刀枪森然,嚎叫着反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凌夜枭动了。
他带着三名豹枭营成员,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地沿着仓廒阴影疾行,几个呼吸间便绕到了那伙反扑清军的侧后方。
短铳,快。
凌夜枭低语。
四人半跪于矮墙后,铳管架在麻袋上,对准了不到二十步外的清兵。
四声爆响汇作一声惊雷。
清军把总胸前炸开血花,颓然倒地。
反扑之势为之一滞。
火铳手,转向!
飞虎军把总周铁山抓住机会大喝。
飞虎军迅速调整队形,二十支燧发长枪同时瞄准巷道。
又是一轮齐射,铅弹如雨,将反扑的清军打得人仰马翻。
快!杀进去!
飞虎军趁势猛冲。
几乎同时,主仓方向传来兵器交加声与凄厉惨叫。
守粮主将王守备正挥刀督战,被两名飞虎军悍卒夹击。
战刀格开第一击,却被第二柄长枪从甲胄缝隙刺入肋下。
他瞪大双眼,口喷鲜血轰然倒地。
主官骤亡,清军立时如断首之蛇,阵脚大乱。
那三百多绿营兵本就在睡梦中被惊醒,此刻更是乱作一团。
黑夜中不知敌军虚实,只闻燧发枪的轰鸣与四面喊杀,恍若千军万马压境。
仓廒之间,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惊惶的呼喊此起彼伏:
明军杀进来了!
后山也有!
王大人死了!
百余包衣奴才更是如炸窝的蚁群,哭嚎着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头缩在粮袋后瑟瑟发抖,有人慌不择路撞翻火把,引燃了堆在仓外的草料;
更有甚者趁乱抄起扁担棍棒,反向追打溃散的清兵。
这些被强征来的汉人苦力,早已恨透了欺压他们的主子。
混乱中,包衣与溃兵相互践踏,有人被推入刚点燃的火堆,凄厉的惨叫刺破夜空。
明军却如虎入羊群,十人一队,专挑清军集结之处突袭。
飞虎军精锐手持浸湿棉被制成的简易盾牌。
三人一组成锋矢阵,刀斧手开路,火铳手居中,背负火油者殿后。
豹枭营更是如鬼魅般穿梭于仓廒阴影之间,专斩清军头目。
此消彼长之下,三百多绿营兵竟被这百余明军杀得溃不成军。
“破了!仓门破了!”
狂喜的呼喊从前线传来。
一座最大的仓廒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终于被斧头和撞木合力破开。
里面堆叠如山的粮袋暴露在火光之下。
“火油!掷进去!”
飞虎军士兵奋力将早已备好的火油罐投掷入内。
陶罐碎裂声此起彼伏,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凌夜枭见此,知道最关键的一击时机已到。
他不再恋战,低喝道:
“信号,撤。”
一名豹枭营成员立刻取出特制号箭,就着附近的火把点燃引信。
“咻——啪!”
一支拖着醒目炽白尾焰的火箭尖啸着撕裂夜空。
在昭山上空爆开一团明亮的绿色光晕。
即便在下方仓廒开始燃起的火光映照下,这信号依然清晰夺目。
这是给所有袭粮部队的撤离指令。
也是给湘江上接应船队的告捷与召唤。
“点火!”
飞虎军头目嘶声怒吼。
几支火把被奋力扔进了泼满火油的粮山。
“轰——!!!”
烈焰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轰然爆燃!
火舌以惊人的速度窜升,疯狂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干燥的粮袋腾起冲天烈焰,木质的梁柱、隔板噼啪作响,迅速被火海吞没。
滚滚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
这仿佛是序幕的拉开。
紧接着。
“轰轰轰”!
几座堆放火药与火油的粮仓和火药仓接连爆燃,震耳欲聋的巨响中。
碎木砖石裹着燃烧的谷物如火雨般倾泻。
最大的火药仓轰然炸裂,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
气浪将数十步内的人影尽数掀翻。
桃花岭瞬间沦为火海,冲天烈焰映红十数里夜空。
浓烟如黑龙升腾,十里外的长沙城头清晰可见。
撤!将军渡!
凌夜枭厉声喝道,手中短铳再次喷出火光。
将一名试图逼近指挥拦截的清军哨总撂倒。
任务已然达成,此刻唯一的要务就是活着撤离。
飞虎军敢死队毫不恋战,搀扶起受伤的同伴。
紧紧跟随凌夜枭和豹枭营的身影,向着湘江方向的将军渡迅速退去。
身后,是照亮夜空的焚天大火。
是清军气急败坏的怒吼。
...
深夜,尚可喜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他尚未卸甲,正听着亲兵汇报。
关于更早时关于暮云仓的军报。
脸上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冷峻。
“禀王爷,果然如您所料,伪明水师趁夜出动。”
“其一部已在暮云仓外现踪,但见我守备森严,只敢在外围虚张声势。”
“他们不过数百人,只是放了几阵铳,吆喝了几声后,现下已向北边的林子里溃退了。”
“陆参将已派兵追击。”
“嗯。”
尚可喜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暮云位置。
“李星汉黔驴技穷。又想扰我粮道,乱我军心?传令追击部队,务必咬住,驱其远离江岸,若能歼之则更佳。”
他话音方落,正欲解下胸甲。
帐外却陡然传来截然不同。
近乎凄厉的呼喊与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大帐!
“王爷!紧急军情!昭……昭山仓遭袭!大火!全是大火!”
第180章 撤离
一名探马连滚爬入帐内,面如死灰,声音嘶哑破裂:
“不是佯攻!是主力火攻!昭山仓……守备王大人战死,粮草火药……怕已不保!”
“什么?!”
尚可喜如遭千斤重锤猛击胸口,那刚刚浮现的从容瞬间粉碎。
他猛地撑住帅案,才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钉在地图更南方的“昭山”二字上。
随即不可抑制地投向北面的“暮云”。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与冰寒的后怕,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昭山……他们打的是昭山?!”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李星汉!竟敢如此!”
他早断定明军必救长沙,首要目标定是威胁最大的前沿屯粮点暮云仓。
为此甚至从中军大营中抽调了部分警戒兵力以加固暮云防线。
万没想到,明军竟以暮云为饵,反手一记致命的闷棍。
狠狠砸在了他自以为是的判断盲点上!
“蠢材!王守备是蠢材!本王……本王亦是!”
他狂怒地一掌拍下,帅案上的笔架砚台蹦跳而起。
帐内烛火剧烈晃动,将他因暴怒和惊悸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昭山仓存有大量为长期围城准备的草料与火药,此失非比寻常!
“王爷,许将军、班将军帐外求见!”
亲卫急报。
“进!快让他们进来!”
尚可喜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尔显与班志富疾步而入,显然也已得知噩耗。
许尔显脸上带着惊愕与懊恼,班志富则面色铁青,沉稳的目光中亦难掩凝重。
“王爷,”
许尔显率先抱拳,语速极快。
“末将方才得报,袭击暮云之敌溃退极快,形同诱饵。”
“现下看来,伪明主力已间道急袭昭山得手!”
“末将请令,即刻率轻骑南下追击,断其归路!”
班志富沉声补充:
“王爷,昭山火起,明军必从水路撤退。”
“此刻江雾未散,须立刻封锁昭山至长沙段所有江面可能登船之处,尤其昭山以北江湾滩涂。”
“请许将军陆路追歼,末将愿率军沿江拦截,两路并进,或可将其堵在江岸!”
尚可喜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地图上的暮云、昭山与湘江之间急速逡巡。
片刻死寂后,他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许尔显!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精锐骑兵,分三路搜索昭山以北山道!”
“重点排查白骨滩、黑石岭、铜钱坳三处险要。明军携带伤员,不可能走得太快。”
“记住,不求速战,务求全歼!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岩洞,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
遵命!
班志富!
末将在!
你率两千步卒,即刻沿湘江西岸布防!”
“自昭山脚下至长沙城外三十里,所有江湾、滩涂、芦苇荡,都要设卡巡逻。”
“特别留意水浅可涉之处,多备弓弩火铳。”
“若见船只,不论大小,先射后问!江面亦要派哨船昼夜巡弋,绝不能放一人一船返回长沙!
末将明白!
传令陆参将!
尚可喜厉声道。
命他与许尔显部会合!三方务必形成合围之势,不给明军任何喘息之机!
亲兵急忙领命而去。
二将凛然,抱拳领命,旋风般转身出帐。
许尔显出帐时,已开始安排传令兵联络陆参将,调整追击路线。
大帐内重归寂静,只余尚可喜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
象征着他严重误判与巨大损失的噼啪火声。
他独自立于巨大的地图前,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这一夜,他先输一着。
但狩猎,才刚刚开始。
...
当凌夜枭率部抵达将军渡时,天色已微明,晨雾弥漫江面。
这支精锐之师虽经过连续奔袭加战斗,仅折损飞虎军数人。
且豹枭营只有一人只受了点轻伤。
他们一路且战且退,凌夜枭在山涧设下疑兵。
留下几堆篝火与数面军旗,又命两名精通口技的豹枭营士卒藏身山涧,仿作大军调动之声。
追击的清军果然中计,分兵包抄,给了他们从容脱身的机会。
赵武彪早已在此等候,见凌夜枭等人疲惫却整齐的队列,急忙迎上,简短禀报:
凌将军!我等按计划佯攻暮云仓后,一路将追兵引向北面铜钱坳,绕了个大圈才摆脱。”
“昨夜三更便在附近芦苇荡藏好船只,连夜挖了防御工事,就等将军!
凌夜枭略一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此处地形。
所谓的将军渡,实则是一片怪石林立、水流湍急的狭窄江岸。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沉声道:
追兵很快会到。立刻布防,准备接应!
赵武彪早已着手准备,闻言立即指挥士兵以礁石为掩体,构筑起一道背水临江的弧形防线。
五门轻便虎蹲炮被精准部署在关键制高点,炮口对准来路;
两百余名燧发枪兵分成三列,轮流装填射击,可以保持形成连绵不断的火力网。
同时,凌夜枭派一名豹枭营精锐爬上最高处的岩石。
点燃了特制的绿色信号烟火——这是给孙延龄的紧急召唤。
不到半个时辰,地平线上便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许尔显、班志富与陆参将率领的清军大队出现在视野尽头。
许尔显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混合步兵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
向着这小小的渡口席卷而来。
炮手准备——放!
赵武彪目眦欲裂。
轰!轰!轰!
五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与铅弹,霰弹呈扇形扫向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的五十余骑顿时人仰马翻,清军的冲击势头为之一挫。
明军火铳手、弓箭手也趁势开火,三百步外便精准点杀清军骑兵。
许尔显见势不妙,急忙高举令旗。
他曾在吃过明军火器的亏,深知冒进只会徒增伤亡。
清军迅速后撤,依托小丘重新集结。
许将军!为何不强攻?
陆参将策马奔来,脸上带着愤怒与疲惫,盔甲沾满尘土。
显然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追击。
他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怒骂道:
那些个伪明狗崽子,遛了老子一整晚!”
“从暮云仓到铜钱坳,从铜钱坳到黑石岭,老子的步兵追着他们的尾巴跑了几十多里!”
“结果呢?连根毛都没捞着!他们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每次眼看要抓住,就又溜了!”
“末将带着千余精锐,硬是被这股小股敌军牵着鼻子走!
许尔显摇头:
陆参将息怒。这正是明军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以小股部队佯攻暮云仓,引开我军主力,真正的目标是昭山粮仓。我等都中了李星汉的调虎离山之计。
三人退至后方土坡,班志富仔细观察明军阵地,沉声道:
王爷已派火器营和红衣大炮前来,只是路途崎岖,还需一个时辰才能抵达。
正是,
许尔显点头。
我观敌军火力虽猛,但弹药必然有限。”
“我军可分三路轮番骚扰,消耗其弹药。”
“待红衣大炮一到,轰开其防线,再行总攻,必能全歼!
陆参将恍然:
许将军高明!末将率部从左翼佯攻,消耗其火力!
我从右翼包抄,
班志富道。
切断其可能的退路。
许尔显眼中闪过寒光。
一个时辰,只需再一个时辰,这些明军便是瓮中之鳖!
清军调整战术,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分三路轮番骚扰。
每次出动两百人,以盾牌掩护,弓箭压制,一触即退。
明军虽火力精准,但弹药消耗极快。
接近一个时辰过去,燧发枪的射击频率明显降低,虎蹲炮的轰鸣也变得稀疏。
清军伤亡不过百人,但是明军弹药已近枯竭。
省着打!每一颗子弹都要命中!
凌夜枭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但形势已不容乐观。
孙延龄的船队迟迟未到。
而他们的弹药已经严重不足。
就在此时,清军阵中号角齐鸣。
一队身着特殊甲胄的士兵列阵而出——尚可喜的火器营先到了!
他们推着六门佛郎机炮和数十架三眼铳,迅速占据有利地形。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砰!砰!砰!
清军火器营的齐射如暴雨倾盆,明军第一道防线瞬间被压制。
石屑纷飞,两名燧发枪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退至第二道防线!
凌夜枭果断下令。
明军且战且退,有序撤至后方预设的第二道石墙后。
清军火器营见状,欢呼着冲入第一道防线,以为胜券在握。
许尔显在后方观战,眉头微皱:
小心有诈!这些明军撤退太过从容。
话音未落,凌夜枭已从石墙后探身,燧发枪精准瞄准第一道防线某处不起眼的岩石。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刹那间,轰隆!
一声巨响,那处岩石下埋藏的火药罐被引爆,火焰与碎石如利刃般四散。
十余名刚冲入第一道防线的清军火器营精锐当场毙命。
其余人惊魂未定,以为处处是陷阱,顿时乱作一团。
稳住!
许尔显厉声喝道,策马冲至前线。
他们这是黔驴技穷了!他们只有一处炸药,若真有埋伏,早就用上了!继续推进,不留喘息之机!
陆参将更是怒不可遏,挥刀高呼: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光这些狡诈的南蛮!
清军重整旗鼓,在火器营的掩护下步步紧逼。
明军第二道防线在密集的炮火下摇摇欲坠,伤亡激增。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震天欢呼:
红衣大炮到了!红衣大炮到了!
只见六门巨大的红夷大炮被数十匹战马拖拽而来
报——!
一骑快马冲破烟尘,炮营参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许尔显行礼:
卑职炮营参领何兴腾,奉王爷军令,率红衣大炮六门、炮手一百二十员前来听候调遣!
许尔显眼中精光一闪:
何参领来得正是时候!速速准备,今日定要让这些南蛮见识我大清神威!
何兴腾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指挥安置火炮。
明军阵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等这些红衣大炮准备好的时候,将是他们生命的终章。
一名飞虎军老卒,用布条胡乱缠着伤口。
挣扎着爬到凌夜枭和赵武彪所在的巨岩后,眼神却异常明亮:
凌将军,赵将军!船……怕是等不到了。”
“清狗的火器营来了!他们来带了红夷大炮。等会红夷大炮开炮。咱们更跑不了了。”
“让我们这些伤重的兄弟留下吧!把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等他们靠近,够他们喝一壶!”
“你们……你们水性好的,赶紧想办法泅渡,能走一个是一个!
对!留下我们!
跟狗日的拼了!
周围几名伤势不轻的士兵也红了眼睛,纷纷嘶哑地附和,带着一种诀别的、近乎狰狞的勇气。
悲壮而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在硝烟与血腥味之中。
赵武彪虎目含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向凌夜枭。
他猛地站起身:
传我军令!全员撤至最后防线——江岸礁石阵!”
“伤员优先转移,轻伤员搀扶重伤员,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一把抓住那老卒肩膀:
老兄弟,你的命是大明的,不是用来在这里白白牺牲的!”
“我们还有仗要打,长沙城里的百姓还等着我们!
可是将军...
老卒还要争辩。
没有可是!
赵武彪精神一振,挥刀高呼:
伤员先撤!快!
明军阵中顿时忙碌起来。
轻伤士兵架起重伤战友,互相搀扶着向江岸撤退。
两名年轻士兵抬着一块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腹部中弹的火铳手。
那火铳手脸色惨白,却仍紧握着自己的燧发枪不放。
凌夜枭一边指挥撤退,一边心中默念:
鞑子的红衣大炮需要时间准备,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
“若孙将军再不到...恐怕我们真的只能泅渡过江了...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江面弥漫的晨雾。
...
许尔显在后方土坡上看得真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伪明军弹药将尽,军心已乱。再有一会,红衣大炮一旦架设好!他们必死无疑。
只是红衣大炮需要时间准备。
陆参将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快!再快些!
他被明军戏耍了一整夜,此刻恨不得立即看到这些南蛮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这些狡诈的伪明贼子,遛了老子一整晚,今日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班志富则更加冷静,指挥士兵在炮位周围堆砌沙袋,防止明军趁机突袭。
第181章 滩头强攻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江雾。
陆参将等得焦躁,竟亲自督促一门红衣大炮仓促开火。
黑沉沉的铁弹呼啸着划过半空,却在明军石墙前五十步处轰然砸地。
泥土混杂着碎草冲天而起,又暴雨般落下。
虽未直接命中,那骇人的冲击波仍将两名伏在墙后的明军士兵震得踉跄后退。
口鼻渗出鲜血,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废物!”
许尔显暴怒,策马直冲到炮位前,马鞭几乎戳到炮手脸上。
“本将要的是敲开他们的乌龟壳!不是听个响!王爷的军令,一炷香内必须踏平此地!”
负责炮队的何兴腾面色惨白,急急辩解:
“将军息怒!红衣大炮非同小可,仰角、装药、乃至当下风向,皆需精密测算,差之毫厘便谬以……”
“闭嘴!”
我岂不知?
许尔显突然打断,声音压低却更显狰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猛地指向江面,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看,若让他们登船逃脱,你我皆是死罪!
他环视众人,额头青筋暴起:
本将宁可冒险一搏,也不愿坐视战机溜走!”
“延误战机,便是死罪!立刻给老子轰!”
许尔显最终决定还是赌一把。
何兴腾咬牙,转身嘶吼:
“一炮、二炮——校准放!”
轰!轰!
两团炽热的火光自炮口喷涌,炮弹携着刺耳的尖啸再次扑向明军阵地。
第一枚擦着石墙上沿掠过,狠狠砸进后方正抬着同袍伤兵后撤的两名明军中间。
“嘭”的一声闷响,人体瞬间四分五裂,破碎的肢体与染血的衣甲残片抛洒开来,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
第二枚炮弹则不偏不倚,正中最厚实的一段石墙。
垒砌的巨石在巨响中崩解,碎石如无数致命的飞蝗激射。
三名依托墙垛抵抗的飞虎军战士哼都未哼一声便被埋入乱石。
鲜血自石缝间汩汩流出,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好!”
许尔显挥拳狂吼。
“就这么打!继续!别让他们喘气!”
何兴腾却望着炮身上升腾起的缕缕青烟,急道:
将军!炮管已赤热,必须停射浇水冷却,否则必有炸膛之危啊!
陆参将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闪过挣扎。
他狠狠一跺脚,对着呆若木鸡的炮手们怒吼:
还愣着干嘛?快冷却啊!要等它炸了把老子们都送上天吗?!
炮手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提来水桶。
滚烫的炮身遇水,发出的刺耳声响,白雾瞬间升腾而起,
就在这时,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螺号声。
骤然从江心的迷雾深处传来!
“是我们的号!水营!孙将军的船来了!”
滩头石墙后,几乎已被绝望笼罩的明军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嘶喊。
许多带伤士卒挣扎着望向江面,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许尔显脸色骤变,猛地拔刀指向江雾:
快!所有炮,给老子齐射!绝不能让他们接应上!
将军!不可啊!
何兴腾扑跪在地。
炮管刚冷却,膛内火药残渣未清,再静置半柱香才能安全发射,否则仍有炸膛之危!
放屁!
陆参将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何兴腾衣领,眼中凶光毕露。
你当这是在自家后院摆弄火炉?明军战船就在眼前,让他们接应成功,你我人头都要落地!
何兴腾还要再劝。
“滚开!”
许尔显一脚将他踹翻。
“贻误战机,老子杀你全家!点火!”
炮手们面无人色,却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再次装药填弹。
三门炮的引信被同时点燃,滋滋的火花迅速没入药室。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带着不祥的颤音。
左侧一门炮因膛内过热,炮弹甫一出膛便轨迹诡异。
斜斜砸进不远处清军自己的步兵队中,顿时一片惨嚎。
中间那门更是直接在炮口处炸开,炽热的碎片横扫四周。
五名炮手及附近数名清军顷刻毙命,残肢断臂飞落。
唯有右翼一门炮射出的弹丸,带着凄厉的呼啸。
堪堪擦过刚刚露出桅杆尖顶的明军领头战船侧舷。
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柱,船身剧烈摇晃,却未击中。
“废物!全是没用的废物!”
许尔显目眦欲裂,挥刀就要劈向瘫软在地的何兴腾。
被班志富死死架住手臂:
“将军!此刻追杀为上!他们登船需要时间,还有机会!”
眼前这片狭窄的滩头阵地,正是明军最后构筑的阵地了。
地面看似平坦,实则暗藏不少挖的坑洼和残留的木桩断刺,极其不利于骑兵驰骋冲锋。
强行驱策骑兵去冲他踏这片区域,去冲击明军阵地。
且不说明军火器依然还有一些弹药。何况是在敌方战船火炮的威胁下。
无异于驱良驹赴火海,徒增伤亡。
念及此处,他压下动用骑兵的念头,将满腔焦躁与怒火倾泻向步兵,嘶声狂吼:
“火铳营!快压上去!贴住他们!挤到江边打!”
...
凌夜枭看到远处清军似乎又有异动。
他脸色一沉,看向赵武彪:
赵将军,我们的燧发枪还有多少弹药?
赵武彪咬牙道:
每人不到三发了。
快!先全部集中起来,敌人马上要再次上来了!
凌夜枭果断下令。
给最准的射手,瞄准他们的火铳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一百余名燧发枪兵迅速集结,将剩余弹药集中分配。
他们背靠礁石,填充弹药和瞄准远方。
....
呜咽的号角声中,清军阵后快速涌出数百名火铳兵。
前排持重型火绳枪,后排则为鸟铳,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
并未如常列阵,而是呈散乱而密集的冲锋队形。
嚎叫着向正在组织撤退的明军扑去。
清军火枪兵深知己方火绳枪射程不及明军燧发枪。
唯有快速拉近距离,方能发挥数量优势。
“稳住!”
凌夜枭伏在残破的石墙后,目光锐利紧盯着漫滩而来的清军铳兵。
他清晰看到对方尚未进入寻常鸟铳的有效射程,立刻向身旁的赵武彪低喝:
“就是现在!让燧发枪队,打远处那些扛火绳枪的!给登船的弟兄挣出时间来!”
赵武彪脸上硝烟与血污混作一团,嘶声传令:
“燧发枪手!自由瞄准,专打持大火铳的鞑子!放!”
清军火器兵进入了八十步。
砰!砰!砰砰砰!
明军阵中,那些依托残垣断壁的老练燧发枪手率先开火。
白烟次第升起,清脆的击发声远比清军火绳枪的轰鸣要迅捷。
此时清军前锋距离明军阵地尚有一百数十步。
这已在许多优质燧发枪的精准杀伤范围内。
却远非清军手中火绳枪和普通鸟铳能够可靠命中的距离。
冲在最前的清军火绳枪手顿时遭殃。
他们肩扛沉重的火绳枪正埋头猛冲,根本来不及点燃火绳瞄准。
铅弹破空而来,不断有人惨叫着扑倒,沉重的火绳枪砸在滩石上,或是落入浅水。
一名清军把总挥刀催促,话音未落,一枚铅弹便洞穿了他的皮甲,在胸前炸开血花。
“不许停!冲过去!他们的弹药少!”
清军带队军官面目狰狞,挥刀砍倒一名犹豫的士卒。
“冲到六十步内,咱们的枪就能要他们的命!冲啊!”
在血腥的督战下,清军火铳兵顶着明军燧发枪的精准点射。
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前涌。
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伤亡,滩头上倒下越来越多身披红色号褂的身影。
但他们人数众多,冲锋线虽被削薄,却依然在迅速逼近。
七十步!部分清军鸟铳手已能勉强瞄准。
“点火——放!”
清军阵中终于爆发出第一轮还算齐整的火铳轰鸣,硝烟大片腾起。
虽然在这个距离上准头堪忧,但铅弹形成的散幕仍给明军造成了威胁。
一名正低头为燧发枪装填的明军士兵被流弹击中脸颊,哼都没哼便向后仰倒。
另一发弹丸打在石墙上,溅起的碎石击伤了一名刀盾手的眼睛。
“第二队上前,轮射!压制他们!”
赵武彪眼睛通红,嘶吼着。
明军燧发枪手利用射速较快的优势,开始进行稀疏但持续的轮番射击。
竭力阻止清军完全站稳脚跟齐射。
然而清军实在太多,后续者不断填补空缺,更多的火绳被点燃,鸟铳也被架起。
六十步!这个距离已进入清军火器,尤其是重型火绳枪的有效射程。
“放!”
砰砰砰砰!
更为密集的铳声从清军方向爆响,铅弹如雨点般泼洒向明军最后的防线。
两名正架着重伤员向水边挪动的明军军士后背同时中弹。
扑倒在地,伤员也滚落泥泞。
凌夜枭身旁一名燧发枪手刚探身瞄准,便被数颗铅弹击中胸腹,燧发枪脱手飞出。
“他们的弹药快没了了!压上去!混战!”
清军军官敏锐地发现了明军反击火力的减弱,狂喜大吼。
此刻,孙延龄率领的五艘战船,正艰难逆流逼近浅滩。
船头,水兵们奋力划桨稳住船身。
抱歉来迟了一步!
孙延龄站在最前头的主舰船头。
声音带着自责,大声喊道。
他是因为了给这些战船加装了主炮。
另外路上遇到了一些鞑子的哨船纠缠,所以才耽误了时辰。
“左舷佛郎机,霰弹,覆盖滩头清军——放!”
孙延龄怒吼下令道,声音透过江风传来。
轰轰轰!
战船侧舷喷出火焰与浓烟,装备的轻型佛郎机炮射出大量铅子铁渣。
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横扫滩头上密集冲锋的清军火铳兵。
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惨嚎声震天。
清军凶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队列出现巨大混乱。
“快!趁现在!交替掩护,伤员先上船!”
赵武彪嘶吼着,嘴角溢血。
残余的明军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刀盾手在前结阵,长枪手护住两翼。
燧发枪手和普通士卒则拼命搀扶、背负、甚至拖拉着重伤员。
涉过浅水,扑向那几艘如同生命之舟的战船。
许尔显眼见即将到口的猎物要飞。
又见己方火铳营在舰炮轰击下损失惨重,几乎疯狂。
他夺过一杆长枪,对身边家丁与残余骑兵吼道:
“下马!步战!跟着老子冲!挤也把他们挤死在江里!杀一个南蛮,赏银十两!”
重赏与主将的癫狂驱散了部分对舰炮的恐惧。
清军再次集结起一股亡命之徒,混杂着部分从炮击混乱中恢复过来的火铳兵,嚎叫着发起最后冲锋。
他们不再追求齐射,而是杂乱地一边前冲一边胡乱放铳。
甚至投掷短矛、飞斧,不顾一切地想要缠住明军后卫。
盾牌!长枪!
明军后卫圆阵发出怒吼。
最后几十名悍卒死死钉在齐膝深的水中,用血肉之躯构筑堤坝。
盾牌承受着冲击,长枪不断捅刺,刀光闪烁。
双方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贴身肉搏,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江水迅速被染红。
赵武彪为掩护大家等人撤离,挺身挡在最前方。
一颗流弹呼啸而至,狠狠穿透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战甲。
他咬牙挥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清兵,又坚持了几个呼吸,直到失血过多。
意识开始模糊,才被凌夜枭和两名豹枭营队员架起,拖入江中。
战船上的水兵岂会坐视?
五艘战船的甲板上,仍有百余名燧发枪手,他们靠近在船沿边,轮番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压过江水的咆哮,清军冲锋队列前排瞬间倒下一片。
孙延龄亲自指挥左舷六门小型虎蹲炮炮,炮口喷出火光,霰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每一发都能在密集的冲锋队列中犁出一道血肉沟壑。
碎石、泥土与断肢残甲混杂着腾空而起,硝烟瞬间笼罩了滩头。
杀光这些伪明贼!别让他们跑了!
陆参将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直指明军船队。
他身后是数百余清军精锐,踏着同袍的尸体向前猛冲。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战船高处传来。
陆参将身形猛地一滞,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洞。
他眼中的凶光尚未褪去,身体却已如断线木偶般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血色水花。
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高扬,将周围清兵撞得东倒西歪。
参将大人!
亲兵们嘶声哭喊,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地的主将。
这一乱,冲锋阵型顿时溃散。
孙延龄抓住战机,厉声喝道:
集中火力!打乱他们的阵脚!
六门佛郎机炮再次齐鸣,炮弹在溃散的清军中炸开,血雾弥漫。
清军伤亡激增,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保持距离!别让他们靠近!
孙延龄赤红着眼睛下令。
战船上的弓弩手也加入战斗,箭矢如蝗,压制清军后方的火铳营。
清军被死死挡在百步之外,只能隔着这段死亡距离与明军战船对射。
时不时有流弹击打在船板上发出闷响,留下弹痕,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江面上,十余名刀盾兵已自发组成最后断后阵型。
圆盾相扣,在齐腰深的水中筑起一道移动城墙。
为首的什长老陈赤红着眼,嘶声高喊:
大家快撤!这里交给老子!
呼啸而过的子弹不停的打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噗。”
年轻的刀盾兵小武口吐鲜血,一枚流弹穿过盾牌中间的缝隙,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却用最后力气将盾牌死死插入江底的泥沙。
身体倚着盾牌缓缓跪倒,竟还保持着防御姿态。
小武!
老陈的惊呼被枪声淹没。
老陈目眦欲裂,抓起小武掉落的盾牌顶在身前,吼声震天:
盾阵不破,寸步不退!
断后士兵在清军密集的火力下寸寸后退,每退一步,江水便红一分。
一名刀盾兵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盾牌脱手的瞬间。
旁边战友立即补上缺口,甚至来不及看他最后一眼。
快撤!
凌夜枭见断后士兵已不足五人,他用力背起昏迷的赵武彪,借着硝烟掩护向战船移动。
老陈最后一个撤离,回望时,最后三名刀盾兵已被清军火力吞没。
他们的盾牌漂浮在血色江面,像三座无字的墓碑。
凌夜枭咬紧牙关,奋力向前。
终于,他们够到了最大那艘战船抛下的绳索和竹梯。
船上水兵奋力拉扯,将几人连同其他最后一批断后士兵拽上甲板。
一名刚跳上甲板的飞虎军士兵,却被流弹击中,顿时闷哼一声,从船上跌落水中。
凌夜枭身形一晃,迅速踏上甲板,便直奔船头,孙延龄正指挥若定。
他抹去脸上的江水与血污,指着东方某处急声道:
孙将军!那边!鞑子的红衣大炮正在冷却,若让他们再次开火,我军船只必遭重创!速速将其摧毁!
孙延龄眼中精光一闪,高声下令:
所有战船,主炮对准滩头炮阵!集中火力,轰掉那几门红衣大炮!
砰砰砰,主炮开火,数枚沉重的铁球呼啸着飞越滩头。
覆盖的砸向那几门红衣大炮所在位置。
其中一枚正中炮架,木屑横飞中,一门沉重的大炮轰然歪倒。
将旁边试图抢救的另一门炮也带翻。
清军炮兵参领何兴腾正指挥部下试图将炮推回,结果一枚炮弹砸在附近。
溅起的碎石如雨点般击中他,他惨叫一声,肩头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孙延龄看到最后一人已经上船,赤红着眼睛下令赶紧撤退。
五艘战船,载着满船伤残与疲惫的将士,桨橹并用。
艰难但坚决地脱离浅滩,逆流而上,驶向江心浓雾。
甲板上,伤兵的呻吟与水兵的号子交织,血水顺着船板缝隙流入江中。
许尔显站在及踝的冰冷江水中,望着逐渐模糊的船影。
脚下是漂浮的尸体和染红的江水。
他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江水寒冷。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精钢腰刀。
一声,自无力的手中滑落,沉入江底。
第182章 耿继茂
孙延龄率领着载着凌夜枭和飞虎军幸存士兵的船队,顺流而下,向长沙城撤退。
一路上,依然遭遇了数股清军哨探小舟的袭扰。
这些小船轻快,试图靠近放箭或纵火,但在明军高大的战船和尚未用尽的侧舷火力面前,终究是蚍蜉撼树。
几轮霰弹和火铳齐射过后,江面上便只剩下清军小舟的残骸和挣扎的落水者。
大船航速虽受拖累,却坚定地破开江水,将追击者远远甩在身后。
当这支承载着血战余生的船队终于抵达长沙西城水门时。
李星汉早已亲自在城头等候多时。
看到船身遍布焦痕箭创,甲板上满是疲惫带伤的将士。
却仍高举着未曾倒下的旗帜,李星汉紧握的拳头才微微松开。
“开闸!迎接王师凯旋!”
李星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战船鱼贯驶入水门。
岸上,闻讯赶来的军民挤满了码头和城墙。
当他们看到将士们互相搀扶下船,看到担架上重伤却仍存活的同袍。
看到那一张张烟火熏黑却目光灼灼的脸庞时,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
“万胜!飞虎军万胜!”
“万胜!”
欢呼声、呐喊声、夹杂着对伤员的急切慰问与找到熟人的喜极而泣,瞬间席卷了整个码头区域。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城:
咱们的人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狠狠捅了尚可喜一刀,烧了他不少命根子似的粮草军械。
更是在他数万大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杀了出来!
此战,虽自身亦损失不小,但毁敌仓储、挫敌锐气、全师而还。
在强敌环伺之下,无疑是一场提振人心的大捷。
长沙城连日来的凝重气氛为之一扫,军民士气空前高涨。
...
与长沙城的欢腾截然相反,二十里之外的清军大营。
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中。
尚可喜的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骇人。
许尔显和班志富盔甲不整,身上血迹与尘土未干。
直挺挺地跪在帐中,额头触地,久不敢起。
陆参将的尸体已被找到。
“所以……”
尚可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冰冷刺骨。
“折损兵马,劳而无功,损我粮械,更让那帮残兵在我的合围之下,乘船走了?陆参将还搭了进去?”
许尔显浑身一颤,艰涩开口:
“王爷……末将无能……南蛮子负隅顽抗,地利险要,其火器尤其犀利……”
“闭嘴!”
尚可喜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倾倒。
“休要再提‘地利’、‘火器’!本王只要结果!结果就是你们败了!丧师辱军!”
班志富忍着身上的伤,以头抢地:
“末将等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责罚?
尚可喜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想立刻砍了这两个废物以正军法。
但许尔显、班志富皆是麾下老人,陆参将已死,再斩大将,于眼下军心何益?
更重要的是,粮仓被焚、弹药受损的消息。
已经如同瘟疫般在营中悄悄蔓延开来。
他甚至能听到帐外远处,士兵们压低的、充满不安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的粮草被烧了不少……”
“火药库也响了……”
“这仗还怎么打?接下来怕是要饿肚子了……”
“飞虎军这么凶,长沙怕是块硬骨头……”
军心动摇,这才是比一场前哨战失利更可怕的事情。
若不能尽快稳住局面,恐生大变。
就在尚可喜怒火与焦虑交织,帐内空气近乎凝固之际。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探马的高声禀报: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被引入帐中,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禀王爷!靖南王(耿继茂)大军前锋已抵达吉安府!”
“并已击溃围困吉安的一股流民匪军,吉安之围暂解!”
“靖南王传信,大军正兼程而来,不日即可与王爷会师!”
这个消息,如同阴霾天空的一道裂痕,透下了一丝微光。
尚可喜紧绷的脸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援军将至的如释重负,也有对依赖他部的不甘,但更多是一种稳住阵脚的底气。
他看了一眼仍跪伏在地的许尔显和班志富,冷哼一声:
“滚起来!死罪暂记,戴罪立功!”
“耿藩大军即至,给本王整顿兵马,安抚军心!若再出差池,两罪并罚,绝不容情!”
“谢王爷不杀之恩!”
许尔显二人重重磕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却因这援军的消息,升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大帐之外,关于靖南王援军将至的消息,也开始迅速传播。
稍稍压住了营中那股浮动不安的暗流。
然而,大战的阴影,并未真正散去。
...
关于耿继茂出兵之事,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九月末(农历八月末),福州靖南王府。
急促的马蹄声划破黎明,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滚鞍下马,双手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直入王府。
耿继茂刚起身梳洗,尚未用早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朝廷特使惊动。
圣天子敕命靖南王耿继茂:平南王尚可喜已率大军自广东北上,进取湖广。”
“伪明叛逆祸乱湖广,朕命尔即刻率精兵北上,与平南王合兵一处,共讨伪明叛军。”
“湖广乃国家腹地,若为贼所据,则江南震动。”
“尔等皆朕倚重之臣,当戮力同心,早奏凯歌。若再迁延观望,军法从事,断不宽贷!
耿继茂跪接圣旨,额头触地,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这已是半月内第三道催促出兵的圣旨。
上一道更是由顺治帝亲笔朱批:
若再按兵不动,即革去王爵,押解来京,交部议罪,家产抄没!
送走钦差,耿继茂立即召集最核心的几名心腹密议。
他首先秘密召见的,是跟随耿家多年的老班底,真正的心腹臂膀。
第一位是 曾养性。
此人乃耿继茂父亲耿仲明的旧部,耿家两代的铁杆嫡系。
现任藩下左翼总兵官,统领最为精锐的“老耿营”兵马。
他作战勇悍,对耿家忠心不二,是耿继茂在军中最可倚仗的基石。
第二位是 白显忠,藩下右翼总兵官。
他同样出身耿氏旧部,沉稳多谋,擅长营伍布置与后勤调度。
与曾养性一攻一守,相得益彰,是耿继茂掌控军队的左右手。
第三位仍是心腹师爷 陈轼。
这位福州本地名士,崇祯年间举人,清军入闽时率乡绅开城迎降,深得耿继茂信任。
他不仅是耿家的谋主,更是靖南王府的总管,连耿继茂的几个儿子都要尊称他一声。
密室之中,烛火昏暗,仅此三人与耿继茂对坐。
耿继茂将圣旨内容及严峻形势道出,沉声道:
“朝廷催逼甚急,已是刀架脖颈。北上,则福建空虚;不北上,则立招大祸。诸位皆我腹心,有何良策?”
曾养性浓眉一拧,抱拳道:
“王爷,朝廷猜忌日深,此乃削藩前兆。按兵不动必死无疑,唯有遵旨北上,或可凭战功稍缓朝廷之心。”
“末将愿率本部为前锋,为王爷开路!”
白显忠沉吟道:
“养性所言甚是,北上势在必行。然福建乃我根本,不可不防。”
“郑森虽率军东渡攻略台湾,与红毛鬼交战,但其子郑经仍踞厦门,水师犹存,不可不虑。”
“大军北上后,留守兵力、防务布置需极其周密,尤要防备有人内通外联。”
他话中未点名,但在场几人都明白所指是如施琅这般与郑氏有旧者。
陈轼捋须,缓缓道:
“两位总兵所言皆切中要害。当前局势,北上避祸求功为主,保境安藩为辅。”
“王爷可明面上大张旗鼓,遵旨筹备北上,以安朝廷之心。”
“暗地里,则需筹划一套万全的留守方略。”
“此方略需真真假假,即便有人窥探或通风报信,亦难辨虚实,更能借此考验与敲打某些心思浮动之人。”
耿继茂目光闪烁,缓缓点头:
“陈师所言深合我意。北上之行,养性、显忠,你二人需精心挑选本部精锐,随我出征。”
“福建留守……不能全然依赖一人,尤其不可令可能与旧主暗通款曲者掌全盘防务。”
次日,耿继茂升帐,召集包括施琅在内的福建各地主要将领,宣布奉旨北上之事。
帐中气氛肃穆。
耿继茂端坐王位,朗声道:
“皇命浩荡,催促进剿湖广叛逆。本王决意亲率大军北上,与平南王会师。”
“福建防务,关系重大,尤以海疆为要。”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在施琅身上略有停留,随即移开,开始部署:
“江元勋听令!命你统筹福州及周边要害地域防务,总督留守各营,稳镇根本。”
“刘进忠听令!你部加强潮汕沿海巡防,与广东留守兵力互为犄角,严防残明水师滋扰。”
最后,他才看向施琅,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施琅总兵。”
施琅出列抱拳:
“末将在。”
“你熟知海情,擅御舟师。命你仍镇同安,专注厦门当面郑经所部。”
耿继茂顿了一顿,加重语气。
“你的重任是 锁住厦门,监视台海。务必确保郑贼无法趁我大军北上之际,袭扰福建沿海。”
“所需兵员、战船,依目前编制,务必谨慎行事,无令不得擅自出击,亦不可松懈防备。”
这个安排,看似重用施琅的专业所长,实则将其职权严格限定在同安一隅和应对厦门郑经上。
并未让其参与整体留守布局的决策与核心区域的防务。
既用其能,又防其变。
耿继茂只与最核心的几位心腹。
曾养性、白显忠、陈轼及留守总督江元勋——敲定最终方案。
他指着地图部署道:
首先,沿海明面加强巡逻工事,虚张声势。
真正要害,在于福州至泉、漳一线隐秘处设九处密哨,由绝对忠诚的家兵把守。
配独特信号,仅江、白二人通晓。
寻常烽火示警为障眼法,紧急军情方用此密线,半日可传至福州。
其次,留守事务分权制衡。
江元勋总揽军事,钱粮则由陈轼亲信掌管,互相牵制。
对施琅部,维持其基本供应以执行防务,但暗中监视,对其增兵扩权之请一律驳回。
最后陈轼补充,派细作赴台厦散布谣言,称清军正谋划渡海攻台。
或言福建沿海伏有重兵诱敌,以乱郑氏心神,使其不敢妄动。
耿继茂眼中寒光闪动,厉声道:
“此间安排,限此室五人知晓。北上后,福建根本托付诸位。若有半分泄露……”
他手按桌案,杀意凛然。
“无论何人,九族尽灭,绝不姑息!”
十月初五(农历:九月十一日)
耿继茂率八万大军自福州北上。
临行前,他亲往城隍庙祭拜,又在府衙设宴款待留守将领。
最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将自己的长子耿精忠留在福州。
名义上是镇守藩府,实则是以亲子为人质,向朝廷表明忠心。
...
起初,耿继茂信心满满。
他很早就收到军报,得知尚可喜很早就出发了。
但是大军却才刚进入湖广郴州以南。
他不禁冷笑:
诸位,尚可喜行军迟缓,磨磨唧唧的,从广州到郴州竟走了整整一月!”
“本王断定,他是怕了邓名。待本王率军北上,定叫伪明余孽知晓天命所归。
行军之初,耿继茂催促部队日夜兼程。
从福州到浦城,八百里路程,大军仅用十三日便至。
沿途将领都感叹靖南王用兵神速,比那尚可喜强上数倍。
传令下去,
耿继茂在浦城扎营时对曾养性道。
加快行军速度。本王让天下人知道,平定湖广的功劳,不该让畏首畏尾的尚可喜一个人独占。
十一月初,耿继茂驻马信江岸边,望着对岸焦土般的县城废墟,面色铁青。
进入江西以来,他也才得知噩耗:
南昌已失,江西巡抚董卫国竟已倒戈投靠邓名。
更令人心惊的是,江西各地流民军虽旗号不一。
却多打出驱逐鞑虏,恢复神州,反清复明等旗号。
与占据了川湖广大部的邓名麾下伪明军遥相呼应。
王爷明鉴,
陈轼指着远处山岭中的炊烟。
自朝廷入关,此地征伐未休。圈地令、逃人法,件件催命;”
“前明辽饷未除,上月,朝廷又加剿饷、练饷,层层盘剥。百姓如涸辙之鲋,邓名不过投薪入沸鼎罢了。
耿继茂握紧马鞭,眉头紧皱。
他在福州之时,已知川湖战事不利,却未料邓名势大至此,连巡抚都望风归附。
郑森远遁海外,不过是疥癣之疾。这邓名坐拥川湖两省,已控大江上游,才是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
十一月中旬,耿继茂兵临吉安城外三十里。
登高望去,赣江两岸营盘密布。
义军以渔船、舢板封锁水路,将吉安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衣衫褴褛,见清军援兵抵达,围城部队初时慌乱,却未立即撤退。
反而依托营寨试图抵抗,且悍不畏死。
耿继茂正需一胜提振士气,当即下令骑兵两翼包抄,火炮营正面轰击。
义军虽人众,却指挥混乱、装备低劣,在清军步炮协同下迅速溃散。
耿继茂不令深追,只求速解吉安之围,打通了前往湖广的道路。
第183章 尚耿会师
吉安城门大开,知府于嗣昌率残存官员跪迎,形销骨立,涕泪横流:
王爷!九江,南昌早已陷落,江西巡抚董卫国已经归附了逆贼,西路断绝。吉安孤悬贼中,日夜受攻。”
尚有军情禀报:平南王大军被阻于长沙城下多日,攻城不克,损兵折将。”
“那伪明守将李星汉,乃是邓名义子,用兵诡谲。如今平南王进退维谷。
耿继茂闻言,嘴角扬起一丝讥讽:
尚可喜是老了,素来自诩善战,当年在辽东不过是个马贩子,如今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困在长沙城下。”
“难怪朝廷催本王北上,原来是指望不上这位平南王
当夜府衙设宴,烛火摇曳。
于嗣昌举杯敬酒,手仍颤抖:
王爷一路可见,朝廷连年用兵,民力早竭。”
“那邓名散布三年不征均田免粮之语,饥民便如影随从。”
“下官虽竭力安抚,然库空如洗,无粮可赈,无兵可派......
耿继茂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堂外夜色:
“于知府所言,本王一路看来,深有同感。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啊。”
“东南用兵,西南剿抚,哪一处不用钱粮?”
“然今日之势,已非寻常流贼可比。”
“邓名此贼到处均田免赋,颇得人心,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那李星汉能将尚可喜困在长沙,绝非等闲之辈。此人用兵不拘一格,倒是个劲敌。”
夜深,耿继茂独自登上残破的城楼。
朔风凛冽,他望向西方深邃的黑暗,那里是湖广。
“邓名义子李星汉,就让本王来会会你!”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对话。
“这天下,终究要看谁能站稳脚跟,谁能掌控大势。”
“还有邓名,你想学李闯,还是想做刘邦?本王…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
十一月二十四日
长沙东南四十里,浏阳河附近。
南下的北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枯黄的草甸。
地平线上,先是旌旗的顶端在尘土中隐约显现。
随后是如林般缓缓移动的长枪矛尖,最后是滚滚而来、仿佛望不到尽头的行军队伍。
耿继茂的八万大军,出吉安府之后,经过数天的跋涉。
终于抵达了与平南王尚可喜约定的会师之地。
与此同时,西边的方向也扬起了遮天的烟尘。
尚可喜亲率一队骑兵出迎,前来会合。
耿继茂骑在一匹雄健的青海骢上。
身披青紫色织金蟒纹棉甲,外罩石青色亲王行褂。
他今年年近三十,眼神锐利,身躯挺拔。
他望着对面渐近的“尚”字大纛旗,以及旗下那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王爷,竟有些错愕。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
只觉得此人好像更老了一点。
尚可喜已六旬,是大清四位汉人异姓王中资历最老者之一。
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长沙城下的挫败、粮仓被焚的耻辱。
显然令这位久经沙场的老王颜面受损,压力倍增。
两王在亲卫簇拥下于阵前相会。
依照礼制,耿继茂虽同为亲王。
但尚可喜封王更早,且是长辈,耿继茂率先于马上拱手:
平南王亲自出迎,本王不敢当啊。
耿继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尚可喜须发皆白,面容憔悴,却仍挺直腰板。
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
靖南王远道而来,解本王燃眉之急,老夫岂敢怠慢?
他目光扫过耿继茂身后整齐的军队和威武的炮队,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苦涩。
老夫在长沙城下蹉跎多日,损兵折将,粮草被焚,若非王爷及时赶到,怕是要成朝廷罪人了。
耿继茂连忙扶住尚可喜手臂:
平南王言重了。那李星汉乃邓名义子,用兵诡谲,一路而来,连本王在多处听闻其事迹,也为之侧目。”
“非战之罪,实乃对手狡诈。
两人携手入营,尚可喜的中军大帐内,早已备下酒宴。
然而菜肴虽然丰盛,酒肉皆有,但是隐隐透着寒酸。
尚可喜面露愧色:
军中粮草不济,只能委屈靖南王了。
耿继茂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平南王不必自责。本王一路行来,见江西糜烂,人心思变。”
“朝廷连年加征,百姓不堪重负,这才给了邓名、李星汉之流可乘之机。
酒过三巡,尚可喜的亲兵捧来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
尚可喜郑重打开,取出一份圣旨:
靖南王,这是十日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谕,着你我二人亲启。
耿继茂整衣跪拜,与尚可喜一同聆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已命三路大军,共讨伪明逆贼。”
“川陕总督李国英率兵十万攻重庆;安亲王岳乐统兵十万,进取襄樊;。”
“辅政大臣鳌拜领兵十万,攻取信阳。三路并进,如猛虎搏兔。”
“朕命尔靖南王耿继茂、平南王尚可喜,合兵一处,共取武昌,平定湖广。”
“此乃朕南征北战之关键一环,尔等当戮力同心,不得推诿。”
“湖广平定之日,朕当亲临,与尔等共饮庆功酒。若再迁延,军法从事,绝不宽贷!钦此!
圣旨字字铿锵,尽显朝廷对湖广战局的重视。
耿继茂心中暗惊:
三路大军齐发,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
尚可喜合上圣旨,叹道:
靖南王,朝廷此次是动了真格了。只是......
他苦笑一声。
老夫在长沙城下受阻,实非战之罪。那李星汉掌握湘江水道,我军无水师可用。”
“前些天竟被他派水师溯江而上,偷袭了我军在昭山的粮仓。”
“数万石军粮及不少火器弹药,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如今军粮全靠从广东转运,千里迢迢,杯水车薪啊。
耿继茂恍然大悟:
难怪平南王顿兵不前。这李星汉确是个人才,知我军弱点,专攻要害。
他眼中闪过精光,缓声道:
“此次北上,本王特从福建调来四十八门红衣大炮,并精选五千惯习水战、精通炮术的老兵随行。”
尚可喜闻言,猛地抬眼,脸上难掩震惊:
“四十八门?!”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这几乎是倾一藩之力调集的重器。
他围城半月,所持重炮尚不及此数之半。
耿继茂颔首:
“正是。炮队经西人教士调校,弹药充足。”
尚可喜脸上的震惊化为激动,重重一拍大腿:
“好!靖南王思虑周全,真乃雪中送炭!有此重器精兵,何愁长沙不破?李星汉依江逞凶的日子到头了!”
多日来的憋闷似一扫而空。
帐中将领亦为之振奋。
两位藩王对视间,胜算似又添了几分。
耿继茂放下酒杯,突然想起一事,神色变得凝重:
平南王,本王听闻李星汉用兵诡谲,其麾下明军装备精良,可有此事?”
“特别是火器方面,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犀利?
尚可喜长叹一声:
靖南王问到关键了。这些天的交战,老夫最头疼的便是伪明军的火器。”
“他们不似寻常流寇,所用火器竟比朝廷绿营还要精良。
他拍了拍手。
来人!
帐外亲兵抬进一个木箱,打开后取出一柄完好无损的燧发枪。
枪身乌黑发亮,黄铜配件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握把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耿继茂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起身走近。
他出身将门,祖父耿仲明便是火器营出身,对火器颇有研究。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燧发枪,手指抚过枪身,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好枪!
耿继茂惊叹道。
只见此枪枪身修长,工艺考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结构巧妙的燧发击机。
尚可喜在旁道:
“伪明军之精锐火器营,多配此类燧发枪。其机括乃自来火,无需火绳,风雨亦堪使用。”
“且这火枪还能拆卸成为零件,便于携带和维护。”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伪明军中还有一种专门用来刺杀袭扰的鬼兵,所用是一种短管燧发枪,更利近战暗袭。”
耿继茂手指轻抚过冰冷的金属机括,又反复端详枪管与榫接之处。
良久,方叹道:
“工艺竟精湛至此……严丝合缝,枢纽灵活。”
他抬头看向尚可喜,语气沉重。
“这种自生火枪,其射程、射速、乃至临阵可靠性,恐怕都远胜我军普遍装备之火绳枪与鸟铳。”
他抬头看向尚可喜。
突然问道:
平南王,伪明军的火器竟然如此精良,那么其火炮威力如何?
尚可喜神色凝重
伪明军的火炮....有一种名曰破虏炮,其炮架较为轻便,且移动颇为灵活。”
“射程比红衣大炮略微远些,但是数量不多,他们主要靠的当初夺下长沙城缴获的红衣大炮......
耿继茂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优势还在我们这里。本王带来的多门红衣大炮,胜在数量庞大。”
“若能集中火力轰击城墙一处,必能破城!
他放下燧发枪,转向尚可喜:
平南王,本王听闻邓名三年间从夔东崛起,席卷湖广,其人究竟如何?可有更多消息?
尚可喜捋须沉吟:
靖南王问得好。这邓名非同寻常,他不似一般流寇只知劫掠。”
“据细作回报,他在武昌开设幕府,招贤纳士,设立官员;设立军事学堂,专门培养军事人才;”
“更在扩建了兵工厂,日夜赶制火器。他麾下军官,必定要求读书识字。
耿继茂神色凝重:
竟有此事?我只听闻邓名的官身不过区区一介两省提督,竟敢自设学堂、工坊,招募官员?俨然诸侯之相。”
“那伪明朝廷就容得下他?没有人弹劾他僭越吗?
尚可喜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这朱由榔自身难保,窜身缅甸荒山,哪还有朝廷体统?”
“伪明文武或死或降,星散零落,如今谁还能管得了他邓名?正是无人掣肘,他才敢如此放手施为。”
耿继茂长叹一声,忧色深重:
“原来如此……难怪皇上此次决意倾力南下,三路大军并进。”
“此人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他岂止善战,更有聚才、治政之能。”
“若任其坐大,恐非第二个李闯,张献忠之流,而是…更棘手。”
尚可喜沉重地点头:
“老夫这些时日反复思量,也深觉此子所图非同小可。”
“他不仅懂得收揽人心,更深谙经营之道。”
“所占之地,减赋济贫,恢复农桑,竟颇能安抚地方,渐积人望。”
“观其作为,与昔日李闯确有相似,但其谋划之深、根基之筑,恐怕…犹有过之。”
耿继茂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忧虑:
“此人....朝廷若不能速平湖广,任其稳固根基,推广新政,革新军备……”
“假以时日,其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位藩王凝重的面容。
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军事上的强敌,更是一个懂得收买人心的政治对手。
三路大军虽强,但要真正平定湖广,恐怕远非易事。
耿继茂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柄燧发枪上,忽然开口道:
“平南王,此火枪……可否暂借一柄予我?本王想令随军匠人仔细参详,或有所得。”
尚可喜压爽朗笑道:
靖南王莫小看此枪。那邓名的火器兵军规极严,士兵宁死不落武器于敌。”
“哪怕是临死之前,必先毁火器,或拆散抛江,或砸毁机簧。”
“不过,靖南王放心,老夫费尽心力,仅得数把完好的。我已命人收存,靖南王尽可拿去钻研。”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
“只是,我亦寻匠人看过,皆言其簧片、燧石夹、乃至枪机内里几个精巧部件。”
“锻造与淬火工艺非同一般,仿制极难。纵有样品,恐也需耗费不少时日反复试造,非旦夕可成。”
耿继茂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燧发枪放回木匣:
“谢过平南王,若有此实物,总好过凭空揣摩。时间的确是个难题。不过,我相信会解决的!”
夜深人静,耿继茂回到自己的营帐。
心腹陈轼早已等候多时:
王爷,朝廷三路大军齐发,此乃百年难遇之局。圣上对我等汉人藩王,既是重用,也是试探啊。
耿继茂望向北方:
陈师所言极是。皇上对邓名此人极为重视。。”
“此战,不仅为朝廷,更为耿家前途。若能助朝廷平定湖广,我耿家在朝廷的地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第184章 李茹春伤愈
十一月二十五日
长沙城衙署内,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沙盘上,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轮廓。
李星汉独自立于沙盘前,目光沉凝。
晨间起,城头观察哨便接连回报:
围城清军各营动向频繁,号角声此起彼伏,原本因久攻不下而略显低迷的士气。
似乎一夜之间重新高涨起来。
这种变化逃不过李星汉的眼睛——必有清军怕是有强援已至。
午后,附近的义军绕过清军封锁从湘江水路方向,送来了确切消息。
来人不仅带来了东面的军情。
也汇总了近日江西、湖广各地的战况。
“将军,”
信使是个精瘦的汉子,身上带着江风与水汽。
“满清靖南王耿继茂亲率大军,号称近十万,已于昨日在城东五十里处,与尚可喜部成功会师。”
“据传,随军运到的,还有数十门重型火炮及大量辎重。”
李星汉心头一沉。
近十万生力军,大量重炮——这是他自领军以来,从未面对过的清军绝对优势兵力。
他面上不动声色,示意信使继续说。
信使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此外,江西方面……吉安府义军前几日猛攻府城,因缺乏云梯、大炮等攻坚利器,久攻不克,伤亡颇重。”
“而后遭遇耿继茂大军介入,义军已败退入山林。”
“其余如瑞州、临江、袁州等地,义军兄弟虽声势浩大,夺了些县城集镇。”
“但清军官吏多已弃守小城,收缩兵力于府城、要隘,凭坚城固守。。”
“我义军缺少重械,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
他抬眼看了看李星汉的脸色,继续道:
“湖广南部衡州、永州、宝庆等地情形相类。清军避而不战,据城死守。”
“各地义军兄弟虽奋勇,然刀矛难破砖石,眼下…眼下各处战事大抵陷于僵持,清军不出,我军难进。”
帐内一时沉默。
李星汉沉思半晌。
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
“兄弟们辛苦了。各地义军弟兄以血肉之躯,持简陋之械,能掀起如此声势,牵制大量清军。”
“使其不能全力东顾,已是大功一件,壮哉!”
他走到信使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回去后,转告各路义军首领:攻坚不易,不必强求。”
“清军龟缩不出,正说明其胆怯!诸位可一面围困要点,断其粮道联络;”
“一面巩固已占州县,发动百姓,蓄积力量。”
“长沙未下,我大明大军仍在,局势远未至绝望。”
“我长沙守军在此一日,便牵制尚、耿主力一日,便是为各地弟兄减轻一分压力。”
“我义父邓提督早已得知此间战事,预计很快会率师回援。援军不日即到,望诸位坚持!”
信使原本有些沮丧的神情振奋起来,抱拳郑重道:
“将军之言,小的必定带到!长沙将士浴血坚守,天下皆知!各路兄弟无不翘首以盼邓提督率军南下之日!”
李星汉颔首,沉声道:
“今日所报耿继茂大军已至之事,暂不得外传。切勿走漏风声。”
“将军放心,小的明白。”
信使退下后不久,衙署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赵武彪大步走入,胸前仍缠着绷带,但面色红润,眼中精光奕奕。
“将军!”
他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已能开得硬弓,挥得大刀,请将军准我复归战位!”
李星汉看着他,微微点头:
“赵将军恢复神速,实乃我军之幸。且稍待,今日确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门外又一人至。
老将李茹春一身素净青衣,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步履已稳,眼神清澈坚定。
他走到李星汉面前,郑重抱拳:
“将军,末将伤势已愈,恳请重归行伍,为守城尽一份力。”
李星汉端详他片刻:
“李将军,你内伤颇重,本当再多将养些时日。”
“城危如此,末将安能静卧?”
李茹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况且,末将熟知火器布防、城防工事,此时正当效力。”
李星汉见他意坚,终于颔首:
“好。你来的正是时候。”
他略一沉吟,问道:
“李将军,你曾在清营多年,对尚可喜、耿继茂这两人用兵之道,想必有所了解。”
“依你之见,此二人各有什么长短?两军合流,又会如何?”
李茹春闻言,目光微凝,似在回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久历行伍的洞察:
“回将军。尚可喜此人,末将所知较深。他是辽东老将,作战经验极丰。”
“其用兵特点,首重‘稳’字。善结硬寨,打呆仗,步步为营,极少行险。”
“当年平定广东,便是靠此蚕食之法,耗尽了李定国、杜永和等部的锐气与粮草。”
“其长处在于韧性强,后劲足,一旦形成包围,极难打破。”
“但短处也在此——机变不足,行动偏缓,若遇突发剧变或需快速决断之时,往往迟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耿继茂,末将虽未直接在其麾下,但闻其名久矣。此人承袭其父耿仲明旧部,根基在福建,麾下多闽兵。”
“闽兵善用火器,尤擅炮术。耿继茂用兵,与其父一脉相承,讲究‘狠’与‘快’。”
“喜集中火炮猛轰一点,打开缺口后,即以精锐突进,扩大战果。”
“其这些年平定闽浙沿海诸多山寨、岛屿,多用此法,攻坚破垒,颇为犀利。”
李茹春走到沙盘前,手指虚点长沙城外形势:
“二人合兵,势大却难同心。尚可喜资历老,耿继茂兵强气锐,必有主次之争。”
“战法上,一个欲围困消耗,一个恐急躁强攻,日久必生龃龉。”
“我军当下之策,首在挫其锐气,尤要击退耿部初来时的猛攻。彼时敌隙自现,方可寻机破之。”
李星汉听得专注,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如此说来,敌虽势众,却非铁板一块。”
“正是。”
李茹春肯定道。
“我军当下之策,首在挫其锐气。”
“耿继茂初来,必欲逞威,很可能择我城防一处,以重炮狂轰,继以精锐蚁附强登。”
“若能将其首次猛攻击退,予其重大杀伤,则其内部必生嫌隙,士气受挫。”
“届时,再寻机出击,或攻其衔接薄弱之处,或扰其粮道后勤,方有隙可乘。”
李星汉缓缓点头,手指轻叩桌案:
“李将军此番剖析,如拨云见日。知其将,方能料其行。”
他看向李茹春,目光中带着信任与倚重。
“既如此,往后的城防方面,还得多多拜托李将军了。”
“你对敌将用兵习惯的把握,至关重要。”
李茹春肃然抱拳:
“末将必竭尽所能。守长沙,非独为一家一姓,乃是为这满城不愿再遭鞑虏蹂躏的百姓。”
“此心此志,与将军、与诸位同袍,并无二致。”
说话间,孙延龄、凌夜枭等核心将领陆续到齐。
众人见李茹春在列,都有些意外,随即纷纷上前问候。
“李老将军!?”
“身子可大好了?”
孙延龄拱手关切道:
“前日去探望,还见将军卧床静养,今日便能起身议事,真乃虎将风骨!”
李茹春一一还礼,神色平和:
“多谢诸位挂怀。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再偷闲养拙。”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位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身上。
此人气度沉稳,与帐中其他将领的豪迈气质略有不同。
李茹春此前未曾见过。
李星汉见状,笑着引见:
“李将军,这位是我义父直属麾下豹枭营的队长——凌夜枭凌将军,豹枭营专司侦谍与特别行动以配合我飞虎军。”
“前几日奇袭昭山,焚毁尚可喜大批粮草的,便是凌将军带队。”
李茹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与赞赏。
不由得多看了凌夜枭几眼,抱拳道:
“豹枭营!老夫之前早就听说过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豹枭营不愧是精兵强将!”
“凌将军那一把火,烧得好!老夫在病榻上听闻捷报,亦觉痛快。将军用兵奇险果决,佩服。”
凌夜枭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李将军过誉。末将份内之事。
李星汉又笑道:
何止此次。当初我军能速取荆州,凌将军亦是首功。
正是他在城内潜伏多日运筹,令荆州城内的镇守八旗之间彼此猜忌,内斗不休,我军方得乘隙破城。”
“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手。
李茹春肃然起敬,重新郑重拱手:
竟有如此之功!今日方知,邓军门能纵横湖广,非是侥幸。能得凌将军这般人才效死,方是根本。”
“满清朝廷虽坐拥大半天下,却无人能及邓军门识人用人之明。此战我军虽处劣势,有凌将军在,胜算已增三分!
凌夜枭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仍平静道:
李将军言重了。邓军门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鞑虏入关以来,屠我百姓,毁我衣冠,凡有血性者,岂能坐视?末将不过是尽一介武夫的本分罢了
李茹春闻言,眼中精光闪烁,抚须长叹:
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缓缓起身,整肃衣冠,向李星汉及众将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有邓军门以天下为己任,有李将军以百姓为心腹,更有凌将军和诸位等忠义之士舍生忘死!”
“想必,我大明中兴之日,就在眼前!
帐中气氛为之一肃。
赵武彪大步上前,用力扶住李茹春双臂,朗声道:
“老将军说得好!咱们这里,不论先前是何出身,如今都是同心守城的兄弟!”
孙延龄、凌夜枭等将领也纷纷颔首致意,目光交汇间,尽是彼此认可的凝重。
李星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此时方沉声开口:
“老将军、诸位兄弟,心意相通,最为可贵。”
“然强敌已至城下,空言无益。守住长沙,靠的是我等同心合力,各尽其责,共赴生死。”
众将凛然,齐声抱拳:
“谨遵将军令!”
李星汉示意亲兵严守门户,准备开始商议应对耿继茂大军的紧要军务。
“诸位,我刚得密报,耿继茂大军已与尚可喜会师,兵力号称近十万,携重炮众多,不日即将兵临城下。”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
虽然众将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规模的援军抵达,仍不免心头震动。
李星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
“敌军势大,且耿部擅用火炮,此诚前所未有之危局。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诸将。
“我军连战皆捷,士气正旺;长沙百姓经此月余,深知尚可喜当年在广东的滔天罪行。”
“清军破城必行屠戮,长沙民心可用,与我同心。”
“此乃我军根基所在。”
赵武彪一拍大腿,朗声道:
“将军说得是!咱们前几日刚杀得尚可喜老贼丢盔弃甲,弟兄们现在信心足得很!”
“管他来多少援兵,长沙城可不是纸糊的!”
孙延龄此时接口道:
“还有一利。这几日我水师战船频繁出击,沿湘江袭扰清军沿岸营垒。”
“清军暂无水师,面对我军改装后的福船战舰,其岸防小炮射程不及。”
“只能被动挨打,已不敢在江边扎营,只得后撤监视。我军水上通道,暂时仍握有主动。”
李茹春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确为利好。然耿部既至,必会加强江防。”
“我需继续加固城防,尤以沿江城墙为要。”
“此外,当继续以小股精锐袭扰其粮道、疲其兵力,不可令其安心架炮攻城。”
凌夜枭则道:
“豹枭营小队可伺机而动出城,侦察敌军新营布置及火炮阵地,寻其破绽。”
李星汉点头,沉声道:
诸位所言皆在理。湘江水上优势,乃我军生命线,必须保持。
孙将军,水师继续采取袭扰战术,但需更加谨慎,防备敌军在岸上预设重炮伏击。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声音压低:
另有一事,十余日前,我已密遣信使赴武昌,请求援军。然路途遥远,敌势重重,援军何时能至,尚未可知。
孙延龄不解问道:
将军,岳阳尚有我军近万精锐,何不调来一用?
李星汉摇头:
不可!岳阳乃我军北面屏障,我之前严令秦长旭率部镇守,正是防备清军绕道袭我后路。”
“清军大军来袭,若分兵北上攻击,岳阳首当其冲。若调岳阳之兵来援,恐岳阳与长沙皆失!
赵武彪点头道:
将军所虑极是!清军狡诈,不可不防其绕路偷袭我岳阳!
见众将虽知大敌当前,却无一怯战,反而纷纷献策。
李星汉心中稍慰。
第185章 攻城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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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意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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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继续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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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填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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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长沙守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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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熊兰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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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援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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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激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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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激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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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激战(三)
一千五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步卒,在刘黑塔的亲自带领下。
从白显忠部侧翼毫无征兆地猛然杀出!
他们虽然没有骑兵,但步卒冲击的坚决和配合的默契,此刻更具威胁。
尤其是那五百老兵,结阵严密,刀枪并举,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
狠狠撞入了清军骑兵与步兵结合部最薄弱处。
后续一千锐卒紧随其后,扩大突破口。
白显忠完全没料到明军在这个方向、在这个时间点,还能投入如此规模的一支生力军进行反突击!
他的部队正在调整,侧翼警戒相对松懈,顿时被这凶猛一击打得晕头转向。
步卒对骑兵在特定地形和时机下本就不惧,何况是这种出其不意的近身突击。
清军队列瞬间被冲乱,许多骑兵来不及加速就被长枪刺倒,步兵更是被冲得七零八落。
白显忠试图组织抵抗,但阵型已乱,侧翼遭受的压力陡增。
不得不下令后撤重整,对罗良勇主阵侧的袭扰压力骤然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黑塔预先构筑的那道三千五百人坚守的后备防线上。
二十几门虎蹲炮发出了怒吼!
密集的散弹泼向正在正面与罗良勇部胶着的曾养性部后续梯队以及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预备队。
同时,大量火枪和弓弩齐发,铅弹和箭矢扑面而来。
这来自侧后方的猛烈远程打击,严重干扰了曾养性部的进攻节奏。
造成了可观的伤亡,更极大地挫伤了其士气。
正面压力陡然一轻,罗良勇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的变化。
他看到侧翼威胁因刘黑塔的反击而解除,后方有了稳固依托,正面清军因遭到炮弩袭击而显现混乱。
他精神大振,将之前的急躁和憋屈全部转化为怒吼:
“弟兄们!刘将军替咱们挡住了侧翼的鞑子!咱们正面也不能怂!跟老子反击!把这些狗鞑子压回去!杀!”
他聚集起还能战斗的核心兵力,尤其是中后队尚未参战的生力军,发动了一波极其凶狠的反冲锋。
这一次,他集中力量,像一柄重锤,朝着曾养性部因久战和遭受炮击而最显疲态的中路锋线猛砸过去!
刘黑塔在击退白显忠部,稳定住侧翼局势后,并未追击溃兵。
而是迅速收拢部队,调整方向,使其与罗良勇的反击部队形成了有力的侧翼呼应。
他的部队稳守新得的侧翼阵地,并保持着对曾养性部侧翼的威胁姿态,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砧板。
曾养性部顿时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正面,罗良勇率部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凶猛的反扑,士卒困乏,难以抵挡;
侧翼,刘黑塔的部队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切入;
而后方梯队还在遭受来自明军第二道防线的炮弩打击。
三面受敌,士气迅速跌落。
白显忠见曾养性处境危急,勉强重整部分人马想来救援。
却被刘黑塔派出一部兵力稳稳挡住,根本无法突破。
眼看战线动摇,伤亡激增,再打下去有被包围的风险,曾养性无可奈何,只得咬牙下令:
“撤!全军后撤二百步,重整队形!”
清军左翼攻势彻底瓦解,士兵们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暂时脱离了与明军的接触。
白显忠部见状,也顺势后撤,与曾养性部靠拢。
明军右翼阵前压力骤消,原本扭曲凹陷的战线迅速得到恢复和巩固。
罗良勇部趁势向前推进,收复了部分失地,虽然未能大规模歼敌。
但成功击退了清军的猛攻,稳住了阵脚,可谓一场提振士气的小胜。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望向刘黑塔部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人,仍粗声吼道:
“刘将军,援手之情,罗某记下了!”
刘黑塔在远处只是按剑肃立,微微点头,随即继续指挥部队加固防线,警惕清军卷土重来。
右翼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激烈攻防,暂时以明军稳住战线、清军后退重整而告一段落。
...
明军左翼,董大用所部。
董大用从熊兰的中军大营议事归来。
甫一回到自己阵列之中,董大用就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明军右翼的前期挫折他看在眼里,但并不意外。
罗良勇的冒进,反而让清军左翼(曾、白部)突出了一些。
而清军用于面对自己的右翼部队,虽然打着耿继茂的旗号。
但显然不是主力,似乎看不起他这这边,进攻欲望不强,应该主要以牵制为主。
他心中盘算着:
邓名大胜岳乐十万大军,顺治受重伤签订城下之约的消息,这边耿和尚麾下的清军将领或许已知。
但底层士卒未必全信,但是士气必受影响。
反观自己麾下这批改编的绿营兵,经过整训与装备更新,战力已今非昔比。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而战。
自从清兵南下后,造成无数屠城惨案的滔天罪行,如今早已传遍军营。
将士们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心中憋着一口气。
亟需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渴望用真刀真枪的战功在复兴大业中赢得一席之地。
而对面的清军右翼,恐怕还带着昔日对绿营兵软弱怯战的成见。
浑然不知眼前的对手,早已不是那支原来那支只晓得在八旗老爷下瑟瑟发抖唯命是从的绿营。
于是,一个大胆的诱敌深入、再以优势火力痛击的计划,在董大用心底迅速成形。
他立刻招来麾下两名最机敏也最信得过的原绿营出身。
现已被提拔为明军参将的将领,低声面授机宜。
很快,明军左翼阵前出现了一些“异常”。
面对清军稳步推进的压迫,部分前排的明军士兵似乎显得“紧张”和“动摇”。
阵型不再严丝合缝,出现了细微的后缩,几面旗帜也歪斜了。
更重要的是,前排火铳手的射击变得零落而缺乏准头,仿佛被清军的声势所慑。
清军右翼统帅是耿继茂麾下一员久经战阵的副都统,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明军阵势。
见到此景,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掺杂着轻蔑的喜意:
“果然!董大用这叛徒带的兵,骨子里还是原来那套!”
“看着旗号换了,甲胄新了,真到阵前见血,还是软脚虾!”
“王爷令我等稳扎稳打,但若能趁其慌乱,一举击溃其前锋,撕开个口子,岂不是大功一件?”
贪功之念一起,他不再犹豫,立刻挥动令旗,喝令前军加快步伐。
变稳步推进为加速冲击,企图趁明军“军心不稳”之机,一举冲垮其前沿阵地。
清军前军约四千人,其中混杂着近千火绳枪兵和数百弓箭手,以及大量的刀矛手。
得到命令后,嚎叫着开始冲锋,队形因加速而自然拉长。
他们的火绳枪兵在奔跑中难以有效瞄准射击,只能零星开火,主要依靠弓箭手进行抛射掩护。
然而,当清军前锋乱哄哄地冲至距离明军阵线约六七十步之时。
已经进入部分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开始有更多清军火枪兵停下来试图瞄准射击时。
董大用一直紧握刀柄的手,猛地向上举起,随即狠狠向前一挥!
刚才还显得“动摇”、“慌乱”的明军左翼前列士兵。
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所有“畏缩”和“混乱”的假象一扫而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捷而有序地向两侧后撤。
露出了后面早已严阵以待、沉默如铁的三排火铳手!
足足两千支火枪——约一千五百支改良火绳枪还有五百支燧发枪。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指向近在咫尺的清军!
“放!”
不等清军完全反应过来,明军阵中军官的怒吼已经炸响。
“砰!!!”
第一排,主要是燧发枪和部分最靠前的火绳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弹丸形成的金属风暴狠狠撞入清军冲锋的队伍中。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甲兵顿时倒下一片,鲜血迸溅。
尤其是那五百支燧发枪,射击又快又齐,哑火率极低,给清军造成了沉重的第一波打击。
清军也是久经战阵,虽然中计,但并未完全崩溃。
后排的弓箭手和稳住身形的火绳枪兵立刻开始还击。
“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和“砰砰”的火绳枪射击声从清军队列中响起。
箭矢和铅弹也飞向明军阵线,打在盾牌和铠甲上叮当作响。
一些明军火铳手和前排士兵中箭或被铅弹击中,闷哼着倒下。
双方在六十步外的距离上展开了激烈的对射,硝烟迅速弥漫开来。
然而,对射的优势很快向明军倾斜。
明军火铳手是严整的三排轮射阵型。
第一轮射击后,第一排火铳手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举枪便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射击几乎连绵不绝。
反观清军的火绳枪兵队形在冲锋和遭遇突袭后本就散乱,难以形成有组织的持续火力。
董大用部那五百燧发枪兵,在轮射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他们的装填速度明显快于火绳枪,哑火率低,在硝烟弥漫、视线不清的混乱对射中,可靠性优势尽显。
他们打出的齐射又准又狠,不断将清军阵中试图组织反击的火绳枪小队或军官打散。
对射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清军前军已然死伤枕藉,尤其是火器兵损失惨重,士气急剧跌落。
明军虽然也有伤亡,但阵型不乱,火力持续且猛烈,明显占据了上风。
“反击!就是现在!”
董大用看准清军火力衰竭、阵脚松动的瞬间,猛然跃上战马,高举战刀,声如雷霆:
杀鞑子!
话音未落,已率先冲入敌阵。
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左翼将士,尤其是那些原绿营兵。
两个月来积压的血仇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眼中血丝密布,面目狰狞,吼声震天,如一群出笼的猛虎,不要命地扑向清军右翼。
这些将士每个人心中都装着扬州十日的血、嘉定三屠的恨,此刻尽数化作手中刀锋的寒光。
白刃相接的瞬间,清军便显颓势。
明军将士悍不畏死,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专攻清军薄弱处。
有人被砍断手臂仍死死抱住敌人双腿,为同伴创造杀敌机会;
有人身中数箭仍狂吼冲锋,直至倒下。
这般亡命打法,令一向以勇武着称的清军也为之胆寒。
顶住!给老子顶住!
清军右翼副都统声嘶力竭,连斩两名逃兵,却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董大用早已锁定目标,率亲兵如利刃般直插敌阵核心。
两人交手不过五个回合,董大用一个虚招骗开对方防御,战刀精准刺入肋下甲缝,顺势一绞。
副都统惨叫坠马,当场毙命。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溃兵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
清军右翼彻底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董大用岂肯放过这等战机,立即挥军全速追击。
他身后两万明军大军顺势如决堤洪流,很快席卷战场而来。
溃败的清军如潮水般向后奔逃,根本无法收拢。
更糟的是,这股溃兵正好撞上耿继茂紧急派出的三千援军。
惊慌失措的溃兵根本不辨敌我,只知夺路而逃,将援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战马相撞,人踩人,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耿继茂派来的援军尚未与明军接战,便已自乱阵脚。
董大用率军如入无人之境,追杀溃兵的同时,兵锋直指清军中路侧翼。
战场上,明军的喊杀声、清军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烟尘蔽日,血流成河。
这场战斗,已从两军对垒演变为一边倒的追歼战。
...
耿继茂在中军高台上,将右翼惨败战况尽收眼底。
从初时的“诱敌”到激烈的“对射”,再到最后的“崩溃”,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震惊与暴怒交织。
“董大用……好个叛徒!好狠的手段!”
他万万没想到,己方右翼,竟然在正面火器对射中落败,进而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被直接击溃。
更危险的是,右翼的溃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董大用部若趁胜向中央卷击,与熊兰的中军配合,他的中路大军将陷入被夹击的险境!
“传令中路,各部向本王大纛靠拢,收缩防线,准备迎击侧翼之敌!”
“左翼曾养性和白显忠,继续进攻,不惜代价,务必继续缠住明军右翼,不得使其抽身!”
“亲兵营,随本王上前,堵住右翼缺口,接应溃兵,挡住董大用!”
耿继茂毕竟是久经沙场,虽惊不乱,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试图稳住阵脚。
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兵营向前移动,试图再构建一道临时防线,阻挡董大用部的兵锋。
...
战场东侧,长沙城下。
尚可喜已经杀红了眼。
耿继茂分兵北去后,他将压力全部倾泻到了长沙城头,尤其是北门和东门。
许尔显督军猛攻,城墙缺口处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守军尸体和清军尸体几乎填平了那段壕沟。
“报——王爷!北面战报!耿王爷右翼被董大用击溃,中路后撤,战局不利!”
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的跑来。
尚可喜心头巨震,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耿继茂没能迅速击退或牵制住援军,反而陷入了被动!
“班志富!”
尚可喜嘶声吼道。
“末将在!”
班志富是尚可喜麾下头号猛将,勇悍过人,此刻正摩拳擦掌。
“你立刻率你本部一万精锐,还有再从攻城部队抽五千人,火速北援耿王爷!”
“务必稳住战线,帮助靖南王击退董大用!”
尚可喜知道,此刻不能再顾惜攻城兵力了,若北面主力崩了,一切都完了。
“得令!”
班志富早就对北面战事心痒,闻言立刻点兵,脱离攻城序列,向北方战场奔去。
然而,就在班志富大军离开不久,长沙城头。
一直密切观察城外清军调动的李星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看到清军攻城部队中,有一股不小的兵力被调走。
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指挥和衔接明显出现了空档和混乱!
尤其是东门外的清军,因为班志富的调离,显得有些群龙无首!
李星汉浑身是伤,但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弟兄们!”
他举起卷刃的长刀,声音沙哑却穿透云霄。
“我们的援军正在东北面血战!现在,鞑子攻城部队分兵了,阵脚已乱!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所有能动弹的,跟老子杀出去!给我往死里打!”
“杀!杀!杀!”
憋屈到极点的长沙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第195章 董大用
随着耿继茂命令的再次下达。
之前只是短暂休整的曾养性,亲率八千绿营步兵列阵于土岭之前。
这一次,他只将全军排成三个厚重的方阵。
前阵两千重甲刀牌手,中阵三千长矛兵,后阵三千弓箭火器混编。
“白将军。”
曾养性看向身旁的白显忠。
“王爷命令我们再次进攻明军右翼,依我看,这次你还是率骑兵列于侧翼。”
“待我步兵与敌接战,你寻机突入,直取敌将。”
白显忠眉头紧锁:
“将军,明军火器太强了。哪怕是重甲骑兵,冲过那百步死亡地带,也不过十不存三。”
“就算冲到了,阵型也散了,如何直取敌将?”
曾养性点了点头,承认白显忠说得对。
“我知道很难。”
他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沙场老将的苍凉。
“可王爷中军正与熊兰中军僵持,右翼之前已有败象。若我左翼再僵持不动,全局倾覆便在眼前。”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道黄土山岭,以及岭上那些明军旗帜: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日,已无万全之策,唯有以命开道。”
“我的步兵,便是为你撞开那枪炮铁幕的死士。你的铁骑,便是这绝命一击的锋刃。”
他转头,深深看了白显忠一眼:
“一切,拜托了。”
话已至此,白显忠深知再无转圜余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最终所有话语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重重抱拳,随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骑兵阵列驰去。
那背影在滚滚尘烟中,仿佛负着千钧之重。
曾养性收回目光,缓缓拔剑出鞘。
“击鼓!”
他嘶声吼道,“前进!”
...
清军中军大营。
耿继茂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翳。
他的中军已后撤至在明军灭虏炮开花弹的最大射程边缘。
全军戒备着。
但是熊兰的中军并没有趁压他们撤退的时候压上。
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王爷。”
幕僚陈轼小心地走近道。
“伪明军中军的开花弹……威力远超预期。我军若再以密集阵型强攻,恐徒增伤亡。”
耿继茂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那你告诉本王,该怎么打?难道咱们数万大军,就困死在这长沙城下?”
陈轼深吸一口气,指向战场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土地:
“硬拼不得,便固守。我军何不就地转攻为守,深挖壕沟、构筑矮墙,让熊兰大军不能南下。”
“再抽出一部分兵力,与平南王合兵一处,全力猛攻长沙。”
“依老夫观察,长沙城墙已经多处坍塌,只要我们再加一口气。今日必破城,让熊兰救长沙的愿望落空!”
耿继茂盯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道理他也很清楚。
只是他不觉得挖壕沟能有效。
此时分兵再去攻长沙也有风险。
“王爷。”
陈轼压低声音继续道。
“昔日萨尔浒之战,太祖皇帝亦曾以深壕困敌。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今明军火器之利,实非血肉可挡。”
“与其强攻损折精锐,不若固守消耗其锐气,待其我们拿下长沙之时,再寻破绽。”
远处又传来一声灭虏炮的一声炮响,虽然距离已远,仍让高台微微震颤。
耿继茂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在开花弹下化为碎片的精锐。
想起自己这支父亲留下的兵马正在被一寸寸磨灭。
“挖。”
他睁开眼,眼中已尽是血丝。
“传令全军,即刻转攻为守。各营按防区挖掘三道壕沟,沟前设拒马、铁蒺藜。”
“调弓弩手、火铳手入驻前沿,炮兵置后。今日日落前,本王要看到第一条壕沟成型!”
军令如山倒。
清军阵中很快响起铁锹镐头的敲击声。
最初是试探性的、零星的,随后便连成一片潮水般的挖掘声。
士卒们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工兵铲、腰刀、甚至盾牌边缘,疯狂地刨开泥土。
对面的熊兰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原本打算以逸待劳,等着清军下一波进攻好再轰个痛快。
却见对面烟尘滚滚,人影晃动,却没有整队推进的迹象。
“搞什么名堂?”
他眯起眼,从亲兵手里拿过千里镜。
镜头里,清军正在……挖土?
无数士卒伏在地上,奋力刨坑,泥土如浪花般向后抛洒。
“他娘的,打不过就挖坑?”
熊兰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
“耿继茂这龟孙子,要当缩头乌龟了!”
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见,那些壕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延伸、连接,逐渐形成一道蜿蜒的土色长龙。
更远处,第二道、第三道壕沟也开始动工。
“大帅,”
炮队统领策马奔来。
“清军在挖壕沟!开花弹打过去,大多落在沟外或沟沿,杀伤大减!是否换重弹轰击?”
熊兰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下来。他虽粗鲁,却不傻。
清军这手确实毒——开花弹的优势在于面杀伤,可敌人若都躲在沟里,破片杀伤范围便大打折扣。
“继续轰!”
他吼道。
“就算打不死几个,也给老子吵得他们挖不成!传令步兵前移二百步,给老子看清楚他们在搞什么鬼!”
明军火炮再次轰鸣,但效果确实差了太多。
炮弹落在壕沟附近,爆炸声依然震耳,可清军士卒埋头挖掘,伤亡寥寥。
偶尔有炮弹直接落入沟中,才会带起一片血雨。
但比起之前成排倒下的惨状,已好上太多。
...
当班志富率一万四千生力军如铁流般席卷而至时。
这位尚可喜麾下的头号悍将并不急于全线压上。
他勒马高坡,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
前方,董大用所部的明军旗帜仍在向前移动,攻势未减;
但仔细看去,其阵列已不如最初那般严整密集,许多士卒甲胄沾满血污,步履间透出深重的疲态。
更远处,大片丢盔弃甲的身影正在溃散——那是此前被董大用击溃的清军右翼残兵。
其中一小部分惊魂未定地逃向中军方向,似乎被耿继茂的本阵收拢;
但更多的溃兵则完全失了建制,纷纷地朝着战场外围的旷野、树林逃窜,已不成军。
而在这些溃兵与尚在推进的明军之间,存在着一段明显的“空白”地带。
班志富眯起眼,看得分明——董大用的追击势头在此处停滞了。
明军的阵线并未继续向前碾压,反而开始收束、调整。
显然,经过一轮迅猛的突击和追击,这支明军自身的冲击力也已濒临极限,士卒需要喘息,阵型需要重整。
班志富抚着浓密的虬髯,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们冲得太猛,追不动了…”
“而董大用...”
他认得此人,当年他们在北京述职面圣时,还曾有过数面之缘。
一降将能搅动如此风云,倒也算个人物。
“将军,我军是否直扑其中军?”
副将请示。
班志富摇头,手中马鞭指向明军阵列左翼:
“你看那里——旌旗虽密,但阵型转换已见迟滞。董大用将精锐置于右翼强攻,左翼多是疲兵虚张声势。”
他冷笑一声。
“传令:前军五千人正面佯攻,牵制其右翼。我亲率八千精锐,绕击其左翼薄弱处。”
“剩余一千余骑作为机动,待其阵脚动摇时,直插中军!”
战鼓擂响,清军五千前军如潮水般涌向明军董大勇部的右翼。
董大用见状,立即调整部署,将预备队调去增援。
就在明军注意力被吸引时,班志富亲率的八千精锐已悄然完成迂回。
但董大用并非毫无准备。
他在左翼后方隐蔽处布置了大量的火器兵,装备着十多门虎蹲炮和两百支燧发枪。
当清军进入百步距离时,明军火器突然开火!
“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弹如雨。
冲在最前的清军倒下一片。
但班志富早有预料,立即下令:
“散开!弓箭手压制!”
清军阵中冲出三百弓手,在八十步外抛射箭雨。
同时,班志富分出一千步兵从侧翼包抄,直扑明军火器阵地。
“火器队后撤!长枪兵顶上!”
明军左翼指挥急令。
一场小规模但惨烈的攻防在左翼展开。
明军火器兵在造成清军约五百伤亡后,被迫在步兵掩护下后撤。
班志富的迂回部队虽受阻,但仍成功撕裂了明军左翼前沿防线。
就在左翼激战正酣时,班志富预留的两千骑兵动了。
他们出乎意料地迂回攻击董大用的左翼。
此时董大用珍贵的主力火器兵正在调整阵型,准备支援各处战场。
“骑兵!是骑兵!”
明军哨兵惊恐大喊。
但已经晚了。
一千余清军骑兵如离弦之箭,在明军火器兵完成布阵前,已冲至五十步内!
“快!快装填!”
火器队统领嘶声吼道。
燧发枪手仓促射击,第一批冲在最前的数十骑人仰马翻。
可骑兵冲锋的速度太快,第二批、第三批骑兵紧随而至,狠狠撞入火器队列!
惨烈的屠杀开始了。
训练有素但近战能力薄弱的火器兵,在骑兵的马刀铁蹄下成片倒下。
有人拼命装填,却在扣动扳机前被马刀削去头颅;
有人试图用火铳格挡,却被连人带枪劈成两段。
董大用在中军高处看得真切,心如刀绞。
那些火器兵是他花费不少心血训练出来的精锐,甚至还有不少人拿的是邓名派发下来的燧发枪。
每损失一个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亲眼看见自己最得力的火器教官被一名清军骑兵用长矛挑起,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的兵...”
董大用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然而,就在火器兵濒临崩溃之际,明军步兵展现了惊人的悍勇。
原本在侧翼待命的一千余长枪兵,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自发组成枪阵,疯狂冲向骑兵侧翼!
“保护火器兵兄弟!”
一名满脸是血的明军把总嘶吼着,率先撞入骑兵队列。
四米长枪刺穿马腹,刀牌手滚地砍断马腿。
这些步兵不顾伤亡,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骑兵的屠杀。
虽然代价惨重——短短一刻钟这些长枪兵就伤亡近三成。
但他们为残余的火器兵赢得了撤退重组的时间。
随后那些火器兵退到后方后,迅速清理铳膛、装填弹药。
随着发射命令响起,铅弹射向被步兵缠住的清军骑兵。
刹那间,人仰马翻,先前耀武扬威的骑兵成了最好的靶子。
铅弹洞穿铠甲,战马悲鸣倒地,原本凌厉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掐灭。
骑兵统领望看着部下在火器与长枪的夹击下不断落马,终于意识到事不可为。
他痛苦地闭了下眼,咬牙发出撤退的号令。
残余的骑兵随后只得仓皇退去。
明军火器兵并不罢休,依然不停的射击逃窜的清军骑兵。
只留下满地的人马尸体和一片狼藉。
....
半个时辰后,战场态势逐渐明朗。
董大用部虽整体减员已达两成,宝贵的火器兵更是折损近三成。
但凭借着较严的纪律与高昂的士气,其部依然还有近一万六千可战之兵。
此刻,重新整队完毕的明军火器兵再度展现出令人生畏的齐射威力。
硝烟弥漫中,密集的铅弹如同铁幕般泼向班志富派出的五千前军。
清军前锋虽奋勇冲杀,但在持续而精准的火力打击下,阵线终是难以维持,很快显现出溃退之象。
高坡之上,班志富目睹前军溃败,坚毅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他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这些明军,分明已是久战疲兵,其中更有不少是二月前才归降的清军绿营旧部。
怎能在短短时间里爆发出如此坚韧的战斗力?
这个疑问如冷刺般扎进他心里,但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他细思深究。
眼见前锋溃兵逃走,班志富眼神一凛,手中令旗果断挥下,向全军发出新的号令。
“变阵!转圆阵固守!”
八千清军步兵迅速收缩,结成数个相互支援的圆阵。
董大用部的明军虽然击退了清军前阵,合围而来,一时竟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
两军又陷入僵持。
但是董大用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他的士卒已经战斗大半天了,而班志富部仍是生力军。
“董将军,别来无恙?”
阵前忽然传来班志富的喊声。
只见他单骑出阵,距明军百步而立。
董大用策马出阵,在七十步外勒马:
“班将军风采依旧。”
“听闻你在伪明混得不错。”
班志富语带讥讽。
“只是不知,背主求荣之人,夜里可睡得安稳?”
董大用面色不变:
“良禽择木而栖。我大明乃中华正朔,何来背主之说?”
“好一个正朔!”
班志富大笑。
“今日便让我看看,你这‘正朔’的将军,有几分成色!”
话音未落,他突然策马前冲!
竟是单骑挑战!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
董大用眼中闪过厉色,也催马迎上。
两马相交,刀斧相击,火花迸射。
班志富力大斧沉,每一击都震得董大用虎口发麻;
董大用刀法灵动,专攻要害,令班志富不得不分心防守。
战至二十回合,董大用突然拨马便走。
班志富紧追不舍,眼看追近,董大用猛然回身,手中多了一柄手铳!
砰!
班志富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狞笑道:
“就知道你会用这手!”
他战斧横扫,逼得董大用弃铳拔刀。
“你的伎俩,我早摸透了!”
班志富攻势更猛。
...
就在两人缠斗时,战场形势悄然变化。
明军左营按照董大用事先密令,已悄然完成迂回,突然从侧后杀出,直扑清军圆阵!
几乎同时,董大用预先埋伏的数百火器队也从隐蔽处现身。
燧发枪、弓箭齐发,目标不是普通士卒,而是清军的旗手、号令兵!
班志富部瞬间陷入混乱。
圆阵的优势在于指挥统一,如今指挥系统被打乱,各部难以协同。
“好算计!”
班志富怒极反笑,一斧逼退董大用,拨马回阵.
“但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回到本阵,立即重组兵力,竟放弃圆阵,转而结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
“全军听令!随我直取董大用中军!斩将夺旗!”
这是孤注一掷的打法。
八千清军如一支巨箭,不顾伤亡,直插明军核心。
董大用脸色终于变了。
第196章 出城野战
他没想到班志富如此悍勇,局势至此仍敢放手一搏。
两军轰然对撞。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残酷的正面厮杀。
每一刻都有数十人倒下,鲜血染红大地。
战至最酣时,班志富亲率五百重甲精锐,如铁锥般凿穿明军防线,直逼董大用帅旗!
董大用的亲兵虽然拼死阻挡,但班志富太过勇猛,战斧挥舞,所向披靡,竟连破三道防线。
两人再次相遇。
这一次,周围是尸山血海,是濒死的哀嚎,是燃烧的旌旗。
“董大用,叛徒!你到此为止了!”
班志富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董大用喘息着,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瞥见远处——自己的迂回部队已快完成合围,只要再拖片刻...
“班将军,你已陷入重围,何必死战?”
他试图拖延。
“重围?”
班志富狂笑。
“只要杀了你,重围自解!”
话音未落,战斧已挟风雷之势劈来!
这一次,董大用没有硬接。
他翻身落马,就地一滚,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班志富战斧劈空,砸在地上,溅起泥土碎石。
机会!
董大用跃起,战刀直刺班志富肋下。
班志富回斧格挡,却慢了半拍——长时间的激战,即便悍勇如他,体力也到了极限。
刀锋刺穿铠甲,入肉三分。
班志富闷哼一声,战斧回扫,逼退董大用。
两人重新对峙,都在剧烈喘息。
“你...不错。”
班志富咧嘴,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还不够。”
他突然从马鞍旁取出一柄燧发枪,对准董大用——这是他从明军中缴获的武器。
董大用瞳孔收缩,几乎同时,他也探手入怀掏出燧发枪。
砰!砰!
两人的铅弹几乎同时射出。
班志富侧身,流弹擦肩而过;
董大用翻滚,铅弹却打在盔缨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又有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
这是董大用事先布置在周围的弩手,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班志富身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却仍未倒下。
第三箭,直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班志富猛地低头,顿时一支箭矢射穿头盔,带走一片头皮。
他咆哮着,如受伤的猛虎,竟再次冲向董大用!
这是最后的冲锋。
战斧高举,夕阳在斧刃上反射出刺目的血光。
董大用没有退。
他知道,这一退,军心就散了。
他握紧战刀,迎着战斧冲上。
斧刃劈下。
刀锋刺出。
在最后瞬间,董大用身体微侧,战斧擦着甲胄划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他的战刀,也刺穿了班志富的胸甲。
两人错身而过,同时坠马。
战场瞬间寂静。
然后,明军爆发出震天欢呼——他们看见,董大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班志富,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柄战刀,再无生息。
“班将军...班将军死了!”
清军的哀嚎如瘟疫般蔓延。
董大用拄着刀,看着班志富的尸体,良久,最后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全军突击!给老子杀!”
整个战局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
耿继茂站在中军高台上,死死盯着眼前这片正在被改造的土地。
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响彻原野,两条主要壕沟已初具雏形,像两条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明军阵地前。
第三条、第四条辅助壕沟正在挖掘,数千士卒如工蚁般忙碌。
这个上午,他们已经将这片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土木工程。
“王爷,照此进度,日落前可完成主防御体系。”
陈轼指着地上的草图。
“届时熊兰的中军若敢来攻,哪怕他火器再强,此阵必让他的火器优势荡然无存。”
耿继茂沉默地伫立着,没有说话。
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胸中积聚、蔓延。
挖掘壕沟、构筑壁垒需要时间,可熊兰会老老实实等他完工吗?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战场两翼。右
翼方向,班志富对阵董大用,胜负如何?
左翼那边,曾养性与白显忠又能否顶住?
他眯起眼极力远眺,但距离实在太远。
只见左右两翼皆烟尘翻腾,杀声隐约可闻,战况显然正酣,却根本看不清具体的优劣态势。
“报——!”
凄厉的传令声撕破了施工的喧嚣。
一骑探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未停稳,骑手已滚鞍下马:
“王爷!右翼...右翼崩了!班将军战死,董大用部再次击溃我军,正朝中军侧后杀来!”
高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连班将军也败了?董大用来了多少兵马?距此多远?”
耿继茂声音发紧。
“人数太多了,恐有一万余以上人!还有溃兵的,都往我们这边冲来了,距中军已经不足四里!”
四里。
在平原上,步兵急行军只需一刻钟。
陈轼脸色煞白:
“王爷,我们的壕沟只完成不到四成,弧形防御尚未成型...”
“闭嘴!”
耿继茂暴喝。
他望向东北——那里烟尘冲天,溃兵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再望向正面——熊兰的阵地突然战鼓雷动,明军中军的旗帜开始缓慢向前移动。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右翼崩溃得太快,快到他精心准备的防御工事还没来得及发挥效用。
“传令!”
耿继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所有挖掘立即停止!士卒全部进入战斗位置!弓弩手上壕沟,火铳手据胸墙,长矛手填缺口!”
他对陈轼急声道:
“快!你去组织撤退通道!把我们后方的辎重车辆摆成车阵,万一...万一守不住,那是唯一的生路!”
...
李星汉按着城墙垛口。
从清晨到下午,城外战场的每一次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最初,清军的攻势如潮水般凶猛,长沙四门皆受猛攻。
但自正午过后,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攻城清军的调度明显变得频繁而混乱,尤其是东门外。
原本严整的攻城序列开始出现不应有的间隙。
接着,一支数量相当多的清军步骑大队混合人马匆匆拔营。
向东北方向急行而去——那是班志富的旗号。
“他们在分兵。”
李茹春走到李星汉身旁,这位年轻将领的左臂还缠着染血的绷带。
“看来,熊帅给他们的压力相当大了,东北面必有大战。”
李星汉点头。
他注意到的不止这些。
最明显的是东门。
原本如齿轮般严密咬合的清军攻城序列,开始出现不该有的停顿和脱节。
一批士卒退下去休整,另一批该顶上的却迟了。
云梯的推进不再连贯,负责掩护撞车的刀牌手队形散了。
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攻城的士卒茫然停在半途,回头张望等待指令的情景。
“他们在乱。”
赵武彪走到李星汉身旁,粗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他脸上新添的箭伤已经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将麻布染红了一块。
“李将军,你瞧东门外头,鞑子的令旗半天没动了!刚才退下去的那批人,到现在还没见轮替的上来!”
李星汉点头,他看到的比赵武彪更多。
不只是令旗,整个东门外清军的“节奏”都慢了、乱了。
这与南门那边依然猛烈甚至更加疯狂的攻势形成刺眼的对比。
许尔显显然把更多的压力和兵力压在了南门,试图在那打开缺口。
“班志富被调走,带走了东门攻城的筋骨。”
李星汉沉声道。
“现在管东门这摊事的,要么是新人,要么就是根本镇不住场子的。许尔显自己又在南门督战,两头顾不上。”
他顿了顿,转向城内。
城墙根下,疲惫不堪的守军正抓紧这难得的间隙休息。
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沉默地啃着干粮,更多人则在检查武器、包扎伤口。
近一个月的血战,一万多人的守军已不足八千,且人人带伤。
但李星汉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麻木或绝望,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是怒火。
...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星汉心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
“赵将军。”
他转头,声音压低却斩钉截铁。
“清点四千还能战的弟兄,要伤势最轻、腿脚还利索的。”
“备好刀枪,检查火铳,把剩下的火药、箭矢都集中给他们。”
赵武彪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
“将军,您是要……”
“东门清军现在指挥断档,攻防脱节,正是最乱、最弱的时候。”
李星汉手指重重敲在垛口上。
“他们刚退下去休整,下一波进攻至少还得小半个时辰才能组织起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冲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烧了他们的攻城家伙,乱了他们的阵脚!”
“好!”
赵武彪拳头捏得咯咯响,转身离开去点兵了。
...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正当李星汉在城头最后确认出击路线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马道传来。
只见老将李茹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他脸色疲惫,额上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
在离李星汉三步外站定,气息尚未平复,还未开口。
李星汉率先问道:
“李老将军辛苦了。南门战况如何?”
李茹春拱手禀报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
“回李帅,许尔显亲自督战,攻势极猛,但我军将士用命,暂无大碍。”
“然末将方才听闻…将军欲亲率四千精锐出城?”
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此事当真?这太凶险了!”
李星汉平静地点头:
“不错。东门鞑子阵脚已乱,指挥不继,正是良机。赵将军已去点齐三千弟兄,准备随我出击。”
“万万不可啊,李帅!”
李茹春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城内兵力本已捉襟见肘,这四千精锐乃守城根本!”
“倘若出城有失,或被敌军缠住,长沙顷刻危矣!末将恳请李帅三思,还是固守待变为上!”
气氛一时凝重。
就在这时,凌夜枭从垛口一旁走出,声音冷静地插入:
“李老将军,正因是根本,才不能坐守。”
他指向城外,话语简练如刀:
“清军连着两日猛攻,虽然我军伤亡很大,但是攻城的清军伤亡更大!”
“我观,东门指挥已断。游骑频繁往返却无所获,守械士卒轮换混乱。”
“南门派来的传令官在坡下争执良久——这都是上下不通、军心将溃之兆。”
他看向李茹春。
“此时不出,等许尔显从南门抽身过来稳住局面,就再没机会了。战机,就现在这一两刻钟。”
李星汉点头道,语气坚定:
“李老将军赤诚为公,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然正如凌将军所说的那样,战机稍纵即逝。我意已决,此番出城,非为浪战,实为解围!”
李茹春张了张嘴,目光从凌夜枭脸上移到城外那片混乱的清军营垒,又看向李星汉决然的神色。
凌夜枭寥寥数语点出的迹象,与他方才在南门观察到的东门的情况其实基本吻合。
作为一个老将。
他自然知道这种战机并不可多得。
他胸膛起伏数次,终于,那紧绷的肩膀缓缓沉了下来。
“……末将,明白了。”
李茹春声音沙哑,抱拳深深一礼。
“既如此,请李帅放心出城。城内…交给末将与孙将军。末将这就回南门,全力牵制许尔显,必不使他分兵东顾!”
李星汉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老将:
“有劳老将军了!”
...
计划既定,行动快如闪电。
赵武彪很快清点出四千伤势相对较轻、仍有战力的士卒。
城门处,李茹春和孙延龄已将留守兵力重新部署到位。
所有还能张弓持铳的士卒都上了城墙。
李星汉站在即将打开的城门前,看着这城墙下面浩浩荡荡的四千决死之士。
他转身看向城内,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
“弟兄们,快一个月了。鞑子杀了多少兄弟!大家想不想找鞑子复仇?!
数千个沙坚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血仇!
一个老兵嘶吼着,眼中泪光闪烁。
血仇!
更多的人加入呼喊,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随后李星汉顿了顿,目光似要扫过每一张脸:
“好!现在,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援军正在北面与鞑子门血战。”
“而城外的鞑子——他们分兵了,指挥乱了,阵脚松了,机会难得!”
士兵们纷纷大吼。
“出城!杀鞑子!”
李星汉高举长刀,提高音量。
好!我们开城门!冲出去!杀鞑子!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中,残破的城门缓缓开启。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城门开启的吱呀声。
李星汉一马当先,身后是挑选出来的四千精锐。
他们浩浩荡荡的冲了出来。
第197章 偷袭炮阵
此次出击的时机,掐得极准。
东门外的清军,正值一波攻城部队久战力竭、刚刚撤下休整。
而接替的生力军尚未完全进入阵位的交接间隙。
持续两日的高强度对攻,早已耗尽了攻城士卒的气力与心神。
许多人正利用这难得的片刻,瘫坐在离城墙约二里外的区域。
解甲饮水,茫然地喘息,或检查着盔甲和兵器。
更关键的是清军火炮的反应。
两日来,为了压制城头明军炮火,清军东门外的十余门红衣大炮。
以及大将军炮一直在后面的山坡上。
以高仰角持续轰击城墙垛口。
当明军突然从城门涌出时,这些炮位上的清军炮手大多还在忙着为灼热的炮膛降温。
或从后方搬运沉重的弹丸与火药。
然而清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部队。
在城门洞开没多久、马蹄声踏碎沉闷空气的同一瞬间,外围游骑便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敌袭——!城门开了——!”
尖锐的唿哨和锣声仓皇响起。
休整区的清兵像被火燎了屁股般跳起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披甲、寻找兵器。
前方正在移动的接替部队也出现了混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队形。
后方的炮队军官们猛然惊醒,慌忙催促炮手调整射角。
然而,将炮口从高仰角的曲射状态,迅速压低至足以直射城下平地的角度,绝非易事。
炮手们慌乱地转动笨重的炮架,用撬杠艰难调整着尾部的垫木,汗水瞬间浸透了号褂。
一门炮甚至因为调整过急,炮轮陷进了松软的土里,几名炮手拼命推搡,一时无法动弹。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李星汉没有给他们时间。
明军出城后毫不停留,甚至没有进行任何整顿,便以严整而迅猛的队形直扑清军休整区域。
他们的冲锋速度快得惊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
冲出城门约两百步,李星汉便猛地勒马,战刀高举。
身后涌出的明军没有丝毫迟疑,在奔跑中迅速展开队形。
冲在最前的反而是约两千名燧发枪兵。
李星汉他将城中几乎所有堪用的燧发枪都集中于此。
这些火器兵都是老兵精锐,久经训练,加上但守城月余,装填射击已成肌肉记忆。
更关键的是战术。
他们沉默而迅捷,目标明确——直扑清军休整区域。
清军显然被这不同寻常的打法弄懵了。
按照常理,出城突击必以重甲锐卒为锋刃,火器在后掩护。
可眼前这些明军,竟将脆弱的长射程火铳兵置于最前?
“快!列阵!弓箭手上前!”
一名清军千总嘶声大喊,试图组织起防线。
部分反应过来的清军弓手开始张弓。
然而,明军火铳兵在狂奔至距清军阵列尚有百步之遥时,最前一排约四百人骤然急停。
“第一排——跪!”
“放!”
砰——!
震耳的齐射毫无预兆地响起,白烟在冲锋的队列前方炸开一片。
百步距离,是燧发枪有效射程的极限,冲锋之下急停然而射击。
虽然命中率略低,但是没关系,清军那边人多。密集的弹幕扫过去。
依然不用瞄准也能打死人。
惨叫声中,数百名清军应声扑倒,其中就包括那名正在呼喊的千总。
“第二排——越前!放!”
第一排射击完毕的火铳兵迅速向两侧散开蹲下,开始紧张地重新装填。
而第二排火铳兵毫不停顿地从他们中间的空隙穿过,继续前冲十余步,再次急停、举铳。
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清军阵中再倒一大片。
他们手中的步弓在百步距离上几乎毫无威胁。
而军中的火绳枪,鸟铳、三眼铳的射程更是最多六十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在己方射程外肆意开火。
“他们……他们怎么敢?!”
一名清军把总看着身边倒下的同袍,又看看那些在硝烟中沉默装填。
眼神冷冽的明军火铳兵,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这种一边高速冲锋、一边轮番齐射的打法,他闻所未闻。
“第三排——越前!放!”
第三轮齐射再次降临。
清军阵列已显混乱,前排士卒下意识地向后缩,与后排挤作一团。
班志富的匆忙调走,此刻显现出致命后果,清军缺乏有效弹压手段,恐慌开始蔓延。
...
而就在这时,清军后方炮兵阵地方向,终于传来了几声沉闷的轰鸣。
“轰轰——!”
几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明军大后方和侧翼,溅起高高的泥土。
清军炮手终于勉强调整了部分火炮的射角,开始进行拦阻射击。
幸好这次只是射到了后方的近战部队,这次射击的实心弹造成的实际伤亡十分有限。
但也提醒了李星汉。
清军的火炮威胁依然很大。
幸好他和凌夜枭已经做了安排,有了后手。
“快!冲过去!别停!和他们的大炮抢时间!”
李星汉的吼声在铳声中依然清晰。
他知道,一旦让清军火炮完成系统瞄准,大量开炮,这次出城野战恐怕伤亡会很大。
明军火铳兵冲锋的速度更快了。
他们以排为单位,进入七八十步距离后便自由射击,保持火力持续不断。
硝烟几乎连成一片,铅弹嗖嗖破空。
清军被这劈头盖脸、毫不停歇的火力打得根本抬不起头。
阵列终于开始崩溃,士卒向两侧和后方阵地逃去。
此刻,明军真正的刀牌手与长枪兵方从火铳兵后方显露。
如同第二波巨浪,狠狠撞入已经动摇的清军人群之中。
白刃战瞬间爆发,怒吼与兵刃交击声取代了铳声。
就在这全线接战、厮杀最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正面之际。
凌夜枭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带着他的九名豹枭营战士以及三十名自愿跟随的敢死队员。
早已借着最初火铳齐射腾起的硝烟和战场的嘈杂。
他们就是李星汉安排的后手。
这些人从城门冲出后便急速斜插,沿着城墙根与一片半塌的民房废墟的阴影,向战场侧翼迂回。
他们的目标明确:
就是清军布置在东门外小土坡上的炮兵阵地。
土坡不高,但足以让清军火炮可以获得射程优势,和明军的火炮对抗,压制城头。
此刻坡上约十门各型火炮正频频发射,炮口焰闪烁,硝烟弥漫。
炮手们忙得团团转,军官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激烈交战、不断逼近的明军主力所吸引。
正拼命调整部分火炮,试图以霰弹横扫明军后续步兵的侧翼。
凌夜枭等人伏在一道干涸的水沟边缘,距离土坡脚下已不足两百步。
中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散落着几辆损毁的楯车和尸体。
“看到坡上那个挥红旗的吗?是他们的炮队千总。”
凌夜枭声音极低,眼神锐利。
“坡右侧有约五十步卒守卫,左侧看起来空虚,但从坡后可能还有预备队。”
“我们绕左侧,利用那几辆破车和弹坑接近。记住,首要目标:军官、炮手,尤其是操炮的。”
“尽量用刀弩,非不得已不开火。”
众人点头。
他们脱下显眼的红色外袄,反穿里面深灰色的衬里,脸上涂抹泥灰。
悄无声息地滑出水沟,借着地形起伏和障碍物的阴影,快速向土坡左侧移动。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被炮弹犁过的焦土时。
坡上一名了望的清军似乎察觉了下方异动,疑惑地向下张望。
凌夜枭立刻打出手势,所有人瞬间匍匐在地,紧贴地面,与焦黑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
那名清军看了片刻,未发现具体目标,又被正面一声巨大的爆炸和惨叫声吸引,转过头去。
虚惊一场。
小队继续潜行,终于抵达土坡脚下,躲在一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浅凹里。
坡上火炮的轰鸣震耳欲聋,火药味呛人,他们甚至能听到炮手们急促的号令和奔跑的脚步声。
凌夜枭仔细倾听观察了片刻,指了指上方一处炮位相对稀疏、且有堆放弹药箱形成的视觉死角的位置。
“从那里上。两人一组,交替掩护。上去后,我和‘黑山猫’、‘夜鹞子’负责狙杀军官和关键炮手。”
“其余人,迅速解决外围守卫和落单的炮手,制造混乱。”
“得手后不可恋战,原路撤回,发信号通知李将军。”
命令清晰简洁。
豹枭营的精英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狩猎小队,开始沿陡坡向上攀爬。
泥土松软,不时有碎石滑落,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就在最前面的凌夜枭即将探出头观察坡顶情况时,上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把这两箱火药搬到三号炮位!快点儿!”
似乎是一名小头目在催促。
凌夜枭立刻止住身形,示意后面的人静止。
两个清军辅兵喘着粗气,抬着一箱沉重的火药,从他们头顶几乎咫尺之遥的地方走过。
沉重的脚步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待脚步声稍远,凌夜枭猛地探身,双臂一撑,轻盈翻上坡顶,迅疾滚入一堆空木箱后面。
目光一扫,心中已对眼前局面有了数:
大约三十余名炮手和辅兵正围绕着七八门还在射击的火炮忙碌。
坡顶边缘有十几名持刀枪的步卒面向外围警戒,但注意力大多也在正面战场。
那名挥动红旗的炮队千总,正站在坡顶中央稍高处,声嘶力竭地指挥。
凌夜枭打了个手势。
黑山猫和夜鹞子紧随而上,三人借助火炮、弹药箱和硝烟的掩护。
迅速而无声地向那名把总所在的位置迂回靠近。
距离约六十步。
凌夜枭在一门刚刚发射完、炮手正在清理炮膛的火炮后方蹲下。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因攀爬和紧张而略快的心跳,抽出他的随身燧发枪。
悄悄的对准了那名正在指手画脚、毫无察觉的千总。
他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火炮轰鸣的间隙中显得异常清脆。
那名千总身体猛地一颤,后背爆开一团血花,随即倒下。
“敌袭!后面有敌人!”
炮兵千总被射杀,坡顶瞬间大乱。
几乎同时,黑山猫和夜鹞子也各自瞄准另外两名军官或资深炮手,枪响人倒。
其余豹枭营战士和敢死队员也纷纷从不同位置跃出。
燧发枪和弩箭纷纷射向最近的清军守卫,短刃出鞘,扑向惊惶的炮手。
“杀!”
炮手们大多是技术兵,近战能力薄弱,骤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
守卫步卒试图反击,但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
“跪地不杀!弃械者生!”
凌夜枭厉声高喝,手中染血的腰刀指向几名吓得呆立当场的炮手。
当啷、当啷……七八名离得最近的清军炮手面色惨白,丢下了手中的火绳和撬棍,颤抖着跪倒在地。
“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凌夜枭语速极快,刀尖指向一门已经大致装填完毕的红衣大炮。
“你,还有你——去把那门炮的射角调到最低,装填双倍霰弹!药包装足,要最远射程!”
他又指向另一门大将军炮。
“你们几个,去把那门炮口转向——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赫然是清军阵列更后方,那些正在集结预备队、以及溃兵开始汇集的后营区域!
那几个投降的炮手面面相觑,在豹枭营战士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不敢违抗,连滚爬爬地扑到炮位前。
他们手忙脚乱却又异常熟练地操作起来——降低射角意味着炮弹平射,射程更远;
装填足量火药和双倍霰弹,则能最大化杀伤面积。
炮口在撬杠的推动下,缓缓转向了自家阵营的纵深。
“放!”
凌夜枭冷喝。
轰!轰!
两门火炮先后怒吼,炮身剧烈后坐。
大捧的铅丸和碎铁如同死亡的蜂群,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前方正在白刃战的混乱区域。
狠狠泼洒在近四百步外的清军后阵!
那里正是溃兵流向和中军预备队试图稳定阵线的关键节点。
突如其来的、来自“自己”阵地的炮火覆盖,造成了毁灭性的效果和心理冲击。
惨叫声成片响起,人群像被滚水泼过的蚂蚁般炸开。
“怎么回事?!是哪里的火炮?!”
“明军的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
“不对!那个方向,是我们的炮!他娘的!这帮不长眼的龟孙,往哪打啊!”
清军不少兵士纷纷破口大骂。
炮阵那边火炮依然持续不断的对这边倾泻炮火。
炸的后方的清军狼狈不堪,血流成河。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很多清军士卒惊恐地回头,望向那硝烟升腾的土坡,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致命的打击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然而,清军并非全是蠢材。
土坡上的爆炸和异常炮击,立刻引起了附近一名清军佐领的注意。
他很快判断出炮阵地可能出事。
“快!一队二队,跟我上坡!去炮阵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他怒骂着,率领约两百名步卒,气势汹汹地朝着土坡冲来。
凌夜枭见目的已达到,果断下令。
“快!毁了剩下的炮,把火药点了!撤!”
几名敢死队员迅速将引火物扔向堆放在一起的火药桶和剩余的火炮。
凌夜枭在坡顶看得分明,看到远处有不少清军已经反应了过来。
有不少清军正冲过来。
“走!”
他毫不恋战,一脚踹翻一名还想磨蹭的投降炮手,率队沿着预定路线。
如同狸猫般迅捷地滑下土坡。
他们刚离开不到二十息,那名清军佐领便带人冲上了坡顶。
眼前只剩下燃烧的火药桶、几门被破坏的火炮、倒毙的同袍尸体和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投降者。
而坡下,正面战场的崩溃已然无可挽回。
...
正面战场,东门。
李星汉部凭借火铳兵的突袭战术和凌夜枭对炮兵阵地的袭击。
已彻底击溃了东门外的清军攻城部队。
失去统一指挥和炮火支援的清军,在明军步铳协同的持续打击下。
最终演变为大溃败,残兵向着南门主攻方向和中军大营狼狈逃窜。
李星汉浑身浴血,驻马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迅速判断形势。
东门威胁已解,但南门依然杀声震天,许尔显的主力仍在猛攻。
应该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应该猛攻许尔显。
“传令!全军转向,目标——长沙城南!驰援南门守军,夹击许尔显!”
命令迅速传达。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明军,来不及彻底休整,便再次集结起来。
如同一条战胜后依旧凶悍的巨蟒,掉转方向,朝着南门战场滚滚而去。
第198章 南面部队
几乎在李星汉出城的同一时间。
北面的清军左翼战场,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消耗阶段。
曾养性的八千步兵,在刘黑塔、罗良勇所部明军步炮协同的持续打击下,已伤亡近半。
明军并不急于发动决定性冲锋。
而是凭借火器射程优势,步步为营,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挤压清军阵地。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白显忠策马来到曾养性身旁,他脸上沾满烟灰,眼中布满血丝。
“弟兄们被他们的火炮和火铳压得抬不起头,士气在消磨!”
曾养性何尝不知?
他望着前方明军阵地那不时喷吐火光和硝烟的炮位。
以及严阵以待的火铳队列,眉头紧锁。
“刘黑塔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显忠,你的骑兵还能冲一次吗?”
白显忠咬牙:
“能!但我需要步兵配合,吸引正面的火器!”
“我率骑兵从侧翼绕过去,直扑他们的炮阵和指挥!”
这是他们先前商议过的战术,也是清军骑兵面对明军火器时为数不多的选择。
然而,刘黑塔似乎早有防备。
当白显忠亲率剩余的一千五百余骑,试图从战场左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进行大范围迂回时。
他们刚刚加速,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打击。
那片区域看似空旷,实则被明军事先布置了数个隐蔽的发射点。
约十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弗朗机”子母炮和数十名拿着燧发枪的散兵。
突然从伪装的草垛、土坑后现身。
“放!”
指挥官令旗挥下,虎蹲炮,弗朗机炮喷射出密集的霰弹,燧发枪也开始射击。
冲锋的骑兵侧翼瞬间人仰马翻。
虽然这些火力不足以完全阻挡骑兵洪流,却足以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
造成可观的初始伤亡,更重要的是——暴露了他们的意图和路线。
“果然有埋伏!”
白显忠心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别停!冲过去!”
骑兵强行冲过了这片死亡地带,付出了两百余骑的代价,终于逼近明军主阵侧翼。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慌乱的火炮阵地,而是早已转向、严阵以待的另一个明军方阵。
这个方阵同样以长枪在外,火铳在内,甚至还有几门调转过来的轻型火炮。
“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骑兵再次倒下。
白显忠红了眼,他知道此时后退死路一条,只能拼命向前。
“跟我冲!撞进去!”
骑兵狠狠撞上明军枪阵。
长枪折断,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白显忠身先士卒,马刀连斩两名明军枪手,硬生生在枪林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但明军应变极快,后排的长枪立刻补上,两侧的火铳手则向缺口内密集射击。
突入的骑兵陷入包围,迅速被消灭。
白显忠的战马被长枪刺中,将他掀落在地。
他滚地躲过几支刺来的长枪,挥刀砍断一名明军士卒的腿,夺过一杆长矛,步战厮杀。
亲兵拼死来救,将他重新拉上另一匹战马。
“将军!冲不进去!撤吧!”
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地喊道。
白显忠环顾四周,跟随他冲进来的骑兵已所剩无几,大部分被挡在枪阵外遭受火铳屠戮。
他知道这次冲锋又失败了。
“撤……”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艰难挤出。
残余骑兵狼狈脱离接触,退回本阵。
清军试图用骑兵破局的努力,再次以惨重损失告终。
而就在白显忠败退回阵不久。
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曾养性面前。
“将……将军!右翼……右翼完了!”
“前去支援的班志富将军战死,董大用部已击溃我军右翼,正朝中军杀去!”
“王爷……王爷命我们速向中军靠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左翼清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曾养性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白显忠,又望向四周伤痕累累、眼神惊恐的士卒。
“向中军……靠拢?”
他惨然一笑,声音干涩。
“还靠得过去吗?”
前有刘黑塔重兵堵截,右翼已溃,退路何在?
但他别无选择。
“传令……全军转向,且战且退……向王爷大纛方向移动!”
曾养性嘶声下令,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秩序。
...
然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还在苦撑的防线瞬间松动。
刘黑塔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全军压上!咬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刘黑塔战刀前指,明军左翼全线出击。
罗良勇率部从正面猛攻,刘黑塔亲率精锐从侧翼包抄。
清军的撤退迅速演变为溃退。
曾养性连斩数名慌不择路的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败势如洪水决堤,已非个人勇力所能挽回。
白显忠率残存骑兵拼死断后,一次次反冲锋。
试图延缓明军追击步伐,为步兵争取时间。
但他的骑兵在明军火器集中射击下不断减员。
...
南门外,许尔显正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
面色铁青地望着前方依旧巍然耸立的长沙城墙。
箭楼已残破不堪,城墙已多处崩塌,但守军的旗帜依旧顽强地飘扬。
他麾下精锐已轮番猛攻大半日,尸骸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却始终未能打开决定性缺口。
“将军,前面的云梯队又败退下来了!明军的滚木擂石太密,金汁泼下来根本挡不住!”
一名满脸烟尘的副将奔来禀报,声音带着焦灼。
许尔显拳头攥紧,怒火中烧。
守南城的正是他熟悉的辽东老将李茹春。
据他所知,此人当年在辽东的时候就极其善守,然而却投降了明军。
他猛攻大半天,却始终差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士卒疲惫、伤亡惨重?
但战事至此,已成骑虎。
“再调一队上去!告诉刘参将,半个时辰内,若再拿不下那段缺口,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从东面疾驰而来。
一名背上插着箭矢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扑倒在指挥台下,声音凄厉:
“报——!许将军!东门……东门出大事了!”
“长沙守军突然开城出击,东门临时管事的宋副总兵调度不及,各部指挥混乱。”
“已被……已被明军击溃!李星汉正率得胜之兵,朝南门这边杀来了!”
“什么?!”
许尔显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险些从台上跌下。
他一把抓住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东门……溃了?李星汉出城了?有多少人马?!”
“看……看烟尘旗帜,怕有不下三四千之众!而且……”
斥候喘息着,眼中充满惊悸。
“他们火器极猛,冲锋时竟以火铳兵在前,轮番齐射,我军……我军根本近不得身!
咱们在土坡上的炮队,也不知怎地,后来竟调转炮口朝自己后阵乱轰,全乱套了!”
指挥台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听到消息的将佐无不色变。
东门溃败,意味着他们不仅失去了对长沙东面的压制。
更有一支士气正盛、战术诡异的明军生力军正威胁着他们全力攻城的侧背!
许尔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胸口窒闷。
南门久攻不下,士卒疲敝,伤亡累累,此刻侧翼又遭此致命威胁…
但他深知,此时绝不能乱。
“慌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目光扫过众将。
“李星汉不过侥幸偷袭得手!”
“传令:攻城主力暂缓进攻,立即向中轴收拢,左翼转向东南,构筑防御!王参将!”
“末将在!”
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
“着你立刻率你本部两千步卒,并调五百骑兵给你,迅速向东南展开,建立防线!”
“务必挡住李星汉,不得让其逼近攻城主阵!”
“得令!”
王参将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许尔显继续下令:
“其余各部,弓弩手、火铳手向前配置!亲兵队,随我督战,有敢乱阵脚者,立斩!”
“速派快马去中军大营,向平南王禀报东门变故及我军调整!”
...
几乎在斥候抵达南门的同时。
距离长沙城东南方向二十里外,中军大营中的尚可喜也已接到了东门急报。
平南王端坐于帐中,帐外天色晦暗,仿佛压着铅云。
他面前摊开的军情文书,除了眼前这份东门急报。
更有北面刚刚送来的消息。
耿继茂部在熊兰大军的猛攻下,已显不支之态,防线岌岌可危。
他先前派去增援的班志富部,至今尚无确切消息传回,只有零星溃兵带来的混乱传言。
尚可喜面色阴沉如水,北线的巨大压力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而此刻东门溃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帐内气氛凝重,幕僚与亲信将领们屏息以待。
“班志富那边……还是没有准信吗?”
尚可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回王爷,暂无大队传回的确切战报,只有些散兵游勇带来些互有矛盾的说法…”
“北面战况,恐不容乐观。”
一位幕僚低声回禀。
尚可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已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帅的决断光芒。
他不能乱,尤其在此刻。
“东门虽溃,但李星汉兵力不过三四千,出城野战,是机会,也是冒险。”
他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的长沙东郊与南郊之间,语速快而清晰。
“南门许尔显已猛攻大半日,消耗甚巨。”
“李星汉若直扑南门侧翼,许尔显压力骤增,确有崩盘之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诸将: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将这股出城精锐诱离坚城,予以围歼的难得战机!”
“李星汉此举,是搏命,也是给了我军一个在野战中重创甚至吃掉他们的机会!”
“末将愿往!”
帐中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站在角落里的总兵胡守亮。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沉静,铠甲整洁却略显陈旧,在满帐骄兵悍将中并不起眼。
他是早年随孔有德的旧部。
后来孔有德死后,他就转而投奔到了平南王麾下,虽能力不差。
但和已经投了邓名的孙延龄却有些渊源。
因为有这层关系,尚可喜对他似乎隔着一层,不甚托以腹心。
此番出征,也是胡守亮主动请缨数次。
尚可喜才勉强将他带在军中,一直置于中军做些协理营务的闲差。
此刻他主动请缨,帐内目光一时都聚了过来。
尚可喜看向胡守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班志富已经去北面支援。
许尔显独木难支,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确实捉襟见肘。
胡守亮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信任…
胡守亮拱手道。
“末将愿率精兵前去助许将军!拦住这股明军!”
尚可喜目光定在胡守亮脸上,似在考量。
沉默了一会,尚可喜终于开口。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南门外某处:
“胡总兵。”
“末将在。”
胡守亮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而沉稳。
“着你即刻率中军甲营三千精锐,速往此处——南门东南方向隐蔽机动。”
尚可喜的指令清晰冰冷。
“若李星汉真攻许尔显侧翼,你部则自外翼侧击其后方,务求与许尔显形成夹击。”
“歼灭该股明军。此战关系全局,许尔显正面承受压力极大,你若迁延或失误……”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陡然降低的温度已说明一切。
胡守亮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抱拳,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坚定:
“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差遣,亦不负……将士性命。”
他没有夸口必胜,只言“竭尽全力”与“不负性命”。
这沉稳近乎保守的回应,反倒让尚可喜眉梢微动,心中那缕疑虑稍减半分。
“去吧。速速整军出发。”
尚可喜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胡守亮肃然行礼,转身退出大帐,步伐稳而快。
帐内重归寂静,尚可喜望着晃动的帐帘。
启用胡守亮是一场赌博,但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棋子可用了。
只盼此人能识得大局轻重。
命令迅速下达,中军精锐开始调动。
尚可喜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但战场的混乱,往往超过最快的调度。
就在胡守亮领兵出营不久,营门处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安的骚动。
一名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层层卫兵,脸色煞白,直扑中军大帐而来。
“北面急报——!”
那一声凄厉急促的呼喊,骤然撕破了帐内刚刚沉淀下来的死寂。
也猛地拽紧了尚可喜心中那根绷紧的弦。
...
南门外,王参将的动作很快。
他率领的两千五百人马在攻城大军东南侧约一里外仓促展开。
阵型未稳之际,东北方向已传来喧嚣。
不仅是明军杀来的动静,更有大量从东门溃逃下来的败兵。
正如无头苍蝇般涌向尚算完整的南门清军阵线。
这些溃兵丢盔弃甲,神色惊惶,不少人带伤。
他们的奔逃本身就如同一股恐慌的洪流,冲击着南门清军本已紧绷的神经。
“不许过来!绕道!绕道!”
前沿的军官厉声呵斥,但溃兵人数众多,根本拦不住。
王参将在马上看得分明,脸色铁青。
“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亲兵数十骑,疾驰至阵线侧后方。
正遇上一股约二三百人的溃兵试图穿过他的预备队阵地。
“站住!”
王参将马鞭一指,声如雷霆。
“尔等隶属何部?竟敢冲撞本阵!”
溃兵中有人哭喊:
“将军!东门完了!明军杀出来了!让我们过去吧!”
“混账!”
王参将眼中寒光一闪。
“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按律当斩!弓手!”
他身后亲兵中十余名弓箭手立即张弓搭箭。
“放!”
箭矢破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溃兵应声倒地。
其余溃兵吓得停住脚步,惊恐地望着许尔显。
王参将策马上前几步,战刀出鞘,指着地上尸体,对溃兵及周围自家士卒吼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乱阵者的下场!东门有变,王爷已有安排!”
“我南门阵线稳固,何惧区区出城之敌?”
“尔等溃兵,立即向两侧疏散,绕至后方重整,再有冲击本阵者,格杀勿论!”
他的铁血手段暂时震慑住了溃兵,也稳住了自家军心。
溃兵开始转向两侧,南门清军的阵线得以维持。
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息,却难以完全驱散。
第199章 全线溃败
“弓箭手——预备!”
王参将嘶声下令。
清军阵中,数百张弓举起。
明军已经在百步距离开外,前列火铳兵突然向两侧分开。
露出后面数门小型佛郎机与虎蹲炮——这是李星汉出城时特意带上的破阵利器。
“开炮!”
火炮怒吼,霰弹横扫清军前列弓手,阵型顿时出现缺口。
“冲!”
李星汉长刀前指。
明军火铳兵在炮火掩护下,重复着东门的战术:
轮番齐射,稳步推进。硝烟弥漫,铅弹呼啸,清军刚遭炮击,又遇排铳,伤亡骤增。
“骑兵!两翼包抄!”
王参将怒吼。
两翼清骑启动,试图侧击。
但明军两翼长枪兵迅速转向结阵,配合火铳兵自由射击。
清骑冲锋受挫,未能撼动明军阵脚。
王参将额头见汗,他知道不能等明军火力完全展开,必须近战。
“杀!”
他亲率精锐步兵发起反冲锋,企图趁火铳装填间隙,切入肉搏。
双方步兵轰然对撞,陷入惨烈厮杀。
王参将悍勇,连斩明军,清军一度将明军前锋压退数步。
然而明军韧性极强,死战不退。
更致命的是,其后列火铳兵始终保持着有节奏的轮射,不断削弱清军后续梯队。
激战中,王参将的一名副将组织中军时。
被远处飞来的铅弹击中面门,当场毙命。
指挥出现片刻混乱。
恰在此时,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喊杀。
赵武彪率预备队自侧翼猛插清军阵列结合部!
本就苦撑的清军防线,被这生力军一冲,终于出现裂痕。
“顶住!不许退!”
王参将挥刀连斩两名逃兵,但败势已现。
他被溃兵裹挟着后退,心中一片冰凉。
不是我军不勇,是对手太凶,时机太毒。
...
王参将所部溃败的消息与胡总兵援军将至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许尔显耳中。
“报——!王参将所部溃败!明军距我主阵已不足半里!”
“报——!胡总兵率三千精锐已自东南外翼逼近,传令请将军务必稳住阵脚,内外夹击!”
许尔显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王参将败得太快了!
王参将也算是能战之将,两千多兵马,竟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幸好,但援军也快到了。
此时若自己先乱,则满盘皆输。
他望向己方阵线。
士卒们疲惫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希冀,东南方的喊杀声与烟尘越来越近。
而另一侧,隐约也能看到胡总兵部移动的旗帜。
“传令全军!”
许尔显声音嘶哑却坚定。
“胡总兵援军已至!胜负在此一举!各营收缩阵型,刀牌手向前,火铳、弓弩预备!”
“敢后退一步者,后队斩前队!本将军与你们同在!”
他亲自率亲兵队压至阵前,弹压任何动摇迹象。
清军在他的强令与援军希望的双重作用下,勉强维持着阵线,但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将军!明军来势太凶,火器犀利!弟兄们攻了一天,实在……实在顶不住了!”
一名从前方逃回的把总哭喊道。
“而且……而且好多人都听说东门完了,咱们后路可能被抄,军心……军心散了啊!”
许尔显望向自己麾下的攻城大军。
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此刻已因抽调兵力阻截李星汉和得知败讯而显得松散混乱。
士卒们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茫然。
许多人不自觉地望向东北方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烟尘,又回头望向来路,眼神游移。
他知道,完了。
南门攻势已无力为继,甚至整个攻城部队都已陷入被内外夹击的危险境地。
再硬撑下去,恐怕就不是败退,而是溃散和被歼了。
...
城头上,李茹春、孙延龄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场态势的微妙变化。
城下清军的攻势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原本蚁附攻城的部队正如潮水般退去,并开始收缩队形。
然而,那阵型并非纯粹的溃散,而是在混乱中透着一股重整的意图。
“清军不攻城了……看,他们在收拢队伍,转向东南!”
孙延龄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李茹春按着墙垛,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不是溃败,是在调整防御方向……你看东南那边!”
只见东南方向烟尘大起,杀声透过风声隐隐传来。
熟悉的旗帜在尘土中翻卷——正是李星汉所部!
他们推进的速度极快,攻势凶猛,已深深楔入清军南门部队的侧后。
“李将军杀到了!好快的速度!”
孙延龄精神一振。
“不止如此,”
李茹春嘴角露出一丝锐利的笑意,手指向更远处。
“清军收缩阵型,表面是针对李将军,但你细看他们调整的轨迹和预留的通道……”
“倒像是准备接应什么,或者,在等另一支兵马从外翼杀出,好内外夹击李将军!”
孙延龄仔细观瞧,果然发觉清军阵线在承受李星汉猛攻的同时。
其东南外翼似乎有意保持弹性,并未完全封闭。
“你是说,尚可喜还藏着后手?想反包围?”
“十有八九!”
李茹春猛地一拍墙砖,斩钉截铁道。
“不能让他们把李将军拖进泥潭,更不能让鞑子的援军从容展开!”
“现在正是时候——清军攻城主队已疲,转向未稳,李将军又吸引了他们主要注意……”
他转头,眼中燃着决断的火焰:
“开城门!所有能动弹的弟兄,跟老子杀出去!”
“不追溃兵,直插东南!配合李将军,打乱鞑子阵脚,把他们这锅夹生饭彻底搅烂!”
“正该如此!”
孙延龄早已按捺不住,反手抽出了佩刀。
长沙南门轰然洞开,蓄力已久的守军如同开闸猛虎,汹涌而出。
李茹春一马当先,挥刀,嘶吼着率众直扑清军侧翼。
孙延龄则统领火器营及城内最后能战的两千余将士紧随其后,形成一道锐利的突击矛头。
城下的战场已乱作一锅沸粥。
李星汉部自东南猛攻清军后背,许尔显部则勉强转身应对,阵型在两面压力下扭曲变形。
孙延龄率部切入的时机和位置堪称毒辣,恰好打在清军调整阵型时最为脆弱的衔接部。
火器营将士憋了数日守城的闷气,此刻倾泻而出。
燧发铳和鸟铳还有火绳枪轮番施放,硝烟弥漫间,铅子破空尖啸,顿时将清军那片混乱的阵列撕开一道血口。
“杀进去!搅乱他们!”
孙延龄挥刀大喝,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刀光剑影,
血肉横飞,他身边的亲兵死死护住两翼,火器营的战士则在近战兵的掩护下。
不断寻找机会进行齐射,近距离的排铳往往能一扫一片。
就在孙延龄指挥部队向纵深突进,试图与李星汉部靠拢时。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南方向,那一支试图从外翼切入战场的清军援兵主帅旗帜。
那是素白底上绣着一个浓墨般的“胡”字,在硝烟与尘土中翻滚招展。
胡?
孙延龄心中莫名一跳,手中刀势都略微一滞。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伴随着辽东的寒风、营寨的篝火。
以及某些早已泛黄的记忆碎片,突兀地闪过脑海。
那也是个姓胡的人,同样沉稳少言,同样在孔有德麾下待过……胡守亮?
“怎么可能……”
孙延龄下意识地喃喃一句,随即猛地摇头,挥刀格开一名清军刺来的长枪,顺势反劈,将对方砍倒。
“定是巧合!天下姓胡的将领多了,岂会偏偏是他?况且他若在尚可喜麾下,怎会从未听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厮杀。
无论那领兵之将是谁,此刻都是生死大敌。
然而,那面“胡”字旗就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思绪边缘。
对方部队的进退节奏、应对明军冲击时的阵型变换,隐约透着一股让他感到熟悉的、近乎刻板的沉稳风格……
不,不能再想了!
孙延龄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将杂念压下,眼中重新燃起凶悍的战意。
“不管是谁,拦路的便是鞑子!弟兄们,随我向前,接应李将军!”
他暴喝一声,再次率部猛冲,决心以更迅猛的攻击,彻底粉碎清军任何企图合围的打算。
...
申时三刻,耿继茂的清军左翼彻底崩溃。
曾养性在白显忠和不足两百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
带着仅存的一千多残兵败将逃离战场,但已无力与耿继茂的中军会合,只能向南溃逃。
左翼败报传到中军时,耿继茂正在组织防御。
他看了看地上只挖了一半的壕沟,又望向西北方向越来越近的烟尘,脸色铁青。
“王爷,三面受敌...”
陈轼声音颤抖。
耿继茂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传令...全线收缩。能战之兵向大纛靠拢,准备...向东南撤退。”
撤退。这个词终于从他口中说出。
...
熊兰站在中军高台上,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董大用所部方向掀起的烟尘,看到了清军右翼溃败的迹象.
更看到了长沙城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他娘的,都动起来了!”
熊兰咧嘴大笑.
“传令:中军全线推进!火炮换霰弹,轰击清军前沿!燧发枪队前出掩护!长枪兵、刀牌手,给老子冲!”
明军中军终于动了。
炮兵们推着灭虏炮前进,时不时停下来开炮,霰弹如铁雨般泼向清军仓促构筑的防线。
紧接着,四千燧发枪手踏着整齐步伐上前,在百步距离轮番齐射。
清军前沿的弓弩手、火铳手拼命还击,但阵型未稳,火力稀疏。
更致命的是,那些只挖了一半的壕沟成了死亡陷阱——前不能有效掩护,后退又无路可走。
“顶住!给本王顶住!”
耿继茂亲临前沿,连斩两名后退的士卒。
但败势已现。
西北方向,董大用的一万余生力军如铁锤般砸在清军侧翼。
这些刚取得大胜的明军士气如虹,瞬间撕裂了清军仓促组织的防线。
东南方向,刘黑塔、罗良勇在击溃左翼后,也率部向中路合围。
虽然伤亡不小,但仍有近八千可战之兵。
...
右翼清军这些亲眼目睹班志富战死、刚被董大用击溃的部队。
本就军心涣散,终于彻底失去战意。
“跑啊!再不跑没命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数千残兵如决堤洪水般向中军方向涌来。
他们本意是寻求庇护,但溃兵冲阵,比敌军更可怕。
正在苦战的中军前沿被这股溃兵一冲,阵型大乱。
明军趁势猛攻,防线瞬间被撕开数道缺口。
“拦住他们!敢冲击本阵者,格杀勿论!”耿继茂怒吼。
但已经晚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中军士卒见前沿崩溃,也开始动摇。
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茫然四顾,只有少数精锐仍在苦战。
就在这时,明军炮火再次增强。
炮弹落入清军密集处,每一爆都带走十数条生命。
“王爷,守不住了!”
陈轼满头大汗,很是焦急。
“再不撤,就要被合围了!”
耿继茂望向战场。
他看见自己的士卒在四散奔逃,看见明军的旗帜从三面压来,看见那些只挖了一半的壕沟里堆满了尸体...
“传令...”
他声音嘶哑。
“全军...向东南撤退...各自突围.....”
撤退的命令成了溃败的催化剂。
本就在苦撑的清军瞬间失去最后一点斗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将领找不到士卒,士卒找不到队伍,整个战场成了修罗场。
熊兰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全军追击!能追多远追多远!”
...
“闪开!紧急军情——!”
只见一名信使几乎是撞开守卫冲了进来,此人衣甲破碎,满面烟尘血污,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受了重伤。
他扑倒在地,连行礼都顾不上,仰起头,眼中尽是惊恐绝望,嘶声喊道:
“王爷!祸事了!北线……北线全线崩溃!耿王爷大军……溃了!”
“你说什么?!”
尚可喜这次是真正的霍然转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案几一角的地图卷轴。
他死死盯着那信使,脸色由阴沉转为骇人的惨白。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
“再说一遍!耿继茂怎么了?!”
他甚至急的直呼其名。
那信使涕泪横流,以额触地,砰砰作响:
“千真万确啊王爷!耿王爷左翼被明将刘黑塔、罗良勇彻底击溃,曾养性将军败走,不知所踪!”
“右翼……右翼在班将军败亡后,军心已乱,遭董大用部趁势猛攻,也已支撑不住!”
“熊兰亲率中军主力,火炮齐鸣,全线压上!耿王爷中军被三面合围,苦战不支,已于半个时辰前……”
“向东南方向溃退了!漫山遍野都是溃兵,明军一路追杀而来…”
第200章 俘虏胡守亮
“轰”的一声,尚可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班志富战死带来的震惊与痛惜尚未平复,这接踵而至的。
规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噩耗,如同一记更沉重、更致命的闷雷,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耿继茂……数万靖南藩精锐……溃了?
被熊兰……击溃了?
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幕僚们再无半分镇定,有人失声惊呼,有人颓然坐倒,有人急得团团转。
“数万大军……数万大军啊!怎么说溃就溃了?!”
“北线一溃,我大军侧背尽露,这……这……”
尚可喜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近一月,调集两藩联军十多万,围攻长沙。
本以为即使不能速克,也能困死守军,消耗明军援兵。
东门意外溃败,南门久攻不下,虽添变数,但他尚能稳住阵脚,甚至将李星汉的出城视为战机。
可如今……北线崩盘?
这已不是变数,这是天塌地陷!是彻彻底底的战略灾难!
这意味着熊兰可以毫无顾忌地腾出手来,集结北线得胜之师,全力向南压来!
意味着他尚可喜的南门大军,将不再仅仅是面对长沙守军和李星汉的夹击。
而是要迎接熊兰主力雷霆万钧的正面冲击!
意味着两藩联军围攻长沙的战略意图彻底破产。
湖广战局,将在这一刻发生根本性的、灾难性的逆转!
就在这胡思乱想间。
一名亲兵脸色煞白地冲入帐中,甚至来不及行礼:
“王爷!北……北面!北面烟尘冲天,旌旗蔽日!”
“看旗号……是熊兰的本部大纛!还有董字旗、刘字旗、罗字旗……漫山遍野,正朝我军大营方向压来!”
“距离……距离已不足十五里!”
“什……什么?!”
尚可喜猛地扑到帐门边,一把扯开帘幕,迅速登上高台。
只见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烟尘巨墙正缓缓南移。
烟尘之中,无数旗帜翻卷如林,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那声势,仿佛大地本身在移动,要将沿途一切尽数吞噬!
熊兰这是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挟大胜之威,要一鼓作气,将他尚可喜也碾为齑粉!
“王爷!王爷您保重!”
亲兵队长见他身形摇晃,面色金纸,连忙上前搀扶。
尚可喜猛地一把推开亲兵,眼中瞬间布满狰狞血丝。
那是极度震惊过后汹涌而上的羞愤、不甘与濒临绝望的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声音嘶哑破碎如破风箱:
“许尔显……南门……南门现在如何?!”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此刻间,坏消息不停。
“报——!”
又一名信使连滚爬入,声音带着哭腔。
“南门紧急军情!许将军所部阵线已多处动摇,伤亡极为惨重!”
“胡总兵部虽已接敌,但被明军预备队死死缠住,无法迅速突破与许将军形成夹击!”
“许将军……许将军请王爷速速决断——是继续苦战,等待转机,还是……还是……”
还是及早撤退,保全实力。
后面的话,信使颤抖着不敢说完,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而帐外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更是为这未竟之语加上了最急迫的注脚。
尚可喜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现在,耿继茂大军彻底崩溃、熊兰主力已近在咫尺。
这消息一旦在军中传开……军心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撤退,将瞬间演变成一场无法挽回、且无处可逃的大溃败。
退?现在就退?
数日血战,堆砌如山的尸体,耗尽心力的筹划,近在咫尺的长沙城墙……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只要再坚持一下,万一……
“王爷!”
一位幕僚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
“不能再犹豫了啊王爷!北线已崩,熊兰虎狼之师转瞬即至!南北受敌,死地已成!”
“若再迟疑片刻,待熊兰与李星汉、城内守军对我形成四面铁围,则我南门数万将士,必成瓮中之鳖!”
“壮士断腕,犹可求生!速速下令撤退,向东南寻隙突围,或可保我平南藩一丝元气!王爷,快决断啊!”
“保全元气……壮士断腕……”
尚可喜喃喃重复,声音空洞。
...
撤退的命令传到南门时,许尔显正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苦战。
传令兵几乎是哭喊着将命令送到他手中,同时带来的。
还有北方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和隐隐雷鸣般的声响——熊兰大军,来了!
许尔显只愣了一瞬,便一切都明白了。
王爷这道“向南撤退,向湘潭方向靠拢”的命令背后,是北线彻底崩溃、追兵已近在咫尺的绝境。
作为久经战阵的将领,他深知此刻撤退必须迅速,但更不能乱。
一旦失去建制,在敌军追击下就是待宰羔羊。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力气嘶吼,声音穿透战场嘈杂。
对身边几个还能联系的将官下令:
“王游击!带你的人转向南面,开辟通路,清理障碍!”
“赵都司!率你部殿后,依托现有工事阻滞明军追兵!”
“其余各营,以本营为单位,依次交替南撤!保持队形,弓弩手断后!乱阵者斩!”
命令迅速被亲兵们四散传达。
最初的片刻,在许尔显积威和求生意愿的双重作用下,部分清军确实开始尝试执行这道命令。
靠近后方的几个营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殿后的部队也勉强组织起稀薄的箭矢阻击明军的迫近。
然而,这脆弱的秩序只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崩溃首先从那些伤亡最重、士气最低的部队开始。
一些士卒听到“撤退”二字,又看到北方那越来越近。
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烟尘巨墙和“熊”字大旗,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
“撤了!快跑啊!”
“明军数万大军过来了,挡不住了!!”
“让开!别挡道!”
先是零星的叫喊,随后迅速蔓延。
一个士兵丢下盾牌转身就跑,带动了身边一片。
军官试图弹压,斩杀了两人,但更多溃兵涌来,甚至将军官冲倒在地。
恐慌如同燎原野火,点燃了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王爷有令撤退!快走啊!”
——原本传达有序撤退的命令,在恐慌的发酵下,被简化、曲解成了逃命的信号。
许尔显在阵中看得分明,急得双目赤红:
“稳住!不许乱!弓手,射那些冲阵的!”
他身边的亲兵队长也连连呼喝。
稀落的箭矢射倒了一些冲在最前的溃兵,但根本无济于事。
溃逃的浪潮已经形成。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逃亡的行列。
他们丢下一切沉重的装备,刀枪、盔甲、旌旗,甚至将伤重的同袍推倒,只求跑得快一些。
建制完全打乱,营找不到队,队找不到伍,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也看不到军官。
所谓的“交替掩护”成了笑话,殿后的部队发现侧翼和后方已被自己人冲乱,也丧失了战意,转身加入了溃逃。
许尔显亲眼看着自己刚才指定的殿后将领赵都司。
在试图收拢部队时,被一股汹涌的溃兵裹挟着后退。
连头盔都挤掉了,很快消失在乱军之中。
“将军!挡不住了!我们也得走了!”
亲兵队长死死拽住许尔显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周围,原本还算严整的亲兵队也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许尔显举目四望,长沙城下,他苦心经营的攻势已化为一片崩溃的海洋。
自己麾下那些曾经还算精锐的部队,如今成了漫山遍野、只知奔逃的散沙。
北方,“熊”字大旗又近了几分,战鼓声如催命符般传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不是败于军令,而是溃于人心,溃于这铺天盖地、无法挽回的恐惧。
“走……”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试图指挥,任由亲兵护着,被溃逃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南涌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雪崩般失控的溃潮。
正朝着东南方向,朝着胡守亮那支还在试图维持阵型的部队,狠狠拍击过去。
...
李星汉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他正要下令。
一阵巨大的声浪从东北方向传来,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那是成千上万人的呐喊:
“万胜!熊将军万胜!”
“援军到了!”
李星汉立刻转头望去。
西北方,巨大的烟尘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明军阵列正在推进。
最前方是那面“熊”字大旗,后面跟着“董”、“刘”、“罗”等各将的旗帜。
队伍严整,刀枪林立,虽经大战,杀气更盛。
这一瞬间,整个李星汉所部都沸腾了。
所有将士动作一顿,随即爆发出狂喜。
“我们的援军来了!是耿继茂败了!是我们赢了!”
“杀啊!”
疲惫仿佛消失了,伤痛被暂时忘记。
每个明军士卒眼中都冒出光,胸膛起伏,握兵器的手重新充满力量。
李星汉感到热血上涌,多日压力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战刀高举,用尽全力吼道:
“弟兄们!鞑子要完了!全军压上——!碾碎尚可喜老贼!一个不许放跑!”
“杀——!!”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
李星汉部攻势陡然加剧。
正在缠斗的部队不顾一切前冲,预备队自发加入战团。
每个人都被激发了,动作更猛,冲得更快,喊杀声与东北的“万胜”呼声汇成一片。
在另外一个方向,孙延龄也看到了这一幕。
火器营将士激动起来。
“装弹!快打!”
军官声音发颤。
排铳更密更急,铅弹泼向胡守亮部侧翼。
李茹春率领的城内守军也士气大振,推进更快。
...
胡守亮此时正面临绝境。
他率部死战,但阵型未散,仍死死钉在外翼,与明军缠斗。
原本尚能维持主战线。
然而,北方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喧嚣和哭喊,让他心中一沉。
抬头望去,看到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
完全失去控制的溃兵人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北方的地平线上,那面巨大的“熊”字帅旗和遮天烟尘,已然清晰可见。
“结圆阵!长枪向外!弓弩手……”
胡守亮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最大的威胁来自前面。
他试图让部队转向,结成防御阵型,避免被自家溃兵冲垮。
但溃兵的速度和疯狂超乎想象。
那些丢盔弃甲、只顾逃命的败兵,根本不看前方是敌是友,看到有人挡路,便红着眼睛冲撞过来。
胡守亮部后阵的士卒刚刚转过身,就被这股人潮撞得东倒西歪。
“拦住!不许冲击本阵!”
胡守亮厉声下令,亲兵队向前试图组成人墙,刀枪并举。
“滚开!别挡路!”
溃兵中有人嘶吼,甚至挥刀砍向阻拦的同袍。
混乱瞬间爆发。
胡守亮部的后阵被冲开缺口,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
许多士卒看到许尔显主力已彻底崩溃,北面熊兰大军压境。
再看到眼前同袍相残的惨状,战斗意志顷刻瓦解。
“败了!全败了!”
部队的建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前阵还在与李星汉部交战的士兵,听到后方大乱,也军心浮动,开始后退。
胡守亮拔刀连斩两名冲到自己马前的溃兵,血溅战袍,但丝毫无法阻止这崩溃的浪潮。
他知道,许尔显不是撤退,是彻底溃了。
而这溃败的洪流,已经将他和他这支部队也卷入了绝地。
就在这时,正面明军的攻势陡然加剧,欢呼震天。
侧翼,孙延龄的火器营喷吐出更密集的硝烟。
而正北方,董大用的先锋部队已经如同一道利箭,冲了过来。
三面合围,退路已断。
胡守亮环顾四周,部下或死或散,仍在身边的亲兵也已人人带伤,面如土色。
他看到了那面“孙”字旗,也看到了北方那气吞万里如虎的明军主力洪流。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苦笑一声,抛下了手中卷刃的佩刀,缓缓下马。
整了整染血的衣甲,对目眦欲裂的亲兵队长平静道:
“不必走了。大势已去,非战之罪。替我……回禀王爷,胡守亮……力竭于此,有负所托。”
亲兵队长还要再劝,一队明军已冲破最后防线,直扑中军。
“活捉清将!”
明军士卒狂呼。
胡守亮缓缓下马,整了整破损的铠甲,将佩剑插回鞘中。
他没有抵抗,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明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孙延龄策马而来,在数步外勒住战马。
两人隔着硝烟与血迹对视。
时光仿佛倒流十年,又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胡……守亮?”
孙延龄声音干涩。
胡守亮微微点头,面容沉静如古井:
“孙延龄。好久不见。”
“为何不降?”
孙延龄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战场上,哪来那么多为何。
胡守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各为其主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孙延龄。
“你……过得可好?”
孙延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尚可。”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明军士卒上前,缴了胡守亮的兵器,将他押了下去。
胡守亮走过孙延龄马前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
“保重。”
孙延龄没有回应。
第201章 大胜追击
战场上的崩溃一旦开始,便再难遏制。
明军各部趁势掩杀,尤其是刚刚抵达战场。
依然士气如虹的熊兰主力前锋董大用部。
他麾下的骑兵虽然不多,此时追杀却刚好派上用场。
如利刃般切入清军溃散的人群,扩大着混乱。
但真正的追击,是在日头西沉之后。
熊兰在中军稍作停留,与李星汉简短会面后,立即下达了全线追击的命令。
“不要停!能追多远追多远!溃军无胆,此时正是扩大战果之时!”
命令层层下达。
李星汉部虽经苦战,但此刻士气正旺,加之胡守亮部已降,侧翼威胁解除。
便与熊兰拨给他的一部分生力军合并,组成左路追兵,沿湘江东岸向南压迫。
熊兰亲率中军主力为中路,董大用部为右路先锋,三路并进,像三张巨大的犁,向南犁去。
夜幕降临,追击并未停止。
火把被点燃,形成数条蜿蜒的火龙,在湘江两岸的丘陵平原间滚动。
黑夜放大了溃兵的恐惧,也模糊了追击的界限。
溃散的清军早已失去建制,三五成群,或数十人一伙,盲目地向南逃窜。
他们丢掉了旗帜、盔甲、甚至很占重量的兵器,许多人只求活命。
黑夜中,辨别方向变得困难,不时有小股溃兵慌不择路。
撞入明军追击的大队中,瞬间被吞噬。
更多的则是散入道路两旁的田埂、树林、村落。
混乱中,各种意外频发。
有明军小队追得过猛,与大部队失散,反而遭遇清军溃兵中尚有组织的军官亲兵队。
发生短促惨烈的搏杀,互有伤亡。
有溃兵为了抢夺渡河的船只或仅存的马匹,对自己人刀兵相向。
黑夜里的惨叫、呼号、兵器碰撞声、火铳的零星爆响,此起彼伏,持续整夜。
更大的混乱来自战场外围。
长沙之战持续月余,周遭早已糜烂。
闻知清军大败,许多原本隐匿的多股地方义军、乡勇,甚至趁乱打劫的土匪山贼。
都像闻到血腥的豺狼般冒了出来。
他们熟悉地形,在黑夜的掩护下游弋,专门截杀小股溃兵,抢夺兵器、马匹、财物。
溃兵们往往刚从明军追击的刀口下逃出,又撞入这些地头蛇的伏击圈,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夜,长沙以南数十里内,杀戮无处不在。
...
次日清晨,寅时末,天色微明。
熊兰的中军大营设在湘潭以北二十里的一处丘陵平地上。
这里原本是清军一个昭山仓库,因为之前被凌夜枭率军突袭烧毁了大部分粮食和火药。
现已被遗弃。
经过半夜追击和收拢部队,各路人马陆续向这里靠拢。
最先回来的是董大用。
他率骑兵追得最远,直抵湘潭城下,发现城池虽有小股清军把守。
但显然惊惶不定,见明军大队旗帜便紧闭城门。
董大用审时度势,未做强攻,在城外掳掠了部分清军未来得及运走的辎重。
又沿途收拢了数百俘虏,天明前返回。
“熊帅。”
董大用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血污尘土,但精神亢奋,抱拳行礼。
“末将所部斩获颇丰,湘潭清军惊惧,未敢出战。”
“沿途溃兵多如牛毛,斩首无算,俘获约八百,缴获骡马百余,车辆粮草若干。我军伤亡不大,多是轻伤。”
熊兰亲自上前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好小子,大用兄辛苦了!此战你长途奔袭,击溃班志富,又率先杀到南门,居功至伟!。”
“快下去歇息,战功簿上,头功是你的!”
董大用连称不敢,脸上也露出笑容,退到一旁。
周围将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这一仗,董大用从昨天到今天,连战连捷,确实打出了威风。
天色大亮时,李星汉也率部返回。
他这一路追击不如董大用迅猛,但更注重肃清残敌和收拢俘虏,带回的俘虏反而更多。
黑压压一片蹲在营地外的空地上,粗略看去不下五千人,还有大量缴获的旗仗、兵器、甲胄堆积如山。
他自己的部队也显得疲惫,但每个士卒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松弛和隐隐的傲气。
熊兰率众迎出营门。
李星汉翻身下马,两人目光相遇。
“星汉兄!”
熊兰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首次取得大战胜利后特有的那种张扬的喜悦。
“干得漂亮啊!长沙能守到今日,我差点以为救不了你了?”
李星汉扯了扯嘴角,他身上好几处包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没接熊兰的话头,而是上下打量了熊兰一眼。
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调侃:
“哟,熊兰你这一身新甲亮得晃眼,昨晚没亲自提刀上去砍几个鞑子?光在后头摇旗了?”
周围将领有的偷笑,有的面露尴尬。
熊兰脸上兴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浑不在意地摆手: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爱对我耍嘴皮子。有星汉兄和各位将军在前奋勇杀敌,何须我亲自动手?”
他这话接得也算漂亮。
李星汉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俘虏和缴获大致清点过了,具体数目让书记官报给你。”
“我部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休整。另外,抓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哦?什么人?”
熊兰好奇。
“据说是孙延龄的一个老熟人,尚可喜麾下的一个总兵,叫胡守亮,还有……”
李星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还有一个太监。”
“太监?”
熊兰和周围将领都愣了一下。
战场上抓到太监,可是稀罕事。
“嗯,从溃兵堆里翻出来的。穿得像个富商,可那做派藏不住。”
“底下人认出,好像是从北面一路颠簸过来的传旨太监,姓王。审了一下,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
熊兰眼睛一亮:
“带过来!正好,各部主将也都到齐了,咱们一起听听。”
...
中军大帐内,各路主要将领济济一堂。
熊兰和李星汉居主位。
董大用,右侧是刘黑塔、罗良勇等北线将领,孙延龄、李茹春等长沙守将也在座。
气氛热烈又透着疲惫。
很快,两名明军士卒押着一个面白无须、浑身哆嗦的中年人进来。
此人果然穿着绸缎便服,但早已脏污不堪,发辫散乱。
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帐中一众杀气未消的明军将领。
“跪下!”
士卒喝道。
王太监腿一软,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熊兰打量着这个太监,慢条斯理地开口:
“王太监是吧?虏酋伪帝顺治的伤势,到底如何?你从北边来,必知实情。”
王太监浑身一哆嗦,脸色更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将军明鉴……这、这等天家之事,奴才…奴才怎敢妄言,更不敢私下打探啊。”
“奴才只管传旨,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敢问……”
李星汉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耐:
“少来这套。你是传旨的,一路从北到南,多少总会听到些风声。虏酋到底伤得多重?现在人在何处?说!”
王太监额上冷汗涔涔,他带着哭腔道:
“将军饶命…奴才这等微末之人,哪里知道详情?”
“我接到皇命,便不敢耽误,催着日夜赶路,换马不换人,想必…”
“想必是朝廷希望两位王爷暂且稳守,莫要轻启大战,以免局面不可收拾……”
董大用逼问:
“既然朝廷想让稳守,为何尚可喜、耿继茂还猛攻我长沙?”
王太监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脸上也露出些许无奈和委屈:
“奴才...奴才人微言轻,只是个传话的。旨意是递到了,可两位王爷……”
“尤其是平南王,说战机稍纵即逝,长沙指日可下,不肯听劝。”
“奴才再三劝说,言明朝廷深意,可…可王爷们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自有分寸。”
“奴才也没办法啊!”
熊兰与李星汉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太监所知恐怕确实有限,但现有的信息已足够印证他们之前的判断:
顺治伤势影响了清廷的决策。
但尚和耿二人的急躁冒进与此有关,且可能与满清中央的意图已存在分歧。
“你出发时,许昌情况如何?虏酋可能理事?”
熊兰换了个问法。
王太监头埋得更低:
“奴才出发时,圣驾已至许昌。至于能否理事……奴才这等身份,连行营外围都靠近不得,实在不知。”
“只听传言说,到处找能动手术的医师,但这些都是底下人瞎猜,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又问了几句,王太监翻来覆去就是“不知”、“不敢说”、“听传言”,再也问不出更确切的东西。
熊兰知道再逼问也无用,便挥了挥手:
“带下去,单独看押,不得怠慢,也别让他与旁人接触。”
“谢将军不杀之恩!”
王太监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被士卒带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李星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
“看来这位鞑子皇帝伤得是真不轻。”
“清廷想稳,但是底下王爷想抢功,这下好了,功没抢到,把本钱都快赔光了。”
熊兰此刻心情极好,笑道:
“管他的,总之这一仗咱们赢了,虏酋受伤的消息坐实了,对我们便是大利好!接下来,该咱们动动了。”
...
湘潭的清军在得知明军主力并未立刻攻城后,惶惶不可终日间,于夜间弃城而逃。
明军一支偏师不战而收复湘潭。
接下来几天,明军忙碌异常。
各地义军和乡绅代表陆续前来劳军、联络,表示愿意提供粮草、向导,甚至请求收编。
李星汉和熊兰二人,对此大多给予嘉奖,部分精壮者补入部队。
但要求他们必须服从号令,不得再自行其是。
战后清点工作细致展开。
此战斩获清军首级超过一万两千级,包括追击和夜间混战的。
俘虏二万六千余人(部分伤重不治),缴获马匹、骡驴四千余。
各类火炮上百门,火铳、弓弩、刀枪、甲胄、旗仗、粮草不计其数。
明军自身伤亡也高达八千余人,其中长沙守军和东门出战的李星汉部伤亡最重。
俘虏中,除了王太监,还有多名清军中级军官。
胡守亮被单独关押,孙延龄去看过他一次,两人相对无言,只说了些琐碎近况。
胡守亮显得很平静,只请求若有机会,将他被俘的消息设法告知其在北方的家小。
孙延龄应下了。
大批俘虏被甄别,部分伤兵得到救治,大部分被押往后方面临劳役或补充入辅兵队伍。
缴获的物资极大地补充了明军的消耗,尤其是火药和铅弹。
...
十二月十二日
正当大军在长沙、湘潭一线休整补充之际。
邓名新的紧急军令八百里加急快马送至。
军令首先对长沙大捷及后续战果予以通令嘉奖。
随即,军令简要通报了北线形势:
川湖北方大局已稳,清军暂无南下之力。
故邓名已亲率部分亲卫军军精锐已转向西南,专门应对西南局势。
基于此,军令明确要求熊兰、李星汉把握湖广战机。
无需北顾,应趁敌新溃,立即分兵南追,力求最大程度扩张战果。
但同时严令:
“追歼贵在迅猛,亦忌孤军深入。各军须互为犄角,步步为营,尤要护持粮道。”
“稳固后方,切忌因胜而骄,堕敌圈套。”
接到这封既有嘉勉又含告诫的军令后。
熊兰与李星汉深知机不可失,即刻完成最后部署。
休整补充后的明军主力迅速集结,兵分两路,向南展开追歼。
随后几日,东西两路大军准备就绪,先后开拔。
休整补充后的明军主力兵分两路,向南展开追歼。
东路由熊兰挂帅,以董大用为先锋,率军近四万,直扑东南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逃往江西的耿继茂残部,并伺机收复赣地。
西路由李星汉统领,李茹春、孙延龄等为辅,整合了降兵和各路投奔的义军。
另外抽调了岳阳的五千守军,最后兵力约三万五千。
继续向南追击退往广东的尚可喜。
东路军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耿继茂在长沙北线惨败、主力溃散的消息,已像野火一样传遍江西。
多路抗清力量、闻讯后反抗情绪瞬间达到顶点。
义军、乡勇在各地蜂起,攻击孤立的小股清军和衙门,夺取粮仓武库,甚至围攻府县。
清廷在江西的统治早已经在这几个月中千疮百孔。
此刻更是处处冒烟,州县官员或逃或降,局势大乱。
熊兰与董大用的大军甫一进入赣西,便得到了各地义军的积极响应和配合。
他们提供向导、情报,协助筹集部分粮草,甚至直接配合作战。
明军往往只需大军压境,稍作攻击,城内便有内应开门或守军献城。
袁州(今宜春)、临江(今樟树)、吉安等重镇接连光复,速度之快,连熊兰自己都有些惊讶。
清军残兵或望风而逃,或小股投降,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他们很快得到了邓名的下一步军令
短短十天,明军已席卷赣中、赣北,兵锋直指赣南。
第202章 文安之病逝
耿继茂带着数千核心残兵,一路仓皇东逃,经抚州勉强退入福建西北部的武夷山区。
在这里,他得到了来自福州方向的部分增援,福建本地改编的绿营和少量八旗清兵。
并收拢了一些从江西逃出的溃兵,总算凑起了两万余人。
在闽赣边界险要处扎下营寨,稳住阵脚。
当熊兰与董大用挟连胜之威,进抵赣南,试图一举突破边界。
打入福建时,终于在邵武、建宁一带遭到了耿部出乎意料的顽强阻击。
此时的清军,背后即是福建老家,退无可退。
加之耿继茂严厉督战,许以重赏,士卒为保家室,抵抗异常激烈。
明军连续发动数次进攻,虽给予清军重大杀伤。
但自身伤亡也不小,未能突破其依托山势构筑的坚固防线。
熊兰与董大用审时度势,眼见江西大部已复,军力亦需休整,补给线漫长。
而福建境内清军仍有相当实力,便决定见好就收。
他们不再强行攻坚,转而分兵稳固已收复的江西广阔土地。
明军与耿继茂部在闽赣边界形成对峙,战线暂时稳定下来。
江西的战事,逐渐转入了相对平稳的相持阶段。
...
与此同时,李星汉部的进展则显得艰难的多。
尚可喜用兵老辣,南撤时并未完全溃散,而是保持着相当的建制。
他利用湘南多山的地形,层层设防,节节阻击,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明军粮道,迟滞其推进速度。
李星汉深知尚可喜是劲敌,用兵极为谨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无失。
两军在衡州、永州等地多次交锋,互有胜负,但明军总体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南推进。
沿途州县,虽也有百姓箪食壶浆,但反抗力度远不及江西。
广东毕竟是尚可喜经营多年的老巢,影响力根深蒂固。
而李星汉麾下的大军,虽有三万多人,其构成却颇为复杂。
核心骨干仅有约四千来自于飞虎军,其余多是收编招降的清军绿营兵。
还有响应而来的各路义军,以及抽调岳州和长沙守军的部分兵力。
有些鱼龙混杂,号令与战术的协调本就需要时间磨合。
更棘手的是装备。
军中火器主要依靠长沙之战及沿途追击时缴获的清军的火绳枪。
鸟铳、等轻型佛郎机,红衣大炮等,弹药虽然充裕。
但是都是些清军的火器装备。
也就是已经是落后了的。
和明军主要装备的燧发枪不一样。
武昌兵工厂新产的燧发枪和改良火炮,因产能与输送问题,尚未能配备至此路军中。
因此,这一路南追,虽连战连捷,气势如虹。
实则更多是凭借长沙大胜后的高昂士气、清军新败的恐慌,以及李星汉本人果断的指挥。
一旦遭遇有准备的坚固防守,火力不足的弱点便可能暴露。
即便如此,李星汉仍指挥这支“杂牌”大军,步步为营。
最终扫清了尚可喜留在湖广的最后屏障,兵临郴州城下。
郴州,乃湖广和广东交界的门户之地,地形险要,城池坚厚。
退守至此的尚可喜,已集结了从广东北调而来的本藩精兵。
决心背靠老巢,在此与明军决一死战。
...
时间回到十二月初,重庆。
邓名乘坐的船驶入两江交汇的朝天门。
眼前的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江面上有了漕船、渔船和渡船,虽不多,但让江水显出了活气。
码头正在修补,石阶裂处有工役和兵卒在忙碌。
他想起前人的诗作。
关于重庆的诗句,多是描绘太平时的盛景。
眼前这“断壁残垣见旧战,破船朽橹说昔年”的光景。
让他心中涌动,默念道:
“巴山血战痕犹在,渝水行舟意渐安。若怀韬略补天裂,何惧艰危复旧邦?”
船缓缓靠岸,搭好跳板。邓名带着随行文武踏上了重庆码头。
码头上已有简朴而庄重的迎接仪仗。两列甲胄鲜明的亲兵肃立,中间留出通道。
以冯双礼、袁宗第为首,袁象、谈允仙以及在渝的主要文武官员十余人,皆已在此等候。
冯双礼率先上前,拱手道:
“邓提督一路辛苦,我等在此恭迎。”
邓名拱手还礼:
“有劳冯王爷、诸位久候。”
众人见礼寒暄已毕,便一同向城内行去。
冯双礼与邓名并肩走在前面,袁宗第、袁象等人随后。
边走,冯双礼边道:
“邓提督此番三路奏凯,实乃我朝近年罕有之大胜。川湖局势由此扭转,大人居功至伟,社稷之幸。”
袁宗第在一旁接话,声音洪亮:
“确实打得好!真是大涨我军威风!”
袁象也凑近些,难掩兴奋:
“义父,捷报传到时,川蜀军中欢声雷动,都恨不得马上跟着义父把鞑虏彻底驱逐出去,光复天下!”
邓名听着,面上带着微笑,一一颔首回应。
这时,谈允仙也上前见礼。
邓名与她已多日未见。
此刻看去,只觉得她比上一次在武昌的时候清瘦了许多,面色也有些苍白。
她也是文安之的义女,精通医术,这些天一直随侍在文安之左右。
她依礼数向邓名行礼,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邓名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顿时更重了。
他无心多作寒暄,直接问道:
“文阁部现今如何?我正是听闻阁部欠安,特来探望。”
冯双礼与袁宗第对视一眼,袁宗第叹了口气,低声道:
“...阁部他……病势沉重,已卧床多日,彻底难以下地了。”
听到袁宗第的话,邓名心中顿时一沉。
他随后看向一旁的面带忧色的谈允仙。
作为文安之的义女兼医师,她最清楚情况。
谈允仙迎上邓名的目光,眼中忧虑更深,轻声道:
“义父他……确实已卧床数日。此前守城辛劳,心神体力早已透支。”
“此番闻听邓大人大捷,心绪激荡,反而……反而更伤根本。”
“城中几位名医会诊过,皆言是多年积劳,心脉脏腑损耗过甚,已非药石所能挽回。”
“如今,也只是用些温和的方子,略减苦楚,维系时日罢了。”
她声音渐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邓名沉默片刻,他想起文安之清瘦却始终坚毅的身影。
想起这位老人之前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
“走,带我去看看阁部。”
邓名当即决断。
...
谈允仙引路,邓名紧随其后,袁宗第等人则在外厅等候。
两人轻轻步入内室。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昏暗。
文安之躺在床榻上,盖着厚被,身形消瘦,面色灰败。
与邓名记忆中那位目光矍铄的老臣判若两人。
谈允仙默默走到榻边,俯身细致地查看了一下义父的状况,为他掖了掖被角。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文安之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
当目光触及邓名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星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邓名……你终于...来了。”
文安之的声音干涩沙哑,气若游丝,却挣扎着想要抬起手。
邓名急忙上前数步,在榻边单膝半跪。
双手轻轻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督师,邓名来迟了。”
他语带哽咽,强抑着心中的悲恸。
文安之的手无力地回握了一下,目光在邓名脸上停留片刻。
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然后缓缓转向门口,嘴唇翕动。
邓名马上会意,示意外面等候的袁宗第、冯双礼、袁象等人进来。
这几人进来后,围在榻边,皆是面色沉重。
“好……都来了……”
文安之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又落回邓名身上。
“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他喘息了几下,积聚着气力,断断续续地说道:
“三年前……夔州江畔,你自称海外遗民,欲寻救国之路,求见于我……”
“那时,朝廷飘摇,人心离散,我虽感你言辞恳切,胸怀大志,心下却也只道……”
“又是一个满怀热血、却不知世事艰难的读书人罢了。”
“谁能料想……天意弄人,竟真将这副千斤重担,压到了你的肩上。”
邓名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低声道:
“若无阁部与诸位前辈收容、信任、鼎力扶持,邓名纵有微末之能,也无处施展,断无今日。”
文安之缓缓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凉:
“湖广暂安,川蜀稍定,皆汝之功……老夫,或许可以瞑目一二。然……西南……”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行踪,永历天子安危……始终是我心头最大阴霾,日夜煎熬,不敢或忘。”
“老夫……怕是等不到王师恭迎圣驾、正位京师的那一天了……”
他用力反握住邓名的手,枯瘦的手指竟生出几分力道。
目光灼灼,充满了最后的嘱托:
“此任!唯有托付于你!务必……务必早日寻回陛下,护持圣驾周全!”
“大明…需要天子…而华夏...不可亡…”
邓名迎着老人近乎燃烧般的目光。
他重重地一字一顿地承诺:
“阁部放心!邓名在此立誓,必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不敢有负阁部重托,不敢有负先帝与陛下!”
“定要早日恭迎圣驾,驱逐鞑虏,复我河山!”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文安之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一丝。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望向虚空。
仿佛在回忆自己一生的奔波与未竟之志,缓缓吟出:
“奔流去不息,离愁方未央。”
这诗句道尽了大江奔流、国愁难解的悲怆。
邓名心头大震,知道这是文安之毕生心境与当下绝境的写照。
他凝视着老人,一字一句地沉道:
“江南望江北,烟里见垂杨。”
他接续的,正是此诗的后两句。
吟罢,文安之眼中光亮稍盛,似乎欣慰于邓名懂得他的诗意与牵挂。
那“江北”之地,正是君王失陷、山河破碎之处。
他又以另一首诗中的句子,道出最后的寄托:
“织成朝霞不肯服……”
邓名明白,这是老臣在以织锦为喻,诉说自己至死未能穿上的“五岳衣”。
于是他紧握老人的手,接了下一句:
“为儿裁作五岳衣!”
这誓言,是承诺将继承其遗志,完成那未竟的、重整河山的功业。
吟罢,文安之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一丝。
那点灼热的目光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紧握着邓名的手,松开了。
想来,他这些日子,一直撑着一口气。
便是想等见到邓名,说完这些话再走。
“阁部!”
“文公!”
压抑的悲声在室内响起。
这位在大明最后岁月里,以病弱之躯苦苦支撑川鄂危局、协调诸将、呕心沥血的老臣。
终于走完了他悲壮而忠诚的一生。
他等到了湖广大捷的消息。
却终于没能等到云开雾散、日月重光的那一天。
...
文安之的丧仪,在简朴而庄重的气氛中举行。
邓名亲自主持,以最高规格祭奠这位可敬的长者与导师。
全城军民自发戴孝,哀戚之情,弥漫山城。
丧事毕,邓名心中沉痛未消,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未来的路,需要他更加谨慎、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这日傍晚,他与袁宗第在行辕后的庭院中散步。
夕阳的余晖给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和屋宇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袁宗第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感慨: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们夔东地界,在巫山附近,被当探子抓起来,带到我面前的时候不?”
邓名苦笑:
“怎会不记得。当时百口莫辩,以为性命难保。”
“那时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满口怪言怪语的年轻人。”
“说要在我们这群‘流寇’残部里,找一条既能活命、又能救国的路。”
袁宗第摇头笑道。
“说实话,老夫当时觉得你多半是个失心疯的书呆子,或者就是清廷派来搅局的细作。”
“要不是看在你嬉皮嫩肉,身上穿的衣物不似寻常衣物,不像奸猾之徒,说不定早就……”
邓名接口道:
“早就被袁公一刀砍了,以绝后患。”
两人相视,都露出了些许复杂难言的笑容。
那时的境况,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袁宗第叹了口气,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才几年光景?三年?不到四年吧?你小子,硬是从一个小兵。”
“变成了领着大伙儿打出一片天的‘大明提督’。”
“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初的‘主帅’,反倒心甘情愿成了你麾下的将领。有时候想想,真是造化弄人。”
邓名立刻肃容道:
“袁公言重了。若无诸位前辈当年收留信任,将我那些纸上谈兵的想法当真。”
“并指点我行伍实务、人情往来,绝无邓名今日。”
“如今咱们基业,都是是诸位提着脑袋、流着血汗攒下的,我不过是在这根基上顺势而为。”
袁宗第摆摆手:
“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说。老袁我混了大半辈子,就服有真本事、能成事的人。”
“你本事大,心眼正,不藏私,是真心带着兄弟们找活路、闯局面。”
“这三年,你做到了我们十多年东奔西跑也没做到的事!让满清朝廷不敢再小瞧我们!”
“让鞑子吃了大亏,让兄弟们看到了实在的地盘和盼头。就凭这些,我这把老骨头听你指派,心服口服。”
他拍了拍邓名的肩膀:
“这世道,大明的将来,终归要靠你们这些更有冲劲的年轻人去拼。”
“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着稳住阵脚,就算对得起先帝和死去的弟兄了。”
第203章 继续南征
邓名心中感动。
袁宗第这话,代表了夔东老一辈抗清武装,已对他地位的明确认可。
意义非常重大。
感慨过后,邓名谈起正事,语气诚恳道:
“袁公,如今北面陕西和河南的清军受到虏酋新败的震慑,短期内应无力大举南犯。”
“此番大战,我们缴获了清军不少精良铠甲、兵器和火器,都是好东西。”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
“我听说李来亨将军在兴山一带,常年被清军围剿,身为困苦,装备损耗肯定大,补充不易。”
“您老与他同出闯营,渊源深,在忠贞营里德高望重。”
“我想请您辛苦一趟,从缴获里挑一批上好实用的甲械火器,亲自押送到兴山,交给来亨将军。”
袁宗第捻须听着,面露思索。
邓名继续说明:
“这样做,一来能帮来亨将军巩固防务,提升战力,应付河南,和陕西方向的清军压力。”
“二来,也是代表我这边,向忠贞营的弟兄表达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诚意。”
“如今局势,鞑子势大,我们更该齐心合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袁宗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来亨那小子是条硬汉,也明事理,就是有时候倔。”
“有我们老营的香火情,加上这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应该能让他更明白,眼下什么最重要,劲该往哪儿使。”
他慨然应下:
“这事交给我办最合适。我这就去清点东西,挑好人手,尽快动身。”
“正好,也有些年头没见那些老兄弟了,顺道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邓名拱手:
“有劳袁公。一路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
邓名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见到了谈允仙。
她正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药碾和几个簸箕,里面是各式晒干的草药。
她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正低头仔细挑拣着药材,不时将挑出的放入小杵臼中轻轻捣着。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她身上。
安静得只剩下药材细微的窸窣声和偶尔的捣药轻响。
邓名轻步走进院子,在几步外停下。
谈允仙闻声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微微一福。
“邓大人。”
“小仙。”
邓名走近,看了看石桌上的药材。
“还在配药?”
“嗯。有些药材需提前备好,军中日后或有用处。”
谈允仙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和哀戚。
她请邓名在一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继续手上的活儿。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样能让她暂时从哀思中抽离。
两人沉默了片刻。
檐下风铃轻响,更显寂静。
“义父临终前那几日,精神好些时,常提起你当年在夔东初见时的情形。”
谈允仙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说你打仗很有天赋,似乎天生的将才,但是有时候就是不喜走寻常路,有时候胆子太大,让人捏把汗。”
邓名闻言,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看来阁部没少在背后念叨我‘莽撞’。”
他并非不知自己的用兵习惯。
出奇兵,行险着,大范围迂回穿插。
这些确是他惯用的套路。
说到底,当时敌强我弱,硬拼难有胜算,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
而他最得心应手的,正是率领精锐小队,于绝境中寻隙突袭,一击制敌。
只是如今形势已有不同。
麾下人马渐众,掌控的地盘也早不再是当初夔东一隅。
或许……是时候调整方略,不应该老用险棋,应该考虑更稳健持重的战法了。
邓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
“当初,若无文阁部当年的信重扶持,我走不到今日。”
谈允仙抬起眼,目光温润:
“义父说过,说你身上有种常人所没有的气质..就像..命中注定会出现...会拯救大明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与其说..是义父扶持了你,不如说,你也扶持了大家,给了大家胜利的希望。”
邓名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是阁部过誉了。那时局面艰难,人人都在绝境里找路。”
“我不过是…借着先辈们铺下的热血之路,侥幸走到今日罢了。”
谈允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义父最后……最放不下的,终究是陛下。”
“是的。”
邓名颔首,语气肃然。
“我在阁部榻前立过誓,必竭尽全力,迎回圣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关切。
“阁部身后诸事已了,小仙你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重庆,还是回武昌去?”
谈允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接地望向他:
“那你呢,邓名?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邓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声音沉肃:
“我已决意,待此间事稍定,便率军南下,直往西南。”
谈允仙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此前清廷大军环伺,强敌压境,我分身乏术,无力南顾。”
邓名顿了顿,眉间深锁。
“如今局面暂稳,陛下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且..陈云默他们……已失音信三月有余。”
他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而那个梦…我始终无法释怀。”
“梦?”
谈允仙轻声问。
“一个噩梦。”
邓名闭上眼,复又睁开,仿佛要将那景象从脑海中驱散。
“我梦见……陈云默他陷入重围,箭矢如蝗。他挡在最前,最终…万箭穿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硝烟里,有个穿着龙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在火光中伸出手,凄声呼救…”
“‘爱卿,救朕,救大明啊!’然后,就被火吞没了。”
说完这些,邓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允仙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臼中的药末。
她懂些医理,也知心神耗损过甚之人,常会被此类阴翳纠缠。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既然如此,我想同去。”
邓名怔然:
“此行艰险万分,西南之地……”
“正因其艰险,才更需要医师。”
谈允仙平静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瘴疠伤病,最耗军力。我随行,总能多救几人。”
她稍缓语气,望向院中那株文安之生前喜爱的老梅。
“况且,义父平生所愿,一是社稷有继,二是我……能安稳。”
“如今他走了,我留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也好过在这里空自哀伤。”
她转回头,直视邓名:
“邓名你是领军之人,却也需记得,自己亦会疲累,亦需休整。”
“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看着你别像义父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邓名望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忽然想起文安之临终前,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枯瘦的手。
老人未说出口的托付里,或许本就包含了眼前这个人。
他终是缓缓点头,郑重道:
“好。那便有劳小仙了。但你需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谈允仙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邓名你答应过义父的事,可还没做到呢。”
午后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近。
...
十二月二十日,湖广南部,寒意已浓。
李星汉的三万大军在郴州以北十里、耒水北岸扎下连营。
旌旗在风中作响,飞虎军黑旗、各路义军杂色旗。
新附降卒素旗交错林立,显出其复杂构成。
中军帐内,炭盆驱散湿冷。
李星汉、李茹春、赵武彪,孙延龄,凌夜枭等十余名将领围在地图前。
孙延龄指着地图道:
“郴州城高三丈二,砖石坚固,去年尚可喜又加固过。”
“北倚耒水,东临苏仙岭,西接骡马古道,唯南面相对开阔,但也瓮城重重。”
“城内粮草,据报可支半年。”
李茹春补充道:
“尚可喜从广东调的援兵,前锋五千已入城,后续还有。”
“守将有许尔显、孙龙等,皆是平南藩宿将。”
“城中守军,眼下近二万,虽火炮不多,但防御严密。”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武彪眉头紧锁,直言道:
“我军虽有三万余众,但真正堪打硬仗、攻城拔寨的核心精锐,不过万把人。”
“其余多是新近收编的绿营降卒和各路义军,战力参差,磨合未久。”
李星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既然如此,便不能硬拼。”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暮色中郴州的轮廓:
“尚可喜在此决战,是算准了我们补给艰难、拖不起。他想耗死我们。”
“那该如何?难道退兵?”
一名义军出身的将领问道。
“不退。”
李星汉转身,眼神冷峻。
“但要换种打法。”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城西:
“骡马古道。此道向西南,经连州通往韶关,是郴州与广东联络的咽喉,也是粮秣补给要道。”
“许尔显分兵三千在古道口的燕子寨驻守,护着这条命脉。”
又点向城东:
“苏仙岭,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城。孙龙率两千人据守山上营垒,配有火炮,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最后,手指落在北面耒水:
“水门。郴州北城墙沿水而建,设有水闸。如今战事,应已封闭。”
李星汉直起身:
“我的意思是:不直接攻城。先断其羽翼,乱其军心,再寻隙而破。”
李茹春若有所思:
“李大帅是想……先打燕子寨和苏仙岭?”
“不止。”
李星汉看向他。
“李将军,你久在湖广,可知郴州城内,可有心向大明之人?”
李茹春眼睛微眯,似乎在回忆,随后很快缓缓点头:
“的确有一人。乃郴州知府张完楚,本是大明旧臣,数年前被迫降清。”
“但其子张子壮,去年因私下非议‘剃发令’,被时任郴州监军的尚之信当众鞭笞,重伤不治。”
“张完楚对此隐忍不发,但丧子之痛刻骨,与尚之信结下死仇。”
“而尚可喜为示‘宽宏’、安抚旧臣,反将张完楚留任知府,实则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视。”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孙延龄却皱眉:
“即便如此,张完楚一介文官,无兵无权,能在战时做什么?”
“内应未必需要动刀兵。”
李星汉道。
“传递消息,散布谣言,在关键时制造混乱,足矣。”
他看向李茹春。
“李将军,能否设法与张完楚取得联络?”
李茹春沉吟片刻道:
“我军此番南下,收容各营降卒中,多有原隶广东、湖广的绿营兵。”
“其中或有曾驻郴州、熟悉城内情形的。”
“我或可暗中查访,寻找与张家旧邸或有来往之人,或能觅得传递消息的门路。”
“但此事…并无十分把握,只能尽力寻访降卒中可能的线索,碰碰运气。”
李星汉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有此一线可能便值得一试。此事仍由李将军相机而为,务必隐秘。成固可喜,不成亦无碍我军破敌之策。”
...
李茹春受命后,没有急于行动。
他先下令各营,将随军俘虏,特别是近期在湘南收降的绿营兵和文职吏员。
重新登记造册,注明被俘地点、原属建制和籍贯职事。
册子汇总后数量不少。
李茹春花了两天时间,带着几名识字的亲信校尉仔细筛选。
目标是原籍郴州,或曾在郴州长期驻防、任职的人。
大部分记录模糊或不实,但仍有数十人被标注出来。
李茹春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
他让亲兵以“核对籍贯,分派劳役”为由,将这些人逐个带到偏帐,简单问话。
问题看似随意:
郴州城有几门?知府衙门大致方位?粮市、柴市在哪里?
可有熟识的店铺?问完便让人带回,不做深究。
多数人回答得磕绊或有误。
直到一个叫沈砚的老者被带来。
他约五十岁,穿着洗旧的澜衫,面容消瘦,带着读书人的拘谨和乱世中的惊惶。
问及城中细节,沈砚对答如流。
清楚城门、衙门位置,还能说出粮市旁的“陈记药铺”。
柴市尽头的“吴家木行”,甚至提到西城根土地庙的荒废情况。
但当李茹春看似无意地问起“当今知府张大人官声如何”时。
沈砚明显顿了一下,垂下眼,含糊道:
“小人……是户房书办,只知办理钱粮文书,上官之事,不敢妄议。”
“户房书办?”
李茹春抬眼,“那是要紧职位。
张大人掌管一府钱粮刑名,你在他手下做事,竟对上官一无所知?”
沈砚额头冒汗,支吾不言。
李茹春不再追问,挥手让人带他下去,却对亲兵低声吩咐:
“单独看管,别让他与其他人接触。仔细查他被俘时的随身物品,还有同期被俘者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很快,亲兵回报:
沈砚被俘时,除几件旧衣和少许散碎银钱,还有一个青布小包裹,内有一方旧砚、两支秃笔和几本账册抄本。
账册内容无关军务,像是府衙日常钱粮出入的私录副本。
更重要的是,在另一处收容妇孺的营地,找到了与沈砚一同逃难被俘的妻子和幼女。
李茹春再次召见沈砚,这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
第203章 兵围郴州
李茹春指了指案上那几本账册抄本,开门见山:
“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并非普通书办,这些私录账目工整细致,非经年老吏不能为。”
“你熟知郴州街巷,言谈间对知府衙门事务亦多回避,显有隐情。如今你妻女就在营中,我可保她们平安。”
沈砚面色灰白,嘴唇颤抖。
李茹春放缓语气:
“我找你,非为刑讯。我大明乃正义之师,此番围城,意在光复郴州,非为屠戮。”
“若能知城内虚实,或可减少伤亡,早日解民倒悬。”
“闻听张完楚张知府,乃前明旧臣,素有清名。”
“你若能助我与张大人取得联系,沟通情由,或可为郴州寻一条生路。这于公于私,皆是功德。”
沈砚挣扎良久,老泪纵横,终于坦言:
“将军明察……小人确在张大人手下经办机要文书多年。”
“张大人……他内心实苦,身在虏营,心念旧朝,其子惨死后更是郁郁。”
“小人逃出城,一是为避战火,二也是……确确实实也是受了大人隐晦重托。”
他擦着泪说道:
“小人离城前,张大人的确曾交我一件信物。”
言毕,自贴身内袋摸索出一极小油布包,展开。
是一枚不起眼的寿山石私印,上面刻有“衡岳旧友”四字。
“此乃已故督师万元吉赠张大人之物。大人言,见印如见故人。”
李茹春细审私印,印身温润,确系常年摩挲之旧物。
他心中疑虑稍减,追问:
“即便有信物,如今城门紧闭,如何与张大人联络?”
沈砚想了想,于是道:
“或有一线之机。城中每日清晨,有特许柴夫自西侧窄门送柴入城,专供府衙及守将之用。”
“其中一柴夫老吴,为人本分,其子就在府衙应差。”
“小人与老吴有旧,或可设法通过送柴之机,递入简讯。然……此法缓慢,需约定暗号,风险亦巨。”
李茹春沉思。
这确是目前所能觅得、最可能叩开城内关节的细索。
希望虽如风中残烛,且变数横生,然在强攻硬取之外。
任何或能保全生灵的尝试,皆值得谨慎推动。
“值得一试。”
李茹春最终道。
“沈先生,此事便由你主理。需如何安排,与何人接头,皆由你定夺。”
“我军会全力协护,并保你妻女无虞。切记,稳妥为上,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沈砚领命退下。
李茹春并未立即动作,他独坐帐中,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将沈砚所言又细细捋了一遍。
柴夫、信物、老吴之子在府衙当差……这几个关节在他脑中反复推敲。
“不妥。”
他忽然自语,眉头紧锁。
起身走到简易的城防图前。
他想起白日巡视时所见,各营正按大帅方略加紧构筑围城工事,壕沟鹿角延伸极快。
再过两日,郴州外围可能被彻底锁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届时,莫说柴夫,便是只野兔想靠近城墙,也难逃守军箭矢。”
李茹春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应允沈砚的谋划,实是存了侥幸。
忽略了战局瞬息万变。
“许尔显再是困守,也绝无可能在明军合围的眼皮底下,日日开门纳柴。
此路,明日必断!”
线头刚摸到,岂能就此断了?
他盯着地图上郴州城内大致标出的府衙位置,目光锐利起来。
柴夫进不去,人就进不去。
但……“信”未必需要人送。
一个念头闪过——箭书。
是了。
选臂力准的弓手,趁夜行事。
将藏有信物的蜡丸绑在无箭头的箭上,射过城墙,目标是府衙院落。
沈砚说过,老吴的儿子在府衙当差,这是个机会。
箭只要落在府衙范围内,无论被哪个吏员、杂役,或是吴三本人捡到。
消息就有可能传开或递上去。
这个办法,看运气,也看人心。
如今大军围城,城内人心惶惶。
“衡岳旧友”的印信和“议保全”几个字,不管谁拿到,都可能引起一番掂量。
张完楚若看到,自然会思量;
若被其他对清廷不满的人拿到,或许能催生变故。
就算最坏,被许尔显的人截获,也能让他们内部多一分猜忌。
想明白这一点,李茹春不再犹豫,立刻去中军大帐向李星汉禀报。
帐内,李星汉正和将领们看沙盘,合围的态势很清楚。
李茹春简要说明了沈砚的情况,并提出箭书之计。
李星汉听完,微微点头:
他随即正色道:
“就照你的想法办。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都给你备齐。”
“末将领命!”
李茹春应道。
回到自己营中,他马上安排。
叫来沈砚,让他凭记忆尽可能详细地画出府衙内部的房屋、院落、马棚、水井位置。
特别标出人员常走动的地方。
同时,秘密挑选了五名眼力好、臂力稳、擅长抛射的夜不收。
夜深了,郴州城头火把通明,巡哨比平时多得多。
城外,五支无箭头的箭被射进了城中。
只要有一支落到该落的地方,能搅动一丝波澜,这步棋就没白走。
...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孙延龄率八千兵马在郴州北门外列阵。
旌旗招展,刀枪映日,三十余门各类火炮对准城墙。
城头,许尔显一身铁甲,按刀而立。
他面色沉肃,眼窝深陷——长沙之败后,他日夜难安。
此番守住郴州,守住明军入粤的唯一机会。
“明军看来主力要主攻北门。”
副将低声道。
许尔显冷笑:
“虚张声势。李星汉没那么蠢,北门有耒水为屏,最难打。”
“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尤其是西门和东面苏仙岭,谨防声东击西。”
果然,明军擂鼓呐喊半日,火炮零星轰击,却始终未真正攻城。
至午后,便徐徐退去。
许尔显不敢松懈,增派斥候四出查探。
傍晚,噩耗传来。
“将军!燕子寨……丢了!”
斥候踉跄奔上城头,面无人色,甲胄上沾满尘土草屑。
“什么?!”
许尔显霍然转身,甲叶铿然作响。
“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游击手下也有近千人,怎么一日丢就丢?何时失守?详细报来!”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就在午后!明军……明军根本不是强攻!他们像是早就摸清了底细……”
他断断续续描述出一个让许尔显心头发冷的经过:
燕子寨的险,全在正面。
寨墙高耸,卡住骡马古道咽喉,正面强攻确难奏效。
但寨子侧后,是一道陡峭的山坡,林木杂乱。
乱石丛生,被视为天险,守备一向薄弱,仅设有零星岗哨。
王游击和大多数守军,注意力也始终放在正面古道方向。
他们知道明军主力正在围郴州,潜意识里认为即便有敌来犯,也必从大路而来。
一连多日平静,更让寨中渐生懈怠。
今日午后,正是守军换岗、人最困乏之时。
一队约十多人的明军尖兵,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寨后陡坡之下。
正是凌夜枭带着他的豹枭营小队和一些明军敢死队员。
他们身披伪装,利用林木岩石掩护,以钩索、短刃艰难攀爬。
硬是在被视为“不可能”的绝地上,摸掉了那寥寥几个哨位。
几乎在后哨被清除的同时,寨前古道上骤然烟尘大起,鼓噪震天。
一支约两千人的明军步卒打着“李”字旗号。
大张旗鼓列阵,做出佯攻态势,瞬间将寨墙上下所有守军的目光牢牢吸住。
就在王游击指挥弓弩火器应对正面之敌时。
那支从“天险”攀爬上来的明军死士,已如鬼魅般从寨后翻入!
他们人虽少,却极其悍勇精悍,入寨后并不缠斗。
而是直扑寨门和扼守侧面的箭楼,四处纵火,狂呼“破寨了!”。
寨中守军腹背受敌,又见内部火起。
喊杀声不知来自多少敌人,顿时大乱。
王游击虽拼死弹压,试图分兵抵挡,但混乱已成,军心溃散。
此时,寨前佯攻的明军见信号,立刻变佯攻为真打,趁势猛扑。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彻底崩溃……
“……血战不到一个时辰,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王游击死在乱军之中,弟兄们……没跑出来多少。”
斥候说完,几乎瘫软。
许尔显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
然而祸不单行。
在次日拂晓降临东方。
天还没亮,东面苏仙岭方向就传来持续的、密集的炮声。
那声音沉重连贯,和昨日北门的零星射击完全不同。
许尔显立刻赶到东城,登上高处望去。
数里外的苏仙岭上,晨雾里不断闪过炮火的光亮,大团的烟尘被抛上半空。
风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惨叫声清晰地送了过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龙能守得住吗?”
许尔显问,声音发干。
旁边的幕僚脸色不好:
“岭上营垒是临时修的,比不上城墙。听这炮火,明军是铁了心要拿下。”
话还没说完,东门那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冲进城内,骑手浑身是血,肩上插着断箭。
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被亲兵架到许尔显面前。
“许将军!苏仙岭……要守不住了!”
他嘶喊着,嘴里冒出血沫。
“伪明的火炮太狠,主营垒东北角被轰塌了,口子已经撕开!”
“敌将赵武彪……亲自带人冲进来了!”
“孙龙将军正带着人在缺口死扛,弟兄们死伤太多……快顶不住了!”
“孙将军让末将拼死回来报信,请将军立刻发兵救援!再晚……岭就丢了!”
“赵武彪?”
许尔显眼神一紧。
这是李星汉手下最能打硬仗的将领。
他亲自上阵,说明李星汉对苏仙岭是志在必得。
援兵?
许尔显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他看向城头,守军们脸上都带着不安。
城里的人马守四面城墙已经勉强,哪里还能抽出兵力去城外救援?
可是不救,一旦苏仙岭失守,明军把炮拉上去,整个郴州城就会完全暴露在炮火之下。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北城方向又跑来一个传令兵:
“报——!大帅,北门外的明军又回来了,人马比昨天还多,看样子像是要真攻城了!”
许尔显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被副将扶住。
北边加压,西边断了退路,东边猛攻山头……李星汉这是要让他三面受敌,首尾难顾啊。
他强压下不适,站稳身子,声音沙哑但坚决地下令:
“传令!”
“东门立刻调一千五百人出去,多打旗帜,大声擂鼓,摆出要救援苏仙岭的架势!”
“但不准离开城门弓箭的掩护范围,不准真的和明军接战!目的就是牵制攻山的敌人,给少将军减轻一点压力!”
“北门各军严守,弓弩火器备好,本将亲自盯着!谁敢擅自离位,斩!”
“立刻派最好的马和骑手,从南门悄悄出去,绕远路奔韶关!”
“当面禀报王爷:郴州危急,苏仙岭快丢了,北边的路也断了!援兵再不来,就全完了!”
命令传下,郴州城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百姓紧闭门户,街上全是奔跑调动的士兵、车辆。
军官的喝令声、武器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
苏仙岭主寨的争夺已到白热。
赵武彪亲率精锐,正向寨内最后的核心卫队猛攻。
刀剑碰撞声、垂死嚎叫声响成一片。
被围在核心的,正是尚可喜麾下心腹将领,总兵孙龙。
此人乃尚可喜妻族子弟,骁勇善战但性情骄躁,素以“平南藩下第一猛将”自居。
长沙兵败后,尚可喜匆忙南撤之际,已派快马疾驰广州,命世子尚之信速筹援军。
孙龙得知消息,认为此乃重获尚可喜信重的绝佳时机,于是当即主动向尚之信请缨。
愿率本部精兵为前锋,即刻北上驰援最关键的郴州防线,固守苏仙岭险要。
尚之心欣然允准,并授其“督战”之权。
待尚可喜退至韶关时,孙龙早已率部进驻苏仙岭多日。
他初时志得意满,认为扼守险岭正是其先拔头筹、震慑诸将之机。
岂料明军此番攻势之酷烈坚决,远超其预料。
此刻,他身被数创,看着身边亲兵家丁如割草般倒下。
明军那面“赵”字旗已逼至眼前,平生悍勇与所有算计。
早已被最原始的死亡恐惧碾得粉碎。
他猛地架开一柄刺来的长枪,踉跄退到半截断墙边。
嘶声朝那杀神般的明军将领方向大喊……
“住手!我投……”
他想喊“我投降”。
毕竟他是尚可喜亲眷,即便被俘,或可凭此身份周旋,保住性命。
但“投”字刚出口,一名杀红了眼的明军刀盾手正从他侧翼扑来。
战吼声完全盖过了他后半句话。
孙龙慌忙举刀格挡,“降”字硬生生噎了回去。
赵武彪刚劈翻一个清军哨官,抬眼瞧见那被众人护着。
甲胄精良的虬髯将领(孙龙)一边格挡,一边朝自己嘶喊,面目狰狞。
赵武彪哪管他喊什么,只认准这是条大鱼,暴喝一声“擒贼先擒王!”。
提刀便猛扑过来。
第204章 胡守亮
孙龙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将刀往地上一扔。
双手急摇,用尽全力尖叫:
“别杀!我乃平南王之……”
话还没说完,赵武彪已抢到近前。
他隐约听见对方喊了半句,但厮杀声中只如野兽嚎叫。
见对方弃刃摇手,赵武彪战场本能警铃大作:
“使诈?想摸火器?”
念及此处,更不容情,刀光如电,全力劈下!
“噗嗤!”
孙龙最后那“亲将”二字,连同满眼的惊愕、懊悔,永远凝固。
头颅飞起,尸身倒地。
赵武彪收刀,喘了口气,用脚拨了下那颗头颅。
旁边被俘的亲兵已哭喊起来:
“总兵!孙总兵啊……”
“孙总兵??”
赵武彪一愣,用刀尖挑开地上将领的襟甲,露出内里一枚鎏金虎头佩饰。
这是尚可喜赏赐极亲信部将的标志。
他再细看头颅面容,与之前审讯俘虏所得描述印证。
“是孙龙?尚可喜的妻侄那个孙龙?”
赵武彪张了张嘴,看看刀,看看头,表情古怪,半晌一拍大腿:
“哎!你……”
他蹲下对着头颅,又是懊恼又觉荒唐。
“你想降,倒是把家伙扔远点,喊清楚啊!这么比划着喊一嗓子,谁知道你真要降?老子还以为你要拼命呢!”
他站起身,对左右苦笑:
“得,本想抓个大的,这下……唉。活的是没了,死的也凑合吧。”
语气惋惜,毕竟生擒一个这等身份的亲将,价值更大。
“收拾干净,首级、佩饰、印信,一并急送大帅。
禀报:
苏仙岭已克,阵斩伪清总兵、尚可喜妻侄孙龙。”
他摇摇头。
“再说一句,此人阵前似有降意,然未及言明,已被我军斩却。”
这场阵前戛然而止的“投降”,就此落幕。
孙龙之死,对郴州守军,尤其是尚可喜一系的将领而言,其震慑与打击。
将远比损失一个普通总兵更为沉重。
...
孙龙战死的消息很快随着溃兵传入郴州城。
他是尚可喜妻侄,身份特殊。
消息报至守备府时,许尔显正在议事。
闻讯,他手中茶盏跌落,人怔在原地,脸色发白。
孙龙之死非同小可,他深知此事必触怒尚可喜,自己恐难脱干系。
堂下诸将闻言,亦面露惧色,厅内一时死寂。
其中一名绿营参将道:
“大人!如此困守,绝非长久之计。”
有人马上接着开口道:
“不如我等集结马队精锐,趁明军尚未完成包围,南下韶关与王爷会合。”
众将很多人点头附和:
“对,不如我们率军突围算了。”
许尔显良久才说话。
“糊涂!李星汉十分狡诈,你等可知围三缺一之计?”
“万一我从南城突围。他在要道上安排伏兵又如何?”
顿时,之前那些要求突围的将领不再说话。
又一位将领实在忍不住了,于是问道:
“末将斗胆,敢问大人……那王爷的援军,究竟何时能到?”
“韶关相距不远,我军被围多日,炮火连天,彼处岂无耳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许尔显脸上。
许尔显无法回答。
“王爷自有调度。”
良久,许尔显最终说道,声音干涩。
“我等职责是坚守城池,以待援军。再有议突围或动摇军心者,军法从事。”
将领们不再言语,陆续起身退出。
走到门外,一名参将对同伴低语:
“援军……怕是等不到了。”
两人望向被烟尘笼罩的城墙方向,不再说话。
...
那几支箭,仿佛真的消失在了郴州城的砖石与人心深处,未激起半点涟漪。
李茹春依例前往中军大帐向李星汉禀报近日情况。
他如实陈述:
箭书已发,两日已过,城内未见回应。
李星汉听罢,目光从沙盘上抬起,看向李茹春。
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
“看来,此计果然行不通。许尔显已如惊弓之鸟,守城颇为严谨,张完楚辈即便有心,亦无力,或根本无此心。”
“那‘衡岳旧友’之印,怕是触动不了什么了。”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郴州模型:
“那就不要为此耗费心神了。攻城之势不可稍懈。”
“想破此城,最终还是要靠我军将士的刀剑火炮。”
“末将明白。”
李茹春拱手领命,心中那点期待,沉了下去。
或许自己那番布置,可能只是一厢情愿。
他回到自己营中,关于联络张完楚之事暂时收一收,心思彻底转回正面战场上来。
...
明军大营。
关押高级俘虏的营帐区戒备森严。
但最深处那顶单独的帐篷外,今日只留了两名守卫。
孙延龄撩开帐帘进去时,胡守亮正背对着门,面朝帐壁坐着。
“胡兄。”
胡守亮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孙延龄解下佩刀,放在帐门旁的木架上,缓步走到他身侧。
炭盆里火不旺,帐内有些阴冷。
他在胡守亮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案。
“终于要来送断头饭?”
胡守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请兄弟出山。”
孙延龄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案上。
纸包里是几块酱牛肉,还有两个白面馍。
胡守亮盯着那食物,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
他被俘多日,每日只有两碗稀粥吊命,此刻腹中饥火灼烧,但傲气还在。
“出山?出什么山?”
他冷笑。
“去给你们当马前卒,调转枪头打昔日同袍?”
“错了!不是给我们。”
孙延龄纠正道。
“而是给汉家天下。”
“汉家天下?”
胡守亮抬头,眼中有复杂神色。
“正是。”
孙延龄拿起一块馍,掰开,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胡兄,你我在孔王爷帐下共事也有些年了,有些话,我不绕弯子。”
他咽下馍,直视胡守亮:
“以你的了解,你觉得我孙延龄,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胡守亮沉默了。
当年桂林城破,孔王爷举火自焚,是孙延龄带着百余亲兵死守王府后殿。
硬扛李定国大军两个时辰,最后只剩七人杀出。
这样的人,没人敢说他贪生怕死。
胡守亮摇了摇头。
“你的确不是那种人。但你....后来是如何投靠了明军?”
孙延龄神秘一笑。
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问你,你我在清军阵营之时,咱们是什么人?”
孙延龄声音压低。
“说得好听,是汉军旗的人,说的难听。还是奴才,见了满洲大爷,不管是小兵还是大人,都得低头哈腰。”
“功劳是他们的,黑锅是我们的。孔王爷当年何等人物?投了清,封了王,结果呢?”
“桂林城破,北京连支援兵都没派!”
他猛地起身,逼近胡守亮: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多少汉家儿郎血染江河?剃发易服,是满人要我们断绝汉家血脉!”
“鞑子入关以来,杀我百姓,血流成河——你可知道,这满清的江山,是用汉人的尸骨铺出来的?”
胡守亮瞳孔一缩。
“但在邓大人这里。”
孙延龄语气陡然转沉。
“规矩只有一条:能打仗、肯卖命、守军纪,你就是兄弟。汉人、蒙古人、甚至反正的满洲人,一视同仁。”
“粮饷从不克扣,伤兵有医官,阵亡有抚恤。”
“胡兄,我孙延龄打过多年仗了,分得清什么是收买人心,什么是真心待人。”
帐内炭火噼啪爆裂,火星飞溅。
孙延龄忽然压低声音:
“胡兄,你刚刚不是问我,是如何投明的?”
“你可知孔王爷的独女,时贞小姐,现在跟着邓大人。”
胡守亮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
“去年,孔时贞小姐在孝感领兵,本是要配合吴三桂围剿邓大人,却被邓将军击破,她也被俘了。”
“邓大人没有为难她。后来...时贞小姐便归附了明军。”
胡守亮一怔,眼底猛地掠过惊涛:
“时贞小姐……她领军兵败被俘了....?”
“正是。”
胡守亮脸色骤变,顿时想到年轻美貌女子被俘的通常的遭遇。
顿时怒意勃发:
“那邓名欺人太甚!竟敢辱……”
“胡兄!”
孙延龄立刻抬手打断,知道他误会了,于是马上解释。
“你想到哪里去了?绝非如此!”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些些他知道的故事细节:
“此事说来话长。早在昆明之时,邓大人便与时贞小姐有过一段渊源。”
“那时邓大人因故混入了小姐前往昆明的队伍,那吴三桂老贼三番五次要逼迫小姐要嫁给他的狗熊儿子。”
“途中多次试图下黑手。但是邓大人及时解了围,更以其见识谈吐、文采风流……深深打动了小姐。”
“邓大人年轻倜傥,英雄气概难掩,小姐心生倾慕,甚至当场表示,要带他回北京当额驸。”
孙延龄顿了顿,观察着胡守亮的神色,继续道:
“可谁料,邓大人的真实身份,乃是大明将军。”
“此事揭穿,小姐自然伤心难平,这才有了后来领兵去孝感,说是要配合剿贼。”
“心底里,未尝不是存着几分要去找他‘算账’、问个明白的意气。”
“两军对阵,兵戎相见,小姐不敌被俘,也是常理。”
“但邓大人念及旧谊,更以恢复山河之大义耐心劝说,最终才让小姐心悦诚服,真心归顺。”
他看向胡守亮,目光坦然:
“所以,绝非胁迫欺辱。小姐的性子你也知道,若非真心认同,谁能强迫得了她?”
胡守亮喉头哽住。
当年在王府,那丫头总爱缠着他要骑马射箭。
孔有德自焚后,小姐孤身逃往了北京,后来还被封了格格。
那时他就猜测,王爷故去,她身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和部队。
肯定是很多少人眼红的香饽饽。
一个孤女守着这些,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难怪……难怪连吴三桂那样的人物,都要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儿子攀上这门亲。
那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下王爷留下的根基。
“现在平安...就好。”
他声音沙哑。
胡守亮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如寒铁:
“那尚可喜……喜欢屠城。”
孙延龄一怔,随即正色道:
“是。当年多少城池被这狗贼屠戮,他走过之处,必是血海。”
“我确实看不惯。”
胡守亮道。
“打江山就好好打江山,杀百姓算什么本事?”
他站起身,在狭小帐内踱了两步,转身直视孙延龄:
“孙兄,我信你一次。但我手下那些弟兄……”
“李星汉大帅已发话。”
孙延龄也起身,郑重道。
“胡兄若愿归正,你麾下被俘的兵卒,只要肯跟你,立刻拨还。武器装备,一应配齐。”
胡守亮盯着他,一字一句:
“当真?”
“我孙延龄以性命担保。”
孙延龄伸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炬。
“胡兄,你摸摸自己这身骨头——是给满人当走狗,还是给汉家儿郎争一口气?”
胡守亮并没有答话。
但是孙延龄已经从他的眼神中。
看到了他想得到的答案。
...
次日午时,明军围城大营,西侧校场。
寒风掠过营中空地,卷起沙尘。
校场上列队的绝大部分,而是长沙之战后,陆陆续续归附的。
已被打散编入各辅兵营与守备队的原清军绿营兵卒,约五千余人。
他们已换上明军号衣,纪律初成,但眉宇间仍存着些许观望与疏离。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李星汉要他们做什么。
点将台上,李星汉按剑而立。
左侧是李茹春等将领,右侧,胡守亮穿着一身为他特备的明军将领铁甲,目光沉静地扫视台下。
李星汉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今日集合,只为重新整编队伍。你们既然已经归入我军,从前种种,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我都可以不再追究。”
“但军中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更看重同袍情义、上下齐心。”
他侧过身,向胡守亮示意,接着对台下说道:
“胡守亮将军的名字,你们当中应该有人知道。胡将军如今已明辨大义,重归我大明阵营。”
“现在,我军要组建一支‘新效营’,专门负责西线营垒的防务和巡哨。”
“凡是原来在胡将军手下任职的军官、士兵,出列。”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士兵们相互看了看。
接着,队列中开始有人犹犹豫豫地向前迈步。
起先只有三五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这些人都是李星汉之前收编降卒时,特意登记造册、标注出来的原胡守亮部下。
一名络腮胡子的千总第一个走到台前,抱拳单膝跪地:
“卑职原是镇标千总钱大牛,参见胡将军!”
胡守亮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上前一步,抬手示意:
“钱大牛千总请起。弟兄们都还好吗?”
“托将军的福,李帅待人宽厚,弟兄们……还都过得去。”
钱大牛声音有些发哽。
随着钱大牛这一举动,更多老部下不再犹豫,纷纷出列。
他们依照旧日的营哨编制,很自然地聚拢成一个个小队,向胡守亮抱拳行礼。
不多时,台前已经聚集了近两千人,虽然穿戴还不完全统一,
但那股行伍之间熟悉的氛围,以及隐隐流露的激动情绪,已经弥漫开来。
李星汉对此并不意外,微微点头,继续下令:
“除了旧部,胡将军还可以从各辅兵营中,挑选精壮可靠、自愿投效的人,补足名额。”
“所有军械装备、粮饷补给,都和主力战兵营同样标准。”
他看向胡守亮。
“胡将军,眼下正值郴州围城关键时机点。”
“战机时不我待,我要你在短时间内,把‘新效营’整训成型,担当起西线防务的责任。能不能办到?”
胡守亮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
“末将胡守亮,绝不负大帅信任!五日之内,必成可战之军!”
…
胡守亮巡营完毕,登上新建的望楼。
营中,五千士卒正在各级旧部军官带领下进行操练。
号令声与步伐声虽不如老兵营齐整,却已褪去了初时的散漫。
副将钱大牛按刀跟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各哨防务已安排妥当,按三班轮值。”
“李帅拨来的炮兵部队的火炮也已就位,均已部署在西线外围的预设阵地。”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咱们营新立,负责的又是直面郴州西城的围城外围。”
“不少弟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怕许尔显狗急跳墙,专挑咱们这边撞。”
胡守亮目光投向远方郴州城西墙巍峨的轮廓。
声音平稳,却带着底气:
“怕什么?有老子在,西边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他许尔显的鬼门关。”
“他想出城,就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问问咱们营这几十门炮答不答应。”
钱大勇神色一凛,抱拳道:
“将军豪气!卑职这就将话传下去,让弟兄们都把腰杆挺直了!”
第206章 城内内乱
明军占领苏仙岭后,迅速将多门重炮运至山上,构筑了炮阵。
随后,居高临下的炮击开始了。
借助地势,火炮可以直接打到城内。
这下城内的清军更是处境艰难。
第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入北门瓮城,击穿粮仓。
而且校准的炮弹落点越发精准。
日夜轰击城防。
城内清军及据点顿时苦不堪言。
郴州总兵府内,许尔显与几名将领议事。
屋外传来炮弹落地的闷响,梁上尘土震落。
堂下诸将听到动静,顿时忧心忡忡。
未等众人尚从火炮的袭击回神。
结果又有亲兵急忙前来报:
驰援郴州的五千清军在樟木岭遭明军截击,已败退回韶关方向,明军游骑现逼近南城外。
许尔显猛地起身:
“果真?”
亲兵答:
“确凿。败兵南逃,我军哨探只见零星归者。”
许尔显心下一沉。
援军败退,意味着郴州外援断绝,明军合围已成。
突围希望渺茫,守城更添艰难。
粮草、军心、城防,皆难久持。
这两道消息必迅速传开,守军士气将遭重创。
他强令:
“严守四门,禁传谣言,违者立斩!”
...
明军山上的炮弹碰巧命中知府衙门。
刚好直接把衙门的大门都砸破了。
“大人,此处危险,请移往他处。”
幕僚徐师爷急忙劝道。
张完楚没有回应。
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面色凝重。
徐师爷压低声音又问:
“城外来信已久,我们是否该回应了?”
张完楚没有动。
他望着腾起的烟尘,知道时间不多了。
持续的炮击在摧毁城防,也在瓦解人心。
城中粮秣本已不足,许尔显的亲兵仍每日强征民户存粮,优先供给旗兵。
昨日,一名绿营把总因请求为手下士卒多分半升米,被当众鞭笞三十。
“联络得如何了?”
张完楚问。
徐师爷凑近,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已密会四人:
守备府参将周大壮、南门千总赵文统、西城营把总王千军、粮仓司库李文忠。”
“周、赵、王三位将军,皆言清军残暴,不把汉人当人,只是当奴隶,早已心向大明。”
“而且许尔显苛待士卒,克扣粮饷,早有怨愤。”
“听闻大人联络,均表愿效全力。”
“李司库掌管粮仓,亦痛恨许尔显强征暴敛,答应暗中备办火油柴薪。”
“只是……”
徐师爷稍作迟疑。
“亲兵队正刘庆,言语间颇为闪烁。”
“他言道‘兹事体大,须万分谨慎’,未肯当即明誓,只说愿再思量,三日后回复。”
“此人掌管一队亲兵,位置紧要,其态度不明,恐生枝节。”
张完楚眉头微皱:
“刘庆……他可是有什么顾忌?”
徐师爷摇头:
“他未明言,只道城中耳目众多,许尔显疑心极重。”
“观其神色,似有恐惧,又似……似在观望。”
“许尔显近日有何动静?”
“后日,他将在守备府设宴,强邀城内所剩乡绅富户,名为‘共商城防’,实为勒索钱粮。”
“届时其麾下精锐亲兵必多集中于府内护卫,各城门守备相对会松懈些。”
张完楚沉默片刻:
“刘庆处,你再去试探,务必探明其真心。”
“若仍游移,则事不可令其预闻核心。至于其他四位……”
他目光坚定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晚子时,于此密室,定下最终方略。”
...
在当天夜里,李星汉于中军帐内即将歇息时。
李星汉眉峰微动:
“进。”
亲兵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小心捧着一支箭:
“李将军命小人即刻将此物呈送大帅。他说…城内有动静了。”
“此箭是半刻钟前,巡营士卒在紧邻西城的营寨栅栏旁发现的。并非我军制式。”
李星汉接过箭。
这是一支做工粗劣的箭,箭镞已被刻意卸去。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被揉皱的棉纸。
他仔细解下纸卷展开,就着火光看去。
纸上无头无尾,只有一行炭笔草草写就的字迹:
后日子时,火起西门,可发外合。
字迹潦草,力道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如何发现的?可有异状?”
李星汉问,目光仍锁在纸上。
“回大帅,巡夜士卒听到一声轻微响动,像是物件坠地。
寻去一看,这箭就插在栅栏边的泥地里,入土不深,像是从高处落下。
四周并无其他痕迹。想来……”
亲兵略一迟疑。
“想来是从城上抛射下来的。”
从城上抛下?
李星汉指尖拂过粗糙的箭杆。
无镞,是为了减轻重量,增加抛射距离,也为了避免误伤,表明来意。
绑缚纸张的方式粗陋却结实,像是仓促而成。
“告诉你家将军,”
李星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此事我已知晓。外合之备,由他全权筹划,务求隐秘周全。”
“箭矢与纸条原样封存,不得再令他人经手。”
“是!”
亲兵领命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
李星汉将纸条在灯焰上微微烘烤,让字迹更清晰些,随后将其仔细折好收起。
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郴州西城那片区域。
箭书之“石”,到底没有白投。
城内不仅有人收到了,且在极度危险与监视下。
用同样隐秘的送出了回应。
...
又过了一日。
知府衙门后宅密室,烛火摇曳。
张完楚暗中联系的五人有四人已到场。
“眼下这个局面。诸位可知。满清朝廷已尽失人心。”
张完楚声音低沉。
“城外王师云集,破城只在旦夕。然玉石俱焚,非我等所愿。”
“唯有里应外合,方可速定乾坤,保阖城生灵。”
周大壮抱拳:
“大人,末将等早不堪许贼凌虐。只是……守备府兵精,四门要害亦多为其心腹。”
“我等能完全掌控的兵力,不过千人。”
“千人足矣。”
张完楚手指图纸。
“后日许贼宴客,府内守备虽严,然其注意力在内。”
“我等兵分三路:赵将军,你于子时初刻,设法控制西门守卒,开城举火,接应王师入城。”
赵文统重重点头:
“末将必尽力为之。西门副把总是我同乡,早已不满,或可争取。”
“王将军,”
张完楚看向王千军。
“你率本部三百人,同时于南城堆放杂物之处纵火,制造大声势,牵制、迷惑守军。”
“尤其是可能驰援西门的队伍。”
王千军沉声道:
“明白。纵火之物,已暗中备妥。”
“周将军,你任务最重。率主力直扑守备府,趁其宴饮不备,擒杀许尔显!”
“府内地图及亲兵布防轮值,刘庆或可提供……”
提到刘庆,张完楚顿了顿。
刘庆今夜并未应邀前来,只托人带口信“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容后再禀”。
这缺席,让密室中的气氛凝重了一分。
粮仓司库李文忠见状,主动道:
“大人放心,纵火所需硫磺、硝石、干柴,已隐秘存于三号仓夹墙内,随时可用。”
张完楚目光扫过众人:
“城外已约定,见西门火起,便三面齐攻。”
“此举关乎郴州万千性命,亦关乎我辈气节。”
“若成,百姓可免涂炭;若败……”
他声音低沉下去。
“无非以死明志,不负汉家衣冠。”
周大壮、赵文统、王千军、李文忠四人肃然起身,低声道:
“愿随大人,共举义旗!”
...
离约定起事只剩一日。
是夜,张完楚正在书房密写一道手令,忽闻院外脚步杂乱,火把通明。
他心知不妙,疾步至书案前,将未写完的手令揉成一团,塞入口中强咽下肚。
门被踹开的瞬间,他刚将一枚蜡丸投入炭盆。
蜡丸遇火即燃,窜起一股青烟。
许尔显一身铁甲,按刀而入,面色阴沉。
他身后,亲兵已控制院落,刀出鞘,弓上弦。
“张大人,好雅兴。”
许尔显冷笑。
“深夜独处,焚毁何物?”
张完楚神色平静,掸了掸官袍:
“一些旧日文书,无关紧要。许将军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许尔显不再绕弯,猛地一挥手。
亲兵押上一人——正是粮仓司库李文忠,他浑身是血,显然已受过重刑。
“李司库方才招了。”
许尔显盯着张完楚。
“明日子时,西门、守备府、西城粮仓。张大人,你们好大的谋划!”
张完楚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许将军此言何意?下官听不明白。”
“不明白?”
许尔显暴怒,一脚踹翻书案。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挣扎和短促的闷哼声。
张完楚循声望去,只见自己那位忠心耿耿、跟随多年的忠仆徐师爷。
被两名旗兵反剪双臂拖到院中火把下。
其花白胡子沾着血,官袍被撕破,但腰杆挺得笔直。
许尔显走到徐师爷面前,寒声道:
“徐师爷,张大人说他听不明白。你来告诉本将,明日子时,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徐师爷抬头看了张完楚一眼,目光平静,随即转向许尔显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说是吧?好你个忠仆!”
许尔显怒极反笑,猛地拔出佩刀。
“住手!”
张完楚急喝道。
刀光一闪。
徐师爷被许尔显一刀插中腹部,顿时口吐鲜血,倒在血泊中。
许尔显抽出滴血的刀,转身逼视张完楚:
“周大壮、赵文统、王千军!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真当本将眼瞎吗?!”
他一把揪住张完楚的衣领:
“说!城外明军,与你如何联络?还有谁参与其中?”
张完楚闭口不言。
“绑了!”
许尔显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押入守备府地牢,严加看管!传令全城,即刻宵禁!各营将领,无我手令不得擅动!”
“亲兵营全体出动,按李文忠口供,给本将抓人!”
...
那一夜,郴州城内大肆搜捕。
周大壮在营中被亲兵围捕,力战身死。
赵文统于西门值房被堵,自刎殉节。
王千军率三百心腹欲按计划往西城,却被早已埋伏的守军迎头痛击。
死伤过半,余众溃散。
亲兵队正刘庆,因未按计划前往预定地点,在发现城中异动后。
知事已败露,立即隐匿踪迹,侥幸逃脱了搜捕。
然而,起义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西城粮仓方向,仍按燃起了大火。
那是周大壮残部中数十名死士,在败退途中拼死点燃了预设的柴薪。
火光冲天而起。
南门处,尽管赵文统已死,城门守军中也早有对许尔显不满的士卒。
他们见到西城火起,又听闻守备府亲兵正四处抓人,压抑的愤懑爆发了。
一名低阶军官带头砍翻了身边的旗兵哨官,吼道:
“他娘的,老子反了,快开城门!迎王师!”
数十名守卒横下心,与闻讯赶来的旗兵在狭窄的门洞内缠斗在一起。
刀矛相击,吼骂与惨叫瞬间充斥这闭塞的空间。
这里的搏杀声与火光,惊起了更多原本在附近观望或待命的守军。
一些本已对许尔显心怀不满的士卒,见有人带头。
把心一横,也操起兵器加入了战团;
另一些虽尚在迟疑,却被混乱的人流卷裹着。
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厮杀最激烈的门洞挪动
转眼间,门洞内外已挤满了厮杀的人群。
双方都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使得这西门之地的争夺愈发混乱和激烈。
...
城西外围,胡守亮立于营前临时垒起的高土坡上。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晰望见郴州城墙轮廓。
刚过亥时,月隐云后,唯有城头稀疏的火把在黑暗中勾勒出雉堞的线条。
起初,一切如常。
突然,西城靠内侧的天空被映亮了一角。
是持续的、逐渐扩大的橘黄色亮光,伴有滚滚升腾的浓烟。
那是粮仓方位,火势起得迅猛异常。
几乎同时,南门方向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声响。
隐隐约约的、混杂在一起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甚至有几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夜空。
紧接着,南门城楼附近的火把开始明显且不规则地晃动。
移动,有时数支火把汇聚一处,有时又骤然散开。
虽然此刻还没到原先约定子时的时间。
但是城内显然肯定是有什么变故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胡守亮瞳孔一缩,转身疾步冲下土坡,对候在坡下的传令兵厉声道:
“快!速去中军禀报李大帅,城内应有变,我部见机先行动作!”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待命的部属,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队,随我直扑西门!余部整队,梯次跟进,准备接应强攻!”
...
西门的混乱,许尔显第一时间便得知了。
“城内还有余党!”
他暴跳如雷。
“亲兵营,随我去西门镇压叛军!其余各门给本将钉死了,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他率五百亲兵刚冲出守备府,西城方向的火光已映红半边天,火势显然失控。
许尔显脸色铁青,急奔西门而去。
已经晚了,此刻西门已杀声震天。
胡守亮亲率的数千前锋,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蓄势待发。
他眼见西城门处爆发骚乱。
突然间!
城门在混乱中被推开一道很大的缝隙。
但旋即又有被城内清军拼命准备关上门。
就在这城门要关不关的片刻功夫。
机不可失!
胡守亮暴喝一声:
“快!随我来!”
一马当先,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直扑那道正在闭合的门缝。
身后精锐步卒齐发呐喊,紧随冲锋。
城头零星的箭矢仓惶射下,胡守亮挥动刀鞘,格开两支流箭,对耳畔的破空声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越来越窄的城门缝隙。
终于。
战马堪堪在城门完全闭合前,挤入了瓮城!
紧接着,如潮的明军前锋通过这短暂的缺口汹涌而入。
迅速冲散了门后正竭力关门的少量清军。
此时,许尔显已率亲兵赶到。
眼见明军已突入瓮城,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堵住内门!把他们封死在瓮城里!弓弩手,给本将射!”
守军倚仗内城门洞的狭窄地利,拼死抵住门扇,弓弩齐发。
滚木礌石从两侧瓮城墙头砸落。
胡守亮部被压制在瓮城这有限的空间内,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双方围绕着内城门洞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尸体迅速堆积。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紧要关头,城外明军大营方向。
低沉而浩荡的战鼓声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瓮城内的所有厮杀!
李星汉立于中军望楼,远眺郴州城西门内冲天的火光与沸腾的杀声。
又见胡守亮部已成功突入瓮城,知道关键时刻已然到来。
他不再犹豫,断然下令:
“全军总攻!各营按预定部署,全力攻城!”
第207章 郴州收尾
胡守亮率部突入瓮城,迅速清剿了门洞附近的残敌。
但向内城门的冲击被守军凭借狭窄地形和滚木礌石暂时遏制。
双方在瓮城与内城门之间的空地上形成短暂对峙。
就在此时,许尔显已率亲兵卫队赶到内城门前。
火把照耀下,他一眼便认出了对面明军阵前那员将领。
正是昔日曾在平南王麾下有过数面之缘的胡守亮。
许尔显一股被背叛的暴怒直冲顶门,挥刀前指,厉声怒骂:
“胡守亮!居然是你,你这个卖主求荣,反复无常的小人!”
“王爷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朝廷,助逆犯顺!”
胡守亮推开身前持盾亲兵,踏步上前,横刀而立:
“放屁!许尔显!老子当初是瞎了眼,跟错了人!”
“幸得日月重开,幡然悔悟尚不为迟!”
“尔等甘为虏廷鹰犬,屠戮我汉家子弟,也配谈‘朝廷’?”
“今日胡某在此,正是要与你等汉奸国贼做个了断!”
“狂妄!本将今日便替王爷清理门户!”
许尔显怒极,催动战马。
率数十名精锐亲兵向胡守亮中军发起反冲锋。
胡守亮大喝一声:
“来得好!”
挥刀迎上。
两股人马狠狠撞在一起。
许尔显确实骁勇,手中长刀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两名明军士卒,直取胡守亮。
胡守亮武艺略逊,但悍不畏死,且身旁亲兵拼死护持。
两人刀来刀往,战作一团。
许尔显急于求成,攻势猛烈;
胡守亮沉稳应对,且战且退。
就在两人缠斗时,整个战场局势急剧变化。
城外明军总攻全面展开。
北门、南门攻势牵制了大量守军。
东门李茹春部加强了攻击。
明军炮营将轰击重点锁定北门,炮弹开始向城内延伸。
轰击街道和清军预备队,打乱了其调动。
瓮城之内,胡守亮部后续兵力正源源不断涌入。
而城内“叛兵”和响应起义的士卒在制造混乱的同时。
也开始与涌入的明军先头部队汇合,展开有组织的巷战。
在通往内城门的主街上,率先冲入城内的数十名明军火枪手。
已迅速占据了街口几处砖石废墟和民居门窗,组成了简易防线。
他们以三段击的方式轮番开火,铅弹在狭窄的街道上形成密集弹幕。
有效阻止了从其他方向赶来增援内城门的清军小队。
硝烟在街道上弥漫,与火光混在一起。
清军中也配有不少火铳,但多为鸟铳和火绳枪,装填缓慢。
在混乱中难以组织齐射,往往零星打响,效果有限。
更有一些绿营火铳手,见到大势已去,干脆丢弃火铳,躲入两旁巷弄或民居。
许尔显与胡守亮激战二十余合,虽略占上风。
砍伤胡守亮左臂,但他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周围明军红旗越来越多,自己亲兵不断倒下。
瓮城两侧马道和垛口处,已出现明军士卒身影。
已有明军攀上瓮城墙,向内夹击。
“将军!侧翼有明军上来了!”
亲兵惊呼。
许尔显虚晃一刀逼退胡守亮,趁机环顾,心下骇然。
正待下令撤退,忽听内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格外密集的爆豆般枪响。
其间夹杂着凄厉惨叫——那是明军火枪队挡住了他派去巩固内门的一支亲兵小队。
“撤!撤回内城!凭街巷再战!”
许尔显格开胡守亮一刀,拔马便走。
胡守亮岂容他走脱,大呼:
“缠住他们!”
明军士卒奋力堵截。
许尔显亲兵拼死断后,掩护主将向半开的内城门退却。
内城门处一片混乱,门洞内外倒伏着不少尸体,有清军,也有明军。
其中几具还被火枪打得面目模糊。
一些绿营兵正在溃散。
就在许尔显即将冲入内城门洞刹那,数支从侧翼瓮城墙上射下的冷箭。
其中一支正中其坐骑后股。
战马惊嘶人立,将许尔显颠下。
胡守亮疾步赶上,刀光劈下。
许尔显落地未稳,仓促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许尔显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
未等他再作反应,周围明军长枪手已一拥而上,数支枪尖抵住其胸腹要害。
胡守亮提刀走到被制住的许尔显面前,左臂鲜血直流。
许尔显头盔脱落,露出光头和杂乱的发辫。
甲胄歪斜,半跪于地,仍昂头死死瞪着胡守亮。
胡守亮沉声道:
“许尔显,你彻底败了。郴州,光复了。”
许尔显嘶哑道:
“胡守亮……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胡守亮不再多言,眼中厉色一闪,手起刀落。
许尔显人头滚落,尸身倒地。
主将阵亡,内城门附近清军残部彻底崩溃。
胡守亮部完全控制了内城门,并迅速向城内纵深扩大战果。
巷战随之进入更激烈阶段。
部分溃散的旗兵和汉军亲兵退入城中主要街道旁的院落、店铺,依托墙壁门窗进行顽抗
明军则逐屋清剿,火枪手在刀盾兵掩护下,靠近敌方据守的房屋。
从门窗向内射击,或直接轰开房门。
街头不时响起零星的枪声和短暂的搏杀声。
在城南一片仓库区,一股约百人的清军残部据守着一座石砌大仓。
用里面的粮包垒成工事,并以仓库高处窗口向外射箭、放铳,阻挡了明军一条进攻路线
明军一名哨官见状,调来两队火枪手和一门跟随步兵进城的小型佛朗机炮。
火枪手在仓门对面街垒后列队,持续射击压制窗口火力;
佛朗机炮则被推至侧翼,对准仓门连发数弹,终于轰开缺口。
刀牌手随即突入,经过短暂而残酷的内搏,肃清了残敌。
随着四个方向的城门彻底易手。
明军主力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开进城中,清军抵抗的据点被一一拔除。
至黎明时分,郴州城内的枪声、厮杀声终于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传递命令的喇叭声和队伍开进的脚步声。
城头上,“许”字旗被扯下,扔进污秽的城壕。
大明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标志着这座湘南重镇,终于光复。
...
郴州城内大局初定,李星汉率亲卫策马入城。
街道上硝烟未散,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押降兵,搬运伤亡者。
他一面听取各营战报,一面传令安抚百姓、整肃军纪。
战果初步清点:
阵斩清军约五千余,俘获一万两千人,缴获粮秣、军械、马匹甚多。
诸事稍安,李星汉忽然想起一人,急问左右:
“张完楚张知府何在?可有消息?”
左右皆摇头,战后混乱,尚未寻获。
李星汉蹙眉,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增派人手多方查找,并提审数名被俘的守备府亲兵、衙役。
终于,一名许尔显的亲兵在讯问下吐露:
“张……张知府被许大人……不,被许尔显抓了,关在守备府地牢里。”
“原定……原定今日午时处斩示众。”
“昨夜攻城时,牢头们都慌了,不知后来怎样了……”
李星汉闻言,脸色一沉,立即起身:
“带路!去守备府地牢!”
守备府后院,地牢入口隐蔽。
牢门已被砸开,里面阴暗潮湿,血腥气扑鼻。
李星汉举火疾入,只见牢内一片狼藉。
最里一间牢房,一个披头散发、遍体鳞伤的人影蜷在墙角草席上,气息微弱。
正是张完楚。
他显然受过重刑,且多日未进饮食,已近昏迷。
“快!小心抬出来!速唤军中医官!”
李星汉急令。
亲兵小心翼翼地将张完楚抬出地牢,置于通风明亮处。
片刻,军中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医官细检视张完楚伤势,把脉观色,神色凝重。
他先以温水润其唇舌,再取出银针施救。
一番操作之后。
张完楚嘴唇翕动,似想说话,却无力出声,唯有眼角有混浊泪水滑落。
医官抬头禀报:
“大帅,张大人伤势沉重,失血过多,且饥渴交加,元气大损。”
“眼下虽暂醒,但需立即用药调理,静卧休养,万万不可再移动或劳神。”
李星汉点头:
“请先生务必精心医治,所需药物,尽管开口。”
又对左右道:
“将张大人移至清净厢房,派可靠人手照料。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众人领命,小心翼翼用门板将张完楚抬起,送往早已收拾出的干净房舍。
...
小院厢房内,药气微弥。
沈砚被引入时,脚步急切却放得极轻。
他看到榻上面无血色、昏睡不醒的张完楚,身形一震。
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至榻前,又不敢触碰,只颤声低唤:
“大人?大人?”
或许是熟悉的语音入耳,张完楚眼皮微动。
缓缓睁开一线,目光涣散良久,才逐渐凝聚在沈砚脸上。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是…辅文啊……”
“是,是小人。”
沈砚连忙应道,泪水已滚落。
“大人,您受苦了……郴州城已破了,是李星汉大帅的王师。”
“许尔显已伏诛,咱们……咱们等到天日了。”
张完楚闻言,眼中泛起复杂泪光,有欣慰,更有无尽悲怮。
目光却下意识地向沈砚身后望去,仿佛在寻找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一紧,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大人……徐师爷…徐先生他人何在…?”
话未问完,他已从张完楚骤然剧痛的眼神中读懂了答案。
张完楚闭目,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入鬓发,再开口时,声音破碎不堪:
“徐先生…就在我眼前…被许贼…”
他呼吸急促起来,说不下去。
沈砚如遭重击,虽然早有最坏的预感,但也觉得悲愤难抑。
那位总是沉稳睿智、如忠仆般的老人,竟已罹难。
他咬牙忍泪,握住张完楚颤抖的手:
“大人节哀……徐先生忠义,天地可鉴…”
张完楚只是摇头,泪水无声涌出。
...
张完楚在沈砚照料下已能勉强坐起。
李星汉闻讯后前来探视。
张完楚闻讯后,眼眶先是一热,声音哽咽:
“大帅亲临……罪臣……实在愧不敢当。”
“此番若无大帅挥师破城,力挽狂澜,郴州不知还要在许贼手中煎熬多久…”
“我代阖城百姓,谢过大帅。”
他说着便要挣扎行礼。
李星汉快步上前止住:
“张大人万万不可,你乃复城首功,更是百姓所系,当安心静养。”
张完楚靠回枕上,喘息片刻,叹气道。
“大帅……罪臣无能,筹划不密,致使诸义士惨死……”
“以致周、赵、王三位将军,还有许多皆忠勇之士,却因我之失而罹难……我,百死莫赎!”
李星汉温声道:
“大人切莫过于自责。内应之举,本如履薄冰。”
“许尔显在郴州暗探遍布,事机不密,非战之罪。”
张完楚摇头,泪落衣襟:
“是我疏忽……那夜密会四人,李文忠掌管粮仓,备办火物,我未疑有他。”
“只有刘庆托故未至,出卖我们的…定是他!”
“他见事不谐,抢先告密以求自保!”
李星汉轻轻抬手:
“大人,此事我军已详查。李文忠受刑不过而招供,确有其事。”
“然则,最初向许尔显告密,点出大人您、及周赵王三位将军核心之人,并非刘庆。”
张完楚猛地抬头,愕然:
“不是刘庆?那是何人?”
李星汉缓缓道:
“是西城营把总,王千军。”
“王千军?!”
张完楚与沈砚俱是大惊。
“正是。”
李星汉点头。
“我军清理战场时,于王千军残部一名垂死亲兵怀中,搜出一封密信残片。乃王千军亲笔。”
“信中向许尔显请罪,言其‘一时糊涂,误入歧途’,愿‘戴罪立功’。”
“并详陈了密会时间、地点及参与核心人员。”
“许尔显据此,方能先一步控制李文忠亲属,迫其就范,并设伏以待。”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难怪王千军部遇伏时,敌军早有准备,却只击溃而不死追……”
“许贼是要留他‘戴罪’之身,以便继续挖出同党?”
张完楚怔怔良久,惨笑出声:
“竟是他……王千军……他当日慷慨陈词,愿效死力……”
“我见他部下齐整,还道是可用之将……竟是他最早叛卖……”
李星汉道:
“王千军于溃围时中箭,尸首已寻获。其降书原件,亦在许尔显密室中查得。”
“此人早存骑墙之心,见许尔显势大,便想脚踏两船。”
“先假意应允起义,获取信任,得知全盘计划后,便暗自向许尔显输诚。”
“欲以此换取保全甚至晋升。”
张完楚闭目,半晌无言,最终长叹:
“知人知面……大帅,那刘庆……”
“刘庆确曾动摇,但并未告密。”
李星汉道。
“城破后,他主动向胡守亮将军请罪,言其当时恐惧。”
“不敢参与,又怕被牵连,故称病躲避,却未曾出卖同志。”
“其所述细节,与李文忠残存口供及我等查证相符。”
“此人怯懦保全,其行可鄙,然罪不至死,已革去军职,逐出营中。”
张完楚望着窗外,神情复杂:
“怯懦者保全,忠勇者罹难,叛卖者伏诛……这世道……”
他咳嗽起来,在沈砚安抚下渐止。
“多谢大帅查明真相,使忠奸得辨,九泉之下,周、赵诸位将军,亦可瞑目了。”
李星汉见他情绪稍稳,沉声道:
“大人不必过于沉痛伤身。为国捐躯,忠烈可嘉。”
“那些牺牲义士的家眷,我已派人逐一寻访登记。”
“凡遗属,皆按我明军阵亡将士恤典,发放抚恤银米,妥为安置。”
“他们的忠义之名,更将记入州志,受后世瞻仰。”
张完楚闻言,紧紧握住李星汉的手,泪水再次滚落:
“如此……如此甚好!有大帅这番安排,他们在天之灵,亦可稍得安慰”
“完楚……代死难兄弟们,谢过大帅恩义!”
第208章 顺治病危
故事回到之前。
自从邓城条约之后。
顺治帝因为伤势被迫答应和邓名的城下之盟。
北撤的决定仓促而狼狈。
但是銮驾刚出汝州,顺治帝的伤势便开始恶化。
那颗嵌入左胸上方、紧挨锁骨的弹片,在颠簸中日夜啃噬着血肉。
随驾太医揭开包扎时,脓血已浸透数层绢布,异味刺鼻。
皇帝的高热再也没有退过。
原本计划是咬牙撑回北京,但行在至许昌城外。
皇帝面色已如金纸,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几次晕厥。
议政王大臣岳乐与众大臣等紧急商议后。
不得不下令暂停前进,入驻许昌旧潞王府暂作行宫,就近寻医问药。
许昌城里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被请遍了,甚至重金从开封、南阳急召名手。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金疮药换了无数种,伤口却依旧红肿溃烂,脓水不绝。
一位从开封来的老外科郎中用银探针小心探查后,跪地颤栗禀报:
“皇上……那异物,卡得极深,且紧贴心脉上游大血管……”
“若不动刀取出,脓毒深入心包,必……必生不测。”
“可若要取……稍差分毫,立时血涌难制……”
简单说:
不动刀,慢慢烂死;
动刀,可能立刻死。
床榻上的顺治听到了这话。
他挥退了所有御医,只留下岳乐和鳌拜两位心腹重臣。
秋寒透过窗户缝隙进来。
屋里炭盆烧得很旺,但皇帝身上的衰弱气息依然浓重。
不过半个月时间,原来体格结实的皇帝已经瘦得厉害。
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以前合身的龙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只有那双眼睛,在高烧导致的昏沉中。
偶尔会闪过不甘和后悔,但很快又被疼痛和虚弱取代。
“朕的……八旗劲旅……朕的数十万大军……”
他说话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
“邓名……那些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是朕……”
“太轻敌了……不该亲自到前线督战……”
樊城和邓城战斗的场景,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震耳的炮声,整齐的明军火铳队列,还有会爆炸的开花弹……
他一生自认英明,击败李自成,杀张献忠、收复江南。
接连击败南明几名伪帝,打败李定国。
眼看天下就要平定,却在襄阳城下遭遇惨败,连自己都……
“皇上洪福齐天,这只是小挫折。等皇上身体好了,一定能加倍讨回来!”
岳乐赶紧安慰,他眼眶发红,是真的着急。
顺治轻轻摇头,牵动了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
他缓了缓,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鳌拜:
“你镶黄旗……在信阳……损失多少?你弟……穆里玛,有消息吗?”
鳌拜的胡子动了动,抱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回皇上,镶黄旗丁损失大约两千七百人,受伤的更多。穆里玛……”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沉。
“当时,和索尼等人一起,在邓州被邓名俘虏了,现在…生死不明。”
顺治闭上眼睛,心情十分惨重。
他们满洲八旗人数本来就不多。
镶黄旗一旗就能损失两千多人。
那其他各旗累积下来。
恐怕最少伤亡过万了。
穆里玛和索尼等人被俘虏。
但这个消息虽然残酷,但并不意外。
当初邓名亲率精锐居然迂回偷袭了邓州大营。
当时很多满汉文武皆在内皆被俘虏,堪称巨大的耻辱。
随后因为他前线督战,不慎被炮火弹片击中。
导致重伤。
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约。
被迫被撤。
他叹了口气,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朕……累及……众人。”。”
“皇上千万别这么说!”
岳乐急忙道。
“胜败是兵家常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皇上的身体!”
顺治好像没听见岳乐的安慰。
他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变得清醒些,带着急切的询问:
““南边……尚、耿……吴三桂……如何?”
岳乐想了想,如实汇报:
“回皇上,半个月前有军报传来。”
“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按原计划,已集结兵力。”
“分别向湖广进军,想牵制明军,或许能收复一些地方。”
“平西王吴三桂已经深入云南,前锋接近滇缅边界。”
“正在搜剿伪帝朱由榔的残部,估计不久会有捷报。”
听到尚可喜、耿继茂已经向湖广进攻。
顺治昏沉的眼睛里没有露出高兴,反而显出更深的忧虑。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却只引得一阵剧咳。
岳乐与鳌拜慌忙欲扶,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喘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停……停下……传旨……八百里加急……命尚、耿……”
“就地驻守……不得再与邓名部……冲突……”
岳乐一愣,没想到皇帝会下这样的命令,委婉劝道:
“皇上,我军虽然暂时不利,但怎么能处处示弱?”
“而且,前些天和邓名定的约定,只说他的军队不能逼近圣驾百里之内。”
“并没限制他在其他战场行动。”
“如果就这样命令两位王爷停兵,岂不是眼看着邓名巩固湖广,而我军处处被动挨打?”
“你懂什么!”
顺治因为激动剧烈咳嗽起来,岳乐和鳌拜连忙上前,被他抬手制止。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说:
“朕在此……军心未定……邓名……善抓时机……”
“若南方激怒他……他若全力北攻……或断我归路……则……大势去矣……”
他歇了口气,继续不容置疑地说:
“停下……待时……赢取时日……速办……”
岳乐看着皇帝苍白脸上坚定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这不只是军事上的谨慎,更是政治上的无奈和清醒。
他深深行礼:
“臣……遵旨。这就去拟旨发令。”
顺治好像用尽了力气,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岳乐和鳌拜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出寝殿。
...
外间,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病危的消息,无论怎样封锁。
也已如暗流般在随行官员、将领、乃至许昌地方官吏中传播开来。
各种心思开始悄悄活动。
有人暗中往北京传递消息,有人开始揣摩几位辅政大臣的意向。
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紫禁城——那里,还有年幼的皇子。
岳乐将鳌拜请至偏厅,屏退左右。
“皇上的情况,你我都看到了。”
岳乐眉头深皱。
“太医署那帮人,还有从河南、北直隶找来的那些所谓‘名医’,汤药灌了无数。”
“金疮药换了百种,没一个顶用的。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鳌拜一直盯着地面,此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决断:
“那些汉医,迂腐不堪!满口阴阳五行、君臣佐使。”
“真到了要动刀见血、从血肉里取东西的关头,全都成了没爪的猫。”
“臣倒是听说,有泰西洋来的传教士,擅用一种‘外科’之法”
“能以利器直入病灶,剜除腐肉、取出异物。”
“虽说听着骇人,手段也粗蛮,但据说在战场上救过不少被火器所伤的夷兵。”
岳乐眉头锁得更紧:
“洋人?其人生番模样,言语不通,风俗迥异。”
“…让彼等持利刃近圣体,万一有个闪失,或者包藏祸心……”
“王爷!”
鳌拜语气粗重。
“那汉医更不可信!他们那些祖传的玩意儿,治治风寒暑湿或许还行。”
“这种要命的枪炮伤,他们见过多少?治过几个?”
“洋人虽粗野,可他们的火器厉害,治这火器伤的法子,说不定也更对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满人自有关外带来的金疮秘药,可对付这等深入骨肉的铁片子,不也没辙吗?”
“非常之时,只能试非常之法。先把人找来,严加看管,问清底细,再定行止。”
“总比眼睁睁看着皇上……要强!”
岳乐在厅中急促地踱了几步。
他何尝不知鳌拜话中的道理。
良久,他停下脚步:
“罢了!如果让汉人持刀为天子手术,我更不可信,我宁愿相信洋人,或是唯一生机。。”
“此事,我来安排。但,另外你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两人目光一碰,皆心照不宣。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新遭挫败、天子重伤、四方未靖的当下。
鳌拜眼神阴鸷,接口道:
“王爷明鉴。皇上若真有不测,必立皇子。”
“然二阿哥、三阿哥均年幼,主少则国疑。”
“南边邓名气焰正张,西陲余寇未清,若朝局有丝毫动荡,天下顷刻便可能烽烟再起。”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
岳乐深吸一口气,点点了头:
“此事,刻不容缓。”
“我意,以八百里加急密谕京城,命三阿哥玄烨即刻启程,前来许昌…面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沉重。
年仅八岁的玄烨,若能在御榻之前,由他这位宗室尊长和辅政大臣亲奉“顾命”。
远比在遥远的北京皇宫中仓促宣布名正言顺,也更能震慑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
“王爷所虑极是。”
鳌拜沉声道。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能否支撑到阿哥前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岳乐叹了口气道,目光仿佛望向寝宫的方向,复杂难言。
“我等必须为祖宗江山,铺好后路。”
寻找洋人医师的密令与召皇子面圣的加急文书。
当夜便从许昌悄然发出。
行宫之内,对“夷医”的搜寻被列为最高机密。
而在公开层面,对“名医”的悬赏依旧骇人听闻。
种种相互矛盾的流言在许昌城内外滋生、交织。
让这个 秋季的古城,笼罩在一层愈发扑朔迷离而又危机四伏的雾霭之中。
...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在无人知晓处涌动。
鳌拜回到自己的临时署衙,屏退所有人。
只留下一个绝对心腹的巴牙喇护军校尉。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多日,此刻终于成型。
“你亲自去挑人,要绝对可靠,嘴巴严实,最好是生面孔。”
鳌拜盯着校尉。
“扮作流民或商贩,想办法……去襄阳。”
校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是去打仗。”
鳌拜眼中寒光闪烁。
“是去……接触邓名的人。”
“大人!这……这可是通敌!”
校尉声音发颤。
“放屁!”
鳌拜低吼。
“老子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但穆里玛还在邓名手上,这是我唯一的亲弟,我岂能不救?”
校尉答不上来。
鳌拜斩钉截铁。
“邓名此人,用兵虽然狡诈,但传闻并非滥杀之徒。”
“他擒了穆里玛,要么招降,要么关押,要么…用来交换什么。”
他来回踱步。
“我要知道穆里玛是生是死。若死了,我要他的尸骨回来;若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要弄清楚邓名想要什么。”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私自与敌方统帅联络,一旦泄露,便是灭族之罪。
但鳌拜顾不得了。
皇帝的病危让朝廷未来充满变数,他必须在自己还能掌握一定力量和主动时。
了却这桩心事,也为未来可能的局势变化。
埋下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伏笔——哪怕这伏笔危险至极。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败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鳌拜将一枚代表自己私下信物的无字玉牌和一封他口述。
心腹笔录的密信交给校尉。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询问穆里玛下落,并暗示“或有可谈之余地”。
校尉将东西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个头,无声退下,消失在许昌冬夜的寒风里。
...
顺治的病情在十二月二十日
又恶化了一次,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精神竟反常地清明了一些。
他不再频繁召见大臣,更多时候是独自躺在榻上,望着描金绣龙的帐顶出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盛京的童年,想起多尔衮摄政时的压抑。
想起亲政后的意气风发,想起董鄂妃……
想起这十年来,他宵衣旰食,一心要做一个超越前代的中原之主。
要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粘合,要开创一个满汉一体、太平昌盛的大一统王朝。
“邓名……”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西南边陲崛起的小子,竟成了他宏图大业最顽固的绊脚石。
如今更是成了他生命的直接威胁。
“你说得对……朕,或许真的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天了……”
生命力正从他年轻却已被重创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曾经充盈的抱负、燃烧的斗志,如今都像指间沙一样握不住。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
岳乐等人每日必来请安,带来各地搜寻名医的消息。
也带来一些经过粉饰的军政简报。
顺治听着,很少发表意见,只是偶尔问一句:
“玄烨……到哪了?”
他能感觉到,这座临时行宫内外,紧张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侍卫的调动更加频繁,大臣们来往的脚步更轻,眼神里的忧虑和算计更深。
他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
第207章 邓名南下
邓名在重庆府停留不过五日。
处理完四川及重庆的军务及布防之后。
邓名便再度动身。
他此行并未携带大军,仅率几十名护卫,轻装简从。
除了一贯的护卫外,邓名的队伍还多了谈允仙。
她之前执意随军南下,邓名几番婉拒未果。
最终邓名还是应允了。
众人沿长江南岸官道,向西南方向的贵州疾行。
离开前,他对北线及湖广防务做了明确安排:
襄阳仍由赵天霸镇守,配属相当兵力。
任务是固守城池、修缮防御、安抚新附民众,并严密监视南阳方向清军的动静。
汝宁府(今驻马店地区)地处豫南要冲,邓名将其交予陈云翼及其麾下飞虎军驻守。
陈云翼需在守城基础上,积极向许昌、开封方向派遣哨探,严密监视河南清军主力动向。
尤其是许昌行宫一带的任何异常调动。
邓名在信中明确指示:
“许昌若有异样,无论兵马增减抑或信使往来频密,须即刻快马报我。”
同时,邓名命骑兵营统领唐天宇,令其率部移驻汝宁府,协助陈云翼,共同镇守此要冲
他在令谕中写道:
“此番我军缴获战马颇多,除补充各部缺额外,可拔予其营相当数量。”
“责成该员于汝宁加紧编练,扩充骑队,以备缓急。”
信阳州作为湖广北部门户,仍由王承业镇守。
其部需同时警惕来自河南与安徽(淮西)方向的压力。
确保此地西联南阳、东控淮西的枢纽作用。
水师方面,袁象所统长江水师主力,在川蜀完成前期运输及巡弋任务后。
奉命大部移驻九江。
此举旨在依托九江位置,上游可呼应武昌,下游则可威胁安庆。
并监视乃至震慑清廷江南省(原南直隶)方向。
邓名亦未忘嘉奖苦战之师。
他传令嘉奖北线及湖广诸军。
特别褒扬了赵天霞、陈云翼、王承业、唐天宇,陈义武等将领的功绩。
并命人拨发赏银犒劳士卒。
对于陈义武所部亲卫军。
令其回武昌妥善安置伤患,补充兵员器械,暂作休养,以恢复战力。
顺便也把那些满清官员俘虏带回武昌关押。
而豹枭营,则由统领沈竹影率领。
已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从汝宁府驻地提前南下,按计划前往贵阳与邓名汇合。
...
邓名本人则于十二月初六日自重庆启程,取道南下前往贵阳。
选择这条路线,一是可利用部分长江水道,相对快捷;
二是便于尽快与正往云南进发的周开荒部取得联系。
他判断,周开荒部的行动目标应是贵州西部的普安州(今盘县附近)。
该地扼守滇黔通道,战略地位重要。
若清军在此仍有较强力量。
将严重威胁明军对贵州的掌控,并阻碍川、滇、湖广间的联络。
按时间推算,周开荒部此时应对普安卫展开了攻势,或至少已兵临城下。
邓名此行,旨在统筹黔省局势,与周开荒部会合。
并接应即将抵达贵阳的豹枭营,以进一步经略西南。
...
十二月十日·
邓名一行人至临近贵州北部一带,山势渐缓,驿路稍平。
这日晌午,邓名等人正在路旁驿站歇脚。
忽有背插红旗的急递信使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呈上一封来自湖广的加急文书。
邓名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目光迅速扫过。
信是李星汉与熊兰联名所发,详细禀报了长沙之战后的南线战况:
“军门!大捷!湖广捷报!”
邓名接过还带着信使体温的文书,迅速拆开火漆。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连日赶路略显疲惫的脸上。
神情逐渐变得明亮,最后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信是李星汉与熊兰联名发来的,详细报告了长沙战役的全过程。
尚可喜的大军在十月初(公历约11月初)就包围了长沙,李星汉凭借城防苦苦支撑。
到了冬月下旬(公历11月底),耿继茂的军队也赶到了,两个藩王合兵超过十万。
日夜猛攻,长沙一度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熊兰和董大用带着援军杀了过来。
守军瞅准时机开城出击,和外面的援军里应外合,把尚、耿联军打得大败。
现在,尚可喜往广东老巢韶关跑,耿继茂则逃向福建。
长沙之围彻底解除,湖广的局面算是彻底稳住了。
“好!打得好!”
邓名忍不住用拳头轻轻捶了下桌面,震得茶碗一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对湖广线的担忧都吐出去。
这场胜利来得太是时候了,不仅解了长沙之围。
更重要的是,它打断了清廷在南方最有力的两只臂膀的攻势,。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湖广和江西方向都能安心发展了。
“拿纸笔来!”
邓名兴致高昂。
随从连忙在驿站的木桌上铺开纸,研好墨。
邓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闻长沙大捷》
楚塞烽高胡马喧,孤城落日悬。
忽报天兵驰朔野,铁骑破重关。
鼓角连营动湘水,旌旗照夜寒。
一扫妖氛清万里,长风正满帆。
写罢,他放下笔,自己又读了一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诗算不上多么精雕细琢,但那股子胜仗之后的痛快劲儿和放眼未来的豪气是有了。
“李星汉守城守得稳,而熊兰总算没让他失望、和董大用支援来得快,配合得漂亮。”
邓名对围过来的几个亲兵说道,脸上带着笑容。
“这下咱们后背可就踏实多了。”
高兴归高兴,该布置的事情不能耽误。
站在稍远处的谈允仙也听到了消息。
她正整理着药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下邓名。
见他神情振奋,她眼中闪过一丝安然,随即又垂下目光,继续手中的事。
她并未上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邓名对她微微一笑,谈允仙也回以嫣然。
他收敛笑容,开始口授回信要点,让书记官记录:
“第一,告诉李星汉、和熊兰,长沙这一仗打得漂亮,功劳都给他们记着。”
“现在敌人跑了,可以乘胜追一追,扩大战果,但一定要掌握好分寸。”
“让李星汉部向南盯着尚可喜,把他撵回广东就行。”
“让熊兰部趁机东进,收复江西,向东看住耿继茂,往福建打的话,咱们就不用强求。”
“先把已经拿到手的湖广和江西各地巩固好,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湖广和江西刚打下来没多久,老百姓需要安定。”
“让他们三位会同地方官员,赶紧安抚人心,招回流亡的百姓,清理田亩。”
“该减免的赋税要减免。有溃兵祸害地方,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官吏趁机捞好处的。”
“从严从重处理!要让百姓明白,咱们王师是来恢复秩序。”
“让大家过安生日子的,不是来添乱的。”
“第三,广东、福建那边,可以多派些人去发发告示,讲讲道理,宣传一下咱们的政策。”
“那边的清朝官员和将领,如果识时务,愿意归顺,可以保留原职或者酌情任用。”
“立功的另有奖赏。这叫做政治攻势,有时候比动刀子还管用。”
“另外告诉九江的袁象,他的水师任务很重。”
“要严密巡逻长江,西边要和武昌呼应好,东边要盯住安庆。”
“给江南的清军保持压力,让他们不敢乱动。”
“但也要提醒他,主要是防守和威慑,没有绝对把握。”
“不许主动挑起大规模水战,咱们的水师家底要省着用。”
口授完毕,邓名让书记官立刻润色成正式文书。
分成几封,马上下发各地。
同时盖上自己的印信,交给信使。
“用六百里加急,尽快送回李星汉和熊兰处及九江。”
处理完这些,邓名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南线这场关键胜利,不仅仅是守住了一座城,更是打出了一个战略主动期。
他可以更加从容地把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西南事务上了。
他走出驿站,看了看西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
那里是贵阳的方向,也是和豹枭营沈竹影他们会师的地点。
局势正在一点点朝好的方向转变。
“传令下去,休息够了,咱们抓紧时间赶路。”
邓名翻身上马,对队伍下令。
“加快速度,尽快赶到贵阳!”
随后,队伍再次启程。
...
邓名一行取道南下,抵达了遵义府地界。
沿途所见,战乱痕迹仍处处可见。
荒芜的田亩,废弃的村落,道路上不时遇到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
但也能看到一些复苏的迹象:
部分田野已重新耕作,零星市集有了人气,通往遵义的官道上。
扛着粮袋、推着小车的民夫队伍明显多了起来。
显然,明军重新控制此地后,秩序和生产正在艰难但切实地恢复。
路上遇到的百姓,大多只是畏惧地避让到道旁。
低头不敢直视这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显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
十二月十五前后,队伍抵达遵义府城。
城防由周开荒留下的一部兵马驻守。
贵州新复未久,各处要害仍以军事管辖为主,正式的文官体系尚未及全面建立与任命。
而遵义守将是个姓吴的游击将军,原是周开荒麾下雷火军的一个守备。
因作战勇猛、为人稳重,被提拔留驻后方要地。
且此人从军之前是一个秀才出身。
姑且算个半个文官半个武将。
所以周开荒命他留守此城并且做一些文官类的工作。
听闻是“邓军门邓名亲至,吴游击几乎是急急忙忙的从衙署里冲出来迎接。
在府衙大门前噗通就跪下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末……末将吴成统,不知邓军门大驾亲临,有失远迎,万……万死!”
邓名抢上一步将他扶起:
“吴将军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你们驻守后方,保障通路,亦是大功。”
他语气温和,化解了对方的紧张。
进入府衙坐定后,邓名问起贵州近况。
吴游击稍微镇定了一些,躬身禀报:
“回军门,黔省地瘠民贫,多年来又屡遭兵燹,百姓困苦。”
“尤其是省城贵阳,粮储向来不足。前番王师西进,贵阳一度粮荒甚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幸得此地百姓,虽久受鞑子盘剥,心中仍念故国。”
“许多人家早在清军肆虐前,就暗中在山洞、地窖藏下些救命粮种。”
“见王师真个打回来了,这才肯拿出来接济大军……”
“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维持,将士至今仍半饥半饱,更遑论接济百姓了。”
邓名听罢,沉默片刻。
西南民生之艰,他早有耳闻,亲耳听到守将描述,感受更为具体。
邓名听罢,沉默片刻。
他随即问道:
“你可知,毕节方向情形如何?”
吴成统回道:
“正要禀报军门。周将军兵进普安州之前,为了护卫侧翼并打通入滇道路。”
“已派了麾下谢将军率万余兵马占据了毕节并且伺机南下入滇。”
“但七星关天险现为清将赵布泰所据。”
“该关凭山而建,路径极狭。谢将军所部缺乏攻坚重械,数次仰攻未果,反有损失。”
“眼下谢将军主力驻于毕节城中,与扼守七星关的赵布泰部对峙,呈相持状态。”
邓名微微点头。他吩咐道:
“七星关之事,我知晓了。你在此地,首要仍是保境安民。”
“我已行文湖广各等地仓廪中,紧急调拨大量米粮。”
“经陆路和水路转运过来。”
“你需协同地方,备好仓廪、民夫,确保粮食接收有序。”
“拟定公平分发办法,优先保障军粮和贵阳等要地。”
“余者可用来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城垣,以工代赈。”
他继续指示:
“其二,立即编练地方乡勇,配合驻军清剿州县交界处的匪患。”
“凡有聚众劫掠、为害地方者,限期剿灭,枭首示众。”
“可张榜公告,许百姓告发,并允许胁从者自首免死。”
“其三,开春在即,农事不能耽误。”
“你须会同留任的佐杂官吏及本地耆老,速速清点无主荒田、可用耕牛及农具种子。”
“荒田可招人耕种,三年内租赋减半;”
“耕牛、种子可由官府设法筹措或作保借贷,秋后偿还。”
“务必让百姓知道有田可种,有活路可盼。”
“办理这些事时,凡有欺压百姓、强征强买、借机渔利的兵卒胥吏。”
“无论来自哪部,都可依军法惩处,有事我来承担。”
“末将领命!谢军门!”
吴成统再次行礼。
邓名的安排具体清晰,让他觉得有了凭据。
...
随后,邓名接见了遵义府留守的文官,以及几位前来拜会的当地士绅和土司代表。
这些人得知是邓名亲临,都很惊讶,态度恭敬。
邓名近年屡破清军、收复湖广的事迹,已在西南广为流传。
邓名对他们明确告知:
“过往之事,不再追究。今后只要遵从王化,安分守土。”
“协助官府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便是大明的忠良,朝廷会按士司旧例对待你们。”
他转入具体事务:
“眼下急务,首先是绥靖地方。”
“各寨须出丁壮,编入保甲,协助官军清剿界内土匪山寇,限期平定。”
“所需兵械,官府可酌情拨给一些。”
“其次是协力劝耕。今春多种一亩地,秋后就多一分活路。”
“各寨头人须约束部民,及时下山耕种,官府会提供部分粮种,并减免本年部分杂派。”
“若有汉民流亡到各寨地界,应妥善安置,或送回原籍,不得杀害或强掠为奴。”
“再者,驿道畅通事关商贸民生。”
“各寨须保障境内官道、商路安全,不得设卡私收钱物。”
“官府将在遵义、贵阳增设官市,公平交易,使盐、布等物资不致匮乏,山货也能外销。”
他下达了一系列针对贵州现状的命令和措施。
第208章 贵阳一行
在场的归附文官和土司起初恭敬听着,随后神情有所变化。
一位士绅低声对旁人道:
“没想到,这位邓提督,竟然考虑得如此细致,此人不仅懂军事,也懂民生。”
早先,令他们意外的是,而是这支明军的纪律。
一位土司代表偷偷和其他苗寨土司道:
“我们见过不少军队,早年的官军、后来的大西军,更不用说清军,多少都会扰民。”
“而晋王(李定国)的兵算严的,但像邓军门部下这样的。”
“进城后买卖公平、不闯民宅、对百姓也不凶横的,很少见。”
一位文官听闻他们的讨论,点头道:
“确实。本以为连打胜仗的兵会骄横,没想到邓大人的军队军纪这么严。难怪能打胜仗。”
邓名的一系列安排,皆有具体步骤和资源支持,加上邓名的为人行事和作风。
让众人信服了许多,且措施也让他们觉得可行。
于是,当邓名说完后,几位土司代表躬身表示:
“邓军门治军严整,政令措施皆为百姓着想,我们服气。”
“一定管好部下,听从命令,协助安定地方,督促耕种。”
文官和士绅们也作揖承诺,会尽力配合推行政令。
...
邓名一行抵达贵阳时,已是十二月十八日。
省城内外得知“邓军门”亲至,反应颇为热烈。
留守的文武官员、李大锤等人,带着镇守贵阳的主要将领。
以及闻讯赶来的贵阳士绅、各族头人代表,齐集北门迎候。
街道两旁也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他们大多面有菜色。
眼神里交织着好奇、期盼与些许茫然。
进入临时充作行辕的原贵州布政使司衙门(清廷改为巡抚衙门)。
邓名几乎未作停歇,便开始了接连不断的政务处理。
首要之事是听取留守官员的详尽禀报。
情况比他沿途所见所闻更为严峻:
贵阳府库近乎一空,周边卫所屯田荒废严重。
去年收成本就微薄,加上战乱影响和清军撤退前的搜刮,民间存粮已濒临枯竭。
军队口粮实行严格配给,普通百姓更是多以野菜。
树皮混合少量杂粮度日,城郊已出现冻饿而死的流民。
“粮饷乃第一急务。”
邓名当即定调。
他一面下令核查现有仓廪残存,一面再次加急行文湖广,催问后续粮运进展。
过两日,好消息传来。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率一百八十余骑一路南下途中。
正好护送着规模庞大的第二批粮队抵达贵阳。
之所以是第二批,因为早半个月前,第一批运粮队。
就已经先行送达,虽然第一批送来的不多,但是暂缓了贵阳军中燃眉之急。
第二支粮队规模比第一支要大的多。
主要从湖广常德、辰州集结,经沅水西运,至镇远后改用驮马。
人力陆路转运,终于将超过五万石的粮食(以米、麦、豆为主)送达。
此外,队伍还带来了部分越冬急需的棉布、盐巴和药品。
粮队入城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久困饥馑的军民看到实实在在的粮袋,情绪明显提振。
邓名在东门附近的临时签押房见到了前来复命的沈竹影。
近二月不见,这位豹枭营统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但眼神依旧锐利,甲胄上沾着泥点,显是刚到便匆匆赶来。
“竹影,一路辛苦。”
邓名未等对方行礼,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路上可还顺利?弟兄们折损如何?”
邓名示意他坐下,语气熟稔。
“托军门洪福,一路无甚风波。”
沈竹影抱拳,声音平稳。
“湖广境内道路安宁,偶有几股不开眼的山匪远远窥探粮队。”
“见我等旗号便即远遁,未敢接战。
邓名接过,未急于翻看,目光落在沈竹影身上,点头赞道:
“好。事办得妥当,更难得心细如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
“此前汝宁之战,你率豹枭营和陈云翼长途大迂回奔袭汝宁。”
“陈云翼在报功文书里,对你可是夸赞有加。”
沈竹影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微微低头:
“军门谬赞。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仗着弟兄们用命。”
“能在汝宁稍尽绵力,阻滞虏兵,全赖军门调度有方,陈将军指挥若定。”
“不必过谦。”
邓名摆摆手。
“奔袭千里,临敌应变,非有胆有识之将不能为。”
“那一仗,你们打得漂亮,大涨我军威风,也让鞑子知道!”
“我大明已有实力随时收复中原,重整河山!”
随后,邓名亲自查看了运抵的粮食,下令立即着手公平分发:
四成充作军粮,三成用于贵阳城内及周边最困难百姓的紧急赈济。
剩余三成作为“春耕种子贷”,计划开春后贷给确实无种的农户。
秋收后无息归还同类粮食即可。
他话题转回当前。
“豹枭营此番护送粮队虽是顺路,一路看来,湖广各地情势恢复得如何?”
“湖广百姓生计可有好转?”
沈竹影略一思索,答道:
“回军门,湖广境内,与去岁已大不相同。”
“沿途所见,集镇渐复,市集已有人气,田亩间亦见农人耕作。”
“百姓见大军粮队经过,多不再惊慌走避,常驻足道旁观望。”
“神色间颇见和缓,间有老者于路旁拱手为礼。”
他语气微顿,继续道:
“进入黔境后,景象则迥异。民生显然凋敝,沿途村落十室五空者多,田地多有荒芜。”
“但见运粮队伍经过,常有面有菜色的百姓远远眺望,目中颇有期盼之色。”
“末将曾令士卒于歇息时,将随身干粮分与近前乞讨的孩童。”
“其父母千恩万谢,言道‘王师与从前不同’。”
邓名听罢,若有所思,缓缓道:
“民心向背,根底在此。我等光复疆土,不止在攻城略地,更在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路。”
贵阳的粮食压力稍缓,邓名旋即开始大规模接见本地人物。
连日来,行辕内外车马不断。
除了明确表示归附的汉人士绅、旧明官吏,更多的是黔省各地的土司、头人。
水西安氏、水东宋氏、播州杨氏后裔、思州田氏、铜仁冉氏……
大小数十家势力代表陆续到来。
他们态度各异,有的恭顺,有的观望,有的则隐含倨傲。
邓名对待他们,既有原则,也讲策略。
接见时,他再次明确宣布“既往不咎”的基调。
并重申了此前在遵义就已提出的核心要求与承诺:
各土司须保境安民、清剿匪患、督劝农桑、保障驿路,并遣人至贵阳联系;
作为交换,官府将保障盐铁布匹等必需物资的供应。
设立公平交易的官市,尊重部分地方习俗,并对有功者予以封赏。
与在遵义时相比,邓名此次态度更为坚定,提出的框架也更为清晰。
大多数土司见运粮队伍已实实在在抵达贵阳,邓名言语果断且言出必践。
所提要求虽有限制,但也给出了看得见的利益和一定程度的尊重。
经过数日的宣谕与个别商谈,主要土司势力相继表示接受条件,愿意归附。
...
紧急的政事处理完了。
邓名最为关切的,仍是军事进展,尤其是尽快打通入滇营救永历帝道路。
尤其是毕节-七星关方向。
从遵义吴游击处得知周开荒部将谢将军在七星关受阻后,他便决定调整计划。
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
邓名召集抵达贵阳的沈竹影及雷火军留守贵阳的主要将领。
“贵阳庶务,已有章程,留守官员可按此办理。当务之急在军事。”
邓名指向简陋的贵州地图。
“周将军正于普安用兵,其侧翼毕节方向却卡在七星关。”
“此关不破,滇黔通道不畅。”
“我意,率豹枭营,即刻北上毕节,亲察七星关局势。”
“与谢将军会合,以定破关之策。”
沈竹影立刻抱拳:
“豹枭营随时可发。”
李大锤提醒道:
“军门,贵阳初定,诸多政务,还指望军门……”
邓名摆手。
“政务条陈已定,交由尔等监督执行即可。”
“推广土豆,红薯等新作物之事,必须要作为首要任务!”
“可先于贵阳城郊划地试种,命谈先生并老农负责。”
“按我先前所嘱进行。各土司安置、剿匪安民等事,皆依议而行。。”
“我此去毕节,快则十余日,慢则月余即返,不误春耕大局。”
当日午后,邓名便率沈竹影豹枭营全部精锐。
离开贵阳,向西疾行。
谈允仙本在安排试种作物之事,得知邓名突然西行。
沉默片刻后,便迅速整理了随身药囊与几种应对跌打损伤。
风寒山瘴的成药,请求同行。
邓名略一思索,允其所请。
队伍经修文、黔西,直趋毕节。
时值近月,黔西北山区寒意更重,山路崎岖。
三日后(十二月二十六),队伍抵达毕节城。
驻守此处的谢将军闻讯大惊,急出城相迎。
他原本是周开荒麾下一员悍将,围攻七星关半月余未下,正自焦灼。
“末将谢广生,参见军门!未能速克险关,劳军门亲临险地,末将有罪!”
谢将军甲胄在身,单膝跪地。
邓名下马扶起:
“谢将军苦战多日,已属不易。且与我上城,细说关前情势。”
众人登上毕节城楼北望。
只见远处群山之间,一道险隘巍然耸立,正是七星关。
关城依山而建,仅有一条狭窄石径盘旋而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谢广生指着关墙介绍:
“赵布泰麾下约有三千人,半数为久驻此地的绿营,半数为其收拢的当地土兵。”
“熟悉地形。关墙坚固,我军仰攻数次,皆因路径狭窄、守军滚木礌石甚密而退。”
“伤亡了数百弟兄。也曾尝试夜间攀爬小路偷袭,但守军戒备甚严,未能成功。”
邓名仔细观察良久,又询问了关下水源、周边小道、守军换防规律等情况。
沈竹影亦派出手下最擅侦查的夜不收,趁夜前出,抵近侦察。
二十七日,周开荒从普安州送来的信抵达毕节。
邓名展信阅读。
周开荒在信中语气振奋,言及得知邓名已至贵阳并亲临毕节前线,全军士气高昂。
他特意写道:
“……阿狸姑娘闻讯,更是几番欲只身北上寻您,被末将再三劝住。”
“她言道,您是照亮苗山的日月,一日不见便心绪难安。”
“末将告她,军门正筹划大计,不日当有捷音,她才稍安,但仍每日登高北望。”
看到阿狸的名字,邓名目光温和了一瞬。
这位苗族圣女与他渊源颇深,其心意他也隐约知晓。
他收敛思绪,继续看下去。
后半部分,周开荒详述了普安卫战况。
他并未讳言困难,守将李本深确是老将,守御严密,初时强攻未能得手。
但周开荒随即改变了战术,转而采取蚕食之策,逐步清扫外围据点。
挖掘壕沟逼近城墙,并多次以小股精锐进行试探性夜袭,消耗守军精力。
信中提及:
“阿狸姑娘联络了当地熟悉山林的苗彝猎户,找到了一条位于城西北绝壁后的隐秘小径。”
“末将遣敢死之士由此潜入,一度夺占了相连的一段外墙和两座敌楼。”
“然李本深反应极快,立即调重兵反扑,并以火器封堵通道。”
“激战一场,我军未能扩大战果,但也站稳了脚跟,现控有该段外墙。”
“目前我军已占此一处紧要据点,与城内敌军对峙。”
“依此态势,逐步推进,相信攻取全卫,并非遥不可及之事。”
邓名放下信纸,走到地图前。
周开荒部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已取得实质性突破,只是进程比预期缓慢。
普安卫与七星关两处,一南一北,皆在艰难推进,但都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关键在于时间,以及如何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
他回到案前,提笔给周开荒回信。
信中首先肯定了他的战术调整和已取得的进展。
特别赞扬了利用当地猎户寻找暗道的方法。
随后,邓名提出建议:
“开荒吾侄:既已打开缺口,便应巩固所得,以此为楔,徐徐图之。”
“李本深经此一惊,防备必更严,然其兵力亦被进一步牵制分散。”
“可多备土工作业,沿所得外墙向两侧掘进,或挖地道。”
“或筑掩体,步步为营,压缩其空间。”
“同时,白日可多设疑兵,佯攻他处,使其疲于奔命。”
“苗彝本地人,可嘱其继续联络可信之乡民。”
“探听城内粮秣、士气实情,或有意外之获。攻城之战,有时外壁坚固,破绽却在人心。”
“七星关此处,我亦在部署。望尔稳扎稳打,勿贪速胜。”
“待我此处得手,或可分兵呼应,共图入滇。”
“将士用命,来之不易,凡有攻战,需重掩护,惜兵力。”
信写毕,立即遣人快马送出。
邓名处理完此事,登上毕节城头远眺。
北面七星关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群山之间。
南面,他仿佛能看见周开荒部在普安卫外墙与守军对峙的紧张情景。
第209章 七星关
次日,豹枭营将详尽的侦察情报呈报上来。
沈竹影总结道:
“七星关正面地势险极,仰攻通道狭窄,守军防御体系完备,确是一块硬骨头。”
邓名仔细听完汇报,又对照着新绘制的周边地形图沉吟良久。
“难,确实难。”
“但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关隘。”
“关键在于,不能只盯着他们希望我们看的那条路。”
他的手指移向关城两侧那大片代表着陡峭山体的阴影区域。
“赵布泰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
“这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盲区。”
“他赌我们只能从这条路上来,赌我们在绝壁面前束手无策。”
随后,邓名召集主要将领。
摊开新绘制的七星关及周边地形详图。
“强攻,绝不可取。”
邓名开门见山,手指重重点在关城正面。
“谢将军血战半月,已证此路不通。”
“赵布泰老于行伍,关防布置得法,物资储备据探亦不算少。”
“我军若再倾力硬撼,纵能惨胜,也必元气大伤,无力后续图滇。”
“然则军门,除此正面,四周皆绝壁深涧,猿猴难攀,如何措手?”
谢广生眉头紧锁。
“但是世间从无真正‘绝地’。”
邓名目光扫过众人。
“所谓天险,防的是常理之兵、寻常之法。”
“我观七星关之固,一在地形,二在守军尚能同心。。”
“破地形,需出奇;破其心,需用谋。此战,当以‘疲敌、误敌、间敌、奇袭、正合’五步连环破之。”
邓名下令,自明日起!
谢广生部八千人马分为四营,每营两千,轮番上阵。
每日辰时起,关前明军便大张旗鼓活动。
并非真的填壕造梯准备强攻,而是进行大规模的“战场作业表演”。
士兵们喊着号子,搬运巨木、石块至前沿,堆砌出看似云梯基座、冲车部件的模样;
工兵在远离火铳射程的地方挖掘壕沟,但方向曲折,并非直指关墙;
火炮被频繁地在几个预设炮位间拖曳移动。
每日不定时进行零散射击,目标并非集中一点。
而是轮流轰击关楼、垛口、闸门等不同位置。
虽造成实际损伤有限,但巨大的声响和硝烟极具威慑。
邓名特别要求,每次火炮移动后,炮口指向都略有调整。
并在夜间用草人、树枝稍作伪装,模拟新的火炮阵地。
入夜后,袭扰升级。
明军在关前不同地段,多点布置锣鼓、号角及擅长口技者。
前半夜,可能在东侧突然鼓噪呐喊,伴随零星火铳发射;
子时前后,西侧又燃起篝火,人影幢幢,似有部队集结;
后半夜,正面可能传来挖掘之声。
真正的小股试探性突击,每三四夜才进行一次,且一击即退,绝不纠缠。
...
七星关内。
清军哨探给赵布泰带来了新的消息:
明军营地近日士气高昂,调度有序,与谢广生统领时明显不同。
赵布泰亲自观察后,辨认出关下新立起的大旗——那是“邓”字帅旗。
竟然是邓名亲征了!
赵布泰感到压力骤增。
此前谢广生半月的围攻已不易应付,如今邓名亲自抵达,形势更加严峻。
他自然早就听过邓名的大名。
此人据说三年来百战百胜。
罕有败绩。
近日来,军中已开始流传起清军在襄阳,湖广大败、且顺治皇帝受伤被迫议和的消息。
却更让他不寒而栗。
而七星关的后勤补给,也因吴三桂的刻意拖延,始终未能足额拨付。
他站在关墙上,前方是邓名麾下士气正盛的明军,身后是动摇的军心与短缺的粮秣。
这座天险能否守住,已不单取决于关墙的坚固了。
...
最初的几日,关内清军严阵以待,每次关外鼓噪便全员登墙。
但明军接连五六日只造声势、并不真的攻城。
守军逐渐被拖得疲惫不堪。
持续的高度紧张让士兵反应变慢,判断也开始迟滞。
赵布泰虽一再严令不得松懈,却终究不能让数千人日夜不眠。
他看穿了这是“疲兵”之计,明军是想耗尽守军的精力,再寻破绽。
于是他坚持轮换防守,试图维持秩序。
可守军的锐气和警觉,仍在日复一日的袭扰中无声消磨。
这正是邓名所要的“以逸待劳”。
与此同时,明军在白天的种种动作。
比如挖壕、移炮、堆造器械——也让赵布泰陷入疑虑:
对方究竟主攻哪里?是正面强攻,还是暗挖地道,或是集中火炮轰击一段城墙?
这种不确定性,牢牢牵住了他的预备队和心神。
...
在明军连日佯攻的同时,实际上邓名派出的勘察行动一刻未停。
数支精干的哨探小队被秘密派出,日夜轮替。
将七星关周边每一处山脊、沟壑、崖壁都细细摸了一遍。
第五日深夜,一名浑身被露水打湿的哨官便悄声入帐,带来了确凿的消息。
“军门,东侧的‘鬼愁涧’有戏。”
哨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那地方看着吓人,百丈深涧,水响得像打雷,崖壁也近垂直。”
“鞑子只在顶上放了个哨,平时根本不去。”
“但我们的人用长绳吊着细查了三四夜,发现北崖中段有风化出来的岩缝和小石台。”
“能落脚借力。更妙的是,南崖大概一百五十丈高的地方。”
“藏着一道天然的‘岩檐’,被老藤遮得严严实实,从下头上头都很难瞧见。”
“岩檐尽头,还有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斜着往上去。”
“虽然到头还是陡壁,但离关后的山脊已经不远,上面还有树林。”
邓名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鬼愁涧”三个字上。
炭笔在他指尖转了转,随即稳稳地画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从北崖延伸至南崖岩檐,再指向关后山脊。
“没有路,就造一条路。”
他搁下笔,看向一旁的沈竹影。
“他们认定绝无可能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路。”
沈竹影立刻领会:
“在北崖开栈道,连到岩檐,人藏在岩檐,最后一段从那条水沟攀上去。”
“人选和训练,交给你。可有把握?”
邓名道。
“当然,保证完成任务!”
沈竹影旋即从豹枭营和谢广生部中遴选出一百五十名精悍且熟悉山地的士卒。
组成“攀岩锐士”,在远离关墙的后山秘密操练起来。
绳索、钢钎、铁锤、火药等物资源源不断悄然调集。
与此同时,邓名的“李代桃僵”之计也同步展开。
他令一部士卒在远离鬼愁涧的西南方一处缓坡大张旗鼓地活动。
砍树造梯,夜间燃起篝火,甚至故意遗落些破损的攀爬工具。
另派五百精锐,提前埋伏于该处缓坡之下。
赵布泰的哨探果然被引了过去。
生性谨慎的赵布泰虽疑有诈,仍派了三百人出关探查。
结果一头撞入伏击圈,损兵折将而回。
经此一遭,赵布泰对西南方向的“明军企图”更深信不疑。
将监视重心与预备队都移了过去。
至于那终日喧哗、看似飞鸟难渡的鬼愁涧,则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绝壁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凿击与索缆摩擦声。
尽数淹没在轰隆的水声与正面昼夜不休的袭扰声中。
...
邓名令军中书记官昼夜文书告示,上写道:
“七星关的儿郎们,汉苗彝白诸族,同为华夏儿女,数千年来共居此土,同耕此田。”
“然满清鞑虏,实为真正的外族,犯我华夏疆土,屠戮我华夏儿女,血债累累!”
“尔等身为华夏子孙,何苦为鞑虏守关,与自家王师相残?”
“赵布泰驱尔等至此死地,不过为保其顶戴,用尔等性命为他殉葬!”
“王师只诛赵布泰,余者皆免。阵前倒戈者赏,杀鞑官者重赏,献关者封官。”
“尔等家小田产,王师一概保全。莫为虏殉葬,速速归降!」
另外一些安民内容则写得具体:
“水西某某寨,李姓苗户三口,已分得原属土司庄田十二亩,本年粮赋全免。”
“毕节城南王家庄,逃散民户七家还乡,每户领安家粮三斗、种粮五升。”
“乌撒境内,明军过处,市井不扰,耕市如常。”
告示被一同绑在箭杆上,趁夜射入关内;
更有臂力强的夜不收,用轻便的杆抛石机,将成捆的文书抛过墙头。
起初,清军巡逻队严查,见纸即毁。
但箭矢落处分散,石机抛投更远,总有拾到者。
尤其是那些写着某寨某户得了田地、免了粮赋的消息。
在土兵手中传看得最久——那上面的寨名、姓氏都是真的,有些甚至就是同乡。
关内早已流传邓名的威名与湖广大胜的消息。
如今这些文书,将远方的胜势与眼前的利害,捏成了实实在在的字句。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暗自掂量,更有人把“安民讯”小心藏进怀里。
那上面或许就有邻寨亲戚的名字。
...
赵布泰很快察觉到军中气氛的变化。
那日巡营,几个土兵见他走来便立刻散开,眼神里的闪烁让他心头一紧。
回到关楼,他唤来副将:
“传令,各寨土兵与绿营混编布防。”
“东门那队调去守仓库,领头的王把总……寻个由头,杖二十。”
“军门,此时施重手,恐生变故。”
副将低声道。
“变故事小,失关事大。”
赵布泰斩钉截铁。
“按令行事。”
调防与惩处的命令下达后,关内的沉默比往日更加压抑。
被调离险要位置的土兵头目们虽不言语,但交接兵器时刻意放重的声响,已说明了一切。
...
这一日白天。
邓名单骑至关前百步,朝关上大胜道道:
“赵将军,今日天色尚好,可愿下关一叙?”
关墙上寂静片刻,传来赵布泰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邓军门若有攻城本事,尽管施展!何必日日在此饶舌!”
“将军此言差矣。”
邓名笑道,声音清晰地传上关墙。
“我听闻平西王拨给七星关的粮秣,每月尚不足定额六成?”
“箭簇、火药更是短缺。将军麾下儿郎,近日怕是连顿饱饭都难得吧?”
关墙上明显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赵布泰心头剧震,强自镇定喝道: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是不是胡言,将军心里清楚。”
邓名不急不恼,竟勒转马头回到本阵,对沈竹影笑道。
“沈兄,今日天色甚好,不若手谈一局?”
在关上清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明军阵前当真摆开了一方矮几,两张马扎。
邓名与沈竹影安然对坐,竟真的在关前叮叮当当地下起棋来。
谈允仙从后营走来,将一小陶罐并两个粗瓷碗放在几旁,轻声道:
“山中湿寒,煮了些姜桂茶,可驱寒气。”
说罢,便安静地立在邓名侧后方不远,目光偶尔扫过关墙。
更多时候则是观察着邓名与沈竹影的气色。
这一下,关上的清军彻底迷惑了。
有人窃窃私语:
“这邓名到底要做什么?”
“莫非是诱我等出关?”
“哪有在关前下棋诱敌的……”
赵布泰在关楼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邓名知道补给短缺,这并不奇怪,细作总能探知一二。
但这般气定神闲地在关前对弈,却是对他赵布泰和整个七星关守军最大的轻视与嘲弄。
他几次忍住下令放箭的冲动——距离太远,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徒损士气。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每日清晨,邓名必来关前“邀请”一番。
随后便与沈竹影下棋、品茶(茶自然是谈允仙备好的各种草药茶)。
有时甚至与沈竹影比划几下剑术套路,谈允仙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她的药材包。
或将晾晒好的药草仔细收好。
关上的清军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麻木。
再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猛烈的攻城更让人心头发毛。
连赵布泰布置在正面防线的兵力。
都因这种漫长而诡异的对峙,不自觉地有些松懈下来
...
第七日下午,棋至中盘。
关墙上终于坠下一个吊篮,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站在篮中,强作镇定地喊道:
“邓军门!我家将军问,你究竟欲谈何事?”
邓名落下黑子,吃了沈竹影一片白子,这才抬头,悠然道: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只说一事:你们的福临皇帝,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了。”
他顿了顿: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归顺,仍可得保全;若执迷不悟,只怕悔之晚矣。”
那把总脸色瞬间煞白。
关楼内,亲兵刚把话传完。
把总脸色骤变。
关楼内,赵布泰听到亲兵转述。
“腾”地站起,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案上:
“岂有此理!狂妄!竟敢诅咒皇上!”
声音隐隐传到关下。
邓名也不生气,端起谈允仙新斟的茶抿了一口,对那面如土色的把总笑道:
“无妨。你只需将话带到。是真是假,来日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虽不高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告诉赵布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我在这里等他,不是等他投降,是等他给关内四千儿郎,寻一条活路。”
把总仓皇拉绳而上。
赵布泰在关楼内暴怒如雷,连摔了两个茶碗。
厉声喝令左右谁也不许再听邓名妖言惑众。
然而,当夜幕降临,怒意渐熄。
那句“熬不过今年冬天”却如同魔咒一般,悄悄的钻入他的脑海。
与之前听到的“襄阳,湖广皆大败”、“皇上受伤被迫议和”
各种传闻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既生出寒意,又难以摆脱疑虑。
他望向北方暗沉的天际,再回头看向关内那些面带饥色。
士气低沉的士卒,第一次感到,这座他坚守了近一个月的险关,竟显得如此孤立。
而他尚未意识到,那看似悠闲的七日对弈。
每一步,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最后的判断与镇定。
第212章 赵布泰被俘
第七日,夜。
当最后一名工匠从绝壁上悄然撤回。
将“栈道贯通”的消息传到中军时,邓名正对着地图沉思。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七日来在关前刻意维持的闲适从容,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化作沉静如水的笃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不用再也不用与赵布泰摆那个“悠闲棋”了。
岩檐之下,绝壁阴影中。
一百五十名“攀岩锐士”如石像般蛰伏。
每人仅携三日份压实干粮与清水,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火药。
坚韧的钩索、淬毒的短弩、浸透松油的引火绳。
沈竹影逐一检查,手指拂过铁钩与麻绳。
目光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坚毅的面孔。
无需多言,只相互一点头。
第八日晨,赵布泰照旧登上关楼。
连日来的猜疑与那句关于皇帝生死的话,在他心里反复搅动。
他既想看到邓名出现,又怕见到他——怕那平和表面下藏着更深的谋划。
关前空荡无人,没有桌案,没有棋盘,不见邓名身影。
明军大营一片肃静,山谷笼罩在暴雨前的死寂中。
一骑明军小将疾驰至关前二百步,勒马高喊:
“赵布泰听清!邓军门仁至义尽,七日相邀,尔执迷不悟!”
“今最后通牒:限你一个时辰开城投降!”
“时辰一过,我军立即踏平七星关,到时悔之晚矣!”
声音如雷滚过关墙,字字坚硬,与之前邓名商量的口气全然不同。
赵布泰先惊后怒:
“猖狂小儿!”
他不信邓名会突然放弃扰敌之计,转而死攻雄关。
这定是恐吓,是又一诡计。
但“一个时辰”像索套勒在颈上。
他强令镇定,命各部严防正面,心底那丝连日积累的不安却疯狂蔓延
——万一这次是真的?
关上清军骚动起来,紧张整备弓弩、滚木,空气里充斥战前的焦灼。
一个时辰在死寂中流逝。
赵布泰紧盯明军大营,手心渗汗。
最后一刻过去——
明营中赤色大旗猛挥而下。
“轰!轰!轰!”
所有火炮齐鸣,铁弹接连砸向关墙,硝烟吞没正面。
战鼓震地响起,数千明军列阵涌出,如铁流向关墙压来。
云梯、冲车真正推出,刀枪在烟中隐现。
喊杀声如潮撞击关隘。
不再是虚张声势。这是全力决战的总攻。
赵布泰瞳孔一缩,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邓名前七日的所有闲适等待,全为这第八日毫无征兆的雷霆一击。
那些闲聊对弈,只为让他犹豫分心,在此刻失去先机。
“全军死守!都给老子顶住!”
赵布泰嘶吼被炮火淹没。
他将所有兵力压上正面防线。
鬼愁涧绝壁顶那最后一个哨兵,也被这攻势吓得逃离岗位,奔向正面城墙。
就在所有人紧盯正面战场时,鬼愁涧绝壁上。
沈竹影对身后紧贴岩壁的一百五十名锐士,挥下了手臂。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悄然开始。
攀岩锐士分为三路,没入黑暗。
爆破队的三十人沿侵蚀沟的阴影移动,像壁虎般贴行至距关墙东侧三十余丈的石棱后。
两名工兵头目无声地打着手势,部下便将捆扎好的火药小心塞入山体那道天然裂缝。
又将更多药包填入上方的废弃石窦。
引线被仔细接续、理清,所有人屏息退后,伏身于岩石之后。
扰乱队的七十人已换上了与关内土兵相近的衣裳,脸上涂抹了泥灰与草汁。
他们分成数股,借着关墙内侧的地形与阴影。
贴近至不同地段的墙根下,手中紧握着出鞘的短刃和引火的物事。
斩首队的五十人——皆是豹枭营中精挑细选的好手——
在沈竹影身侧最后检查了钩索与弩机。
他们的目光都锁定了上方那座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关楼。
丑时初刻,火折亮起。
下一秒,东墙根下,火药爆炸爆发出沉闷而剧烈的轰鸣!
砖石崩裂的碎响与火焰喷涌的呼啸混成一片。
即使在前沿震耳欲聋的喊杀与炮声中,这来自侧后的爆炸依然清晰可辨。
浓烟与火光从那个被炸开的石窦洞口喷出,照亮了附近惊愕失措的清军面孔。
“明军...明军...居然从后面上来了!”
惊呼未落,扰乱队已同时动手。
火把从多个方向掷入关内,引燃了靠近内侧的营帐与草垛。
参杂各种方言的呐喊在火焰爆裂声中炸开:
“城破了!赵将军死了!明军杀进来啦!逃命啊!”
恐慌如野火燎原。
本就军心浮动的土兵们开始丢下兵器,向关内深处或侧门溃逃。
建制在瞬间瓦解,军官的呵斥与刀锋也难阻奔散的人流。
沈竹影与斩首队便在此刻攀上了关楼侧翼。
楼内赵布泰的亲兵不愧是满洲白甲精兵,他们反应极快,立刻拼死堵截。
楼梯、廊道顿时成为血腥的战场,刀刃交击声、怒吼与闷哼不绝于耳。
沈竹影带人不停的前冲,终于撞进内厅。
厅内,赵布泰正被几名亲信护着,欲从后梯撤离。
“赵将军。”
沈竹影的声音响起,同时他手中多了一支短柄燧发枪,枪口稳稳指向赵布泰。
“别动。到此为止。”
最后两名亲卫怒吼着扑上。
沈竹影立刻扣动扳机,近距离开火,铅子将当先一人击倒在地。
几乎同时,他侧身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
赵布泰眼见沈竹影的火枪已击发,来不及重装子弹。
又正与亲兵缠斗,心头一横,拔刀索性与那亲兵一同夹攻。
他料想对方以一敌二,又在狭小厅堂之内,必能速斩此人。
岂料沈竹影身手极为了得。
他虽失了火器之利,但长刀在狭窄空间内翻飞格挡。
步法灵活,竟在两人联手抢攻下守得严密,一时不落下风。
刀锋相交之声急促如雨,在厅内回荡。
然而搏杀声与厅外的混乱,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豹枭营战士循声寻来。
通道本就狭窄曲折,后续明军无法一拥而入。
但精锐好手们正陆续冲破零散清兵的阻截,向此处汇聚。
每当一两名豹枭营士兵加入战团,厅内清兵的压力便骤增一分。
赵布泰身边的亲卫在搏杀中不断倒下,或死或伤。
而能冲进来支援他的清兵却越来越少。
涌进来的明军好手却渐渐增多,将赵布泰与最后几名亲兵逼得不断后退。
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通道的制约,此刻反成了困住他们的牢笼。
眼见明军黑压压的人影已堵住厅门与来路。
自己周围只剩寥寥数名亲兵背靠背苦苦支撑。
赵布泰握刀的手依旧很稳,可眼中的锐气已彻底黯去,只剩疲惫。
沈竹影平举长刀,刀尖遥指,喘息着问道:
“赵将军,还要打下去吗?让你剩下这几个弟兄,也白白死在这里?”
赵布泰未答话。
可他身旁的几名亲兵互相看了一眼。
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结成紧密的前阵。
猛地向前冲来——他们想用最后的气力为主将拼出一条路。
就在这一瞬间,对面数名豹枭营战士几乎同时抬手。
火光在狭窄的厅堂内骤然迸发,数支短柄燧发枪的齐射声震耳欲聋。
硝烟腾起,铅子如雨泼洒。
那四名冲在前头的亲兵浑身剧震,鲜血自胸前甲胄里面爆开。
霎时间便如破布般倒下,再无动静。
赵布泰僵在原地。
他这才看清,后来涌入的明军锐士。
几乎人人手中都持着一把同样制式的短柄火铳。
枪口在硝烟中仍隐约对着他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毫无遮挡的厅堂里,这些火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最后的挣扎,在这样绝对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股支撑他搏杀到现在的悍勇,随着硝烟散去。
他刚刚就已经见识过这种火器的威力,而且是两次。
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他的武艺和坚守,在这支明军面前已无意义。
沈竹影收刀上前两步。
枪声的余音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赵将军,放下刀吧。”
当啷一声。
赵布泰手中的钢刀,脱手落在地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挺直的身躯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
主将被擒的消息随即传开,迅速遍及关内。
持续半个月的对峙已经让守军精疲力竭。
邓名来之后。
其“悠闲”与心理施压,看似无用。
却已将猜疑、恐慌和对家乡的担忧,埋入许多土兵心中。
那些夜射入关的安民告示与“家书”。
虽被严查,仍在私下流传,勾勒出关外另一种可能。
当关楼火起、后方爆炸传来,守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赵将军被擒”的喊声成了最后一击。
组织与命令在此刻失效。
许多本就因缺粮和攻心之计动摇的土兵,眼见大势已去,求生本能压倒战意。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墙角,有人向关内逃窜。
更有先前被策动或本就心存异志者。
此刻调转矛头,高喊“降了!”。
甚至反身杀向仍在抵抗的少数满洲兵与嫡系,试图以此换取生路。
关外,一直紧盯关内动静的谢广生,看见东墙火光大作。
又听到关内传来远超佯攻时的混乱喊叫,立刻明白:
沈竹影得手了!
“军门!”
他急声请命。
邓名没有犹豫,令旗前指:
“全军总攻!夺关!”
养精蓄锐的明军主力沿正面通道向关墙冲去。
此刻的关墙已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垛口后守军稀疏,箭矢零落,滚木礌石投放杂乱。
更多清兵处于茫然或溃逃中。
明军先锋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便接近关门。
更有士卒发现侧翼一段墙体防守空虚——那正是赵布泰被诱开注意力的方向。
攀爬而上,未遇强力阻击。
很快,关门内传来沉重声响和“自己人!别放箭!”
的呼喊——那是阵前反水的土兵在试图开门。
轰然一声,关门被彻底推开。
明军涌入关内。
天色微明时,战斗基本平息。
七星关头,残存的清旗被抛下,明旗在各处升起。
残兵或降或散,关内四处是丢弃的兵器和待俘的士卒。
邓名踏着晨光与未散的硝烟入关,下令:
先救火;全力救治伤员,不分敌我;
收拢降卒,甄别安置;
严申军纪,严禁劫掠滥杀。
七星关战役,至此结束。
自邓名来了之后。
此役历时十五日,明军以较小代价夺取了天险。
此战之后。
明军再入云南再也无任何阻碍。
其胜因是多方面的:
谢广生前期围攻消耗了守军;
邓名的心理战、疲敌计与战略欺骗削弱了守军意志与判断;
精确勘查与大胆的攀岩悬崖造陆奇袭创造了突破口;
明军以阵亡二百七十三人、伤五百余人的较小代价,全取天险。
毙伤清军八百余人,俘虏近三千(含伤兵)。
其中经过甄别,约有一千二百名土兵及部分绿营兵自愿加入明军。
缴获粮秣、兵器、火药若干,进一步充实了军资。
...
邓名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赵布泰二人于厅中。
他看向眼前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
目光中并无胜者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此人仅以不足四千兵马,在吴三桂暗中掣肘、补给不继的情况下。
竟能挡住谢广生部近万人半月之久。
其守城之韧、用兵之稳,确有过人之处。
赵布泰看到有座就座。
也不推诿。
但他向邓名的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决绝。
“要杀便杀。”
他声音沙哑,他知道邓名是来劝降他的。
但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不屑一顾道。
“满汉不两立。自古只有汉人降满洲,岂有满洲将士降你伪明的道理?”
邓名并不生气,他找了椅子坐下。
冷笑一声,语气平静道。
“‘伪明’?将军恐怕还未得悉,你们那位顺治皇帝。”
“为换取我军退兵,已在邓城条约中承认我大明永历年号。”
赵布泰瞳孔一缩,嘴唇微张,似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襄阳之战后,皇上被迫签订邓城条约之事。
他并非全无所闻,但“承认年号”之说,却是头一回听闻,其中冲击,非同小可。
邓名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何况你这话乃是倒反天罡,我大明承继汉唐宋明,乃是华夏正统。”
“尔等先祖,实为远徙而来的通古斯部族,强借‘女真’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所建不过是窃据中华神器的伪朝,谁为真,谁为伪,天下自有公论。”
“通古斯”三字入耳,赵布泰先是微微一怔。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闻,但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记忆却被触动—。
儿时似乎听族中老人醉酒后喃喃絮语。
提及祖上是从一个“比辽东冷得多、远得多的地方”辗转迁来的。
他一直只当是故老飘零的传言,从未深想。
此刻被邓名骤然点破,竟让他一时忘了驳斥。
第213章 放弃招降
邓名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赵布泰二人于厅中。
他看向眼前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
目光中并无胜者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此人仅以不足四千兵马,在吴三桂暗中掣肘、补给不继的情况下。
竟能挡住谢广生部近万人半月之久。
其守城之韧、用兵之稳,确有过人之处。
赵布泰看向邓名的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决绝。
“要杀便杀!我不降!”
他声音沙哑,他似乎感觉邓名是来劝降他的。
但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不屑一顾道。
“满汉不两立。自古只有汉人降满洲,岂有满洲将士降你伪明的道理?”
邓名并不生气,他找了椅子坐下。
冷笑一声,语气平静道。
“‘伪明’?将军恐怕还未得悉,你们那位顺治皇帝。”
“为换取我军退兵,已在邓城条约中承认我大明永历年号。”
赵布泰瞳孔一缩,嘴唇微张,似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襄阳之战后,皇上被迫签订邓城条约之事。
他并非全无所闻,但“承认年号”之说,却是头一回听闻,其中冲击,非同小可。
邓名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何况你这话乃是倒反天罡,我大明承继汉唐宋明,乃是华夏正统。”
“尔等先祖,实为远徙而来的通古斯部族,强借‘女真’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所建不过是窃据中华神器的伪朝,谁为真,谁为伪,天下自有公论。”
“通古斯”三字入耳,赵布泰先是微微一怔。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闻,但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记忆却被触动—。
儿时似乎听族中老人醉酒后喃喃絮语。
提及祖上是从一个“比辽东冷得多、远得多的地方”辗转迁来的。
他一直只当是故老飘零的传言,从未深想。
此刻被邓名骤然点破,竟让他一时忘了驳斥。
赵布泰下意识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想要维持住那份不屑与敌意。
邓名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况且,将军你所效忠的朝廷,恐怕很快…就不再是你所认识的朝廷了。”
赵布泰眉头一皱,忍不住转回视线。
邓名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赵布泰听清:
“我此前便说过,福临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此非诅咒,而是知晓内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布泰惊疑不定的眼睛。
“福临若去,继位者当是幼子玄烨,是也不是?”
赵布泰嘴唇紧抿,这是宫中已有传闻之事,算不得绝密。
邓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可将军是否知道,这位即将登基的幼主玄烨……”
邓名声音更轻,却像冰锥般刺入赵布泰耳中。
“我有确凿证据,玄烨实为洪承畴之子。玄烨实际是汉人!”
“荒唐可笑!!”
赵布泰猛地挣扎起来,绳索勒进皮肉。
他双目圆睁,因极度的震惊与荒谬而喘息。
“你……你竟敢如此污蔑圣上血脉!此乃诛九族之大罪!”
“是污蔑,还是真相,将军心中自有思量。”
邓名靠回椅背,神情淡然。
“洪承畴自降清以来,地位何等超然?”
“内廷消息,他往往比许多满洲亲贵知晓得更早、更细。”
“福临皇帝对其态度,是否时常复杂难言?这些,将军身处局中,难道从未觉得有异?”
赵布泰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
...
邓名心看向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目光复杂。
此人确是难得的将才。
邓名心中并非没有动过招揽的念头。
若得此人相助,日后经略西南乃至北伐中原,或可添一强助。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
一段深埋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那是关于云南,关于永昌府。
两年前,清军屠城的记录。
而当初的清军主将,似乎是线国安。
而另外还有一个人?
似乎是眼前之人…赵布泰?
“会是他吗?”
邓名暗自思忖。
若真是此人,那便绝无可赦。
邓名行事向来有一条原则:
凡罪大恶极者,手上沾染无辜汉民鲜血者,哪怕再有才,也绝不任用,必受审判。
邓名缓缓开口,似乎在求解:
“赵将军守关之能,邓某领教了。不过,邓某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想向将军求证。”
赵布泰抬眼,神色警惕。
“听闻两年前,清军入滇平定土司时,曾有一路兵马在云南永昌府……”
邓名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破城后下令,不分军民,尽数屠戮,连老弱妇孺亦未放过。”
“城中数万人,幸存者寥寥。此事,将军可知晓?”
赵布泰脸色骤变,那层灰败之下陡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原本打算矢口否认。
但是他手下的将领众多。
到时候邓名一审便知。
他嘴唇紧抿,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眼神先是躲闪,随即又强撑着迎上邓名的目光。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硬气:
“……不错。是我下的令。”
他胸膛起伏,仿佛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又被勾了起来。
竟不顾此刻身为阶下囚的处境,咬牙道:
“那时城内叛民反复,诈降多次,杀我斥候,断我粮道!”
“不屠,何以立威?何以震慑云南诸蛮?”
“乱世用重典,古来如此!难道你邓军门打仗,手上就没沾过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
厅中一片死寂。
邓名静静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冷肃。
那眼神,让赵布泰狂暴的气势竟渐渐僵住,最终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我打仗杀人流的血,是军阵交锋的血。”
邓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刃刮过。
“而你手上沾染的血,是无辜百姓的血。这其中的分别,你若不懂,便永远不必懂。”
他站起身,不再看赵布泰一眼。
他心中那点惜才之念,此刻已彻底消散。
有些人,纵有才干,却已走上了另一条路,沾过了不该沾的血。
这样的人,再能用,也不能用。
赵布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那始终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
邓名走向门边,侧影在门口的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你我道不同,非止于满汉之别,更在于人鬼之殊。”
“你的罪,自有公论。”
他推开门,清晨的光与冷风一同涌入。
“将赵布泰单独收押,严加看管。待黔滇稍定,集结父老,公开审讯,以告慰云南冤魂。”
...
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五日
李本深盯着沙盘,一言不发。
沙盘上,普安卫西北角那段被明军夺占的外墙区域。
被醒目地插上了一面小红旗,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这些天以来,他组织的多次反扑均告失败。
明军非但没有被赶走,反而以那段墙为基点。
不断加固工事,挖掘壕沟,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扎根、步步蚕食的进攻姿态。
更让他头疼的是,明军依仗着火器之利——尤其是那些不断从后方运来的火铳和轻型火炮。
在狭窄的城墙上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
让他的反扑部队往往在接敌前就蒙受不小损失。
为此,李本深不得不改变策略,从积极反扑转为全力固守。
他下令在己方控制的内墙一侧,利用砖石、沙袋、乃至拆除的民房木料,抢建起一道道矮墙、胸墙和掩体。
又在关键通道上设置了大量鹿角、拒马,甚至挖掘了陷坑,里面插满削尖的竹木。
他让士兵们尽可能躲在这些障碍物之后,或藏身于加固的垛口、敌楼之中。
以抵消明军火器的直射优势,准备用箭矢、滚木礌石和近身搏杀来应对进攻。
明军是咄咄逼人的持矛之手,而他,则将自己和部下变成了蜷缩在厚重甲壳里的困兽。
试图以空间和工事换取时间,消耗对方的锐气与兵力。
整个普安卫的内线防御,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固守之态。
“总兵大人。”
副总兵杜成军匆匆进来。
“不好了,明军在墙上架炮了。”
李本深手一抖:
“什么炮?”
“好像是红夷大炮,至少五门。看架势,是要轰咱们的粮仓。”
普安卫这地方,存有大量粮食,其中一个最靠近前线的粮仓在城东南角,距离西北角外墙约四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大炮勉强能够到。
“快!调五百兵去粮仓,加强守卫。加高外围护墙,多备些障碍物,降低火炮的直接威胁。”
李本深命令。
“再调两门大将军炮,也拉上西墙,跟他们对轰!”
“大人,咱们的炮弹不多了。”
杜成军硬着头皮说。
“火药也只剩不到三成。”
李本深沉默不语。
这半个月的守城战,消耗惊人。
普安卫虽然集中了贵州防线收缩而来的大批粮食。
累计约八万石,但守城所需的军械物资却并不充裕。
箭矢耗了七八成,滚木礌石几乎用尽,现在连炮弹火药都见底。
而吴三桂的下一步命令,至今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吴三桂,李本深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的郁结。
他至今仍不理解平西王那道命令。
为何要主动放弃贵州大部,将兵力收缩回云南?
哪怕明军势大——据说周开荒有近十万大军。
可连打都未打便全线后撤,这岂不是将黔地山河拱手让人?
然而,他没有质疑的资格。
他李本深是洪承畴旧部,洪督师殁后,他在清廷中便失了最硬的靠山。
是吴三桂接纳了他,还将一个女儿嫁与他为续弦。
这既是恩遇,也是绳索。
他李本深如今不只是大清的臣子,更是平西王府的“自己人”。
他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已与吴三桂捆在了一起。
他只能执行命令,即便这命令让他觉得是在自陷死地。
好在后方尚有赵廷臣在曲靖调度支应,虽路途艰难,总算是条盼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危局,还得他自己先扛。
“把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匠铺都征用,日夜赶制守城器械。”
他咬着牙。
“再贴告示,征集民间火药、铁器,按市价三倍收购。可以用粮食来换!”
“百姓恐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李本深打断他。
“告诉他们,城破了,咱们一个都活不了!想活命,就得出力!”
杜成军欲言又止,最终领命而去。
李本深走到窗前,望向西北角。
晨光中,能看见明军正在那段墙上忙碌,五门大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报——”
亲兵冲进来。
“大人,西北墙角那边的明军有异动!正在集结,看样子想要再往里面扩张!”
李本深心里一紧。
亲兵刚走,又一个探马来报:
“大人!外墙下发现明军在挖地道!”
“什么?!”
李本深冲过去抓住探马衣领。
“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见地下有挖掘声,还有……还有火药味!”
李本深脑子飞快转动。
架炮、挖地道、西北边集结……周开荒这是要三管齐下!
“大人,怎么办?”
杜成军也慌了。
李本深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西北边让他们给我守住!”
“另外,找几个耳朵灵的,贴着地面听,确定位置后往下挖,灌烟灌水,熏死他们!”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普安卫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但李本深心里清楚,这台机器已经快到极限了。
箭矢不足,火药不足,士气更是低落。
那些苗人士兵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麾下这八千守军中,有近三成是黔中各寨征调来的土兵。
这些苗人、彝人原本就与满洲、甚至与汉军绿营离心离德。
如今被困孤城,眼见外无援军,内粮日蹙,那点本就脆弱的忠诚,正在迅速瓦解。
他们看他的目光里,不再有敬畏,只剩下压抑的仇恨和冰冷的畏惧。
他想起早上处决的那三个逃兵。
都是苗人,试图趁夜用绳索从绝壁溜下去投奔明军,被巡逻队抓个正着。
临刑前,其中一个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忽然挣脱了堵嘴的布条,用苗语朝着围观的人群嘶吼了一句什么。
李本深听不懂苗语,但他读懂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还有那嘶哑嗓音里透出的、刻骨的恨意。
周围的苗人士兵都低下了头,没人敢与那年轻逃兵对视,也没人敢看李本深。
但那一片死寂的低头,比任何呐喊都更让李本深心悸。
“大人!”
杜成军小声说。
“有些话,末将不得不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会生变。”
李本深何尝不知?
但他没有选择。投降?绝无可能。
他眼前又浮现出洪承畴那张清癯而沉静的脸。
那是他追随了半生的恩主。
可这样一位人物,竟殁于邓名之手,殁于武昌之战那场败仗。
每每思及此,李本深便觉胸中一股戾气翻腾。
他与邓名之间,早非简单的明清之争,更夹杂着主臣知遇之恩、袍泽战死之仇的血债。
要他向杀主仇人屈膝?
除非他李本深也死了。
第214章 激烈巷战
“再守五天。”
他忽然说。
杜成军一愣。
“赵巡抚答应过我,援军和军械物资半月内必到。”
李本深看着窗外。
“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了,等援军和军械物质一到,加上咱们这里粮食够吃。”
“咱们再和这帮伪明军耗上半年都没问题。”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赵巡抚的信是半个月前来的,只说“已派援军和军械物资”,连个具体人数、领兵将领都没说。
这种含糊其辞的承诺,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他,太明白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只能信。
不信,军心就彻底散了。
“传令下去。”
李本深挺直腰板。
“告诉将士们,援军这几天必到!再守五天,每人赏银十两!杀敌立功者,加倍!”
杜成军看着主将坚毅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
他抱拳躬身:
“末将……遵命。”
命令传开,守军士气稍振。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半年了。
为了这笔钱,再拼五天命,值!
但李本深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三天后若援军不到,这虚假的士气会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
十二月二十七日 普安卫明军大营。
信使带来了邓名的书信和军令。
周开荒抢过信,迅速拆开。
他读着信,眉头先紧后松,最后重重一拍桌子:
“好!军门要在七星关动手了!”
他看向帐内的阿狸,扬了扬信纸:
“对了,我义父在信里问你好。”
阿狸脸上微红,低声问:
“邓大人……顺利吗?”
周开荒咧嘴一笑,将信递给她:
“你自己看!我义父用兵,啥时候不顺利过?”
“他让咱们稳着打,别心急,等他敲开七星关,咱们两路大军一起在云南汇合!”
阿狸接过信,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信中内容她很快看完,关于战局,关于方略。
但她的目光却在那句。
“阿狸姑娘处,代我问好,望其善自珍重,勿以北地为念”上停留了许久。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她想立刻去北边找他,但还是忍住了。
将信轻轻放回案上,阿狸抬起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澈与平静。
“周将军,我们这边也要加紧,不能拖后腿。”
周开荒点了点头,对阿狸的懂事和镇定颇为赞许。
“说得对!按义父说的做,咱们‘以此为楔,徐徐图之’!”
“李本深这龟儿子把城守得跟铁桶似的,咱就给他来个慢火炖王八!陈敏之!”
“下官在。”
参赞陈敏之应声道。
“把军门的信,还有咱们之前议的,都结合在一起,好好商议,给我弄个细密的章程出来!”
陈敏之与邵尔岱点头,随即与众将围坐沙盘。
帐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东门、西墙到地道,从火炮、火药到士气。
逐一推敲,最终定下了一套完整的攻城章程。
章程已定!
周开荒环视帐中诸将,开始根据章程,给众将分派任务。
“都听明白了?咱们这儿,就是磨也得把普安卫这颗硬核桃给老子磨开!”
“谁要是软了脚,别怪老子的军法不认人!”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
清军在距离明军控制区仅三十步的内墙一侧。
用沙袋、砖石、削尖的木桩和拆毁的房屋梁柱,构筑起了数道曲折的矮墙和掩体。
那些工事修得刁钻,既挡住了直射的火铳,又留下了弓箭和短矛的射击孔。
更远处,通往内城深处的通道被鹿角、拒马堵得严严实实。
甚至能看到新挖的陷坑痕迹。
“他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三十步的棺材板上!”
周开荒啐了一口。
“所以军门才让咱们‘沿所得外墙向两侧掘进’。”
陈敏之指着脚下。
“大帅,邵尔岱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城墙内侧下方,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归义军在邵尔岱指挥下,正利用这段外墙的掩护。
向左右两侧清军控制的城墙根部挖掘横向坑道。
不是要挖塌城墙,而是要像老鼠打洞一样,掏空墙体基础。
为下一步爆破或突击创造立足点。
同时,石哈木的黑苗兵和一些明军工兵,则在明军控制的墙顶和内侧。
用沙袋和木板快速搭建向前突出的掩体和防箭顶棚。
“报!”
一位士兵浑身泥土从阶梯爬上来禀告道。
“将军,邵将军让问,向左挖了十五步,遇到大块硬岩层,是用火药炸,还是绕?”
周开荒摆摆手:
“让他别硬来,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先停,加固已挖好的那段。”
“告诉石哈木,掩体修结实点,李本深的箭可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对面清军工事后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箭矢破空而来!
“笃笃笃!”
大部分箭支钉在了新架的厚木板上,但也有几支从缝隙钻入。
一名正在垒沙袋的士兵闷哼一声,肩头中箭。
“隐蔽!”
周开荒大吼。
黑苗兵和明军火铳手迅速从掩体后反击。
砰砰的铳响和弓弦振动声中,双方在这狭窄的接触线上展开了又一轮消耗。
...
接下来的两天,普安卫的战事演变为缓慢向着巷战形态演变。
邵尔岱的归义军在地下挖掘坑道,试图从下方瓦解清军工事。
士兵们在狭窄地道中轮番作业,用镐铲和少量爆破艰难推进,同时不断用木料支撑防止坍塌。
进度缓慢,但每一天,坑道都在向前延伸。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
石哈木的苗兵和周开荒的部队,与清军在西北角外墙及相连的屋舍区域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
明军控制着长约三十步的外墙段落,而清军则在内侧依托房屋、街巷构筑了层层防线。
双方在残破的垛口、坍塌的屋顶、狭窄的巷弄间反复厮杀。
明军火铳在近距离极具威力,但清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窗口、墙后射出冷箭,或发起短促的反冲击。
这片区域已成废墟,每一堵断墙、每一处院落都可能经过数次易手。
白天,明军继续在东门、南门外大张旗鼓地佯动,牵制清军兵力。
而真正的炼狱在西北角。
明军部署在外墙上的五门破虏炮持续轰击,炮弹越过外墙,砸向内城的清军纵深。
尤其是粮仓区域和疑似指挥节点。
虽然实心弹不会引发爆炸,但摧毁建筑、杀伤人员的效果显着,严重干扰了清军的防御调配和士气。
李本深同样将火炮推上前沿,试图压制明军。
但清军火炮射程不及明军破虏炮,炮弹多落在明军外墙前方。
难以威胁其炮位和核心阵地,在炮火对决中处于下风。
夜间,明军用苗语、彝语喊话劝降的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勾动着人心。
李本深面对明军地底、地面、人心的三重进逼,全力应对。
他利用“听瓮”监听地下,组织精锐反向挖掘坑道,在地底与明军展开血腥的黑暗搏杀。
在巷战中,他依托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以小型反击不断消耗明军有生力量。
战斗往往在数丈之内以刀斧和短铳决出生死。
对内,他严厉弹压,将不同族属土兵打散混编。
以督战队和残酷军法维持纪律,同时竭力宣扬援军将至,试图稳住阵脚。
两天过去,明军坑道向前推进了十余丈,外墙阵地得以巩固,炮击持续施压;
清军防线虽未崩溃,但控制的区域被逐步压缩。
士兵在巷战、炮击和士气瓦解的多重压力下伤亡渐增,疲惫已极。
普安卫的核心区域,正在演变成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巷战泥潭。
双方都在透支着兵力与意志,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或等待来自城内外的某种决定性变数。
...
在明军的军营后方,几间屋舍被改成了伤兵营。
阿狸用煮过的布条为一个腹部受伤的苗兵清理创口。
身边跟着几个这些日子跟着她照料伤员的苗疆少女。
她们递刀剪、敷草药、绑夹板,动作熟练。
呻吟和痛哼充满了屋子。
伤情各式各样,铳伤、刀伤、摔伤。
阿狸手下不停,偶尔用苗语或生硬的汉话低声安慰。
一个少女给断腿的士兵喂镇痛汤药,另一个在阿狸指导下缝合伤口。
黄昏,周开荒从前沿下来,走进伤兵营。
他走过一排排伤员,看着阿狸和少女们忙碌,眉头紧锁。
他走到角落,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然后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陈敏之说:
“这普安卫,太他娘的难打了。你看这地方,不是悬崖就是峭壁,能活动的地方就这么点。”
“不像在湖广,都是大平原,排开阵势就能痛快打。这里,劲儿使不上,人填进去就没了。”
是啊,
陈敏之点头。
这地形,打起来真是寸步难行。
周开荒看着满院的伤兵,又看了看远处仍在厮杀的战场,摇头了摇头。
他转身离开,望着远处的普安卫城,心中暗想:
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
...
十二月二十八。
邵尔岱指挥的向东挖掘的主坑道,在延伸至近五十步时。
与清军一条反向挖掘的反坑道轰然相遇!
狭窄的地下,双方点燃火把的瞬间,看到的都是对方沾满泥污、狰狞的面孔。
没有呐喊,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归义军和清军精选的搏杀好手在高度仅容人弯腰的坑道里。
用短刀、匕首、铁镐,甚至牙齿,展开了最原始残酷的厮杀。
泥土被鲜血浸透,不断有尸体被拖出或直接掩埋。
这场地下遭遇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最终以明军被迫炸塌一段坑道、暂时撤退告终,双方都死伤了数十人。
“大人,明军的坑道被我们堵回去了!”
杜成军兴奋地向李本深汇报。
李本深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们只是暂时退却。掘地道本是耗时费力之事,周开荒如此执着,必有所图。”
“传令,加派各处监听,尤其是粮仓和火药库附近地下!另外……”
他沉吟道。
“明军白日佯攻越发频繁,我疑心其主攻方向未必在此。”
“让东门赵把总不可松懈,夜里多备火把,严防偷袭。”
李本深的判断没错,周开荒确实有更大的图谋。
坑道战受挫后,他召集众将。
“地道被堵了,硬啃不是办法。”
陈敏之开口道:
“将军,末将近日观察清军工事,其防御重心确被吸引至西线。”
“东门虽严,但其侧翼靠近山脚之处,似乎因地形崎岖,工事并不连贯。”
“若能派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趁夜从绝壁潜行,攀上东墙侧翼薄弱处,或可打开缺口。”
“届时里应外合,虚虚实实,李本深必首尾难顾。”
周开荒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
“太险!那地方老子看过,比西门还陡,李本深又不是瞎子,能没防备?”
石哈木闷声道:
“我们黑苗的猎手,能去。我只需要二十人,不带火铳,只带刀、弩、钩索。”
“不要打开城门,只要制造混乱,放火,喊‘城破了’。”
邵尔岱也觉得有理,他点头道:
“此计……或可配合使用。石哈木头领的精锐攀爬偷袭东侧,无论成功与否,必引清军慌乱。”
“同时,我西线主力可加紧施压,做出强攻姿态。”
“再让我军中的苗彝弟兄,用土语向对面喊话,动摇其土兵军心。”
“三管齐下,或可撼动其防线。”
周开荒权衡良久,重重一拳捶在沙盘边缘:
“那好,石哈木头领,你来安排!就依你说的干。”
“邵尔岱,你的坑道别停,继续给老子挖,多闹出动静!吸引鞑子更多的注意力!”
...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
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黑苗精锐。
口衔短刀,背负轻弩,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开始攀爬东侧那段近乎垂直的崖壁。
他们像生长在绝壁上的岩藤,利用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凸起,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连续多日的佯攻与对峙,让东门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正面开阔地。
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能从飞鸟难渡的绝壁摸上来。
石哈木第一个探手扣住垛口边缘,肌肉绷紧,一个轻灵的翻越,便落在了城头女墙的阴影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然渗入城防。
他们没有立刻扑向守军,而是迅速两两散开。
火折在掌心擦亮,点燃浸透油脂的布团,随即。
这些燃烧的布团被精准地投向堆放在城楼附近的草料、维修器械的木料堆,以及几架值守用的弩车旁。
“着火了!”
“东墙!东墙上有人!”
惊呼与火光几乎同时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城头守军在短暂的错愕后陷入慌乱。
石哈木和他的战士们用苗语和生硬的汉语放声大喊:
“城破了!明军上城了!跑啊!”
他们并不与清兵缠斗,凭借远超常人的敏捷在垛口、敌楼间穿梭纵跃。
不断点燃新的火头,将恐慌像瘟疫一样洒播开来。
第215章 要烧粮草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线爆发出震天的战鼓与呐喊。
周开荒将主力投入了进攻。
明军的推进明显经过了周密的准备。
三十余辆蒙着湿毡的厚重盾车被推至最前,沿着街道往南推进。
步兵猫腰躲在车后,推车的士兵肩膀死死抵住木杠。
脚下踩过血水泥泞,吼着号子,将盾车一寸寸压向清军阵地。
盾车刚进入百步之内,清军的反击就全面展开。
部署在后方的数门清军火炮率先轰鸣,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入明军队列。
一枚炮弹击中了一辆盾车的侧面,厚重的木板瞬间碎裂解体。
躲在后面的士兵非死即伤。另一枚炮弹在盾车前方的街道上弹跳而起,犁开一道血槽。
“散开些!别停!炮队,给老子敲掉鞑子的炮位!”
明军军官的吼声在硝烟中响起。
几乎同时,明军后方部署的破虏炮发出了更大的怒吼。
炮弹越过盾车阵列,精准地砸向清军火炮阵地和后方依托的房屋。
砖石木料在巨响中迸裂飞溅!
一段矮墙连同一门清军火炮被直接命中,炮身扭曲,周围的炮手血肉模糊。
在火炮互射的间隙,盾车推进至五十步内,清军步卒的火器开始射击。
几支鸟铳和火绳枪从墙洞和垛口后响起,铅弹“噗噗”地打在湿毡和木板上。
大部分被挡住,但偶尔有铳弹穿透缝隙或击中边缘。
推车的士兵中有人闷哼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稳住!别停!”
带队军官继续吼道。
零星的箭矢从不同角度射来,钉在盾车正面。
几支带着油布的火箭拖着烟尾扎上湿毡,火苗窜起。
立刻被车后的士兵用备好的湿麻布扑灭。
清军显然知道不能让这些“乌龟壳”轻易靠近。
一处较为完好的二楼窗口,连续喷出两次火光,那是装填更快的双管火绳枪枪。
这次铅弹击穿了相对薄弱的侧翼挡板,将后面一名火铳手的肩膀打得血肉模糊。
“快!那边!二楼窗户有人!”
明军阵中立刻有人指着窗户喊道。
蹲在半塌灶台后的老兵陈老五,燧发枪早已架稳。
他稍稍移动枪口,瞄准了那扇还在冒烟的窗户。
当窗口再次出现晃动的人影时,他扣动了扳机。
“砰!”窗口的人影向后一仰,消失了。陈五老迅速缩回,开始重新装填。
他身边的火铳手也各自找到了目标,对着那些持续发射铳弹箭矢的位置进行精准还击。
清军尝试用更狠的手段。
几个燃烧着的陶罐从高处抛下,砸在盾车前后的地面上。
流淌的火油燃起一片,试图阻断前进路线。
推车的士兵们吼叫着,奋力将盾车加速推过火焰区域,裤脚冒着烟也不停步。
盾车阵在炮火和轻武器的打击下虽然缓慢。
并付出了代价,但依旧坚定地向前碾压。
每前进一段,明军火铳手的控制范围就扩大一分。
后方破虏炮的持续轰击也严重破坏了清军的防御工事和兵力集结。
将暴露的清军火力点逐一清除。
整个进攻如同沉重的磨盘,在承受打击的同时。
也在无情地碾碎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
战斗异常胶着。
...
与此同时,明军阵中响起大片用苗语、彝语的喊话:
“寨子里的兄弟,别打了!放下刀枪,不追旧账,分田发粮!”
“水西、乌撒的乡亲,回家吧!”
西线清军,尤其是苦战多日的土兵,本就箭矢匮乏、士气低迷。
此刻东墙火起,正面遭受猛攻,耳畔又传来乡音劝降。
许多人面色惨白,握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此刻,在地面正面攻势牢牢吸引住清军北线主力时。
地下的迂回作业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邵尔岱亲自在坑道最前沿。
气死风灯的光晕照亮他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
他们已经非常接近预定的爆破位置。
清军西北角那段厚重墙体与内部营房的结合部下方。
“清狗又来了,还是老法子,想正面截断我们。”
邵尔岱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骨干说道,语气沉稳。
“不能重蹈覆辙。硬碰硬,正中他们下怀。”
有了前次的教训,他们早已准备了好几套应对方案。
他毫不犹豫,果断下令:
“启动‘乙字案’!立刻向左改道,走‘之’字迂回,绕开他们,去连接二号备用坑道!”
他特意强调:
“手脚放轻,木撑跟进要快,但绝不可贪功冒进,惊动了对面。”
这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经验。
在地下,隐蔽和稳固比速度更重要。
士兵们闻令,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一系列操作虽急却不乱,显示出吃过亏后锤炼出的谨慎。
他们转向左侧早已标定好的方位挖掘,每一铲都更加小心。
时间在压抑的呼吸和泥土的摩擦声中流逝。
终于,前方传来期待中的空洞回响和轻微的敲击声。
那是来自二号备用坑道同伴的确认信号。
两边同时加力,一个仅供一人爬过的洞口迅速打通。
对面是另一队由老矿工带领的挖掘队伍,他们也已在此潜伏作业多时。
两队人马在昏暗的光线下汇合,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清狗的注意力被我们原方向的声音引过去了,这边暂时安全。”
老矿工快速低语。
“药室位置已校准好,就等药了。”
“好!合兵一处,立刻安装药!地面正打得紧,我们必须炸开这个口子!”
邵尔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众人合力,将小心翼翼运进来的最后一批火药,填入精心计算的药室。
安装火药、铺设引线、覆盖防水油布……
一切在沉默和微光中高效进行。
这是多日地下挖掘积累的经验与默契。
...
李本深在北线一处半塌院子指挥。
得知东城墙遭遇明军小股部队袭扰,他心中一凛。
但旋即,前方北线潮水般压上的明军主力,让他立刻回过神来。
“声东击西!”
他瞬间明白了周开荒的意图。
东墙的小动静不过是吸引他注意的佯攻。
真正的主攻方向,仍是这北线正面。
想通此节,他心头却更添一股懊恼。
若非之前自己一时疏忽,未能彻底排查封堵一段废弃的旧水道。
被明军精锐钻了空子,趁夜袭占了一段西北城墙,眼下局面何至于此!
那处缺口虽小,却像在铁桶上凿了个眼,让明军得以在此站稳脚跟。
不断向内城挤压,迫使他不得不分兵应对。
结果就从普安卫守城战打成了普安卫巷战。
由此变得非常被动。
否则,依托这普安卫的坚城深垒,粮秣充足。
他本有十足把握让周开荒在城外碰得头破血流。
如今却要在这街巷之间,与敌人一寸寸地争夺。
随后,他很快想起一事。
“地下情况如何?”
一名军官匆匆回报:
“大人,听瓮听见北面主坑道方向挖掘声似乎停了!”
“但其他方向仍有细微动静,难以完全确定方位。”
“我们的人正在几条疑似坑道前端戒备,也反向挖了几条,但……地下情况复杂。”
李本深心头烦躁,地面压力巨大,地下情况不明。
“加派耳朵最灵的人去听!重点区域下面,多埋水缸!”
“告诉地下的弟兄,一旦遭遇,务必死战堵住!”
他冲到前方街垒,连砍两名溃卒,嘶声吼着援军将至、重赏格杀勿论。
在他的血腥弹压下,清军北线防线在明军猛攻下再次暂时绷紧。
双方在废墟间展开更惨烈的搏杀,都将大量兵力与注意力投注于此。
...
地下,最后的准备完成。
“所有人,按序撤到三号安全岔道!点火手准备!”
邵尔岱命令。士兵们迅速无声后退。
邵尔岱看着那名负责点火的年轻士兵,士兵深吸一口气,对着引线吹亮了火折子。
嗤——!
引线被点燃,火星沿着导火索窜向黑暗深处。
“走!”
点火手转身就跑,邵尔岱再次确认后,也迅速撤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后。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清军防线纵深的地底迸发!
地面猛烈震动、隆起,随即在烟尘和碎石断木中坍塌下去!
那段城墙与墙后的营房,被自下而上的力量撕开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砖石土木混合着未能逃开的清军士兵,被抛起又砸落。
地面的厮杀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明军阵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后面炸开了!杀进去!”
邵尔岱第一个从距离缺口最近的伪装出口跃出地面。
他浑身尘土,眼中布满血丝,多日的疲惫被亢奋取代。
他手中刀已出鞘,指向烟尘翻滚的缺口,用尽全力嘶吼:
“归义军!通道已开!随我夺占缺口,里应外合!”
吼声未落,他已当先冲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与火焰。
踏着滚烫震颤的废墟,第一个冲入了清军防线后方的炸开的通道!
在他身后,归义军士兵怒吼着蜂拥而出。
附近待命的一支明军尖刀部队,也紧随其后,从缺口处涌入清军背后。
纵深通道的突然破开,形成了致命的里应外合。
正在北面苦战、承受正面巨大压力的清军,猛然发现身后被捅破。
明军从背后杀来,顿时一片哗然,军心大乱。
许多土兵目睹后方烟尘升起,听到背后传来的喊杀和己方的惊惶哭喊。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瓦解了。
年轻苗兵的崩溃逃亡、土兵与督战队的内讧。
在腹背受敌的绝境下,迅速演变成全线溃败。
明军北线地面主力趁势加强正面压迫,与从背后缺口涌入的生力军形成夹击之势。
清军北线防御体系在内外交攻下彻底崩溃。
“大人!右翼崩了!苗兵反水!”
“内城有部分地面被炸开,明军大队从地道冲进来了!挡不住了!”
杜成军带着伤奔回,声音绝望。
李本深站在原地,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地面强攻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地下那条持续挖掘的坑道。
终于在防御薄弱处爆破成功,给了致命一击。
明军这一套组合,彻底打碎了他固守待援的幻想。
完了。
普安卫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李本深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而是粮!
近十万石粮食,绝不能再资敌!
“杜成军!”
他一把抓住冲进来的副将,声音嘶哑急促。
“快!带人去粮仓!放火!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明军!”
杜成军一愣:
“大人,各处都在混战,去粮仓的路恐怕……”
“那就杀过去!”
李本深眼珠发红。
“能烧多少烧多少!周开荒他们多半就是冲着这些粮食来的!快去烧了!”
杜成军转身欲走,李本深又猛地拽住他,压低声音:
“你亲自去,点着了就撤!然后……”
“收拢绝对信得过的老弟兄,弃所有辎重,换百姓或溃兵的衣服!”
“两刻钟后,南门粮仓后夹道汇合!记住,只带能跟咱们杀出去的人!”
“那其他弟兄……”
“顾不上了!”
李本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先烧粮!再脱身!执行!”
杜成军重重点头,带了一队亲兵冲出院子。
李本深自己也没闲着。
他迅速脱下显眼的甲胄和官服,换上一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沾满污渍的普通号衣。
又用血污和尘土胡乱抹了脸。
他对身边十余个心腹低吼:
“跟我走!去南门方向,接应杜成军,看情况!”
此刻,城内已彻底大乱。
溃兵奔逃,喊杀声从多个方向迫近。
李本深带人专走小巷,急速向南门粮仓区域靠近。
远远地,他已能看到粮仓方向升起的浓烟,但火光似乎并不大,且只有两三处。
等他冲到粮仓外围,只见杜成军正带着几十个人且战且退。
他们身后几个粮囤冒着火,但更多的仓廪依然完好。
明军显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一队明军刀牌手正从侧翼一条街猛冲过来。
试图截断杜成军的退路,更要紧的是扑火保粮!
“快!拦住他们!”
李本深对身边心腹下令。
十余人毫不犹豫地迎向那队明军,在巷口爆发了激烈但短暂的搏杀。
就在那队明军刀牌手从侧街冲出的同时,他们侧后方的断墙后。
一小队明军火铳手也已迅速就位。
这些老兵各自瞄准了巷口那群试图阻拦的李本深心腹。
“放!”
随着带队什长一声短促的厉喝。
砰!砰!砰!
数支火铳几乎同时开火,铅弹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横扫巷口。
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人个李本深亲兵,身上猛地爆开血花,一声不吭便栽倒在地。
其中一人手中的刀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打得向后仰倒。
这突如其来的射击太过骇人。
剩下的心腹脚步顿时一滞,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不怕白刃搏杀,但面对这种眨眼间就撂倒半数同伴的火器攒射,勇气瞬间瓦解。
“火铳!明狗火铳上来了!”
不知谁惊惶地喊了一声。
根本无需命令,幸存者发一声喊,转身就向杜成军撤退的方向狂奔,哪里还顾得上阻拦。
明军刀牌手见状,立刻加速前冲,越过地上呻吟的伤者和尸体。
直扑杜成军那几十人的侧后。
火铳手们则快速清理铳管,重新装填,随时准备进行下一次射击。
杜成军刚刚与李本深汇合,回头就看到自己留下的阻击瞬间崩溃。
他手下那几十个本就心惊胆战的兵卒,见此情景更是魂飞魄散。
“跑!快跑!”
杜成军嘶声大喊,再也顾不上队形,与李本深一起,带着残余的人马。
没命地朝着预定夹道方向狂奔。
明军士卒在后紧追不舍,不时砍倒落后的清兵。
在他们身后,粮仓的火势并未蔓延开,很快就被涌入的明军士卒奋力扑灭。
只留下几堆焦黑的残迹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绝大部分粮食,保住了。
李本深等人如同丧家之犬,在混乱的街巷中穿行。
终于消失在通往南门混乱的溃兵潮中。
第216章 乱投医
拿下普安卫后,明军清点府库,获得积储粮秣近八万石。
周开荒率军暂驻卫城,安抚降卒、整肃防务。
鉴于后方贵阳已有湖广粮道接济,军需暂时无虞。
他审时度势,决定将此批粮食大部分用于进军云南的军粮。
另外拨了一万石则作为酬功抚慰之资,分送给出力助战的苗族、彝族等土司部族。
并周济周边受战火波及的寨民。
以此示以王师信义,巩固黔西南根基,为后续进军云南预作铺垫。
又令信使快马传讯,调留守后方的李大锤抽调麾下一万精锐赶赴普安卫汇合。
休整五日后,周开荒携余粮及部分缴获火器,出南门,继续往云南曲靖方向进军。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路的邓名在稳固七星关后,并未停歇。
他迅速完成了对关内降卒的甄别与整编,汰弱留强,择其精壮者补入各营。
随即,他继续统率豹枭营,与谢广生所部和新收编的部分降兵,组成一支约一万千余人的兵马。
自贵州西部兵出乌撒,同样朝着云南曲靖方向挺进。
两路明军,形成钳形之势,遥指曲靖。
...
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日 许昌
冬日的许昌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这份寂静并非平和,而是竭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偏殿内,岳乐将又一份来自江南的急报丢入炭盆。
火舌倏地蹿起,迅速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上面关于“江宁震动”、“沿海不宁”的字句。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长沙之败,整个湖广江西的丢失,像两块巨石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但他们更怕的,是这消息对暖阁里那位天子的冲击。
“王爷,”
一名心腹包衣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
“暖阁那边……皇上午间醒来,似乎察觉了什么,再三追问南边边战事。”
“王院判和当值的奴才们,都按吩咐含糊过去了,但皇上的神色……很是不安。”
岳乐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瞒,能瞒到几时?
皇上虽然重伤虚弱,心智却未昏聩。
行宫内外的异常气氛,身边人掩饰不住的惶恐,怎么可能毫无觉察?
“加派可靠的人手在暖阁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太医用药也需格外谨慎,一切以稳住皇上病情为先。”
岳乐沉声吩咐。
“还有,传话给鳌少保,近日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必频繁面圣奏事。”
“嗻。”
然而,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就在这天深夜,福临从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噩梦中惊醒。
暖阁内灯火昏暗,只有炭盆发出微弱的光。
他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比往日更烈。
他模糊的视线扫过榻边,看见岳乐和鳌拜竟都在,两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两尊雕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仅仅是药石的气味,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岳乐……”
福临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岳乐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皇上,是,下了好几日了。”
“朕听见……风声里,有马蹄声。”
福临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执拗地寻找着焦点。
“很多……很乱的马蹄声……是南边……来的吗?”
岳乐和鳌拜心中俱是一震。
皇帝昏迷时或许听到了驿马驰入行宫的声响,或许是在噩梦中见到了溃败的场景。
鳌拜忍不住,哑声道:
“皇上,您需静养……”
“告诉朕!”
福临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纱布上的殷红迅速蔓延。
“湖广……江西……到底……如何了?!尚可喜、耿继茂……他们在哪里?!”
话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
反而可能让皇帝在猜疑和焦虑中耗竭最后的心力。
岳乐缓缓跪倒在榻前,以头触地,声音沉重如铁:
“皇上……奴才等罪该万死。尚耿联军……败了。湖广、江西……大部已陷于贼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确认,福临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
他睁大眼睛,望着跪伏的岳乐和一旁紧握拳头、眼眶赤红的鳌拜。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不是震惊,而是意识到局面已崩坏到何等程度的绝望。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每个字都浸着血沫和彻骨的寒意。
“朕的……肱股……朕的江山……”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随即,整个人向后软倒,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皇上!”
“传太医!快!”
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
...
“废物!”
铜药炉翻倒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岳乐盯着满地狼藉的药渣,胸口起伏了几下。
终是把那股暴怒压成了喉头一声沉重的喘息。
王院判伏在地上,官帽歪斜,声音发颤:
“王爷容禀……若在太医院,或可一试金针渡穴,暂封心脉周遭气血。”
“可这许昌行宫要什幺缺什幺,奴才……奴才实在……”
岳乐其实内心也很清楚。
毕竟这里是河南而不是北京。
想找个能动手术的大夫谈何容易,而且又不相信汉人。
“那就再去找。”
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贴告示,悬重赏。蒙古大夫、苗疆药师、泰西郎中——凡自称通医道的,都带来。”
…
范·德伦是在酒馆二楼雅间被找到的。
这荷兰传教士来中原五载,官话说得仍旧黏糊糊的。
正经上帝福音没传出去几篇,开封府公子哥儿们斗鸡走马的派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那日他正倚着阑干,举着锡鎏金的酒杯,对一桌盐商子弟比划:
“在阿姆斯特丹——嗬,那可是泰西顶顶繁华的地界——我给市长夫人取过腹中死胎。”
“知道用的什么刀么?”
他手臂张到极致,比划出的长度足够给牛开膛:
“这么长的柳叶刀!银柄上镶着红宝石……”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帘子被轻轻挑开。
进来的是个青袍校尉。
后头还跟着两个戈什哈,按着刀柄立在门边。
满桌子喧哗霎时静了。
校尉朝范·德伦行了个礼。
十分客气道:
“范先生,安亲王有请。车驾已在楼下候着了。”
范·德伦的酒杯僵在半空。
他混迹中国这些年,见过官府拿人——多是踹门锁链哗啦响,哪有这样客客气气“请”的?
况且开口就是“安亲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自己最近倒卖的那几箱玻璃器,莫非漏税的事发了?
还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给那个镖局掌柜的相好偷偷敷“圣水”的事……
“不...不.不知...你们大清....的王...王爷...召见我,是为....何事?”
他挤出笑,原本已经熟练的汉话突然因为紧张开始结结巴巴了。
校尉不答,只侧身让出通路。
帘子外头,木楼梯上站着整排的亲兵,纹丝不动。
满桌盐商子弟早缩成了鹌鹑。
范·德伦舔舔发干的嘴唇,放下了酒杯。
他终是站起身,掸了掸绸袍,跟着校尉往楼下去。
...
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垂着眼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门外果然候着辆青帷马车,檐角挂的羊角灯在暮色里晕出黄光。
范·德伦被扶上车时——真是“扶”,戈什哈托他肘弯的力道。
客气得像在伺候老爷——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酒馆招牌。
“翠香楼”三个金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得像场没做完的梦。
行宫偏殿
岳乐打量着眼前高鼻深目的西洋人。
范·德伦强作镇定,开口道:
“尊贵的王爷,在荷兰,外科是……”
“只问一句。”
岳乐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一旁太监捧着的朱漆托盘上。
二十锭官制金元宝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体内有异物紧贴心脉,你能取,还是不能取?”
范·德伦的视线粘在那片金光上,喉结滚动。
他还来不及张口。
“王爷。”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鳌拜迈过门槛,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先扫了一眼范·德伦,才转向岳乐,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身家尚未查清,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托付于来历不明之手?”
岳乐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弹片在皇上体内已逾一月,伤口溃脓,日夜渗血。”
“太医院众医束手,言‘非人力可及’。”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鳌拜脸上。
“你我皆知,皇上……等不起了。”
“可若此人有失……”
“若有失,我岳乐一力承担。”
岳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君父沉疴难起,这千古罪责,又该谁来担?”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鳌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再次刺向范·德伦。
那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良久,鳌拜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王爷既已决意……奴才唯有祈盼上天佑我大清。”
岳乐继续望向范·德伦鼻。
紧盯着他。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出范·德伦鼻尖上的汗。
“范先生,”
岳乐的声音更沉了,一字一顿。
“最后问一次:皇上的手术,你能做还是不做?”
范·德伦喉结滚动。
他想说“不能”——想起自己以前治死过牲口,想起在医学院连解剖课都学得勉强。
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传教士。
可他看见了那箱金子。
二十锭官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想起离家时未婚妻的眼泪,想起在澳门被商人奚落的场景。
“我……”
他声音发干,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急。
鳌拜向前走了一步,甲片轻响,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范·德伦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盯着最上面那锭银子的反光。
“我...能做。”
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
岳乐深深看了他一眼。
“尽快。”
范·德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需要……特别打造的刀具,要最亮的灯,要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
“一概允你。”
岳乐道,随即补充,语气森然。
“但你须记得,榻上躺着的,是大清天子。此事,成,你有享不尽的富贵;败——”
他顿了顿。
“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范·德伦额角渗出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掠过檐角,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
...
手术前夜,范·德伦在厢房对着蜡烛发呆。
皮囊摊在桌上:
三把放血刀(其中一把缺了口)、一柄修马蹄的弯铲、针线包、半瓶杜松子酒。
唯一像样的,是那套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里换来的镀银器械。
镊子尖还沾着不知名动物的干涸组织。
他灌了口酒,哆哆嗦嗦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图志》。
拉丁文注释早已模糊,插图上心肝脾肺挤作一团。
和他记忆中那头难产母羊的脏器分布相去甚远。
“圣父保佑……”
他在胸前划十字.
他内心暗道。
“就当是……大号的羊。”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
岳乐这边也不踏实。
“查清楚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包衣奴才。
“回主子,开封府街面上问遍了。”
“这洋大夫平日靠卖‘圣水’糊口,前岁治死过一头驴,赔了人家三两银子……”
“医术呢?”
“有个贩丝的说,见他给野狗缝过肚皮。”
奴才把头埋得更低.
“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岳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门外禀报:
“王爷,范医师说器械不趁手,要打制新的——需二百两银子。”
“给。”
岳乐从牙缝里挤字.
“再加二百两,让他签生死状。”
他走到窗前,望向正殿方向。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口巨大的棺材。
...
手术定在后日,冬月初四(12月25日),大雪。
前一夜,行宫内外戒备比往常森严许多。
范·德伦被安置在西暖阁旁的耳房内,门外守着两名戈什哈。
屋里炭盆烧得旺,那箱金锭就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坐立不安。
器械下午已清点过,白布袍叠好了,连麻醉用的鸦片酊都备在了瓷瓶里。
可越静下来,他眼前越是反复出现白天岳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鳌拜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的手。
他摸着那套冷冰冰的刀具——给马放血用的宽刃刀。
修马蹄的弯铲,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这些东西明天要切开的是皇帝的胸膛。
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换岗的低语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范·德伦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看。
雪还在下,院中巡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光影在雪幕里晃动。
他想起老太监白天看他时那狐疑的眼神。
想起通译译出那本笔记时,满屋子骤然降到冰点的死寂。
“我分不清人的心脏和羊的心室……”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等到天亮。
关键的是,纸最终是包不住火的,他这辈子压根没给人做过手术。
皇帝让他开刀,他掌握不好,肯定会出事。
他毫无把握,如果治死了皇帝,他会被凌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箱金锭上。
凌晨丑时,雪下得更密了。
范·德伦穿戴整齐,将几锭金子塞进贴身褡裢。
剩下的用布包了,沉甸甸揣在怀里。
他轻轻拉开门闩,寒风立刻灌进来。
两名戈什哈靠在对面的廊柱下,似乎睡着了,帽子压得很低。
他屏住呼吸,蹑足溜出房门,沿着廊檐的阴影往西侧走。
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留意到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外就是马厩。
雪掩盖了脚步声。
他心跳如擂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矮墙边,刚喘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
是巡夜兵!
范·德伦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往墙头爬。
靴子在结冰的砖石上打滑,他拼命蹬踏。
怀里那包金子却滑脱出来。
“噗”一声闷响掉进雪窝。
“站住!”
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逼近。
他再也顾不得金子,手脚并用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里。
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爬起来,拼命朝远处的黑暗狂奔。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满语呼喝:
“跑了!这个洋大夫跑了!”
风雪呼啸着卷走了追捕的动静。
范·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茫茫雪夜,怀里的几锭金子硌得生疼。
背后行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之中。
...
翌日清晨。
岳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耳房里,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那件白布袍,器械包敞开着,少了几把关键的刀。
床头矮几上,那箱“金锭”歪倒着,最上面几锭是真的。
下面却露出了暗沉粗糙的铅块表面——那是范·德伦匆忙中没能带走的“诚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湿漉漉的羊皮笔记。
是从外墙下的雪窝里捡回来的。
翻到的那页,潦草的荷兰文旁边,画着一个更潦草的、正在翻墙的小人。
通译的声音发干:
“上面写……‘上帝原谅我,我宁愿回去给羊接生’。”
“无论他逃到哪里,一定给我抓回来!”
岳乐厉声下令道。
...
暖阁里,皇帝福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伤口处,脓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
鳌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久久没有说话。
第217章 福临薨
自那荷兰骗子大夫遁入风雪,已过去两日。
岳乐几乎将许昌城翻了个底朝天,城门昼夜紧闭。
兵卒挨户搜检,连城外十里内的村落窝棚都没放过。
可那金发碧眼的影子,就像雪化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件沾着粥渍的白布袍、半箱真假参差的金锭。
和一本泡烂的羊皮笔记,成了这场闹剧荒唐的注脚。
暖阁里的药气一日重过一日。
顺治皇帝多数时候昏沉,偶尔被胸口的剧痛激醒,也只是发出模糊的呻吟。
御医轮番守在榻前,用尽了太医院带来的珍奇药材。
可伤口溃烂的势头却止不住,脓色渐转青黑,连换药的太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意识模糊间,皇帝干裂的嘴唇不时蠕动。
守在近前的太监只得俯耳去听,反反复复,只辨得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玄……烨……到了……未……?”
他在等他的三阿哥。
...
城外官道,冬月初七(十二月二十七日) 清晨
一队车马冲破晨雾,踏着尺余深的积雪,疯了似的扑向许昌北门。
拉车的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浑身汗浆混着雪泥,显然已跑脱了力。
护行的戈什哈个个眼窝深陷,甲胄上结满冰霜。
守城兵卒刚看清领头骑士手中扬起的金龙令旗。
车马已卷着雪浪冲至城门下,丝毫未减速度。
“速开城门!二阿哥、三阿哥车驾到——”
嘶哑的吼声在城墙间回荡。
沉重的城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车队便鱼贯而入。
马蹄铁在青石街道上撞出急雨般的脆响,惊得早起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行宫辕门外,早有太监踮脚张望。
见此情景,连滚爬爬往回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宫院:
“到了!到了!二阿哥、三阿哥到了——!”
...
暖阁内
通报声传入时,福临正陷在一阵短暂的昏沉中。
他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眉头一蹙,竟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朦胧的视线里,只看见明黄的帐顶和跳跃的烛火。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随后,是压抑的、孩童的抽泣。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次子福全。
九岁的孩子一路奔波,小脸冻得通红,又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
杏黄的袍子下摆沾满泥雪。
他跪在脚踏上,抓着锦被的一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来了……您看看儿臣……”
福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福全。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意外。
他昏迷中殷殷期盼的,似乎并非此子。
但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恐惧依赖。
那点意外旋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覆盖。
来了就好,终归是自己的骨血。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福全身侧。
玄烨也跪着。
八岁的孩子比哥哥却高了半个头,却跪得笔直。
他同样一身风尘,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的血口,嘴唇紧抿。
却不见哭声,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滚,砸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悲恸,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凶狠的倔强。
父子三人的目光在弥漫的药味与烛光中交汇。
福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在福全涕泪交加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到玄烨的脸上。
人已到齐。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来……了……就好……”
顺治皇帝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慢慢看向跪在榻前的两个儿子——哭得快没力气的福全,和沉默不语的玄烨。
顺治的目光移向三步外站立的四位辅政大臣。
安亲王岳乐站在最前,面色疲惫。
他身旁是遏必隆,这位大臣此前去了北京,随后与两位阿哥一同疾驰返回,袍服上还沾着未及拍打的尘土。
苏克萨哈静立一旁,他也是同两位阿哥一起过来的。
鳌拜也在,脸色沉肃。
四人皆垂首而立,屏息无声。
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响声,和福全压抑的抽泣声。
顺治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伪明……还在。”
他停住,胸口发出难听的声音,眼睛异常明亮,紧盯着鳌拜。
“一..统...天下…那天....朕…看不到了。”
“皇上保重!”
四人连忙跪下。
顺治费力地摆了摆手,眼睛看向远处,好像能看见外面的山河。
“但...这天下……要圆满。”
这个“圆满”字他说得很重,带着血。
“是四海……都要‘圆满’。”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太监匆忙用手帕去接,帕子上很快染了一团黑红。
...
良久,顺治侧过头,看着趴在榻边哭泣的福全。
他脸上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
“福全,”
他声音虽弱,但很清楚。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哭声停了。
福全抬起满是泪的脸:
“皇阿玛?儿臣不累!儿臣要在这儿陪您!”
顺治没看他,闭上眼重复道,语气更坚决:
“去吧。”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了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跪在另一边沉默的玄烨。
岳乐则心里想着。
他对玄烨最终会成为储君这一幕并非毫无准备。
皇帝重伤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时,不止一次想过身后之事。
福全年长一岁,性情外露,更像满州巴图鲁小时候的样子;
玄烨则沉静得过分,心思难测。
若单论帝王心术的早熟,他心底那杆秤,其实隐隐偏向后者。
而最终让他接受乃至倾向于玄烨的。
是一个极为现实、甚至有些冷酷的理由——汤若望的话。
那位老迈的西洋教士曾指着钦天监的星图,用蹩脚的汉语对几位忧心忡忡的亲王说过:
“王爷,天花……是满洲的‘白魔鬼’。能扛过去的孩子,命硬,如同……如同穿上了一层铁甲。”
当时岳乐并未完全在意,直到他自己接连失去两个幼子。
直到他亲眼看到宗室子弟、军中儿郎一批批倒在“喜痘”之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恐惧。
汉人百姓敢用“种痘”之法,虽说险,却有条活路。
可他们满人,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却不喜欢这样做。
把牛身上的痘毒种进皇子体内?
祖宗在天之灵都不会答应。
因此,玄烨脸上那几粒淡去的痘痂,在岳乐眼中,便成了最坚硬的铠甲,最可靠的寿数保证。
皇位传承,首要的是“传承”本身,得有人活着坐上那把椅子。
福全没出过花,就像一把未曾淬火、不知能否经得起下一次锻打的刀。
这风险,如今的大清冒不起。
他心底暗叹一声,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榻。
无论个人好恶,王朝的延续需要最稳妥的选择。
此刻,他只盼皇帝能留下清晰的遗命,免去日后无穷的纷争。
而鳌拜的背脊微微绷紧。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皇帝枯瘦的脸,又掠过玄烨挺直的背。
这孩子明明比福全还小一岁。
但身量比福全还高些,跪在那里,异常沉静。
鳌拜心里莫名地发沉。
他细看玄烨的侧脸,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不像皇上。
不像年轻时的顺治,甚至不像记忆中任何一位先皇的模样。
福全哭起来的神态,活脱脱便是董鄂氏的样子。
带着爱新觉罗家男儿常见的某种影子。
可玄烨……
这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那绷紧的嘴角,那低垂却锐利的眼神,哪里像个八岁的孩童?
倒像……像什么呢?鳌拜一时想不出贴切的比方。
只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臣都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但立刻被自己掐灭了。
这念头,想都不能深想,更遑论说出口。那是诛心的念头。
他重新低下眼,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地砖的缝隙。
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
最后落在福全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虽对皇上的决定有所预料,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
却还是未免心底一沉。
“不……皇阿玛……”
福全慌了,伸手想抓父亲的袖子。
“让儿臣留下,儿臣保证不吵……”
“二阿哥,”
贴身太监上前,半扶半拉地把福全带起来。
“皇上是心疼您,让您去歇息。您要听话。”
福全挣扎着,回头看向鳌拜,眼里满是哀求。
鳌拜嘴唇抿紧,下巴绷着。
福全不停的挣扎苦劳,但是太监依然强行带他离开了。
压抑的抽泣声直到门关上才听不见。
“咔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现在,这里只剩龙榻上的皇帝,跪着的玄烨,和三位辅政大臣。
鳌拜能感觉到,随着福全离开,整个气氛已经变了。
他心里的沉闷和不安,也越来越重。
...
暖阁内骤然空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偌大的空间,只剩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和跪在榻前、身量已显高拔的八岁皇子。
门外,鳌拜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就在门闩落下的余音将尽未尽之时,龙榻上的顺治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显得异常清晰。
紧接着,他竟自己用手肘微微撑起了上身。
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天里都需要太监搀扶才能完成。
蜡黄如金纸的脸上,奇迹般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虚浮的、近乎透明的潮红。
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竟重新聚焦,亮得有些慑人。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玄烨,目光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锐利。
“玄烨。”
他开口唤道,声音虽仍沙哑,却不再断续无力,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玄烨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被更深沉的悲痛淹没。
他一下子没明白这是什么。
“儿臣在。”
“皇阿玛,您身体好些了?”
他颤声问道。
顺治没有回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位辅政大臣。
遏必隆与苏克萨哈面露惊异,随即转为愈发的恭敬,微微躬身。
鳌拜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些,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朕的时间不多了。”
顺治直接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话,须当面交代清楚。”
他停顿片刻,似在积蓄这短暂清醒所带来的全部气力。
目光最终落回玄烨脸上,语速慢而重,字字凿入人心:
“尔等辅佐新君,第一要务,便是荡平伪明,绝其苗裔。”
“但是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心志不可移,国策不可改。”
他喘了口气,那阵不正常的红晕在脸颊上浮动,声音却依然稳定:
“记住,南边邓名,已非我疥癣之疾,实为我大清心腹大患。”
“对此人,不可浪战,不可急图。当养我精锐,固我根基,待其有隙,方可一击而中。”
“若南方事急,实在不可为时…不必以山河殉虚名。可暂且撤回北方,以保我八旗元气,不丢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
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然欲定天下,终须依仗硬实力。火器!”
“此乃决胜之关键。汤若望等西洋人所传之术,需深研之,广用之。”
“选汉人巧匠,招泰西良工,不惜物力,务必使朝廷之火器,强于伪明!”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全然不似垂危之人。
但那层浮在面上的红潮,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明亮的眼神也逐渐蒙上一层灰翳。
他最后死死盯住玄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吐出几个微弱却斩钉截铁的字:
“这江山……交给你了。扛住。”
话音未落,那口强提着的气骤然散去。
顺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向后瘫倒在枕褥之间,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比之前更甚。
方才那短暂的“清醒”,仿佛一场幻觉。
玄烨重重叩首,前额撞击金砖,肩背剧烈颤抖,却仍未哭出声。
鳌拜率先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奴才等,谨遵圣谕!必竭尽肱股,辅佐新君,廓清寰宇,以竟陛下未竟之志!”
遏必隆、苏克萨哈随之伏地。
岳乐也缓缓屈膝,跪在三位大臣略微靠前,沉声道:
“臣,岳乐,谨记圣命,誓死护持新君,安定社稷。”
第218章 鳌拜信使
襄阳,帅府前院签押房外廊
连着三天,那个自称姓冯的北地药材商,都在辰时准点出现在帅府东侧门,请求拜见赵天霞将军。
理由每次都一样:
有紧要的北地商情,关乎军中药材采买,必须面禀赵将军。
门房一开始客客气气地回绝:
“赵将军军务繁忙,不见外客。若有商事,请往市舶司或军需署接洽。”
冯姓商人不急不躁,留下名帖和一份看着寻常的药材价目单,拱手道:
“麻烦军爷再将此单呈送将军过目。小人明日再来。”
第二日,他果然又来,说的还是同样的话。
门卫已有些不耐,他却依旧递上一份新的价目单,这次上面用朱笔在几味药材旁画了极小的圈。
门卫看不出所以然,但见他气度沉稳,不似无理取闹之人,勉强又将单子递了进去。
这单子照例先到了彩霞手里。
彩霞扫了一眼,正想搁置,目光却被那几个朱红小圈吸引。
圈的位置很怪,不像标记价格,倒像……某种约定好的记号?
她心中一动,将单子拿给了正在查看军械账册的赵天霞。
赵天霞起初没在意,瞥了一眼就要扔开,忽然,她目光凝住了。
那几个圈标注的药材——辽东老山参、鹿茸、虎骨——在单子上的排列位置。
连起来看,隐隐像是一个她年少时候混迹北地时。
无意间听她兄长提过,这是某个极隐秘商团联络用的暗记。
这暗记知道的人极少,且多年未用了。
她拿起单子,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问彩霞:
“送单子的人呢?”
“还在东侧门候着,是个北地药材商,姓冯,连着来了三日了。”
赵天霞沉吟。
北地商团……隐秘暗记……指名要见她。这不像是寻常生意。
“带他去前院西厢小厅。”
她放下单子。
“别引人注意。带两个人守在外面。”
...
西厢小厅
冯商人被引入时,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行商模样,但进门后,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看见赵天霞端坐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价目单。
“小人冯安,见过赵将军。”
“冯老板请坐。”
赵天霞语气平淡.
“你的单子我看了。辽东参货色如何?如今北地到襄阳的商路,可还通畅?”
冯安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恭敬回道:
“回将军,参是上品。商路虽有些关卡,但小人有些门路,还能走得通。”
“只是……如今北面局势有些微妙,有些特别的‘货’,运输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哦?什么特别的货?”
赵天霞端起茶盏。
冯安抬眼,目光与赵天霞一触即分,压低声音道:
“一些……关乎人命的‘货’。比如,上月在南边邓州城‘遗失’的某位镶黄旗贵人。”
厅内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苗微微晃动。
赵天霞放下茶盏,看着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老板的生意,做得挺广。连军前俘虏都关心上了?”
“小人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冯安微微躬身。
“受一位北面贵人所托,想与邓提督做一笔交易。
那位贵人,愿意出大价钱,赎回他不小心‘遗失’在邓州的幼弟。
此事对贵人至关重要,故不惜动用旧日关系,设法联系上将军,只求一个沟通的门路。”
“旧日关系?”
赵天霞手指点了点那份价目单。
“你说的,是这个?”
“正是。贵人知道赵将军原籍是北方人,对此有些渊源,识得此记。”
“以此相邀,实是无奈,亦显诚心。”
冯安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庄票和一份清单。
“这是定金与赎买明细。黄金五百两,明珠十斛,上等辽东参、皮货另计。”
“只要人能平安归来,条件还可再议。”
赵天霞没看那铁盒,只是问:
“鳌拜派你来的?”
冯安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鳌大人如今处境特殊,不便公然行事。”
“此事若能私下了结,双方皆便。万望将军体谅,代为通禀邓提督。”
信使说的镶黄旗贵人就是穆里玛,她记得此人。
此人是鳌拜的同母幼弟,作战勇悍。
但是邓州城之战,被邓名俘虏,随后俘虏被押解回了武昌
并不在襄阳。
而鳌拜派人来赎,倒不意外。
“鳌拜的弟弟?”
她直截了当。
冯安使者面色不变:
“将军明鉴。此事无关朝廷,纯属私谊。赎金丰厚,亦足显诚意。”
“诚意?”
赵天霞笑了。
“两军对峙,你们的人落在我们手里,拿钱来赎,天经地义,算什么额外诚意?何况……”
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鳌拜如今是辅政大臣,权倾朝野,他弟弟的身份,可不止值这个价吧?”
冯安沉默片刻:
“将军若能促成此事,我家主人铭记在心,将来……或有回报。”
“将来?”
赵天霞摇头。
“我做不了这个主。对于俘虏的处置,尤其涉及此等身份,需邓提督亲自定夺。”
“那便请将军代为引见邓提督。在下愿亲往拜会,陈明利害。”
“提督不在襄阳。而且俘虏也不在襄阳。”
冯安眉头微皱:
“敢问邓提督现在何处?是否在武昌?在下可即刻前往。”
赵天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邓提督啊……恐怕已在云南了。”
“云南?!”
冯安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虽极力克制。
但骤然绷紧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显然立刻想到了云南的吴三桂,想到了明军可能的战略动向。
这消息比赎人本身更令他不安。
...
厅内安静了片刻。
冯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
“既如此……在下可否请赵将军代为转达此事?赎金清单在此,条件皆可商议。”
“只求留穆里玛将军性命,善待之。我家主人,感激不尽。”
他言辞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赵天霞拿起那封信,信末果然盖着一个私印,印文奇特。
她虽不全识,但确非寻常官印。
她将信和清单放在一起。
“东西我可以留下,话也可以带到。”
她语气平淡。
“但有两件事你需明白。第一,邓提督何时能见着,我无法保证;”
“第二,他肯不肯答应,更非我能左右。至于你……”
她看向冯安。
“襄阳不是久留之地,话既带到,便请自便吧。”
冯安知道这是送客了,他深深看了赵天霞一眼,拱手:
“多谢将军。无论成与不成,望将军务必转达。在下……在北方静候佳音。”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随亲兵离去。
赵天霞掂了掂手中的信和清单,走到窗边。
看着那使者在细雨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鳌拜秘密遣人来赎弟,出手阔绰,言辞谨慎,甚至不惜暴露关切之情……
她将信和清单收好,吩咐道:
“加派一队人,暗中‘送’此人出辖区,看他往哪个方向去。”
“另外,将此事详录,连同这些物件,以最快速度密报提督。”
...
时间回到十二月十八日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守在山腰了望塔上的忠贞营哨兵看见了那支队伍。
数十辆大车沿着山路向上行进,木轮在泥土上压出深辙。
油布遮盖的车厢边,偶尔露出金属的冷光。
更显眼的是护卫车队的人。
这群人约五百人,大部分是雇来的当地民夫,但车队四周散布着警戒的士兵。
这些士兵队列整齐。
其中约两百人是步卒,衣甲鲜明,不少人拿着火铳。
另有百人左右是骑兵,人马精悍,沉默地护在车队两侧。
看到这群人要进山了。
哨兵连忙吹响了竹哨。
...
校场上,李来亨正在查看新卒操练。
他约莫三十上下,身量不高却结实,一身半旧的铁甲洗刷得干净,肩背挺直如松。
多年的山林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面颊瘦削,颧骨微突。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惯有的审慎和警惕。
此刻他正微微皱眉,听着哨兵急促的禀报。
“袁叔怎么突然来了?还带了这么多车辆?”
李来亨转向身旁的刘体纯。
刘体纯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虽穿着戎装却仍带着几分文吏的沉静气度。
他曾是大顺政权的县令,如今在忠贞营中掌管钱粮文书,心思缜密。
闻言沉吟道:
“想必,肯定与北面虏酋重伤、清廷权力更迭有关。”
“邓名此人,善于抓住时机。所载之物,无非军械粮饷。是示好,也可能是拉拢我军。”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说起来,袁公如今也算是邓提督麾下的人了。”
“只是想当年在夔东,邓名初起时,还曾在袁公部下听用。如今……时移世易啊。”
李来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动。
这层关系他自然清楚。
当初邓名在川东崭露头角,确实与袁宗第这些夔东旧部有过交集。
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晚辈。
可不过数年光景,局面已彻底颠倒。
邓名坐拥四川湖广,成了永历朝廷最倚重的大将。
反倒是袁宗第这样早年的一方豪帅,如今要领着邓名送来的物资,替他跑腿传话。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他收敛思绪,对传令兵道:
“通知各位头领,随我出迎。礼数要周到。”
...
寨门大开时,车队已到了半里外。
李来亨领着人迎出二里地。
郝摇旗跟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铁塔,满脸虬髯随着步伐抖动;
刘体纯走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车;
党守素、塔天宝等一众老兄弟紧随其后,人人脸上都带着久经战阵的风霜与戒备。
“袁叔!”
李来亨抢前几步,抱拳行礼。
袁宗第大笑着从马上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亨!”
又转向其他人.
“摇旗、体纯、守素……好,都还在,精气神都不错!”
众人寒暄着往寨里走。
几乎所有目光都忍不住瞟向那些遮盖严实的大车,以及护卫车队的陌生士卒。
尤其是那些步卒肩上的火枪,引得不少老卒交换了眼色。
...
聚义厅里摆上了大碗茶水和粗制的点心。
李来亨刚要吩咐摆宴,袁宗第摆了摆手:
“酒宴不急。先看看老叔给你带了什么。”
众人来到厅前空地。
油布掀开的瞬间,四周静了一静。
精良的镶铁棉甲码放整齐,乌黑的火铳成捆排列,箭矢堆积如山。
甚至还有几门保养得不错的轻型佛郎机炮。
冬日的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郝摇旗第一个忍不住。
“嘿”了一声大步上前。他抓起一副清军镶黄旗的棉铁复合甲。
用手指敲了敲甲叶,又拎起一杆乌铳熟练地检查铳管和机括,满脸喜色:
“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比咱们从鞑子散兵游勇那儿抢来的强多了!”
“袁老叔,邓提督够意思!”
党守素和塔天宝也围上去,眼中放光。
都是老行伍,识货。
刘体纯更细致。
他拿起一领甲查看内衬和系带的磨损,又检查了几捆箭矢的箭镞和箭杆,微微颔首。
对李来亨低声道:
“都是清军正经营头的制式装备,保养得宜,可用。”
“尤其是这些火铳和炮,对我们守寨攻坚,大有用处。”
李来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袁宗第拱手:
“袁叔,这份厚礼,太贵重了!侄儿代忠贞营上下弟兄,谢过邓提督,也谢过袁叔辛苦押运!”
袁宗第哈哈一笑:
“谢什么!都是打鞑子的家伙,放在能用的人手里,才不算糟蹋!”
...
当晚接风宴还是摆了。
大碗酒,大块肉,气氛热烈。
郝摇旗等人轮番向袁宗第敬酒,打听襄阳樊城之战的战事细节,议论北面清廷变故。
酒酣耳热之际,豪言壮语不断。
但李来亨和刘体纯喝得不多。
李来亨坐在主位,脸上带笑,眼神却始终清明。
刘体纯更是浅尝辄止,默默观察着席间众人的反应。
他注意到党守素一边喝酒一边不时瞥向厅外那些大车。
塔天宝则拉着袁宗第的亲兵打听湖广邓名明军的近况。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袁宗第被安排在寨中最好的客舍。
他刚洗漱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是李来亨。
只带了一个亲兵,提着一盏风灯。
“袁叔,没打扰您休息吧?侄儿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两人在客舍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亲兵守在门外。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夜间的寒意。
李来亨亲自给袁宗第倒了杯热水,开门见山:
“邓提督让您送这批军械来,除了帮我们巩固防务,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袁宗第端着水杯暖手,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坚毅的侄子,知道绕圈子没意思。
“来亨,你是个明白人。邓提督的确有他的想法。”
“如今北虏酋首重伤,内部权力交接,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希望我们抗清的各部力量,能更加……默契。”
“如何默契?”
“信息互通,战略协同。”
袁宗第缓缓道.
“比如,他若在湖广或四川方向有大动作,希望忠贞营能在这兴山一带。”
“牢牢牵制住湖北、河南的鞑子,不让他们分身去援。”
“反过来,若你们这边压力巨大,他也会视情况给予支援。”
“这批军械,是增强你们实力的第一步,也是他表达诚意的信物。”
李来亨沉默片刻。
“邓提督雄才大略,连战连捷,已收复大片河山,天下抗清局势好转不少,侄儿佩服。”
“他愿与我们互通声气,互相支援,这是好事,忠贞营求之不得。”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袁宗第。
“袁叔,您是老营的人,最清楚我们这些兄弟的根底。”
第219章 有内奸
“我们虽非经制官兵,却也是大明敕封的忠贞营。”
“兄弟们跟着我爹,跟着我在此死守,一为不剃发降虏,二为告慰闯王、亳侯并无数老兄弟在天之灵,三来……”
“天下虽大,除了这夔东山川,我等确也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似铁石落地。
“这些年,咱们流过太多血泪……被自己人坑过、卖过的滋味,实在刻骨铭心。”
“邓提督是英雄豪杰,我信他。”
“可他终究只是川湖提督,朝廷若将来又生变故...”
“一道旨意下来,要调我们出夔东、拆编老营、远征异省,兄弟们会怎么想?”
“摇旗、守素他们带惯了自家子弟兵,一旦打散了编入别部,受得了那份拘束?”
“又怎保不会再遭猜忌、受人排挤?”
袁宗第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是这些年来无数辗转血战中积下的心结。
“朝廷如今风雨飘摇,岂会自断臂膀?”
袁宗第放下水杯,语气恳切。
“邓大人常说:‘今日之势,凡抗清者皆为我手足,何分彼此?’他此番心意,正是愿与忠贞营并肩共进退。”
“你我同奉大明正朔,同扛一面大旗,名义虽有分属,战场上却是生死同袍。”
“至于将来……若真有北定中原之日,诸位都是再造社稷的功臣,朝廷岂会亏待?”
“眼下多想无益,最要紧的是一起让鞑子不得安宁,让咱们这支人马越打越强。”
李来亨深吸一口气。
“袁叔说的是。都是咱们汉人兵马,何必分什么你我。”
他握了握拳。
“只是兄弟们心里这道坎,需要时间。但这批军械我们收下,也请转告邓提督:”
“但凡是为了抗清,忠贞营绝无二话。兴山、房县这片山区,我们守定了。”
“具体的协防调度,愿听邓大人协调。”
“只是老营编制与屯驻地,还须保持原貌。”
“这不是信不过,是这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所系,更是咱们能在此扎根抗清的根本。”
袁宗第重重颔首:
“那是自然。邓大人也绝非刻薄之人,必能体谅。”
“来亨,路总要一步步走。此番往来,便是重建信义之始。”
二人又谈良久,论及北面清军动向、粮秣筹措等务,直至夜深。
...
次日清晨,袁宗第与李来亨召集郝摇旗、刘体纯等各营主要将领,于校场清点交割军械。
袁宗第详述火器操作要诀时,郝摇旗摩拳擦掌,直道定让儿郎们早日练熟这“朝廷送来的好家伙”。
刘体纯则执笔记录,按其各营防务所需,拟订分配细则。
午后,袁宗第便带着他的士卒要告辞。
李来亨亲送至寨门外。
“袁叔,一路珍重。”
“临国公也请保重。大事多与体纯、摇旗他们商议,稳扎稳打。”
袁宗第上马,回望层峦间的茅麓山与那堆新至的军资,目光深长。
车队沿山道渐远。
李来亨独立良久。
刘体纯悄步近前,低声道:
“亨帅,袁公此来,所携不止军械。”
“我知道。”
李来亨远眺雾霭重山。
“邓提督眼下是朝廷倚重之帅,与之协力,于我营生存发展大利。”
刘体纯沉吟道。
“只要名义上奉永历正朔,实际仍守自主,则可借其势而固吾圉。当前局面,似此最为稳妥。”
“只愿日后莫因这名号与援助,反失了进退之权。”
李来亨轻叹。
“罢了,且顾眼前。传令各营:加紧操练新械,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鞑子不会容我们安逸太久。”
“是。”
...
雨下了三天,山道泥泞不堪。
袁宗第离开已二日,他带来的那批军械已入库,营中正在按册分发。
李来亨站在聚义厅檐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峦。
刘体纯撑着油伞从廊下快步走来,神色有些不对。
“亨帅,”
他压低声音.
“后仓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
“新到的那批火铳,今早试射时,有三支炸了膛,伤了两个弟兄。”
刘体纯皱眉。
“我查过,炸膛的铳管内侧有细微的凿痕,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李来亨眼神一凛:
“带我去看。”
袁宗弟带来的这批军械,他可是很多都是亲自点验过的。
邓名绝不可能送来会炸膛的火铳。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
后仓的棚子里光线昏暗。
三支炸裂的火铳摆在木板上,铳管裂开狰狞的口子。
李来亨拿起一支,对着窗光细看——裂口内侧,靠近药室的位置。
果然有几道极细的、不自然的划痕,像是用细锥子刻意凿薄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辰时二刻。按规矩,新到的火器要先试射验货。”
刘体纯道。
“试射了二十支,这三支先后炸了。其余十七支没问题。”
“经手的人有哪些?”
“从卸车到入库,一共七个人。守仓的老吴,还有他手下的六个弟兄。”
刘体纯顿了顿。
“都是营里三年以上的老人。”
李来亨沉默地看着那几道划痕。
手法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那七个人,先看起来,别声张。”
他放下火铳。
“另外,这几日营里还有什么异常?”
刘体纯想了想:
“前天夜里,西寨墙当值的哨兵说看见后山有火光,一闪就灭。派人去查,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张老四和他外甥赵四狗,下山采买四天了,还没回来。”
“张老四?”
李来亨记得这个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卒,在营里干了七年,管采买。
“他外甥是什么来历?”
“去年从河南逃荒来的,说是家里人都死光了,投奔舅舅。张老四担保,就收下了,安排在采买队里。”
“派人去他们常去的镇上找。”
“已经派了,还没消息。”
雨势渐大,砸在棚顶噼啪作响。
李来亨望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
当日下午,派去找张老四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镇上的货郎。
货郎说,三天前的傍晚,看见张老四和赵四狗在镇口酒馆跟两个生面孔说话,后来四人一起往北边去了。
“生面孔什么样?”
李来亨问。
“穿着普通的棉袍,但脚上是官靴,靴帮子硬,走路的架势……像是行伍里的人。”
货郎小心地说。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
“还有,”
货郎补充,“昨晚我在镇上过夜,听驿卒说,北边官道上过兵,不少,往南来的。”
“谁的兵?”
“说不清,旗号卷着,没展开。但听口音,像是陕西那边的。”
货郎走后,李来亨立即召来郝摇旗、党守素、塔天宝等头领。
众人到齐后,他开门见山:
“清军可能有动作。从今日起,各寨加双岗,夜不收放出二十里。”
“摇旗,你带人去断龙脊,那边险要,不能有失。”
郝摇旗咧嘴:
“亨帅放心,老子亲自守那儿!”
“守素,”
李来亨看向党守素。
“你手下的胡三,是不是在断龙脊驻防?”
党守素点头:
“是。胡三那队人守东段,熟悉地形。”
“换下来。让王奎那队顶上。”
党守素一愣:
“亨帅,胡三跟了我六年,从没出过差错……”
“按我说的做。”
李来亨语气不容置疑。
“不光是胡三,所有在要害位置驻防三年以上的老人,全部轮换。体纯,你来拟名单。”
刘体纯应下。
党守素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刘体纯留了下来。
“亨帅是怀疑……营里有清军的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李来亨走到舆图前。
“这批军械刚到没几天,结果火铳就被人动了手脚,张老四失踪,清军异动……太巧了。咱们这寨子里,有老鼠。”
“会是谁?”
李来亨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人。”
他手指点在舆图的断龙脊位置:
“清军若来攻,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最可能的就是奇袭。”
“断龙脊险峻,但若能摸上来,直插后寨,咱们就被动了。”
“郝摇旗勇猛,但缺个心眼。你暗中派几个机灵的,盯着断龙脊各处入口,尤其是鲜为人知的小道。”
“明白。”
...
深夜,雨停了,起了雾。
袁宗第此刻并未走远。
那些雇来的民夫在卸完军械弹药后,便领钱散去了。
他带着自己的三百护卫,在兴山西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扎下营地。
按原计划本该返回重庆,但动身前心头掠过的那丝不安,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眼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派出去的探马陆续回报:
北面官道有大队清军行动的痕迹,人数不下三千;
西边保康县方向,忠贞营的眼线已经两天没有联络;
东边断龙脊一带,夜间有可疑的火光信号。
袁宗第盯着篝火,沉思良久。
然后他叫来骑兵队长:
“挑五十个最好的骑手,备双马,随我走。其余人留守,若见到兴山方向起火为号,立即驰援。”
“将军要去哪?”
“回兴山。”
袁宗第站起身。
“李来亨那边,恐怕要出事。”
...
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主帅是李国英麾下专司剿抚的郧阳巡抚张尚。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原是明朝降官,因熟悉川楚地理民情,被李国英倚为臂助。
此刻他坐在帐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正是“失踪”的张老四和赵四狗。
“这么说,李来亨已经起了疑心?”
张尚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张老四伏地颤声道:
“是……小的逃出来前,听说后寨的火铳出了问题,李来亨正在暗查。胡三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赵四狗接口:
“巡抚大人,时机紧迫。李来亨已下令轮换防务,胡三很快会被调离断龙脊。”
“若等他换了防,咱们的人就上不去了。”
张尚手指轻叩桌案,看向帐中一员将领:
“杨参将,你怎么看?”
参将杨震,原是张献忠部旧将,降清后屡立战功,以悍勇狡诈着称。
他抱拳道:
“巡抚,机不可失。忠贞营新得军械,正是骄躁之时。”
“内应虽可能暴露,但正因如此,李来亨必会加紧排查,营中人心惶惶。”
“咱们此时猛攻,内外交迫,必能奏效。”
“夜袭断龙脊的方案可行?”
“可行。”
杨震走到舆图前。
“胡三已在断龙脊东侧的野狐崖留下标记,那里有一条猎人走的小道,极为隐蔽,可容单人攀爬。”
“子时三刻,他会在崖顶接应。咱们的死士上去后,直扑后寨粮仓军械库,放火为号。”
“主力同时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张尚沉吟片刻:
“李来亨并非庸才,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即便是计,咱们也要闯一闯。”
杨震眼中闪过厉色。
“忠贞营盘踞兴山多年,如鲠在喉。”
“此番虽然李制台主力北撤了,让四川的伪明军得了势。”
“但给咱们这边还有五千精兵。若不能趁此良机拔除此患,日后必成大麻烦。”
张尚终于点头:
“好。就依你之计。杨参将领三百死士攀崖,本官亲率主力佯攻。”
“记住,首要目标是焚其粮械,乱其军心。若能取李来亨首级,赏银三千,官升三级。”
“末将领命!”
...
子时,茅麓山主寨。
李来亨还未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营中人员名册,刘体纯在一旁低声汇报。
“胡三已调离断龙脊,由王奎接防。胡三本人暂无异常,调令下发后,他直接回营睡觉了。”
“张老四那队采买的人呢?”
“都看起来了,分开问过话。”
“有个叫陈五的说,张老四失踪前那天,曾独自去过一趟后山,说是捡柴,但去了快一个时辰。”
“后山……”
李来亨目光一凝.
“后山哪片?”
“野狐崖那边。”
野狐崖,正在断龙脊东侧,崖势险绝,平日少有人去。
李来亨站起身:
“带我去胡三的营房。”
胡三和另外五个士卒同住一屋。
李来亨推门进去时,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刘体纯举灯照了照,胡三睡在最里面的铺位,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胡三。”
李来亨叫了一声。
没反应。
刘体纯上前,轻轻推了推。
被子滑落,下面赫然是卷起的衣物和杂草——人不见了。
“搜!”
李来亨厉喝。
亲兵迅速搜查营房,在胡三的铺位下找到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套黑衣、一捆绳索,还有一块刻着“郧”字的木牌。
“他什么时候跑的?”
刘体纯脸色发白。
“恐怕就没回来过。”
李来亨抓起那块木牌,眼神冰冷。
“去断龙脊!”
他们刚冲出营房,东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敌袭警报。
第220章 及时支援
喊杀声自北面、西面同时炸响。
黑暗中火光冲天,箭矢破空声不绝,密密麻麻钉在寨墙之上,发出“噗噗”闷响。
寨墙上士卒慌乱呼喊,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局势一时纷乱。
李来亨神色沉凝,不及多言,抬手喝道:
“跟我上高台!”
说着,率先转身,带人,快步登上寨墙一侧的了望高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北、西两面清军的攻势尽收眼底。
几人俯身扶着高台栏杆,凝神观察片刻。
李来亨眉头微蹙,指尖轻点栏杆,目光死死锁着下方清军的阵型,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他看得分明,清军虽喊杀声震天,箭矢也密集,却只是一味猛攻寨墙表面,并无攻坚的狠劲。
前锋士卒推进迟缓,后续兵力也未曾及时跟进。
阵型松散,不似主力全力突袭的模样。
片刻后,李来亨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已然发现了端倪。
他攥紧腰间刀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寨墙,声音洪亮却沉稳:
“正面的只是佯攻!”
“主力不过是撑场面,虚张声势罢了,真正的奇兵,必定藏在别处!”
李来亨语气坚定,扫过身旁众人。
“断龙脊!那里是山寨侧翼要害,最易被奇兵突袭,跟我去断龙脊,拦住他们!”
郝摇旗闻言,急声劝阻:
“亨帅,断龙脊地势险,清狗伏兵不明,太危险——”
“执行军令!”
李来亨语气硬得像铁,话音未落,已转身跃下高台,带着三十名亲兵,冒着箭雨向东寨墙疾驰。
...
断龙脊在寨外,需从东侧小门突围。
刚接近小门,众人心头一沉:
守门的五名士卒尽数倒在血泊中,咽喉被利刃割断,伤口平整!”
“分明是熟人下手,而小门正虚掩着,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追!”
李来亨低喝,率先踹门而出,三十名亲兵紧随其后,沿着陡峭湿滑的山道,向断龙脊疾奔。
兴山连绵数里,山寨依山而建、绵延不绝,
夜雾浓重中,隐约能望见山道两侧错落的哨楼与巡逻士卒的身影。
火把微光连成零星长线,衬得山寨规模宏大。
火把微光只能照见身前数步,山道两侧灌木丛生,处处都是隐患。
快至野狐崖时,前方传来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夹杂着怒喝与惨叫,声势远胜小股厮杀,显然是不小规模的缠斗。
李来亨示意众人熄灭火把,放缓脚步,借着夜雾悄无声息摸了上前。
野狐崖是山寨东侧的一处险隘,也是兴山防线的重要节点。
此处崖壁绵长,原本就布有多处哨位,只是今夜被清军奇兵绕后突袭。
崖下空地上,几十道黑影正在混战,厮杀声震彻崖谷。
三十名黑衣清军死士手持短刀,个个悍不畏死。
死死缠住袁宗第与他麾下十来名亲兵,双方你来我往、死伤互现。
袁宗第与麾下亲兵皆身着精良铠甲,手持长刀,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清军死士虽人数稍占优,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十几人的防线。
袁的几名亲兵虽有轻伤、铠甲上溅满血污,动作却依旧利落。
袁宗第本人被三名清军死士牵制,刀势却丝毫不减。
进退有度,双方一时难分胜负,袁宗第等人反倒凭借铠甲防护与默契配合,始终不落下风。
借着微弱月光,李来亨凝目细看,看清了为首身着灰甲之人的脸——竟是袁宗第!
他瞳孔微缩,心头陡然一震,既有意外又惊喜。
他分明记得袁宗第要押运军械返程,怎会还在此处,还带着亲兵与清军死士厮杀?
“袁叔!我来助你!”
李来亨低喝一声,压下心头的诧异,率先跃出!
他麾下的数十名士兵也紧随其后,挥刀加入战团,直扑围攻袁宗第等人的清军死士。
袁宗第闻声一振,刀势暴涨,连劈两人,趁机脱出战圈,喘着粗气道:
“来亨!这些清狗都是从野狐崖绝壁爬上来的,为首的是胡三,在崖顶接应!”
“我砍断了两处绳索,只让这几十人上来了,胡三被我逼退,多半藏在崖顶附近!”
话音未落,崖顶升起一支绿色火箭,尖啸着划破夜空,炸开一团绿光。
几乎同时,山寨内腾起冲天火光,伴着隐约爆炸声——是后寨方向,正是刘体纯奉命死守的粮仓军械库。
“不好!他们得手了?!”
刘体纯带着一队人匆匆赶到,脸色焦急,死死盯着火光。
“未必。”
袁宗第擦了擦嘴角血迹。
“我上来时绕到后寨附近,见库房外有弟兄巡逻,且我砍断绳索耽搁了时间,胡三的人未必能得手。”
“这火光,怕是内应故意点的,想引我们分兵。”
李来亨语速极快:
“绿色火箭是信号,通知寨内应动手;”
“后寨火光,是要乱我们心神、分我们兵力。”
“体纯,你带人回后寨,灭火查内应,守住粮仓军械库,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袁叔,咱们清理了这些死士,上崖抓胡三,断他们后路!”
“好!”
两人齐声应下,挥刀再入战团。
剩余十多名清军死士悍不畏死,但在李来亨、袁宗第与亲兵夹击下,片刻便全部毙命。
众人不及休整,循着崖壁上的绳索向上攀爬。
野狐崖顶不过丈许见方,胡三果然在此,正持火折子要点燃第二支火箭。
见李来亨等人上来,脸色惨白,扔下火折子便要向崖下逃。
“胡三!站住!”
李来亨厉声喝止,纵身跃上崖顶,挡在他身前。
胡三顿住脚步,缓缓转身,脸上露出诡异狞笑:
“亨帅,你来晚了。寨内应已经动手,后寨火光就是信号,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忠贞营!”
“为什么背叛?”
李来亨死死盯着他。
“弟兄们同生共死六年,一起抗清,你竟要做清狗走狗?”
“为什么?”
胡三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怨毒。
“我兄长胡大,跟着亳侯战死潼关,尸骨无存!”
“亳侯死后,你们老营的人,何曾把我们外系弟兄放在眼里?”
“我拼杀六年,到最后还是个队正,连口饱饭都未必能吃上!”
“清军许我千总衔、五百两赏银、百亩良田,能让我安稳过日子,凭什么不反?”
“就为这点荣华富贵,卖了弟兄,卖了忠贞营?”
李来亨声音发冷。
“还不够吗?”
胡三嘶声吼道。
“亨帅,咱们在这夔山里,还能熬几年?等老了打不动了,清狗迟早踏平山寨,到时候谁还记得我们?”
“清军说了,只要我帮他们破寨,就保我平安回乡,这有什么错?”
李来亨沉默片刻,冷声道:
“张老四是你杀的?他发现了你的阴谋,想揭发你。”
胡三一怔,随即狞笑:
“那老东西胆子小,敢发现我的秘密,还想退出,只能送他上路。”
“赵四狗也是你的人?”
“他?”
胡三嗤笑。
“他根本不是忠贞营的人,三年前就被清军安插进来,是巡抚衙门的细作,专门配合我行事。”
“寨里还有多少内应?是谁?”
李来亨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胡三笑容更诡:
“亨帅,你猜?等你猜到,忠贞营早完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火折子扔向崖边枯草——草下藏着几桶火油,一旦引燃,众人无处可逃。
袁宗第反应极快,挥刀劈飞火折子。
火折子落在崖下灌木丛,燃起一小簇火苗,很快被夜雾熄灭。
胡三趁机纵身一跃,从野狐崖绝壁跳了下去。
崖下传来树枝折断声与重物落地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李来亨冲到崖边,下方雾浓得什么也看不见。
袁宗第走到他身边:
“放心,这崖高十余丈,底下全是乱石荆棘,他跳下去,必死无疑。”
两人说话间,山寨方向的火光渐渐小了,隐约传来呼喊声,显然刘体纯控制住了局势。
北面寨墙的喊杀声也渐渐稀疏,清军失去奇兵配合,佯攻主力见无机可乘,开始退却。
李来亨站在崖顶,望着下方的山寨,良久未语。
山风卷过,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拂过他紧握刀柄的手。
“内奸不止胡三一个。”
袁宗第开口。
“我听说了。你们昨夜火铳失灵,耽误了防守,那手脚绝非胡三能做。”
“他只管防务巡查,接触不到军械库,更不懂火器。”
李来亨点头:
“我知道。昨夜事发后,我让人看住了经手军械的七个人,他们全程在岗,没有异动。”
“能接触军械的,不止守仓的人。”
袁宗第望向山寨。
“匠作坊的人、修缮火器的士卒、能自由出入后寨的后勤人员,都有可能动手。”
“胡三,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李来亨心头一凛,袁宗第的话没错——昨夜的袭击太过周密,绝非胡三一个队正能策划。
天色微明,清军彻底退去,山寨恢复了短暂平静。
此役,忠贞营伤亡二百余人,后寨几座草棚被烧,但粮仓与大部分军械得以保全;
清军遗尸数百余具,参将杨震被郝摇旗阵斩,算是一场惨胜。
打扫战场时,弟兄们在野狐崖下找到了胡三的尸体,摔断了脖子,脸上还带着狞笑。
随军的老郎中匆匆而来,迅速蹲在一旁,给受伤士卒包扎伤口,指尖捻着草药,头也未抬。
...
聚义厅内,气氛凝重。
李来亨端坐主位,郝摇旗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骂骂咧咧,恨没能亲手斩了胡三;
刘体纯站在厅中,汇报后寨情况;
党守素垂着头,脸色铁青——胡三本是他手下,如今背叛,他自觉难辞其咎。
“守素,胡三的事不怪你。”
李来亨语气平缓。
“他潜伏六年,行事隐秘,没人能料到他是细作。”
党守素猛地抬头,满脸愧疚:
“亨帅,是我管教不严、识人不明,连累了弟兄们,我甘受军法!”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李来亨摆了摆手。
“当务之急是查出剩余内应,否则下次清军再来,我们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体纯,你继续审讯那七个经手军械的人,查他们的背景与人脉,半点疑点都不能放过。”
“属下明白,已经在审了。”
刘体纯躬身应道。
袁宗第坐在下首,此时开口:
“来亨,我有个主意,能引出藏在暗处的内奸。”
“袁叔请讲。”
李来亨看向他。
“清军此番大败,短期内不会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他们知道胡三已死,内应尚未暴露。”
袁宗第扫过众人。
“他们会让内应继续潜伏,甚至主动制造混乱,为下次进攻铺路。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放个假消息。”
“怎么放?”郝摇旗停下咒骂,问道。
“就说胡三临死前被我们擒住,拷打之下招供了另一个内应的名字。”
“但我们故意不透露是谁,只让消息悄悄传开。”
袁宗第道。
“内奸心虚,要么逃跑,要么联系清军,要么灭口,我们暗中盯紧,就能揪出他。”
李来亨看向刘体纯:
“体纯,此法可行?”
刘体纯思索片刻,点头:
“可行,但要隐蔽。消息不能从我们嘴里传出去,得让士卒、杂役‘不小心’听到,再悄悄传开。”
“另外,我们要暗中布控,盯紧那些能接触军械、后勤,或是与胡三、赵四狗有交集的人。”
“好,就这么办。”
李来亨拍板。
“体纯,此事交给你,尽快办妥,趁清军没反应过来。”
“摇旗,你整顿正面防务,修补寨墙,严防突袭。”
“守素,你安抚弟兄,暗中排查手下与胡三亲近的人,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各自散去。
袁宗第没有走,留在聚义厅与李来亨密谈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商议布控揪出内奸的细节。
两人更着重议论起清军此次突袭的蹊跷。
李来亨眉头紧锁,语气沉紧,率先开口:
“袁叔,清军此前围剿咱们,向来只是试探,且稳扎稳打,从没有这般急着硬攻!”
“这般反常,绝非偶然,他们为何偏选这个时候动手?”
袁宗第端起桌上粗茶抿了一口,神色凝重如铁,语气干脆又沉猛:
“不用多想,他们原本是想以围代剿,耗空我们的粮草战力。”
“夔山,兴山地势险要,硬攻得不偿失。”
“但此次我奉邓大人之命送来这么多缴获的军械。”
“有了这些军械和火器吗,咱们弟兄们战力骤增,他们哪还坐得住?”
“更关键的是!”
他放下茶杯。
“内奸已将寨中防务虚实、乃至军械未及整训的弱点悉数透露。”
“清军此番急攻,正是看准了这个内外交困的时机,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来亨缓缓点头,眼中凛然:
“一暗一明,相互勾连,赌的就是我们军械未熟、人心未稳之隙。”
“正是。”
袁宗第放下茶碗,语气笃定。
“不然等我们站稳脚跟、揪出内奸,再配上深山的地势和这些军械,他们再想破寨,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们才想着狗急跳墙!”
李来亨眼中寒光一闪:
“清狗算计得精,内奸也藏得深!可惜没算到袁叔在野狐崖截了他们的奇兵。”
袁宗第神色凝重:
“清军此次里应外合,必有后手。我若此时离去,恐生不测。”
他转向李来亨,语气斩钉截铁。
“我暂留山寨,亲兵协防,内奸务须彻查。趁此期间,也可助兄弟们操练新械,巩固防务。”
李来亨当即抱拳:
“有袁叔坐镇,人心自安。我即刻安排营房布防,明日便着手清查内奸、操练火器,绝不给清狗喘息之机!”
袁宗第抬手回礼,语气沉稳:
“不必多礼,抗清不分你我。眼下重中之重,必先盯死内奸。”
晨光照亮山寨时,李来亨独自站在聚义厅前,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卒。
有人修补寨墙,有人清理尸体,有人救治伤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悲伤,却透着不屈的韧劲。
胡三死了,但隐患仍在。
那个动了火铳、策划袭击的真正内应,还藏在山寨里,随时可能再下杀手。
山风卷过,吹动他的衣袍。
李来亨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寒芒。
无论内奸藏得多深,他都要查出来,告慰战死的弟兄。
第221章 究竟是谁
第二天晌午,山寨里渐渐传开一个秘密。
刘体纯安排两名心腹亲兵。
在聚义厅外值守时故意争执,隐约传出“胡三临死前吐了个名字……
“竟是他?”
“亨帅下令,先不动他,等他自投罗网”的话。
这些话被路过的伙房杂役和哨卒听到,消息迅速蔓延。
士卒与杂役都在私下议论,猜测内应是谁。
午后,李来亨召集所有把总以上头目到校场,脸色沉郁:
“昨夜之事,大家都清楚。胡三不是唯一的内应,他临死前招供了另一个人,就在我们当中。”
校场上一片哗然,众头目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李来亨抬手示意安静: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从今往后,由刘体纯全权暗查,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听、行动。”
“查清之前,各营照常操练巡防,但无我的手令,不准私自调兵”
“不准单独接触后山库房与军械库。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遵令!”
众头目齐声应和,语气里多了几分拘谨与审视。
散会后,山寨气氛愈发诡异。
弟兄们不再勾肩搭背说笑,彼此对视时,都带着几分提防。
郝摇旗性子急躁,在校场上踢飞一块石头,骂道:
“直娘贼!敢吃里扒外背叛弟兄,让老子查到,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刘体纯暗中展开侦查,增派可信老卒,盯紧几个重点人物。
负责军械库修缮的王栓子,常年接触火器;
管匠作坊的冯铁头,曾与胡三私下接触;
还有党守素手下两名哨长,与胡三自幼相识,过往甚密。
...
很快,变故发生在次日清晨。
东寨墙三处哨位,士卒换岗时被发现昏厥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显然中了毒。
紧接着,马夫慌慌张张来报,后寨马厩里十数匹战马倒地抽搐,饮水槽边有可疑白色粉屑。
未及详查,后寨士卒棚区又传来消息,数十名士卒早饭后腹痛、呕吐、浑身无力,严重者已陷入昏迷。
“是有人下毒!”
刘体纯脸色铁青。
“看来,这人是狗急跳墙了,他是想制造混乱、动摇军心!”
李来亨当即下令:
“立刻封锁所有水井水源,检查粮仓伙房食材;传老郎中去后寨诊治;”
“将中毒士卒集中隔离,安排专人看守;”
“所有头目亲兵,暂时只用前寨确认安全的水源,不准私自饮用其他水源!”
命令传开,山寨陷入紧张肃杀之中。
...
士卒们各司其职,封锁水源、检查食材。
护送伤员,整个山寨都笼罩在恐慌与戒备里。
不多时,寨子里的老郎中匆匆赶来,查验了中毒士卒。
又捻起一点饮水槽边的粉屑轻嗅,指尖比平日多停顿了半息,神色与寻常诊病时无异。
他躬身对李来亨道:
“亨帅,万幸不是剧毒。这毒物是巴豆混了少量曼陀罗花粉。”
“剂量极准,能让人失力却不致死;”
“战马那边剂量稍重,是想让战马失去战力。这般配比,需精通药理,寻常人做不到。”
说罢,他抬手拂去药箱边缘浮尘。
“精准控量,分散投毒,哨位、战马、士卒饮食都有下手。”
李来亨眼神冰冷。
“这内奸熟悉山寨运作与药材特性,胡三只是棋子,他才是心腹大患。”
刘体纯沉吟:
“亨帅,曹七掌管巡哨与部分后勤,能自由出入哨位、马厩、伙房,有投毒便利。”
“而且我查到,他近日与冯铁头在匠作坊密谈过,具体内容不明。”
“仅凭曹七,做不到精准控量。”
李来亨摇头。
“曼陀罗与巴豆的配比极苛刻,稍有偏差便是剧毒。”
“曹七出身行伍,不懂药理,他动手,必定有懂药理的人配合,内应恐怕不止一人。”
当夜,李来亨与刘体纯、郝摇旗、党守素在聚义厅密议,定下计策:
放松对王栓子所在石屋的警戒,只留两名看似松懈的老卒看守;
同时让老卒散布风声,说王栓子愿戴罪立功。
答应指认同伙,李来亨明日便提审他,引诱内奸出手。
...
子夜时分,夜色最深、雾霭最浓。
山寨士卒大多歇息,只剩零星哨位亮着灯火。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潜近石屋,身形矫健,脚步轻盈。
黑影极为谨慎,在灌木丛中潜伏良久,确认看守松懈、石屋无异常后。
才猫着腰向窗口摸去,手中握着短刀,显然是想杀人灭口。
“曹七!还想走?”
一声断喝响起,党守素带着亲兵从侧翼掩杀而出。
刘体纯早已将对曹七的怀疑告知他,党守素主动请命埋伏在此。
曹七见状大惊,随即镇定下来,挥刀向亲兵砍去,想要突围。
就在曹七与亲兵缠斗时,李来亨与郝摇旗带人立刻出现了
马上合围,将他困在中间。
曹七虽悍勇,但寡不敌众,身上很快被砍中数刀,鲜血淋漓,渐渐体力不支。
见脱身无望,曹七惨然一笑,猛地低头便要咬向衣领——那里藏着剧毒。
刘体纯快步上前,扣住他的下颌猛地一卸,“咔嚓”一声轻响,曹七无法咬动衣领。
但他口角还是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早已将剧毒藏在牙缝里,咬破便即刻毙命。
“衣领、牙缝都藏毒,倒是条死士。”
李来亨蹲下身,查看完尸体开口。
“曹七掌管巡哨后勤,能投毒,但精准控量绝非他所能,他背后一定有懂药理的同党。”
众人点头,都清楚那个懂药理的内奸,依然还藏在暗处。
李来亨眉头深皱,还未来得及深究。
突然山下急报传来——清军大股部队再次潜至山脚,多路并进,准备强攻。
聚义厅内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郝摇旗拍着桌子怒喝:
“直娘贼!他们才大败而归,怎么敢这么快再来?这是不死心吗?”
刘体纯也面露疑惑:
“兴山地势险要,他们前天才损兵折将,按说该休整许久,这才多久,为何这般急切?”
党守素沉声道:“莫非是有恃无恐,或是另有图谋?”
李来亨眼神一凛:
“摇旗,你带敢死队守北寨墙,破损处是重中之重。”
“体纯,留少量人手继续暗查,其余人全部上西寨门。”
“守素,安抚中毒弟兄,组织杂役运送滚石擂木。”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袁宗第。
“袁叔——”
袁宗第不等他说完便一拱手:
“中军策应交给我。”
“好!”李来亨重重点头。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转身冲出聚义厅,脚步声急促而决绝。
...
郝摇旗他抄起那柄厚重的大刀,铁甲哗啦作响,头也不回地朝北寨墙方向冲去。
“弟兄们,跟我上!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疲乏的忠贞营将士抓起手边的兵刃,跑向各自的防区。
寨墙上人影奔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被推至垛口。
清军的攻势毫无试探,一上来便是全力猛扑。
黑压压的兵潮涌向山脚,旋即分成数股,扑向寨墙各处。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密集,如同飞蝗过境叮叮当当钉在木盾与土墙上。
间或传来中箭者的闷哼。
数十架云梯几乎同时架上了墙头,包着铁皮的顶端重重扣入垛口。
下方的清军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开始向上蚁附。
最吃紧的仍是北寨墙。
前天的破损处未来得及完全修复,只用巨木和沙袋草草堵上。
此处承受的压力也最大,绿营兵中的精锐披双层甲,悍不畏死。
顺着三四架云梯舍命攀爬。
守军的长矛从缝隙中狠戳,掀翻云梯,滚下巨石。
但清军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立刻补上一批。
破损处的沙袋被刀斧劈开,麻袋里的土石簌簌流泻,缺口在一点点扩大。
郝摇旗像一头暴怒的熊罴,在缺口处来回冲杀。
大刀挥过,便是残肢断臂飞起。鲜血糊住了他的铁甲前襟。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一名清军把总模样的悍卒趁乱跃上缺口,刀光直劈郝摇旗面门。
郝摇旗不闪不避,大刀横抡。
“铛”一声巨响,竟将那把总连人带刀砸得倒飞下寨墙。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沫,朝下吼道:
“还有谁?!”
但情势并未好转。
晨间中毒的士卒被安置在后寨,原本守在此处的兵力便少了近三成。
轮换上来的人对防务不够熟稔,配合生疏。
更麻烦的是,昨夜被毒倒的战马尚有十余匹未能恢复,影响了机动支援。
北寨门的门闩在连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垣上的裂缝如蛛网蔓延,碎石不断崩落。
...
李来亨亲至北墙督战,连发三箭,三名即将登顶的清军应声栽落。
他眉头却越锁越紧。
清军主帅张尚用兵老辣,这不顾伤亡的强攻,正是看准山寨内乱初定、人心疲惫。
再耗下去,寨墙必破。
就在这时,一阵迥异于战场喧嚣的声响,从山寨内部、西侧寨门方向炸开。
砰砰砰!砰砰!
声音清脆,急促,极有节奏。
寨墙上下的注意力都被拽了过去。
约两百名士卒从前寨独立营区快速涌出,在西寨门内迅速列队。
这几日,山寨兄弟都认识这些人。
这些都是袁宗弟带来的护卫。
他们常见这人在营区进出,只当是袁将军的寻常护卫。
此刻才看清,他们手中火枪截然不同:
枪身更长,机括精巧,乌光冷冽——是燧发枪。
为首指挥的,正是袁宗第。
他这些年和邓名配合作战,听得邓名最多的口头禅便是“时代变了”。
邓名力主精练火器,革新战法,用火器部队往往百战百胜。
袁宗第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亲眼见识过燧发枪阵的威力后。
便将自己麾下他的贴身护卫队逐步改编,苦练火器战术。
加上从邓名那里讨要了两百杆燧发枪。
组成了一个燧发枪队。
此刻山寨危殆,正是检验新战法的时机。
“开西寨门!”
袁宗第命令干脆。
“枪队前出列阵!三轮齐射后,向东北横扫敌左翼!”
他随即转向另一侧待命的百骑精兵,那队人马独立驻扎数日,从未卷入寨中是非。
“骑兵队,听令侧击!”
西寨门拉开一道缝隙。
燧发枪队鱼贯而出,前三排在寨门外三十步列成横队,后排据住矮墙鹿砦。
百骑精兵控马掩于门后,刀枪出鞘。
正猛攻北墙与正面的清军,侧翼已完全暴露。
“放!”
袁宗第挥手下令。
第一排枪口喷出火光浓烟,铅弹横扫清军侧后。
惨叫声炸起,攀爬云梯与墙下的绿营兵成片倒下。
射击几乎无停。第一排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击发,第三排再接上。
三轮齐射,弹如泼雨。
清军左翼弓手、刀盾兵与督战军官遭毁灭打击,阵型被撕开血肉缺口。
“是袁爷的人!他们的火器竟这般厉害!”
寨墙守军中响起惊呼。
许多人此刻才意识到,那支安静驻扎的队伍手握雷霆手段。
清脆密集的枪声,比任何战鼓都更提振士气。
枪声暂歇的瞬间,袁宗第战刀指向溃乱的清军左翼:“骑兵队,冲!”
西寨门轰然洞开。
百余骑兵如离弦之箭奔涌而出,马蹄踏烟,径直撞入已被打懵的敌阵侧翼。
马刀挥舞,血肉横飞,混乱阵型被彻底冲散。
“开北门!全军反击!”
李来亨抓住战机,战刀前指,声震全场。
“郝摇旗,带你的人冲出去!与袁叔合击!”
北寨门处,郝摇旗狂吼一声,率浴血敢死队撞开大门,如决堤洪水杀向正面之敌。
东寨门守军同时冲出策应。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袁宗第的燧发枪队完成齐射后,以严整队形向东北稳步推进,轮番射击持续不断。
绿营兵何曾见过这等火器?
他们虽然晓得这群土匪流贼前几日得了军械和火器。
但是想必操练也需要时间。
但是完全没预料到有袁宗弟和他带来的火器部队如此厉害。
哪怕是火绳枪他们也不怕。
他们惯用的火绳枪发射缓慢,烟雾浓重,装填漫长。
眼前这些燧发枪却无需火绳,抬手便射,射速快,精度高,专打军官旗手。
清军指挥开始失灵。
正面攻寨部队闻听侧后诡异枪声与同袍惨嚎,军心大乱。
攀爬士卒回头张望,攻势为之一滞。
郝摇旗敢死队如烧红尖刀,切入清军前队混乱阵型。
东寨门侧击更添压力。
清军从狂攻陷入三面受敌,尤其侧翼那无法抵挡的燧发枪弹雨,彻底摧毁战斗意志。
不知谁先发喊,丢下兵器向后逃去。
督战队连斩数人,亦无法遏止溃势。
李来亨见机,喝令寨墙所有弓弩集中射击溃逃之敌。
箭雨泼洒,败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袁宗第麾下骑兵纵横冲杀,不断切割驱赶逃散清军,扩大战果。
见清军已全面溃退,袁宗第抬手制止枪队与骑兵深追。
他策马至李来亨与郝摇旗身旁,甲胄染尘,神色沉稳:“亨帅,追否?”
李来亨望漫山遍野溃退青影,摇头:
“穷寇莫追,山深林密,恐有埋伏。张尚用兵谨慎,败退必有断后。收拾战场,救治伤员要紧。”
鸣金声起,忠贞营将士停步收兵,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欢呼声里,掺杂着失去同袍的悲泣。
第222章 江南不宁
硝烟与血腥气久久不散。
朝阳照亮寨墙下的尸骸与丢弃的军械。
己方伤亡也在清点,阵亡者被抬走,伤者送入营中。
袁宗第带来的火器队护卫收起了武器,开始纷纷帮忙地清理战场。
战斗虽已结束,他们手中燧发枪方才展现的惊人威力,却让忠贞营的士卒们无法移开目光。
许多士卒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张望。
有人低声问:
“俺也见过火绳枪,但是你们手里这铁家伙,似乎更厉害些?”
几个胆大的年轻士卒凑近了些,盯着老兵们正在清理的枪管,眼睛发亮。
一名火器队护卫察觉到目光。
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继续用通条清理着枪膛。
他身边另一名老兵则拍了拍枪托,对围观的忠贞营士卒简短道:
“这叫燧发枪。”
士卒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方才寨墙下清军成片倒下的场景,已深深烙在他们脑子里。
...
聚义厅前,几人聚在一处。
郝摇旗撕下衣摆,用力裹住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骂声不断:
“狗鞑子拼命!要不是袁爷的火器队厉害,老子今天怕要交代在墙头!”
刘体纯眉头紧锁:
“清军强攻的时机太准。曹七刚死,大军就到山下。若说无人报信,绝无可能。”
“曹七是棋子,也是弃子。”
李来亨声音冷硬。
“他用投毒、灭口、自己的命,给张尚造了个‘内外交困’的时机。但他背后那个配药的人,藏得更深。”
袁宗第缓缓道:
“能精准配毒,必熟药材。郎中、药房管事、懂炮制药材的工匠,都有嫌疑。但无确证,贸然排查反会打草惊蛇。”
“那就暗查。”
李来亨看向刘体纯。
“体纯,你继续负责。”
他又转向袁宗第。
“袁叔,您和您的部队,恐怕要多留些时日了。”
“一来助我们稳固防务,操练新械;二来,有你坐镇,寨子里那些老鼠行事也得掂量。”
“理应如此。”
袁宗第点头。
“邓大人命我前来,既为输送军械,也为协力固守。”
“张尚此番败退,必不甘心。我这些火器部队可以协助你营中协防操练。至于燧发枪……”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将领热切的眼神。
“此物制造不易,弹药供给也严,眼下只能少量配给最精锐的哨队。”
“但操练之法、枪阵战术,我的弟兄绝不藏私。”
李来亨此时走上前,仔细端详一名护卫手中那杆乌亮的燧发枪。
他手指抚过精巧的机括,又掂了掂分量。
“好枪。”
他抬头看向袁宗第,语气诚恳。
“袁叔,早几日我只当你手下这些兄弟是寻常护卫,竟未细看他们手中利器。今日阵前齐射,才知威力如此惊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堆放的那些火绳枪。
“这些送来的火绳枪已是难得的好东西,比我们原先的强上许多。”
“只是……与这燧发枪一比,终究是两种东西了。”
袁宗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抬手示意李来亨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袁宗第压低声音:
袁宗第压低声音:
“来亨,莫要多想。邓大人绝无吝啬之意,更不是故意将次等火器给你。”
他朝火器队那边看了一眼。
“这些燧发枪,是他嫡系火器营的看家宝贝,打造极难,弹子火药也金贵。”
“哪怕是我,我磨了许久,他才咬牙拨给我这二百杆,专配护卫队用。”
“平日里操练,我都舍不得让他们多放几枪。”
他拍了拍李来亨的手臂,语气诚恳:
“邓将军送来的那些火绳枪,已是绿营里拔尖的货色,你让弟兄们好好练,一样管用。”
“这批军械弹药送给你,是实实在在的助力,绝无轻慢之心。”
李来亨缓缓点头。
他心里明白。忠贞营是孤军抗清,虽与大明提督邓名称友军,终究互不统属。
邓名能无偿调拨这批火绳枪与火炮还有大批军械,已是天大情分了。
“袁叔言重了。”
他坦然道。
“在下岂是不知好歹之人?火绳枪、虎蹲炮,皆是雪中送炭,弟兄们心中记着。至于燧发枪……”
他望向那些乌光湛湛的快枪。
“今日见了厉害,便知今后该往何处使劲。邓大人处,若有机会……我们愿买一些。”
袁宗第会意,声音压得更低:
“邓大人看重实效,不拘门户。你且将兴山守稳,打出名堂。”
“届时我或可寻机说道,从他那里替你买些燧发枪来,亦未可知。只是此物价昂,且要看机缘。”
李来亨眼神一亮,重重抱拳:
“有袁叔这句话,便够了。买卖公道,我们心安。”
“自家兄弟,不必客套。”
袁宗第摆摆手,神色复归凝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内奸与防务。”
“不错。”
李来亨收敛心神,转身对众人道。
“袁叔麾下精锐,即日起编入各营,传授火器操练新法。”
“体纯,内查之事秘密进行,不得惊扰军心。摇旗,守素,抓紧修补寨墙,整顿防务。”
命令传下,山寨再次忙碌起来。
叮当修补声、操练呼喝声、伤兵呻吟声交织一片。
老郎中背着药箱,沉默地穿梭于伤兵之间。
他路过曹七倒毙的空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不远处,刘体纯对两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老郎中的背影。
夕阳将山寨染红。
李来亨独立墙头,望着群山暮色。
袁宗第走上墙头,与他并肩。
“内奸不除,终是祸患。张尚此番虽退,但必谋后动。”
“我知道。”
李来亨声音平静。
...
自从十二月初,长沙之战爆发后。
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联军于长沙城外遭邓名义子熊兰、李星汉部合力击溃。
清军大败,耿继茂率残部东逃福建,尚可喜南窜广东。
此战直接导致江西、湖广清军防御体系彻底崩解。
邓名大军席卷而下,两省之地旬日之间尽数易手。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顿时。
天下震动!
这些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至江南与沿海。
...
十二月十三日
张煌言立在金塘岛临时营地的礁石上,手中捏着的不是战报,而是一封字迹潦草却重若千钧的密信。
信是旧日潜伏湖广的部下辗转送来,上面详述了长沙之战的过程与结果。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他胸中翻涌的热浪。
“尚耿联军竟一战尽殁……耿继茂逃闽,尚可喜走粤,湖广江西,旬日易帜。”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像炭火一样灼热。
“好一个邓名!先败岳乐于邓城,再破尚耿于长沙,这是要将长江以南,一举廓清啊!”
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从他心底腾起。
却同时,混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如此煊赫武功,如此滔天声威……这邓名,当真是纯臣吗?
将来若真的克复神州,他会不会是又一个曹操、刘裕?
但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张煌言脊背掠过一丝凉意。
他立刻强行将这杂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是什么时候?
是胡虏势颓、中兴曙光初现的关头!
岂能因猜疑而自乱阵脚,因远虑而贻误近机?
大局为重!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海风,将那瞬间的隐忧彻底驱散,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炽热的光芒。
“我大明,真的中兴有望了!”
副将林察按着刀柄,脸上是因激动而生的红晕:
“阁部,消息传开,这几日沿海各地都不安分了!”
“宁波府有士子当街痛哭,说是‘天日重光’;”
“绍兴有乡民聚众,驱逐了征粮的胥吏;”
“就连咱们舟山本岛,前来投军的青壮也比往日多了三成!天下人心,真的活了!”
张煌言将密信仔细收好,转身面向西方。
目光仿佛能穿透海雾与群山,看到那片正在剧烈变动的土地。
“何止是活了。”
他声音沉凝,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锐气。
“湖广江西尽失,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清廷在江南以西,已无屏障!”
“郎廷佐现在守着的,是一个西边门户洞开、腹背受敌的死局!”
他大步走回营地中央的指挥棚,对紧随其后的林察下令:
“我们前些时日的袭扰,只是疥癣之疾。如今形势已然大变!”
“传令各船,休整一日即可!粮秣火药立即补充完毕。”
“另,选派快船,携我亲笔信,速往福建,面呈延平郡王!”
林察一怔:
“阁部是要……”
“联络国姓爷!”
张煌言目光灼灼。
“西有邓名横扫湖广,东有我水师袭扰沿海,此时正是南北合力,再图金陵的绝佳时机!”
“南京乃我大明根本,太祖陵寝所在,天下瞻仰之地。”
“若能一举克复,则江南震动,天下景从,中兴大业方可真正奠下基石!”
“请延平王速发水师北上,与我共击长江,会师江宁城下!”
林察听得血脉偾张:
“若能如此,大事可成!”
张煌言重重点头,随即在海图前站定。
手指先重点在长江入海口,然后向南划过杭州湾,最后重重落在浙东几处标着城池记号的地点。
“集结所有能出海的船只,包括那些新近投效的民船、壮丁。”
“分成四队!一队继续沿海袭扰,保持压力;”
“一队北上长江口,专断漕运;”
“第三队,由我亲自率领,不再小打小闹,要摆出攻打沿海府县重镇的架势!”
“目标——镇海、定海!即便不能久占,也要狠狠敲打,让郎廷佐以为我部意图在浙东立足,迫其分兵!”
他手指最后点在崇明岛附近:
“第四队,精选快船锐卒,深入长江,溯流而上!”
“广泛联络沿江可能反正的绿营与义军,散布西线大捷消息。”
“为日后大军叩关铺垫,并做出直逼镇江、威胁江宁的态势!”
林察深吸一口气:
“如此四面出击,郎廷佐必焦头烂额!”
“正是要让他焦头烂额,首尾难顾!”
张煌言斩钉截铁。
“邓名在西边打得越好,我们在这东海闹得越凶!”
“郎廷佐就越是捉襟见肘!我们要让他明白,大明的力量,从未消失!”
“西有邓名铁骑,东有我水师炮舰,南有国姓爷雄师!”
“这江南,早已不是他爱新觉罗氏安稳的后院了!”
“得令!”
林察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张煌言望向棚外忙碌准备的水手士卒,海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还有,将长沙大捷、湖广江西光复的消息,连同我大明水师即将与延平王合攻金陵的檄文,大量印成揭帖!”
“让我们的人,不惜代价送上岸,不仅要撒遍沿海城镇,更要设法传入江宁、苏州、杭州那些大城之中!”
“要让这消息,像这海风一样,无孔不入,刮遍江浙每一个角落,点燃每一颗还未冷却的汉家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即将读到揭帖的每一个父老乡亲——”
“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忠臣义士血战未休。”
“大明,快要回来了。”
...
江宁·两江总督衙门
郎廷佐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座被四面火海包围的孤城里。
西边的大火已然燎原:
长沙惨败、湖广江西尽数易手、耿继茂溃逃福建、尚可喜窜回广东……
“一个个骇人听闻的噩耗,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尽管他动用了所有力量严密封锁,但这些消息如同瘟疫,早已在江宁官场、士林乃至市井间隐秘而疯狂地流传。
恐慌不是潮水,而是冰层下的暗流,正在这座江南都会的根基处侵蚀、涌动。
东边的火正在越烧越近:
张煌言的水师不再是小股袭扰,据多方探报,舟山贼寇正在大规模集结船只,北上意图昭然若揭。
浙东沿海告急文书一日数至,昨日更传来漕船在长江口外被劫掠焚毁的消息。
而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人心之火”。
幕僚周师爷刚刚将一份从市井收缴来的粗糙揭帖放在他案头。
上面赫然写着“长沙大捷,王师光复湖广江西”、“伪清败亡在即,义士可速奋起”
等字样,笔迹拙劣,却字字诛心。
“东翁,此物已在城南一带悄悄流传。
虽已命衙役全力收缴查捕,但……恐怕不止这一处。”
周师爷声音低沉。
郎廷佐看着那揭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在暗处闪烁的眼睛。
充满了犹疑、揣测,乃至……隐隐的期待。
“查!严查!”
他声音沙哑。
“但凡有散布谣言、私传揭帖者,一律按通贼论处!”
“还有,加派兵丁,日夜巡逻城内主要街巷,尤其是汉官士绅聚集的坊市,严防宵小聚众生事!”
“是。”
周师爷应下,却面露难色。
“只是……东翁,绿营兵丁近来士气本就低迷,巡防已显疲沓。”
“加之饷银拖欠,怨言颇多,让他们去弹压市井、搜查士林,只怕……”
只怕激出别的事端。
这话他没说出口。
郎廷佐何尝不知?
他疲惫地挥挥手:
“先照此去办。江宁将军那边,我自会去信,请他严饬八旗兵丁,加强城内要地守备。”
正说着,门外戈什哈急报:
“禀制台,安庆总兵安顺八百里加急至!另有镇江副都统、松江知府急报同时送到!”
郎廷佐心头一沉:
“呈上来!”
第223章 对策
三份文书,一份比一份紧急。
安顺的急报字迹狂乱,直言:
“贼氛日炽,鄱阳湖口已现大队贼船踪影,不下三四十艘,旗号纷乱,似有试探进攻之意。”
“沿江哨探屡报发现生面孔窥探营垒,恐系邓名细作。”
“江防兵力捉襟见肘,若贼水陆并进,安庆危矣!”
“乞制台速发援兵,并请江宁水师西调协防!”
镇江副都统的急报则称:
“长江口外洋面发现大队海贼船踪,疑是张煌言主力北窜。”
“已令水师戒备,然战船老旧,兵力不足,若海贼大举闯入江口,恐难抵挡。”
“请制台速调沿江炮台精锐并增派战船!”
松江知府的急报详述了沿海盐场、粮仓屡遭小股海贼袭击损失,并提到:
“民间暗传西边大胜,人心浮动。已有宵小趁机煽惑,谓‘王师不日东来’,地方治安堪忧。”
三把火,西边、东边、脚下,同时烧到了最旺处。
郎廷佐将文书重重摔在案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里,还压着其他让人心惊的消息:
常州府报,有不明身份者夜投揭帖于府学门前,宣扬“湖广光复”;
苏州织造衙门密陈,城内几家与海外有牵连的大丝绸商近日活动诡秘,似在暗中转移资财;
更远些,甚至扬州盐商圈子也传出流言,说有人在私下打听“若是换了朝廷,盐引还作不作数”……
“东翁,安总兵请调江宁水师西援,而镇江请兵东防……这,这如何是好?”
周师爷也慌了神,声音发干。
郎廷佐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沉重地扫过。
西边,是整个溃烂的湖广江西战线,邓名的大军和水师虎视眈眈。
安庆已是前沿孤城,背后就是无险可守的池州、铜陵,再往后……便是江宁门户。
东边,是张煌言正在集结、意图不明的海盗舰队。
长江口乃至漕运命脉暴露在其威胁之下。
一旦漕运被断,京师震动,江南财赋之地自身也可能因粮饷不济而陷入混乱。
中间,是暗流汹涌、谣言四起、随时可能因一点火星就爆发出内乱的江南腹地。
绿营兵心不稳,汉官士绅观望,升斗小民被连年的“剃发”、“圈地”、“催科”压得喘不过气。
那“西边大胜”的消息,就像投入干柴堆的一点火种。
兵力就这么多,水师就这些船,藩库里的银子就这点库存。
还要应付京城不断催缴的饷银和“报效”。
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赵良栋……”
郎廷佐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随即又被他狠狠按下。
此人被俘归来,身上已带着洗不掉的疑点,用他?
万一他心怀怨望,甚至与西贼暗通款曲,岂非引狼入室?
不用,眼下又确缺知兵善战、熟悉西贼战法之人。
“召……江宁城守副将王永祚、苏松总兵梁化凤速来议事。”
郎廷佐改了口,声音透着一股决绝的疲惫。
王永祚是汉军旗人,守城还算稳妥;
梁化凤是陕西汉将,早年随孟乔芳平定陕西、甘肃,以勇猛着称,近年来调防江南,也算一员悍将。
“再派人去江宁将军府,务必请哈哈木将军过府,就说局势危殆,有军机要事,亟待共议。”
“东翁是要……”
“要决断了。”
郎廷佐盯着舆图,眼神复杂。
“是拼死守住西边门户,还是回防江宁根本?是全力清剿东海之患,还是先稳城内人心?”
“这棋盘……已到了不得不弃子保帅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不知,要弃的,是哪一颗子;要保的帅,又还保不保得住。”
窗外,天色阴沉如铁,压着江宁城的万家屋瓦。
这锦绣江南的冬,从未如此寒冷刺骨。
...
江宁城中
秦淮河畔的喧嚣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尽管画舫依旧张灯,笙歌仍然断续,但敏锐的人已能察觉出一丝不同。
巡街的兵丁比往日多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
茶楼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声音低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闪烁的眼神。
城南夫子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几个穿着普通绸布长衫、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刘兄,湖广那边的消息,确凿了?”
一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道。
被称作刘兄的,是个脸色黧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看起来像个常年跑船的,他点点头,眼中闪着光:
“错不了!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当时有数万人呢,压根瞒不住,那邓名当初直接和皇帝对峙了!”
“逼得皇帝老子签下不平等条约才肯退兵。”
“长沙那边消息更炸裂,尚可喜、耿继茂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湖广江西,大半已是我汉家旌旗!”
“老天爷……”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激动得脸泛红光。
“这么说,王师……王师真的快打回来了?”
“嘘!噤声!”
刘兄瞪了他一眼,小心地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才继续道。
“眼下还说不好。不过,江宁城里这些满大爷、绿营兵,这两天明显慌了神。”
“听说两江总督衙门和江宁将军府,文书往来像雪片一样。”
“那我们……”
白净中年人眼神闪烁。
“沉住气。”
刘兄沉声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生意照做,税……拖着点交。”
“多留意码头、城门、兵营的动静。另外,把咱们手里那些‘存货’,再仔细检查检查,保养好。”
“但记住,没接到明确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
几人郑重点头。
他们并非寻常商贾,或是与沿海抗清力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走私商人,或是暗藏兵器、心怀故国的遗民后裔。
西边的惊雷,已然唤醒了他们心底蛰伏许久的东西。
...
安庆 · 长江江面
阴云低垂,寒风卷起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破损的栈桥。
安庆总兵安顺站在残破的城楼上,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他极目向西眺望,鄱阳湖口方向,水天相接处,似乎总能看到一些不祥的帆影。
派出去的哨船回报,贼船数量日益增多,虽未大举进攻.
但那种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压迫感,让久经沙场的他也感到心悸。
更让他焦躁的是内部。
朝廷这数年来,特别是接连丢失湖广四川,再加上连战连败,接连用兵。
导致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粮饷拖欠已近三月,士卒怨声载道。
昨日又有一起小规模哗变,十几个绿营兵殴打了催逼钱粮的把总,虽被弹压下去,但军心已如累卵。
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有钱的已经开始想办法往南边逃,市面萧条冷落。
“大人,江宁……还是没有回音吗?”
副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安顺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连日发去的求援急报,如同石沉大海。他何尝不知郎廷佐的难处?
东有海寇,西有巨患,江宁自身难保。
可安庆若失,长江防线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贼兵顺流而下,旦夕可至芜湖、太平,威胁江宁侧翼。
“传令下去,”
安顺声音嘶哑。
“收缩外围哨卡,集中兵力守城。再派人去下游!”
“找那些盐商、米商‘借’粮,告诉他们,安庆在,他们的买卖还能做;安庆没了,大家一块儿玩完!”
“大人,这……怕会激起民变……”
“顾不了那么多了!”
安顺烦躁地挥手。
“先守住眼前!还有,严密盘查城中出入人等,尤其是生面孔。西贼细作,定然已经混进来了!”
...
长江口外 · 海面
此刻东海之上的大明水师,正士气高昂。
张煌言站在旗舰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斑白的须发。
他身后,大小战船三十余艘,正劈波斩浪,向着长江口方向前进。
更远处,还有更多得到消息赶来汇合的大小船只.
虽然装备简陋,但船头飘扬的旗帜和船上水手们眼中的火焰,宣告着他们的决心。
“阁部,前锋船回报,清军江口水师战船大多龟缩入口内,不敢出战。只在炮台掩护下巡逻。”
副将林察禀报道。
“料到了。”
张煌言目光冷峻.
“郎廷佐现在西顾不暇,东边也不敢轻易浪战。他想稳守,我们偏不让他稳。”
他顿了顿,下令:
“传令,第一队,继续向江口施压,做出欲强行闯关的姿态,吸引清军水师和炮台注意力。”
“第二队,分出快船,沿南北两岸穿插,袭扰其沿海哨所、烽燧,焚毁所能找到的小型漕船、渔船。”
“第三队,随我旗舰,转向北上,我们去崇明岛以东洋面。”
“阁部,不去江口了?”
“虚晃一枪。”
张煌言嘴角掠过一丝锐利的笑意.
“江口清军严防,硬闯伤亡必大。我们北上,做出威胁漕运海运、甚至可能登陆苏松的态势。”
“郎廷佐更怕这个。他要保漕运,保赋税重地,就不得不从本已紧张的兵力中再分出一部分来防我。”
“东西拉扯,看他能撑到几时!”
“另外,”
他补充道,“让那些随行的民船,多备揭帖、檄文。寻机靠近海岸,派熟谙水性的弟兄泅渡上岸,广为散布。”
“不仅要让沿海百姓知道西线大捷,更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水师就在海外,从未远离!”
“得令!”
船队调整航向,如同灵活的鲨鱼,在波涛间划出新的轨迹。
海天之间,战意昂扬。
...
江宁 · 两江总督衙门 · 午后
偏厅内,气氛凝重。
江宁将军哈哈木端坐上首,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典型的满洲武将相貌。
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太师椅的扶手。
郎廷佐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下首坐着被急召而来的江宁城守副将王永祚和苏松总兵梁化凤。
王永祚是汉军旗人,举止谨慎;
梁化凤则是陕甘汉子出身,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虽已年近五旬,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襟危坐,听着局势。
周师爷侍立郎廷佐身侧,将安顺、镇江、松江的三份急报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厅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哈哈木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郎制台,局势糜烂至此,你有何策?”
“西边邓名狼子野心,东边张煌言阴魂不散,江南内地还谣言四起!皇上在北边……唉!”
他提到顺治,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
“安庆绝不能丢!安庆一丢,长江门户洞开,江宁危矣!”
“我意,当速调江宁水师主力西上,协助安顺稳固江防,将邓名水师挡在鄱阳湖口之外!”
王永祚闻言,面露难色,拱手道:
“将军明鉴,江宁水师战船本就不多,精锐更少。”
“若主力西调,长江口至镇江段防务必然空虚。”
“张煌言此番集结北上,势头不小,若趁虚而入,窜入江内,扰乱漕运,甚至威胁镇江、江宁,后果不堪设想啊。”
梁化凤这时沉声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陕地口音:
“末将以为,东西皆重,但眼下情势,东边或许更急。”
“邓名新得湖广江西,地广兵分,需时日消化,且安庆坚城在前,长江天险阻隔,其势虽大,急切间难越雷池。”
“反观张煌言,海盗习性,来去如风,无城池之累,专攻我要害。”
“漕运乃京师命脉,亦是江南命脉,若被其搅乱甚至截断,则京师恐慌!”
“江南财赋根基动摇,其害立现,更甚于西贼一时之兵锋。”
“依末将看,当集中水陆精锐,先破张煌言,稳定海疆与漕运!”
“则我军心可定,民心可安,后方稳固,再徐图西顾不迟。”
哈哈木脸色更加难看,显然不赞同梁化凤先东后西的判断。
郎廷佐缓缓开口道:
“二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西贼势大,乃心腹之患;海寇飘忽,如附骨之疽。”
“然我军兵力钱粮,实难东西兼顾。”
他目光扫过众人。
“安庆是前沿之地,必须要守,但如何守?倾力西援,若张煌言趁机在东海得手,断了漕运,朝廷怪罪下来,谁人能当?”
“若全力东防,安庆有失,贼兵顺流而下,谁又能阻?”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即便我们决定先稳一处,钱粮何来?”
“安庆索饷,镇江要船,绿营欠饷已引发骚动,城内士绅富户如今风声鹤唳,劝捐恐难如愿。”
“没有钱粮,士卒不肯用命,一切皆是空谈。”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
哈哈木烦躁地站起身,踱了几步:
“那就向朝廷请饷!请兵!”
第224章 水师新基地
郎廷佐苦笑:
“将军,北边的情形……您比我更清楚。”
“皇上……圣体欠安,诸王公大臣心思各异,朝廷能否及时拨下饷银兵马,实未可知。远水难解近渴。”
王永祚迟疑道:
“制台,或许……可暂与地方绅商晓以利害,许以日后优免,换取他们出力出钱,助稳城防?”
“亦可从绿营中挑选敢战之卒,许以厚赏,编练敢死之士,以应急需?”
梁化凤则道:
“末将愿亲率本部兵马,并请调部分江宁水师精锐,东出吴淞口,寻机与张煌言贼船一战。”
“不求全歼,但求挫其锐气,迫其远离江口。”
“江宁城防,需王副将严加整饬,内紧外松,弹压谣言,稳住民心思动为首要。”
“至于安庆,安总兵乃宿将,可令其收缩固守,暂避贼锋,同时催促江西、安徽残部向其靠拢,以为牵制。”
...
几种意见交织,各有优劣,却也各有难处。
郎廷佐听着,心中飞速权衡。
梁化凤骁勇,愿主动东出寻战,或许能给张煌言当头一棒,缓解东线压力。
王永祚稳守城池,弹压内部,也是当务之急。
安庆方向,确实只能令安顺苦守待变了。
最终,郎廷佐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王副将,稳住城内、弹压谣言、劝募绅商之事,由你主要负责,周师爷协助。”
“务必谨慎行事,威逼利诱需有度,切不可激起大变。”
“梁总兵,我给你江宁水师半数战船,及你本部兵马。”
“即日东进,以吴淞、崇明为基,寻机打击张煌言部。”
“切记,以击退、震慑为主,不可孤军浪战,保船保兵为要。”
他看向哈哈木:
“将军,江宁根本重地,八旗劲旅和剩余水师、绿营,需全力确保江宁城防及镇江一线安全。”
“对西线,严令安顺死守待援,同时行文江西、安徽残存兵力,向安庆方向运动,以为声援。”
这看似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但明显偏重先解决东线威胁,西线则采取守势。
哈哈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坚持全力西进或更均衡的策略。
但看到郎廷佐疲惫而坚定的眼神,又想到眼下捉襟见肘的现实和梁化凤主动请战的决心。
最终重重一叹:
“就依制台之策吧。梁总兵,东边就拜托你了。望你旗开得胜,早日荡平海氛!”
梁化凤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定不负制台与将军重托!”
郎廷佐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将注押在了梁化凤的勇猛和王永祚的稳妥之上。
西边的邓名绝不会坐视,张煌言也非易与之辈。
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诸位,时局艰危,你我皆系皇上厚恩,受朝廷重托。”
“江南安,则天下或可徐徐图之;”
“江南乱,则大势去矣。望各位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众人肃然拱手。
决议已下,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
十二月二十八日 · 九江
江风凛冽,卷起浑浊的浪花,拍打着九江城外新立的水寨木桩。
这处水寨草创不过一月,选址在九江城下游一处江湾。
码头栈桥的骨架已搭起大半,但不少木桩尚未夯牢。
工匠和辅兵们正在寒风中奋力敲打、捆扎。
岸上,成排的简易营棚刚刚覆上茅草,炊烟从各处袅袅升起。
江面上,大小船只错落停泊,约百五十艘。
虽型号新旧不一,但已按营哨初步编列,樯橹如林,初显峥嵘。
水寨规模比一月前又扩大了不少,新修的码头栈桥向江心延伸,旌旗招展,樯橹如林。
大小战船在此集结、操练、休整,俨然已成为长江中游一支举足轻重的水上力量。
水寨中央最大的旗舰“武昌”号舱室内。
长江水师主事袁象正与长江水师统帅王兴、副统帅许万才围着一幅九江周边江防图。
炭盆驱散着寒意,也映照着袁象年轻却沉静的面庞。
袁象眉宇间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果决。
他在川中重庆——广安等地的沿江作战中。
便显露出对水战的特殊悟性与浓厚兴趣,其战绩表现令人侧目。
此后他主动请缨钻研水战,邓名见此,便有意加以栽培。
此次邓名南征前,正式将长江水师的一应事务交予他总揽协理。
虽未授予具体官职,但权责已明。
王兴年长许多,是邓名麾下实际统领长江水师的战将。
因在重庆、广安等战役中见识过这位年轻人的机断与胆略,对其颇为信重。
许万才同样亦对袁象在广安之战中的表现印象颇深。
“义父南征前,给我们的军令很明确。”
袁象手指轻点地图。
“首要,是持续袭扰下游,让清军时时刻刻觉得我们即将大举东下!”
“让其心神不宁,不敢抽调沿江兵力他去。”
“再利用九江地利,加速整训水师,积蓄实力。”
“另外要警惕北面淮西清军与下游清军可能的反扑,确保江西及长江安全稳固。”
王兴抱拳道:
“袁主管放心,袭扰之事我们熟稔。”
“这些日子,已派出快船十余批次,或夜袭哨岸,或白昼游弋示威。”
“安庆方向清军颇为紧张。安顺的求援文书,怕是又添了几份。”
许万才补充:
“我方水寨建设正在加紧,预计再有一月,主要码头、营房、仓廪可初步完备。”
“水手操练也已展开,只是新募者多,熟手少,形成战力尚需时日。”
袁象点点头:
“袭扰不可停,花样要多变。”
“王叔,此事仍由你主持。”
“许将军,水寨工程与日常操练,烦请你多费心。我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
“义父曾言,水师之利,不全在舟船。”
“重庆、广安诸战,我军‘水师陆战队’登岸破敌,屡建奇功。”
“九江地处要冲,将来沿江作战,必多需此等能水战、亦能陆战之精锐。”
他看向二人:
“我意,从现有水师及辅兵中,选拔悍勇机敏、略通水性之辈”
“再新编练一营‘水师陆战队’,专司抢滩登岸、突袭敌后、护卫水寨等务。”
“此事,我想亲自过问。”
王兴眼睛一亮:
“此法大善!咱们不能总在江上漂着,必要时得上岸咬下一块肉来!”
“袁主管既有此意,末将全力支持,营中敢战之辈,任凭挑选。”
许万才赞叹道:
“确有必要。九江三面皆可能临敌,有一支可快速反应的陆战精锐,无论攻守”
“皆多一分把握。只是装备、训练皆需专门筹划。”
“装备,我会向武昌行文,请熊兰局总优先调拨一批精良步卒甲械与近战利器。”
袁象已有思虑。
“训练,先从熟悉水性、操舟登陆、小队配合开始。”
“王叔,你营中可有曾参与过重庆、广安登岸之战的老卒?可请来充任教习。”
“有!我这就去安排!”
王兴爽快应下。
议罢主要事务,王兴脸上露出些许兴奋又压低的笑容:
“少将军,武昌杜老爷子那边,前日又有信来。”
“说那两条‘铁甲怪船’……哦,铁甲舰,最后一批铁甲板已铆接完毕!”
“不日将进行首次江面试航。”
“杜老言语间,又是得意,又是发愁。”
“得意的是,这宝贝浑身覆甲,铆接扎实,寻常火铳箭矢打上去,怕是只留个白印。”
“发愁的是,铁甲再薄也有分量,加上铆钉、衬木,整船重了许多。”
“杜老想尽办法,选用最轻韧的木料做龙骨,精简上层结构,才勉强让船不至于沉得太深。”
“可全靠风帆驱动,终究吃力。信里说,试航时怕是快不起来,转向也笨。”
“江上若遇清军那些轻捷哨船,追是追不上的,只能仗着皮厚硬扛。”
袁象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热切,随即被思虑取代。
他知道这是义父邓名极为看重的尝试。
耗费巨资,改装现有大船,覆以铁甲,所求的便是这“刀枪不入”的防护。
“杜老和工匠们已尽力了。”
袁象缓缓道。
“在风帆为力的当下,重量确是死敌。能平衡至此,已属不易。”
“此舰本非为追敌掠阵,而是作为攻坚破垒、稳固阵线的砥柱。”
“将来水战,或可以此舰为盾,掩护轻快战船突击。”
许万才在一旁沉吟道:
“少将军所言极是。此物犹如移动堡垒,用于突破敌方水上营垒、掩护我军登陆”
“或于关键处阻截敌船,确有奇效。”
“只是……日常维护、泊靠码头、乃至逆风逆水时的调遣,恐都远比常船费力。”
王兴抓了抓脑袋:
“这铁疙瘩,好是好,就是用起来太不痛快。”
“要是能有什么不用看风脸色、自己就能推着走的法子就好了……”
袁象心中一动,想起义父邓名偶尔提及的一些零碎想法。
什么“以火沸水,汽推轮机”,但那些话语太过玄奇,且义父也未深谈。
只说是遥远之想。他摇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按下。
“义父将此舰视为长远之基,今日之弊,或为明日之鉴。”
“杜老他们积累的经验,千金难换。”
袁象语气坚定。
“眼下九江,靠现有水师足矣。铁甲舰之事,武昌按计划谨慎测试便可。”
“我等要务,仍是练好手中之兵,盯紧下游之敌。”
“末将明白!”
王兴、许万才齐声应道。
...
随后,袁象在王兴陪同下离船登岸,前往水寨东侧划出的滩头空地。
这里已被用作水师陆战队扩编选拔与训练场。
场上聚集着约五百名从各营新挑选出来的军士,体格精壮。
但队列还显松散,不少人好奇张望。
几名陆战队的老兵正在大声整队,口令干脆利落。
袁象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一旁观察。
他看到不少军士显然水性熟稔,动作协调;
也有部分人面露生疏,似乎对离船接战尚有犹豫。
这时,王兴笑道用胳膊肘碰了碰许万才:
“老许,看见没,又是你的活儿。憋了这些天,手痒坏了吧?”
许万才眼睛盯着场上那些正在整队的新兵,搓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可不是!还记得三个多月前,邓大帅亲自给咱交代一项差事!”
“那就是练水兵,枪也得练,桨也得摇,上了岸火枪阵型更不能含糊。”
“说是‘水里要如蛟龙,上岸便是磐石’。咱当时还不太理解。”
“那会儿带着弟兄们白天练泅渡操舟,晚上练装弹瞄准,可没少折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怀念与自豪。
“不过真打起来确实顶用了,嘉陵江沿江作战,咱们的水师陆战队就出了很大的风头。”
他转向袁象,收敛了些笑意,但眼神依旧发亮:
“少将军,这批小伙子底子看起来不赖。”
“交给末将就是了,保管两个月后,他们能划着快船抢滩,上了岸也能端起枪结阵。”
袁象点头。
他亲眼见过许万才手下那些水师陆战队在战斗中的表现。
登岸迅猛,火枪运用也得法,对此人的带兵能力很是信服。
“许将军是此道行家,你主持,我自然放心。”
袁象说道。
“此次扩编,正为增厚我水师陆战之力。”
“选人务必从严,首要胆气与服从,其次水性体魄。”
“老队伍的章程要沿用,但也要根据九江地形与新募兵员特点,做些调整。”
他目光扫过训练场:
“训练须更系统周全。登陆突击、滩头固守、逐屋巷战、乃至败退时的交替掩护。”
“各类情形都要反复操演。火枪射击与冷兵搏杀须并重。”
“所需一应装备,我已行文楚望台幕府,请熊局总和周局总优先拨付。”
许万才抱拳:
“末将领命。老章程都在心里,新兵来了知道怎么练。”
“火枪和陆战训练是大帅强调的,不敢松懈。”
“定为主公和少将军练出一支能水能陆的劲旅。”
王兴在一旁哈哈一笑,拍拍许万才的肩膀:
“这方面我不如你老许,只能给你打下手,管管粮草军械。”
许万才连忙摆手:
“王将军说笑了。你统领水师,经验丰富,是我该多请教。”
“咱们兄弟一起办事,不分什么上下手。”
王兴笑着又拍了他一下:
“好,那咱们一起把这帮新兵练出来!”
两人的说笑让气氛轻松了些。
袁象看着,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场中,老兵教习的吆喝声和新兵们的响应混在一起。
江风吹过滩头,带着寒意。
袁象看着这场面,心里踏实不少。
有许万才主训,王兴协助,这支水陆两栖的队伍应该能顺利练成。
将来在长江沿线,这支力量能派上大用场。
第225章 私事纠缠
江汉之交的冬日,武昌并未因初冬的寒冷而沉寂。
相反,武昌城南及汉阳城北的广阔区域,日夜喧嚣,炉火映天。
这里,是邓名“提督行辕幕府”下最为核心的军工命脉所在。
武昌城外的原清军火药局、匠作坊旧址,早已被彻底改造、扩建。
高大的砖砌厂房连绵成片,取代了昔日的茅棚土窑。
内部按照火器局新任主事规划的流程。
分成了原料处理、火药配制、铳管锻造、枪机制作、木托加工、最终组装等多个区域。
叮当不绝的铁锤声、拉动风箱的呼呼声、以及测试火铳时的零星闷响。
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煤炭与热铁特有的气味。
流水线旁,工匠们专注于自己的工序。
锻造区,膀大腰圆的匠人挥动重锤,将烧红的熟铁反复锻打成铳管粗胚;
精加工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锉刀和钻头。
一点点将铳管内壁打磨光滑;
组装区,年轻的学徒们小心翼翼地将各个部件组合起来。
产量已非三个月前可比。
得益于从四川转运来的优质煤炭、从湘南收购的硫磺。
以及幕府不惜重金从各地招募(甚至“请”来)的熟练工匠。
燧发枪的日产数量稳步提升。
虽然依旧无法满足全部需求,但已能优先装备最精锐的营头和新建的水师。
问题也随之而来。
幕府衙署内,书吏将火器局与营造局的联名急报放在周培公案头。
另一份关于船运的呈文则送至熊胜兰处。
周培公如今主掌教化、司法、考功三局,事务繁重。
早先的意气已被磨去不少,眼神更显沉静持重。
他展开急报,眉头微皱:
“精铁供应又紧?四川来的熟铁质地不均,影响铳管良品率。”
“汉口新厂进度也慢了,说是营造局拨付的砖石木料不足?”
几乎同时,隔壁值房的熊胜兰也看完了船运局的呈文。
她如今统筹税商、后勤二局,并协理军工诸务。
火器局(主事为周老锤),营造局(周老锤兼任)、船运局(主事为杜昌荣)遇重要事项均需向她呈报。
她轻叹一声,对身边书吏道:
“回复杜老,铜锡之事正在设法,市舶司已在接洽沿海商源。”
“至于铁甲舰测试,仍以稳为主,不必求快。”
她顿了顿,又道。
“把火器局这份关于精铁和汉阳厂进度的急报,也给我誊录一份来看。”
很快,两人在值房中间的议事堂碰头。
熊胜兰手中拿着两份文书副本,开门见山:
“周先生,事态相叠。火器局要精铁、要建材;”
“船运局催铜锡、诉铁甲舰之难;营造局则喊人手不足。”
“千头万绪,都卡在物料与人力上。”
周培公点头,他已细看过急报:
“症结确在于此。四川供铁质、量不稳,郴州新矿探查需时。”
“各地修城建营、疏通官道,亦占去大量人工物料。铜锡等物,本非湖广所丰。”
熊胜兰叹口气道:
“可铜锡来源更少,价格飞涨。”
“营造局那边,人手都扑在各地修葺城墙、营房、以及官道上。”
“对于兵工厂的新扩建,确实有些顾此失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共同承担的压力与默契。
邓名南征前,将后方政务托付给他们。
虽有大致方略,但具体难题都需要他们协同解决。
“精铁质地问题,可否让火器局选派老匠师,提前对入厂熟铁进行分拣、测试?”
“优质者造铳,次者转做矛头、刀胚?”
周培公思索道。
“同时行文四川留守官员,严令提高供铁品质标准,并探寻新的矿源。”
“我记得主公提过,岳州府一带似乎也有铁矿?”
“已派人去查勘了,尚未有确凿回报。”
熊胜兰点头。
“分拣测试是个办法,我让火器局去办。”
“汉阳厂进度,我亲自去催营造局,从荆州调一批备用材料过来。”
“再就近招募一批民夫。至于铜锡……”
她揉了揉额角。
“只能双管齐下。一面让市舶司加紧与沿海商人沟通。”
“看能否从澳门、广州乃至南洋购入;”
“另一面,发公文给各府县,严查民间囤积,按市价征购,违者重罚。”
“也只能如此了。”
周培公提笔在文书上批示意见。
“此事需尽快定夺,我拟个条陈,你我联署,发往各相关局所执行。”
“另外,需提醒火器局和营造局,扩建虽急,但防火、防奸细的规章绝不能松。”
“主公再三强调,兵工厂乃绝密重地。”
“这是自然。”
熊胜兰也拿起笔。
“我已令护厂营加派巡逻,工匠、役夫出入核查更严。”
“汉口新厂那边,地理位置紧要,防范更需周密。”
两人伏案疾书,不时交换意见,将一项项应对措施落实成文字命令。
书吏们进进出出,传递着其他各地的文书。
有要求拨付粮饷的,有汇报地方民情的,有请示人事任免的。
也有来自前线如九江袁象、东海张煌言乃至南方邓名大营的军报。
幕府的架构在压力下高速运转。
虽然偶有滞涩,但整体上维持着有效的决策和执行力。
周培公的长处在于通盘协调、把握人事与法度;
熊胜兰则精于实务调度、解决具体困难。
两人合作数月,已逐渐磨合出不错的默契。
处理完紧急事务,周培公拿起一份来自九江的例行汇报。
袁象在信中简要说明了水寨建设、袭扰成果、陆战队编练以及抓获清军探子之事。
“袁象这小子,办事倒越发老成了。”
周培公将信递给熊胜兰。
“抓了梁化凤的探子,审出口供,又能给安庆的安顺添点堵。”
“他还要练水师陆战队,倒是深合主公‘水陆兼备’的思路。”
熊胜兰看完,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是个肯用心的。水师陆战队若练成,将来沿江作战,确是一支奇兵。”
“只是他提及希望铁甲舰测试再快些……杜老前日还跟我诉苦。”
“说那‘蛟龙’覆甲太重,吃水太深。”
“全靠风帆,走起来实在太慢,转向也笨,江试时颇不灵便,不敢放开了跑。”
“此事急不得。”
周培公摇头。
“主公将此物视为长远之计,反复叮嘱‘宁可慢,务求稳’。”
“让杜老按部就班,积累经验便是。眼下九江,靠现有水师和陆战队,足可稳守并牵制。”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片刻,各自批注意见,交书吏形成正式指令,分发相关各局及地方。
...
军机局议事堂内沙盘上,赤旗标着明军控制区:
湖广全境,以及向北延伸的信阳、汝宁。
邓州的位置上,插着一面褪色的青旗——那里如今近乎空城。
邓州之战后,邓名撤离了邓州。
随后清军出现占据了邓州。
但是因为顺治北撤,且邓州已经几乎是空城。
如今清军主力已撤,只留象征性的守军在此地。
参谋周伯宁站在沙盘前,指向北方:
“熊局总,近日收到数路消息,皆指向许昌。”
“传闻虏酋伤重,滞留该地,情况不稳。河南清军整体收缩,但许昌周边戒备异常森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军在豫南根基尚浅,现有眼线多集中于交通要道、较大城镇。”
“对许昌这等核心要地,尤其涉及虏酋动向,难以深入。消息零碎,真伪难辨。”
熊胜兰看着沙盘上许昌的位置,眉头微锁。
她身兼税商、后勤二局主事,并协理军工。
邓名南征前明令,重大军情须她参与定夺。
这时,有吏员来报:
“隐虎卫指挥使陆沉舟求见。是关于最近的案子的抓人批文,需要您过目签字。”
“让他进来吧。”
熊胜兰说。
陆沉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案卷。
他先向熊胜兰行了礼,又朝周伯宁点了点头,然后把案卷递上:
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便平静道:
“在下整理这些案卷时,发现一些早年连接北方的私路、旧关系线索。”
“虽年代久远,但清廷未必全掌握。”
“若军机局欲派人北探,或可从此入手试试。”
熊胜兰接过卷宗,心中微动。
陆沉舟是隐虎卫代指挥使,专司内部监察,素以冷峻缜密着称。
此人上一次,还在邓名面前参了他大哥一本。
可谓铁面无私。
他主动提供外情线索,既显其尽责,也暗示这些信息确实值得注意。
她快速翻阅,果然看到几处可能与北方民间暗网相关的记录。
周伯宁闻言,看向陆沉舟。
这位监察官员的敏锐他早有耳闻,此刻亲自领教。
陆沉舟职权特殊,不直接涉足外情。
但若能从他经手的内部案件中挖掘出对外有用的蛛丝马迹,确是事半功倍。
“陆指挥使提醒得是。”
周伯宁接话。
“这些民间旧网,或可成为我们北探的缝隙。”
熊胜兰已有决断,对周伯宁说:
“以此为基础,尽快拟一个向北渗透的方案,目标许昌,设法核实虏酋近况。”
“资源我来协调。”
她又转向陆沉舟:
“后续若有类似线索,还望及时提供参考。”
“隐虎卫专注内部肃清即可,行动由军机局执行。”
陆沉舟颔首:
“分内之事。”他不多言,行礼后便离去处理公务。
他走后,周伯宁对熊胜兰低声道:
“陆指挥使确如传闻,于细节处极敏锐。”
熊胜兰点头:
“他是监察之才,能主动提供这些,已属难得。用好这些线索,但行动须绝对保密。”
两人不再多言,周伯宁开始伏案草拟方案。
...
熊胜兰回到府中,贴身侍女迎上来,呈上两封信。
“小姐,今日到的,一封是江西大少爷来的,一封……”
侍女顿了顿,脸上带着笑。
“是邓大帅那边来的。”
熊胜兰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先伸手接过了邓名的那封。
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些。
她快步走进内室,在灯下拆开。
信不长,前半是问武昌、汉阳诸事,叮嘱她与周培公好生商议,保重身体。
字句简洁,是惯常的务实口吻。
后半段,笔迹似乎柔和了些,提及南征入滇,营救天子之事任重道远。
但进展尚顺,让她勿念。最后写道:
“……关山阻隔,归期难料。然前约在心,未尝或忘。”
“善自珍重,待天下稍定,必有重逢之日。”
落款是他私用的花押。
熊胜兰细细看了两遍,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在“归期难料”与“必有重逢”之间停留片刻。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近心口放了一会儿,才郑重地放进案头那只带锁的小匣中。
定了定神,她才拿起另一封兄长熊兰的信。
拆开一看,果然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笔调。
先报了平安,说江西局势大定,正在收拾局面,叫她不必挂心。
接着便话锋一转:
“……听闻义父已率军深入云贵,营救天子乃第一等大事,想必一时难以回还。”
“妹子,你年纪着实不小了,与义父的婚事虽早有默契,也该早些明确下来才是。”
“免得夜长梦多,更别让旁人抢了先。兄长是个粗人,但这话你得往心里去……”
看到这里,熊胜兰脸上一热,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个憨大哥,邓军门身负国事,远赴边陲,怎还只顾着念叨这些……”
话虽如此,兄长言语中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与邓名确有约定,也知他心意坚定。
只是这乱世纷纷,前途多艰,相聚之日恐怕还需耐心等待。
她将兄长的信也收好。
两封信,一封是远方的牵挂与承诺,一封是近处的催促与关怀。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将心中那点淡淡的思念与怅惘压下。
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落回案头那些等待处理的文书上。
前方的路还长,她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
周培公今天也遇到了些私事纠缠。
一位昔日的同窗故交辗转找来,带着厚礼。
希望能为家中子侄在幕府谋个差事,或入新设的学堂。
周培公在书房接待了这位故交,客客气气,但听完来意后,缓缓摇头:
“兄台厚意,心领了。然幕府用人,现有章程。”
“学堂招生,更是公告天下,凭试入选。”
“培公受主公重托,掌考功之法,焉敢以私废公?”
“此例一开,法度崩坏,非但你我家门不幸,更负主公信重。此事,万万不能。”
故交面露悻悻,又劝说良久,见周培公态度坚决,只得叹息离去。
当晚,周培公回到后宅,面带倦色。
其夫人柳氏,见状便知丈夫又遇到了难处。
她也不多问,只温了茶,静静陪在一旁。
周培公饮了口茶,终是叹道:
“今日故人来,欲为其子侄谋缺……我拒了。”
柳氏柔声道:
“老爷做得对。主公将重任托付,正值艰难之时,若徇私情,开了口子。”
“往后如何统御众人?妾身虽在深闺,也知如今武昌百废待兴,法度规矩最是要紧。”
周培公握住夫人的手,感慨道:
“知我者,夫人也。只是难免得罪故旧,心中有些不安。”
柳氏微笑:
“老爷秉持公心,问心无愧便是。些许人情世故的得失,比起主公的大业,算得什么?”
“妾身相信,明理之人,终会理解。”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培公也将白日与熊胜兰商议的几件难事略略提了。
柳氏虽不直接参与政务,但见识不凡,偶尔从旁提醒一二,常能让周培公有新的思路。
夜深人静,周培公望着窗外黯淡的星光。
公务繁剧,人情纠葛,时时考验着他的心力。
但想到邓名的托付,想到这正在重新凝聚的汉家基业。
想到家中明理的贤妻,他便觉得,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第226章 接到来信
武昌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
才过申时,檐角已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气。
孔时真坐在暖阁里,面前是一张蕉叶式古琴。
她指尖在冰弦上偶尔拨动一两声,不成曲调,更像是无意识的抚触。
琴音清冷,与炭盆里哔剥作响的暖意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眉,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按上琴弦。
这回不再是无心的拨弄,而是正了身形。
敛了神色,指尖凝力,挑、勾、抹、剔,一连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是一曲《平沙落雁》。
起初还有些生涩滞碍,几个来回后,便渐渐顺畅起来。
琴声起初舒缓,如见秋江辽阔,沙平水静;
继而旋律流转,似有雁阵横空,时高时低,鸣声依稀可闻。
她眉眼低垂,全副心神似乎都系在了这七根弦上,外界的天色、炭火,仿佛都离她远了。
她是武将之女,自幼见的多是弓马刀枪,听的多是军阵鼓角。
父亲也曾笑谈过要教她兵法,她却总提不起兴致。
那些排兵布阵、虚实奇正,在她听来,远不如母亲留下的几卷诗集。
或府中乐师偶然弹奏的一曲清音来得动人。
后来父亲遭遇剧变,漂泊流转道如今,这性子也未曾真正改变。
唯一一次硬着头皮带兵打仗,便是孝感之战,却是恼怒邓名欺骗了她。
兴冲冲的带兵而去,打算找邓名算账。
现在想来,那一仗败给邓名,简直是毫无悬念。
她哪里是那块料?
阵前调度全靠几位老将苦撑,自己那点粗浅的纸上谈兵的功夫。
在真正的战场风云面前,幼稚得可笑。
那一败,倒也让她彻底死了“将门虎女”这条心。
自打定主意跟了邓名以后,在这武昌城中安顿下来。
她便索性沉下心来,重新拾起这些旧日闺阁中的雅事。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一样样捡起来,竟比挥刀弄枪自在得多。
至少,在这里面,她无须背负父亲的罪愆。
无须面对战场血腥,只需对自己的一方心境负责。
一曲将终,雁落平沙,余韵袅袅。
她缓缓收手,指尖仍轻触微颤的弦,胸中那股莫名的烦闷,似乎也随着乐音流散了些许。
“小姐的琴艺,比之前精进太多了。”
云翠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侧。
此时才又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让暖意更均匀些。
“这曲子,听着心里都敞亮了不少。”
孔时真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道:
“许久不弹,手生了。这《平沙》的‘秋雁南归’一段,指法总是不够利落。”
“小姐对自己要求太严了。”
云翠放下火钳,拿起温在一旁的小壶,替她斟了半杯热茶。
“奴婢听着就极好。比咱们当年在……在北京城时。”
“听好些号称大家的格格和福晋弹得还有味道呢。”
孔时真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来。
她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没接云翠当初在北京城里面和那些满清贵胄的女眷打交道时候的话头。
那些记忆,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气,不甚真切了。
云翠见她闭口不言,不肯接话茬。
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随后她声音依旧压得低,开始转移话题:
“说起来,外头街坊间,近来传那位熊胜兰小姐,可是越发不得了了。”
孔时真抬起眼,示意她说下去。
“都说她在幕府行辕里头,可不光是一个大家子。”
“那些往来文书,粮饷调度,她都能处理的很好,据说条理清楚得很。”
“好些将军、参议们遇到棘手的公务,有时都先去她商议,拿个主意……”
“一来二去,外头就有人悄悄说,邓大人不在时候,她简直是位‘女宰相’呢。”
云翠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孔时真的脸色。
“奴婢多嘴……只是,奴婢听着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替小姐思量。”
“那熊小姐这般能干,能文能武的,听说还能帮着参详军务。”
“立在邓大人身侧,自然是得力的臂膀。可咱们……”
云翠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孔时真听得明白。
咱们小姐您呢?
除了这尴尬的前朝格格身份,除了这身还算不错的皮相。
在这凭真本事立足的军营和衙署里,又算什么呢?
弹琴下棋,吟诗作画,这些在太平年月的闺阁中是风雅。
在这金戈铁马、百废待兴的时局里,是不是……太轻飘了些?
像个精致却易碎的花瓶,摆着好看,却无大用。
这话没人敢当着她面说,可那隐隐约约的意味,她自己并非感觉不到。
“她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
孔时真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邓大人用人,向来是看才能,不论出身,也不拘是男是女。”
“熊小姐能帮上忙,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好事。”
这话像是说给云翠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邓名确实是这样的人。唯才是举,不问来历。
熊胜兰能走到那一步,是她自己有那份能耐。
可也正因如此,孔时真心底那丝无力感才更清晰。
自己呢?
下次若有机会,倒是真想再随邓名出征。
老是一个人闷在这武昌城里,看着日升月落,听着街头巷议,确实有些……无聊了。
可是,即便跟了去,自己能做什么?
协理军务?
她自知没那份机敏和历练。
递送文书?照料伤员?
这些事务,任何一个略识字的妇人女子都能胜任,何须她孔时真?
她到底能帮助他什么?
她一时间尚未想清。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窗外,暮色越发浓重,将庭院里的梅枝轮廓也渐渐吞没。
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烦闷,并未因一曲琴音或几句开解而真正消散。
它如同这冬日提前降临的夜色,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脚步声。
守在外间的婆子低声禀报:
“小姐,幕府行辕那边转送来两封信,说是南边刚到的。”
孔时真精神微微一振:
“拿进来。”
婆子躬身递上两个封套。
一封是常见的军中信笺格式,封皮上字迹挺拔熟悉,显然是邓名的手笔。
另一封略厚些,用的也是军中急递的油皮纸袋,但封口处的笔迹……
孔时真接过来,指尖拂过那粗犷有力的字迹写的——“胡有亮”。
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似乎还是自己年少时候,很遥远的记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拿起了邓名那封。
小心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目光所及,开头便是熟悉的称呼。
接着是殷殷的问候,关切武昌的冬寒,询问炭火衣被。
字里行间流淌着自然而真诚的关怀。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连日来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飘摇与自疑。
仿佛被这温言软语轻轻熨贴了一下。
更让她眸光闪亮的是,信的后半部分,邓名竟与她谈起了诗词。
他说行军途中,偶有感触,信笔写了两首,自知粗陋。
想到她素擅此道,便不揣冒昧寄来请她“斧正”。
言辞恳切,透着一种将她视为知音、分享内心雅趣的亲近。
一首是《闻长沙大捷》,金戈铁马,气势磅礴,读来令人胸臆为之开阔。
仿佛能看见他闻捷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另一首是《贵阳道中感怀》,则深沉了许多。
“十年血浸山河色,一念春回草木荣”、“莫道征衣尘满鬓,心随明月到苍生”……
这些诗句,让她看到了他刚毅杀伐之外的另一面:
对疮痍山河的痛惜,对民生疾苦的挂怀,以及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
他并非只知兵戈的武夫,他的内心有丘壑,亦有柔肠。
这份特意寄诗请她品鉴的心意。
比任何直接的宽慰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慰藉。
他记得她的喜好,愿意与她分享超越军务政务的、更私人化的情感与志趣。
这封信,像一泓暖流,悄然融化了些她心头的冰层与不安。
她将邓名的信仔细折好,贴在胸口片刻。
才轻轻放在一旁,眼中残留着阅读后的温柔与光彩。
心情稍定,她才拿起那第二封信。
目光再次落在那略显陌生的粗豪字迹上,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又浮现出来。
她拆开油皮纸袋,里面是一封更旧式的信函。展开信纸,开篇的称谓跃入眼帘:
“末将胡守亮,敬禀小姐……”
胡守亮!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记忆的迷雾!
父亲麾下那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骑射功夫极为了得。
总是像一尊铁塔般守在父亲帐外的胡参将!
是了,这字迹,就是他!
当年自己还曾顽皮地拿过他练字的纸来看,嫌弃他的字像刀砍斧劈……
爹爹当时笑着摸她的头,说:
“你胡叔叔的字,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筋骨。”
他竟然……还在。
而且,这信是从南边军中来,用的是明军的急递!
孔时真的心跳陡然加速,方才读邓名信时的温存余韵尚未散尽。
此刻却被一股更强烈、更复杂的情感浪潮席卷。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急切地往下读去。
信中的内容,朴实,直接,带着胡守亮一贯的硬朗,甚至有些笨拙的恳切。
报平安,述归附,谈见闻,言心志……
尤其是提到翻查清廷旧档,目睹“丙戌广州”等屠城记录时的愤慨与醒悟。
字字如铁锤,敲打在她的心上。
“末将恍然,前半生糊涂血战,竟不知为何人而战,为何土而守。”
“幸得天不弃我,迷途知返……”
“小姐明鉴,智勇胜末将十倍。”
“既已择明主,定有深意。末将唯愿追随小姐与邓将军骥尾,效犬马之劳。”
“他日山河光复,百姓安乐,倘若王爷泉下有知,见得今日光景。”
“也能明了末将等何以迷途知返, 亦当能体察这番吧。”
看到这里,孔时真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地撞了一下。
胡守亮虽然没有直言王爷错了,但这“迷途知返”的缘由。
但这封信的隐晦之意,早已然道尽一切。
她跟了邓名之后,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许多事情便一桩桩、一件件地清晰起来。
自从清军入关后的种种,那些骇人听闻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还有信中所提的“丙戌广州”……
这些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从前在京中深宅,竟是模糊的。
偶尔风闻,也只当是乱世难免的传闻,或是胜利者一方的夸大其词。
直到归附邓名,身处这截然不同的营垒。
她才真正接触到那些缴获的文书档册,听到那些从血泊中侥幸逃生者的零星讲述。
亲眼看见湖广等地刚刚经历战火、民生凋敝的实况。
那不再是无关于己的遥远故事,而是一笔笔无法回避、触目惊心的血债。
父亲当年的叛明投清,岂止是将他自己引向绝路,更是将无数人。
连同他们本该拥有的平静生息,一齐拖入了深渊。
父亲的路,确实是走错了。
胡守亮信中的“迷途知返”,让她深有感触。
这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他们都是从那错误的道路上过来的人,如今都在寻找真正的回头之路。
他的归顺,与其说是向她个人效忠。
不如说是浪子回头。
这里面包含了对旧主的愧,对过去的悔,更是对是非公道的确定。
...
她放下信纸。
暮色已深,烛火跳动着。
邓名的信温暖明亮,胡守亮的信沉重粗粝。
两者在她心里交织,让她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位置:
既承接了那段无法切割的过往,也必须面对这真实而充满希望的新局。
“云翠。”
她声音平静。
“掌灯,取纸笔来。”
她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人心向背”四字。
墨迹沉着。
写罢,她另起一行,又写下一句诗。
那诗句像是从她此刻的心境里自然流出,道尽了沧桑变幻与劫后新生的意味: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搁下笔,静静看了一会儿。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第227章 商业运转
天刚蒙蒙亮,武昌城还笼罩在薄雾中,熊胜兰已经坐在幕府行辕偏厅的案前。
桌上堆着三摞文书:
左边是昨日各地送来的军情急报,中间是户曹和工曹的日常账册与工坊清单。
右边则是她自己的笔记与待办事项。
她先拿起最左侧的军报。
湖广和江西的战事已经平息,短期内大规模的战事应该不会发生。
看到这里,她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
最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粮草运转的压力终于可以缓解了。
过去三个月,连续支撑多线作战,数十万军民的口粮、战马的草料、前线将士的犒赏。
如同沉重的磨盘,日夜不停地转动。
全赖湖广本地的征发,以及以往的缴获以及从相对安定的区域艰难调运。
如今南线无战事,粮道便可从容安排。
消耗也能大幅减少,库府的压力顿时轻了大半。
她又想到贵州方面。
邓名去西南途中,多次传令安排治黔方略,强调“以商代输,以粮安民”。
她已按计划,协调一批可靠商人,组织马队车队。
将库中部分富余的粮食、盐铁、布匹运往黔东、黔北。
这些物资按公道价格出售。
既避免单纯赏赐滋生依赖,也让商人有利可图,愿意持续往来。
货物流通能让当地百姓最快感受到归附后的实际好处,有利人心安定。
近日消息显示,此法初见成效,贵州局势也安稳不少。
处理完这份关于黔地商队的回报文书,熊胜兰搁下笔,喝了口凉茶。
她看着自己批下的“照此办理,务使商路畅顺,市价平稳”几个字。
想起自己以前多次劝邓名更进一步,那个位置他并非够不到。
邓名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斥责,只是将更多实务交给她,把后方托付给她。
他没有听她劝进的话,却把她放在了这个能实践治理理念的位置上。
这幕府行辕里每日处理的文书,决定的钱粮、人事、商事、工政乃至新收之地的经营。
权责之重,早已超出一地将领或地方官署的范围。
这是一种异曲同工。
熊胜兰脸上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
邓名虽然并没有称王,但这套在他默许下逐渐成形、有效运转的幕府体系。
已在行使类似的职能。
劝进之言他未听,但赋予她这般实权,让她施展抱负,又岂能说完全没听?
这满足了她内心深处那股想要亲手调理山河、奠定秩序的掌控欲与成就感。
比起一个空名号,眼前的实权与实效,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收敛思绪,拿起了下一份文书。
随后开始继续思绪。
...
前方一直在打仗,但钱粮从何而来?
这是任何一方势力都必须面对的首要问题。
邓名以前给的答案很直接:
那就是打胜仗,以及胜仗带来的缴获。
至今为止三年多来。
大小数百次战役的缴获,尤其是上个月击破北面岳乐的十万大军的缴获极丰。
光是登记在册的现银就有上百余万两,粮食、军械、马匹、布匹等物资堆积如山。
这些缴获很大程度上解了燃眉之急。
但邓名很清楚,单靠打仗缴获绝非长久之计。
战事总有间歇,而养军、养民、建设,每日都是真金白银的消耗。
于是有了这些账册,以及账册背后那套正在武昌及控制区逐步推行的新办法。
...
熊胜兰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武昌“兴汉银行”的开业首月简报。
这是邓名当初亲自定名并规划的第一家银行,不同于以往任何钱庄、票号。
它由幕府直接出资设立,但运作上相对独立,接受户曹监管而非直接管辖。
熊胜兰自己最初听邓名细说这套构想时,也觉得新鲜,同时也有顾虑。
她从小就学习了经商,是多年的掌柜,自然知道银钱事务的复杂。
邓名却对其中关键很清楚,多次与她深谈。
“银行之利,首在‘信用’与‘流通’。”
邓名曾用茶水在桌上比划。
“收储付息,看似支出,实则汇聚零散资金,形成本钱。”
“放贷收息,是其一利。更深层的利,在于让钱加速周转。”
“钱停则死,动则生。签发银票,便利商旅,本身就在创造价值。”
他讲得明白,许多想法让熊胜兰觉得说到了根本。
尤其是关于如何用存贷差、汇兑费。
以及靠信用促进流通来盈利并支撑实业的道理,她一听就懂。
邓名见她理解得快,便把更多关于银行运作、风险控制、信用扩张的具体细节都告诉了她。
其中有些概念很是新鲜,熊胜兰也得反复想。
而她给邓名的回应,不仅是听懂,还提出了许多基于当下情况的切实建议。
“军门说的准备金制度,确是关键。”
“但眼下人心未稳,比例或需提高,且应明文规定,公示于众,以固信任。”
“小额存款积少成多,想法很好。但需设计简便手续,严防柜员舞弊。”
“异地汇兑利大,但信差押运风险也高,能否与军中驿传部分结合,既保安全,又省成本?”
她的建议往往切实有用,连接了邓名的理念与明末的现实。
邓名常点头认可,甚至邓名曾内心暗道:
“这熊胜兰若生在后世,必是此道商业高手。”
正是这些深入的商讨和相互补充。
让邓名最终放心将银行的筹划与初期运作,交给她全权负责。
银行的章程她参与了起草,其中许多条款在当时看来颇为新奇:
公开存取利率、接受小额存款、提供有抵押的借贷。
甚至尝试发行可在幕府控制区内流通的“银票”。
起初,商人们大多观望。
将白花花的银子存进一个前所未见的“银行”,而非自己熟悉的钱庄或地窖,这需要勇气。
幕府虽然信誉尚可,但乱世之中,谁不怕血本无归?
为此,邓名在刚拿下武昌之后。
在幕府创立之初的时候,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让幕府将一部分缴获的现银和贵重物资。
直接存入银行作为本金和担保,并公示数目。
第二,他带头将自己名下的一部分财物存入。
其四大义子,包括熊胜兰、周培公等高级将领和官吏也陆续跟进。
这既是表态,也是一种实际的资金注入。
一个月过去,简报上的数字显示,民间存款正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
小额储户居多,大多是城内手工业者、小商贩,看中了那点“利息”。
也有几家胆大的商行,试探性地存入了不小数目。
他们看中的或许是将来更为便捷的异地汇兑,或是未来可能获得的贷款支持。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简报的后半部分提到,近日有几笔较大的存款在同一日内被集中提取。
虽然未造成挤兑,但引起了银行管事的注意。
经暗查,似乎与城内两家旧式钱庄有关。
那两家钱庄生意受到冲击,主人颇为不满。
熊胜兰用朱笔在旁批注:
“留意动向,查清背后有无串联。必要时,可约谈钱庄主事,陈明利害。”
“银行关乎大局,不容有失。”
...
批完,她将简报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工曹关于新建工坊的禀报。
武昌原本就有一定的工匠基础。
邓名控制此地后,并没有简单地将所有工匠收编为官营,而是采取了分层管理的办法。
直接关系到军队命脉的领域。
比如燧发枪的制造、火炮的铸造、火药的配制、重要铠甲的打造。
直接由幕府直属的“军工坊”严格掌控。
这些工坊位置隐蔽,工匠待遇优厚但管理森严,配方与工艺流程分段保密。
与此同时,大量配套的、非核心的工序被剥离出来,向民间开放。
比如枪托的木材加工、火绳的编织、普通刀剑的锻造、军服鞋帽的缝制、鞍具的制作。
乃至运输用的车辆打造等等。
幕府行辕制定标准,公开招标,任何符合条件的民间作坊都可以承接订单。
按质按量交货即可获得报酬。
这办法有几个好处。
其一,将幕府行辕从繁琐的生产管理中部分解脱出来,专注于核心技术和质量监督。
其二,引入了竞争。
同一类配件往往有两家以上的作坊同时承接,质量好、交货快、价格公道的。
下次就能获得更多订单。
这比全靠官营作坊的效率要高得多。
其三,也是邓名特别强调的:
让利于民,活跃经济。
作坊主赚了钱,会雇佣更多工匠,工匠有了收入,就能养活家人,在市场上消费。
钱流动起来,市场才会繁荣,税基才能扩大。
过去三个多月以来。
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内及周边,新挂牌的各类作坊已有十七家,扩建的更有二十余家。
工曹禀报中提到,西城外的“周氏木作”原本只是个做家具的小铺子。
接了几批枪托订单后,不仅雇工翻了一番,还从江西请来了两位擅长硬木加工的师傅。
南门附近的“周记铁匠铺”联合另外两家小铺。
合伙承接了一批矛头和腰刀的锻造任务,如今正在商量合并,建个更大的工厂。
当然,问题也有。标准执行时有偏差,需要工曹吏员频繁抽检;
个别作坊试图以次充好,已经罚没了两家的保证金并取消了后续资格;
不同作坊之间的竞价有时过于激烈,导致利润极薄,反而不利于长期经营…
禀报中都一一列出,并附上了处理建议。
熊胜兰仔细看着,不时批注。
她欣赏工曹这种务实的态度。
邓名说过,不怕出问题,就怕掩盖问题。
只要在做事,总会有纰漏,关键是要能发现、能纠正、能改进。
...
她批复完工曹的文书,窗外冬日的阳光已经升起。
幕府行辕内开始有了人声,属吏们陆续到来,开始一天的公务。
“熊主事,户曹刘主事求见。”
侍卫在门外通传。
“让他进来。”
刘主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原是本地的账房先生,因精明干练被征辟。
他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行礼后道:
“大人,这是上月武昌,汉阳及周边各县的商税汇总,以及‘兴汉银行’更详细的流水分类账。”
“还有一事,卑职觉得需向大人禀明。”
“说。”
“是关于银行。
昨日午后,城内‘隆昌’、‘宝通’两家钱庄,突然各自派人到银行。
要求提取他们名下的存款。
数额不小,合计约五万两千两。
银行如数支付了。
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这两家钱庄提现后,并未将银两运回自己库房,而是直接存入了…
呃,存回了他们自己的钱庄。
随后,今日一早,又有几家与这两家往来密切的商铺,派人去银行。
询问若是大额提取,是否需要提前预约,语气颇有些试探之意。”
熊胜兰放下笔,抬眼看向刘主事:
“你的判断是?”
“卑职以为,这像是一次有意的试探,或者……挑衅。”
“‘隆昌’的东家姓徐,‘宝通’的东家姓何,都是武昌老户,经营钱庄二三十年了。”
“银行开业,分走了他们不少存贷生意,尤其是小额散存这一块。”
“他们心中不满是肯定的。”
“此举或许是想试探银行的支付能力,若银行一时支应不及。”
“他们便可散布流言,动摇储户信心。”
“即便银行支付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银子转一圈又回去了,还能看看银行的反应。”
熊胜兰沉吟片刻。
邓名前曾与她谈过银行可能面临的挑战,挤兑风险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银行目前库银情况如何?”
“回大人,开业首月净流入存银约十五万五千两,幕府存入的担保本金十五万两未动。”
“昨日支付那五万两千两后,库存充裕。”
“即便再发生类似提现,短期也能应对。”
刘主事显然做足了功课。
“但卑职担心的是,若他们煽动更多不明就里的储户集中提款,形成风潮”
“即便库银充足,搬运、清点也需要时间,一旦门口排起长队。”
“流言便会四起,届时局面恐难控制。”
熊胜兰点了点头。
金融之事,信心比黄金更重要。这个道理邓名讲过。
“那两家钱庄,平日可有什么把柄?税赋可都缴清了?放贷可有违规之处?”
她问得直接。
刘主事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明鉴。这等老字号,深耕本地多年,若说完全干干净净,恐怕……”
“只是以往无人深究。税赋方面,他们做账精明,明面上倒是难挑大错。”
“但放贷么,‘隆昌’在城东有印子钱的生意,利息远超官府规定的上限;”
“‘宝通’则与几家赌坊往来密切,催债手段……不甚光彩。”
“只是苦主大多不敢声张。”
“知道了。”
熊胜兰心中有数。
“银行那边,照常营业,不必紧张。”
“但通知管事,若有异常大额或集中提现,及时来报。”
“另外,从今日起,银行门口增派两名军士值守,不必干涉业务。”
“只需维持秩序,以防有人故意滋事。”
“是。”
“还有,”
熊胜兰补充道。
“你去查一查,这两家钱庄,除了生意上的不满,背后是否还与其他人有联系?”
“比如,以前与满清占据时期,和满人有没有瓜葛?”
“或者,城内有没有其他对我们不满的势力在煽风点火?”
刘主事神色一凛: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刘主事退下后,熊胜兰没有立刻继续处理文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楚望台幕府行辕所在的院落地势较高,可以望见远处武昌城的部分街巷。
晨雾已散,炊烟袅袅,市井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这座城市正在恢复生机,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银行是邓名极为看重的新政之一,绝不能出岔子。
它不仅是吸纳资金的工具,更是未来经济运作的枢纽,是信誉的体现。
若在这里栽了跟头,后续的许多计划都会受阻。
强硬打压那两家钱庄并不难,但可能吓退其他观望的商人。
听之任之更不可取。需要一种既展示力量又不失分寸的方式。
她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第228章 兴业会
市井之间
武昌城内,黄鹤楼附近的大街上.
“兴汉银行”的招牌黑底金字,颇为醒目。
铺面原是家当铺,被幕府盘下后重新修整,门脸开阔,柜台齐整。
与旁边传统钱庄的低调门面形成对比。
巳时左右,银行刚开门不久,柜台前已有七八个人在办理业务。
多是存钱或兑换小额银票的普通百姓。
穿着统一灰布短褂的伙计态度客气,算盘声、问答声、银钱过手的叮当声。
构成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气氛。
街对面茶馆的二楼雅座,两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
目光不时瞥向银行门口。
正是“隆昌”钱庄的徐东家和“宝通”钱庄的何东家。
“徐兄,你看,这生意还真不错。”
何东家呷了口茶,语气有些酸。
“那些升斗小民,几个铜板也往里存,图那点蝇头小利。”
徐东家哼了一声:
“新茅厕还有三天香呢。官府撑腰,又是新鲜玩意,自然有人凑热闹。”
“等他们知道厉害,就晚了。”
“昨日提现,他们倒是爽快。”
何东家压低声音。
“看来库里确实有货。”
“有货又如何?”
徐东家不以为然。
“十五万两军府本金,八万多两散户零钱,听着不少。”
“可这武昌城里,有钱的难道就咱们两家?”
“若有三五家大户同时去提,你看他们慌不慌?”
“再说了,这银行放贷谨慎,咱们打听过了,开业才一个多月。”
“只放出两三笔有十足抵押的款子,利钱还低。”
“他们靠什么赚钱?就靠那点存贷差价?”
“还要付利息给存钱的,简直笑话。长久不了。”
“那徐兄的意思是……继续?”
何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光咱们两家不够。”
徐东家凑近些。
“我联系了做绸缎生意的老吴,还有米行的赵老板,他们也对这银行不放心。”
“咱们再找几家,也不用真把所有家当都提出来,只需在同一两日里。”
“分批去提些数额,做出势头。百姓最是跟风,见取钱的人多,心里必然打鼓。”
“只要有三成人跟着提,银行就得抓瞎。到时候,咱们再散布些话……”
他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警觉地停下话头,只见茶馆伙计领着一位身穿户曹吏员服色的人上来。
那吏员目光扫过,径直走向他们这桌。
“徐东家,何东家,巧了。”
吏员拱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
“刘主事请二位过府一叙,说有些税务上的细目想请教二位。”
徐、何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税务?早不清晚不清,偏偏这时候?
“不知刘主事何事相召?我等近日税赋均已缴清。”
徐东家稳住心神,客气道。
“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主事只吩咐来请二位。”
吏员笑容不变,但语气没有转圜余地。
“轿子已在楼下备好,二位,请吧。”
徐、何二人知道推脱不得,只得起身。”
“下楼时,何东家趁人不注意,低声对徐东家道:“来者不善。”
徐东家脸色阴沉,没有答话。
户曹衙门偏厅,刘主事没有在公堂见他们,而是在一间陈设简单的客室。
桌上摆着茶,但气氛并不轻松。
“二位东家请坐。”
刘主事抬手示意,开门见山。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有人向户曹举告,说‘隆昌’钱庄在城东的放贷,月息超过五分,且以房屋田产为抵押。”
“若逾期未能偿还,便强占抵债,有逼人卖儿鬻女之嫌。”
“还有,‘宝通’钱庄与‘如意坊’等几家赌场合作,向赌客放贷,利息滚息。”
“催收时时有殴伤之事。不知二位作何解释?”
徐、何二人脸色大变。
这些事他们做得隐秘,但绝非无迹可寻。
以往大清官衙在的时候,他们通过打点关系,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却突然翻了出来。
“刘主事,这……这是诬告!”
徐东家急道。
“我‘隆昌’放贷,向来合规,有账可查!”
“定是有人眼红生意,恶意中伤!”
“是吗?”
刘主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里有七份画押的证词,还有两份抵押契约的副本,白纸黑字,利息写得明白。”
“需要当面对质吗?”
徐东家额头见汗。
何东家也坐不住了:
“刘主事,即便……即便有些许不妥,也是以往之事。”
“如今邓提督治下,我等早已收敛,一心做合法生意。还望主事明察!”
“收敛了就好。”
刘主事放下文书,语气缓和了些。
“邓军门有过令,过往之事,若愿真心悔改,可以酌情从宽处理。”
“但若阳奉阴违,甚至变本加厉,则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我还听说,二位对‘兴汉银行’有些看法,甚至联合了一些商户,打算试试它的深浅?”
徐、何二人背心发凉。
他们昨日的动作,对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敢,不敢!”
两人连忙否认。
“银行是幕府行辕所设,利国利民,我等只有钦佩,岂敢有看法?”
“昨日提现,实乃年底结算需要,绝无他意!”
“没有就好。”
刘主事端起茶杯。
“银行之事,关乎军府信誉,也关乎武昌商民便利。”
“邓提督和熊主事非常重视。”
“若有谁想在此事上作梗,扰乱金融秩序,影响民生安定。”
“那就是与整个幕府行辕为敌,与武昌百姓为敌。后果,二位应该清楚。”
这话说得极重。徐、何二人连声道:
“清楚,清楚!绝不敢有丝毫扰乱之心!”
“既如此,二位请回吧。”
刘主事放下茶杯。
“记住,合法经营,公平竞争,军府欢迎。但若玩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证词和契约,户曹还留着呢。”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户曹衙门。
回到徐东家的私宅书房,关上门,何东家才擦着冷汗道:
“徐兄,他们这是警告!那证词若真追究起来,罚没家产都是轻的!”
徐东家瘫坐在椅上,脸色灰败:
“咱们小瞧了那位女主事了。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做点生意期,无意间攀了高枝的间女掌柜。”
“没想到她不是只懂打仗……这一手,又打又拉,咱们根本没法接啊。”
“那……挤兑银行的事,还做吗?”
何东家心有余悸。
“做个屁!”
徐东家低吼。
“没看见人家早有防备吗?再搞小动作,下一个进的就是幕府的牢房了!”
“告诉老吴、赵老板他们,都消停点!以后……以后尽量和银行搞好关系吧。”
...
武昌城南,靠近城门的一片旧坊区,如今热闹非凡。
这里原本是些破败的民房和零星的手工作坊,如今被规划为“南城工坊区”。
幕府出资平整了道路,修葺了部分公用设施,吸引了众多作坊入驻。
“周氏木作”的新工坊就在这里。
工坊比原来的铺子大了五倍不止,院子里堆着从湖南运来的硬木料。
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桐油的气味。
二十多个工匠各司其职,有的在粗锯木料,有的在用刨子刨光。
有的在按照图纸用凿子和刻刀加工细节。
东家周老四穿着短打,亲自在工场里巡视。
他原本只是个做桌椅板凳的木匠,机缘巧合接了军府的枪托订单。
严格按照尺寸和木材要求交货后,获得了信任,订单越来越多。
如今,他不仅做枪托,还开始承接一些军械箱、弹药箱的制造。
“东家,这批枫木料硬度够,但有些地方有疤结,做标准枪托怕是不行。”
一位老匠人拿着一块木料过来。
周老四接过来看了看:
“疤结的单独挑出来,能做训练用的木枪枪托,或者做箱子板。”
“好料子优先保证制式枪托。”
“质量不能含糊,军府的质检官厉害着呢,上次‘李记’做的有一批厚度差了一分。”
“全部退货不说,保证金都罚没了。”
“晓得了。”
老匠人点头,又道。
“东家,最近又有两个江西来的师傅打听,想上工。”
“手艺我看过,不错,就是工钱要得高些。”
“要得高不怕,只要真能干、肯干。”
周老四盘算着。
“眼下订单做不完,正缺熟手。”
“你跟他们谈,按件计工,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好另有赏钱。”
“只要肯出力,在我这里,挣得肯定比在老家多。”
类似的情景在工坊区不少见。
一家专做皮具的“王记皮坊”里,几个妇人正飞针走线,缝制骑兵用的马鞍和枪套。
东家王娘子是个寡妇,原本守着个小皮货铺勉强度日。
幕府公开招标马具配件,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递了样品,因用料扎实、针脚细密而中标。
如今,她雇了八个女工,还收了两个学徒,专接幕府的皮具订单。
“娘,张婶问,这批枪套的扣环,是用铜的还是用铁的?”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进来问,他是王娘子的儿子,如今也常在工坊帮忙。
“按图纸来,图纸上标了用铜环,就用铜的。去库房领料,记得登记。”
王娘子头也不抬,手里麻利地裁剪着一块牛皮。
“哎!”
男孩应声跑了。
离“王记皮坊”不远,是一家新开的“武昌铁器社”。
这是三家小铁匠铺合并而成的,东家是原来的老师傅陈铁头。
合并后,他们有了更大的场地,建了专门的锻炉和风箱。
能接一些小型铁铸件和批量刀剑毛坯的订单。
此刻,陈铁头正和两个合伙的东家,围着一条刚刚打造出来的矛头样品争论。
“淬火还得再准些,你看这刃口,硬度不够均匀。”
陈铁头指着矛头说。
“陈师傅,不是我们不想准,是每次淬火的油温控制有细微差别。”
“咱们是不是该琢磨个更稳当的法子?”一个合伙东家道。
“工曹的吏员上次来,提过一句,说幕府的火器工坊那边,有用测温蜡丸的法子。”
“咱们是不是也想办法打听打听,或者……花点钱,请个明白人来指点指点?”
另一个合伙东家建议。
陈铁头想了想,一咬牙:
“行!这钱该花。手艺好了,订单才能长久。”
“明天我就去工曹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请位师傅来教教,哪怕就教几天也好。”
工坊区的兴旺,不仅让这些东家和工匠有了生计,也带动了周边。
卖吃食的摊贩多了,卖工具、卖原料的店铺生意好了,连挑夫、车夫的活计都多了起来
短短四个月不到,武昌三镇连同周边,变化明显。
甚至这种热络繁忙商业势头没有停在武昌。
顺着水路和陆路,它开始向外延伸。
岳州、荆州的商人常来常往,打听消息、谈生意;
襄阳甚至更远河南的商人,也开始留意武昌。
一个新的商业中心,正在重新形成。
...
熊胜兰得到刘主事回报时,已是下午。
她点了点头,对处理方式表示认可。
“那两家暂时应该不敢妄动了。但银行自身的稳固,不能总靠威慑。”
她说道。
“刘主事,你觉得银行目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刘主事思索片刻:
“回大人,还是在于盈利模式。”
“正如那徐东家私下议论的,银行目前吸储需付息,放贷却极为谨慎,利差微薄。”
“军府存入的十五万两本金,实则是无息或极低息,这才勉强维持。”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若不能找到稳妥的生财之道,单靠幕府补贴,难以持久,也容易授人以柄。”
“说得对。”
熊胜兰赞同。
“邓军门之前,曾与我讨论过此事。”
“银行不能只做存贷,还要能‘钱生钱’。”
“他提了几个方向,一是代理幕府处理收支,另外收取手续费;”
“二是尝试发行信誉好、便于携带兑换的银票,逐步替代部分现银流通。”
“这本身就能创造价值;”
“三是投资于有稳定回报的官营或半官营项目,比如将来的漕运、矿冶,但需极其谨慎。”
她顿了顿,道:
“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幕府计划在长沙、南昌等新收复的重要城池,也设立银行分号。”
“武昌总号可以承担资金调度、人员培训之责。”
“此事若成,银行网络初具雏形,信誉和效用都将大增。”“但这需要更多的本金和更专业的人手。”
刘主事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吸纳更多有实力的商贾入股?”
“不是简单的入股。”
熊胜兰道。
“可以设立一个‘兴业会’,邀请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商户加入。”
“银行专门为他们提供更优惠的存贷利率、优先的汇兑服务。”
“甚至允许他们推荐人选参与分号管理。”
“而他们,则需要投入一笔可观的资金作为‘兴业股金’,并承诺维护银行信誉。”
“利益绑定,他们才会真正将银行视为自己的事业,而非幕府的对手。”
刘主事仔细琢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法子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将本地商界有影响力的人物拉拢过来。
化敌为友,至少是化阻力为助力。
“此事……是否需邓将军定夺?”
他谨慎地问。
“这是自然,但是我已去信禀明邓大人。”
“将军回信说,‘可相机试行,细则汝等自定’。”
熊胜兰从案头抽出一封邓名的回信副本,递给刘主事看。
“这是将军对我的信任,也是对银行之事的重视。”
“你尽快草拟一个‘兴业会’章程草案,要详细,特别是权责利的分割,务必清晰公平。”
“拟好后,我们先小范围商议。”
“卑职遵命!”
刘主事精神一振。
第229章 格物学堂
几天后,经过精心准备,刘主事以户曹名义。
向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内十余家口碑较好、实力较强的商号发出了邀请。
请东家或主事之人赴“兴汉银行”后堂茶叙,共商“兴业”之事。
受邀者包括经营粮行的赵老板、绸缎庄的吴东家、药材行的孙掌柜。
甚至还有之前被警告过的“隆昌”徐东家和“宝通”何东家。
接到邀请,众人反应各异,但都不敢怠慢。
茶叙当日,银行后堂布置得简洁庄重。
熊胜兰并未亲自出席,由刘主事主持。
他开门见山,阐述了设立“兴业会”的构想。
分发了章程草案,并详细解释了加入的条件、权利与义务。
“诸位都是武昌商界翘楚,见多识广。”
“银行之设,初衷是便利商民,融通资金,促进百业。”
“然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军府诚意邀请诸位携手,共兴此业。”
“‘兴业股金’五年期内有约定回报,五年后可视经营情况分红。”
“诸位享有优先贷款权、异地汇兑便利,并可推荐可靠子弟或账房。”
“经考核后参与将来各分号实务。银行信誉,亦是诸位信誉;银行兴旺,诸位亦能受益。”
他讲得实在,利弊都摊开来说。
商人们听着,交头接耳,仔细翻阅章程。
粮行赵老板率先开口:
“刘主事,这章程上说,银行投资需经‘兴业会’咨议。”
“我等若入股,真能有发言之权?还是说,最终仍是幕府行辕一言而决?”
“赵老板问到了关键。”
刘主事坦然道。
“日常经营,自有银行管事与户曹监管。”
“但涉及重大资金运用、分号设立、利率调整等事,必须经‘兴业会’咨议。”
“章程写明,咨议意见将记录在案,直呈熊大人乃至邓提督。”
“幕府行辕重视商情民意,绝非虚言。”
“长沙、南昌分号之事,便可作为首次咨议议题。”
这话让商人们有些动容。
看来幕府是真心想合作,而非单纯圈钱。
绸缎庄吴东家则关心实际利益:
“刘主事,这优先贷款,额度与利息,具体如何?”
“如今生意扩展,时常需要周转。”
“具体细则,会根据入股金额、日常存贷往来等因素综合评定。”
“但必定优于市面一般钱庄。章程附件有示例可参详。”
刘主事早有准备。
徐东家和何东家坐在角落,心情复杂。
他们本是被警告的对象,如今却被邀请“共商兴业”。
两人低声商量后,徐东家举手问:
“刘主事,这‘兴业会’是否也需维护银行信誉?若遇人造谣生事……”
刘主事正色道:
“徐东家问得好。维护银行信誉,是‘兴业会’成员首要义务。”
“银行信誉受损,诸位股金与红利皆受影响。”
“章程明确,若遇谣言或不正当竞争,成员有义务澄清、驳斥,并可提请幕府介入。”
“军府对此类行为,会坚决打击。”
他说时,目光扫过徐、何二人。
两人心中一凛,却也松了口气。
看来,只要他们从此安分,甚至帮忙维护银行,之前的事可翻篇,还能搭上这趟车。
茶叙持续一个多时辰。商人们问题很多,刘主事一一解答。
最终,当场表示愿加入、并承诺三日内交付意向和部分股金的,有七家。
其余也表示需回去商议,态度普遍积极。
消息传回,熊胜兰微微颔首。
银行的第一步危机,正转化为契机。
变化不止银行。
自邓名将武昌定为“新政试点”,短短四个月,城内情形已有不同。
工坊区机器不停,银行人流增多,货物流通加快。
税卡吏员感觉过往商队数量和载货量都在增加。
武昌的变化,开始向周边扩散。
最开始是汉阳和汉口镇,随后是岳州和荆州。
两地商人察觉到武昌的新政风向。
岳州米商打听武昌银行汇兑手续,想将售粮款直接存入,免去运现银风险。
荆州布商派人到武昌工坊区考察,想请武昌工匠去指导。
襄阳几位药材商在茶叙后未立刻离开,找到刘主事询问:
“刘主事,这‘兴业会’,我们外府商户将来能否参与?”
“襄阳若也想仿照武昌设立银行和工坊区,军府能否提供章程和人员指点?”
刘主事禀报熊胜兰。
熊胜兰听后道:
“邓军门将武昌设为试点,本就是希望成功后推行新法。”
“襄阳位置重要,若能在那里建立同样规制,意义重大。”
“你可回复他们,幕府乐见其成。”
“待武昌章程运行一段时间,梳理出成熟经验后,可派专人前往襄**流指导。”
“至于‘兴业会’,若外府信誉卓着的大商号确有诚意。”
“亦可酌情考虑吸纳,但需经过更严格审核。”
消息传出,周边州府商户更加踊跃。
他们意识到,这不止是一城一地的机会。
更可能是整个湖广乃至更大区域经济格局变革的开始。
...
武昌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巷子里,住户多是普通军户或小贩。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此刻站着一位穿着青灰色吏员服色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簿子和一个小布包。
他叫陈启文,是幕府的“功考局”下的一名小吏,专司阵亡将士抚恤的登记与发放。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妇人憔悴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
“是李陈氏家吗?李阿牛队正的眷属?”
陈启文尽量放柔声音。
妇人点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身上的吏服。
“我是军府功考局的吏员,姓陈。来送李队正的抚恤恩赏。”
陈启文说明来意,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和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
妇人愣了愣,连忙把门打开:
“大人……请进,请进。”
院子很小,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躲在妇人身后,怯生生地偷看。
正屋桌上设着简单的灵位,牌位上写着“先考李公阿牛之位”。
陈启文进屋后,先对着灵位躬身行了一礼。
这并非规定动作,但他每次都会做。
妇人见状,眼圈又红了。
“李嫂子节哀。”
陈启文直起身,翻开手中的簿子。
“李队正是在长沙之战中,城外追击战中为掩护同袍,中箭殉国的。”
“军功已核实,追授‘忠勇校尉’。按军府新颁的《阵亡将士抚恤条例》,这是抚恤银。”
他将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几串铜钱。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是阵亡抚恤正项。”
“另因李队正是为掩护同袍而亡,追加抚恤十两。”
“还有,按条例,烈士直系亲属,每月可领口粮米三斗,直至父母终老或子女成年。”
“这是头三个月的米票,凭票可到城内指定粮店领取。”
他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盖了印的米票,一起推过去。
妇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银钱和米票,似乎不敢相信。
她男人以前在绿营当兵时,她也听说过有同乡战死。
上头能给几两银子烧埋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的抚恤。
“这……这么多?”
她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李队正应得的。”
陈启文认真道。
“条例是邓军门亲自定的,周主事督办,功考局专管。”
“每笔抚恤,都有存档,若有错漏克扣,嫂子随时可到功考局或直接到行辕申诉。”
他指了指簿子上李阿牛的名字和后面详细的记录。
“嫂子若识字,可以看看,这里记着李队正的功绩和抚恤明细。”
“若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听。”
妇人连忙摆手:
“不用念,不用念……民妇信得过,信得过。”
她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灵位,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阿牛他……他值了……总算没白……”
小男孩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
陈启文心里也有些发酸,但职责在身,还是继续道:
“还有一事。按新规,烈士子女,无论男女。”
“年满六岁即可入蒙学堂读书,食宿、笔墨费用全免,直至学业有成。”
“令郎今年四岁吧?再过两年,便可入学。”
“到时凭这份文书,到城内任何官办学堂报名即可。”
他又取出一份格式文书,上面已经填好了李阿牛和其子的名字。
盖着功考局和户曹的印章。
妇人这次彻底呆住了。
读书?免费?
她男人活着时,最大的念想也就是攒点钱,将来送儿子去私塾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
现在……现在居然可以一直读下去?
“真……真的?”
她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
陈启文肯定地点头。
“学堂是幕府办的,现在武昌,汉阳,汉口三城里已有十多所。”
“教的也不光是老一套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地理、格物等实用学问。”
“邓将军说了,将士们用命打下的太平,得让他们的后代享到实在的好处,看到更好的前程。”
妇人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将军大恩!谢大人!阿牛他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陈启文赶紧将她扶起:
“嫂子快请起,这是我分内之事。银钱和文书请收好,米票记得按期去领。”
“若日后生活还有难处,或是有人敢欺侮你们孤儿寡母,尽管来功考局寻我。”
“或找坊正也行。”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了。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看那不起眼的院门,心中感慨。
他原是落魄书生,因略通文算被征入功考局。
这差事琐碎,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冷冰冰的条例和银钱数字。
落到实处,就是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一份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
邓提督和周培公主事反复强调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其中一桩。
...
城西,原本一座废弃的祠堂被修缮改建,门口挂着“武昌西城蒙学堂”的牌子。
此刻正是午后课歇时间,院子里传出孩童的喧闹声。
这间教室宽敞明亮,桌椅虽简陋但整齐。
墙上挂着两幅图.
一幅是大明的疆域概图,另一幅则是简单的天文星图。
周教习走上讲台,没有拿《三字经》或《千字文》。
而是拿起一根竹尺和一个小木块。
“今日我们继续讲‘格物’。”
周教习开口,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的眼睛。”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邓将军的行辕偏室里。”
“翻开那本名为《格物入门辑要》的手抄册子时的震动。”
“那书不厚,字迹有些匆忙,但其中所载的关于力、热、光、声的浅显道理与验证方法。”
“却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窗。
他曾是埋头经史的秀才,战乱流离,本以为平生所学尽成废纸。
直到被征选为教习,接触到这本书。
“上回说到,万物皆有其理,而这理,往往可通过观察、实验来探寻。”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
“今日,我们来看看‘力’。”
他在桌上放平竹尺,一半悬空,然后将小木块放在竹尺悬空的一端。
竹尺微微下沉。
“你们看,竹尺为何会下沉?”
有孩子抢答:“因为木块重!”
“对,因为木块有重量,这重量就是一种‘力’。”
周教习点头。
他记得书里对这个简单现象的解释,是如何一步步引导思考。
直至“重力”、“支点”、“力矩”这些清晰的概念。
编写这本书的邓名,在扉页上有一句手书:
“理在物中,求之则明;学在践履,行之则知。”
他曾壮着胆子问过邓名,这些精微之理从何得来。
邓名当时正查看地图,闻言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
“早年际遇特殊,偶遇一位避世隐居的仙家老人,蒙他点拨了些许自然万物运行之机杼。”
“可惜岁月久远,所记十不存一,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能尽力回忆编录,贻笑方家了。”
邓名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教习知道,即便只是这些“十不存一”的回忆,已足够振聋发聩
而且邓提督私下感叹过,大明地大物博,民间聪慧巧思之人不知凡几。
于器械、水利、算法、天文等方面早有积累。
只是多被视为“奇技淫巧”,散落各处,未成系统,亦未被经世之学真正重视。
他编纂此书,只是初窥门径,也是希望能抛砖引玉。
“那如果我们想让竹尺恢复平直,该怎么做?”
周教习收回思绪,回到眼前的课堂。
“把木块拿掉!”
另一个孩子喊。
“拿掉是一种办法。还有呢?”
孩子们窃窃私语。一个胆大些的男孩举手:
“在另一边也放东西?”
“很好!”
周教习鼓励道,心中赞许。
孩子们这种自然而然的猜想,正是探索的开始。
“试试看。”
他让那男孩上前,在竹尺桌面的那一端,慢慢加上几个更小的木块。
当加到一定数量时,悬空的一端竟然慢慢翘起,恢复了平衡。
“看,这边的小木块加起来,产生的‘力’,抵住了那边大木块的‘力’,竹尺就平了。”
周教习解释道,他看到好几个孩子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探着身子。
“这就叫‘平衡’。将来你们学了更深的算学。”
“甚至可以算出,需要多少小木块,才能平衡一个大木块。”
“造房子、架桥梁、做秤杆,都用得上这个道理。”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简单的竹尺和木块,脸上露出惊奇和兴奋。
这比单纯摇头晃脑地背诵“人之初,性本善”确实有趣多了,也似乎……更有用。
周教习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心中感慨。
邓大人说得对,这些道理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本就藏在日常所见之中。
藏在那些能工巧匠的手艺里,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破,去梳理,去教授。
而他,有幸成为这最初的点破者之一。
这“格物”之门既开,门后会有怎样的天地。
他期待着这些孩子,以及更多后来者,去一步步发现。
第230章 商税
永历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公元1662年1月6日
湖广武昌府。
细密的冬雨终于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江西景德镇的瓷器商人赵永丰,站在船舷边。
望着不远处逐渐清晰的武昌码头,心中百感交集。
记得,他上次来武昌,还是一年前,那时此地仍在清军治下,市面萧条。
码头上满是税卡兵丁,空气里都透着股紧绷和颓丧。
之后战乱阻隔,音讯难通。
直到今年初秋,才陆续听说那位邓名邓将军已收复武昌,湖广光复,商路渐通。
他怀着三分期待、七分忐忑,带着积压一年的上好瓷器,决定再来碰碰运气。
船缓缓靠岸。
赵永丰刚踏上湿漉漉的石阶,便愣住了。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气象已截然不同。
记忆中人马稀疏、货物零落的景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嚣沸腾的热闹。
泊位上帆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货船挤得满满当当,桅杆上挂着各地商号的旗子:
江西的、四川的、湘南的,甚至还有更远地方的。
扛夫号子声、船家吆喝声、商人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
还有新近添上的、有节奏的起重机(一种改良的简易吊杆)吱呀声。
交织成一片旺盛的生命律动。
栈桥边,新修了整齐的货棚和仓廒。
穿着统一号褂的力工在吏员模样的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
以往随处可见、斜挎腰刀、眼神乱瞟的税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身着整洁皂隶服、臂缠特定袖标的人在维持秩序、引导船只。
墙上刷着醒目的白底黑字告示,写明各区域用途和规矩。
虽人多物杂,却忙而不乱。
“这……真是武昌?”
赵永丰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蓬勃的市井气息,他只在太平年月的扬州、苏州见过,甚至犹有过之。
“赵老板?可是景德镇的赵老板?”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赵永丰回头,见是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商人,略一思索。
想起是以前同在武昌贩过瓷器的徽州布商,姓吴。
“吴掌柜!许久不见!”
赵永丰连忙拱手。
“真是赵老板!一年了未见。您这是…刚来武昌啊?太好了!”
吴掌柜热情地拉着赵永丰往码头外走。
“走走,先安顿下来,喝杯热茶,慢慢说。”
“您来得正是时候,如今这武昌,可是大不一样了!”
两人寻了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茶馆坐下。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街市上人流如织,店铺鳞次栉比,许多招牌都是崭新的。
卖南北货的、粮油布匹的、山珍药材的。
甚至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兴汉银行”奇怪匾额的铺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吴掌柜,这……武昌怎地变得如此繁华?不过一年前那般光景,恍如隔世啊。”
赵永丰忍不住感叹。
吴掌柜呷了口茶,压低声音道:
“赵老板,您是刚来,有所不知。这全是那位邓提督的功劳。”
“自打他拿下了武昌,赶走了鞑子,肃清残敌,便下了大力气恢复民生,鼓励工商。”
“您看见那市舶司没?”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一栋新修的二层衙署。
“那就是邓提督新政之一,专管商税和水陆货运的。”
提到“税”字,赵永丰心头本能一紧,这是商人最敏感之处。
“这税……如今是怎样的章程?可比以往……清明些?”
“清明?”
吴掌柜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何止清明,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以往是什么光景?”
“武昌钞关抽一笔,出了城,金口、嘉鱼、赤壁……但凡是个水卡陆隘,哪处不伸手?”
“三十税一那是明面,加上‘常例’、‘验货’、‘辛苦钱’,层层剥下来。”
“十成利去掉三四成寻常得很!耗时费力,还受尽腌臜气。”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
“如今呢?就一道税,在市舶司缴清。喏,就是那张勘合。”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满红印的硬皮纸片。
“凭这个,在邓提督治下的湖广,走水路陆路,所有关卡一验即放,绝无二次抽分!”
“省了多少心,省了多少银钱,省了多少时日!”
“起初也有人闹,说邓提督的幕府抽税比清廷还狠,一点折扣不讲。”
“可几个月下来,大家自己心里都算明白了账:”
“以前是处处三十税一,加起来远超十一;”
“现在是明明白白一次十一或依律稍高,后面一路畅通。”
“哪个划算?更别说如今这治安、这码头秩序、这修好的道路,做生意舒心多了!”
赵永丰听得目瞪口呆。
一次完税,全境通行?
这在他几十年的商旅生涯中,闻所未闻。
他迟疑道:
“这……底下关卡真就认这纸片?那些吏胥兵丁……”
“认!怎么不认?”
吴掌柜肯定道。
“邓大人律法严得很。头两个月,还真有几个原清军留用或是地方上的愣头青。”
“想按老规矩伸手,结果被巡查的军士拿住,当众打板子、枷号示众。”
“为首的两个听说直接按军法处置了。”
“杀了几只鸡,猴子们就都老实了。现在没人敢乱来。这纸片,比银子还管用!”
正说着,茶馆里另一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也在议论。
一个声音稍大些,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所以说,这位邓大将军,打着大明的旗号。”
“可做的这套,跟以前大明、跟北边清廷,全不是一回事。”
“什么‘十局分治’、‘银行’、‘学堂’、‘市舶司’,闻所未闻。”
“听说连读书人教的都不光是四书五经了……”
“我看呐,这‘提督行辕’,这‘幕府十局’,名头再好听,也不过是换了个说法!”
“瞧着吧,他邓名就是想自立称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相精明的商人立刻皱着眉头拉了他袖子一把:
“王老四!噤声!这话岂能浑说?”
不待那王老四反驳,同桌另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穿着半旧绸衫。
看似普通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却忽然抬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幕府怎么了?”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直率:
“古时候就有幕府!诸葛武侯开府治事,那也是幕府啊 !”
“再说了,眼下是什么年景?兵荒马乱,皇帝老子……”
“唉,都跑到缅甸那片瘴气地方去了,朝廷在哪?谁管咱们小民死活?”
他环视桌上几人,又瞥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赵永丰这桌,继续道:
“要我说,扯那些大旗名分,虚头巴脑!”
“咱平头百姓,就认实在的。他邓大帅领着汉家兵马,打跑了鞑子,占了这武昌。”
“他没逼咱们剃头,没逼咱们穿那丑煞人的马褂老鼠尾巴。”
“街上走的还是汉家衣冠,说的还是汉家话,收税办事的,也是汉人面孔!”
“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
“只要还是咱们汉人管着这片地!”
“能让咱们安安生生做买卖、过日子,税交得明白,路走得太平。”
“娃能上个新学堂认字明理,别整那些鞑子的规矩来作践人……”
“他叫‘提督行辕’也好,叫‘幕府’也罢,哪怕他明天换个别的名头,老子也认!”
“总比让鞑子再来,或者换个不知哪来的混账东西,把咱们当猪狗强!”
这番话说完,茶馆里静了一瞬。
那王老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精明商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压得更低:
“李掌柜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儿。”
“前些日子那几位老爷闹腾,说什么‘自立’、‘权奸’,结果呢?”
“自家屁股不干净,被请去‘说话’了。”
“咱们做买卖的,图啥?不就图个安稳生发吗?”
“邓将军这套,规矩是严了点,可严得清楚,比以往那浑水摸鱼、层层扒皮不强?”
“再说,人家不是还没动朱明的旗号嘛。”
那李掌柜哼了一声,不再多说,端起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仿佛把胸中那点郁气也浇了下去。
...
旁边听着的赵永丰,心中五味杂陈。
这番市井直言,剥开了许多华丽辞藻和名义之争。
露出了乱世小民最朴素也最核心的诉求:
生存,秩序,以及一份属于本民族的尊严。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并非一帆风顺,也有过交锋与压制。
邓名用实实在在的秩序和利益,争取了大多数务实商民的支持。
又以铁腕震慑了少数反对者,才将这新规矩立了起来。
告别吴掌柜,赵永丰带着伙计和货单,走向那栋崭新的市舶司衙署。
过程比他想象中更顺畅。
吏员客气但专业,验货、核价、计税、缴银、发放勘合和税讫凭证,一气呵成。
没有暗示,没有刁难,没有等待“打点”的尴尬沉默。
当他接过那张质地硬挺、印信清晰的勘合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走出市舶司,冬日的阳光恰好冲破云层,洒在热闹的码头上。
力工们喊着号子,船只鸣着汽笛(少数新式船只),商人们高声谈笑。
这勃勃生机,这井然秩序,与他三年前在此经历的死气沉沉、关卡林立,判若云泥。
赵永丰小心翼翼地将勘合收进贴身口袋,像是揣着一个崭新的希望。
他忽然觉得,在这位邓将军治下,或许生意真的可以换个做法,换个活法。
他回头望了一眼市舶司的匾额,心中暗道:
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变,对他这样的商人来说,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坏事。
...
火器局的主事周老锤站在新划出的“精工坊”里。
手里托着一杆刚刚校验过的燧发枪。
这枪与往日打造的滑膛枪不同,枪管内壁可见清晰的螺旋刻痕——膛线。
旁边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十几杆同样制式的成品。
还有几十根已钻好膛线、等待组装其他部件的枪管。
“从本月起,这‘线膛枪’每月暂定产三十杆。”
周老锤对身旁的副手说道,声音不高,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
“选料要最上乘的熟铁,钻膛的老师傅就那三位,急不得。”
“每一杆组装完,都得像这样,”
他指了指旁边校验用的夹具和标靶。
“三十步内,五发至少中三,散布不大于碗口,才算合格。”
“先紧着豹枭营和军门的亲卫队换装。”
副手点头记下,又补充道:
“周主事,营造局那边递话过来,问咱们这边对‘望筒’的需求数目可否再核实一下?”
“他们说琉璃坊近来忙得很。”
周老锤闻言,皱了皱眉。
他知道营造局下设的琉璃坊最近成了香饽饽。
那坊子原本主要试着按照军门的需求,烧制些平板玻璃和简单器皿。
没成想,将玻璃背面镀上锡汞,做成清晰的玻璃镜。
一在武昌市面上出现,立刻被各家富户女眷追捧,供不应求。
此外,一些透亮的玻璃杯盏、花瓶,也颇受商家喜爱。
这些民用物件利润不薄,让琉璃坊的工匠们干劲十足。
但琉璃坊还有一项更紧要的军需任务:
制作军用的单筒“望筒”和更精密的“瞄准镜”。
望筒相对好些,两端透镜磨制要求虽高,但匠人们已逐渐掌握。
可那用于线膛枪、要求能将远处目标清晰放大且保持稳定的“瞄准镜”,就难了。
镜片磨制精度要求极高,组合调试更是繁琐,稍有不慎便模糊扭曲,成品十不存一。
至今,堪堪只做出了寥寥几具,还远谈不上稳定供应。
“回复他们,民用物件该做照做,但军用的望筒,原定数目一两也不能少,按期交付。”
周老锤沉声道。
“至于瞄准镜……让他们挑手艺最稳、心思最静的师傅,专门组个小间慢慢琢磨。”
“材料银钱我们这边可以单列支应。”
“告诉他周老锤说的,这东西眼下比十面镜子都金贵,不求快,只求好,出一具是一具。”
副手领命去了。
周老锤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线膛枪,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枪管外壁。
枪械在进步,这瞄具也得跟上啊。
他盘算着,是不是该从那些刚入学堂、学过些简单格物理论的伶俐的少年里面。
挑两个过去给老师傅打个下手,或许年轻人眼亮心活,能有点新想法。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暂且记下。
第231章 查案
长江汉口段一处较为隐蔽的江湾,水波不兴。
一艘船体覆盖着暗沉铁甲的舰船,正缓缓升起风帆。
这是船运局主事杜昌荣督造的第二艘“铁甲舰”原型船。
相对于上个月的原型铁甲船,这第二艘的船型已根据首艘测试结果做了修正。
甲板非关键区域的铁甲厚度略有削减,船艏线型也稍作优化,以图减轻重量、改善阻力。
老杜亲自站在船舷,眉头微锁,紧盯着鼓起的帆面。
江风不算小,但“镇涛”号加速依然迟缓。
仿佛一个卸了些重负却仍未摆脱羁绊的壮汉,步履沉滞。
一艘同尺寸的旧式战船被安排在侧旁作为对照,两船同时升帆竞速。
起初差距似乎比上次小了些,但不过一盏茶功夫。
旧船便明显领先,将“镇涛”号甩开一截距离。
“停帆,测速!”
老杜声音沉稳,但紧握栏杆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吏员们忙碌地测量、计算、比对。
结果很快呈上:
航速比第一艘原型提升了约一成半,转向也略见灵活。
但距离老杜心中能用于水战主力的标准,仍有不小差距。
“唉……”
老杜吐出一口浊气,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铁甲。
“减了重,修了型,但是还是不够快啊。这铁甲披在身上,终究是太沉了。”
他望着前方开阔的江面,眼神里有无奈,但更多是不甘的思量。
“防箭矢、防火油、耐冲撞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若遇敌舰,这般撞上去,便是木船粉碎。”
“可若追不上、缠不住,一身铁骨也难施展……”
“除非,能有比风更听话、更持久的力道来推着它走。”
他转身对副手及几位核心匠师道:
“详细记录,速度、转向、吃水变化,一点都别漏。”
“比上次有进步,说明路子没完全走死。”
“回去接着想,甲板布局、看看能不能换一些更轻薄但是更结实的铠甲?”
“这铁甲舰,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暗自思索着。
“邓大人回来之前,一定再想想还有没有完美的方案。”
“顺便也要问下邓大人那天说的,那蒸汽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
武昌府辖下黄陂县,李家坳。
工曹“工政指导小队”的两个年轻吏员,孙账房和陈匠目正蹲在地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眼前这架犁,样子有点怪。
犁辕的弯曲弧度,和工曹颁下的“标准制式”图样不太一样。
犁铧的角度也似乎更斜一些。
扶犁的老农李老栓,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庄稼人见官爷的局促,搓着手不敢说话。
“李老爹,这犁……是你自己改的?”
陈匠目摩挲着那光滑的犁辕,入手的感觉异常顺畅。
“是……是小老儿瞎琢磨的。”
李老栓嚅嗫道。
“原先那犁,拉起来费劲,牛也累,地翻得深浅也不匀。”
“我就试着把这弯儿改大点,铧片掰斜了些……”
“用了几年,觉着轻省不少,翻的地也平整。”
孙账房拿出尺规和本子,开始测量角度、长度。
又详细询问了耕深、拉力、每日能耕亩数。
李老栓说不出了所以然,只凭感觉比划。
陈匠目干脆套上牛,亲自下地试了半垄。
确实,起步更省力,土块翻转更利落。
“妙啊!”
陈匠目眼睛发亮。
“这弯儿改得好!孙兄,你算算,这力臂是不是变了?”
“还有这铧角,切土更顺,阻力小了!”
两人在地头嘀嘀咕咕,又是测量又是画草图。
李老栓起初忐忑,后来见两位“官爷”非但没怪罪。
还对自己的土办法如此上心,渐渐也放开胆子。
把自己怎么想的、怎么试的、失败了几次都说了出来。
几日后,工曹衙门。
一份详细的报告和图样呈了上去。
报告里不仅有尺寸数据,还有孙账房估算的省力比例和可能提升的效率。
结论是:
此改良虽出农户经验,却暗合“杠杆省力”、“斜面减阻”之理。
建议在本地土质相近区域试行推广,并酌情奖励李老栓。
很快,李老栓不仅得了一笔“格物巧思赏”的银子。
还破天荒被请到县里新建的“农技交流棚”,给其他农户讲他的“土法子”。
虽然他说得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但摸着那白花花的赏银。
看着官爷们认真记录的样子,老汉觉得。
自己这辈子和泥土打交道琢磨出的那点东西,好像突然金贵了起来。
...
隐虎卫指挥使陆沉舟的签押房里,空气凝滞。
他端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封刚拆阅的信。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厚实笺纸,上面的字迹筋骨分明,是邓名亲笔。
这是对他上月例行禀报的回复。
按照规定,隐虎卫每月需向邓名汇总内部监察要情,重大事项则可加急直呈。
陆沉舟上月的禀报里,提到了对幕府内几个衙门日常运转的观察。
并无特别重大案件,只例行提及风纪须常抓不懈。
邓名的回信很简短,一如以往:
“沉舟:月报阅悉。诸务繁杂,汝能持静察微,甚慰。隐虎之责,重若千钧。”
“凡我治下,文武吏员,但有营私蠹法、动摇根基者。”
“无论巨细,一经查实,即依律严惩,不必迟疑。”
“尤须留意钱粮、军械、工造之要害处。”
“前线将士浴血,后方若有硕鼠,情何以堪?但有所疑,可深挖之;”
“但有所获,可速断之。盼汝如定海针,镇浊流于未滥。知名不具。”
陆沉舟目光在“无论巨细”、“深挖之”、“速断之”几处停留片刻。
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邓名的授权很明确,但要求也严厉,这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其实深知邓名设立隐虎卫的用意。
前线血战,后方绝不能从内部溃烂。
隐虎卫起初为袁象执掌。
其建立之初。
就是邓名悬于文武百官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剑。
然而,执剑者亦需敬畏剑锋。
而陆沉舟接受了这个重大的担子。
同样清楚邓名更深一层的顾虑。
历史上有太多监察之权失控膨胀,最终反噬政权、制造恐怖的先例。
一把过于锋利且无人能制的刀,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威胁。
因此,邓名给予隐虎卫“深挖速断”之权的同时,也亲手为它套上了“鞘”:
隐虎卫可纠察、可调查、可抓捕品级低的官员。
但一旦涉及品阶稍高或干系重大的“鱼”,最终的裁决与动手之权。
则必须经过幕府的复核与批准。
这是一种战时状态下务实而必要的制衡。
调查权与裁决权分离,既能保证蛀虫被及时发现。
又能防止监察权本身沦为党同伐异、制造冤狱的工具。
邓名曾想结合后世的制度,设定一个更精妙的“分权制衡”的办法。
但那需待天下太平、根基稳固之后方能徐徐图之。
眼下,这套向幕府负责的机制,是一种暂行制度。
权力有其边界,方能行稳致远。
陆沉舟对此心领神会,并恪守不渝。
他迅速收回思绪,开始处理今日的公事。
……
案头堆着几份不同衙署送来的例行文书抄报。
他一份份拿起,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人名。
寻找任何可能不协调的蛛丝马迹。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营造局送来的采买简报中的一条:
“采买司吏员王顺,于上月廿七,支取库银三百两,购青砖三万,经手无误。”
青砖三万,市价多少?
陆沉舟心里迅速估算。他虽不直接管采买,但对一些常用物料的大致行情有数。
眼下武昌百废待兴,砖瓦需求大,但三万青砖,即便算上运费。
二百七八十两也足够了。
支三百两,余款呢?
他记得邓名新政后,营造局定过规矩,超过二百两的采买。
需两名吏员会同经办、签字画押。他翻到简报后面附的简易凭据,只有王顺一人的签押。
一个细微的疑点。
“小丁。”
陆沉舟朝外间唤道。
一个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年轻侍卫应声而入:
“大人。”
“去档房,调营造局采买司吏员王顺,最近半年所有经手采买账目的详细副本。”
“再查他的履历,家住何处,家中几人,平日交往。”
陆沉舟语气平淡。
“动静小些。”
“是。”
小丁领命,快步离去。
陆沉舟继续看其他文书,但心思已经挂在了那三百两砖款上。
半个时辰后,小丁抱着几本账册回来。
“大人,王顺的账目调来了。履历简单:”
“本地人,读过几年私塾,原在武昌府衙做过书办。”
“我军光复武昌后,经人荐入营造局采买司,已有三月。”
“家中有老母、妻子,一妹已嫁。住在城西榆钱巷。”
陆沉舟开始翻阅账册。
王顺经手的采购不少,木料、石料、石灰、砖瓦,种类繁杂。
账面大多整齐,数字清晰。
但陆沉舟看得细,他很快发现,王顺负责的采买,同类物料的单价。
往往比同期其他吏员经手的、或市面询价略高一点。
高出不多,半成、一成,理由常是“料好”、“路远损耗”、“赶工急用”。
单看一笔,似乎说得通,但连着看下来,就显出异样。
“上月那批青砖,他从哪家买的?”
陆沉舟头也不抬地问。
“账上记的是‘刘记砖窑’。”小丁答。
“派人去砖窑,别亮身份,就装作大户人家管事。”
“问问眼下青砖行情,大批采买的价格,送到城里几个主要工地分别什么价。”
“再去码头和两处大货栈,悄悄打听最近砖料的时价和运费。”
“明白。”
“还有,”
陆沉舟补充。
“查查这个‘刘记砖窑’,东家是谁,跟营造局哪些人有来往。”
“尤其留意,有没有局里人的干股。”
小丁记下,转身去安排。陆沉舟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
他又注意到,有几笔王顺经手的款项,支取日期比货物标注的入库或验收日期要早几天。
虽然只差几日,但结合偏高的单价,就显得不太对劲了。
营造局新规,应是货到验收无误后方能支款。
...
第二天下午,小丁带回消息。
“大人,问清楚了。眼下青砖行情,三万块大批采买.”
“包运到城内各工地,最高二百八十两,通常二百七十五两左右能拿下。”
“刘记砖窑东家叫刘四,就是个普通窑主,生意不大。”
“我们的人旁敲侧击,他没说和营造局有特别关系,只道都是按规矩做生意。”
“支付提前是怎么回事?”
“问了营造局里一个相熟的书办,他说王顺报上去的理由多是‘窑场周转要现钱’。”
“‘定好料需先付定钱’,他的上司,采买司的孙主事,一般也就批了。”
“孙主事……”陆沉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和王顺关系如何?”
“那书办说,孙主事颇信任王顺,不少事放手让他办。王顺也时常请孙主事吃酒。”
陆沉舟点点头。
单价偏高,支付违规,上司信任……指向越来越清晰。
“安排人,盯着王顺。看他每日去向,见什么人,花费如何。”
“孙主事那边,也留点神。别惊动。”
陆沉舟下令。
隐虎卫的盯梢无声无息。
王顺生活似乎规律,但每隔两三日。
下值后会去“悦来”茶楼,进同一雅间,待上小半个时辰。
盯梢的人认出,与他见面的,有时是刘四,有时是其他几个供货商人。
此外,王顺妻子近日打了新银镯,家里似乎在修厨房。
这些花费,超出其俸禄不少。
“悦来茶楼的雅间,查了吗?”
“查了。是王顺长期包下的,但用的不是他本名,是一个叫‘周安’的皮货商名义。”
“这个周安,与刘四等人也有往来。”
皮货商?
陆沉舟想起王顺账目里也有几笔皮革、毛毡采购,量不大,价亦偏高。
“准备一下,明日‘请’刘四来问话。”
陆沉舟决定打开缺口。
“不在卫里,借税商局一处安静公廨。以核查商税的名义。”
...
次日,刘四被带到税商局一处僻静院落。
他有些不安,但强作镇定。
陆沉舟没穿官服,寻常深色衣衫,坐于主位。
小丁在一旁准备记录。
“刘窑主,今日请你来,是例行询问生意往来,核实税账。”
陆沉舟开门见山。
“大人明鉴,小人一向守法经营,该缴的税从不拖欠。”
刘四忙道。
“甚好。上月,你卖给营造局三万青砖,售价几何?”
“这……账上记得清楚,三百两整。”
刘四眼神躲闪了一下。
第232章 回来就好
“三百两?据我所知,市价不过二百七十五到二百八十两。为何高出这许多?”
“大人,料……料子好,运费也贵,而且……”
“王书办说急用,要最好最快出货,所以价高些。”
刘四额头见汗。
“王书办说的。”
陆沉舟语气不变.
“三百两,你全额收到了?”
“收……收到了。”
“何时收到?银钱交割,可有旁人见证?是现银还是银票?”
“是……是廿六下午,王书办派人送到窑上的现银。”
“就……就小人自己清点。”
刘四答得磕绊。提前一天支付,无人见证。
陆沉舟不再纠缠砖价,转而问:
“悦来茶楼的雅间,你常去?”
刘四脸色一变:
“偶……偶尔去喝喝茶。”
“用谁的名字包的?”
“是……朋友……”
“哪个朋友?周安?”
刘四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小人糊涂!是王顺……王书办说能帮我多接官家生意.”
“但每次要抽些‘茶水钱’……那雅间是他让我用周安名字包的,说方便说话……”
“砖价是虚报了,我实收二百八十两,那二十两……”
“我给了王顺十五两,自己留了五两……”
缺口打开了。
小丁详细记下刘四的供述,时间、次数、金额。
刘四为求宽大,将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止青砖。
还有石灰、木料,王顺都用类似手法。
牵扯的也不止他一人。
拿到刘四画押的供词,陆沉舟未立即动王顺。
“控制住皮货商周安。细查他的账目,特别是与王顺、孙主事及营造局其他人的往来。”
周安到案,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刘四供词和隐虎卫查出的几笔问题账目前,也交代了。
王顺不仅吃差价,还通过他,用虚开的皮货采购单套取库银。
周安更提到,孙主事可能知情,因有几笔大额款项,王顺提过“要打点上面”。
“孙主事……”
陆沉舟眼神转冷。
若牵涉主事官员,性质便不同了。
他调阅了孙主事经手的所有大额批文与账目,尤其是王顺经手那几笔。
发现孙主事批核确实宽松,有些明显不合规的支付也签字了。
此外,孙主事家在城南新置了一处小院,钱款来源不明。
收网时机到。
陆沉舟下令,同时拘传王顺与孙主事,分开关押讯问。
陆沉舟先见王顺。王顺强作镇定,但面色发白。
“王顺,知为何事请你来?”陆沉舟直接问。
“卑职……不知。可是公务有误?”
“有误?”
陆沉舟将刘四供词副本推过去。
“刘四都说了。青砖、石灰、木料,还有虚开的皮货。”
“虚报价款,套取库银,中饱私囊。你有何话说?”
王顺看着供词,手开始抖,仍挣扎:
“大人!这是刘四诬陷!卑职一向清廉……”
“清廉?”
陆沉舟打断。
“你妻新镯何来?你家修厨钱何来?你包悦来茶楼雅间的钱何来?”
“周安也已到案,要否对质?”
闻听周安亦被捕,王顺防线垮了一半。
陆沉舟不给他喘息:
“这些事,你一人能做成?支付需批文,账目要核销。上面无人点头,你能如此顺手?”
王顺低头,汗如雨下,不语。
“孙主事拿了多少?”
陆沉舟冷不丁问。
王顺浑身剧颤,惊恐抬头。
“讲!”
陆沉舟声音不高,压力十足。
“此刻交代,算你坦白,或可减罪。若等孙主事先说,你便是主犯。”
威逼加一线生机。
王顺彻底崩溃。
“我……我说……”
他瘫软下去。
“孙主事……他知道。每次虚报的钱,我分他三成……”
“雅间的事,他也知晓,他说不便出面,让我用周安之名……”
“那城南小院,是他让我经周安之手,用贪墨的钱购置,挂在他小舅子名下……”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与孙主事勾结,利用采买权牟利,如何做假账应付核查,尽数供出
小丁疾书记录。
拿到王顺供词,陆沉舟即至隔壁孙主事处。
孙主事更有官威,咬定自己只是失察,被王顺蒙蔽,对贪墨一概不知。
陆沉舟不急,将王顺供词中涉及孙主事部分,逐条念出。
孙主事脸色渐青,仍否认:
“此乃王顺攀诬!他犯大罪,欲拉我垫背!证据何在?他说分我钱,证据何在?”
“要证据?”
陆沉舟点头。
“好。城南槐树巷那小院,是你小舅子名义所购。”
“他一个教书先生,何来三百两银?”
“周安已交代,是你通过他,用王顺套取的库银,经他手洗白,再转给你小舅子买房。”
“周安账本,已在我手,记得分明。”
稍顿,又道。
“去年你为母做寿,摆酒三桌,宴请同僚。酒席钱,莫非也是俸禄?”
孙主事汗透重衣,唇齿哆嗦。
“王顺、刘四、周安,三人供词,加上账本物证,足可定你罪。”
陆沉舟最后道。
“此刻认了,或可存些体面。隐虎卫既查,必查到底。”
“你那些同僚下属,经得起一一讯问么?”
最终威胁,击垮孙主事。
他瘫坐椅中,承认收受贿赂、纵容乃至指使王顺贪墨。
案结。
陆沉舟整理所有卷宗、证词、物证,写成详细报告,直呈熊胜兰与周培公。
报告中,他不仅列明王顺、孙主事之罪,更指出营造局采买流程漏洞:
支付与验收脱节、监督虚设、主官权力乏制衡。
并提出建议:
采买需多人经手、价格需多方核实、支付必须货到验收后、主管官员定期轮换。
...
永历十五冬月十六,黄昏,樊城北门。
寒风凛冽,汉水呜咽。
但此刻的码头却比往常更加嘈杂,还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汗臭、泥腥、草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
之前在邓州之战后,扮作疑兵牵制清军的古长旭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二百多号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部下。
还有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百人的“尾巴”。
那不是队伍,是潮水。
一群从河南地狱里爬出来的、勉强还算是人的潮水。
古长旭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些疑兵,在清军地盘,四处蛰伏躲避清军追捕。
只能逃往山中的这些日子里。
邓名一直并未忘记这支以身作饵的孤军。
邓城条约签订之战后,局势瞬息万变。
邓名大败顺治亲征,震动天下。
但邓名在军务繁忙之际,数多次往河南秘密派出几批精干夜不收。
伪装成猎户、药贩或流民,试图渗入南阳西部山区寻找接应。
但那片地域经过战乱和清军反复搜刮,村寨荒芜,人迹罕至,山道错综复杂。
又兼秋冬季季节严寒,得到的回报总是令人忧心:
最后一次确凿踪迹便是在南阳西南山区与镶蓝旗周旋,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有溃散的清军俘虏含糊提到,一股明军窜入了伏牛山余脉深处。
但群山莽莽,林深路险,清军搜寻了几日也无果,随后只是四处减少哨站监视,
便不再浪费兵力。
邓名也曾派出的人往往无功而返。
最多带回些“听说有股不明人马在深山活动”的模糊传闻。
茫茫群山,要隐藏几百人容易,要找到他们,却如大海捞针。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颇为不易。
而跟着他们回来的,还有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难民。
他们穿过了清军松懈的封锁线,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队伍里有拄着树枝、双腿浮肿的老人,有抱着干瘪婴儿。
眼神空洞的妇人,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汉子。
他们身上那件褴褛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古长旭进城门时,守门的队正看着这浩荡又凄惨的队伍。
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猛地红了:
“古……古守备?是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古长旭等人的事迹早传遍襄阳了。
他目光扫过古长旭身后那些疲惫却挺直腰板的士卒。
又落到那长长的难民队伍上,“……但这些人是……”
“路上‘捡’的。”
古长旭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南阳那边,活不下去了。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野地里喂狼。”
他是半路遇到这些流民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家,后来汇成一小股,最后变成了这绝望的洪流。
他们看见这支身着明军服饰、纪律尚存的队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离开。
古长旭的干粮分光了,马肉也分光了,只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一路上,有倒下去再没起来的,有生了病只能草草掩埋的。
但活下来的,眼里的那点微弱的光,在接近襄阳时,越来越亮。
码头上原本忙碌的力夫、商贾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古守备!诱敌的古守备回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英雄!是古英雄的队伍!”
“还有好多北边来的乡亲……”
有机灵的粮店伙计扭头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
“来了好多北边的灾民!古守备带回来的!英雄回来了!”
这喊声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力夫放下货物,掌柜的冲出店铺。
妇人牵着孩子,都挤在道路两旁。
既是看热闹,也是迎接。
不知谁先开始,往队伍里塞东西。
一个还温热的炊饼,一把炒豆子,一块粗布,甚至是一小串铜钱。
东西虽杂,情意却真。
“拿着!英雄!”
“给北边乡亲的!”
“辛苦了!辛苦了!”
古长旭和他身后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们脸上还带着山野风霜的痕迹,甲胄破损。
血污犹在,此刻却被百姓质朴的欢呼和馈赠弄得眼眶发热。
几个年轻的兵士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用皲裂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很快,幕府的胥吏和维持秩序的兵丁赶到了。
但他们没有驱散人群,反而迅速组织人手,在码头空旷处搭起简易窝棚,架起大锅。
热气腾腾的粥米香味弥漫开来,更多的襄阳百姓自发送来旧衣、被褥和柴草。
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开始在临时划出的区域诊治重病的流民。
这井然有序又充满温情的安置,让原本惶恐不安的难民们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捧着热粥,披上旧衣,呆滞的眼神里慢慢有了活气。
“古守备,”
一名幕府属官匆匆挤到古长旭马前,恭敬行礼。
“赵将军正在赶来,请您稍候。”
没过多久,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驶抵码头。
车帘掀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绒披风的赵天霞和侍女步下车来。
她没有摆仪仗,但周围的人群却自发地安静了些许,目光中带着敬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古长旭。
两人目光相接,赵天霞快步上前。
“古守备,”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压抑的激动。
“辛苦了!回来就好!”
“卑职……幸不辱命。”
古长旭想要抱拳行礼,却被赵天霞抬手虚扶住。
“不必多礼。”
赵天霞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憔悴却士气未堕的士卒。
又望向正在被妥善安置、绵延不绝的难民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痛惜,有决断,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你们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多受苦的乡亲。此功甚伟!”
她转向身旁的属官,果断下令:
“传我令,腾出城西已修葺完毕的旧营房,优先安置妇孺老弱。”
“增设粥棚三处,务必让每个人吃饱、穿暖。从府库调拨一批棉被、柴炭。”
“另,着医官局全力救治病患,所需药材,即刻支取。”
命令下达后,亲兵领命而去。
赵天霞这才又看向古长旭,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古守备,你与麾下将士即刻回营休整,热水饭食、干净被服、医官诊治都已备好。”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至于详情,”
她顿了顿。
“待你们缓过气来,我再亲自听取禀报。”
第233章 北地情报
炭火毕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赵天霞眉宇间的凝重。
古长旭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便主动过来请求面见。
赵天霞听说后,马上亲自赶了过来。
此时,他换上了干净的戎服,脸上倦色未消,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赵天霞屏退了左右,只留贴身侍女彩霞在一旁侍奉茶水,记录要点。
“古守备,辛苦了。坐下说,慢慢讲,从你们离开邓州诱敌开始。”
赵天霞语气平和,示意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古长旭谢过,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尘土飞扬的逃亡路上。
“卑职奉邓军们之命往北面诱敌,自邓州北城而出后,起初一切顺利。”
“我等马尾拖枝,扬起漫天尘土,镶蓝旗穆臣果然中计,以为是我军主力,紧追不舍。”
他的声音沉稳,开始叙述。
“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始终与其先锋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专挑难行小路,消耗其马力。”
“头两日,敌军追得很急。”
“山谷里那次伏击呢?”
赵天霞问,她已从简报中得知大概。
“那是被逼到绝处了。”
古长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穆臣此人狡猾,追了一日一夜后似乎起了疑心,追势稍缓。”
“卑职察觉不妙,若让其轻易回师,诱敌之计便前功尽弃。”
“于是故意在那无名山谷附近显露踪迹,做出仓皇逃入绝地的假象。”
“果然,其副将率一千骑兵追来。”
他详细描述了谷口佯攻、诱敌深入、滚石火铳齐发的经过。
“……谷道狭窄,清军人马拥挤,瞬间便成了活靶子。”
“可惜那清将谨慎,只派了三百人入谷,大部留在谷外。”
“见势不妙便鸣金后撤。我等歼敌近百,缴获马匹兵甲若干。”
“随即以落石封路,自后山险径撤离。”
彩霞听得入神,斟茶的手都停了下来,直到赵天霞轻轻瞥了一眼,她才慌忙继续。
“之后便是真正的苦难。”
古长旭语气低沉下去。
“镶蓝旗主力虽疑似回师邓州,但其副将吃了大亏,恼羞成怒,派出多股游骑。”
“配合当地绿营,封锁了出山要道。”
“清军四处搜剿。我等不敢走大路,只能深入伏牛山余脉。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冰冷的绝望。
“山高林密,入冬早,许多小路已被积雪覆盖。”
“我们缺衣少粮,马匹宰杀殆尽,靠狩猎、采集野果和挖掘草根度日。”
“更要命的是,没有明确的情报,不知外界战况,不知将军主力动向,甚至不知……”
“是否已被大家遗忘。”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极轻,但签押房里寂静,听得清清楚楚。
赵天霞的手指微微收紧,彩霞更是面露不忍。
“就在我们几乎要坚持不住,准备冒险突围时,遇到了第一拨逃难的百姓。”
古长旭话锋一转。
“那是十几口子人,从南阳府北边逃来,形容枯槁,说河南府开始加征‘平贼饷’。”
“家家砸锅卖铁也交不上,官府抓丁拉夫,如驱牛羊。”
“他们听说南边‘邓天王’(百姓对邓名的称呼)打了胜仗,就拼死往南逃。”
“从他们口中,我们第一次隐约听到了‘樊城大捷’、‘炮轰虏酋’的传闻。”
“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让我们精神大振!”
“你们都相信了?”
赵天霞问。
“起初不敢全信,但后来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说法却越来越一致。”
古长旭眼中有了光。
“而且他们带来另一个消息:”
“南阳、邓州一带的清军巡逻明显减少,许多哨卡形同虚设……”
“而且最离奇的时候,很多人还传出,清帝顺治已经在许昌病死!”
“这消息也太离谱了。很像造谣!”
赵天霞冷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确凿的意味。
“哼,他们说的,不是谣传。”
古长旭一怔,连一旁记录的彩霞也抬起头来。
赵天霞的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投向了遥远的樊城方向:
“没错,樊城防守战中,我军灭虏大炮发挥了巨大威力。”
“轰击虏酋御营所在,用的是开花弹。”
“弹照点落处,正在其黄龙大纛附近。”
“虏酋顺治…虏酋确实深受重伤。”
“而邓大人趁着虏酋伤重,亲率精锐,趁乱突入绿营阵地,制造骚乱。”
“擒贼先擒王控制了张勇,导致绿营军心动摇,随后我军伺机而动,大败绿营兵。”
“随后引导溃兵冲撞八旗营地,而清军为了镇压溃兵,最终导致大部绿营兵倒戈。”
她的目光转回古长旭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的锐利:
“虏酋伤重难支,军心彻底崩溃,内外交困之下,才有了那份《邓城条约》的城下之盟。”
“此战,非止一炮之威,更是攻心为上,乱中取胜。”
她略一停顿,选用了一个谨慎却暗示性极强的说法。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按邓大人的推测,他的伤势,其极有可能已不在人世。”
“只是极可能,清廷竭力遮掩,秘不发丧罢了。”
古长旭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
“竟……竟是真的?!”
他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狂喜,随即又化为一种强烈的遗憾和惋惜。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卑职……卑职竟未能亲历!错过了,真是错过了!”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炮火轰鸣、虏酋重伤,随后邓将军亲率大军。
于万军中擒拿张勇的的震撼场面。
胸中热血翻涌,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作为一名军人,未能参与这样决定性的战役,无疑是巨大的遗憾。
赵天霞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温言道:
“古守备不必遗憾。你与麾下将士深入险地,成功牵制镶蓝旗主力。”
“使其未能及时料定我军布局,此功至伟,丝毫不逊于阵前斩将夺旗。”
“邓大人也一直挂念你们安危,多次派人寻找。”
古长旭心下稍慰,但那份错过大战的怅然依旧挥之不去。
他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北地流言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清军又那般萎靡慌乱。”
“若是虏酋当真毙命,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古长旭随后接着说。
“我们整合了流民中青壮,稍加组织,沿着山脊隐秘路线南移。”
“沿途又遇到更多逃难队伍,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清军此刻似乎忙于巩固城镇,对乡野和山区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我们甚至在一些荒废的寨堡里,发现了清军匆忙撤退时未及运走的少量粮秣。解了燃眉之急。”
他讲到了几处险情:
一次险些与大队清军运粮队撞上,躲在山坳里整整一天;
一次过冰河时,数名体弱的流民失足,虽尽力营救仍有不幸;
还有一次,被一股贪婪的土寇盯上,试图抢夺他们仅存的兵器和流民中稍微值钱的东西。
爆发了小规模冲突,靠着老兵的经验和悍勇才将其击退。
“最危险的,是过湍河之时。”
古长旭心有余悸。
“没有船,水流急,天寒地冻。我们砍树扎成简易筏子,分批泅渡。”
“老人孩子坐在筏上,青壮下水推扶。河水冰冷刺骨,有好几个兄弟……没能上来。”
“对岸却有零星的清军哨探,我们刚渡过去,人困马乏,就差点被发觉。
幸亏天色已暗,我们迅速隐入了南岸的芦苇荡。”
彩霞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手中记录笔也停了下来,眼圈发红。
赵天霞没有责备她,只是沉默地听着,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进入我军实际控制区边缘后,我们小心了许多,派哨探先行确认。”
“我们一直南行,直到看到外出巡逻的士兵是咱们的旗号,大伙儿才真正松了口气。”
...
古长旭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天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清晰:
“也就是说,河南乃至北地民心,已如滚汤泼雪,彻底溃散。”
“清廷不仅军事受挫,其地方治理也已濒临崩溃,加征暴敛,人怨沸腾。”
“而南阳等地清军,士气低迷,内外交困,控制仅及城池要点。”
“广大乡野及山区,已有失控之象。”
“大人明鉴。”
古长旭肯定道。
“不仅如此,卑职沿途观察,许多地方的保甲、里正已然瘫痪,甚至暗中与流民通气。”
“民间对‘顺治被大炮轰死’的传闻深信不疑,各种流言纷飞,清廷威望荡然无存。”
“百姓现在只怕两样:一是官府的催科拉夫,二是活不下去饿死冻死。但凡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们就会像跟着我们南下的流民一样,毫不犹豫心向大明!”
赵天霞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中原已经沦陷十余年,我正担心中原百姓已经忘记大明还在了。”
随后,她站起身,踱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条缝。
寒风吹入,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古长旭的汇报,不仅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更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细节和前线实态。
“彩霞,”
她忽然开口。
“小姐,奴婢在。”
彩霞连忙应声。
“去把舆图取来,要最详细的河南省和南阳府的州县的那一张。”
“是。”
彩霞很快取来地图,在案上铺开。
赵天霞走回案前,目光在地图上南阳、襄阳、汉水一线来回移动。
古长旭也站起身,在一旁指点着他们大致经过的路线和观察到清军力量空虚的区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赵天霞的手指划过几个点。
“皆是空隙。民心既失,守备空虚,情报不畅……”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如剑。
“古守备,你们不止带回了数百条性命,更带回了一幅未来可能的北伐的路径图!”
古长旭精神一振:
“大人是说?”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先行禀明大帅。”
赵天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她转向彩霞:
“今日所记,列为机密。另外,吩咐下去,古守备所部将士,额外犒赏。”
“阵亡、失踪者,从优抚恤,名录尽快呈报上来。”
“是,小姐。”
彩霞肃然应道。
“古守备,你且回去好生休养。详细经过,可具文呈报。你们立下大功了。”
赵天霞语气郑重。
送走古长旭,签押房里只剩下赵天霞和彩霞。
彩霞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忍不住小声道:
“小姐,古守备他们……真是太不容易了。北边的百姓,也太苦了。”
赵天霞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地图,声音低沉却坚定:
“所以,我们这里,必须为此抗争到底,争取早一日收复中原!”
...
过了两日,襄阳南城外的校场。
寒风刮过空旷的场地,卷起阵阵尘沙。
赵天霞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利于活动的窄袖劲装,外罩羊皮坎肩。
正站在点将台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新兵操练。
这批新兵约三千人,多是近一两个月来投军的本地青壮和少数较早安置。
经过甄别的北地流民子弟。他们队列尚显稚嫩,但喊杀声却颇为用力。
教官是位脸上带疤的老兵,吼声如雷,纠正着持矛突刺的动作。
“腰要稳!力从地起!刺要狠,收要快!你们当鞑子的脖子是豆腐做的?再来!”
赵天霞看得很仔细。
她深知兵事乃存亡之本。
她不时低声与身旁的幕府参军交流几句,关于粮秣供应、被服发放、训练进度。
邓名在前线征战,后方兵员的补充、训练,乃至军械物资的筹措,她肩上的担子极重。
“动作还不够整齐,体力也参差,”
参军低声道。
“需得加大操练强度,尤其是这些北地来的汉子。”
“虽有一股恨意,但身体底子亏了,得先养再练。”
赵天霞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在寒风中咬牙坚持的年轻面孔。
其中一些人的眉眼间还带着背井离乡的仓惶,但此刻更多的是专注。
她沉默片刻,忽然对参军,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练吧,狠狠地练。多练出一个合格的兵,我们手里就多一分底气。”
“看着吧,将来,咱们这北伐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参军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道:
“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是收到邓军门的回信了吗?”
赵天霞微微摇头:
“风声未至,然观天下之气,已有所感。”
她没有多说,但望向北方天际的眼神,却比这冬日寒风更显锐利。
第234章 朱成功
永历十五年冬 厦门,鼓浪屿郑府 夜
海风穿过回廊,带着炮台铁锈与海水咸腥。
书房烛火摇晃,映着一个青年伏案的身影。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瘦削的面庞上已有风霜之色,但眉眼间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
这便是朱成功(郑森)的长子,如今厦门实际的主事者——郑经。
因父亲远在台湾,他虽未及冠礼,却已不得不以“世子”身份挑起守土重疆的重担。
此刻他紧抿着唇,眉头微锁,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巡防、处理军务留下的痕迹。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背略显单薄,却绷得笔直。
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分明,用力处微微发白。
他正写信给台湾的父亲朱成功。
笔迹由工整渐趋激烈:
“父王尊鉴:经过多方消息确报,邓名麾下义子李星汉和熊兰部于长沙大破耿、尚联军!”
“耿逆继茂仅以身免,窜回福建;”
“尚可喜败走广东。湖广已定,江西大部光复!”
写到此,郑经停笔,胸膛起伏。
湖广江西的光复,是甲申以来未有的振奋。
耿继茂新败,福建空虚——这正是父亲回师收复闽省的大好机会。
他继续写道:
“耿逆新挫,党羽离心。若父王乘胜回帆,南北呼应,破耿如摧枯拉朽,全闽可定!”
“届时据台闽,联浙东,应湖广,中兴基业乃成!”
笔锋刚劲,仿佛已见郑家旗帜插遍福州。
但此刻,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西跨院方向。
...
案头《洴澼百金方》摊在“守城篇”,几点汗渍晕开墨迹。
三日前,陈氏遣哑婢送来素帕,帕角绣“夜雨剪春韭”。
那是他数月前在她房中随口吟的杜诗。
帕下压着字条:
“身重难行,恐负君心。”
他当时正批阅海防图,朱笔一抖,在图上划出红痕。
“世子,”
门外小厮低报。
“陈姨娘又吐了。”
郑经搁笔起身。
他仍穿白日巡防的玄色劲装,腰间却无佩剑。
自陈氏告知有孕,他入内院便不再带兵刃。
穿过回廊,夜风带着硝烟味。
这气味让他想起多日前的筼筜港血战:
清军炮火轰来,他立于船头吼“死战不退”,亲兵中弹,血溅他衣袖。
那一刻,父亲渡海前的嘱托在耳边炸响:
“经儿,厦门存亡,系于你肩。”
他挺枪刺翻登船清兵。
可此刻,迈向那间厢房的脚步却异常沉重。
西跨院角门虚掩。
陈氏倚在榻上,素白衣衫掩不住微隆小腹。
见他进来,慌忙欲起。
“别动。”
他按住她肩。
“世子……”
她低头垂泪。
“奴婢罪该万死。那日睿少爷发热,您送药来,烛灭……是奴婢昏了头……”
郑经取帕为她拭泪。
他记得那个雨夜:
幼弟郑睿高热,他送药至乳母陈氏房中。
风扑灭烛火,黑暗中她扶他,指尖相触。
她本是泉州良家女,夫亡后为养家卖身入府,成了郑睿的乳母。
那夜后,借探视幼弟之名,这厢房成了隐秘之地。
她哼闽南童谣哄郑睿入睡,他为她读《列女传》——读到“贞烈”篇时,两人皆沉默。
“是我负了你。”
郑经握紧她冰凉的手。
她摇头哽咽:
“世子待奴婢……如待人。”
“那日睿少爷病愈,您说‘陈娘子细心,睿儿见你就安稳’……”
“奴婢这辈子,没人这般看待过奴婢。”
郑经心头刺痛。
他熟读经史,知乳母哺育幼主,情分类同半母。
私通乳母,悖逆人伦。
可每次见她为郑睿缝衣至深夜,见她照料郑睿时的温柔,他便觉那礼法冰冷。
昨夜他巡视炮台,望着厦门灯火,忽想:
若父亲知晓此事,会如何?定是雷霆震怒。
父亲为抗清大业,曾忍痛弃泉州亲眷于不顾。
可父亲是为国舍家,而他却……
“世子!”
母亲董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郑经急退三步。
陈氏慌乱整理衣襟。
董夫人推门而入,未带丫鬟。
她穿着白日见客的锦缎褙子,眼底乌青。
目光扫过陈氏小腹,落在郑经脸上。
“经儿!”
声音沙哑疲惫。
“眼下是什么时候?耿贼虽然败退回福建,但尚有实力,厦门仍是前线。”
“你身为主帅,连日不归正院,将士知道了,军心如何安?”
“母亲教训的是。”
郑经垂首。
董夫人转向陈氏,语气稍缓:
“陈氏,你且安心养胎。此事……我已命人暂且压下。”
她袖中手紧攥,指甲掐入掌心。
三日前得知陈氏有孕,她惊怒交加。
长子是郑家支柱,厦门军民所系;
陈氏腹中亦是郑家血脉。此事若扬,郑经身败名裂,厦门军心必散。
想起丈夫渡海前嘱托“经儿年少,你须严加管教”,她只能先压下此事。
待董夫人离去,郑经跪坐榻前。
“母亲……她为你求了安胎药。”
他声音发颤。
陈氏泪如雨下:
“世子,放奴婢回泉州乡下吧。奴婢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不可!”
郑经握紧她肩。
“待父亲回师,我自去请罪。”
话出口,心底却空。
父亲治军严苛,当年部将私取百姓一鸡亦斩。
若知他私通弟乳母……
可若弃陈氏不顾,她如何存活?
孩子何辜?白日校场,新兵操练喊“驱除鞑虏”,他胸中热血沸腾:
愿为复明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护不住所爱女子?
这念头让他羞愧难当。
他伏在榻沿,肩头微颤。
陈氏轻抚他发髻,哼起闽南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如哄郑睿入睡。
歌声中,郑经想起父亲教他写字:
“经”字最后一笔要稳,如持剑守国门。
可此刻,他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烛火燃尽,书房陷入黑暗。
那封关乎福建战略的信,墨迹未干,静静躺在案上。
...
台湾,热兰遮城外明军大营。
营垒森严,壕沟纵横。
土垒后的炮位指向不远处那座棱角分明的西洋城堡。
城堡外墙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飘扬的荷兰三色旗仍在海风中顽固招展。
围城已逾数月,明军控制周边,但这座石头堡垒依旧啃不下来。
中军帐内,炭盆驱不散海边的湿寒。
朱成功盯着桌案上的热兰遮城防图,眉头紧锁。
城中红毛夷存粮似乎比预想更多,守备也顽固。
最新一次试探性攻击又被击退,伤亡数十人。
“父王。”
次子郑聪掀帐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脸上却带着与帐内凝重气氛不同的急切光芒。
“大陆密报,张司马(张煌言)遣快船送至!”
朱成功抬头:
“讲。”
““大捷!长沙大捷!”
郑聪迅速从怀中拿出密信,同时语速很快念到。
“上月,邓名麾下两员大将李星汉和熊兰,在长沙城下大破耿继茂、尚可喜联军,斩获无数!”
“尚可喜逃回广东,耿继茂仅以身免,窜回福建!湖广已定,江西已然光复!”
帐中一静。
几个正在议事的将领,如户官杨英、参军陈永华等,都停下了动作。
朱成功霍然起身:
“消息确实?”
“张司马亲笔军报抄件在此!”
“另有厦门商船带来传闻相互印证,细节或有出入,但大胜无疑!”
郑聪将一份密封的文书呈上。
朱成功接过,迅速拆开阅览。
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记录着惊心动魄的战况:
长沙守军苦战,熊兰部千里驰援,两军内外夹击,火器齐发,继而出城野战……”
“耿部先溃,牵动全局,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
“好!”
朱成功一拳捶在案上,震得地图跳动。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胸腔。
湖广!江西!
自南京陷落,天下陷落,何曾有过如此辽阔土地一朝光复?
这胜利不仅关乎疆土,更是在天下人心中炸响的惊雷。
清廷一败再败,大明光复之势更加有望了!
帐中诸将也面露振奋,交头接耳,气氛瞬间火热。
然而,朱成功脸上的激动却慢慢收敛。
他放下军报,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顽固的城堡。
他想起了上个月才收到的另一个消息:
那就是樊城之战,虏酋顺治被火炮击伤,而邓名亲率奇兵,击溃岳乐部。
同时逼破虏酋签下《邓城条约》。
此事天下震动!
当时已觉不可思议,如今…又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一战。
数年内,连番创如此骇人战绩,这个邓名……
势头太猛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此功勋,如此威望,假以时日……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如同海雾悄然漫过礁石。
“藩主?”
陈永华心思细密,察觉到他神色细微变化。
朱成功猛地回神,将那点疑虑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热兰遮城还没打下来的时候!
是天下大半仍在鞑虏之手的时候!
任何内部猜度,在抗清大业面前,都必须让路。
他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此乃天佑大明!邓名邓提督真乃国朝柱石!”
朱成功将看完的军报放下,目光落在郑聪身上:
“张公派来的人,可还有别话?”
郑聪想了想,接道:
“张司马的人还留有口信,说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清廷连遭重挫,长江防线必然空虚。”
“他恳请父王速定台湾,而后整备舟师,与他浙东之军再度联手。”
“择机共图南京,直捣虏廷心腹!”
“南京……”
朱成功脸上的激动慢慢收敛,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刚刚滚烫的胸怀。
他怎能忘记?
两年前,他与张煌言联兵,水师浩荡入长江,连克数府,直逼南京城下。
那是他距离中兴之梦最近的时刻。
旌旗蔽江,万民箪食,仿佛故国山河顷刻可复。
然而,因胜而骄,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终致援敌大集,功败垂成。
那场惨痛的撤退,折损了多少百战精锐,浇灭了多少人的热望。
至今想起,胸口犹觉闷痛。
他缓缓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热兰遮城防图。
帐内的热气与振奋似乎被“南京”二字带来的回忆冷却了些。
“苍水公之心,我岂不知?”
朱成功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再图南京,直取中枢,自是抗清复明最快之路径。然……”
他手指重重按在台湾的地图上。
“路径虽快,根基不稳,便是空中楼阁。上次之败,教训犹在眼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眼下,台湾便是我们的根基。”
“这座红毛城拿不下来,我们在海外便无立锥安枕之地,谈何积聚力量,图谋大陆?”
“大陆胜势,固然可喜,可为我助力,但绝不能乱了我等方寸。”
“不能因眺望远方烽火,便忘了脚下荆棘尚未铲除。”
参军陈永华闻言点头:
“藩主所虑极是。张公好意,心领便可。”
“我军当下第一要务,仍是红毛城。”
“此城一下,全台乃定,我等才有稳固之后方,源源不断之粮饷兵源。”
“届时,或台湾之米粟输济大陆,或我东宁精锐跨海西征,主动权方在我手。”
户官杨英也道:
“正是。大陆连捷,商路必更畅通,于我采买军械物资亦有裨益。”
“但若台湾不定,这一切如镜花水月。”
朱成功颔首,决断已下:
“回复苍水公,台湾之事,数月必见分晓。”
“待此间尘埃落定,根基稳固,再与他共商大计不迟。”
他语气转而凌厉。
“传令各营,大陆捷报可鼓舞士气,但攻城准备不得有丝毫松懈!”
“红毛夷已是瓮中之鳖,我要的,是尽快砸碎这个硬壳!”
“是!”
众将轰然应诺。
郑聪领命欲出,朱成功又叫住他:
“另,告知厦门,大陆形势虽好,但沿海防务万不可松懈。”
“耿继茂新败,恐狗急跳墙,骚扰我沿海。令经儿加倍小心。”
“孩儿明白。”
帐中重新恢复议事节奏,但气氛已然不同。
大陆的惊雷带来了振奋,也带来了更远的眺望和更沉的脚踏实地的决心。
朱成功的目光再次锁死热兰遮城,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石墙。
必须先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才有再次追寻的可能。
朱成功随后和众将领命又商议了一番热兰遮城的事情。
随后众将领命而去而去。
帐中只剩下朱成功和陈永华。
陈永华低声道:
“藩主,您方才,似乎有心事?”
朱成功知道他想问什么,摆了摆手:
“没什么,一切以合力抗清为要。”
“待我拿下热兰遮,彻底平定台湾,再思与大陆诸公联络协防、乃至呼应进军之事不迟。”
他走到帐边,望向远处那面荷兰旗。
海风呼啸,旗子被扯得笔直。
大陆的惊雷,已经炸响。
他这里的战事,也必须加快了。
第235章 热兰遮城
海风裹挟着硝烟与咸腥,日夜扑打热兰遮城。
城堞之上,荷兰戍卒步履蹒跚,目光死死锁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垒。
神色间满是惶惶不安。
城外朱成功的大军,已将这座孤城围困了八个月有余。
起初,这些自恃船坚炮利的“海上马车夫”,见明军所筑营垒简陋。
不过是些土埂壕沟,皆嗤之以鼻,以为不堪一击,甚至自信能坚守一年半载。
可日子一久,情况悄然变化。
明师昼夜不息掘壕筑垒,工事日渐稠密坚固,如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将整座热兰遮城团团裹住。
更令守军不安的是,近些日子以来,明军的行动节奏明显加快,攻势愈发凌厉。
白日里,夯土掘地之声较以往更急、更密;
暮色中,明军士卒的操练呼喝声也雄壮齐整了许多。
那股昂扬之气穿透厚重石墙,震得红夷心头发紧。
城中士气,便如退潮之水,一日弱过一日。
……
总督府内
总督揆一立在橡木长案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摊开的城防图,眉头紧锁。
案角那封来自巴达维亚总部的回信,早已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信中措辞倨傲而空洞:
“总部完全理解你们面临的困境。但公司在东方的航线与据点遍布各方,实在无法抽调船只兵力前去支援。”
“我们坚信,凭借热兰遮坚固的城防与守军英勇的斗志,足以击退那些东方敌人的进攻。”
揆一放下信纸,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冷笑一声:
“勇气?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火药也快见底了。”
“光靠勇气,能填饱肚子吗?能塞进大炮里打出去吗?”
副官范·德尔·埃登掀帘而入,神色惨白,语气急促:
“总督阁下,乌特利支堡急报!昨夜明军在堡前新增两处土垒,看形制分明是炮位!”
“更有重炮正被拖拽到位,他们推进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揆一指尖猛地顿在“乌特利支堡”的位置,身躯微僵。
他太清楚了,这座孤堡一旦失守,明军便可居高临下,将炮口直接对准主城。
那城墙早已多处破损,根本经不起巨炮持续轰击。
“我们的重炮呢?不能出击摧毁他们的炮位吗?”
揆一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
埃登缓缓摇头,满脸苦涩:
“能用的重炮,每门配弹已不足十五发。”
“火药多已受潮,昨日试射,三门中两门哑火,一门有炸膛之兆。将士们……已不敢轻易动用。”
屋内死寂。城外明军的呼喝声隐隐传来,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对劲……”
一位一直沉默的军官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他们近来攻势加剧,士卒用命,全然不似之前围而不攻的态势。像是……像是有了必须速胜的理由。”
另一名与各地商馆联络较多的文书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阁下,日前从陆地传来的零星消息说……大陆上的局势似乎有变。”
“明军与清国在中国南方打了一场大战,据说……清军大败。”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揆一瞳孔骤缩。
他们此前曾暗中与清廷沿海将领有所接触。
虽未成盟,但存着东西牵制明军的一线希望。
如今却……
“难怪……”
埃登喃喃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难怪他们突然如此急切,士气高涨如此。”
“后方大胜,前方岂会不拼死建功?我们……我们怕是一个月都守不住了。”
绝望的气息,如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房间。
而城外的呼喝声,似乎愈加嘹亮,愈加整齐。
就连荷兰守军也能清晰感到:
那呼喊声中,带着一股必胜的锐气。
仿佛总攻,随时都会到来。
...
但总督府的压抑,尚且不及城中军民聚集之地的万分之一。
一处旧仓库被改作临时医馆,秽气冲天。
伤口腐烂的腥臭味与劣质草药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受伤的戍卒横七竖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创口不过是草草用布条裹束。
脓血早已浸透布条,呻吟之声日夜不绝,从未停歇。
一名年轻的列兵,腿上的疮口已然溃烂发黑。
整日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要回家,回阿姆斯特丹,我不要死在这座该死的荒岛上……”
他的话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感染了身边每一个人。
有人垂首叹息,有人偷偷抹泪,还有人攥紧拳头。
狠狠砸在墙上,宣泄着心底的绝望与不甘。
仓库楼下的偏室里,常有戍卒与商贾悄悄聚集,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躁与恐慌。
一名身形瘦削的商贾,凑到众人耳边,语气惊惶:
“诸位可知?那艘从巴达维亚来的通讯小船,根本不是来送援军的,是来传总部命令的。”
“他们早就打算放弃我们了,把我们当成没用的弃子,说丢就丢!”
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随即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的亢奋:
“我有个亲戚在评议会当差,他私下告诉我,议员们早已暗中商议,想要‘体面罢兵’。”
“东印度公司在日本、暹罗还有大片商事。”
“哪里肯为了台湾这一块弹丸之地,跟这个朱成功拼个鱼死网破?”
“投降”二字,第一次有人敢当众说出,满室之人竟无一人呵斥,唯有一片死寂。
一张张苍白憔悴的脸上,除了绝望,更隐隐透着一丝解脱。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投降,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
天刚亮。
那一夜很长,也很静,静得让城墙上的老兵们心里不安。
天微亮时,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城外传来。
那是数十门、上百门火炮齐射的声音,震动天地。
东方的天空被炮火照亮,无数炮弹划过黎明,密集地落向热兰遮城,尤其是乌特利支堡。
大地震动,城墙发出响声。
墙上的荷兰士兵被气浪掀倒,耳朵里充满鸣响,碎石和尘土不断落下。
炮击持续了很久。
渐渐平息后,人们挣扎着起身,看到乌特利支堡已经大部倒塌,浓烟和火焰从废墟中冒出。
同时,明军士兵越过被炸开的障碍,向堡垒废墟冲去。
堡内残余的抵抗很快被淹没。
不久,一面明旗在原来荷兰旗的地方升起。
乌特利支堡失守了。
消息很快传遍热兰遮城,城内一片混乱。
哭声和惊慌四处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明军的大炮即将可以直接轰击主城。
...
当天傍晚,评议会在总督府召开,气氛沉重。
长桌边,议员、军官和商人代表都低着头,或望着窗外的硝烟。
揆一坐在首位,鬓角多了许多白发,声音沙哑:
“各位,局势已经清楚。乌特利支堡陷落,我们的外墙完全暴露。”
“城内粮食即使严格配给,也只能维持不到三周;”
“药品用完,火药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很多受潮不能用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众人,语气绝望:
“巴达维亚不会有援军了。我们尝试过海上突围,但敌军封锁严密,我们损失惨重。”
“继续抵抗,只是让城里这一千多人无谓送死。”
资深议员范·霍伦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
“总督,各位,东印度公司派我们来是为了经商获利,不是为一座孤城殉葬。”
“我们已经坚守八个多月,尽到了职责。”
“何必为了巴达维亚那些人的谈资,牺牲全城人的性命?”
一片沉默。
就连主战的军官也松开了拳头。管粮食的官员接着说:
“我同意。现在干净的水源也越来越少。”
“如果城墙被毁、水窖受损,我们不攻自破。”
一名年轻军官犹豫地问:
“可是……如果投降,这些中国人会怎么对待我们?会不会杀头,或者卖作奴隶?”
揆一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书草稿,神色坚定:
“传说这个朱成功性格刚强,但并非嗜杀。”
“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谈判,核心条件是:”
“交出热兰遮城和公司在台湾的所有财产,换取全城人员安全撤离,允许携带个人财物和航行补给返回巴达维亚。”
“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烧掉所有物资,死战到底。”
简短讨论后,评议会全体通过:
立即派遣使者,向朱成功乞和谈判。
...
决定谈判后,城里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平静。
枪炮声停了,但一种不安的情绪仍在蔓延。
士兵们不再抱怨,只是默默擦着枪,神情复杂。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祈祷,还有人整理着自己不多的私人物品。
商人们和家人聚在一起,气氛紧张。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父亲低声嘱咐家人不要走散。
揆一独自走上总督府的了望台,看着这座自己经营多年的城堡。
曾经坚固繁荣,如今只剩残破。他知道,回到巴达维亚等待他的不会是奖赏,而是审讯和耻辱。
但现在,他只感到麻木的解脱——至少,可能保住这些人的命,让他们回家。
...
永历十五年冬月二十七(公元1662年1月7日)。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时值冬月,昆明虽处西南,不似北方酷寒,但早晚时分,空气中已透着浸人的凉意。
王府深院,几株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在灰白的天色下伸展,挂着薄薄一层隔夜留下的寒霜。
然而,在一处新近大肆修缮、遍植耐冬花草的暖阁别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暖和,驱散了所有寒意。
暖阁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帘幕低垂,将外界清冷尽数隔绝。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混合着女子娇笑与男子放浪的调笑。
与府外乃至整个昆明城日渐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暖阁主位设着宽大软榻,吴应熊只着锦衣中衣,敞着怀,斜倚在榻上。
左右各有一名容貌姣好、身着轻软绫罗的美妾偎依。
一个为他斟着温过的酒,另一个将剥好的蜜橘瓣喂入他口中。
他面色泛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下首还有几名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软媚的昆腔。
“世子,再饮一杯嘛,驱驱寒……”
右侧的美妾声音甜腻,几乎要化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好,好,美人儿说得是。”
吴应熊就着美人的手饮尽杯中酒,顺势在那滑腻的手腕上摸了一把,引得一阵欲拒还迎的娇嗔。
自追求那位冷若冰霜、最终竟投了邓名的孔时真格格失败后,吴应熊很是郁结了一阵。
父亲吴三桂远征缅甸前,大约是看出了儿子的没出息和这点心病。
又或许是觉得他需要“开枝散叶”“安定心思”。
特意为他接连纳了好几房美妾,皆是精挑细选、颜色极好的女子。
或来自江南,或选自滇中土司进献的美人。
这一下,可算是搔到了吴应熊的痒处,他立刻将那点“求不得”的惆怅抛到九霄云外。
日夜沉溺在这新得的温柔乡中,颇有些乐不思蜀,连日常到前厅处理政务都时常迟到早退。
或者干脆让属官将文书送到这暖阁来——当然,他多半是懒得细看的。
至于云南日益严峻的局势,明军入滇的消息,土司不稳的迹象……
这些烦心事,哪有眼前美人的眉眼腰身、温言软语来得实在?
“世子爷,”
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来人未经通传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是个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珠子滴溜乱转的男子,穿着一身质料上乘但花纹略显俗气的绸缎棉袍。
正是吴应熊近来最宠信的贴身奴才,名叫贾六。
此人原是个破落盐商之子,最善钻营逢迎,尤精于搜罗奇珍异物和……各色美人。
吴应熊后宅里新添的几位美妾,倒有一大半是这贾六“精心物色”来的。
他投其所好,又极会说话,把吴应熊哄得心花怒放,视其为心腹。
许多私密事甚至一些不太紧要的公务都交给他去办。
“哦,贾六啊,何事?”
吴应熊懒洋洋地问,手还在美妾腰间流连。
贾六瞥了一眼榻上香艳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躬身谄笑道:
“扰了世子雅兴,奴才该死。只是前厅几位将军和先生们已候了快一个时辰了,似乎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吴应熊皱了皱眉,有些不耐。
“不是说了嘛,寻常事务让胡先生他们看着办就是了!父王留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
“是,是,”
贾六连忙应和,却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只是……这次似乎确实不同。”
“好像是云南门户七星关那边……出了大岔子。赵布泰将军……怕是不妙了。”
第236章 吴应熊
七星关?
这三个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窗外冬日的凉风更刺骨。
他当然知道七星关丢了意味着什么。
父亲吴三桂顶盔掼甲、大军开拔前的那一夜。
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地图上那个关隘,语气是少有的凝重:
“应熊,你看这里。此乃我云南的东北门户。”
“赵布泰守此,此人是个难得的将才……可用,但不可信,尤不可使其坐大或速亡。”
“粮饷军械,‘酌情支应’,切记,是‘酌情’,既要卡他脖子,也别让他一下子断了气。”
“此关在,我军侧翼无忧,你可专心经营昆明,弹压四方。”
“此关若失……”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其中的沉重与告诫,他当时是记下了的。
...
吴应熊皱眉问道:
“赵布泰!父王不是常夸他颇知兵事,是个将才吗?怎么……怎么如此不堪,这么快就丢了关隘?”
贾六脸上显出为难和迟疑的神色,支支吾吾道:
“这个……奴才也只是听得些零碎传言,做不得准。似乎……似乎是关城之内,粮草接济不上了...”
吴应熊顿时脑子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什么。
依稀记得约莫半月前,曾有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送来求援文书,说关城粮草将尽,火药稀缺,请求速发援济。
那时自己在做什么?
对了,正为贾六新献上的一个扬州瘦马着迷,在别院听曲取乐。
信使被引进来时,自己已有七八分酒意,不耐烦地挥手:
“知道了,让胡先生他们去办,拨给他就是!”
说完就搂着美人进了内室,把这事抛在脑后。后来再没过问。
胡心水他们拨了没有?拨了多少?他一概不知。
难道是……因为没收到补给?
吴应熊打了个冷战,酒醒了三分,心虚和恐慌笼罩了他。
他张了张嘴。
贾六立刻察觉他脸上的惊惶,眼珠一转,抢先低声道:
“唉,赵将军前些日子的确派人催过粮饷。”
“世子您当时正接见黔西土司使者,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奴才就没拿这琐事烦您。”
“想着胡先生他们会按规矩办……谁想赵将军那边就守不住了呢?”
“许是明军太悍,又或者……”
他适时停住。
吴应熊一愣。
他完全不记得“接见土司使者”这回事,但贾六说得笃定,或许真有?
他糊涂了,随即心虚转为恼怒——对赵布泰“无能”的恼怒,对“老臣办事不力”的迁怒。
贾六递来了台阶,他立刻踩上去。
“是啊!”
吴应熊提高声音,像是说服自己。
“本世子岂会言而无信?既答应了他,下面的人就该办妥!”
“定是胡先生他们……或是赵布泰自己没用!对,是他无能!”
“父王让我‘酌情’,我已经很‘酌情’了!他自己守不住天险,难道怪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恐慌和自责被压下去,变成“错不在我”的理直气壮,甚至重新厌烦起赵布泰。
“败了也好!早看他不顺眼!”
贾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附和道:
“世子爷明鉴!赵布泰素来跋扈,折损了也是自找。”
“只是前头那些老大人,怕是不这么想,少不得又要拿‘门户攸关’、‘世子疏忽’的话来啰嗦埋怨……”
“哼!倚老卖老!”
吴应熊最听不得这个。
随后他问道。
“那些打进来的明军,是何人领兵,人数多少?”
这时,贾六想了想补充道:
“……听说是那湖广恶贼邓名,亲自领着一万人明军主力,猛攻数日破的关。”
邓名?
吴应熊脑子“嗡”的一声,所有酒意都被烧干了。
孔时真!
那张冷脸瞬间浮现。
他吴应熊看中一个失势的孔有德之女,自己和父王已是给了她足面子。
她竟敢不假辞色对他爱搭不理,而且最后竟然投奔了邓名!
此事传为笑谈,让他颜面扫地。
夺“爱”之恨,他没忘。
紧接着是昆明火焚武库!
若非邓名狡诈潜入,一把大火烧掉囤积多年的军械粮草。
特别是那些准备南征的火炮,父亲何至于后来在湖广捉襟见肘,酿成钟祥之战中大败,元气大伤?
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吴应熊胸口堵着浊气,呼吸粗重起来。
他猛地坐直,眼神里混着恨意与烦躁。
“邓名……是这狗贼!”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好得很!抢我美人……又伤我父王基业,区区带着一万人,也敢打进我云南里来!真当我吴家无人?”
贾六做出同仇敌忾状:
“世子爷说的是!此贼实乃心腹大患!如今犯境,正是报仇雪恨的机会!”
吴应熊血往上涌,一时竟想点齐兵马杀出昆明去决战。
就在这时,贾六脸上适时地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仿佛刚刚想起,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还有一事……奴才方才心急,未及细禀。”
“除了邓名这一路,东北边也不妙。”
“贵州的普安州……被邓名手下大将周开荒攻破了。”
“李本深将军抵挡不住,已经败退撤回曲靖。”
“那周开荒领着两万明军,正昼夜兼程追来,看架势,怕是……怕是要兵临曲靖城下了。”
“东西两路明军,这是要合围曲靖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应熊刚刚燃起的虚火上。
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僵住,那股想要“报仇雪恨”、“点兵出战”的冲动,被这更坏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止邓名一路?
还有周开荒两万人?
曲靖要两面受敌?
他想起父亲麾下勇将马宝,当年勇悍却因轻敌躁进吃过亏,父亲没少申饬“为将者,不可徒恃勇力”。
如今马宝已随父王远征缅甸……自己手下哪有那般将领?
昆明这些兵,守城尚且要看老家伙脸色,出去野战?
对付一路尚且心虚,何况是东西两路夹击之势?
他瞥了一眼身边吓得噤若寒蝉的美妾,懒散与畏难情绪又漫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报仇?怎么报?
带兵去打?
刀枪无眼……七星关已失,普安州又破,邓名和周开荒兵锋正盛,他刚提起的精神彻底瘪了下去。
算了。
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报仇是早晚的事,何必急在一时?
眼下最要紧的是昆明,是王府安稳。
父王留下这些老将,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
等父王擒了永历,挟大胜之威回师,再收拾邓名和周开荒,岂不更有把握?
这么一想,他轻松不少,甚至觉得自己“顾全大局”、“沉稳老成”。
贾六察言观色,知道世子那点“振奋”已过,又回到怠惰推诿的轨道,连忙顺话头道:
“世子爷明鉴,正是。几位老大人急得不行,话里话外,仿佛七星关之失,咱们王府有多大责任似的……”
“够了!”
吴应熊打断他,脸上布满阴云。
“让他们候着!本世子知道了!稍后便去!”
他将对邓名的恨意,迁怒到催逼他的老臣身上。
觉得这些人也和邓名一样,都是来给他找不痛快。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贾六躬身退下。
吴应熊独自坐在暖榻上,胸口仍因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
邓名带来的旧恨新仇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更烦闷。
但这烦闷,远压不过他骨子里的惰性和对承担责任的畏惧。
他最终决定,还是先把难题推给前厅那些“老朽”去头疼。
反正,天塌下来,先有他们顶着。
...
正想着,门外又有奴才低声往内报告:
“启禀世子,胡先生、夏将军几位,在门外求见,说是有万分紧急的军情,必须立刻面禀世子。”
吴应熊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被贾六浇熄的火气和对麻烦事的厌烦,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还没完全从“两路明军夹击曲靖”的坏消息里缓过神,这些老家伙就又来逼宫了!
“让他们进来!”
他没好气地冲着门口嚷了一声,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瑟缩的美妾。
“还不退下!”
两个美妾如蒙大赦,慌忙整理衣衫,低着头从侧门匆匆溜走。
贾六也赶紧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暖阁的珠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胡心水走在最前,这位平西王府的首席幕僚,此刻脸上已不见平日的沉稳从容。
只有深深的焦虑和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他身后跟着夏国相,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城防和粮秣的部将。
几人向吴应熊草草行礼,夏国相性子更急。
不等吴应熊开口,便抢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世子!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七星关已失,邓名贼军已经长驱直入我云南。”
“方才又得确报,普安州亦被邓名部将周开荒攻破,李本深败退曲靖!”
“周开荒两万贼众正兼程北上,直扑曲靖!”
“如今是东西两路贼军,皆指向曲靖一城!”
“曲靖若再有失,昆明东北门户尽开,贼军旦夕可至城下!”
胡心水紧接着补充,语气沉重:
“世子,赵廷臣总兵虽善守,然独力面对两路强敌,兵力悬殊。”
“外无必救之援,内……内恐粮秣军心难以持久。曲靖乃锁钥之地,万不可失!”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从昆明及附近州县,抽调精兵,筹集粮草军械,火速增援曲靖!”
“并严令沿途各隘口、土司,全力协防,阻截明军偏师,保障援军通道!”
吴应熊听着这些急促的话语,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又是增兵,又是调粮,还要管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土司!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脱口而出:
“调兵?调多少?昆明还剩多少兵?粮草又从哪儿出?你们说的轻巧!”
夏国相急道:
“世子!昆明留守兵马,抽调一万精锐当可!再令武定、澄江等府州县营兵相机策应!”
“粮草先从昆明大仓支应,同时急令滇南各府加紧征运!”
“王爷离滇前,于各地皆有储积,正是为了应急!”
“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一万?!”
吴应熊声音拔高。
“抽出一万,昆明还剩什么?!”
“那些黔国公旧部,还有城里城外那么多张嘴,万一有个闪失,谁来负责?”
“父王把昆明交给我,首要便是稳守根本!你们这是要动摇根本!”
他把父亲“稳守根本”的话拿出来,却完全忽略了“酌情支应前线、确保门户”的另一半。
胡心水心中叹息,耐着性子解释:
“世子,昆明城高池深,留有兵马足可镇守。抽调的皆是机动兵力。”
“此乃‘守门户以护堂奥’之理。曲靖不失,昆明自安。”
“若曲靖有失,即便昆明留兵两万,贼军四面合围,外无援应,亦成孤城危局啊!”
“当年……唉!”
他想举些战例,又觉得此时说来徒乱人意。
吴应熊根本听不进去。
他看着眼前这些焦灼的老臣,觉得他们个个都在逼他。
都要他拿出父亲留下的老本去填一个可能填不满的窟窿。
他又想起贾六方才说的“许是赵布泰自己无能”、“老臣们怕是要埋怨”。
再看看眼前这架势,更是认定了这些人在推卸责任、为难自己。
“好了好了!”
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增援曲靖,事关重大,岂能仓促决定?”
“你们且先退下,将所需兵员、粮饷、路线、后续接应,详细列个章程条陈上来!”
“待本世子细细斟酌,与……与诸位再议!”
他又祭出了“拟条陈”、“再斟酌”的法宝。
“世子!”
夏国相几乎要跺脚。
“军情瞬息万变,等条陈拟定、再经斟酌,曲靖恐生不测!”
“眼下急需的是世子一道手令,准我等即刻调拨首批兵员粮草先行!细节可容后补报!”
“手令?”
吴应熊眼神一冷,扫过几人。
“没有周详谋划,焉能轻发手令?若是调兵遣将不当,粮秣不济,损兵折将,这责任谁担?”
“是你夏国相,还是胡先生?”
他把“责任”二字咬得很重。
胡心水和夏国相一时语塞,看着眼前这位油盐不进、只顾推诿塞责的世子。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寒意涌遍全身。
他们仿佛看到了曲靖在得不到任何实质性支援的情况下,孤军浴血,最终城破人亡的景象。
贾六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起。
沉默了片刻,胡心水知道再争无益,只能重重一揖,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绝望:
“既如此……我等先去拟写条陈。”
“只是,万望世子以云南大局为重,早做决断。”
说完,也不等吴应熊再回应,转身便走。
第237章 兵临曲靖
夏国相等人狠狠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黯然退出暖阁。
珠帘落下,再次隔断了内外的空气。
暖阁里恢复了之前的温暖,但气氛却更加凝滞。
吴应熊重重坐回榻上,觉得心累无比。
这些老家伙,就知道添乱!
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反而觉得是这些人不通情理,逼人太甚。
“一群庸人,只知道聒噪。”
他嘟囔了一句,觉得口干舌燥。
“贾六,酒!”
“是,世子爷。”
贾六连忙上前斟酒,温言劝道。
“世子爷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那些老大人也是急糊涂了,哪像世子爷您这般高瞻远瞩,沉稳持重?”
“这调兵遣将的大事,自然要谋定而后动,岂能草率?”
“您先歇着,等他们条陈上来,咱们慢慢看。”
吴应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觉得贾六这话真是说到了心坎里。
“还是你明白事理。”
...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自从明军再次进入云南的消息传开后。
昆明城内外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在短短数日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最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变得大胆了些。
茶楼酒肆里,虽不敢公然议论,但那些压低的声音里。
“明军打回来了”、“邓名”、“兵临曲靖”等字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贩夫走卒、市井百姓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麻木,多了几分张望与揣测。
城门处的盘查明显严格起来,进出城的队伍排得更长。
守门兵卒的呼喝声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城内米价开始悄悄上涨,一些大户人家似乎也在暗中增购粮食。
王府内,送往吴应熊暖阁的文书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几乎每日都有新的急报。
连日不断送来的坏消息。
吴应熊他再也无法安然躺在温柔乡里,装作天下太平了。
胡心水、夏国相等人几乎是轮流堵在暖阁外廊下。
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们带来的已不仅仅是曲靖一地的危机。
“世子!不能再犹豫了!昨日又有三处急报!”
夏国相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叠文书。
“滇南车里宣慰司刀氏,公然斩杀我朝廷所派税官。”
“聚兵数千,宣称‘响应晋王(李定国)旧恩,驱逐吴逆’!”
“滇西大理府附近,数个白族大寨联合封闭道路,袭击我传令兵和粮队!”
“滇中武定、禄劝一带彝部,原本已归顺的土目,如今也蠢蠢欲动,派人劫掠官道商旅!”
“到处都在传……传大明的大军就要打回来了!”
胡心水的声音则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连日的焦虑已耗干了他的心力:
“世子,眼下已非二路明军入寇。是全滇震动,人心思变!”
“李定国昔日在滇,虽为敌手,然其治军严而不滥杀,对土司多以安抚,颇得边民之心。”
“王爷镇滇以来,虽威加四海,然用兵日久,征敛亦重,本就埋下怨隙。”
“如今明军再入,传言纷纷,这些土司蛮部,便如干柴遇火星!”
“若再不果断处置,恐成燎原之势,届时内外交攻,云南非我所有矣!”
吴应熊坐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
他听不懂太多“人心向背”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到处都在造反”、“内外交攻”、“云南非我所有”。
这几个字眼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父亲把云南留给他,若是丢了……他不敢想象父亲回来时会是什么脸色。
还有北京朝廷会怎么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问罪下狱,甚至……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就连一直在他面前粉饰太平、帮他推诿责任的贾六,此刻也耷拉着脑袋,不敢轻易插话。
因为有些消息,是直接从各地驻军和衙门送来的,甚至盖着将军、知府的大印,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贾六那套“许是下面人夸大”、“蛮子闹事寻常”的说辞。
在越来越多的具体地名、具体人物、具体损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调……调兵!按你们之前说的办!”
吴应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从昆明抽调……一万!不,五千兵马!即刻增援曲靖!”
“粮草……粮草先拨一个月的量!让胡先生……你们快去办!务必稳住曲靖!”
他终于松口,但给出的数目却比夏国相最初要求的打了对折。
更像是情急之下的敷衍和搪塞,只求尽快打发走这些催命鬼。
夏国相还想争辩,胡心水却暗暗拉了他一把。
他知道,能让世子点头调兵拨粮已属不易,再逼下去可能适得其反。
两人匆匆领命而去,至少,有了这五千兵力和一批粮草。
曲靖的赵廷臣能多支撑些时日,也能稍稍安抚一下其他观望地区守军的心。
然而,坏消息并未因此停止。
随后几日,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
不再是模糊的“蠢蠢欲动”。
而是具体的某土司攻占了某县城,某土目伏击了某支清军小队,某地汉民与土民联合驱逐了官府吏员…
昆明城内,气氛也日益诡异。
市井间流言蜚语更多,看向平西王府的目光也愈发复杂,带着畏惧,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
吴应熊甚至下令加强了王府本身的护卫,夜里也开始睡不安稳。
他终于彻底慌了。
“贾六!贾六!”
他神经质地喊着。
“快!派人!不,派最得力的心腹,骑最快的马,走最稳当的路,立刻去缅甸!”
“去见父王!把……把云南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详细禀报给父王!”
“请父王速速回师定乱!快去!”
贾六不敢怠慢,连忙去安排。
吴应熊则在暖阁里再也坐不住,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乱转,嘴里不住念叨:
“怎么会这样……这些蛮子……邓名狗贼……父王怎么还不回来……”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坐镇云南时那份看似无形的权威和掌控力。
是多么重要,而自己,似乎完全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此刻唯一的指望,就是远在缅甸的父亲能尽快收到消息。
尽快回来,收拾这个他已然束手无策的烂摊子。
...
周开荒率领的两万明军,在击破普安州、击溃李本深后。
士气高昂,一路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迅速推进到了曲靖城外围。
这支军队成分颇为复杂,除了他的本部近两万人兵马外。
还有归附的满人正蓝旗将领邵尔岱统领的“归正营”数百人。
以及滇黔边境前来投效的苗、彝等族武装。
其中以石哈木黑苗寨的人马最为骁勇善战。
苗族圣女阿狸,也带着她的随从随军而行。
只是她不时眺望西北方向,期盼着那道身影能出现。
一路沿途所见,残破的驿站,荒芜的田野。
但每过一村一寨,情形却与周开荒预想的大不相同。
百姓并未躲藏,他们反而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张望着这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
有人试探着招手,有人跪地焚香,还有老人捧出粗陶碗盛的清水,颤巍巍递到经过的士兵面前。
“晋王的队伍!?不,是大明提督邓将军的兵!”
“是王师!……真是大明王师回来了!……”
“可算盼到了!……”
“再也不用剃头留老鼠尾巴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被后生搀扶着,挤到路边,浑浊的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
他抖着手拉住一名苗兵的衣角,反反复复只说得出一句话:
“二年了……二年了…终于打回来了!…”
周开荒勒住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缰绳。
那些递来的水,塞进手里的干饼,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的喧闹。
妇人们站在远处抹泪的身影——他看在眼里,便确信了。
清军丧胆,云南光复,确确实实就在眼前了。
他骑着马,在一众将领簇拥下,遥望不远处的曲靖城。
城墙高大,看上去确实比之前遇到的州县坚固不少。
甚至比普安卫还要更加宏大一点。
但在他此刻看来,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乌龟壳。
“将军,我军连胜,士气正旺。但是将士们大多困乏,是否休整一日,明日便准备攻城?”
邵尔岱勒马拱手问道。
周开荒大手一挥:
“休整什么?兵贵神速!赵廷臣老儿,听说是个宿将,那又如何?”
“李本深不也是宿将?一样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准备!邵尔岱,你的归正营督造攻城器械要快!”
“石哈木头人,你的人熟悉山地,多派些出去,把城周边十里给我盯住,但有异常,速来报我!”
他虽有些轻敌,但谨慎还有。
只是这命令下得急促,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心急。
领兵数月,从武昌一路向西,连战连胜。
荆州,常德、辰州、铜仁,安顺..普安州..一座座城打下来。
贵州全境,是他周开荒收复的。
他志得意满,是应该的。
如今云南门户已开。
吴三桂远征在外,民心尽附,他兵临曲靖城下——拿下此城,昆明便如囊中之物;
拿下昆明,全滇传檄可定。
这份功劳,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李星汉平了湖广南部,熊兰光复江西。
东边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
打下湖广西部和全贵州的功劳是他,但要想彻底把其他的义兄弟比下来。
显然缺少云南,如果云南收复的功劳也是他。
那么两省及湖广西部收复的功劳在手中,四大义子,他毫无疑问居首。
往后李星汉见了,还敢和他顶嘴?
这念头从他越近曲靖,越烧得厉害。
刀已出鞘,他等不到明天。
连日顺利的进军,让他和麾下不少将士都生出了轻敌之心。
认为清军主力已随吴三桂远征,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和二流部队,不足为虑。
...
曲靖城头,赵廷臣按剑而立,面色沉静。
他年约五旬,脸庞瘦削,颧骨突出,多年边镇生涯在眼角刻下深纹。
身上的官服洗得有些泛白,但甲叶擦得锃亮。
他是吴三桂的老部下,随王爷从关外到陕西,从陕西到四川,又从四川入云南。
守过城,攻过寨,深知这种时候,脸上不能露半点慌。
李本深站在一旁,脸色因败退而有些晦暗,眼神中却憋着一股火。
他被周开荒在普安州击败,沿途折损近半人马。
撤回曲靖时身边只剩两千余人,幸好里面有不少他的老兵。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赵大人,周贼气焰嚣张,已在城外立营,看样子很快就要攻城了。”
李本深道。
赵廷臣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仔细观望着明军的营盘布置和士兵活动,尤其注意到了那些服饰特异的苗彝士兵和土司兵。
他们散在营盘边缘,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擦拭刀矛。
有的在生火造饭,看起来散漫,但警觉性不低。
“此贼手下人马虽杂,但是并非乌合之众。”
赵廷臣缓缓道。
“只是阵脚略有散漫,急于求成。”
“你看那营盘,立寨未稳便开始赶制器械——周开荒,勇则勇矣,连胜之下,有些忘形了。”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意,转向李本深。
“李将军,你收拢来的败兵,士气如何?”
李本深咬牙道:
“虽遭新败,但我收拢回来的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兵。”
“他们心中不服,憋着口气想雪耻。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赵大人尽管吩咐。”
赵廷臣看着他。
李本深三十出头,年纪不算大,但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败了,不算大溃,还能把队伍囫囵带回来不少,这就不是庸将。
他需要这样的人。
“好。”
赵廷臣道。
“城中粮械尚足,守上月余不成问题。吴世子已答应调拨援兵粮草,不日可到。”
“但我们只固守不是办法。周开荒远来疲惫,又轻视我等,正好可给他个教训。”
他招来两名亲信将领,走到城楼内侧,压低声音。
“城外东北二十里,有彝寨十三家,白族寨子二十家。”
“这些头人收了王爷的银子,也吃过王爷的苦头。”
“我已遣人联络,许以重赏。明军攻城时,他们从后山抄出,袭击明军辎重侧翼。”
第238章 心急攻城
一名将领迟疑道:
“大人,这些土司素来反复,只怕……”
“只怕阳奉阴违。”
赵廷臣接过话。
“所以你要亲自去。告诉那几个头人!”
“此战出力者,城外被明军毁掉的田地免税三年,另赏银五百两、盐一百斤、布两百匹。”
“敢不出力,或敢临阵倒戈——待王爷回师,屠寨之事,我赵廷臣说到做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但那将领却垂下头,不敢直视,只低声应“是”。
“还有。”
赵廷臣又道。
“告诉他们,来的明军不止这一路。邓名主力尚在七星关方向,很快也会压过来。”
“替朝廷出力,是保住自己寨子的唯一办法。这话要说透。”
两名将领随后领命而去。
李本深一直在旁边听着。
等那两人走远,他低声道:
“赵大人,此战由我出城?”
赵廷臣看着他:
“你刚败,不急这一时。”
“就是刚败,才要打。”
李本深攥紧刀柄。
“我的兵也需要这一仗。请大人给我机会。”
赵廷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把。城内骑兵归你调遣。不必硬拼,趁攻城正急时,从侧门杀出,攻其侧翼辎重,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城外土司武装会同时接应。”
李本深抱拳:
“末将领命。”
赵廷臣又转向城头其他将领,开始分派守城任务。
哪段城墙由谁负责,哪处垛口多备滚木,哪里安排预备队接应。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城头的士兵原本有些不安,听着总兵一道一道命令发下去,渐渐定下心来。
远处明军营盘的炊烟升起,在冬日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
曲靖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邵尔岱仍觉攻城之事过于仓促,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大帅,弟兄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实已疲惫不堪。”
“我觉得,不如先休整一日,养足精神,待我等再仔细探查一遍城内虚实,确认无有疏漏,再行攻城也不迟。”
石哈木点头附和:
“邵将军所言有理,攻城之事,急不得。”
阿狸也点头道:
“虽然我对于军事不是很懂,不过...咱们从普安州一路赶来。”
“马都跑瘦了,大家脚上磨出血泡的不知多少。这般强攻,只怕……”
周开荒知道他们的担心,粗声说出自己的考量:
“俺老周也晓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这个时候,休整不得!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首先,咱们粮草要从普安州转运,山路迢迢,路途遥远。”
“拖一日,民夫就要多赶一日路,骡马就要多吃一日料,沿途的风险就多一分——咱们耗不起。”
“再者,弟兄们现在士气正盛,精力也够,那股子劲儿憋在胸口,就等着上阵厮杀呢。”
“一休整,那股冲锋的锐气就泄了。明日再攻城,脚底下就没了今日的力道。”
“另外,我已接到暗报,李本深那边不过是刚刚收拢残军,军械未整,士气未复,眼下就是些残兵败将。”
“咱们趁热打铁,正好拿他开刀。”
“赵廷臣那老小子,用兵素来谨慎。他必定以为咱们远道而来,会先休整些时日,以探清虚实。”
“咱们偏反其道而行之,趁他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时候,一鼓作气扑上去——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石哈木沉默片刻,抱拳道:
“大帅思虑周全,是末将短视了。不过……
”他顿了顿,仍有些担忧。
“可否先派少量士卒试探攻城?若城内果无伏兵,再全力进攻不迟。”
周开荒大手一挥:
“不用试探!要打就打狠的!火炮开路,全军压上,趁他没防备,直接把他城门轰开!”
“试探的工夫,够咱们冲三回了。”
邵尔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下有些意外。
一直以来,他虽敬周开荒为主帅,心里却难免觉得这人是个粗人。
打起仗来全凭一股悍勇,谋略上总归差些意思。
可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倒是挑不出多大的毛病。
原来这粗人,心里竟装得下这么多考虑。
但是可不知为何,他眼皮仍在跳。
可那句“且慢”就在喉咙口打转。
但最终还是没喊出来。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也许这一仗,真能像大帅说的那样,趁其不备,一鼓而下。
试试吧。
见三人再无异议,周开荒当即大步走出帐外,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火炮列阵,准备攻城!”
号角声随即响彻营盘,传令兵四散奔去。
周开荒对石哈木说:
“老石,你带苗寨和彝寨的弟兄跟在雷火军先锋营和老邵的归正营后面。”
“记住,别让弟兄们太冒进了,咱尽量减少伤亡。”
石哈木领命:
“大帅放心,我定护好弟兄们。”
周开荒又叮嘱阿狸:
“阿狸,你在阵后照看伤员,有啥情况及时报我。”
军令如山,明军士兵虽有倦意,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披甲执械,列队集结。
炮营士卒最是忙碌,喊着号子将一门门黑黝黝的火炮推到阵前,炮口遥遥指向曲靖城墙。
破虏炮火力强些,射速较快,专司轰击城头垛口;
红夷大炮多是一路而来的缴获。
其身管粗长,威力巨大,对准的是城墙墙体。
士卒们掘土固炮,搬运炮弹药包,忙而不乱。
苗彝士兵与土司兵素来勇猛好斗,听闻要当先锋,个个摩拳擦掌。
很快便列好了进攻阵型,手中的刀矛在冬日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周开荒亲自骑马站在阵前,看着整齐列队的大军。
心中的焦躁更甚,只盼着能一举破城,再立一功。
全然没有注意到营盘远处的树林中,几道身影悄然闪过。
迅速朝着曲靖城的方向奔去,那是赵廷臣派来监视明军动向的斥候。
此刻正将周开荒急于攻城的消息飞速传回城头。
曲靖城头之上,赵廷臣听完斥候的回报,嘴角那丝冷意越发明显。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本深,缓缓说道。
“周开荒果然如我所料,连胜之下已然忘形。”
“急于求成之下必然会露出破绽,今日便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曲靖城不是那么好攻的。”
李本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低声请命:
“末将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明军攻城正急时。”
“便率领骑兵从侧门杀出,配合城外的土司武装,偷袭明军的侧翼与辎重。”
赵廷臣微微点头,再次叮嘱他:
“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只要能打乱明军的攻城节奏,毁掉其部分辎重,便是大功一件。”
“待明军阵型大乱,城外的土司武装自会趁机撤退,不必与明军死拼。”
不多时,明军的攻城号角已然响起。
尖锐的号角声划破冬日的沉寂,回荡在曲靖城的上空。
紧接着,炮营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轰——轰——”
破虏炮率先开火,炮弹如蝗虫般扑向城头,砸得垛口碎石飞溅,几名清军士卒躲闪不及,惨叫着倒下。
不等城头守军回过神来,红夷大炮发出沉闷的怒吼。
沉重的铁弹呼啸而出,狠狠撞击在城墙墙体上。
轰然作响,震得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周开荒拔出腰间长刀,指向曲靖城头,大喝一声:
“攻城!”
雷火军先锋营和邵尔岱的归正营马上开始呐喊着冲向城墙。
苗彝土司兵紧随其后。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猛,明军很快便冲到了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城头之上,赵廷臣早已做好了部署,他下令守城士兵不必急于反击。
只待明军士兵攀爬至云梯中段时,再动手阻拦。
务必将明军的进攻节奏拖慢,为后方的偷袭争取时间。
可明军的炮火太过凶猛,破虏炮一发接一发地轰击着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几名炮手精准射击,将守军刚探出身子的弓箭手接连击中。
守城士兵依令行事,待苗彝土司兵攀爬至半途,才冒着炮火纷纷探出身子。
手中的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朝着云梯砸去,弓箭也如同雨点般射下,惨叫声瞬间响起。
几名攀爬在最前方的明军先锋营士兵中箭坠亡,云梯也被滚木砸得摇摇欲坠。
可这些明军先锋营士兵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地朝着城头攀爬。
后面的明军主力也迅速跟上,架起更多的云梯。
同时推着撞城锤,趁着破虏炮和红夷大炮在城墙上轰出裂纹之处。
朝着城门猛击而去,撞击声沉闷而有力,震得城墙都微微颤抖。
城墙上清军手中的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朝着云梯砸去,弓箭也如同雨点般射下,惨叫声瞬间响起。
几名攀爬在最前方的苗彝士兵中箭坠亡,云梯也被滚木砸得摇摇欲坠。
可这些士兵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地朝着城头攀爬。
周开荒骑在马上,看着攻城景象,面露得意,对着身旁的邵尔岱粗声喊道:
“老邵,你瞧!赵廷臣那老小子的小伎俩,还能瞒得过老子?”
“他示敌以弱、放假密信想引咱入陷阱,咱偏要将计就计。”
“如今城墙已出裂缝,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必能破城!”
他又转头对石哈木说:
“老石,打得好!再加吧劲,破城后,老子给你黑苗弟兄记头功!”
石哈木高声回应:
“大帅放心,定不辱命!”
阿狸此时派人来报,称已有少量伤员撤回。
周开荒点头:“有劳阿狸姑娘好生照料了。”
邵尔岱这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会,于是面色凝重,拉了拉周开荒的缰绳,低声道:
“大帅,不对劲,事情太过顺利,有些诡异。”
“曲靖城头防守激烈却不慌乱,守军虽少却能及时反击,清军调动仓促却不溃乱,反倒像在引导咱们进攻。”
石哈木听闻后,也停下动作,皱眉道:
“大帅,老邵说得对,赵廷臣素来谨慎,即便粮草告急,也不会如此狼狈。”
“恐有更大陷阱,不如暂缓进攻,再探虚实。”
周开荒一把挥开邵尔岱的手,粗声骂道:
“老邵、老石,你们就是太小心!战机难得,赵廷臣已无计可施,只会用小把戏拖延。”
“老子已识破他的计谋,你们信我!此时正是破城良机,不可暂缓,以免错失战机!”
周开荒当即下令加大进攻力度,让主力全部压上,尽快破城。
邵尔岱无奈,只得暗中吩咐士兵加强警戒,留意四周动静。
就在明军主力全部压上、攻城最激烈时,曲靖城南门突然传来喊杀声。
李本深率领着城内的骑兵。
趁着明军主力集中在东北角攻城、侧翼防守空虚之际,从侧门杀出,朝着明军的侧翼猛冲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东北二十里的彝寨与白族寨子的土司武装。
也按照赵廷臣的吩咐,从后山绕出,悄悄摸到了明军的辎重营后方。
趁着守卫辎重的士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战之际,突然发起了袭击。
土司武装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手持刀矛,朝着辎重营内冲去。
对着明军的粮草、军械大肆砍杀焚烧。
一时间,辎重营内火光冲天,喊杀声、爆炸声、器物破碎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守卫辎重营的明军士兵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只能仓促应战,可土司武装的士兵人数众多,且个个勇猛。
明军士兵渐渐不支,不断有人倒下,粮草与军械被烧毁无数。
正在前方指挥攻城的周开荒,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与爆炸声,转头望去。
只见辎重营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心中顿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赵廷臣竟然在正面牵制明军主力,暗中派人行刺后方辎重。
他心中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
第239章 小败
城头之上,战况已然发生变化。
明军先锋营虽然骁勇,奈何登城人数终究太少。
清军虽被逼退了一段城墙,却仗着人多势众,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策马上前,拉了拉周开荒的缰绳,压低声音道:
“大帅,不对劲。”
“您看城头——方才咱们的人明明已经站住脚了,可这会儿清军又顶了回来。”
“他们死伤比咱们重,阵脚却不乱,反倒越打越凶。”
“这不像是溃败,倒像是……在拖着咱们。”
周开荒眯眼望去,城头厮杀正烈,刀光剑影中,清军确实在拼死抵抗,没有半分要撤的意思。
石哈木也停下手中挥舞的令旗,凝神观察片刻,脸色微变:
“大帅,老邵说得对。赵廷臣这人我打过交道,最是惜命。”
“他若真撑不住,早该弃城往后撤了,绝不会在城头跟咱们死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里头……怕是有诈。”
周开荒一把挥开邵尔岱的手,粗声骂道:
“老邵、老石,你们就是太小心!”
他抬鞭指向城头:
“有诈?有什么诈?你没看见那城楼都被老子轰塌了?”
“没看见清军死了多少人?赵廷臣再有本事,还能拿自己的命来诈我?”
邵尔岱急道:
“可正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停!”
周开荒打断他。
“赵廷臣把老本都押上来了,这会儿收手,他喘过这口气,明日再把城门一关,咱们今天的炮和将士们就白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眼下他不过是强弩之末,拿命在撑场面。你们信我,再加把劲,今日必破此城!”
随军参赞陈敏之策马上前,拱手道:
“大帅,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开荒正得意,随口道:
“陈先生有话直说。”
陈敏之望向城头,缓缓道:
“大帅请看,城头守军虽被我军压制,但溃退之后又能迅速稳住阵脚,且反击之时阵型不乱,进退有度。”
“下官观那清军士卒,个个悍不畏死,不似寻常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我军登城已有片刻,后续弟兄却难以大规模跟上,城下云梯不少,可能活着翻过垛口的却寥寥无几。”
“这不像是守军无力抵挡,倒像是……有意在消耗我军精锐。”
周开荒眉头微皱,粗声道:
“陈先生,你就是心思太重。赵廷臣那老小子能有什么后手?你没看见他那城楼都塌了?他拿什么翻盘?”
陈敏之微微摇头:
“大帅,兵者诡道。赵廷臣若真以城头守军为饵,诱我不断增兵,再趁我后方空虚……不可不防啊。”
周开荒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陈先生且放宽心。待会儿破了城,请你喝酒!”
陈敏之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愈发凝重,暗暗吩咐亲兵加强后方警戒。
...
周开荒当即下令加大进攻力度,让主力全部压上,尽快破城。
邵尔岱无奈,只得暗中吩咐士兵加强警戒,留意四周动静。
就在明军主力全部压上、攻城最激烈时,曲靖城南门突然传来喊杀声。
李本深率领着城内的骑兵,趁着明军主力集中在东北角攻城、侧翼防守空虚之际。
立刻从侧门杀出,朝着明军的侧翼猛冲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东北二十里的彝寨与白族寨子的土司武装。
也按照之前赵廷臣的吩咐,从后山绕出,悄悄摸到了明军的辎重营后方。
趁着守卫辎重的士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战之际,突然发起了袭击。
清军的土司武装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手持刀矛,朝着辎重营内冲去。
对着明军的粮草、军械大肆砍杀,点燃了几处粮垛和帐篷。
一时间,辎重营内喊杀声四起,火光骤起,黑烟升腾。
守卫士兵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然而守卫辎重的明军毕竟也是久战精锐,短暂的慌乱过后。
很快依托营中拒马、车辆等障碍物组织起抵抗,与冲入营中的土司兵展开激烈搏杀。
虽然处于下风,却并未彻底溃散,死死拖住了偷袭之敌。
正在前方指挥攻城的周开荒,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转头望去。
只见辎重营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闪烁,心中顿时一惊。
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赵廷臣竟然在正面牵制明军主力,暗中派人偷袭后方辎重。
他心中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
可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局势便越是不利。
若不能及时补救,不仅攻城战会彻底失败,麾下的大军还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周开荒当即下令,停止攻城。
命邵尔岱率领一部分主力部队,迅速回师增援辎重营,击退偷袭的土司武装,保住剩余的粮草与军械。
同时命攻城的先锋部队收缩阵型,转为防守。
抵挡城头清军可能发起的追击。
另外又派了一支精锐部队,前往侧翼拦截李本深率领的骑兵,阻止其进一步冲击明军阵型。
邵尔岱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率领部队掉头,朝着辎重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辎重营内,战斗仍在继续。
清军土司武装虽然烧毁了几处粮垛和帐篷,毁坏了一部分军械。
但守卫士兵的拼死抵抗,让他们的进展远不如预期。
双方正胶着厮杀之际,邵尔岱率领援军及时赶到。
“杀!”
邵尔岱一马当先,率部从侧翼杀入营中。
明军士兵士气大振,原本苦苦支撑的守军也趁机反击。
邵尔岱身先士卒,手持长刀,冲在最前方,斩杀了几名清军土司武装的士兵。
麾下的士兵也纷纷奋勇杀敌,土司武装的士兵虽然勇猛。
但毕竟是乌合之众,缺乏统一的指挥,面对邵尔岱率领的精锐明军,渐渐落入了下风。
而另一边,拦截李本深骑兵的明军部队也与李本深展开了交战。
李本深率领的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较少,且按照赵廷臣的吩咐。
本就没有打算与明军死拼,只是想要打乱明军的阵型。
如今看到邵尔岱已经回师增援辎重营,知道偷袭的目的已经达到。
便不再恋战,下令骑兵虚晃一枪,迅速撤回城内,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
...
城外的土司武装看到李本深率领的骑兵已经撤回城内。
知道自己失去了接应,继续留在辎重营只会遭受更大的伤亡。
也纷纷下令撤退,朝着山林的方向逃窜而去。
邵尔岱并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剩余的粮草与军械,清点伤亡人数,稳定军心。
若是贸然追击,万一再次中了敌人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下令,留下一部分士兵清理辎重营的战场,救治受伤的士兵,清点完好的粮草与军械。
所幸邵尔岱及时支援,损失的不算太大。
另一部分士兵则在辎重营四周布防,严防敌人再次前来偷袭。
...
周开荒则亲自来到侧翼,安抚士兵的情绪,指挥士兵重新调整阵型。
将攻城部队与增援部队整合在一起,做好防守准备,同时派人前往辎重营,了解战场情况与伤亡人数。
不多时,前去探查的士兵传回消息,辎重营内少部分粮草被烧毁。
军械也有一部分受损,守卫辎重营的明军士兵加上攻城的先锋营士兵,累计伤亡三百余人。
而偷袭的清军土司武装伤亡五百余人,李本深率领的骑兵已经撤回城内,没有再发起进攻。
周开荒听完消息后,心中一阵后怕,幸好他反应及时。
下令邵尔岱迅速回师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损失了一部分粮草与军械,伤亡了几百人士兵。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站在阵前,看着麾下士兵脸上的倦意与凝重,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他知道,这次的吃亏,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心浮气躁。
急于求成,太过轻敌,没有听从邵尔岱等人的劝告,才给了赵廷臣可乘之机。
让士兵们白白遭受了伤亡,也让大军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邵尔岱处理完辎重营的事情后,匆匆赶来。
见到周开荒,只是低声劝道:
“大帅,如今局势已然如此,自责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调整攻城策略。”
“赵廷臣与李本深并非庸才,他们的布置十分周全,且心思缜密。”
“若是再像之前那样急躁冒进,必然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周开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是俺老周错了,之前太过轻敌,以为赵廷臣不过是一员老卒,李本深又是败军之将,根本不堪一击。”
周开荒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远处曲靖城头依旧整齐的防守阵型。
又看了看麾下疲惫的士兵,终于彻底放弃了急于求成的心态。
他知道,想要拿下曲靖城,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沉下心来,一步一步来。
他当即下令,全军撤回营盘休整,清点伤亡人数。
救治受伤的士兵,重新清点粮草与军械,同时派斥候密切监视曲靖城内的动静。
勘察城墙的防御布局与城外的地形,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山林。
留意土司武装的动向,防止敌人再次前来偷袭。
另外,他还下令,加强营盘的防御,在营盘四周布置岗哨。
夜间增加巡逻人数,严防敌人夜袭。
...
周开荒猛地起身,掀开大帐门帘,脚步匆匆地往辎重营去。
昨日遭袭的损失,他终究放心不下,非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踏实。
绕过几座还沾着晨露的军帐,一股焦糊味便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
那气味不算浓烈,却足以让人心头一紧——粮草被烧的痕迹,他太熟悉了。
辎重营的空地上,十几名士卒正在清理。
几处粮垛被烧得只剩底下一层焦黑的残渣,边缘还有水泼过的湿痕。
被引燃的帐篷塌了大半,布幔烧得卷曲发脆,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灰。
几辆辎重车的车板被熏得漆黑,车轮倒还完好,正被士卒们推到一旁检修。
周开荒走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烧焦的粮食。
麦粒已经碳化,轻轻一捏便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漏下。
他又起身走到堆放兵器的棚子边。
棚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一堆被烧得变形的刀枪上。
十几支燧发火铳的枪托已经烧没了,只剩下扭曲的铳管;
几箱箭矢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铁簇,木杆早已化为灰烬。
“损失了多少?”
他问。
管辎重的把总连忙上前禀报:
“回大帅,粮草烧了约莫三十石,都是堆在外围来不及抢出来的。军械……”
他顿了顿。
“燧发火铳坏了十九支,火绳枪和鸟铳累积坏了五十多支,刀枪七十余把,箭矢损了六箱。其他的都保住了。”
周开荒没有说话。
...
再往前走,一片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映入眼帘。
棚下的地面铺着干草,一排排伤兵静静躺着,有的手臂缠着浸透鲜血的粗布。
布条边缘还在缓缓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有的裤管空荡荡的,断肢处缠着的草药早已被血浸透,眉头拧成一团,在昏迷中仍发出痛苦的呻吟;
还有的,早已没了呼吸,脸上盖着一块破旧的麻布,静静地蜷缩在棚子角落,再也不会醒来。
空气中,血腥气、焦糊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死死纠缠在一起。
形成一股刺鼻的气息,钻进喉咙里,又涩又痛。
周开荒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目光缓缓扫过棚下的一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看见一个年轻伤兵。
半张脸被烈火灼伤,皮肉扭曲发黑,看不清模样。
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浑浊而痛苦,嘴里反复轻声呢喃着
“娘……娘……”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照料他的苗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手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第240章 军议讨论
沉默良久,周开荒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帐前几名将领正在商议,见他回来便让开道路。
周开荒没进帐,登上帐外高处,环顾军营。
营中士卒各自忙碌,神色疲惫,见他看来,纷纷停下动作。
周开荒高声喊停众人,声音沙哑却洪亮:
“昨日的仗亏了,死了三百多弟兄,粮草烧了大半,城也没攻下来。”
众人沉默低头。
“老子跟随我义父打了多年仗,胜多败少,昨日还自认为看透了赵廷臣。”
周开荒语气愧疚。
“可刚才去了辎重营,老子才知道,俺错得离谱。”
他猛地扯下头盔,抽出短刀,割下一缕头发,掷在地上。
众人惊呼,周开荒举起断发,沉声道:
“他妈的!这仗输在俺 老周,是俺轻敌急躁、不听劝告,把弟兄们的命当数字,所有伤亡都是俺老周的责任!”
他环顾众人,语气决绝:
“这缕头发为证,今后俺若再轻敌冒进、不听人劝,便如此发!”
全场寂静片刻,有人率先跪地喊“大帅”,随即越来越多士卒跪地附和。
邵尔岱走上前,见他神色沉稳,便说道:
“大帅,如今摸清了敌情,赵廷臣善守,李本深勇猛,还有城外土司相助,难一举破城。”
邵尔岱提议:
“不如休整数日,养兵救治伤兵,勘察地形、联络义军,制定周密计划,逐步削弱敌军后再攻城。”
周开荒点了头,诚恳地对邵尔岱说:
“对,让大家先休整几日,多亏你们劝阻,老子才没犯更大的错。”
他望向曲靖城头,目光坚定:
“这城虽难攻,但老子有耐心,一步一步来,定要拿下,告慰逝去的弟兄。”
...
很快,周开荒再次召集所有将领,召开军事会议。
中军帐里聚齐了所有中级以上将领。
周开荒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份被焚烧的粮草清单。
纸边卷着,有几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俺老周,今日叫你们来,有件事得说清楚。”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
“昨日粮草被劫,我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儿。”
“昨天是俺攻城太急了,派出去的哨探少了,但还有一件事,是俺没想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老子以为,云南的土司、彝人、苗人,这些年被吴三桂压着,心里肯定向着咱们。”
“明军打进来,他们就算不帮咱们,也不至于帮清军吧。”
“可结果呢?让老子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有土司兵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哨探的将领站起身来,抱拳道:
“大帅,属下已查清楚了。昨日偷袭我军有五家寨子——三家彝寨,两家白族寨。”
“据细作回报,赵廷臣曾派人联络过周边十几家土司,只有这五家出了兵,其余的寨子都找了借口推脱了。”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骂:
“我们是来解救他们的,这群人竟然如此不识时务,居然帮着鞑子!太可恨了!”
这时候,一个参将猛地站起来。
是那个嗓门大的年轻将领,姓李,攻城那日,粮草被劫时他的营就在辎重边上,眼睁睁看着粮车烧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不住:
“大帅!那几家土司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烧了那么多粮,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请命,带人把那几个寨子平了,让他们知道明军的厉害!”
旁边几个将领跟着附和。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紧拳头。帐子里顿时吵成一片。
“打!不打不知道疼!”
“让他们血债血偿!”
“不杀几个,往后谁都敢背后捅刀子!”
周开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
这时,邵尔岱开口了。
他坐在周开荒右手边,声音不紧不慢:
“打,当然要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想清楚。”
那几个将领停下来,看向他。
邵尔岱把手里那本簿子合上,抬起头:
“土司的寨子散在山里,不是一座城,你打不完。”
“今天平了五家,剩下的几十家都会跑去帮赵廷臣。”
“到时候曲靖城外全是清军的眼线,咱们寸步难行。”
那李参将不服气:
“那就不打了?让他们白捅一刀?”
“不是不打。”
邵尔岱说。
“是打谁,怎么打,得挑。”
“继续查,那五家土司里,看看谁是主谋,谁是被逼的,谁只是跟着跑,得先摸清楚。”
“主谋的,要打疼,让他知道帮清军要付代价。”
“被逼的,可以拉过来,给他条活路。”
“都打,就是把人都推到对面去。”
这时,坐在邵尔岱对面的一个彝族土司头人开口了。
这人名叫阿穆,有四十来岁,脸上有几道陈年的刀疤。
是滇黔边境投效过来的彝人头领,手下有三百多彝兵。
他说话慢,每说一句,旁边的翻译就要等一会儿。
“我来说几句。”
他道,翻译跟着传话。
“据我所知,那些土司帮清军,不是自己想帮。”
“赵廷臣派人去过他们的寨子,逼他们的,‘不出力,就屠寨’。”
“他们有老有小,有寨子要守,能怎么办?不帮,寨子就没了。帮了,还能活。”
他顿了顿,又道:
“但他们也怕。怕明军打进来,怕我们记仇。”
“今天你们喊着要平寨,他们听见了,往后就更不敢靠过来。”
阿狸站在帐篷边上,这时往前走了两步。
她身上披着苗人的青布披风,但那双眼睛很亮。
“彝人头领说得对。”
她说。
“那些土司不是不怕我们,是不敢赌。赵廷臣拿屠寨威胁他们,我们拿什么让他们敢赌?”
那李参将梗着脖子道:
“我们也能屠!让他们知道两边都会屠,不就更不敢动了?”
阿狸看着他,眼神很平:
“那你帮他们选好了——反正两边都是死,不如选一个眼下能活的。”
“眼下能活的是谁?赵廷臣就在城里,刀就架在脖子上。我们还在城外,还在商量打不打。”
李参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随军参赞陈敏之。
“诸位,”
他说。
“这事其实不复杂。土司怕什么?怕被屠寨。土司想要什么?”
“想要寨子平安,想要活得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帮清军,寨子会没;帮我们,寨子能活。”
他看向周开荒:
“将军,这事得分两头走。”
“一头是打,打那几个铁了心帮清军的,打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的刀能砍到他们头上。”
“另一头是拉,拉那些还在犹豫的,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知道跟着明军能活。”
那李参将还是不服气:
“打就打,拉就拉,可那五家烧了我们粮的杀了我们的人了,就这么放过?”
陈敏之摇了摇头:
“不是放过。是先找到冥顽不宁的主谋,再拉剩下的。”
“打的时候,把话传出去——只打带头的那家,其余两家只要不再帮清军,既往不咎。”
“他们亲眼看见带头的那家被平了,还敢动?”
帐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刚才喊着血债血偿的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
周开荒一直没说话,听着他们吵,听着陈敏之说完。
他盯着桌上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陈先生说得对啊!”
他说。
“这事得两头走。一头是打,打给所有人看。一头是拉,拉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觉得呢?”
邵尔岱点了点头:
“可行。先诛首恶,从犯可以从轻发落,另外告诉他们——这次的事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周开荒又看向那个彝族头人阿穆。
那人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可以派人去谈。那些土司信我,比信汉人好谈。”
周开荒点了点头,又看向石哈木。
石哈木道:
“我可以盯着那几个寨子。他们敢再出兵,我们就烧他们的粮。让他们再也不敢乱来。”
周开荒最后看向阿狸。
“阿狸姑娘,你说呢?”
阿狸想了想,道:
“我觉得可行。”
周开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周开荒站在帐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曲靖城。
城墙上的灯火还是那么密,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
曲靖城头,赵廷臣已经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准时出现在城楼上。
先扶着垛口往东看——明军的营盘还在老地方,炊烟还没升起来。
那面“周”字将旗在晨风里慢慢飘着。
然后他沿着城墙走一圈,看那些守了一夜的兵,看他们脸上有没有倦色,眼睛里有没有血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丈量这城还能守多久。
三天里,明军的营盘没什么大变化,但那些每天来骚扰的队伍,换了一拨又一拨,从不间断。
今天打东边,明天打西边,后天打南边。
不是真打,就是磨——磨你的精力,磨你的耐心,磨到你受不了出错。
城头的守军开始睡不好觉。
白天刚想眯一会儿,城外就喊杀声震天;
晚上刚睡着,火箭就从天而降,落在城头,落在营房屋顶,落在草料堆边上。
烧不死几个人,但那一夜的觉,算是毁了。
李本深站在他旁边,眼窝陷下去,颧骨更突出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大人,周开荒变了。”
李本深说,声音有些哑。
“前几天他还恨不得一口把城吞下去。现在不急了,开始跟我们磨。这不是他的性子。”
赵廷臣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明军的营盘,看着营盘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
看着那些每天按时出营、按时收兵的队伍。
周开荒的旗号还在那里,但那面旗下面站着的人。
已经不是几天前的莽夫了。
“这周开荒吃了亏了,就知道疼了。”
赵廷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这种人,比那种一直傻冲的人难对付。”
李本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赵廷臣转过身,看着城头的守军。
那些兵的脸上都有倦色,眼睛里都有血丝。
有几个年轻些的,站着都在打晃。
明军每天来磨,每天晚上必定会开炮并且放火箭,他们确实睡不好。
“传令下去。”
赵廷臣说。
“守城的人,分成三拨。一拨守城,一拨待命,一拨睡觉。轮着来,不许乱。”
“明军的骚扰,应付就行,别跟他们较劲。”
“睡不着的,想办法睡。熬不过去的,不是好兵。”
他顿了顿,又道:
“城外那几个土司,再去联络一次。上回十几家只来了五家,太少了。若是来上十家八家,明军损失岂止于此?”
赵廷臣转过身,看向李本深,目光沉沉的:
“让他们再找个机会,在偷袭一次明军的辎重。告诉他们——上次出兵的,王爷记着功劳,日后自有好处。”
“上次没来的,这次补上,既往不咎。若是这次还躲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
“等明军退了,王爷回师,我会亲自带兵,一家一家去问!”
李本深抱拳,没再多言,转身下了城楼。
...
第二天。
赵廷臣正在城楼上巡营。
城头上,几个换防下来的兵正靠着墙根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们看见赵廷臣来了。
立刻赶紧低头不敢说话了。
赵廷臣还未开口。
城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
“大人,城外那几个寨子,有一家派人送了信来。”
赵廷臣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不长,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信上说,他们的寨子里头吵翻了天,几个长老站出来拦着,说什么也不肯再掺和明清两家的事。
说上次出兵,寨里死了好几个后生,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家里老小哭了好几天。
第241章 黑彝寨
曲靖城外二十里,黑彝寨。
寨子盘踞在半山腰,背倚刀削般的绝壁,三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密林。
这易守难攻的险地,是当年老寨主领着族人一石一木硬生生从山脊上垒出来的。
寨墙是山石咬合着垒起的,黏土填塞的缝隙里,经年累月爬满了暗绿的苔衣和倔强的野草。
寨门是整根整根的原木扎就,厚实得如同山壁。
每日开合都得十个以上的青壮汉子憋红了脸,齐声吆喝着才能撼动。
此刻,那厚重的寨门死死紧闭。
寨子正中的火塘屋里,烟雾缭绕,空气沉甸甸地压着人。
火塘边,围坐着寨子里能主事的七八个人影。
几位须发银白的长老,两名掌管庶务的头人,以及寨主阿普。
阿普三十出头,身躯像山石般高大结实,脸庞棱角分明,细长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腰间那把镶银的短刀刀柄,在暗红的火光下幽幽发亮。
此刻他坐在火塘边最尊的位置,死死攥着一封信,粗糙的纸张在他掌中皱缩扭曲。
信是云南巡抚赵廷臣遣人送来的。
字面客气恭敬,内里的意思很严厉:
明军势大,周开荒已在城外扎稳阵脚,你们上次助清军袭扰,明军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唯有死心塌地追随大清朝廷,方是活路一条。
务必再次出兵,想办法再从后方截击明军一次辎重。
事成,朝廷重重有赏。
阿普手一扬,将那封信递给了下首的大长老阿格。
阿格年过六旬,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裂的河床。
他接过信,凑近火塘跃动的光焰,浑浊的老眼在那些墨迹上凝滞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像是在辨认某种不祥的图腾。
半晌,他将信纸传给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阿普脸上。
“阿普,你……心里怎么个章程?”
阿格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感。
阿普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火塘边摸了根烧得半焦的柴棍,探进火堆里,猛地一拨。
灼热的火星“噼啪”爆开,几点滚烫的灰烬溅上他的麻布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还能是什么章程?”
他开口,声音像硬石。
“出兵。赵廷臣点明了,不动手,明军日后必不会放过黑彝寨。”
“动了手,朝廷就记着咱们的功劳,往后……总少不了好处。”
火塘边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只有柴火“哔剥”的轻响,和烟雾无声的盘旋。
过了许久,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二长老阿鲁说话了。
他比阿格稍年轻些,也是五十开外,说话总带着审慎的停顿。
“阿普,”
他缓缓道,目光避开跳跃的火焰。
“上次点兵出去,寨子里……折了二十五个后生。”
“那二十五户人家,现在还在抹眼泪,连尸首都在明军那里拿不回来。”
“再让你拉人出去打……再死人……寨子里这点血气,还能续上几回?”
阿普猛地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像刀锋般刮过阿鲁的脸。
“续不上,也得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缩在寨子里不出兵?等明军腾出手来,碾平寨门!”
“那时丢的命,就不是二十五个了,是五百个!这寨子……连个种都留不下!”
阿鲁缓缓摇着他花白的头。
“明军没来报复我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派人来过寨门,送了盐巴、布匹,还带话: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只要不再帮着清军,这寨子还是黑彝寨,还是我们的家!那个彝人头领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阿普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听见了,自然听见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几口破锅、几匹粗布就想收买人心?明军是什么底子?他们一路而来,杀的人可不少!”
阿格浑浊的目光像沉重的秤砣,再次沉沉压向阿普。
“阿普!”
他声音更沉了,像敲打着一面蒙尘的旧鼓。
“你心里这股火,真是为着明军杀过的人?还是……藏着别的?”
阿普握着烧火棍的手,在火光不及的阴影里,骤然一僵。
棍子无意识地捅进火堆深处,又惹起一蓬乱窜的星火,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
他没有接话,开始陷入回忆。
...
阿普今年整三十二。
在他心里扎根最深、磨得最痛的那根刺,是七岁那年,父亲咽气的那一天。
那时,父亲是寨子里公认的柱子,扛得起两三百斤的山石,敢独自进深山撵野猪。
那天,父亲带着几个寨勇去北边老林子打猎,那片林子是黑彝寨世代渔猎的命脉,猎物丰沛,泉水甘甜。
可那天,他们撞上了另一群不速之客。
北边山坳里过来的苗人,也指着这片林子。
口口声声“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许外人踏足。
两拨人顶上了牛。
话赶话,火星子一碰就着。父亲勇猛,一人放倒了三个苗人。
混乱中,不知从哪里捅来的一刀,狠狠攮进了父亲的肚子。
父亲倒下时,眼还睁着。
寨子里的人闻讯赶到,抬他回寨,一路……血就没断过。流到寨门,血干了,人也……凉透了。
七岁的阿普,就那样站在寨门口。
看着父亲被抬进来,那张曾经刚毅的脸,白得像初冬的霜雪,肚子上那狰狞的豁口,还在不甘地往外渗着暗红。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再睁眼看他;
不明白,母亲怎么哭得连气都断了。
后来,他明白了。
那杀父的苗人被抓了。
县衙来了官差,将那苗人枷走了。
判词是:
斗殴争执,一时失手,致人死命,非谋故杀人,判监三年,已是法外施仁。
七岁的阿普,把那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失手。
非谋故。三年。
那颗小小的心,在无数个寒夜里被同一个问题烧灼:
一条命?三年就抵了?
母亲咬着牙,没再嫁,把他拉扯大。
她从不再提父亲,可每年忌日,她都会在寨后那座孤坟前,从日升坐到月落,不饮不食。
阿普陪着她坐,看着母亲那双干枯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的眼睛,心里那团火就“轰”一声,烧得更狠、更毒。
他十三岁那年,听说那苗人刑满出狱了。
阿普一声不吭,抓起砍刀就奔了寨后山梁,发了疯似的砍了一整天的柴。
直砍到手上皮开肉绽,血水混着汗水滴落。
他咬着牙,没哭一声,只有刀斧入木的闷响,和他心里一遍遍毒誓般的低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十五岁,他跟着寨兵第一次出寨厮杀。
对手是另一支彝寨,争的也是山林水源。
他第一次把刀砍进人的身体,那触感让他想起父亲肚子上豁开的皮肉,想起母亲坟前枯坐的身影。
心火霎时如浇了滚油!
十八岁,他娶了寨子里最俏的姑娘。
二十岁,他成了头人。
二十五岁,老寨主归天,他接过了寨主印信。
那些年,寨子里人人夸赞:
阿普有本事,有魄力,是带着寨子过好日子的主心骨。
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点从父亲血泊里燃起的暗火,何曾熄灭过半分?
再后来,清军来了。
吴三桂的铁骑踏进云南,那些明朝的官老爷们,仓皇奔逃,卑躬屈膝。
阿普冷眼看着,心头一股异样的浊流翻涌。
那个判案的,是明朝的官。
嘴里吐出“失手误杀”的,是明朝的法。
大明亡了,那些套在人心上的绳索,是不是……也就断了?
清军派人来寨子,说要归顺,要纳粮缴税。
寨子里一片怨声,说这是给外人当牛做马。
可阿普沉默片刻,点了头:
归顺就归顺吧。
他记得那天,阿格用浑浊的老眼盯着他问:
“图啥?”阿普没说实话。只是心里那股沉埋的恨意,找到了一丝透气的罅隙:
大清来了,大明朝亡了。
那个判官老爷,不知缩在哪个角落。那杀父的苗人,更不知龟缩在哪片山林。
总有一天…
...
事情回到数日前
赵廷臣派人过来联络。
那天夜里,寨子里吵翻了天。
阿鲁死活不同意出兵。
他喘着粗气:
“明军一路摧枯拉朽,势头正猛!”
“赵廷臣还能撑几天鬼知道?这时候把寨子的命押上去,押错了边,就是灭顶之灾!”
“寨子里几百口老小,不能跟着一个人去赌命!”
阿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能穿透皮肉的老眼盯着阿普,目光深处的东西,阿普竟有些看不分明。
几个长老分成两边,声音在烟雾里翻腾碰撞。
吵到后半夜,依旧僵持不下,像一锅搅不开的浓粥。
“呼!”
阿普猛地站起来,将那封软塌塌的信纸,一把摔进火塘!
纸卷瞬间蜷曲、焦黑、腾起一蓬红焰,又迅速化作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被映得亮得惊人,像两点冰冷的鬼火。
“出兵!”
他斩钉截铁,声音砸在石墙上嗡嗡回响。
“我是寨主!我说了算!”
第二天,五十个挑选出来的寨中青壮,背着弓箭、挎着刀。
默默跟着阿普走出了那沉重的寨门,身影被山外的密林吞噬。
阿鲁立在寨门残破的阴影下,望着那些年轻背影渐次消失。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斧凿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沉重。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阿格嘶声道:
“大哥,这路……走绝了!”
阿格没吱声。
他浑浊的目光追随着最后的背影没入林莽,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
一步步挪回自己那间低矮的石屋,吱呀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阿普带着人赶到曲靖城外时,明军攻城正酣。
他依着赵廷臣的部署,从侧翼猛扑出去,和其他的几个寨子,联合出兵,目标直指明军的辎重队。
那场仗起得快,落得更快。
明军果然猝不及防,粮草被烧了不少,死伤枕藉。
阿普的人趁乱抢回几匹惊惶的骡马、几袋散落的粮米,迅疾如风般遁回莽莽群山的怀抱。
回程的山路上,阿普脚步轻快。
他想着,这一刀砍下去,在赵廷臣那边算是立了投名状。
大清朝廷总该记得黑彝寨的这份“忠心”了吧?
他哪里知道,就在那辎重燃起的冲天黑烟里,他的名字。
已被一个叫周开荒的人,用刀尖狠狠刻在了名单之首。
...
三天后,明军的人来了。
是北面贵阳的一个寨子的叫阿穆的彝人头领,带着几个随从。
抬着几口铁锅、几捆粗布,站在了紧闭的寨门外,扬声要见寨主。
阿普始终没露面。
他只是让阿鲁出去周旋。
那彝人头领阿穆的放下东西,撂下一番话,便转身离去,消失在林间小径。
阿鲁回来,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阿普。
“他讲,周将军说了:前番旧事,一概揭过。”
“只要往后黑彝寨不再襄助清军,这山,还是你们的山,这寨子,依旧是你们的家。”
阿普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笑:
“揭过?他们死的人,烧掉的粮食,就这么算了?轻飘飘的?”
阿鲁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结的藤蔓。
“阿普,”他声音沉缓,带着深深的不解。
“你清醒些。明军能给的,清军给不起?清军能允的,明军给不了?”
“你非要选边站……万一站错了,这寨子……就全毁了!”
阿普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回音。
那一晚,寨子里吵翻了天。
比前次更凶,更烈。
有人嘶吼着追随阿普,说大清朝廷才是铁打的靠山;
有人站在阿鲁一边,说明军才是大势所趋,有肉吃。
唾沫星子在烟雾里横飞,火塘的火苗都被这激烈的气息压得低伏。
吵到几乎要动拳头时,阿格猛地用手中那根乌沉沉的拐杖,重重地敲在火塘边的青石板上!
“当!”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霎时压下了所有声音。
“够了!”
阿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都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众人被这威势慑住,悻悻散去。
只剩阿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火塘边。
盯着那堆明明灭灭的余烬,眼神空洞,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暗,仿佛石像。
阿格没走。
他拖着步子,挨着阿普坐下,干枯的手掌拍了拍冰冷的石板。
火塘的余热透过石板传来,微弱得可怜。
“阿普,”
老人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像在砂纸上摩擦。
“有句话,搁心里好些年了……今儿,你要掏心窝子回我。”
阿普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僵硬着,慢慢转过来。
“这些年,你领着寨子往前扑……心头那杆秤,到底是挂着寨子几百口人的性命,还是…挂着你阿爹的事情?”
阿普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第242章 阿普
阿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阿格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心里的那道疤,我懂。”
老人说,声音里浸透着无尽的疲惫。
“你阿爹的仇,在你心里里藏了二十五年。”
“可你再想想,阿普!杀你阿爹的是那个苗人!”
“判他三年的是那个昏官!这跟‘明朝’有什么关系?”
“跟外面那些明军,又有什么相干?他们认得你阿爹吗?他们欠你黑彝寨的血债吗?!”
阿普那只攥着刀柄的手,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手背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树根。
“恨了二十五年,”
阿格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阿普心上。
“这二十五年,寨子里的人跟着你。你爹咽气那会儿,是寨子里的人一口饭一口水把你拉扯大。”
“你当上头人、当上寨主,是寨子里的人信你!听你的号令!”
“跟你去打仗,替你给官府缴粮纳贡,甚至……跟着你去送死!阿普啊……”
他浑浊的老眼泛起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可曾问过自己一句,他们凭啥?他们凭啥要为了你心里那点东西,把命搭上?!”
阿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焦炭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格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佝偻的身影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慢慢挪向门口,步履蹒跚。
行至门边,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只有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力气:
“阿普,你坐的是寨主的位子。”
“寨主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是寨子里几百口子,一起托付给你的。”
“你那点仇,你那点恨,要报……你自己去!别拉着全寨的老老少少……一起往那阎王殿里……跳!”
...
第二天,长老会设在火塘屋。
那是寨中最老的屋子,土墙熏了一百多年的烟火。
长老会设在火塘屋,寨里的长老们已悉数到场,沉默地围坐在火塘四周。
阿普径直坐在主位,火塘柴火燃得正旺,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情绪难辨。
阿格率先开口,拄着枣木拐杖,目光落在阿普身上,语气沉重坚定:
“阿普,这些日子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阿普点头。
“咱们是不是一定要出兵帮赵廷臣?”
阿格问道。
阿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不是一定要带着黑彝寨,跟着清军走到底?”
阿格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紧紧盯着阿普。
阿普再度点头,毫无迟疑。
“这么说,不管寨里人愿不愿意,你都要逼他们走这条死路?”
阿格声音陡然沉下,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阿普抬眼看向阿格,语气强势,带着几分愠怒:
“我是黑彝寨的寨主,寨里的事,寨主说了算。”
阿格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阿普从未见过的疲惫,像是耗尽了力气:
“阿普,寨主不是皇帝,是大家选的。大家能选你,也能……”
话音戛然而止,未尽的深意,在场的人都懂。
阿普猛地攥紧刀柄,厉声喝问:
“也能什么?你说下去!”
阿格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阿鲁。
阿鲁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捧着走到阿普面前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联名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寨里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寨里几乎所有成年男人都签了字。
阿普捏着麻纸,指尖微颤,扫过那些名字,再抬眼时,没人敢与他对视。
阿格走到阿普面前,脸上满是疲惫与痛心:
“阿普,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父亲死后,是我们把你养大,教你当寨主。”
“你刚上任时,心里装着寨子,我们都心甘情愿跟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
“可这些年你变了,心里只剩下父亲的仇,再没有寨子和寨里人。”
“你带我们打仗、帮清军,都是为了自己报仇;”
“现在还要把我们拖去送死,依旧是为了你自己。”
阿格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在地上,语气决绝:
“阿普,黑彝寨不能再跟着你走绝路了。”
“你们要造反?”
阿普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暴怒与难以置信,厉声喝道。
火塘屋里一片死寂,没人回答,也没人退缩。
阿普扫过各位长老,无论老少,脸上都带着下定决心的坚定。
阿普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一切。
从彝人头领劝他回头、阿格试探发问,到寨里五户人家不肯开门,一切早已注定。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寨子,却没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被抛弃的人。
他的手慢慢按上刀柄,暴怒与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阿普,别动刀。”
阿格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一旦动刀,就再也回不了头,黑彝寨就毁了。”
阿普没有听,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猛地拔出短刀,迈步走向阿格,眼底只剩杀意。
下一秒,几双手从身后伸出,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和肩膀,将他按在地上。
阿普回头,才发现是自己的亲卫。
那些跟着他十年的人,此刻低着头,眼神躲闪,满脸愧疚。
“对不住了,寨主。”
其中一个亲卫声音低沉,带着哽咽。
“俺爹俺娘都在寨里,俺不能看着他们死。”
阿普被按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泥土,呛得喉咙发紧。
他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那些人按得很紧,既怕他伤人,也怕自己心软。
他听见阿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苍老疲惫,却带着决绝:
“把他绑起来,天亮后送到明军大营。”
...
天刚蒙蒙亮,黑彝寨大门敞开。
阿普被五花大绑,勒得肩膀生疼、手腕发红。
他被押在队伍最前,不挣扎、不喊叫,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孤寂。
身后跟着寨里几十人和几位长老,一路沉默。
他们顺着山坡往下走,穿过山林,晨露打湿了衣裤。
走到明军大营门口时,天已大亮,朝阳洒在营盘的“明”字帅旗上,格外醒目。
营门口的哨兵见状愣住,反应过来后连忙跑进营盘通报。
很快,营门大开,一队明军士兵列队迎出,甲胄泛着冷光,步伐整齐。
为首的是周开荒,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铠甲衬得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他看向被绑的阿普和押送的众人,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阿格上前一步,拄着拐杖抱了抱拳:
“周大帅,黑彝寨的人,今日来向将军请罪。”
他顿了顿,看向阿普:
“我们寨主阿普,执拗不听劝告,执意帮清军与明军为敌。”
“我们把他绑来,任凭将军处置,只求将军放过黑彝寨的老老少少。”
周开荒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阿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普始终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庞。
“抬起头来。”
周开荒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普一动不动,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紧绷。
“俺叫你抬起头来!”
周开荒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
阿普缓缓抬头,眼睛布满红血丝,没有眼泪,眼底只剩死寂与一丝未散的倔强。
周开荒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大气不敢出。
“你就是黑彝寨寨主阿普?”
周开荒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阿普点头,一言不发。
“你爹是怎么死的?”
周开荒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共情。
阿普猛地愣住,眼底的死寂被打破,闪过一丝错愕,怔怔地看着周开荒。
周开荒缓缓开口:
“俺听说了,你爹当年是黑彝寨老寨主,战死在与苗人的冲突中,明朝官员判得不公,包庇了凶手。”
“这笔仇,你记了二十多年,对不对?”
阿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底红血丝愈发明显。
周开荒又说:
“俺们跟你一样,都是被仇恨养大的苦命人。”
“俺爹也被鞑子所杀,俺跟着邓大帅当兵,只是想杀尽鞑子,为俺爹报仇。”
他微微俯身,盯着阿普的眼睛,语气恳切:
“你恨了二十五年,俺懂。可你不该把仇恨强加给整个寨子的人,他们不欠你什么,不该为你的执念送命。”
阿普的嘴唇剧烈颤抖,眼底的倔强终于崩塌,眼眶发红,强忍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开荒直起身,对阿格说:
“把绳子解了。”
阿格愣住,迟疑片刻,连忙示意身边的人解开阿普身上的绳子。
绳子解开,勒痕的疼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酸软。
阿普缓缓站直,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微颤,神色复杂。
周开荒看向他,语气严肃:
“你帮清军烧粮草、杀士兵,按道理老子该杀你。”
“但你寨里人绑你来,不是想置你于死地,只是不想跟着你送死。”
“老子要是杀了你,他们也不好受,这笔账就算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
“老子不杀你,你回去继续当寨主。但你记住,往后不准再帮清军、与明军为敌,否则俺绝不留情。”
阿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被斩首示众,被乱刀砍死,被绑在树上活活饿死。
他甚至想过,周开荒会当着寨子里人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他,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帮清军是什么下场。
但他没想到,周开荒会放了他。
更没想到,周开荒会让他回去继续当寨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被绳子勒得发麻,现在空落落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
他的身后,黑彝寨的人静静站着,目光里有愧疚、有担忧,也有期待。
阿普站了很久,直到朝阳升高,才缓缓转过身。
一步步朝着黑彝寨走去,步伐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坚定。
黑彝寨绑寨主请罪、周将军既往不咎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附近其他彝,白族山寨。
彝人头领带人挨家送信,信里是周开荒的原话:
既往不咎,往后不再帮清军,便是自己人。
那五家寨子的人听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神色复杂,有犹豫、有恐惧,也有动摇。
这些日子跟着清军受尽欺压,只是碍于赵廷臣的威胁,才不得不继续相助。
当晚,赵廷臣的信使连夜进山,带着他的亲笔信,语气凶狠地威胁:
若再不出兵帮清军,便是叛徒,等王爷回师,定要一一清算,鸡犬不留。
只是这一次,那些信使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
第二天一早,五家彝,白族寨子的头人,带着各自寨里的青壮年。
抬着几具穿清军号衣的尸体,来到明军大营门口——那些尸体正是昨晚赵廷臣派来的信使。
头人们把尸体重放在地上,齐齐跪倒:
“周将军,我们再也不帮清军了!往后愿意跟着将军,杀鞑子、守家园,绝无二心!”
周开荒站在营门口,扫过头人和地上的尸体,神色平静。
晨风吹动身后的帅旗,呼呼作响。
他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大家都起来吧。既然你们真心悔改,往后便是自己人,我们一定会把鞑子从这片土地驱逐出去!”
头人们面露释然,磕头谢恩后站起身,转身往自己的山寨走去。
走到山坡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曲靖城——城墙高耸,城头清军旗帜密布。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畏惧,也没有留恋,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大步走进山林,身影渐渐消失。
营盘外,只剩下几具清军信使的尸体,躺在清晨的冷风里,渐渐冰冷。
周开荒转身往营盘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下意识回头。
他看见阿普还站在人群最后,没有跟着回去,只是低着头,身影孤寂。
周开荒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转身继续走进营盘,很快消失在帐篷后。
第243章 曲靖援军
阿普走后,周开荒回到中军帐,邵尔岱、陈敏之等人已在帐内等候。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神色都带着几分舒展。
黑彝寨作为带头人,已率先归降,其余四家土司于是不再避讳,纷纷主动请罪。
困扰多日的后方隐患,总算彻底解决。
“大帅,各寨各家送来的归附书都验过了,都是真心归降,每家都派了青壮来营中待命,愿听调遣。”
负责清点降兵的将领抱拳道,语气里难掩笑意。
“加上之前投效的彝兵,咱们现在多了近两千能征惯战的土司兵,都是熟悉山地的好手。”
邵尔岱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曲靖城周边的地形,对周开荒拱手道:
“大帅,现在咱们后方安稳了,可以专心攻城了。”
“不过赵廷臣善守,曲靖城墙高大,粮草充足,硬攻伤亡太大!”
“还是按之前商议的,先派小股部队骚扰,耗损城中兵力和粮草。”
“同时让土司兵带路,勘察城墙薄弱处,等时机成熟再一举破城。”
周开荒点了点头道。
“老邵说的不错。就按你说的来!”
周开荒拿起案上的令旗。
“李参将!你带五百人,每日轮着去东、南、西三门聒噪。”
“记得!只放箭放火铳不打炮,把城头那些清狗惹急了,又摸不着咱们的人影!”
“彝人头领阿穆!劳烦你带两百弟兄,绕去北门摸查城墙,找能爬上去的口子,切勿记住,不要暴露行踪!”
“石哈木!你带你麾下苗兵堵死通往曲靖的粮道,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送进城,渴死饿死那些狗娘养的!”
几道命令接连下达,将领们一一抱拳领命,转身出帐安排。
帐内只剩下周开荒、邵尔岱和陈敏之三人,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陈敏之叹了口气:
“没想到土司的事能解决得这么顺利,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甚至要打几仗才能震慑住他们。”
周开荒摇了摇头:
“不是咱们顺利,是那赵廷臣太急功近利了,把土司逼得太紧。”
“他只知道用屠寨威胁,却忘了土司最看重的是寨子的存亡,咱们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愿意归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也不能大意,赵廷臣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他手里还有曲靖城的守军。”
“说不定还有后援,咱们得抓紧时间,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邵尔岱点头附和:
“大帅说得对,赵廷臣为官多年,心思缜密,绝不会坐视咱们扫清后方、全力攻城,必定在暗中联络援兵。”
“咱们得尽快派人探查,看看昆明方向有没有清军动向。”
“放心,老子早就派出去了。”
周开荒道。
“三名精锐哨探,乔装成商人,连夜赶往昆明,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计划行事,一边骚扰攻城,一边等待哨探的消息”
“同时整顿兵力,做好应对援军的准备。”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细化了攻城和防备援军的细节,直到暮色降临,才各自散去。
明军大营内,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演练阵型,有的在搭建攻城器械,一派忙碌景象。
与几日前粮草被劫、人心惶惶的模样,截然不同。
...
而此时的曲靖城头,赵廷臣正扶着垛口,望着远处明军大营的灯火,神色阴沉得可怕。
李本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神色同样凝重。
“大人,城外五家土司,全反了。”
李本深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
“黑彝寨把阿普绑去明军大营请罪,周开荒不仅放了阿普,还接纳了黑彝寨的人。”
“其余四家土司,也都派人去明军大营归降,还把您派去的信使杀了,首级挂在寨门示众。”
赵廷臣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垛口的青砖,指尖几乎嵌进砖缝里。
他早该想到,那些土司都是趋炎附势之徒。
用屠寨威胁只能一时,不能一世,可他没想到,他们会反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废物!一群废物!”
赵廷臣终于忍不住,低声怒吼一声,语气里满是暴怒和不甘。
“本大人给他们好处,给他们承诺,他们却转头就投靠了明军,忘了本大人之前是怎么饶他们一命的!”
李本深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没有用处。
土司反水,意味着曲靖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明军。
城内粮草虽然充足,但兵力有限,长期死守,迟早会被明军攻破。
“明军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
赵廷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暴怒,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冰冷的寒意。
“明军今日没有攻城,只是派了小股部队在三门骚扰,放了几下火铳和箭矢就撤了。”
李本深道。
“不过属下发现,明军大营里又多了不少身着土司服饰的士兵。”
“看样子,周开荒已经把那些土司兵收编了,正在整顿阵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力攻城。”
赵廷臣的脸色更加阴沉:
“周开荒这是故意的,他在等,等咱们耗尽精力,等咱们人心涣散,再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本深。
“城中守军,还有多少可用之力?伤兵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城中守军原本有五千人,前几日攻城,伤亡近一千,还有两百多伤兵,现在可用兵力只有三千八百人左右。”
李本深一一禀报,语气严谨。
“粮草充足,囤积的粮食和水,足够城中守军和百姓支撑三个月。”
“只是兵器和箭矢,消耗很大,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太久的攻城战。”
“兵器箭矢的事,先想办法凑活,让工匠们连夜打造,把城中百姓家里的铁器都收集起来,熔了打造兵器。”
赵廷臣道。
“守军分成三拨,轮班守城,不准任何人偷懒,但凡有擅离职守、临阵脱逃的,一律斩立决。”
“末将遵令。”
赵廷臣再次望向明军大营的方向,眼底满是焦虑。
他知道,仅凭城中剩下来的这三千多守军,根本抵挡不住明军的进攻。
尤其是周开荒收编了土司兵之后,兵力大增,攻城的底气也更足了。
他必须尽快得到援军,否则曲靖城必破,他也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手里捧着一封火漆书信:
“大人!昆明来的急信,是吴世子派人用箭矢射进城头来的!”
赵廷臣眼睛一亮,连忙转过身,一把夺过书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内容简短,却让赵廷臣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听闻曲靖被困,本世子已派遣八千精锐,由总兵王怀忠率领,连夜驰援曲靖,预计三日后可抵达。
望赵大人坚守城池,切勿急躁,等援军抵达,内外夹击,必能击退明军,保住曲靖。
“援军!终于有援军了!”
赵廷臣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焦虑和压力,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反复看了几遍书信,确认没有看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递给李本深。
“你看,吴世子派了八千精锐来驰援咱们,三日后就到!”
李本深接过书信,快速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神色。
八千精锐,虽然不算太多,但足够缓解城中的压力。
只要能坚守三日,等援军抵达,内外夹击,确实有机会击退明军。
“太好了,大人!”
李本深激动地说道。
“有了这八千援军,咱们就有救了,曲靖城也能保住了!”
“嗯。”
赵廷臣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吴世子果然没有忘记咱们,这八千援军,就是咱们的救命稻草。”
“你立刻传令下去,告诉城中所有守军和百姓,吴世子派了八千..不,两万精锐来驰援。”
“三日后就到,让大家安心守城,只要坚守三日,咱们就能得救。”
“末将遵令!”
李本深刚想纠正下不是八千,但是转念一想,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他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了城楼,去传达消息。
李本深下了城楼,径直往城中的军营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士兵靠在墙根下打盹,脸上带着疲惫。
也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语气里透着不安。
他想起数天天前,明军第一次攻城的时候,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
那时候他们还有信心,觉得守城不是什么难事。
可连着几天下来,每天被骚扰,每天睡不好觉,士气已经大不如前。
他加快脚步,走到军营门口,让值夜的士兵敲响集合的锣声。
锣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很快,军营里陆续有人走出来,很多人披着衣服,脸上都带着疑惑。
他们看着李本深,等着他说话。
李本深站在点将台上,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弟兄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吴世子从昆明派了两万精锐来驰援咱们,三日后就能到!”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两万?”有人问,“真的假的?”
李本深提高声音:
“自然是真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总兵王怀忠亲自带队。咱们只要再守三天,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明军必败!”
骚动声渐渐大起来。那些疲惫的脸上,开始有了光亮。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兴奋。
“三天!就三天!”
“只要再守三天,就有救了!”
“他娘的,让那些明狗尝尝咱们的厉害!”
曲靖城内,随着李本深传达的消息传开,原本人心惶惶的守军,顿时安定了下来。
士兵们脸上重新露出了斗志,赵廷臣见状,亲自巡城,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
对着守城的士兵和围观的百姓喊话,刻意抹黑明军与周开荒的部队,稳固人心、提升士气。
“诸位弟兄、乡亲们,大家放心,吴世子的八千精锐三日后便到,咱们定能守住曲靖城!”
赵廷臣的声音铿锵有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愤慨。
“那周开荒就是个粗鄙残暴的匹夫,不懂兵法、不通谋略,先前在滇东劫掠村寨,所作所为猪狗不如!”
“上个月,他带兵攻破滇东的杨林寨,寨中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还纵兵烧毁村寨、掠夺财物,把寨里的粮食全抢光,耕牛全宰尽,最后一把火,把杨林寨烧成了一片焦土!”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分细节,刻意加重语气:
“还有他手下的明军,更是一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散兵游勇!”
“前几日,有百姓逃到曲靖城外,说亲眼看见明军在周边的小村落作恶!”
“抢百姓的衣物、夺百姓的口粮,甚至强抢民女,稍有反抗,就一刀砍死!”
“不少村落被他们搅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们连日来的骚扰,不过是强装声势,实则早已粮草匮乏、士气低落!”
“听说他们营里缺粮,已经开始克扣士兵口粮,不少土司兵都心生不满,撑不了几日了!”
他抬手拍了拍身边一名士兵的肩膀,语气恳切又带着煽动:
“你们都是血性男儿,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
“你们想想,若是让周开荒这群恶魔攻破城池。”
“你们的妻儿会被他们欺凌,你们的父母会被他们残害”
“你们的家园会被他们烧成焦土,你们辛苦积攒的财物会被他们洗劫一空!”
“和杨林寨的百姓一样,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只要咱们同心协力、死守城池,就一定能击退这群明狗,让周开荒那莽夫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廷臣声音愈发激昂。
“等援军抵达,咱们不仅要击退明军,还要直捣他们的大营,为杨林寨的百姓报仇!”
“为所有被明军残害的乡亲们报仇!守住曲靖,就是守住咱们的家人,守住咱们的活路,大家有没有信心?”
百姓们闻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攥紧拳头呐喊。
守城士兵的斗志也愈发高昂,不少人红着眼眶高呼“守住城池、报仇雪恨”。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几人低声嘀咕:
“不对啊,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前几年李定国将军的明军路过曲靖周边秋毫无犯。”
“连百姓家的一根柴火都不碰,什么时候明军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残暴了?”
“而且我听说这周开荒将军是那个湖广天王邓名的麾下义子,理应不会做出屠寨掠民的事啊。”
第244章 昆明的应对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被身旁几个百姓和士兵听到,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议论声渐渐响起。
几道极低的议论声小心翼翼地响起,没人敢抬高嗓门,都低着头、凑着耳朵嘀咕。
有人悄悄附和,声音细若蚊蚋:
“是啊,我也听说了,那邓名麾下的明军,当初在四川救了不少几乎被饿死的百姓,怎么会残害无辜?”
话音刚落,身旁立刻有个满脸惶恐的百姓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噤道:
“噤声!你不要命了?小声点!那是敌军啊,你还敢替他们说话?就不怕被李将军的人抓起来?”
那人顿时脸色惨白,慌忙闭上嘴,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另有一个士兵皱着眉,指尖攥着兵器,低声呢喃:
“若真是这样,咱们死守城池,岂不是错怪了好人?”
这话刚出,旁边的老兵立刻瞪了他一眼,厉声低斥:
“糊涂!明军不管先前怎么样,现在都是围堵咱们的敌军!赵大人说的话,还能有假?”
“你再敢替敌军辩解,动摇军心,休怪我先禀明将军,治你的罪!”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相信赵廷臣抹黑言论的,也有质疑真相的。
还有人左右摇摆、不知所措,原本激昂的氛围瞬间变得混乱。
赵廷臣脸色一沉,眼神凌厉地扫向人群,厉声呵斥:
“聒噪什么!都给本大人闭嘴!”
可议论声并未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旁的李本深早对那个老头子的话很不满了。
他立刻会意,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兵上前,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竟敢质疑赵大人的话,造谣惑众、动摇军心,给我抓起来!”
亲兵们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刚才低声嘀咕的老者。
还有几个附和质疑的百姓和士兵,反手绑了起来,押到赵廷臣面前。
老者挣扎着高呼:
“我没有造谣!我说的是实话!李定国麾下的明军从不扰民,而邓名将军也绝不会屠寨!”
赵廷臣冷冷瞥了老者一眼,语气冰冷:
“实话?在本大人看来,你就是明军派来的细作,故意在此造谣,扰乱民心!”
“李本深,把这些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再敢胡言乱语,直接斩立决,以儆效尤!”
“末将遵令!”李本深抱拳领命,示意亲兵将人押走。
老者的呼喊声渐渐远去,人群中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那些原本知道真相、看着被押走的老者,脸上满是愤慨,却没人敢再开口。
他们清楚,此刻稍有质疑,就会落得和老者一样的下场。
而那些原本就深信赵廷臣言论的人,此刻更是坚定了想法,看向城外明军大营的眼神,多了几分憎恨。
整个曲靖城,瞬间陷入一种怪异的氛围中:
表面上,士兵们依旧坚守城头、斗志昂扬,百姓们也依旧支援守城。
可暗地里,也有压抑的情绪四处蔓延,有人敢怒不敢言。
有人被蒙蔽双眼,还有人在默默揣测真相,紧张又压抑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城池。
...
而此时的昆明城内,平西王世子吴应熊,正瘫坐在暖阁的软榻上。
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
连指尖都在不住发颤——他方才刚从一场惊魂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心有余悸。
梦中,父王吴三桂身着铠甲,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如惊雷般呵斥他:
“逆子!本王将云南托付于你,你却沉迷酒色、昏庸无能!”
“不给赵布泰军需及粮草致使七星关失陷,曲靖被困,全滇震动,你竟束手无策!”
“若昆明再有闪失,本王定将你碎尸万段,以正家法!”
梦中的吴三桂,眼神凌厉如刀,那股常年征战的威严,吓得他魂飞魄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梦中又浮现出父王麾下的一众老将,夏国相、胡心水等人个个面色凝重。
跪地恳请他以大局为重,速速调兵遣将,稳固防线。
可他却依旧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攻破昆明城门,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他原本才二十来岁,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眉宇间的贵气里,满是慵懒和愚蠢,哪里有半分将门世子的模样。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吴应熊粗重的喘息声。
他身旁垂手侍立的,正是他最亲信的小人贾六,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候着。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惊魂未定的世子爷!
方才吴应熊从梦中惊醒时,厉声尖叫,吓得他差点瘫倒在地。
“贾六……快,快传……传夏老将军进来!”
吴应熊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未散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却因心神不宁,又猛地靠回软榻上。
他口中的夏国相,是吴三桂麾下最得力的老将之一。
跟随吴三桂南征北战数十年,沉稳可靠,智勇双全。
深得吴三桂信任,也是七星关失陷后,多次劝谏他稳住大局的人。
如今昆明城内,思来想去,唯有夏国相能让他稍感安心。
往日里他厌烦夏国相的絮叨劝谏,屡屡推诿不见,今日这般急着召见,连语气里都带着慌乱,显然是真的慌了神。
贾六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
“是,世子爷!属下这就去传!”
说罢,便快步退出暖阁,生怕慢了半分——他也清楚,此事世子爷是真急了。
不多时,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将,身着半旧的铠甲。
步履沉稳地走进暖阁,躬身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却难掩一丝了然:
“末将夏国相,参见世子爷!”
他并未多问
“有何吩咐”。
眼底的忧虑未减,却多了几分笃定——自七星关失陷,曲靖被困。
他数次登门劝谏,劝世子以大局为重、速调兵力布防。
皆被吴应熊以“父王自有安排”“无需多虑”推诿回去。
今日世子这般急召,语气慌乱,神色失据,他不用问也心知肚明。
定是世子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知晓滇中危局已迫在眉睫。
召他前来,必是为了曲靖驰援、昆明布防之事。
这夏国相,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的沉稳与威严。
周身透着一股老将的风骨,俯身跪地时。
目光不经意扫过吴应熊苍白的面色和额角的冷汗。
心中愈发确定——这位素来沉迷享乐、不听劝谏的世子,终究是被眼下的危局打醒了。
第245章 预先埋伏
“好,好!”
吴应熊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有诸位这句话,本世子就放心了!”
“府中所有兵力、粮草、兵器,全凭诸位调用,贾六,你也给本世子听着,从今往后,全力配合诸位大人!”
“若是敢有半分懈怠,擅作主张,本世子绝不饶你!”
一旁的贾六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谨记世子爷吩咐,必定全力配合夏老将军、胡大人和高将军,不敢有半分懈怠!”
夏国相见状,不再耽搁,当即转身部署:
“胡大人,烦请你即刻前往土司府,联络周边忠心土司,令他们派兵驻守要道,同时统筹粮草兵器的筹备;”
“高将军,你即刻前往军营,整顿留守的三千精锐与五千乡勇,部署城内防务,严守各城门与隘口;”
“末将即刻传召张权勇副将,令他率领一万精锐,星夜驰援曲靖,务必与王怀忠总兵汇合,解曲靖之围!”
“事不宜迟,诸位,各司其职,即刻行动!”
“末将遵令!”
胡心水、高得捷齐声应道,随即转身快步走出暖阁,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他们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曲靖与昆明的安危,容不得丝毫耽搁。
夏国相也对着吴应熊躬身行礼:
“世子爷,末将部署援军事宜,先行告退!”
说罢,便捧着虎符,转身快步离去。
暖阁内,瞬间只剩下吴应熊与贾六两人,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吴应熊粗重的喘息声。
他瘫坐在软榻上,浑身脱力,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心底的不安,依旧难以散去。
他喃喃自语:
“夏老将军、胡大人、高将军,你们可一定要守住曲靖,守住昆明啊……”
“王怀忠、张权勇,你们的援军,一定要顺利抵达啊……父王,求你快点回来,救救云南,救救儿臣……”
贾六连忙上前,斟上一杯热茶,温言劝道:
“世子爷,您放宽心,夏老将军等人都是王爷麾下的得力干将,经验丰富,必定能稳住局面!”
“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别太操劳了。”
...
曲靖城外明军大营中,周开荒正与邵尔岱、陈敏之等人商议攻城布置。
哨探禀报,赵廷臣近期频频登南楼往南边眺望,城中士气有些恢复了,似有依仗。
“这狗娘养的有恃无恐,难不成有后手?”
周开荒皱眉怒骂。
邵尔岱沉稳道:
“大帅,赵廷臣如此这般,定然是坚信昆明援军将至。咱们必须先摸清援军动向,方能早做防备。”
陈敏之连忙附和点头,补充道:
“大帅,邵将军所言极是,若是咱们未能摸清援军动向,一旦援军悄然抵达。”
“与城中赵廷臣内外夹击,咱们便会陷入被动,先前的部署也会功亏一篑。”
邵尔岱随即向前一步,单膝抱拳请命:
“末将愿率归正营前往探查!”
“末将再挑选二十名精锐哨探,扮成商贩与农户,分多路探查!”
“既能摸清援军的人数、行进路线与抵达时间,也能及时察觉清军的埋伏。”
“确保消息能安全传回大营,为大帅制定攻城策略提供支撑。”
邵尔岱话音刚落,周开荒便捻着下巴,在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归正营这支部队,是当初武昌之战结束后。
义父邓名亲自招募的降兵,里头大多是归附的满洲八旗和汉八旗的子弟。
后面沿途南征路上,又收拢了不少绿营兵和满洲八旗降兵。
这些人有很多人擅长骑术,马术功底远超寻常步兵。
眼下大营中马匹充足。
若是给归正营的这些人配齐战马。
他们定然能快速组成一支精锐骑兵,机动性极强,用来探查援军动向,再合适不过。
一开始周开荒还担心这些人不是真心归附。
不过邵尔岱脑子活络,而且屡立战功,已完全信任他。
这般部署,既能摸清援军底细,又能避免暴露行踪,可谓周全。
念及此处,周开荒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当即抬手拍向桌面,朗声道:
“好!老子给你几百匹好马,你们组成游骑兵,务必谨慎,切勿暴露,有消息立刻传回!”
“末将定不辱使命!”
邵尔岱抱拳领命,转身出帐部署。
周开荒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杀气凌厉,心底暗自思忖:
“赵廷臣,你仗着有援军便有恃无恐?
“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的算盘得逞,援军敢来,老子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
与此同时,曲靖南方三十余里,王怀忠率领的八千清军精锐,正急匆匆地赶路。
连日连夜的行军,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不少人脚下磨起了血泡,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王怀忠深知,曲靖安危系于一身,若是延误了行程,不仅赵廷臣性命难保,他自己也无法向吴三桂和吴应熊交代。
更让他忧心的是,他担心明军已经有所准备,在必经之路设伏,前路布满危机。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大军沿着大路急行,同时派出少量斥候,严加防备伏击。
“总兵大人,士兵们实在走不动了,咱们能不能停下来歇口气,喝口水?”
一名副将上前,躬身请示,语气里满是疲惫。
王怀忠眉头紧锁,望向远方,沉声道:
“不行!曲靖城危在旦夕,赵大人还在等着咱们驰援,若是停下来歇息,延误了行程,谁也担待不起!”
“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过了前面那个丛林,咱们就找个平坦的地方歇息半个时辰,再继续赶路!”
...
永历十五年腊月初六(公元1662年1月15日)。
邓名身着玄色劲装,袖口束紧,蹲在道路旁白的树林视野开阔位置。
拿着望筒观察远方的清军情况。
此事还要从数日前提起。
自从邓名率军突破七星关之后,深知兵贵神速。
若周开荒孤军围曲靖城,若昆明清军援军及时抵达,必陷周开荒于被动。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兵分两路:
命谢广天率领一万余主力大军,按正常速度南下。
沿途收复那些愿意归附大明的州府、安抚百姓,稳固后方防线;
而他自己,则亲自带着豹枭营这支部队,轻装简行、星夜疾驰。
率先南下驰援曲靖,伺机拦截昆明派出的清军援军。
他拿的望筒镜片经过精细打磨,能将数里之外的烟尘与队伍看得一清二楚;
而身旁沈竹影一身银灰劲装,手中握着一张用炭笔绘制的简易地形草图。
正俯身凑到邓名身边,低声禀报伏击部署,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峡谷全长三里,中段最窄处不足两丈,两侧崖壁草木茂密,可隐蔽全员。”
沈竹影语速利落。
“入口缓坡会拉长清军队伍,右侧石缝可设机动小队。”
“出口乱石堆可布碎石枯草延缓敌军,援军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邓名指尖点向峡谷中段:
“机动小队增至十五人,重点截断清军传令兵;”
“乱石堆加埋五包火药,清军强行冲关便开枪引燃震慑。”
“是。”
沈竹影迅速标注调整,补充道。
“援军估算约八千人,前队两千骑兵,中后队六千步兵含一千火铳手。”
“前队会先探查地形,队伍绵延一里,首尾无法呼应。”
邓名目光锐利:
“咱们一百二十八人,虽然装备精良,但是这可是好几千人。”
“咱们不用和敌军周旋,只需截断队伍、震慑他们,拖延驰援时间即可。”
沈竹影点了点头:
“弟兄们早已备好,清军火铳笨重老旧,咱们一轮齐射便能压制。”
“末将已分五小队,主力打指挥中枢,其余小队负责截首尾、扰骑兵、防突围。”
邓名微微颔首,补充道:
“第一轮齐射优先打中火铳手火药箱,各小队配两名观察手,射击要‘射一发换一处’,避免暴露。”
“机动小队分五人带手雷守缓坡,防止骑兵掉头支援。”
“末将明白!”
沈竹影单膝跪地领命,语气铿锵,起身后果断转身,对着密林深处比出几道简洁的手势。
豹枭营的弟兄们立刻心领神会,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人人身着邓名穿越后发明的简易茅草服,全身裹满了晒干的茅草与松针。
草叶层层叠叠,恰好遮蔽了身形与枪械的轮廓。
连脸上都蒙着茅草编织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们弯腰躬身,脚步轻盈得如同林间的狸猫,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转瞬之间,便各自隐入崖壁的密林中,身影与周边的草木。
乱石完美融合,若非近距离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沈竹影回到邓名身边,举枪瞄准峡谷入口:
“主公,全员已就位,就等清军入瓮了。”
不多时,清军前队骑兵抵达峡谷入口,为首参将派出士兵探查后,禀报可前进。
但王怀忠看着前方情景,眉头一走,却猛地勒住马缰:
“站住!都给本总兵停下!”
他抬眼扫过两侧遮天蔽日的丛林与狭窄幽深的峡谷,声音里满是戒备。
“这般地势,草木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分明是伏击的绝佳死地,你们也敢贸然进?”
身旁副将连忙躬身:
“总兵大人,前队已经探查过,未见异常。”
王怀忠猛地瞪向他,语气愈发多疑刻薄:
“探查?就凭你们几人走马观花看一眼,便能断定没有埋伏?”
“若是明军藏在崖壁之上、草木之中,你们能查得出来?”
他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派二十名精锐步兵,分两队,仔细搜查道路两旁丛林与崖壁下方,一寸草木都不准放过!”
“若有半点疏忽,军法处置!”
崖壁上方,沈竹影远远见清军停下了,而且突然派人参搜,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低声对身旁的邓名暗道:
“主公,清军突然搜山,难道咱们暴露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
邓名放下望筒,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声安抚:
“没有暴露,这王怀忠心思极重,多疑得很,只是忌惮这峡谷地势罢了。”
沈竹影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攥紧枪械、捏着一把汗:
“就怕士兵仔细搜查,发现咱们的踪迹。”
邓名语气沉稳:
“放心,吉利服伪装得天衣无缝,弟兄们沉住气,见机行事即可。哪怕万一暴露,也有后备预案。”
...
峡谷前方的二十名清军探路士兵,虽不敢敷衍,却也忌惮丛林深处的危险。
只在道路两旁草丛用兵器挥砍拨弄、查看崖壁下方浅层石缝,并未深入。
不多时,为首士兵回身禀报:
“总兵大人,四周搜查完毕,未见任何埋伏踪迹!”
王怀忠依旧满脸多疑,冷哼一声:
“未见异常?本总兵亲自去看!”
他勒马向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草木,连地上的落叶、崖壁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直到瞥见头顶树枝上,几只鸟雀叽叽喳喳跳跃鸣叫,毫无惊慌之意。
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心底的疑虑消散大半。
若有埋伏,这般动静早已惊飞鸟雀。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十分放心,却也不愿再耽误驰援时间,厉声下令:
“全军前进!加快速度,务必尽快穿过峡谷!沿途士兵密切戒备,稍有异动,立刻禀报!”
清军队伍再次启动,两千骑兵、六千步兵和辎重队伍陆续驶入峡谷。
王怀忠率指挥中枢行至中段核心位置,火铳手因地形狭窄无法形成有效阵型,全然不知已踏入埋伏圈。
“时机到!”
沈竹影低声喝令,指尖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走在最前的清军先锋参将当场毙命。
紧接着,两侧崖壁爆发密集枪声,豹枭营弟兄们依托吉利服伪装,精准射击,没有一发子弹浪费。
主力小队集中火力打击指挥中枢,十名弟兄专攻火铳手火药箱。
几声巨响后,火光浓烟冲天,火铳手瞬间丧失战力;
右侧小队压制后队步兵,首尾小队击杀传令兵,掐断清军联络;
前队骑兵欲掉头支援,却被手雷炸乱阵型,战马受惊冲撞步兵,清军彻底陷入混乱。
短短几息之间,清军死伤便达百人以上,鲜血溅满路面。
中弹士兵的惨叫此起彼伏,未被击中的士兵,亲眼看着身旁同伴被燧发短枪子弹击穿胸膛、应声倒地。
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他们平日里所用的火铳,但从未见过这般射速快、威力猛的火铳。
而且四面八方而来,只剩本能的恐惧。
有人纷纷找掩体躲避,生怕下一颗子弹就会打到自己身上。
一时间,惨叫声、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王怀忠又惊又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厉声呵斥士兵稳住阵型、奋力反击,可清军早已魂飞魄散,根本无法组织抵抗。
他双目赤红,一边躲在掩体后面,躲闪着子弹,一边疯狂扫视两旁的丛林崖壁,嘶吼着质问:
“明军在哪?!你们到底藏在哪?!”
第246章 伏击
那清军士兵走到一处灌木丛边缘,停下脚步。
他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距离一名靠前的豹枭营队员,只剩下不到五步。
那豹枭营队员能看清他靴面上的泥点,能听见他的喘息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那清军士兵盯着灌木丛看了几息。
抬手用长矛朝里面捅了捅——矛尖刺入灌木,距离那队员的右臂不过两步。
那队员死死咬着下唇,嘴里渗出血腥味。
他感觉心脏在狂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却一动也不敢动。
那清军士兵又朝前迈了一步。
四步。
他站在灌木丛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三步——如果再往前走三步,很可能就发现他了。
那队员闭上眼睛,手指抠进泥土里。
他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只等那清军再往前走一步——
“喂!回来吧!”
山坡下方传来喊声。
“有动静?”
那清军士兵脚步一顿,回头朝下看了看。
随后回道:
“没有。”
下方的头领喊:
“那快回来吧!收队了。”
下方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拢队伍。
他又转过头,扫了一眼灌木丛,眉头微皱。
下方又喊:
“快点!总兵大人等着呢!”
那清军士兵犹豫了一息,终于转身朝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队员趴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开咬紧的牙关。
他的手指在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滴进泥土。
“都搜完了?没异常?”
前方传来询问声。
“没有。”
“行了,回去禀报。”
二十名清军探路士兵收拢队伍,沿来路返回。
不多时,为首士兵回身禀报:
“总兵大人,四周搜查完毕,未见任何埋伏!”
王怀忠依旧满脸多疑,冷哼一声:
“未见异常?本总兵亲自去看!”
他勒马向前,目光扫过每一处草木,连地上的落叶、崖壁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直到他远远瞥见,林中深处的树枝上,有几只鸟雀叽叽喳喳跳跃鸣叫,毫无惊慌之意。
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若有林中深入还能埋伏,这般动静早已惊飞鸟雀。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十分放心,却也不愿再耽误驰援时间,厉声下令:
“全军前进!加快速度,务必尽快穿过峡谷!沿途士兵密切戒备,稍有异动,立刻禀报!”
清军队伍再次启动,两千骑兵、六千步兵和辎重队伍陆续驶入峡谷。
前队骑兵行至中段,后队辎重才刚进峡谷,整支队伍像一条长龙挤进狭窄的山缝。
王怀忠率指挥中枢行至中段核心位置,火铳手因地形狭窄无法形成有效阵型,全然不知已踏入埋伏圈。
“时机到!”
沈竹影低声喝令,率先指尖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走在最前的清军先锋参将当场毙命。
紧接着,两侧崖壁爆发密集枪声。
豹枭营弟兄们依托吉利服伪装,精准射击,没有一发子弹浪费。
主力小队集中火力打击指挥中枢,十名弟兄专攻火铳手火药箱。
几声巨响后,火光浓烟冲天,火铳手瞬间丧失战力。
右侧小队压制后队步兵,首尾小队击杀传令兵,掐断清军联络。
前队骑兵欲掉头支援,却被震天雷炸乱阵型,战马受惊冲撞步兵,清军彻底陷入混乱。
更致命的是,峡谷被拦腰斩断。
前队想退退不得,后队想进进不来。
后队的清军听见前面枪声大作,却什么也看不见。
消息传过来时已经走了样——
“总兵被杀了!”
“贼军有数千人!”
后队刚进峡谷的步兵听见前面传来的喊声,脸色煞白。
他想退,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辎重车源源不断涌进来。
峡谷入口处很快挤作一团,步兵、辎重兵挤成了人粥。
有人扯着嗓子朝后喊:
“停下!都他妈停下!”
可喊声淹没在嘈杂中。
后队的军官还不明就里,仍在催促士兵前进。
辎重车横在路中央,车轴卡住了驮马,驮马受惊乱踢,又踢倒了旁边的步兵。
后队还没见到贼军,自己先乱了。
短短几息之间,清军死伤便达百人以上,鲜血溅满路面。
中弹士兵的惨叫此起彼伏。
未被击中的士兵,亲眼看着身旁同伴被子弹击穿胸膛倒地,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射速快、威力猛的火铳,而且四面八方而来。
有人纷纷找掩体躲避,生怕下一颗子弹打到自己。
一时间,惨叫声、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混乱之中,王怀忠又惊又怒,浑身发抖。
他厉声呵斥士兵稳住阵型,可清军早已无法组织抵抗。
他双目赤红,躲在掩体后面躲闪着子弹,一边疯狂扫视两旁丛林,嘶吼着质问:
“敌军在哪?!你们到底藏在哪?!”
他的怒吼里满是暴怒,更藏着慌乱与无力。
他从未见过这般混乱的场面。
八千大军,被一股不明踪迹的贼军打得溃不成军。
他提前派人搜山,明明未见任何异常,贼军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布下这般严密的伏击。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股贼军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
邓名立于崖壁隐蔽处,望着下方士气尽失的清军,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从始至终都没指望凭一百多人能歼灭八千清军。
此番伏击,目的本就是重创清军、制造心理威慑,拖延其驰援时间。
此时,清军之中有少数胆大的士兵,在军官呵斥下勉强镇定下来,抓起弓箭朝崖壁胡乱射去。
箭矢密密麻麻,却因看不清目标,全射在了草地空处,反倒暴露了自身位置。
更致命的是,但凡敢于起身反击的,都被豹枭营战士精准射杀。
邓名早已暗中传令,让弟兄们重点瞄准清军军官。
只见崖壁上枪口频频探出,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名军官的惨叫。
军官接连毙命,清军指挥建制瞬间崩溃,乱局愈发不可收拾。
见目的已然达成,再僵持下去的话。
等清军反应过来了之后,反而会徒增伤亡,邓名转头对沈竹影低声下令:
“目的已达,传令撤退。”
沈竹影抬手放到唇边,吹响一声悠长而清亮的呼哨。
哨声穿透峡谷的烟尘与枪声,清晰地传到每一名豹枭营弟兄耳中。
此时,仍有少数清军士兵在胡乱射箭,却依旧徒劳无功,反倒被逐个射杀。
那些幸存的军官,早已缩在掩体后不敢露头。
清军彻底没了指挥,只剩漫天的慌乱与哀嚎。
早已做好撤退准备的豹枭营弟兄们,听到哨声后。
快速收起燧发短枪,借着吉利服的伪装,悄无声息地从崖壁密林中撤离。
邓名与沈竹影断后,确认弟兄们都已撤离,才转身循着预设路线,缓缓隐入密林深处。
峡谷后段,拥堵仍在继续。
有胆大的士兵试着往前走,踩着血迹跨过一具具尸体,终于走到中段。
那里尸横遍野。
指挥中枢的军官死了十之七八。
王怀忠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他身边亲兵的血——跪坐在地上,马鞭被攥得变形。
后段的士兵愣在原地,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抱头。
没人敢再提“前进”二字。
王怀忠浑身冷汗,直到听不到枪声,才敢缓缓抬头。
目光扫过峡谷,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其中大半是军官。
他隐约瞥见崖壁上早已没了那些裹着茅草的人形,才惊觉贼军已经撤退。
他心底的疑惑与怒火交织,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实在想不通,这股贼军十分精锐,精锐不知有多少人,但是人数肯定没有超过五百人。
不仅造成清军数百人死伤,还能精准射杀军官、搅乱建制,最后竟能从容脱身。
如今群龙无首,即便他想重新组织队伍,也无从下手。
后队堵在峡谷入口,前队缩在峡谷出口,中段死伤者躺在血泊里呻吟。
八千大军,精锐被打成这副模样。
...
此时,邓名与沈竹影已率豹枭营撤至峡谷外数里。
沈竹影清点人数后,低声禀报:
“主公,全员到齐,仅三人受轻伤,弹药消耗三分之一,任务完成。”
邓名微微颔首:
“咱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如今清军士气尽失、不敢前进,驰援曲靖的计划已然停滞,目的达到了。”
而峡谷中,王怀忠望着满地尸体与士气尽失的士兵,万般无奈。
只能下令原地休整、收敛尸体,同时派人收拢残余军官,试图重建指挥。
可幸存的军官,个个心有余悸。
即便他再三催促,也没有士兵敢主动前进半步。
这股贼军神出鬼没的伪装、致命的火力,以及从容撤退的底气,早已在他们心底埋下了恐惧。
峡谷后段,拥堵的辎重队还在原地。
有辎重民夫偷偷问身旁的士兵:
“还往前吗?”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往前送死吗?”
没有人再前进半步。
....
邵尔岱带着三十名归正营的骑兵一路向南疾驰,马蹄裹着厚布,声响极轻。
沿路他不断观察四周地形,心中暗自盘算:
昆明至曲靖,官道虽近,但必经曲靖城北,明军主力正在北面攻城,若援军走官道,早已被探马发现。
若清军援军想出其不意,极可能走南边捷径。
那么大概是那条无名峡谷,他之前曾在云南待过,也随军征战时走过那条路。
那无名峡谷险峻隐蔽,可绕开曲靖正面直插城下。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加快马速。
绕城约二十多里后,天色微明。
前方出现一处偏僻村落,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炊烟袅袅。
邵尔岱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盯着村落看了片刻,见村口蹲着几个村民,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不时朝东边张望,神色间带着惊惧。
“有蹊跷。”
邵尔岱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低声嘱咐。
“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问问。”
他马上换了一行普通山民的行头,绑好头巾,收了武器。
他独自走向村口,脚步放得极慢,免得惊扰村民。
走近时,那几个村民察觉动静,倏地站起,眼中闪过慌乱。
邵尔岱停下脚步,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恶意,脸上挂起和善的笑:
“老乡别怕,我是过路的客商,想问个路。”
村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老汉迟疑道:
“客商?这兵荒马乱的,怎么敢走这条路?”
邵尔岱叹了口气,编道:
“没办法,急着去曲靖贩货,听说北边打仗,只能绕南边走。敢问老丈,前方可有好走的路?”
老汉眼神闪烁,压低声音:
“客官,劝你别往前走了。昨天那边峡谷里,不知哪来的兵马打了一仗!”
“枪炮声响了半个时辰,惨叫声吓得我们村鸡飞狗跳的。”
“今早有人偷偷去看,峡谷里满地是血,还有死人没埋完呢!”
邵尔岱心头一跳,面上却装作惊恐:
“打仗?是哪边的兵马?”
老汉摇头:
“谁知道呢,我们也分不清楚呐。”
“只知道被打的那拨人不少,死了上百号人了,剩下的往东边去了,就驻扎在前头那个村子外头。”
邵尔岱心中已有了计较,又随口问了几句,谢过老汉,转身回到队伍。
他翻身上马,对亲兵低声道:
“峡谷里有战事发生过,十有八九是伏击战。”
“你们二十人留在此地隐蔽,我带十人随我去查看。”
“若一个时辰未归,立刻回禀周帅。”
亲兵欲言又止,邵尔岱摆摆手。
点了十名骑兵,快马加鞭朝峡谷方向奔去。
越靠近峡谷,痕迹越明显。
道路两侧的草丛被踩得东倒西歪,几处灌木折断,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邵尔岱放慢马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面。
他看见马蹄印杂乱,有清军制式马蹄铁的痕迹,也有未钉掌的马蹄——那是山地马,滇西土司常用的马种。
他心跳骤然加快。
峡谷入口到了。
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狼藉,碎石上溅满黑褐色的血,散落着折断的长矛、踩扁的头盔、撕裂的号衣。
几处新翻的泥土隆起,显然是匆忙掩埋尸体的浅坑。
邵尔岱下马,蹲在一处血迹旁细看——血迹已干透,但颜色尚鲜,战斗应该不超过两日。
第247章 外出寻人
邵尔岱蹲下身,拨开草丛。
一枚弹丸嵌在泥土里,锥形,铅制,底部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轻抠出,在掌心里掂了掂——比寻常火铳的球形铅弹略轻,造型规整,显然是用模具精心铸成。
他盯着掌心里的弹丸,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他没见过实物,但在武昌时听人说过。
那时候他刚归附邓名不久,在营中听老兵提起。
邓军门给豹枭营换装了新式弹药,就是这种锥形弹丸。
配合燧发短枪的膛线,射程比普通火铳远得多,一百步内能击穿两层棉甲。
当时他半信半疑——球形铅弹打了这么多年,换个形状就能厉害这么多?
后来听说豹枭营演练,他终究没能亲眼见识。
没想到今日在这峡谷里见到了。
他翻转弹丸,底部火药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
老兵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用模具铸的,规整得很,不像寻常铅弹那般歪歪扭扭。
整个西南,能用上这种弹药的,应该只有邓名的豹枭营。
是邓军门的豹枭营干的!?
错不了。
他霍然起身,对身后骑兵低声道:
“分散搜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注意隐蔽。”
骑兵们散开。
片刻后,有人低呼:
“邵爷,这边有尸体!”
邵尔岱快步过去。
一处浅坑旁,泥土被扒开,露出一具清军尸体。
尸身穿着把总服色,胸口一个弹孔,边缘整齐,贯穿而过。
邵尔岱俯身细看,弹孔周围没有火药灼烧痕迹——说明射程不近,且枪法精准。
没错了,只有邓军门的豹枭营,才能在峡谷中设伏,精准射杀军官,且让清军连人影都摸不着。
既然豹枭营到了。
那么邓军门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了!
邵尔岱压下心头狂喜,命人将尸体掩回,迅速撤出峡谷。
他需要确认更多——比如王怀忠部现在何处。
刚出峡谷,他忽然瞥见东边村落方向,隐约有旗帜飘动,人影攒动。
他当即带人绕道,借着灌木掩护,悄悄摸近。
...
村落外,清军扎下营寨,帐篷连绵,伤兵在帐外呻吟,伙夫正埋锅造饭。
营寨四周戒备森严,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邵尔岱伏在草丛中,仔细数着旗帜和帐篷数目,估算至少还有六七千人以上。
他看见营中有人抬着担架进出,担架上伤员浑身是血,显然峡谷一战,清军死伤不轻。
他心中笃定:
王怀忠部遭伏击后,被迫改道,在此驻扎休整。
邵尔岱缓缓后退,直到远离清军视野,才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对十名骑兵道:
“速速回撤,禀报周帅。邓军门已到,援军被阻,此乃天大喜讯!”
众人脸上皆露喜色,当即上马,沿原路疾驰。
然而行至半途,穿过一片树林时,前方骤然传来马蹄声。
邵尔岱脸色一变,抬手示意队伍勒马——来不及了,一队清军马队从林间拐出,双方相距不足五十步。
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是明军探子!”清军队中有人厉喝。
邵尔岱不假思索,拔刀大喝:
“杀过去,冲散他们!”
十名骑兵齐声呐喊,催马冲锋。
清军马队约二十人,阵型尚未展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邵尔岱一马当先,刀光闪过,劈翻一名清军骑兵。
身后弟兄们枪刀齐下,瞬间又撂倒四五人。
清军大乱,有人掉头就跑,有人勒马不及被撞下马来。
邵尔岱杀得性起,眼角余光瞥见一名清军千总正勒马后撤,当即拨马追去。
追出十余步,他忽然勒住缰绳——不行,不能追。
追杀这股溃兵固然解气,但一旦追击,就可能暴露己方人数不多。
若清军大队闻讯赶来,他们这十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更重要的是,消息必须尽快送到周开荒耳中,耽搁不得。
他一咬牙,勒马回头,厉声喝道:
“停止追击!撤!”
弟兄们正杀得眼红,闻言一愣,但军令如山,纷纷拨马回转。
邵尔岱清点人数,无人伤亡,当即率队朝来路狂奔。
身后,溃散的清军连滚带爬逃回村落方向,留下几具尸体。
...
疾驰途中,邵尔岱脑中飞快转动:
王怀忠得知马队遇袭,必然警惕大增,定会加快休整,并派更多哨探搜寻明军踪迹。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让周开荒立刻调整部署——要么加大攻城力度,逼赵廷臣早日投降;
要么分兵阻援,与邓军门形成夹击之势。
邓军门既已伏击成功,说明他正率主力在附近,若能取得联系,两军合兵一处,胜算大增。
他猛夹马腹,催促战马加速。
一路疾驰,回到先前留驻村落的五十名弟兄正在原地等候。
见他带着十人归来,便纷纷上马。
邵尔岱一挥手,率众朝北面的大营方向狂奔去。
...
一个多时辰后,明军大营在望。
邵尔岱浑身汗透,翻身下马,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帐外亲兵见他神色急切,不敢阻拦,掀开帐帘。
周开荒正与几名将领对着地图商议,见邵尔岱进来,抬头问道:
“老邵回来啦?咋样?查着啥了?”
邵尔岱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帅,大喜!邓军门邓大人已到,且在一个无名峡谷伏击了昆明派来的援军。”
“是王怀忠部,据说清军死伤数百人,被迫改道驻扎,士气大丧!”
周开荒霍然站起,眼中精光暴射:
“真的假的?没哄老子?”
邵尔岱将探查经过细细道来,从村落村民之言,到峡谷中弹丸、尸体,再到清军驻扎情形,最后道:
“卑职亲自查探,伏击者所用火铳弹丸,应该是邓军门麾下的豹枭营之物。”
“卑职断定,邓军门已率赶到,且在暗中监视王怀忠。”
周开荒来回踱步,面上喜色难掩,但很快沉静下来:
“你半道上遇着敌兵,王怀忠那狗娘养的肯定知道咱们盯着他了,指定得加小心。”
“就是为啥义父都到了,咋不先来跟俺老周汇合呢!”
邵尔岱道:
“大帅,邓军门行事谨慎,伏击之后,必是寻机休整,或正设法与咱们取得联系。”
周开荒点点头,又问:
“你估算王怀忠还剩多少人?粮草辎重咋样?”
邵尔岱道:
“卑职估算,至少还有七八千人,辎重车不少,但峡谷一战辎重队拥堵,损失应不大。”
“士气虽丧,王怀忠乃悍将,我曾经呆在昆明就听说过此人,他必会重整旗鼓。”
“若他得知曲靖危急,定会拼死来援。”
周开荒走到地图前,沉吟道:
“咱们得赶紧派人跟义父联络上....”
一直沉默的陈敏之忽然开口:
“大帅,在下倒有个想法。”
周开荒转头看他:
“陈先生你说。”
陈敏之捋了捋短须:
“派人进山寻人,最难的是联络。”
“山林这么大,藏得又深,万一错过了,白跑一趟不说,还耽误军机。依在下之见,得准备两套法子。”
周开荒来了兴趣:
“哦?哪两套?”
陈敏之道:
“头一套是烟火。寻到踪迹后,寻个隐蔽处燃放烟火,咱们这边派人盯着,看见烟起就知道找着了。”
“这法子稳妥,夜里看得清楚,白日里也显眼。”
“但烟火有个不便——若风向不对,烟被吹散,或是清军恰巧在附近,瞧见了反倒坏事。”
周开荒点头:
“有理。第二套呢?”
“依在下之见,可让去的人多带几面旗子。苗人行走山林,遇险或传递消息,惯用旗语。”
“邓军门自然识得我军旗号。若烟火不便,寻一处高地用旗语比划几下,比烟火隐蔽,传得也更远。”
周开荒眼睛一亮:
“好主意!可还有?”
陈敏之又道:
“若真寻着了,不必急着回来复命。”
“可留下几人随邓军门听用,顺便把咱们这边的兵力部署、攻城进度,都跟邓军门说清楚。”
“两边通了气,才好商量下一步怎么打。”
“在下估摸着,王怀忠经此一伏,必不敢再轻易走峡谷。”
“他多半会选官道,但会派先锋探路,步步为营。”
“咱们得跟邓军门约好,是在官道设伏,还是等清军分兵时两面夹击。”
邵尔岱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
“大帅,卑职斗胆说一句——其实咱们未必非得主动去找。”
周开荒挑眉:
“哦?怎么说?”
邵尔岱道:
“邓军门行事,卑职在豹枭营时略知一二。他既然率部赶到,又伏击了王怀忠,必定心中有全局。”
“依他的性子,这会儿八成已经在设法跟咱们联络了。”
“说不定派出的探子就在左近,只等摸清咱们大营的位置,就会递消息过来。”
“咱们主动派人进山,万一跟他的探子走岔了,反倒坏事。”
周开荒摸摸下巴,似在思索。
邵尔岱继续道:
“再说了,王怀忠刚吃了败仗,没准这会儿正四面撒网,到处派哨探查呢。”
“咱们的人进山,万一撞上清军,暴露了行踪不说,还让邓军门那边也跟着被动。”
“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最好办事,咱们贸然派人进去,反倒可能把清军引过去。”
周开荒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这些,俺老周都懂。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俺知道主动派人进山有风险。可眼下这局势,赌的就是谁更快一步。”
“义父在暗处,清军在找他,咱们也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占先手。俺等不起。”
邵尔岱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劝。
他拱手道:
“既如此!卑职愿再率精骑,深入峡谷周边寻找邓军门。”
周开荒摆手:
“拉倒吧!你刚回来,人马都累散架了,你先休息!老子另派别人去。”
他转向帐中的石哈木道:
“石哈木头人,你带些苗兵弟兄,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沿着峡谷两边的山头搜!”
“你们最会爬山,眼神又尖,这事就归你们了!”
“找到我义父,立马放烟火报信。记住了,藏严实点,别让清军那伙杂碎发现!”
石哈木抱拳领命回道:
“大帅放心,苗人爬山,清狗看不见。”
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外头阳光刺眼。
石哈木眯了眯眼睛,大步朝营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周开荒说的那个名字。
邓名。
这名字他听了不下百遍了。
周大帅喊他“义父”,每次提到,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周大帅那人打仗狠,说话冲,底下很多将领都有点怕他。
可一提邓名,眉眼就松下来,像苗寨里说起自家阿爸一样敬重。
阿狸更不用说了。
她在营里没事就念叨,邓名阿哥长、邓名阿哥短。
说起他的好、他说过的话、他写的信。
石哈木听得耳朵起茧子,有一回忍不住问:
“那个汉人提督,到底好在哪里?”
阿狸白他一眼,说:
“好在哪里都跟你讲不清。”
旁边几个苗女偷笑,石哈木讨了个没趣。
后来从别的弟兄嘴里,他又听说了一些。
说邓名大人打仗厉害,带的兵以一当十,清军听了名字都怕。
说他对苗人和彝人还有其他少数民族都好。
不似别的汉官那般趾高气扬,曾经还在四川时候,跟苗家弟兄同锅吃饭。
说老百姓管他叫“邓天王”,传他能掐会算,刀剑都绕着他走。
石哈木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
但架不住听得多了,心里也慢慢生出一个影子——模糊的,高大的,看不清脸,却总觉得该是个厉害人物。
没想到今儿个,这个影子就要见到真人了。
...
邵尔岱正要回自己帐中歇息,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急匆匆奔来。
跑得急,裙角沾着泥土,身后还跟着两个苗女侍女——是阿狸。
她平日里多在后方照料伤员,捣鼓她的草药,很少到中军帐这边来。
邵尔岱刚要开口招呼,阿狸已从他身旁掠过,径直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帐内,周开荒正与众将继续商议,见阿狸冲进来,不由得一愣。
“阿狸?你咋来了?”
阿狸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第248章 豹枭营骚扰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
“周大哥,邓名阿哥是不是在附近呀?对不对?”
周开荒看了邵尔岱一眼——不用说,消息传得倒快,这丫头耳朵真尖。
他点点头:
“邵尔岱查着的,十有八九是义父的兵马,我已经派石哈木去联络了。”
阿狸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
“我也要去!我跟石哈木他们一起去!”
周开荒皱眉:
“你去凑啥热闹?石哈木是去探路,翻山越岭的,路难走得很,你一个丫头片子能行?”
“我能行的!”
阿狸急忙打断他,鼓着腮帮子辩解:
“在苗寨的时候,哪座山我没爬过呀?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打仗,我就跟着找找人。”
周开荒摇头:
“不是那回事!你是苗家圣女,多少苗人盯着你呢,万一出点啥岔子,咋跟底下人交代?”
“所以才该我去呀!”
阿狸抬眸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倔强:
“邓名阿哥带的兵里也有苗家弟兄,我去了,他们看见我,也能安心些。”
“而且我带了草药,要是有人受伤,我还能帮忙治,总比干等着强呀。”
旁边的彝人头领阿穆劝道:
“阿狸姑娘,那边太危险了,你还是留在大营等消息吧,邓大人要是真在附近,迟早会过来的。”
阿狸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些,可语气还是很倔强:
“我等不及了……我都好久没见邓名阿哥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拉了拉周开荒的衣袖,软着声音说:
“周大哥,自从昆明分开,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你们都能打仗、议事、部署,我帮不上啥忙,只能在后面熬药裹伤。”
“现在他就近在眼前了,你就让我跟着去嘛,好不好?”
周开荒张了张嘴,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不知该说啥,这丫头一撒娇,他就没辙。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都不好插话。
...
周开荒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苗人长老掀帘进来,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名叫果基。
他朝周开荒抱了抱拳,又转向阿狸,语气恭敬却透着劝阻之意:
“圣女,老朽听说你要出营?使不得。”
“你是苗家联军的魂,万一有个好歹,底下近千的苗兵怎么想?”
阿狸转过身,看着果基,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果基阿普,我不是去打仗啦,我就是去见个人,见邓名阿哥。”
果基皱眉:
“见人?见那个汉人提督邓名?”
阿狸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对呀,就是他。”
果基叹了口气,声音放缓:
“老朽知道,你和他……有旧。可眼下是两军阵前,你是圣女,不该以身涉险。”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拉着果基的衣袖晃了晃:
“阿普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还有那么多人陪着我呢,有啥好怕的。”
果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周开荒:
“周大帅,你看这……”
周开荒苦笑,摆摆手,一脸无奈:
“嗨,我要是能拦住这丫头,早拦了,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拽不回来!”
果基无奈摇头,终究只能妥协:
“罢了,圣女心意已决,老朽也不阻拦。”
“只是恳请周大帅,多派几名精锐苗兵护卫圣女,万万不可让她有半分闪失。”
“放心!”
周开荒拍着胸脯保证。
“我让石哈木多带些人,寸步不离跟着阿狸,要是她少一根头发,我拿石哈木是问!”
阿狸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福身道谢:
“谢谢周大哥,谢谢果基阿普!”
说罢,不等众人再多叮嘱,便转身快步出帐,朝着营门奔去.
她早已迫不及待,要去寻石哈木,一同进山寻找邓名。
此时的石哈木,刚集齐手下的精锐苗兵,正吩咐众人换上百姓衣裳、藏好兵器。
见阿狸匆匆赶来,不由得一愣:
“圣女?你怎么来了?”
“周大哥已经答应我了,让我和你一起去找邓名阿哥,还让你多派护卫跟着我呢!”
阿狸扬着小脸,语气里满是雀跃。
“我跟你们一起去找邓名阿哥,我熟悉山林,还能帮着辨认方向、救治伤员,肯定不会添乱的!”
石哈木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再想起周开荒的叮嘱,只能点头应允:
“罢了罢了,跟紧我,不许乱跑,一旦发现清军踪迹,立刻隐蔽,不许出声。”
“知道啦!”
阿狸乖巧应下,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箱背在身上,眼底满是期待,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石哈木不再耽搁,带着数十名苗兵、阿狸,换上粗布衣裳,背着柴薪、提着竹篮。
装作上山砍柴采药的百姓,悄悄出了明军大营。
众人沿着峡谷两侧的山头,一路小心翼翼地搜寻而去。
苗人本就擅长爬山越岭、隐匿行踪,再加上衣着朴素。
穿行在林间,竟真如石哈木所说,半点踪迹都不显露。
...
而此时,邓名正率领豹枭营,隐蔽在峡谷东北面的深山密林中。
一边监视着王怀忠的营寨动向,一边派出数名探子,设法联络周开荒的大军。
峡谷的密林里,风穿枝叶,沙沙作响。
邓名立在最高处的岩石后,手中单筒望筒转动。
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延绵数里的清军营盘——王怀忠自峡谷遇袭后,又惊又怒。
誓要查清袭击自己的敌军底细,此刻正派出了千人队,并将其撒开,分作数拨。
像渔网般在周边山林与村落间地毯式搜山。
每一队的旗帜都换得更勤,脚步声杂乱,却透着一股焦躁与疲惫。
“报——”
一声低喝从树影间传来。
一名豹枭营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军门,探得王怀忠动向。”
“他已散出千人队,方圆十里内地毯式搜山,声称要揪出咱们这支‘鬼兵’。”
“看其部署,想来是凭经验断定,咱们人数不过三百,且善用火器。”
邓名指尖微顿,目光未移,转头对身侧的沈竹影问道:
“竹影,咱们手中的弹药还剩多少?”
沈竹影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禀报道:
“回主公,咱们手上的弹药还有一半,需预留一部分,以备后续突袭之用。”
邓名缓缓颔首,目光移向被千人队拉扯开来的空旷地带。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郑重叮嘱道:
“咱们还是得节省弹药,此次骚扰战,尽量用弓弩消耗,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火器。”
“枪声太过醒目,容易让敌人发现咱们的藏身之处,也会过早消耗咱们的战力。”
沈竹影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
邓名侧身,对沈竹影领令:
“各队按原定计划,化整为零。”
“遇哨则袭,袭完即走,不许恋战,用游击战术拖垮他们,让这股千人队,给我耗得人困马乏、心力交瘁!”
“切记,优先用弓弩,严守隐蔽原则!”
“喏!”
军令如弦,瞬间崩发,豹枭营的战士们早已分散潜伏。
接到信号,如鬼魅般隐入山林。
...
一处山涧中。
清军千总李某,领着两百步卒,正搜至山涧旁。
此时正值晌午,士兵们人困马乏,搜索了一个上午,肚子早饿了,众人士气低落,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忽然,头顶树梢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三枚弩箭带着风声破空而至。
走在最前的两名清军士卒惨叫一声,胸口绽开血花。
直挺挺倒下,棉甲被弩箭生生洞穿,创口整齐得令人胆寒。
“有伏兵!”
千总李某色变,拔刀狂呼。
可他话音未落,一枚弩箭精准射穿他的额角,脑浆四溅,当场毙命。
豹枭营射手隐匿在树冠之上,精准的射击。
专挑军官与旗手打,弩箭破空之声清脆却不刺耳,不易传远,枪声更是未曾响起。
弩箭齐发之下,百人队瞬间炸营,士卒们四处乱窜,长矛乱挥,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碰不到。
片刻后,林间深处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撤退暗号,弩箭射击骤然停歇。
山涧只余下几具尸体与惊慌失措的清军残兵。
李某的两百人,折损近三十,却连敌人方位都没摸清。
王怀忠听闻第一队折损,怒不可遏,却也更加谨慎。
勒令剩下的队伍,每五十步便结成龟甲阵,缓缓推进。
可邓名早有准备,通往高处的必经之路,被豹枭营战士挖开了数丈宽的陷坑。
上面覆以枯枝与泥土,伪装得与地面无异。
...
一名清军百户生性急躁,催马在前。
忽听“轰隆”一声,连人带马轰然陷落,坑底早已布设了密集的铁蒺藜与尖木,战马当场被刺穿数处,惨嘶不止。
周围清军惊呼着围拢,想要救援,却又不知深浅。
就在他们乱作一团之时,两侧密林突然弩箭齐发,箭矢如雨倾泻,专门射杀那些试图靠近坑边的清军。
这一波骚扰,不过短短三息,三息之后,弩箭射击戛然而止。
林间重归寂静,清军五十人队,被困在陷坑周边,进退两难,死伤过半,依旧没抓到敌人的踪迹。
白日的骚扰尚且隐忍,入了夜,豹枭营的攻势便愈发凌厉。
...
深夜,王怀忠的营地篝火熊熊,士兵们疲惫不堪,大多钻进帐篷昏睡。
沈竹影亲率一支小队,摸至营寨外围,先是数声清脆的弩箭响起。
精准射杀了三名熟睡中的哨兵,紧接着。
数支火箭射入营帐周边的草垛,火星四溅,风助火势,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走水啦!走水啦!”
清军大营瞬间乱成一锅粥,士兵们衣衫不整,哭爹喊娘,有的救火,有的躲避,营中秩序彻底崩塌。
沈竹影见状,低喝一声:
“撤!”豹枭营战士如鬼魅般退入夜色,只留下一片火海与混乱的清军在营中哀嚎。
如此拉锯三日三夜,王怀忠派出的千人队,被豹枭营拖得苦不堪言。
他们白天搜山,被冷弩射得草木皆兵,却从未听到过火铳声,始终摸不清敌军的真实底细;
夜晚宿营,又遭火扰与弩箭暗杀,每一次发现踪迹,冲上去却只扑空;
每一次想要结阵,却总被冷弩打断,千人队的阵型被彻底拖散。
士兵们从最初的凶狠,变成了如今的惊恐,私下里都称这群袭击者为“鬼兵”。
其来无影,去无踪,弩响人亡,却连影子都抓不到。
...
王怀忠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手下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残兵,脸色铁青,双目赤红。
身旁的副将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大人,咱们麾下足足好几千人,难道就要这样被一股小股敌军缠在这里。”
“任由他们反复折腾、损耗我军战力吗?”
“再这样下去,士兵们士气尽失,还谈何驰援曲靖?”
王怀忠闻言,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咬牙道:
“本将岂能甘心!只是这股敌军行踪诡秘、战术刁钻,专挑我军薄弱处下手,打了就跑,绝非寻常明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惧,又迅速沉定下来。
“我曾听闻,这个的邓名,当初麾下有一支百来人的特种兵阵。”
“个个身手不凡,战术狠辣,专擅敌后骚扰、隐蔽突袭,想必就是他们了。”
副将脸色一白:
“大人,若真是邓名麾下的特种兵,那咱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任由他们消耗吧!”
王怀忠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凝重而坚定,沉声道:
“慌什么!本将虽被他们缠得心烦,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在营寨内来回走了几圈。
终于想了几个办法。
他随后道。
“传我将令:其一,所有搜山队伍即刻调整阵型,每三十人一队,结紧密方阵推进。”
“外围多派斥候警戒,每队搭配五名盾牌手护在阵前,专防冷弩;”
“其二,宿营时,营地外围百丈内设三层暗哨,篝火分散点燃、严禁扎堆。”
“士兵夜间不得单独行动,轮岗加倍,严防敌军夜袭纵火;”
“其三,抽调两百精锐弓弩手,组成机动小队,一旦发现敌军踪迹,不追不恋战。”
“以弓弩远程压制,逼其退走即可。”
副将连忙颔首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高见!属下这就去传令部署!”
第249章 乔装山民
王怀忠站在帐门口,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之前斥候报告过,曾遇到的那些伪明贼军的游骑兵。
明显是周开荒派人来打探虚实的探马。
既然已经有探马从北边来,说明周开荒那边已经盯上这里了。
王怀忠的眉头越皱越紧。
邓名的“鬼兵”还守着他。
如果又马上要加上一个周开荒。
如果双方夹击之下…眼下这七千多人...实在太危险了!
王怀忠叹了口气,他征战半生,打过硬仗,也吃过败仗。
却从未遭遇如此诡异的鬼兵骚扰。
他终于明白,再这样任由他们这样耗下去,不用明军进攻,他的队伍就会逐渐被拖垮。
更让他心急的是,曲靖城内的赵廷臣迟迟得不到援军消息。
必定早已心急如焚,若曲靖有失,他万难向吴应熊交代。
王怀忠想到这里,他马上对手下亲兵道。
“传我将令,派快马,速去曲靖,将此处情况报与赵廷臣赵大人知晓,告知他援军就在附近。”
“只是遭遇明军部队骚扰,一时难以驰援,让他务必死守城池,等候我汇合后续援军再前往解围!”
王怀忠挑选了数名精锐斥候,将求援与现状写在帛书上。
裹以防水麻布,交给斥候,令他们悄悄绕到曲靖城外高处,用强弩将箭书射入城内。
他深知,明军围困严密,信使根本无法靠近城门,唯有此法,才能将消息传递给赵廷臣。
...
此时的曲靖城头。
赵廷臣正焦躁地踱步,望着城外周开荒大军连绵的营寨,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开荒每日炮轰城墙,加上佯攻和骚扰日夜不停。
手下的士卒伤亡日增,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虽然城中粮食还够吃两个月,可援兵迟迟不到,人心就开始慌了。
这几日夜里,已经抓了十几个试图缒城逃跑的士兵了。
可他知道,压得了一时,压不住一世。
“大人!城下发现箭矢!”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双手捧着一支箭,箭杆上缠着油布信纸。
“似是援军传来的消息!”
赵廷臣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接过箭矢,拆开油布。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确是王怀忠的亲笔:
“援军途中遇袭,敌兵诡异,善用火器,行踪难测,似邓名麾下精锐。”
“吾部已被牵制,暂难驰援。汝速做准备,死守待援。切勿慌乱,稳住阵脚。”
赵廷臣看完,脸色变了变,攥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
邓名麾下精锐?豹枭营?
他当然听过这支队伍的名头。
三年来,那些传闻说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说他们很擅长刺杀和敌后破坏工作,而且对弓弩和火器的射术皆精通。
可传闻归传闻,他向来只信三分。
区区不过百余人,能缠住王怀忠的数千大军?
他皱起眉头,把信纸又看了一遍。
王怀忠的笔迹没错,语气也没错,可这消息本身,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望着城外周开荒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大人?”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赵廷臣回过神来,摆摆手:
“传令下去,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路上了,让咱们再撑两天。”
亲兵应声而去。
赵廷臣转过身,下了城楼。。
目前城里能打仗的士兵还有三四千人,还有千余名城中民夫帮忙,粮草还够,城墙还稳。
只要人心没有乱,就能继续守下去。
不管王怀忠那边是什么情况,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这座城稳住。
...
山林中,石哈木正带着阿狸、及数十名精锐苗兵。
沿着之前发生战斗的无名峡谷周边仔细搜寻。
他们辞别周开荒后,便直奔这片曾有明军与清军交锋痕迹的区域。
一心想要尽快找到邓名与豹枭营的踪迹。
连日搜寻无果,阿狸脸上的期待渐渐多了几分急切。
石哈木心中也暗自焦灼,毕竟周开荒托付的重任在身,且邓名麾下豹枭营孤军深入,安危难料。
苗人本就擅长山林潜行,众人脚步轻盈,目光警惕,不放过林间任何一丝异常痕迹。
沿途还不时观察着地面上的足迹与草木弯折的方向,搜寻着豹枭营可能留下的联络暗号。
更关键的是,周开荒临行前特意叮嘱,邓名麾下豹枭营为隐蔽行踪。
大概率会乔装成山民,可能仍然在峡谷周边活动。
众人行至峡谷东北侧一处隐蔽的山坳附近时。
石哈木示意众人就地隐蔽,派两名苗兵先行探路。
“小心些,有异常立刻回来。”
他压低声音叮嘱。
两名苗兵点头,身形灵巧地贴着树干前行,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这片山坳隐蔽处,正聚集着二十余名身着山民服饰的清军斥候。
这些人正是王怀忠派来乔装潜伏的斥候。
连日被豹枭营的游击战术折腾得苦不堪言,清军早已草木皆兵,警惕心提到了极点。
一名斥候攀上山坳旁的高大松树,居高临下充当了望哨,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山林。
正是这份警惕,让他率先瞥见了那两道朝着山坳方向移动的身影。
了望哨心中一紧,没有贸然动作。
他悄悄低下头,对着山坳中的三角眼小头目比出“发现不明踪迹”的手势。
随后缓缓从松树上溜下,借着草木遮挡,暗中朝那两名苗兵的方向跟去。
此时的两名苗兵,正蹲在一处灌木丛旁歇脚。
连日搜寻让他们身心疲惫,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一名苗兵揉着腿叹道:
“唉,都找了好几天了,连豹枭营的影子都没见到。”
“周大帅只说邓军们的豹枭营很可能会乔装成山民。”
“可他们长什么样、用什么暗号,咱们一概不知,这样瞎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另一名苗兵也满脸无奈:
“谁说不是呢。再找不到,咱们没法向石哈木头领交代。”
他顿了顿。
“罢了,再找找吧。等找到可疑的山民,打出周大帅给的明军旗子,他们看到旗子,自然就知道咱们是自己人。”
两人说的是苗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间寂静,断断续续还是飘了出去。
清军斥候躲在树后,竖起耳朵。
他是在云南土生土长的汉人,从小到大经常与苗人打交道,自然听得懂一些苗语。
那几个词钻进耳朵——“周大帅”“邓军门”“豹枭营”“乔装山民”“打明军旗子”——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
这些苗人,应该是周开荒派来寻找豹枭营的联络人员!
他不敢多做停留,缓缓后退。
可退到一片枯叶堆积处时,脚下不小心踩碎几片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两名苗兵瞬间警觉,猛地转头望去。
只看到一道黑影飞快地隐入密林深处,转瞬即逝。
“什么人?”
一名苗兵按住道,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另一名苗兵紧随其后。
两人追出二三十步,忽然听见前面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
一只灰毛野兔猛地蹿出来,三蹦两蹦钻进更深的灌木丛,转眼没了踪影。
两名苗兵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这东西。”
追在前面的苗兵收起刀,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另一名苗兵也笑了,摆摆手:
“这山里野兔多得很,咱们这几天惊起多少只了?走吧走吧,别耽误正事。”
两人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聊,再没把那动静放在心上。
连日搜寻心神疲惫,满心都在寻找豹枭营,一只野兔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们很快回到原处,继续往山坳方向摸去。
...
清军斥候一路疾行,很快撤回山坳隐蔽处。
他凑到三角眼小头目身边,压低声音将偷听到的谈话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小头目听完,眼睛渐渐亮起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斥候。
“都过来。”
他压低声音道。
众人围拢过来。
“周开荒的派的人就在附近,是来找豹枭营汇合的。”
小头目语速很快。
“他们不知道豹枭营长什么样,不知道暗号,只凭明军旗子认人。这是天赐良机。”
一个斥候问:
“头儿,咱们怎么办?”
小头目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要找人吗?那咱们就是‘豹枭营’。”
他指着山坳空地:
“都站到那边去,装作巡查的样子,说话声音放大些,专说他们想听的话!”
“咱们就提什么‘邓军门’,提‘周大帅’,再念叨几句‘总算等到周大帅的人了’之类的话。”
“那两个探路的苗人肯定会听见,回去报信,大队人马很快就会来。”
另一个斥候有些担心:
“头儿,万一他们起疑……”
“起什么疑?”
小头目打断他。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等着找到咱们。”
“听见有人提什么邓军门、周大帅,又看见咱们这身打扮,自然以为咱们是豹枭营的人。”
他扫视众人,沉声道:
“记住,语气要自然,别露馅。”
“等他们大队人马现身,咱们要装得像见了亲人一样,把他们稳住,拖时间。”
“我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小半个时辰就能到。等人一到,一网打尽。”
斥候们纷纷点头。
小头目一挥手:
“现在就开始。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你们吧?”
斥候们当即散开,站在山坳空地上,开始刻意谈论起来。
“邓提督让咱们在这儿盯着王怀忠的动静,也不知道周大帅那边什么时候派人来……”
“应该快了吧,咱们都等了好几天了。等和周大帅的人汇合,两边一通气,就好动手了……”
“是啊,到时候两面夹击,王怀忠那厮跑不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靠近的人听见。
两名苗兵摸到山坳边缘,躲在一丛灌木后面,果然,他们看见了那群人。
二十多个头戴着山民帽子,穿着山民衣裳的汉子。
站在空地上,有的提着竹篮,有的背着柴薪,正凑在一起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邓军门让咱们在这儿盯着……周大帅那边什么时候派人来……”
“……等和周大帅的人汇合……两边一通气……就好动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狂跳。
这些话,听着就像是在等他们!
他们不敢久留,缓缓后退,直到远离山坳,才敢加快脚步。
...
一路疾行,回到石哈木身边。
“头领!”
那苗兵喘着气,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找到了!前面山坳里有二十多个人,穿着山民衣裳,正在说话!”
“他们提到了‘邓提督’和‘周大帅’,还说‘等周大帅的人汇合’!”
“听那语气,肯定是在等咱们!肯定是豹枭营的弟兄!”
石哈木闻言,心中大喜,与阿狸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狸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几乎要跳起来。
石哈木按捺住激动,又问了那苗兵几句,确认没有听错,这才对身旁那名精通汉话的苗兵道:
“好!快,打出咱们的旗子,问问他们是哪个部分的。语气恭敬些,别误了事。”
那苗兵走到那群山民前面,立刻取出简易的明军旗帜。
走到显眼处轻轻挥动,高声喊道:
“前方弟兄请留步!我等是周开荒大帅麾下苗兵!”
“奉大帅之命前来联络邓军门麾下豹枭营,敢问弟兄们是哪个部分的?”
山坳中的斥候们听见喊声,纷纷停下动作,朝这边望来。
三角眼小头目心中暗喜——果然来了!
他脸上却做出惊喜交加的表情,带着几名斥候快步迎上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回应:
“原来是周大帅麾下弟兄!可算等到你们了!”
“我们是豹枭营前哨,奉命在此等候多日了!”
“邓军门一直念叨着周大帅的人该到了,让我们盯紧周边,见到你们立刻带过去!”
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身后斥候也纷纷抱拳,七嘴八舌道:
“可算盼来了!”
“弟兄们辛苦了!”
石哈木见状,彻底放下心来。
第250章 惊险时分
他快步上前,抱拳回礼,高声道:
“太好了!我是石哈木!我们是周大帅派过来的,专程来寻邓大人的!”
话音刚落,阿狸从他身后快步走出,背着药箱,裙角沾满泥污。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顾不上擦拭,一双杏眼急切地扫过眼前二十几人,挨个打量。
清军斥候们见了阿狸,不少人下意识发愣,眼底闪过惊艳。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汉子,正是斥候队正李二魁。
他目光扫过石哈木身后三十余名身形挺拔、神色悍勇的苗兵,心头一沉。
这些苗兵人数比他们多近一半,硬拼绝无胜算,只能先稳住对方,等救兵赶来再动手。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堆起假笑上前:
“这位是……”
石哈木侧身让开,语气敬重:
“这位是我们苗疆七十二寨公举的圣女,阿狸。”
“圣女?”
斥候队目李魁笑容更盛,连忙拱手。
“失敬失敬,原来是圣女阿狸姑娘亲至。”
嘴上恭敬,眼神却又在阿狸身上溜了一圈,余光始终瞟着苗兵队伍。
暗中背手比出暗号,两名外圈斥候趁机溜入林间,一人放哨,一人加急去搬救兵。
他算准了,只要拖到救兵赶来,就能将这群苗兵一网打尽。
阿狸全然没留意他的小动作,急切追问:
“邓名阿哥呢?他在哪儿?”
李二魁笑容微僵,含糊道:
“噢,邓大人不在这儿,在另一处营地。我们是豹枭营前哨,奉命在此等候你们,咱们边走边说,我给您细说他的近况。”
“他离这儿远不远?好不好?我们找了他好几日了!”
阿狸不肯放弃,目光仍在人群中搜寻。
...
石哈木和阿狸跟着走了几步,但是渐渐疑虑渐生:
这群人身形松散,眼神鬼鬼祟祟,李二魁话说得热络,脚步却始终后退,刻意保持距离。
石哈木当即停下,笑着追问:
“这位弟兄,我常听周大帅说邓大人麾下有几位义子,个个骁勇,此次随他南下的是哪几位?也好日后相称。”
李二魁眼神闪烁,敷衍道:
“弟兄们分散潜伏,具体是哪几位,我也不清楚。”
石哈木又问:
“我听说邓大人在四川曾带几十人突围,还反杀清军千总,这事是真的?周大帅总念叨,想听听详细经过。”
李二魁额角渗汗,含糊其辞:
“是……是真的,只是时日已久,具体地点我记不清了。”
石哈木笑容收尽,眼底泛冷。
阿狸也察觉到不对,她轻声问道:
“邓阿哥腿上有旧伤,是当初昆明城外激战留下的,如今每逢阴雨天,伤口还疼吗?”
李魁神色有些慌乱,支支吾吾说道。
“伤...腿伤...啊... 我想起来了...邓大人的腿伤,早好啦。”
阿狸瞬间明白了,她猛地往前一步,故意面露惊喜:
“邓名阿哥!你终于来啦!”
李魁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在哪——”
...
话音未落,脖子便传来刺骨冰凉!
阿狸的短刀已横在他喉结上,刀刃贴得极紧。
“别动!邓名阿哥从来没有受过腿伤!说!你们到底是谁?”
阿狸的声音冷如寒冰,眼底满是凌厉。
石哈木趁机冲上前,扯下李魁的山民头巾。
只见光溜溜的头皮上,一根金钱鼠尾辫垂在颈后,赫然是清军。
“他们是鞑子!”
石哈木脸色铁青,一声令下,身后的三十余名苗兵立刻围了上来。
弯刀出鞘,将这二十几名清军斥候团团围住。
李二魁虽被挟持,却依旧嘴硬,梗着脖子呵斥:
“既然被你们识破了,我劝你们老实点,尽早赶紧投降!”
“我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等咱们大部队赶到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识相的就放了我,我可以说些好话。放你们一条生路!”
石哈木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
苗兵皆是精锐,动作迅猛,不等清军斥候反应,便冲了上去,几下就缴了他们的兵器。
清军斥候见队长被挟持、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悍勇的苗兵,知道硬拼必败,只得纷纷扔下兵器,举手投降。
石哈木令手下将投降的清军斥候捆住,正想审问李二魁救兵的动向。
...
山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百余名清军蜂拥而出,瞬间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清军千总手持长刀走出队列,目光沉沉地落在被挟持的李魁和投降的斥候身上。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杀意。
“不好!救兵来得这么快!”
石哈木心头一沉,当即下令。
“把这些投降的清狗推到前面去!”
苗兵立刻照做,将二十几名投降的清军斥候推到队列前排。
挡在自己身前——他们笃定,清军绝不会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清军千总并未立刻下令进攻,他向前踏出两步,他仔细观察了现场的局势。
这些苗兵挟持了他们这股斥候。
于是他语气故作缓和。
对着石哈木和苗兵们高声劝降:
“苗家弟兄们,本总念你们皆是忠义之人,不愿赶尽杀绝!”
“只要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本总承诺,绝不伤害任何一名苗民!”
石哈木眼神一冷,厉声回击:
“休要花言巧语!你们这些鞑子背信弃义,残害百姓,我们早已看透你们的真面目!”
“更何况,我们手下有你们的人,你们难道就不顾兄弟情谊吗?”
说着,他一把将被挟持的李二魁推到身前。
“看看这是谁?你们不少人都认识他吧!”
被推到前面的李二魁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清军队列拼命哭喊求饶:
“张千总!救我啊!我是李二魁啊!咱们一起从老家出来当兵,你不能不管我!”
“还有弟兄们,我是李二魁,快劝千总救我,救我们啊!”
同时被挟持的那些清军也叫叫嚷嚷的求饶起来。
包围的清军队列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士兵探头探脑,有人低声议论:
“真是李二魁!是丙字斥候队的队正!”
“是啊,我跟他一起当过差,他怎么被苗人抓了?”
“里面还有些人是俺同乡,千总,要不救救他吧,都是自家弟兄!”
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士兵面露犹豫。
他们看向千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恳求。
他们大多和李二魁相识,被抓的斥候兵里面有些是他们的同乡,实在不愿对自己人下手。
张千总脸色微沉,厉声呵斥队列:
“吵什么!军令如山,岂容私情!”
压下骚动后,他又耐着性子对着石哈木劝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李二魁,算不得什么!”
“你们已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顽抗到底,只会徒增伤亡!”
“苗家弟兄们,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眼下你们被包围了,何必赔上自己的性命?放下兵器,本总言出必行!”
李二魁见千总不为所动,哭得更凶,拼命挣扎:
“张千总!我为吴王爷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不能见死不救!我求你了,救我一命,我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张千总扫了一圈被挟制的那些清军士兵。
最终目光落在李二魁身上,对石哈木沉声问道:
“你们到底想怎样?”
石哈木握紧弯刀,冷笑一声:
“想怎样?放开包围圈,让我们过去!”
张千总脸色一沉,怒道:
“痴心妄想!如今你们已是瓮中之鳖,还敢讨价还价?”
身后李二魁被押着,哭喊挣扎:
“张千总!算我求你了!你就让开包围圈,让他们过去吧!”
张千总横了他一眼,并不为所动。
队列中又是一阵骚动。
清军队列又开始骚动,议论声更大了些。
有几个和李二魁交好的士兵,甚至悄悄放下了弓箭,神色为难。
围在后排的苗兵们虽有动容,却无一人放下兵器。
他们皆是石哈木的黑苗寨精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更不会背叛石哈木、出卖圣女。
阿狸紧紧攥着短刀,对着苗兵们沉声道:
“鞑子们向来言而无信,投降只会死得更惨,我们与他们拼了!”
石哈木也高声嘶吼:
“弟兄们,坚守阵型!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他转向张千总道。
“张千总!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先问问你这些弟兄,肯不肯看着李二魁去死!”
张千总见劝降一再无果,队列又乱作一团,脸上的缓和彻底褪去,眼底杀意暴涨,语气冰冷刺骨: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总心狠手辣了!”
话音未落,他率先挽弓搭箭,一箭射穿最前排一名投降斥候的胸膛。
那个靠前的被挟持的斥候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地。
“放箭!不分敌我,一并射杀!留活口无用,格杀勿论!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李二魁彻底懵了,脸上的哭喊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张……张千总,你……你真敢杀我们?我们是同乡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拼命求饶,换来的竟是同乡的箭矢。
清军队列里,士兵们脸色惨白,握着弓箭的手不停颤抖。
有人看着前排的李二魁,又看看厉声呵斥的张千总,眼底满是挣扎。
他们不愿射杀同乡弟兄,可军令如山,违令便是死。
箭矢最终还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李二魁中箭的瞬间,还保持着吃惊的神情,身体一软,直挺挺倒在血泊中,眼睛依旧圆睁着。
投降的斥候们哭喊求饶,却被箭矢穿透胸膛、脖颈,鲜血喷溅,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几名试图逃窜的,刚迈出一步便被数支箭矢射穿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石哈木和阿狸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震惊与寒意——清军的狠辣,远超他们的预料。
“快!靠紧尸体挡箭!抱团防守!”
苗兵们瞬间收缩阵型,将阿狸死死护在核心,借着投降清军的尸体勉强搭起一道挡箭牌。
箭矢不断射来,尸体上插满了箭,鲜血顺着尸身缝隙滴落,溅在苗兵的衣裤上,黏腻冰冷。
“弟兄们,还箭!”
石哈木又是一声嘶吼。
几名苗兵猛地从尸体后探出身子,拉开随身携带的弓弩,对准清军队列狠狠回射。
他们进山时本就带着箭矢防身,此刻还能派上用场。
弩箭呼啸而出,射穿了两名正举弓的清军胸膛,又有一人中箭惨叫倒地。
清军没想到被围的苗兵竟还敢还击,前排顿时一阵慌乱,有人下意识缩头躲箭,箭雨瞬间稀疏了几分。
“压住他们!不许停!”
张千总厉声喝骂,一脚踢开身边退缩的士兵。
清军很快稳住阵脚,箭雨再次密集起来。
苗兵的还击虽然勇猛,毕竟人少箭稀,很快被压制回去。
偶尔有漏网的箭矢射中清军边缘的苗兵,伤者闷哼一声,来不及包扎便继续戒备;
有人中箭倒地,身旁的人立刻补位。
清军步步紧逼,脚步声越来越近,刀枪的寒光映着血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苗兵伤亡不断增加,体力快速透支,箭矢也所剩无几,每一秒都在濒临绝境。
阿狸看着身前染血的尸体,看着身边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撑的苗兵,看着步步逼近的清军,她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再也见不到邓名阿哥了。
石哈木杀红了眼,脸上溅满鲜血,紧紧握着卷刃的弯刀,嘶吼道:
“弟兄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够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又带着凌厉威慑的大笑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所有的厮杀与嘈杂瞬间被这笑声压下。
正在逐渐往苗人包围的清军士兵们皆是一哆嗦。
下意识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四处东张西望起来。
笑声渐歇,邓名沉稳凌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隐藏在山林深处,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你们被包围了,赶快投降,我邓名————可饶你们不死!”
阿狸浑身一僵。
这声音的主人,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眼眶瞬间泛红。
石哈木浑身一震,眼睛陡然亮了。
邓名——那个名字他听过无数遍,周大帅的义父,阿狸日日夜夜念叨的人。
传闻中的邓大人。
他原以为今天是死路,可这个名字从山林深处传来,像一针强心剂。
苗兵们原本已经绝望,此刻听见“邓名”二字。
一个个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握紧兵器的手不再颤抖。
第251章 成功汇合
张千总脸色骤变。
心头瞬间涌起惊涛骇浪——邓名?
难道是他?
那个传闻中被百姓称为“邓天王”的人?
真的来这里了?
不可能,他怎么亲自会在这里?
可那笑声的底气,那声音里的从容,绝非寻常将领能有。
恐惧如噩梦般爬上心头,但他只能强压下去,厉声嘶吼:
“不好!有埋伏!快!戒备山林四周!弓弩手准备,对准灌木丛,一旦发现人影,立刻放箭!”
清军士兵们早已被那阵大笑和喊话吓得心神不宁。
听闻“有埋伏”,更是惊慌失措,纷纷举着刀枪对准山林。
弓手们匆忙搭箭,却连人影都看不到,只能胡乱瞄准,阵形彻底散乱。
...
就在他们慌乱之际,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咻咻”声。
数十支弩箭如同暴雨般破空而出!
豹枭营士兵身披茅草吉利服,完美融入山林,专挑那些手持弓弩的清军弓弩手下手。
惨叫声接连响起,来不及反应的弓弩手纷纷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咽喉,当场气绝;
有的被射穿手臂,弓弩脱手。
短短数秒,约摸二十多名清军弓弩手毙命。
不等清军稳住心神,第二波弩箭如期而至。
又是一阵惨叫,残存的弓弩手纷纷中箭倒地。
两波突袭过后,清军的远程兵几乎全军覆没。
剩余的清军彻底被吓破了胆,纷纷寻找掩体。
蜷缩在后面不敢露头,军心彻底崩塌。
张千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
他看着满地弓弩手的尸体,看着蜷缩掩体后不敢动弹的士兵。
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死心,厉声呵斥:
“都给我起来!反击!他们最多只有几十人,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的呵斥早已没了威慑力,除了他的亲兵还能听他的号令,其他的普通士兵压根使唤不动了。
...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的灌木丛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邓名一身披缀满茅草的吉利服。
头戴茅草斗笠,帽檐微抬,露出冷峻凌厉的眉眼。
他手中端着一柄连发钢弩,一步步朝着阵中走来,步伐沉稳有力。
数十余名豹枭营士兵从草丛中各个方位端着弩箭。
对准张千总和他麾下残余的清军,慢慢走了出来。
而且形成半合围之势。
张千总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这些身披奇怪茅草服装的人物。
他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他们就是这几天的鬼兵!
他终于近距离看到了这些人。
数天前峡谷一战,他曾亲眼见过那些抬回来的弟兄尸体:
结果八千大军,身上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沾到。
随后的接下来的几天。
也是噩梦般的被偷袭和被袭扰的经历。
那些看过的士兵纷纷描述:
“根本看不见敌军!似乎是穿茅草的,走一步就没影,弩响人就倒!”
那时他只当是士兵吓破了胆,可此刻,那些穿茅草的人就站在眼前。
一个、两个、十个……数十道身披茅草的身影从草丛、树干后、岩石旁缓缓站起。
端着弩箭,从四面八方形成半合围,服饰与山林浑然一体,像草木化成的精怪。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张千总浑身发僵——这就是豹枭营!
邓名走到阵前数丈处停下,目光扫过慌乱的清军,最终定格在张千总身上。
茅草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冷峻凌厉的眉眼。
“张千总。”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山间。
“你的弓弩手都没了,外围被围,内无援兵,降了吧。”
张千总浑身一震,死死攥着长刀。
恐惧如毒蛇噬心,可军人的本能让他强撑着硬气:
“邓名狗贼!你杀我弟兄、袭我营寨,也配劝降?”
邓名神色未变,语气沉了几分,字字铿锵:
“我非劝你降我,而是劝你降天下百姓。”
“满清欺压汉民、残害同胞,圈地屠城、无恶不作!”
“你身为汉人,却助纣为虐,屠戮自己的同族弟兄,这才是真正的不义!”
“今日你降,不是降我邓名,是回头是岸,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救赎。”
“我只问你——降,还是不降?”
张千总回头望去,身后的普通士兵早已没了斗志,蜷缩在掩体后瑟瑟发抖;
唯有他身后还有十名校服整齐、身姿挺拔的亲兵依旧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那是他一手提拔的家丁兵。
再看地上弓手的尸体,张千总心头一沉:
他的家眷都在昆明。
如果降了,吴三桂和大清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逃不掉,也打不过,可让他降给一个“逆贼”,他怎甘心?
眼底的恐惧渐渐被疯狂取代,他猛地转头,朝着那十余名校亲兵嘶吼:
“弟兄们!随我杀了邓名!只要他一死,咱们就有生机,就能活着回去!杀!”
话音刚落,那十余名校亲兵立刻应声而出。
手持长刀、短矛,神色悍勇、眼神决绝,嘶吼着朝邓名一哄而上!
他们是张千总一手栽培的家丁兵,唯他马首是瞻,哪怕前路是死,也绝不退缩。
一旁的普通士兵见状,依旧蜷缩在地,没人敢动,只剩满眼的恐惧。
“放箭!”
邓名身后,豹枭营士兵齐声领命,数十张劲弩同时举起,对准冲锋的亲兵,动作整齐划一。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狠厉。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亲兵来不及靠近半步,便被射穿胸口、咽喉,直直栽倒,鲜血染红土地。
剩余亲兵虽悍勇,却架不住豹枭营的精准射杀。
数秒内便伤亡大半,侥幸未中的也被攻势吓住,进退两难。
邓名目光冷扫,豹枭营士兵再度举弩,寒意直逼人心。
剩余亲兵脸色惨白,看着同伴尸体,再也不敢前进,纷纷后退缩到队列后;
普通士兵更是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喘。
张千总看着死去的亲兵尸体,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最后的希望已破,却仍不肯认输,一字一顿道:
“邓名,你打仗!我服。但要我张某人降——做梦!”
话音未落,他挥刀猛冲而上。
邓名轻叹一声,抬手举起劲弩,动作稳如老将。
没人知晓,三年前他还在大学图书馆里翻读史书,连杀鸡都没见过。
刚穿越那时候,他在尸山血海中惊醒,他跌跌撞撞逃窜,全靠退伍表哥幼时教的军体拳死里逃生。
那会儿握刀手抖得厉害,杀完人扶着树干呕了半炷香。
后来遇上夔州义军的那些弟兄姐妹,他才算站稳脚跟。
他记得教沈竹影“挡击冲拳”那天,那年轻人眼睛都亮了,一遍遍练到手掌渗血。
还有陈云默,最擅长“绊腿压肘”,近身缠斗时总能一招制敌。
邓名把退伍兵表哥教的那套融进去——侧踹、低扫、攻击要害,把这些战场厮杀的老兵全震住了。
他不仅教招式,更把特种部队那套搬进来:
极限体能、野外生存、潜伏渗透、小组协同。
选出来的精锐被他操练得死去活来,却个个服气。
豹枭营就是这么来的——哪怕后来当了主帅,只要得空,他照样跟弟兄们一起练。
三年了。
他从握刀手抖的读书人,变成能面不改色扣动弩机的“老将”。
军体拳、擒拿、古刀法,早揉成了招招致命的路数。
扣动弩机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游戏,命只有一条。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
张千总举刀直劈,邓名“咻”地射出第一箭,正中其左肩。
铠甲虽挡住了箭镞,冲击力却让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滞;
第二箭接踵而至,射中右大腿,大腿无甲庇护,箭镞深深没入,鲜血立时染红裤管。
他脚步踉跄,却仍死攥长刀。
邓名将劲弩抛给身后士兵,腰间短刀出鞘。
这刀他用了三年,刀法无门无派,全是实战磨出的实用杀招,专寻铠甲缝隙下手。
张千总强忍伤痛劈来,伤势让招式露出破绽,邓名侧身轻避,闲庭信步般躲开他反手横扫。
“伤了腿,还这么拼命?”
邓名语气平淡,藏着一丝惋惜。
这话激得张千总双目赤红,嘶吼着连劈三刀,却尽数落空。
三刀过后,他重心失衡、身体前倾,胸腹间的甲片缝隙暴露无遗。
邓名身形一闪,短刀自下而上撩起。
从军体拳撩阴手化用而来,直取没有甲片遮挡的下阴,快准狠。
张千总仓促沉刀格挡,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未等他稳住,邓名第二刀直取咽喉,那里虽有护颈,却挡不住贴肉一抹。
张千总侧身避过,却被伤腿拖累踉跄后退。
邓名踏步上前,短刀佯刺面门,忽然变招,一脚狠狠踢在他伤腿的箭杆上。剧
痛让张千总动作一滞,邓名短刀顺势从护颈与头盔的缝隙间掠过,干净利落地抹过他咽喉。
血珠飞溅,张千总捂喉倒地,双眼圆睁,满是不甘。
...
邓名收刀转身,他翻了翻张千总的尸体,找到了他的腰牌,随后收起。
他摘下头上的茅草斗笠,快步走向阿狸。
“邓阿哥!”
阿狸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眼眶一红。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几步便扑到邓名跟前,却在他面前生生刹住脚步。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也不敢。
邓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别哭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些温度。
阿狸咬着嘴唇,使劲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 我...我...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邓名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沉稳而温柔:
“傻姑娘,我不是来了吗,让你受委屈了。”
...
石哈木怔怔地看着邓名,眼中满是震惊与崇敬,他久闻邓名大名,却从未见过真人。
如今亲眼见到邓名的气场与身手,亲眼见证他亲自击杀张千总、震慑全场,瞬间反应过来。
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呼喊:
“邓大人!我是黑苗寨寨主石哈木,特奉周大帅之命,专程来寻您!参见邓军门!”
幸存的苗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单膝跪地,齐声高呼“邓大人”。
声音响彻山谷,满是敬佩与感激。
张千总麾下的其他清军士兵早没了斗志,彻底没了反抗的念头,纷纷“噗通”一声跪地投降,嘴里不停念叨:
“邓大人饶命!我们投降!我们再也不敢反抗了!求邓大人饶我们一命!”
豹枭营士兵上前,动作利落有序,收缴清军的兵器,看管投降的士兵,没有丝毫拖沓,尽显精锐本色。
邓名看向跪地的石哈木,赶紧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石哈木头领,快快请起,辛苦你们了。”
石哈木起身后,依然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佩:
“能得邓大人亲自相救,是我的荣幸,也是所有苗人的荣幸!”
正在众人满心庆幸与重逢的暖意中,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同样身披浑身茅草的吉利服、头戴茅草斗笠。
神色凝重,快步奔来,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全然不顾眼前的氛围,沉声禀报道:
“主公!清军大部队追来了!属下已带人在前方山谷设下陷阱!”
“虽能挡住他们一阵子,拖延些时间,但陷阱威力有限,恐怕拖不了太久,还请主公速做决断!”
邓名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快速扫过身边受伤的苗兵、投降的清军。
又看向身旁还未平复心绪的阿狸和石哈木,语气果断: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众人迅速清理战场。
牺牲的苗兵被同伴们背在身上,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系紧绳结,把战友的尸身固定在背上。
活着的人搀扶着伤者,跟在邓名身后,快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
山林深处,邓名带着一行人穿过密林,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前停下。
沈竹影拨开面前的藤蔓,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那是两块巨岩之间的夹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穿过夹缝,里面竟是一片被山体环抱的空地。
几处用茅草和树枝搭成的窝棚散落其间,正是豹枭营的临时营地。
邓名回头看向阿狸,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脚下。”
阿狸攥着他的衣袖,跟着他穿过石缝。
踏入营地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里很隐蔽,很安全,还有邓名在身边。
她悄悄舒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衣袖。
邓名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带着她走到一处窝棚前,示意她坐下歇息。
邓名安顿好阿狸,转身走向沈竹影和石哈木。
沈竹影正清点着跟进来的弟兄,见他过来,低声道:
“主公,受伤的苗兵有八人,战死的有七人,死者已经掩埋了。咱们的弟兄都没事。只是..那些投降的清军怎么处理……”
邓名看了一眼不远处蹲成一堆的降兵,大约三十多人,个个垂着头,神色惶恐。
他沉吟片刻,对石哈木道:
“这些俘虏交给你处理。带几个弟兄,把他们带到山谷外面,就地放了。”
石哈木一愣:
“放了?全放了?”
邓名点点头:
“对,全放了。但有两件事要跟他们说清楚!”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给清军当兵,若是再让咱们遇上,格杀勿论。第二,走之前,把辫子割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辫子是鞑子给汉人套的枷锁。割了它,往后就不是清军的兵了。”
“是回家种地,还是投亲靠友,都随他们。发三天干粮,让他们走。”
石哈木挠了挠头,有些迟疑:
“邓大人,万一他们回去报信……”
邓名摇摇头:
“这些人他们心里清楚,再给清军卖命是什么下场。再说了,辫子一割,回去也是死罪,他们不敢。”
石哈木想了想,点点头,带着几个苗兵往降兵那边走去。
邓名这才转身,又走回阿狸身边。
阿狸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眼睛却一直跟着邓名。
他走到哪儿,她就看到哪儿。
第252章 去寻甸
石哈木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不知该不该开口。
邓名从水囊里倒了半碗水,递给阿狸,这才转向石哈木:
“石哈木头领,那目前曲靖那边目前是什么情况?”
石哈木连忙上前,将周开荒那边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曲靖城高墙厚,赵廷臣死守不出;一开始土司们反复无常,随后黑彝寨绑了寨主来请罪,其他寨子都投靠了我们;
周开荒怕伤亡太大,一直没敢强攻,只是围城骚扰。
“周大帅说了,我们先围着,等先把援军收拾了,城里粮尽粮绝,自然就降了。”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周开荒做得对。珍惜士兵的命,是主帅该有的心。”
“每一座城池都要拿人命去填,那是蠢才干的事。”
“只要能吃掉援军,或者再迟滞他们几天,曲靖城里粮草再多,士气也撑不住。赵廷臣不是傻子,他看得明白。”
阿狸坐在旁边,端着那半碗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她其实不渴,但这水是邓名递过来的,她就想多喝一会儿。
喝完了,也不把碗放下,就抱在手里,眼睛依旧看着邓名。
邓名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怎么了?”
阿狸摇摇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沈竹影掀开茅草帘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主公,刚收到昆明那边的暗探飞鸽传书。”
邓名接过那张小纸条,目光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阿狸凑过来,小声问:
“怎么了?”
邓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纸条递给阿狸和石哈木查看。
随后他拿出简易的地图。
对着地图端详了一会,随后缓缓道:
“吴应熊那边狗急跳墙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只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两路,张权勇正率一万五千人正往曲靖这边赶,而夏国相亲自带四千精锐北上,目标是寻甸。”
沈竹影沉吟道:
“夏国相这四千人,倒不是冲着曲靖去的。”
“看这架势,他是要在寻甸布防,堵住咱们北上的路,顺便拱卫昆明北边门户。”
“只要寻甸在他手里,咱们的主力就别想轻易靠近昆明。”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地图上,久久不语。
阿狸和石哈木也很快看完了纸条。
石哈木在一旁急道:
“邓大人,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才是要命啊!周大帅那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邓名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寻甸。
沈竹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
“主公,咱们南下的时候,路过寻甸来着。”
邓名抬起头,眼神微微一动:
“你记得?”
沈竹影点点头,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当时咱们从七星关一路南下,过了沾益,就往西南拐了,没走寻甸那条路。”
“但在山梁上远远看过一眼——那城不大,夹在两山之间,北边是山,南边也是山,只有一条路从城门口经过。”
“城墙不高,估摸着也就两丈出头,土石混筑的。”
他顿了顿,回忆道:
“当时我还跟您说,这地方虽小,但卡在喉咙眼上,谁占了谁就能掐住南北往来。您说先记着,以后用得着。”
邓名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你记得没错。寻甸这地方,北扼昆明,南通曲靖,东连沾益,西接武定。”
“四面都是山,只有几条隘口能过。城虽小,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石哈木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
“邓大人,您说这些……是想干啥?”
邓名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沈竹影:
“夏国相那四千人,从昆明出发,带着辎重,走官道,几天能到寻甸?”
沈竹影掰着手指算了算:
“至少三天,弄不好要四天。他们得翻过几道山梁,辎重车不好走。”
邓名又问:
“咱们现在的位置,翻山走小路,多久能到?”
沈竹影眼睛一亮:
“一天半,最多两天。咱们轻装,没有太多辎重,翻山钻林子,比他们快得多。”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我们就去寻甸。”
此言一出,石哈木愣住了。
沈竹影也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主公的意思是……抢在夏国相之前,把寻甸占了?”
邓名点点头:
“寻甸城里现在有多少守军?顶天了也就几百人,还都是些老弱。”
“夏国相的人还没到,城里的守军根本不知道咱们会来。”
“咱们趁夜摸进去,里应外合,可以很快就能拿下。”
石哈木急道:
“邓大人,您只有一百多人!哪怕占了城,夏国相四千大军一到,您怎么守?”
邓名指着地图,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来看。寻甸城小,夹在两山之间,城门外就是山沟。”
“四千大军根本展不开,一次最多能投入几百人攻城。”
“咱们有一百多人,居高临下守几天,不成问题。他攻一天,咱们守一天;他攻三天,咱们守三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只要我拖住夏国相,周开荒那边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张权勇。”
“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是从昆明仓促调来的,新兵多,士气低,粮草未必跟得上。”
“周开荒抓住时机,半路设伏,未必不能吃掉他。”
沈竹影皱眉道:
“主公,这确实是个机会,可万一夏国相不计代价强攻……”
邓名摇摇头:
“他不会。夏国相是老将,用兵谨慎。”
“他到了寻甸,发现城头插着咱们的旗,第一反应不是攻城,而是摸清咱们有多少人。”
“等他把情况摸清楚,至少要耽误一两天。这一两天,就是周开荒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就算他摸清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攻城也要分批次。”
“咱们守城,他攻城,攻守之势逆转,他四千人未必能占到便宜。”
“只要周开荒那边动作快,吃掉张权勇之后挥师北上,咱们两面夹击,夏国相就是瓮中之鳖。”
石哈木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邓大人,您这胆子……比天还大。”
邓名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阿狸。
阿狸正蹲在旁边,抱着那个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听不懂那些战术,但她听得懂邓名要去一个叫寻甸的地方,而且那里很危险。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邓名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邓阿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邓名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
阿狸仰着脸,眼神里满是坚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她怕他把她留在这儿,让她跟着石哈木回去。
石哈木一听就急了,连忙上前:
“阿狸姑娘,那可不行!寻甸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多危险啊!你还是跟着俺回大营吧,周大帅那儿安全。”
阿狸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倔:
“我不回去。”
石哈木挠头:
“你看,邓大人是去打仗,你跟着去,万一有个闪失……”
“我会骑马。”
阿狸打断他。
“也会射箭。路上还能帮忙照顾伤员,不会拖累邓阿哥。”
石哈木急得直跺脚:
“哎呀,不是拖累不拖累的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那些长老交代啊?”
阿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那你就说,是我自己非要去的。”
石哈木张了张嘴,被她噎住了。
后来劝了好一会,阿狸依然不为所动。
邓名一直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向沈竹影: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带上三天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走小路,翻山,避开清军哨探。”
沈竹影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山洞。
邓名又看向石哈木:
“你现在立刻回去,把这些消息告诉周开荒。”
石哈木急道:
“邓大人,要不,我跟您去寻甸!我手底下那些苗兵弟兄,都听我的!”
邓名摇摇头:
“你去寻甸帮不上忙,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周开荒那边需要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张千总的腰牌,递给石哈木。
“这个你拿着。”
石哈木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不是……”
邓名点点头:
“这是之前那个清军千总的腰牌。这个东西,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他指着腰牌道:
“你回去之后,交给周开荒。曲靖城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
“让他先留着这块腰牌,等时机到了,找人扮成王怀忠部的溃兵混进去,里应外合。”
“赵廷臣认得王怀忠的制式,只要演得像,能少死不少弟兄。”
石哈木小心把腰牌收好,重重点头:
“属下记住了。”
邓名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位置,语速很快:
“曲靖城要拿下,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打援。”
“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是吴应熊的底牌,只要吃掉他,以后拿下昆明就会省事很多。”
“你回去告诉周开荒,让他派出打援部队,盯死张权勇,选个合适的地方半路截杀。”
“让他派探子盯紧了,趁张权勇行军疲惫的时候动手。”
石哈木连忙记下。
邓名看着他,神色郑重起来:
“路上小心。把阿狸带回去。”
阿狸一听,急了,一把攥住邓名的衣袖: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去!”
邓名低头看她,语气放软了几分:
“此去寻甸,一路并非儿戏,非常危险。”
阿狸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怕危险。我怕……我怕又像这次一样,找了你好几天,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邓名,声音哽咽却坚定:
“邓阿哥,你别赶我走。我能帮你。我会包扎,会采药,不会拖你后腿。”
邓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山洞外传来沈竹影的吆喝声,豹枭营的弟兄们正在收拾东西,脚步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邓名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抹去阿狸眼角滑落的泪珠。
“行吧,跟着我,别乱跑。”
阿狸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石哈木在一旁看着,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抱了抱拳,低声道:
“邓大人,那我……我就回去了?”
邓名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石哈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邓大人,您……您也保重。阿狸,你也保重。”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林间。
...
半个时辰后,一百多道身影从山洞中鱼贯而出。
山洞外的林间空地上,近两百匹战马安静地立着,鞍鞯俱全。
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那是豹枭营的行军规矩,马蹄裹布,夜行无声。
邓名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阿狸走到旁边一匹枣红马前,脚下一蹬,稳稳坐了上去。
那马打了个响鼻,被她轻轻拍了拍脖子,便安静下来。
“跟上我。”
邓名看了她一眼。
阿狸点点头,眼里带着笑。
邓名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没入山林。
阿狸策马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个马身。
身后,一百多骑悄无声息地跟上。
马蹄裹着麻布,踩在落叶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
队伍在山林间穿行,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邓名控马很稳,始终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狸。
阿狸确实骑得好。
她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人与马浑然一体,像是长在马背上的。
那匹枣红马在她胯下服服帖帖,该快则快,该慢则慢,该绕过障碍时绝不迟疑。
沈竹影策马跟在后头,看着阿狸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弟兄道:
“这姑娘,骑术不错。”
那弟兄笑了笑。
邓名没有理会身后的低声议论,只是默默盘算着路程。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可以绕过清军的哨探。
再走两个时辰,有一条山涧,可以在那里歇脚喂马。天亮之前,必须走出四十里。
阿狸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拨了拨,转头看向邓名。
“邓阿哥,咱们要走多久?”
邓名没有回头:
“一天半。明天夜里,就能到寻甸附近。”
阿狸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只是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身边。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阿狸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踏实——只要他在前面,她就什么都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下来。
邓名勒住缰绳,驻足眺望。阿狸也勒住马,停在他身侧。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脊,月光洒落,能看见远处两座山的轮廓,夹着一道狭长的山谷。
沈竹影策马上前,低声道:
“主公,那就是寻甸的方向。”
邓名久久不语,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阿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影,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
风从山谷间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邓名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他一抖缰绳,战马再次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山影奔去。
阿狸策马跟上。
第253章 混入曲靖城
石哈木一路疾行,终于在次日傍晚赶回周开荒所部明军大营。
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六名清军降兵——都是那天在山坳里被邓名俘虏的。
原本被俘的有三十多人。
那天在山谷里歇脚时,邓名把他们交给了石哈木处置。
石哈木按照邓名的意思,给这些降兵两条路:
愿意回家的,发三天干粮,但临走前要把辫子割了——辫子是鞑子的记号,割了它,往后就不是清军的兵了。
最后,二十多人站了出来。
他们跪在地上给石哈木磕了头,接过干粮,有人当场割了辫子,有人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也割了。
割下来的辫子扔在地上,有人还狠狠踩了一脚。然后这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剩下的十六人,以马三为首,死活不肯走。
领头那个叫马三的扑通一声跪下,拽着石哈木的裤腿不放:
“石哈木头领,您不能扔下咱们啊!咱们是真心想投奔邓天王,归顺王师,绝没有二心!”
其他降兵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求着。
马三说得眼睛都红了:
“咱们这些人,老家都在昆明城外,家里爹娘都是种地的。”
“前年清兵来征粮,把地里刚收的粮食抢得一粒不剩,我爹上去理论。”
“被他们打翻在地,躺了三个月才起来。我娘去捡剩下的麦穗,被当兵的拿鞭子抽。”
“咱们恨啊!可恨有什么用?咱们被逼着当了兵,吃的比猪差,干得比牛累,死了连块裹尸的席子都没有!”
另一个降兵说:
“咱们早就听说过邓天王的名号。”
“上个月有商队从贵州过来,说邓大人的人从来不抢老百姓,还分粮食给穷人,老百姓都叫他“邓天王”,‘活菩萨’。”
“咱们当时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就信了。”
马三接着说:
“咱们那时候就知道,跟着这样的人打仗,值!您要是嫌弃咱们,咱们就跪死在这儿,反正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石哈木挠了挠头,问:
“你们辫子还没割,不割了?”
马三愣了一下,摸了摸脑袋,咧嘴笑了:
“这玩意儿咱们早想割了!石哈木头领,您给咱们个机会,等到了周大帅那儿,咱们当着全军面前的面割!”
“让周大帅看看,咱们是真心投奔,不是装样子!”
于是,这十六人顶着那根辫子,跟着石哈木一起回了大营。
...
周开荒正在帐中和陈敏之议事,听到通报,石哈木他们回来了,而且带着一些清军俘虏。
于是他和陈敏之连忙出了营帐。
在营帐外面见到了石哈木等人,他愣了一下问道:
“这是咋回事?”
石哈木单膝跪地,将寻甸的计划、邓名要求他去针对张权勇的援军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张千总的腰牌,双手递上:
“大帅,邓军门让把这个交给您。”
“他说,曲靖城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
“先留着这块腰牌,等时机到了,找人扮成王怀忠部的溃兵混进曲靖,再里应外合。”
“赵廷臣认得王怀忠的制式,只要演得像,能少死不少弟兄。”
周开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一拍大腿:
“好!义父就是义父!这胆子,比天还大!一边要去抢寻甸,一边还把后手给咱们想好了!”
他把腰牌递给陈敏之。
陈敏之接过,仔细端详片刻,捋须点头:
“邓军门此计甚妙。这腰牌来得正是时候。”
石哈木又指着马三等人道:
“大帅,这些都是邓大人俘虏的清兵,愿意投靠咱们。”
“他们说,早就听说过您和邓大人的威名,真心想跟着咱们干。”
周开荒看向那些俘虏。
那十六人也齐刷刷跪下,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最靠前一个俘虏,正是马三。
这马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怕事的劲头。
马三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周大帅!咱们都是汉人,给鞑子卖命是被逼的!”
“吴三桂那个狗汉奸,带着鞑子占了咱们的家乡,抢咱们的粮食,欺压咱们的父老乡亲!”
“咱们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咱们没办法!”
“咱们在鞑子手下当兵,天天听他们说大帅您和邓天王是‘逆贼’,可咱们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逆贼!”
另一个降兵接着说:
“周大帅,咱们虽然没见过您,可您的名号咱们听过!”
“老百姓都说,周大帅打仗勇猛,对手下弟兄好,从来不克扣粮饷。”
“咱们早就想投奔您了,就是没机会!”
马三指着自己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子:
“大帅,这玩意儿咱们一天都不想留了!”
“您给咱们一把刀,咱们现在就割!割完了,咱们就是您的人了,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周开荒正要开口,旁边的陈敏之忽然上前一步,盯着马三脑后的辫子,眼睛一亮。
“等一下。”
马三一愣,看向陈敏之。
陈敏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笑意:
“辫子还在……好啊,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他转向周开荒,语速很快:
“大帅,邓军门方才让石哈木带来的那个计策——找人扮成溃兵混进曲靖城——”
“眼前这些人,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是王怀忠的兵,腰牌是现成的,辫子也还在。”
“赵廷臣就算盘查,也查不出破绽。眼下正是用他们的时候,何必再等?”
周开荒的目光扫过那十六个人,摆摆手道。
“你们都起来吧。”
马三等人站起身,垂手而立,等着他说话。
周开荒看着这群人,开口道。
“眼下有个要紧的差事,得派人混进曲靖城。九死一生,但我不会强迫你们,全凭自愿。”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这十六个人。
“谁愿意去,站出来。事成之后,活着回来的,每人赏两百两银子,一个都跑不了。”
“万一你们牺牲了,也请放心!你们的全家老小,我会帮你们照顾好!”
帐中安静了一瞬。
马三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帅,小的愿意去!”
身后又有七个人站了出来,齐声道:
“小的们也愿意!”
周开荒看着这八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帅!我叫马三!”
“马三,这差事可危险了,你就敢应承?”
马三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大帅,小的这条命硬着呢!当兵几年,手上有点真功夫,曲靖城里那帮怂包未必是咱对手。”
“能替大帅办点事,死了也值。”
周开荒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七个人:
“你们呢?”
一个瘦高的降兵上前一步,声音粗哑:
“大帅,咱们几个跟马三哥一块儿来的,都当了几年兵了,身手还凑合。他去哪儿,咱们去哪儿。”
周开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行,有骨气。”
他走到马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扮成王怀忠的溃兵混进曲靖城后。进城之后,想办法把城门弄开,再发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项任务九死一生,不是吓唬你们。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命。”
马三听得眼睛发亮,重重抱拳:
“大帅放心!小的们一定把这事儿办成!”
周开荒摆摆手:
“别急着拍胸脯。记住,进城之后,别硬拼,万事小心!”
“能成事最好,成不了也别送命,活着回来,老子照样给你们摆酒。”
马三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狠狠眨了几下眼,把那东西憋回去,声音发哽:
“大帅……小的记下了。”
...
安排完马三等人,石哈木正要退下,周开荒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对了,阿狸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石哈木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周开荒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咋了?她出事了?”
“没有没有!”
石哈木连忙摆手。
“阿狸姑娘好着呢,就是……”
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
“她非要跟着邓大人去寻甸。俺劝了半天,她就是不听。”
“邓大人也劝她,让她跟着俺回来,她死活不肯。最后邓大人拗不过她,只能带上了。”
周开荒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敏之在一旁捋须笑道:
“阿狸姑娘对邓军门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她好不容易见着了,哪肯轻易分开?”
周开荒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那丫头的倔脾气,老子又不是不知道。有义父在,出不了事。”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就是苦了义父,带着个姑娘打仗,得多操多少心……”
石哈木正要退下,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大帅,邵尔岱将军呢?怎么没见着他?”
周开荒回过神来,答道:
“我派他领着归正营的骑兵去盯着王怀忠了。”
“那老小子虽然吃了败仗,但还有好几千人缩在营寨里,得想办法把这股援军吃掉,不然夜长梦多。”
“这王怀忠狡猾得很,吃过一次亏就学精了,躲在营里不出来,硬啃啃不动,拖着又怕拖出变故。”
石哈木点点头,抱拳道:
“大帅思虑周全,那俺先下去了。”
周开荒挥挥手,石哈木转身出了大帐。
...
当天夜里,陈敏之把马三还有其他愿意混入曲靖城的七人叫到帐中。
细细交代了一些细节,又作了一番安排准备。
马三等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记什么。
交代完,陈敏之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们怕不怕?”
马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如果能帮助咱们夺下曲靖城,咱们哪怕是死了也值了。”
陈敏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随后马三他们八人,换上破烂的清军号衣。
在身上抹了猪血,又用刀在胳膊上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让血渗出来,看着狼狈不堪。
石哈木亲自送他们到曲靖南城外三里处,指着远处的城头道:
“看见没有?城头火把最亮的地方,就是城门楼。”
“你们往那边跑,跑得越狼狈越好,喊得越惨越好。”
“记住,一定要说自己是王怀忠的人,身上带着王怀忠部的腰牌。”
马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
一个时辰后,曲靖城南门外忽然响起喊杀声。
火光闪动,人影乱窜,明军阵线似乎被什么冲乱了。
有人在高喊“别让鞑子跑了”,有人在拼命敲锣,一时间乱成一团。
城头的清军听见动静,纷纷探出身子往下看。
夜色太黑,他们只看见远处明军的营盘里火光晃动,人影跑来跑去,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战。
“怎么回事?”
一个守军伸长脖子。
“不知道……好像有人在冲营?”
“是咱们的援军南边往北打过来了?”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王怀忠的人!”
几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黑暗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往城门跑。
有的捂着伤口惨叫,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活脱脱一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
城头守军听见这话,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连忙跑去报给赵廷臣。
赵廷臣正准备休息,听到禀报。
他顾不得休息,披着衣服就往外冲,一路跑到城头,扶着墙垛往下看。
只见八个人浑身是血,有的捂着伤口惨叫,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活脱脱一副败兵模样。
“下面何人?”
赵廷臣的声音都在发抖。
马三扯着嗓子喊:
“赵大人!小的是王怀忠总兵麾下张千总的人!王总兵……王总兵败了!”
“峡谷一战,咱们被明军伏击,死伤大半,张千总当场阵亡!”
“王总兵带着残兵往南撤了,临走前让小的们拼死来报信——援军没了,让大人自己想办法!”
赵廷臣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墙砖,指甲嵌进砖缝里,才勉强站稳。
王怀忠败了?
八千多人就这么没了?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惊骇,盯着城下那几个人,目光如刀。
“你们说是王怀忠的人,可有凭证?”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举得高高的:
“大人请看!这是张千总的腰牌!咱们几个就是他手下的亲兵,拼死捡了这腰牌来报信!”
赵廷臣眯眼看去——火光下,那块腰牌上刻着一个“张”字,是王怀忠部的制式。
他挥了挥手:
“放下吊桥,让他们进来。仔细搜身,不许带兵器。”
吊桥缓缓落下,马三等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城。
他们身上被搜了个遍,确认没有兵器,才被押到府衙。
赵廷臣坐在案后,拿着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马三面前,伸手撩起他脑后的辫子,仔细端详起来。
马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根辫子还是他在清军时留的,已经两年多了,发根发梢都透着陈旧,绝不是新剃的模样。
赵廷臣又检查了另外七个人,每根辫子都是旧的,没有一根是新剃的痕迹。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重新坐回案后。
“王怀忠怎么败的?”
马三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回大人,峡谷那一战,咱们被一支穿茅草的鬼兵伏击。”
“那些人身手诡异,来无影去无踪,专打咱们的军官和弓弩手。”
“张千总身中两箭,还在带兵冲杀,最后被那鬼兵头子一刀抹了脖子。”
“王总兵带人突围,可鬼兵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一路追杀,咱们跑散了。”
“王总兵往南撤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一千人了…”
赵廷臣脸色惨白,久久不语。
马三偷偷抬眼看他,又补了一句:
“大人,王总兵让小的拼死突围,给曲靖城带话——他败了,对不住您,让您…让您自己想办法。”
赵廷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
良久,赵廷臣忽然问。
“你们是怎么冲过明军阵线的?”
“城外围得铁桶一般,你们八个人,能活着跑到城下?”
马三红着眼眶道:
“回大人,咱们本来有百来个弟兄,趁着天黑,按王总兵大人的吩咐。想寻个空当冲过来报信。”
“可明军的巡逻队盯得太紧,咱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
他声音哽咽起来:
“弟兄们拼了命往前冲,说死也要把消息送进来,让大人知道王总兵败了,让大人早做打算。”
“可明军的火铳手一排一排地开火,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得到处都是……”
“咱们几个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大气都不敢喘。等明军搜完走了,才敢爬起来,趁黑往城下摸。”
旁边一个降兵趴在地上,虚弱地接话:
“大人,咱们本来可以趁乱跑的,可咱们想着,死也要把消息送到,不然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赵廷臣神色微微一动。
他想起来了——刚才亲兵来报信的时候。
确实说南城外有过一阵骚乱,火光闪动,喊杀声不断。
看来,应该就是这群溃兵冲营的动静。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怀疑渐渐褪去,只剩疲惫和绝望。
“知道了。你们下去歇息吧。来人,带他们去偏房,给点吃的。”
...
门一关上,马三就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旁边的人小声问:
“三哥,这个赵廷臣生性多疑啊,刚才他看咱们的辫子,吓死我了。”
马三摸了摸自己的辫子,低声道:
“幸好之前没割。要是割了,今天全得死在这儿。”
第254章 周老四
当天夜里,就有几十支箭矢射上曲靖城头,箭杆上绑着布条。
守军取下布条,递给赵廷臣。
布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王怀忠全军覆没,援军已绝,降者免死!”
赵廷臣攥着布条,手在发抖。
他把布条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把这些布条全部上来!私藏者斩首!这些都是敌军的诡计!切勿相信!”
...
赵廷臣在府衙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李本深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沉:
“大人,那几个溃兵的话,可信吗?”
赵廷臣抬起头,眼神空洞:
“腰牌是真的,辫子也是旧的。他们说的那些细节,不像编的。”
李本深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人,就算王怀忠真的败了,咱们也还得守。昆明那边肯定不会放弃咱们的,只要咱们撑住……”
赵廷臣声音沙哑道。
“你今晚有没有听见外头的议论吗?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
李本深咬牙道:
“属下这就去传令,再有人敢议论援军,立斩不赦!”
赵廷臣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说话。
...
曲靖城内,人心惶惶。
消息已经在城内暗中悄悄流传开来——
“援军真的没了。赵廷臣瞒着咱们。”
“听说是王怀忠的亲兵亲口说的,人就在城里关着。”
“我二舅在城头当值,亲眼看见那些射进来的箭,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昆明派来的援军全军覆没了。”
“那天那个老头说得对,其实邓天王的人从不祸害百姓,咱们还替鞑子卖什么命?”
...
两天后,寻甸城外的山梁上。
邓名伏在一块岩石后,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座小城。
望远镜里,寻甸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城头有哨兵来回走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换一班岗。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荒草。
沈竹影趴在他身边,低声道:
“主公,看了一天了,城里守军大概三百人左右。”
“换岗规律摸清了,夜里子时和卯时各换一次,换岗时有两刻钟的空当,城头只有七八个人。”
邓名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门楼上挂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陈”字。
那是寻甸守将陈德全的旗号——此人是夏国相的旧部。
在云南里混了几年,前期是地方明军,后面跟着夏国相投靠了吴三桂,据说打仗不行,但守城有一套。
寻甸虽小,被他经营了二年,城墙加固过,壕沟挖深过,连城门都换成了包铁皮的厚木门。
阿狸趴在邓名身后,小声问:
“邓阿哥,咱们只有一百多人,怎么打?”
邓名没有回头,只是把望远镜递给她:
“你看看。”
阿狸接过望远镜,学着邓名的样子举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城里的兵……好像不太一样?”
邓名嘴角微微扬起:
“哪里不一样?”
阿狸仔细看着:
“有些兵站得很直,甲胄也整齐;有些兵站得歪歪扭扭,甲胄也破旧。”
“还有……你看那个城门口,有几个兵聚在一起,好像在吵架?”
邓名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观察得很仔细。城里有两拨人——一拨是陈德全的老底子,大概一百多人。”
“是他的亲兵和家丁,甲胄整齐,训练有素。”
“另一拨是临时征来的乡勇,两百来人,甲胄破旧,士气低落。两拨人合不到一块儿。”
沈竹影眼睛一亮:
“主公,您的意思是……”
邓名收起望远镜,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小城上。
“咱们或许可以略施小计,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
当天夜里,三名豹枭营士兵换上破旧的衣裳,摸到寻甸城外的柳树屯。
这村子离城只有三里地,住的多是给城里种菜的农户。
已经调查清楚了,每天一早,村里的菜农就挑着菜担子进城,卖完菜再出来。
这是进出寻甸城唯一的机会。
天亮前,三名士兵摸进一户人家的院子。
那菜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担子,一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吓得张嘴就要喊。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凶悍。
“我们不害你,只借点东西。”
老汉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士兵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
“三担菜,三身旧衣裳。银子你先拿着。”
老汉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面前这三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神亮得吓人。
他哆嗦着问:
“你们……你们要干啥?”
士兵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帮他把菜担子整理好,随口道:
“进城办点事。你放心,这银子够你买十担菜了。菜我们用了,衣裳穿走,过两天还你。”
老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三担菜、三身破衣裳从那户人家里消失了。
老汉蹲在院子里,攥着那锭银子,半晌没动弹。
...
天色一早,寻甸城门口。
守城的乡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边上。
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看见远处走来三担菜,精神一振,喊道:
“站住!检查!”
三担菜在城门口停下。
挑菜的是三个皮肤黝黑、穿着破衣裳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村里的菜农。
头目走过去,在菜担子里翻来翻去,抓起一把菜叶子扔在地上,骂骂咧咧道:
“今儿的菜怎么这么蔫?”
一个菜农陪着笑:
“军爷,这几天天旱,菜长不好。您多担待。”
头目哼了一声,挥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三个菜农挑起担子,进了城。
他们穿过街道,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停下。
领头那个菜农放下担子,四下看了看,低声道:
“按计划行事。”
另外两人点点头,把菜担子藏进一堆柴垛后面,换上藏在菜底下的衣裳,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
曲靖城内
马三等人被带到偏房关了起来。
第一天,门口始终守着两个兵,进出都要盘问,饭也是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压根不给他们出门的机会。
马三也不急,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跟守兵搭几句话。
问也就是问些
“张千总平时对你们咋样”
“就你们几个是怎么冲破明军阵线过来的?”
“王总兵那边还有多少弟兄?”
之类的问题。
守兵一开始还警惕,后来见他们老实,问几句也就随口答了。
第二天,一个守兵探进头来:
“你们几个,别在屋里窝着了。”
“赵大人发话,让你们去修城防,跟劳役营的人一起干活。能干不能干?”
马三连忙点头:
“能干能干!咱们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
八个人被带到城东的一段城墙下。
那里已经聚了上百号个民夫,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和泥巴,有的在修补被炮火轰塌的墙垛。
一个管事的把总过来,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破烂号衣,辫子灰扑扑地垂在脑后。
脸上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跟那帮人一起搬石头。老实干活,别惹事。”
...
马三等人混进劳役营,每天从早干到晚,搬石头、和泥巴、递灰浆,虽然很劳累。
可这正是他们要的——终于再也没人盯着他们了。
这两天下来,八个人分散在劳役营各处,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守军们换岗时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民夫们歇息时蹲在墙根底下嘀咕,什么话都能传进他们耳朵里。
“听说了吗?援军没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全折了。”
“真的假的?赵大人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
“嘘,瞒着呢。可那天夜里射进来的箭,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咱们还守个屁啊……”
...
第三天傍晚,马三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
啃了几口,他抬起头,往城头那边努了努嘴,装作随口问旁边几个民夫:
“哎,城头上那个……是啥玩意儿?挂了有日子了吧?”
一个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
“尸体呗,还能是啥。挂了五天了。”
“五天?”
马三露出惊讶的表情。
“啥人啊?”
另一个民夫压低声音道:
“那是徐老头,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因为在街上喊了几句话,被赵大人当街砍了脑袋,挂那儿示众呢。”
马三皱了皱眉:
“喊啥话啊,至于杀头?”
那民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夸明军好呗。说什么李定国的兵从不扰民,邓天王的人也从不祸害百姓。这话能乱说吗?赵大人听了能饶他?”
马三低头啃了口窝头,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徐老头没家人?就没人来收尸?”
“有倒是有。”
第一个民夫接过话茬。
“听说有个后生,老头死后那天,跑去求李将军的亲兵副队长。”
“跪了大半天,想让人帮忙说说情,把尸体放下来好好埋了。”
“那亲兵副队长跟他还算认识,心软了,就去跟李将军求情。”
“结果李将军当场翻脸,说这是赵大人定的案子,谁敢说情就是同党。”
“连那个亲兵副队长和那个后生都被拖下去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
“李将军放话,再下次有人敢求情,就连他一起挂上去。”
马三听得心里一动,但没多问,继续啃窝头。
旁边几个民夫又聊起别的事,他没再插嘴,但耳朵一直竖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随口问起似的,朝那个接过话茬的民夫偏了偏头:
“那个后生,后来咋样了?”
那民夫叹了口气:
“还能咋样?被打了二十鞭子,休息了几天,刚能下地。”
“原本在伙房的差事也丢了,现在跟咱们一样呢,在劳役营干活,修城墙。”
他往不远处努了努嘴:
“看见那边那个瘦高的没有?就那个,穿灰衣裳的,就是周老四。”
马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的汉子正弯着腰搬石头,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低着头,不怎么跟旁边的人说话,只闷头干活。
马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啃窝头。
周老四,就在旁边的营房。
...
夜里,马三收工后没回住处,而是悄悄摸到旁边的营房附近,蹲在暗处等着。
半个时辰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费力地挑着担子从营房出来。
马三跟了一段,等他走到偏僻处,才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
“周老四?”
那汉子猛地转身,手里攥着一根挑担的木棍,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
马三举起双手,压低声音道:
“别怕,我不是清兵。我现在是明军的探子。”
周老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军探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你……你怎么进来的?”
马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周老四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问:
“你找我做什么?”
马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需要情报。城里的情报,越多越好,这样我们可以能尽快拿下曲靖,尽快把赵廷臣这些满清的走狗干掉。”
周老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发冷:
“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转身就要走。
马三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挨的那二十鞭子,白挨了?”
周老四的脚步顿住了。
马三继续说:
“你不帮徐老汉收尸了?就这样看着他的尸身还在城头上挂着?就这样每天风吹日晒的,再过几天就只剩骨头了!”
周老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马三一字一顿道:
“你想不想报仇?”
周老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
“我当然想!徐叔是跟我一个村的,我小时候没了爹娘,是他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的。”
“他拿我当亲儿子待,我现在却连给他收尸都不敢……”
马三走近,随后按住他的肩膀。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等城破了,你去给他收尸,堂堂正正地收,没人敢拦你。”
周老四愣住了。
他盯着马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马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周老四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真是明军探子?!”
马三点点头。
第255章 打援部队
中军帐里,周开荒不停地在军帐中走来走去。
他已经得到消息。
王怀忠那七千多人缩在城南二十多里外的山坳里,伐木立寨,挖壕沟,摆出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推算日子,估摸着再有十天就可能靠近曲靖了;
而马三进城,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天了,依然无信号和消息传出。
周开荒停下脚步,盯着案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地图上,曲靖城被画了一个红圈,南边二十多里处标着“王怀忠部”。
更远的地方画着一个箭头,标注着“张权勇援军”。
“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
“这王怀忠缩着不出来,张权勇十天就到了,马三那边还没动静。”
陈敏之坐在一旁,捋着胡须道:
“大帅,马三进城才三天,时间尚短。下官以为,还需再等等。”
“等?可老子快没时间了啊!”
周开荒瞪着眼。
“等张权勇那一万五的援军到了,就麻烦大了,他要是和王怀忠一合并一共两万多人!老子曲靖还打个鸟!”
帐中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陈敏之忽然开口:
“大帅,下官倒有一言。”
周开荒看向他:
“说。”
陈敏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王怀忠扎营的位置,缓缓道:
“大帅,咱们现在的难处,是两头都顾不上——既要攻城,又要防着王怀忠部,还要惦记张权勇部。”
“可这三头,其实可以变成两头。”
周开荒皱眉:
“怎么变?”
陈敏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围点打援。曲靖是点,王怀忠是援。”
“咱们得派一支人马,专门盯着王怀忠,不求歼灭,只求拖住。”
“这支人马不能少,少了没用;也不能多,多了攻城这边就空了。”
周开荒愣了一下,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帐中又走了几圈,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邵尔岱身上。
想了一会儿,周开荒开口道:
“老邵!”
邵尔岱上前一步拱手道:
“末将在!”
周开荒看着他,忽然问:
“你跟我打仗也有快半年了吧?”
邵尔岱点头:
“从武昌一路打到云南,大帅带着末将打了不下几十仗。”
周开荒“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摆摆手,把那些念头甩开,指着地图道:
“老子跟你说实话,李大锤留守贵阳了,眼下雷火军里头能带兵打仗的也不是没有。”
“可一下子把好几千人交给他单独领兵,老子心里一时半会还真没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邵尔岱脸上:
“你打过的仗我都看在眼里,还不错!眼下能让老子放心的,也就你了。”
邵尔岱愣了一下,没接话。
周开荒接着道:
“从现在开始,老子封你为雷火军临时副将。”
“你的归正营,加上石哈木和他麾下的苗兵,老子再从雷火军主力里给你拨些人手,凑够五千人。都交给你统一指挥。”
邵尔岱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大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末将....末将,怕担不起这担子。”
周开荒盯着他,忽然笑了:
“老子觉得你行,你就行!”
邵尔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周开荒摆摆手打断他:
“别给老子废话!这是军令!”
邵尔岱反应了过来,他立刻单膝跪地,并抱拳道:
“遵令!末将多谢大帅赏识!”
周开荒又道:
“石哈木!”
石哈木从旁边站出来:
“大帅。”
“你跟着老邵去。你们苗兵在山里钻惯了,那些沟沟坎坎你们熟。”
“哪条路能摸到王怀忠屁股后面,哪儿能设埋伏,你们去找。”
石哈木咧嘴一笑:
“遵大帅命!”
周开荒走到邵尔岱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老邵,老子问你一句话——这一趟,你有没有信心?”
邵尔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帅,区区王怀忠老儿,已成惊弓之鸟。现在缩在山坳里不敢动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时候,他越是缩着,心里越慌。”
“末将带五千人去,不说一定能把他连锅端了,但咬下一块肉来,让他翻不了身,末将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周开荒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邵,你这一趟,比攻城还重。旁的我不多说,你心里明白。”
邵尔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暖意。
“大帅,您这是第一次跟末将说软话。”
周开荒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滚你娘的。老子这是信任你,懂不懂?”
邵尔岱抱拳,正色道:
“谢大帅信任!请大帅放心!末将就是死,也会不辱使命!”
周开荒摆摆手:
“别动不动就死死死的。活着回来,老子给你庆功。”
...
第二天一早,邵尔岱带着五千人出发了。
归正营数百骑兵在前,苗兵在中,三千余雷火军主力步兵在后,沿着山道往南走。
晨光刚刚照在山梁上,队伍拉得很长。
周开荒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远去。
陈敏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跟着往南边望了望。
“大帅。”
他缓缓开口。
“眼下,咱们的攻城的准备都差不多了,士卒的士气也旺,咱们可做两手准备。”
周开荒转头看他:
“两手准备?”
陈敏之点点头,捋着胡须道:
“马三进城四天了,没消息传出来。”
“这可能有几种情况——要么是他还没找到机会,要么是他被盯上了不敢轻举妄动,要么…是已经出了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马三他们只是几个普通降卒,毕竟不是邓军门的豹枭营,办这种大事,得有胆量,得有脑子,还得有运气。他们未必能成。”
“不管哪种情况,咱们都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他一个人身上。咱们还是得准备强攻,不能拖太久了。”
周开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
邵尔岱骑在马上,回头朝他抱了抱拳,然后策马消失在晨雾里。
他勒着缰绳,走在队伍前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两年前,他还在清军正蓝旗那边当兵。
正蓝旗处处被满清朝廷排挤,被吴三桂欺压。
再后来跟着邓军门了、加上邓军们的一番话,让他彻底觉醒了。
后来跟着周开荒的西路军,从武昌到云南,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几十场,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如今他骑着马,身后跟着五千人——归正营、苗兵、部分雷火军的士卒,都归他指挥。
虽然只是个临时副将,可那也是副将。
这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自己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石哈木策马跟上来,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邵将军?”
邵尔岱回过神,应了一声:
“嗯?”
石哈木朝前头指了指:
“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邵尔岱点点头,甩了甩缰绳,让马加快几步。
走出没多远,前方山梁上忽然腾起一小股烟尘。
几个黑点从山脊后冒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跑——是人,骑着马,五六匹,跑得飞快。
石哈木眯眼一看,抬手往前一指:
“邵将军,好像是清狗的探马。”
邵尔岱勒住马,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那几个人的脸还看不清,但身上穿的确实是清军号衣,背后还背着旗子,是王怀忠部派出来的斥候。
那几个人也看见这边了,在山坡上停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比来时还快。
“跑得倒快。”
邵尔岱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去报信了。也好,省得咱们自己送信。”
石哈木问道:
“那俺带人去追?”
邵尔岱摇摇头:
“不用追。让他们回去告诉王怀忠,就说咱们来了。”
他一抖缰绳,继续往前。
走了没多远,又遇见两拨清军探马,都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掉头跑。
...
一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到了王怀忠营寨外五里处。
邵尔岱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往那边看。
王怀忠确实下了功夫——寨墙外挖了足足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像张开的獠牙。
壕沟之间堆着拒马,拒马上缠着铁蒺藜,阳光下闪着寒光。
再往前,空地上撒满了铁蒺藜,马蹄踏上去就得废。
寨墙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比寻常的高出一截。
箭楼上站着弓手,手里的弓都拉着弦,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邵尔岱估算了一下,只要他再往前靠近二十步,那些箭楼上的弓手能同时射出上百支箭,把他连人带马射成刺猬。
邵尔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乌龟壳,硬攻就是送死。
“这老狐狸,选了个好地方。”邵尔岱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石哈木道。
“易守难攻。大部队冲不进去,硬攻得拿人命填。”
石哈木也看了半天,忽然道:
“邵将军,俺看那山坳后面,好像有条沟。”
邵尔岱一愣:
“什么沟?”
石哈木指着远处:
“您看,山坳后面那个陡坡,其实不是直的,中间有道缝。”
“顺着那缝往上爬,能爬到坡顶。坡顶上是个小平台,长着些矮树,能藏人。”
邵尔岱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眼神好。那确实有道沟。能爬上去不?”
石哈木咧嘴一笑:
“俺们苗人,哪有爬不上去的山?只要有一人宽的地儿,就能过。”
邵尔岱沉吟片刻,道:
“先不急。咱们先把营扎下来,晚上你带人去探探路。”
“能摸进去最好,摸不进去也别勉强。看看那条沟到底通到哪儿,坡顶上能不能看清营寨里面的情况。”
石哈木抱拳:
“得令。”
当天下午,五千人在王怀忠营寨外五里处扎下营寨。
邵尔岱特意让人多搭帐篷,多插旗帜,晚上多点篝火,让对面看着像来了好几千人。
归正营的骑兵在营地外围来回巡逻,马蹄声踏踏地响,尘土扬起来,远远看去气势不小。
王怀忠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营寨里的清军纷纷爬上箭楼,朝这边张望。
有人骑马出来转了一圈,远远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那匹马跑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石哈木蹲在帐篷外面,看着那边笑道:
“邵将军,清狗慌了。出来的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
邵尔岱摇摇头:
“慌是慌了,但还不到出来的时候。得再加把火。”
他叫来几个归正营的老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老兵点点头,带着几个人,趁天黑摸了出去。
半夜,王怀忠营寨外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火把晃动,人影乱窜,有人在高喊“杀啊”。
寨墙上的清军吓得纷纷爬起来,握着刀枪往外面看。
却只看见几十个人在远处晃了几下,又消失在黑暗里。
有人慌慌张张放了几箭,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闹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安静下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怀忠营寨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邵尔岱让石哈木挑了十几个嗓门大的苗兵。
又挑了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归正营老兵,一字排开站在寨墙外两箭地远的地方。
那几个苗兵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苗语山歌,调子起得高高的,在山谷里来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寨墙上的清军听见动静,纷纷探出脑袋往外看,不知道这帮人在搞什么名堂。
山歌唱完,一个归正营的老兵上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王怀忠——!缩头乌龟——!出来打一仗——!”
声音又粗又亮,在山谷里滚了几滚,清清楚楚送进寨墙里。
紧接着,另一个老兵接上:
“七千多人缩在山坳里,也不嫌挤得慌——!出来溜溜——!”
“明军五万大军已经到啦——!你们还在等什么——!”
“赶紧出来投降——!周大帅说了,放下武器者免死——!”
十几个嗓门轮番上阵,你喊一句我喊一句,骂得花样百出。
有的骂王怀忠是老乌龟,有的骂清军是缩头鳖,有的喊“出来单挑”,有的喊“再不出来就放火烧山”。
寨墙上的清军越聚越多,有人伸长脖子往外看,有人扒着墙垛低声议论。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兵忍不住抓起弓箭,搭箭就往外射。
箭矢飞出一段,在半空中划了个弧,落在骂阵人群前面十几步的空地上,软软地插进土里,连根毛都没碰着。
那几个老兵低头看看落在远处的箭,笑得更大声了:
“哎哟——!射不着——!再往前站点儿——!”
“就这点本事?出来打啊——!”
清军又射了几轮,箭矢一支支落在空地上,最近的离骂阵的人也还有几步。
距离摆在那儿,够不着就是够不着。
王怀忠正在帐中用早饭,听见外头的动静,放下筷子问:
“什么声音?”
副将跑进来,脸色难看:
“大人,伪明贼军在寨墙外头骂阵。咱们的人射了几箭,够不着。”
王怀忠脸色一沉,起身走出帐篷。
骂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理会。”
他咬着牙道。
“骂就让他们骂,当他们是放屁。”
副将小心翼翼道:
“大人,要不……派一队人出去赶赶?”
王怀忠瞪了他一眼:
“出去?出去中埋伏怎么办?明军巴不得咱们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传令各营,不许出寨,不许搭话。谁要是擅自出去,立斩不赦。”
命令传下去了,寨墙上的清军只能忍着,听着外头的骂声一阵接一阵。
可骂声这东西,不像箭,射不进寨墙里,却能钻进人心里。
第256章 城中见一人
副将凑到王怀忠跟前,小心翼翼道:
“大人,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一下?这么耗着,弟兄们心里没底。”
王怀忠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派一队斥候,夜里出去看看。不要走远,就在附近转一圈,打探下,那伪明贼军营寨里到底有多少人。”
那天夜里,王怀忠派出的斥候刚摸出营寨,就被邵尔岱的人盯上了。
归正营的骑兵早就埋伏在暗处,等那些斥候走出一段路,离营寨远了,突然冲出来,三下五除二砍翻一半。
剩下的几个跑回营寨,连滚带爬地禀报:
“大人!外面有埋伏!咱们的人折了七八个,明军骑兵多得很,冲出来就是一顿砍,根本来不及跑!”
王怀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帐中,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副将在帐中来回踱步,终究忍不住上前,语气急切:
“将军,咱们在这里傻等着也不是办法!”
“依我看,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对面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人!”
“咱们有七千多弟兄,不如跟他们拼了,总比被堵在这里挨骂、耗人心强!”
王怀忠抬眼,语气沉厉却带着笃定,按住副将的肩膀:
“慌什么?本帅刚接到好消息,张权勇将军的一万五大军就在路上了,最多七日便到此处。”
副将大喜道。
“真的?”
王怀忠点了点头道。
“千真万确,眼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守住营寨、稳住心神。”
“等援军一到,两军汇合,必能将这股明军彻底消灭,到时候再回援曲靖,万无一失。”
“擅自出战,只会中邵尔岱的圈套,绝不可行!”
...
入夜,邵尔岱召来石哈木,语气沉定:
“王怀忠平生谨慎,骂阵只能乱他军心,但是破不了他的防。”
“你今夜带二十个苗兵,去后山探查,重点看那道沟和他的布防,我查清楚他的死穴在哪。”
石哈木抱拳应下,夜里带着人摸到后山脚下,刚靠近山腰。
就见三处哨棚灯火通明,每棚四五人值守,山脚下还有两队巡逻兵来回打转,路线紧凑。
他压低声音骂道:
“这老狐狸,倒是警觉。”
“头儿,还往上摸?”
苗兵低声问。
“摸不得,纯属送死。”
石哈木摇头。
“撤回去。跟邵将军说,后山布防太严,硬闯不行。”
邵尔岱听完回报,眉头紧锁,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
“他防后山,必疏前寨。王怀忠营寨北面临开阔地,是唯一出口。”
“他定把主力堆在北边守寨,后山加了哨,北边兵力必然空虚。”
石哈木一愣:
“将军是说,打北边?”
“不打,佯攻。”
邵尔岱蹲在地上,划出战局。
“明天我先去阵前会会他。乱他军心,你则带着苗兵抬云梯,在北边山坡晃悠,我派归正营骑兵去北边勘测地形。”
“我让雷火军步兵列阵示威,摆出要攻北寨的样子。”
“王怀忠多疑,见我们盯北边,必然会把后山的兵调回来守寨——他不会让寨墙空着。”
石哈木瞬间明白:
“等他调兵,后山就空了,咱们再从后山摸进去?”
“没错。”
邵尔岱点头。
“你同时让人盯着后山,摸清他调兵后的布防、换班时辰,等他兵力调度混乱,咱们就动手!”
“目标不是攻寨,是毁他水源——山坳里只有后山一处活水,想办法污染水源,断了水,他必乱。”
...
夜色渐浓,曲靖城街巷沉寂,只有零星灯笼在风里摇曳。
周老四带着马三,借着夜色掩护,七拐八绕摸到城东偏僻窄巷。
这里是清军后方临时住所区,他们要找的人,名叫张德厚。
张德厚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跟了李本深好几年,算是心腹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和周老四相熟悉,之前周老四求他帮忙给徐老汉收尸,他心软应了,跑去跟李本深求情。
结果情没求成,反而被连累,两人都挨了二十鞭子。
周老四悄悄打探到了,这个张德厚刚刚下值。
眼下这时候应该已回到他的临时住所了。
巷子尽头的木门规整,就是亲兵专属的住所。
作为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张德厚的待遇自然比寻常士兵高一些——不用挤大通铺,有自己的单人营房。
...
周老四走到一处他熟悉的门房前面,轻轻的敲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一张脸探出来,三十来岁,棱角分明,正是张德厚。
他看清周老四的脸,愣了一下,目光随即扫过马三,带着几分警觉。
“周大哥?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周老四压低声音:
“张兄弟,打扰了。这是马三哥,带他来跟你商量件要紧事。”
马三微微点头,拱手算是见礼。
张德厚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
“快进来,别让巡逻的撞见。”
两人闪身进屋,张德厚反手把门关上,顺手插上门闩。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床铺叠得规整,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捆草药,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
张德厚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马三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位马兄弟…好眼熟啊…”
他端起自己的碗,没喝,只是捧着。
“你...莫非是前几天城门口收拢的那拨溃兵中的一个?”
马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吃惊:
“这个张兄弟好记性。没错,是我,后来,我被分到劳役营了,天天修城墙,搬石头,干些杂活。”
张德厚点点头,没再问,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腰侧,眉头皱了皱,自嘲道:
“这鞭子伤,磨人啊。稍一动就疼。”
周老四看着他,脸上满是愧疚:
“都怪我,连累你挨了这顿鞭子。”
张德厚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愤慨:
“周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徐老汉是个厚道人,落得那个下场,我也心有不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总兵大人和赵廷臣两位大人,草菅人命,我虽看不惯。只是吃这碗饭,身不由己啊。”
马三垂着头,捧着手里的碗,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张德厚。
周老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不住心里的急切:
“张兄弟,我想替徐叔报仇,你可愿意帮我?”
马三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暗骂了一句这个周老四太没有城府了。
怎么直接就问了。
张德厚愣了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老四期盼的眼神。
于是他忽然攥紧拳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可以啊,你若有这个心思,我必全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
“只是…仅靠咱们二人,如何帮你徐叔报仇?”
周老四喜出望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都亮了几分,开始给张德厚介绍马三:
“实不相瞒,这位马三哥,不是溃兵,实际上是明军的探子!”
“专门进城来联络像咱们这样想反的人。”
“城外的王师很快就要攻城了,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必能拿下曲靖!到时候我再找赵廷臣和李本深算账!”
马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周老四,还是太急了,怎么能一上来直接就掏底坦白呢?
他抬眼,正好对上张德厚的目光。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张德后转向马三,满脸惊喜道:
“原来马三兄弟是王师那边的人!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沿挪了挪,手自然地垂下去,往床底探了探。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坐久了想换个姿势。
但马三看见了。
他的手还在碗上,没动。
张德厚脸上的惊喜愈发真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
“实不相瞒!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马三兄弟,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周老四正要开口细说,忽然看见马三手里的碗放下了。
他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张德厚的手从床底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突然,他猛地朝马三胸口刺去。
动作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马三身子一偏,短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划破了衣裳。
他顺势扣住张德厚的手腕,一拧,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刀,架在了张德厚脖子上。
电光石火。
张德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抬头,眼神里的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狠戾和阴冷。
“马三哥!”
周老四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马三的胳膊。
“你干什么!快放开他!”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兄弟他……他对我有恩!”
张德厚被刀架着脖子,脸上的狠戾却忽然敛去,换上满脸委屈:
“马三兄弟,误会了!我只是想试下你的身手,没有害你的意思!”
他又看向周老四,声音里带着恳求。
“周大哥,你快劝劝他吧!”
周老四有些动摇了。
他看着张德厚那张诚恳的脸,又看着马三冰冷的眼神,咬了咬牙:
“马三哥,要不……先放开他,好好说?”
马三没有动。
他盯着张德厚的眼睛,一字一顿:
“试下我身手,要往我胸口刺?你手往床底摸的时候,就没安好心。”
他手上的刀紧了几分,在张德厚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你是不是想先拿下我,再去向李本深邀功?”
张德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声音软下来:
“马兄弟,马兄弟,有话好说。我刚才是一时糊涂,你放了我,我帮你们。”
“真的,我愿意帮你们!我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我说话算数,城内有不少人听我的。”
马三没有说话,刀也没有松。
张德厚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挤出笑:
“你看,我帮周大哥求过情,我挨了二十鞭子,我心里能不恨李本深吗?”
“我刚才我真的只是想试试你身手,现在试出来了,我服了,真的服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马三的手。
马三的刀,似乎松了半分。
张德厚眼里闪过一丝光,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拧,右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短刀,朝马三小腹刺去!
刀光一闪。
马三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刺进张德厚的胸口。
张德厚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洇开的血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抬眼看向周老四,那眼神里复杂得说不清——有不甘,有恨意,也有一丝……歉意?
“我是……李本深的亲兵……”
他喘着气,一字一顿。
“他虽鞭打了我,可平时……待我等……不薄……我……我绝不可能……背叛他……”
周老四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张德厚又看向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对不住了……周大哥……”
随即,那眼神散了。
马三松开手,张德厚的身体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周老四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眼泪夺眶而出。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真杀了他…他怎么会…?”
马三蹲下,伸手合上张德厚的眼睛。他的手很稳,声音却很沉:
“我不想杀他。可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只想制住我去邀功。”
周老四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都怪我…都怪我太蠢…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来找他。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死。”
马三没有说话。
他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注意。
他迅速从张德厚腰间翻了翻,找到了一块腰牌,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拽起周老四:
“别哭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
周老四被他拖着,踉跄着出了门。
两人钻进夜色,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那扇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照在地上那一滩逐渐洇开的血迹上。
...
两人躲进一处废弃的民房。
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窗户用破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周老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马三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腰牌上刻着三个字:张德厚。
马三看着那腰牌道:
“他是李本深的亲兵副队长。虽然挨了鞭子,心里有怨气,这不假。”
“可那点怨气,抵不过他对李本深的忠心。”
“毕竟让他背叛主帅,那可是掉脑袋的事!而不是挨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他选错了!”
周老四呆呆地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马三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消沉了。事已至此,咱们得尽快把任务完成。”
“张德厚死了,巡逻兵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更就难藏了。”
周老四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情绪都压下去。
“马三兄弟,那现在咋办?”
马三压低声音道:
“我们先和我那七个兄弟汇合。他们还在老地方藏着,得把这事儿告诉他们,再商量下一步咋办。”
周老四点点头,站起身,腿却有些发软。
马三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人摸出废弃民房,借着夜色,七拐八绕的往目的处走去。
第257章 趁机下药
城内早已经宵禁,此时是腊月,云南的晚上天气依然寒冷,除了巡逻的士兵,并没有其他人。
两人一路上躲过了两拨巡逻的,有惊无险。
走了两刻钟,终于摸到北城一片低矮的窝棚后头。
这里是劳役营的柴房区,堆满了砍来的柴火,臭烘烘的,没人愿意多待。
马三学了三声夜猫子叫。
片刻后,七个黑影从暗处钻出来,正是跟马三一块儿进城的那七个降兵。
为首的瘦高个看见马三,松了口气,随即发现周老四眼眶红肿,又看见马三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三哥,出事了?”
马三点点头,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张德厚拔刀刺他、被他反杀的时候,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瘦高个咬牙骂了一句:
“他娘的,幸好三哥机灵,不然咱们全得栽进去。”
另一个降兵有些发慌:
“三哥,那现在咋办?张德厚死了,明天一早尸体肯定会发现,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藏哪儿?”
马三摆摆手,让他别慌。
他蹲下来,那七个人和周老四也跟着蹲下,围成一圈。
“人死了,咱们也跑出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事儿办了。”
马三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瘦高个眼睛一亮:
“这是……张德厚的腰牌?”
马三点点头,想起来一事,于是看向周老四:
“老周,你说你以前在伙房干过,说说那儿的情况。”
周老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声音还有些发颤。
但慢慢稳了下来道:
“离北城门不远有个伙房,专门给巡城的弟兄准备晚饭。咱们或许可以利用张德厚的腰牌,去伙房搞点动作。”
马三摸了摸贴身内衣里面那包药粉,还贴在胸口。
他抬眼看向周老四:
“你确定能混进去?”
周老四点点头,手心攥出了汗:
“我在那儿干过,夜里值夜的就两个人,一个老孙头,一个叫小五子的。老孙头胆子小,看见腰牌肯定不敢多问。”
马三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
“不等了,就现在。老周带路,咱们去伙房。”
周老四的手心攥出了汗,声音却很坚定:
“好,我来带路。”
马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老周,你说的伙房,管的是哪个门?”
周老四道:
“北城这个伙房管的是北门和西门。每天夜里给守城的弟兄送吃食。”
马三追问:
“北门有没有瓮城?”
周老四愣了愣,点点头:
“有。北门的瓮城是前年修的,挺大。”
“就算城门开了,里头还有一道墙,守军躲在瓮城上往下射箭,进城的人得先过那道鬼门关。”
瘦高个脸色变了: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门开了也进不来!”
马三皱起眉头:“哪个门没有瓮城?”
周老四想了想,肯定道:
“东门。东门是后来修的,城墙矮,没有瓮城,城门一开就能直接进城。”
马三眼睛一亮:
“东门归谁管饭?”
周老四道:
“东门有自己的小灶,在东城根底下。我不熟那儿的人。”
马三站起身,把那块腰牌攥在手心里,咬了咬牙。
“不管了,不去北门了,去东门。”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围成一圈的几个人:
“都听好了,这一趟九死一生。愿意跟我去的,现在站起来;”
“不愿意的,趁早躲起来,等城破了再出来,也能捡条命。”
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犹豫。
马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坚决。
...
一炷香时间,他们几人摸到了伙房后门。
周老四贴着门缝往里看,灶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回头冲马三点了点头,抬手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老四压低嗓子:
“老孙头,是我,周老四。开门,有急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脑袋,看见周老四,愣了一下:
“周老四?怎么是你……”
话没说完,又看见他身后几个人,脸色一变。
周老四连忙把腰牌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是亲兵队的张德厚兄弟让我来的,亲兵队那边的兄弟要加餐,夜里弟兄们饿了,让咱们赶紧做点吃的送过去。”
老孙头接过腰牌,凑在灯下看了半天,又打量了几眼马三等人,犹豫道:
“这大半夜的……”
马三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孙头手里:
“老丈,辛苦您了。弟兄们守城辛苦,吃点热乎的,明儿好有力气打仗。”
老孙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马三那张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进来吧。小五子,起来烧火!”
伙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孙头和小五子忙着生火、烧水、下米,马三几个人也没闲着。
帮着添柴、端碗。
周老四熟门熟路,从柜子里翻出咸菜和大米,肉干,摆了一案板。
马三蹲在灶台边上,看似在添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口锅。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屋。
他趁老孙头转身拿碗的工夫,从贴身棉袄里面的夹层摸出一包毒药粉,倒进粥锅里;
里头是从陈敏之那儿弄来的毒药,虽然吃了不会毒死人,但能让人上吐下泻肚子翻江倒海,痛的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手伸进锅里,药粉溶进翻滚的粥里,转眼就不见了。
...
粥都熬好了,稠稠的,香气扑鼻。
老孙头正要盛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伙房的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老孙头!开门!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孙头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就被推开了。
七八个清军士兵挤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看就是老兵痞。
他吸了抽鼻子,盯着那两口锅,眼睛都亮了。
“老孙头,你这大半夜的做好吃的,不叫咱们兄弟?”
他嘿嘿笑着,伸手就去掀锅盖。
马三心里一紧,心想还有意外。
他马三强装镇定,脸上却堆起笑,上前拦住他:
“这位兄弟,这是给亲兵队准备的,张德厚兄弟让做的。”
那老兵痞斜了他一眼:
“张德厚?那个挨了鞭子的?”
他嗤笑一声。
“他算老几?老子饿了一夜,先给老子盛一碗!”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起哄,挤上来就要抢。
马三和周老四对视一眼。
马三让开身子,笑道:
“几位兄弟既然饿了,那就先吃点。反正粥多,亲兵队那边晚点送也不打紧。”
那几个士兵一听,更来劲了,自己动手盛粥,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起来。
一碗接一碗,一锅粥转眼见了底。
马三看着他们喝,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半炷香的工夫,那几个士兵的脸色开始变了。
为首的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哎哟……肚子疼……”
话音未落,他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有的蹲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哼哼,刀枪扔了一地。
马三一挥手:
“动手!”
几个人如狼似虎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些士兵按在地上,扒下腰带就捆。
那些士兵肚子疼得厉害,浑身发软,根本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被捆成了粽子。
瘦高个顺手扯下几个人的袜子,一把塞进他们嘴里,只能呜呜叫着,说不出话来。
老孙头和小五子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五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马三走到老孙头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老孙头哆嗦着往后退,嘴唇发白: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马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腰牌放在案板上,又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也放在上面。
“老丈,实话跟您说,我们是明军的人。”
老孙头腿一软,差点跪下,被马三一把扶住。
“您别怕。”
马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
“王师马上就要攻城了!您要是愿意帮我们一把,事后没人会为难您。”
“这锭银子还是您的,您拿着回家,该过日子过日子。”
老孙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三指了指那两桶粥:
“这粥得送到东门去。您亲自送,您是熟人,没人会起疑。送完了,您就回来,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老孙头看了看那两桶粥,又看了看被捆成一团的那些士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老四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
“老孙头,您了解我,您知道我是什么人。鞑子太不是人了!你帮着鞑子做事真的良心过得去吗?”
“只要这趟送完,您就平安无事。您要是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老孙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情此景,容不得他拒绝,再加上他内心深处确实不喜清军。
于是他终于点了点头。
老孙头挑起担子,周老四跟在后头——马三让他跟着,一是认路,二是怕老孙头半路出岔子。
临走前,马三把被捆的那些士兵和小五子一起拖到伙房角落里,用绳子捆成一串,嘴里塞得严严实实。
瘦高个还顺手把门从里头插上,只留了一条缝。
“走吧。”
马三一挥手。
众人在伙房找了些破烂的伙夫衣服,打扮成伙夫的样子随后出了门。
...
夜越来越深,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的梆子声响了三下——三更天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从巷子那头拐出来,火把晃晃悠悠,照得人脸都看不清。
马三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别慌,正常走。”
十个人继续往前走,迎头碰上那队巡逻兵。
为首的什长举起火把,照了照他们,目光落在挑着担子的老孙头身上,愣了一下。
“老孙头?大半夜的,你挑着担子去哪儿?”
老孙头心里突突直跳,脸上却挤出笑,弓着腰道:
“张……张队长,是我。亲兵队的张厚德让我帮忙做点吃的,给东门弟兄们送过去,他们最近守城太辛苦了。”
“这不,刚出锅的热粥,趁热送。”
那什长认识老孙头,伙房的人隔三差五给巡城的送夜宵,脸熟。
他举着火把又照了照老孙头身后那几个人。
抹着灶灰的马三等人垂着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讨好,穿着朴素的脏兮兮的衣服,看着就像跑腿的。
什长皱了皱眉:“有凭证吗?”
马三连忙把腰牌递过去。
什长接过来凑在火把下看了看,确实是亲兵队的张厚德的信物。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帮人,倒是会给自己开小灶。
粥香飘过来,勾得他喉咙动了一下,差点也想让后面的人盛一碗暖暖身子。
他忍住了,把腰牌还给马三,哼了一声,目光在老孙头的担子上停了停,挥挥手:
“去吧。”
老孙头连连点头,挑起担子往前走。
身后几个人快步跟上,走出十几步,马三才敢松一口气。
他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瘦高个压低声音: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马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东门到了。
城楼黑沉沉的,只有几支火把在风里摇晃。
马三给老孙头使了个眼色。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挑起担子,颤颤巍巍往城门走去。
周老四跟在他身后,马三几个人落后几步,装作是顺路的样子。
“站住!干什么的?”
哨兵举起长枪。
老孙头抬起头,满脸堆笑:
“军爷,我是北城伙房的老孙头。亲兵队的兄弟让小老儿做了点吃的,给东门弟兄们送过来,加餐。”
哨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桶冒着热气的粥,挥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老孙头挑起担子,周老四跟在后头,两人穿过拒马,往城楼上走。
马三几个人大摇大摆跟在后面,哨兵只瞥了一眼,没再多问。
城楼上,十几个守军正缩在墙垛后头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头目抬起头,看见老孙头,愣了一下:
“老孙头?你怎么来了?”
老孙头放下担子,喘着气笑道:
“亲兵队的张厚德让我帮忙做的,说东门弟兄们辛苦了,让送点热乎的。”
那头目眼睛一亮,凑过来掀开桶盖,热气腾腾的粥香飘了满城楼:
“嘿,真是热乎的!都起来,都起来!吃饭了!”
那些打盹的守军一听,全围了过来。
头目亲自掌勺,一碗接一碗地盛。
马三几个人站在楼梯口,装作是陪老孙头来的伙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喝粥的守军。
一碗,两碗,三碗……
两桶粥见了底。
第258章 攻入曲靖
那些守军有的舔着碗底,有的抹着嘴,心满意足地蹲回墙垛后头。
老孙头挑起空桶,对头目道: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头目挥挥手:
“去吧去吧。”
老孙头下了城楼,消失在夜色里。
马三盯着老孙头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周老四:
“这老头,会不会转头去告发咱们?”
周老四摇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他要是有那心思,刚刚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
“老孙头这人我了解,胆小怕事,但认命。他知道咱们是什么人,也知道王师来了对他没坏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会自找麻烦。”
马三点点头,没再说话。
众人退到楼梯口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终于,一个守军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哎哟……肚子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城楼上的守军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有的蹲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哼哼,刀枪扔了一地。
那头目脸色发白,想喊人,却发现自己也站不起来了。
马三一挥手,周老四和其他个人从阴影里冲出来,扑向那些瘫倒在地的守军。
瘦高个按住一个,三两下就把他捆成了粽子。
周老四手忙脚乱,但胜在学得快,几下也捆住一个。
另外几个降兵更是轻车熟路,像是干惯了这活儿。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守军猛地跳起来——他吃得少,药劲儿并没有那么大。
他看见马三几个人正在绑人,他脸色大变,于是强撑着起身,就开始往城楼下跑。
瘦高个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狠狠摔在地上。
那年轻守军挣扎着想喊,被瘦高个捂住嘴,拖回角落里。
马三蹲下来,抽出藏身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那年轻守军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却忽然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
马三皱了皱眉,把刀挪开一点,示意瘦高个松手。
那年轻守军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
“别杀我!我知道你们投靠了明军了!”
马三眼神一冷,刀又紧了紧。
“其实我也早就想投明军了!”
那年轻守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是被抓来当兵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李本深那狗日的,我早就不想给他卖命了!”
马三盯着汪大牛看了片刻,手里的匕首没有收回,只是垂在身侧。
“你叫什么?”
“汪大牛。”
马三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汪大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咙动了动,忽然低声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
他顿了顿,咬着牙道:
“我给你们透个底。我在曲靖这里当了一年兵,认识这里很多人。”
“东门这边,每隔半个时辰会来一队巡逻,领头的姓崔,跟我一个村的。”
“等会儿可能巡逻队要来,我能下去把他支开,不让上楼。”
马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汪大牛急了,额头冒出汗来:
“你们到底要怎么才肯信我?”
马三依然沉默。
汪大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随后对马三道:
“大哥,要不这样,你帮我把辫子剪了!”
马三愣住了。
汪大牛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狠劲:
“剪了它,我就回不了头了!你们就可以相信我是真心的了!”
马三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
“你想好了?”
汪大牛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疼,有怕,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
“想好了!反正落在你们手里,要么死,要么跟着干。我选跟着干!”
马三沉默了片刻。
“转过去。”
汪大牛转过身,把樱盔拿下来。
马三攥住那根辫子,刀刃落在辫根处,只一下,那根细细的金钱鼠尾辫子这样连根断掉了。
汪大牛只觉得后脑勺一轻,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马三把断辫递给他。
汪大牛接过来,攥在手里看了两眼,狠狠往地上一摔。
“去他妈的。老子再也不是鞑子了!”
马三弯腰捡起地上的头盔,给他戴回头上,压低声音道:
“帽子戴好,别让人看出来。”
汪大牛点点头,把樱盔戴好。
马三拍了拍汪大牛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
“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几个人迅速把城楼上清理干净。
那些被捆起来的守军像一袋袋货物似的堆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呜呜地哼哼。
瘦高个挨个检查了一遍,确保绳子捆结实了,才直起腰。
“三哥,都收拾利索了。”
...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从街角拐出来,火把晃晃悠悠,往东门走来。
领头的举着火把,走得很快,火光照得他身上的号衣清清楚楚。
汪大牛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对马三道:
“来了!是崔头儿他们!”
马三按住他的肩膀:
“别慌,按你说的办。我们几个就在楼梯口,万一不对,我们会带着绳索跳下城墙。”
汪大牛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他跑到城门口,那队巡逻兵正好走到。
为首的崔头儿看见他,脚步一顿,举起火把照了照,皱起眉头:
“汪大牛?你怎么在下面?楼上弟兄们呢?”
汪大牛脸上堆起笑,往前迎了几步,点头哈腰道:
“崔头儿,楼上风太大,弟兄们都缩在墙垛后头躲着呢。这鬼天气,实在是冻得受不了。”
崔头儿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骂了一句:
“躲什么躲,能躲出花来?让他们精神着点,别睡死了。”
汪大牛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一会儿就上去跟他们说。”
崔头儿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皱了皱眉。
“你帽子戴歪了!”
汪大牛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崔头儿已经伸手过来,把他的樱盔扶正。
手指擦过汪大牛的额头,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自家兄弟的衣帽。
“帽子戴歪了像什么样子!”
崔头儿缩回手,揣进袖子里。
“让上头看见,又该说咱们军容不整。”
汪大牛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感觉到帽子底下那片后脑勺正在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好在崔头儿帮他扶好帽子后,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真要冻死人。你赶紧回去吧!注意城外动静!”
他回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
“走,下一处。”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汪大牛站在城门口,等那光彻底看不见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把里头的衣裳浸透了。
他缓了片刻,转身就往城楼上跑。
城楼上,马三几个人缩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巡逻队走了。”
汪大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从楼梯口钻出来。
他跑到马三跟前,扶着墙垛喘得说不出话。
马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瘦高个忍不住咧嘴笑了: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汪大牛喘匀了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了:
“马三哥,现在信我了吧?”
马三看着他,点了点头。
汪大牛摸了摸头上的樱盔,低声道:
“这东西戴歪了了,刚才差点露馅。”
马三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扔的一块破布,递给他:
“擦擦汗。”
汪大牛接过来往脸上抹了一把,破布瞬间湿透了。
...
城门洞里,还有四个哨兵。
他们正缩在拒马后头蹲着打盹。
马三等人悄悄的接近。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
四个人浑身一僵,刀都来不及抓,就被按倒在地。
随后几个人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捆了,嘴里塞上破布,拖到角落里。
“快,推拒马!”
几个人合力推开那些沉重的拒马,然后冲到城门边,推动那扇厚重的城门。
城门吱呀作响,缓缓裂开一道缝。
周老四一边推一边喘着粗气问:
“三哥,现在放信号?”
马三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
“再等等,等门全打开!”
城门越开越大。
终于,城门大开了。
马三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当初临出发前陈敏之亲手交给他的,原本里头裹着三支烟花筒和一包毒药。
后来在伙房下药时,他撕开夹层摸出那包毒药药粉,倒进粥锅里;
此刻剩下的,就是这三支烟花筒。
当时马三还纳闷:
“进城要搜身,这玩意儿藏哪儿?”
陈敏之笑了笑,让他把棉袄脱下来,用刀尖挑开夹层,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又拿针线密密缝好。
“鞑子搜身,也就是摸摸腰里、怀里,谁会拆你的棉袄?”
果然,进城那时,那几个守军只粗粗搜了搜腰牌和随身物件。
压根没在意这件又破又旧的棉袄。
马三他偷偷跑出城门口,把烟花筒插在地上,掏出火折子。
手在抖。
深吸一口气,点燃引信。
“咻——砰!”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把曲靖城的夜空染得通红。
...
曲靖城外,明军大营。
夜色深沉,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堆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下,连日围城让他们疲惫不堪。
几个哨兵站在营门附近,抱着长枪,缩着脖子,时不时跺跺脚驱赶寒气。
中军帐里,周开荒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鼾声如雷。
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一缕青烟。
按照原计划,不管马三那边有没有消息。
今日卯时三刻,天蒙蒙亮开始强攻城,此时还有一个时辰。
陈敏之坐在帐门口,披着件厚衣裳,闭目养神。
他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但也睡不踏实,心里一直悬着马三那几个人。
大军也不能再等了,万一等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就要到了。
到时候,曲靖城里的赵廷臣有了指望,士气一上来,再想攻城恐怕会伤亡增大了。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哨兵掀开帐帘冲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大帅!东门那边有动静!”
周开荒猛地惊醒,翻身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什么动静?”
哨兵急声道:
“曲靖东门城楼上忽然放了三朵烟花!红的!”
“然后城门好像开了!咱们值夜的弟兄已经迅速冲过去抢夺城门去了!”
周开荒愣了一下,随即霍地站起来,脸上瞬间涌起狂喜:
“是马三!他娘的,这小子真成了!”
他一把抓起佩刀,冲出帐外。
陈敏之也快步跟出来,脸上满是震惊。
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几个值夜的将领正在集结人手。
周开荒冲到营门口,手搭凉棚往东门方向望去。
黑沉沉的天幕下,东门城楼上隐约有火光晃动,城门洞开,门口似乎正在有人在交战。
时不我待!
周开荒抽出腰刀,厉声大喝:
“传令!全军集合!不等了,现在就打!”
号角声骤然响起,划破夜的寂静。
营地里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抓起兵器就跑。
军官们嘶声喊着列队,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周开荒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兵喊道:
“趁着城门大开!快冲!火炮手给我往城头轰,掩护他们!”
“得令!”
片刻间,第一批苗彝土司部族兵已经冲出营门了,嗷嗷叫着往东门狂奔。
他们本来就在营帐外待命,睡得最浅,动作最快。
紧接着,大军迅速开动起来,震天动地。
周开荒一马当先,率领主力随后掩杀。
大军如决堤的洪水,朝着东门汹涌而去。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总兵府内,李本深一夜没睡踏实。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然被噩梦惊醒。
正在发呆思索间。
门外的亲兵看到总兵起床了,于是跑进来,单膝跪地:
“大帅,刚刚接到报告,东门那边似乎有动静。”
李本深翻身坐起,眉头紧皱:
“什么动静?”
亲兵道:
“巡逻的弟兄说,东门城楼那边忽然有伙房的人送吃的,说是加餐。弟兄们觉得奇怪,这大半夜的,加什么餐?”
李本深脸色一沉。
军队吃食都有规矩,夜里那顿是定量的,谁敢随便加餐?
他披上衣裳就往外走,边走边问:
“谁让加的?”
亲兵低着头,小心翼翼道:
“听说是……是张德厚副队长让人传的话。”
李本深脚步一顿。
张德厚?
他想起前几天那二十鞭子,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
那小子挨了打,不老实点,今天又闹什么幺蛾子?
“去,把张德厚给我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
李本深站在府衙门口,望着东门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东门城楼上隐约有火光晃动,但看不出什么异常。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亲兵跑回来了,脸色惨白,跑得跌跌撞撞。
“大……大帅!”
李本深心里一紧:
“怎么了?”
亲兵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张德厚……张德厚死了!死在他自己屋里,胸口被捅了一刀,血流了一地!”
李本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死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正要开口,东门方向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本深瞳孔骤缩,一瞬间感觉不对劲!
“来人!”
他厉声嘶吼。
“快,快!调兵去东门!”
第259章 阵前叫骂
话音未落,城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脚下的地都在抖。
李本深冲上府衙门口的台阶,往东门方向望去。
黑暗中,无数火把像星火燎原一般亮起来,明军已经从大开的东门涌了进来,潮水般漫过街道,喊杀声震耳欲聋。
“给老子列阵!顶住!”
李本深拔刀嘶吼,带着身边的亲兵往东街冲去。
可刚冲出几步,他就看清了形势——城里的清军早就没了士气。
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有的刚抓起武器就被砍倒。
有的直接扔掉刀枪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四处逃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溃兵从东街涌过来,把李本深的亲兵队都冲乱了。
“混蛋!不许跑!顶住!”
李本深揪住一个溃兵的衣领,那人却吓得浑身发抖,刀都握不稳。
李本深一刀砍翻他,可更多的溃兵从他身边跑过,没人听他的。
明军越涌越多,火把照亮了整条街。
周开荒的帅旗已经出现在东门口,那面“周”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李本深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冲上去抵抗,被乱刀砍死;
有的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里。最后只剩下十几个浑身是血的老兄弟,护着他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府衙门口。
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喘着粗气挡在李本深身前:
“大帅!顶不住了!您快走!”
李本深没有动。
明军已经包围了府衙,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周开荒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没有急着进攻——胜局已定,他只是在等。
李本深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明军。
看着那些四处溃逃的袍泽,看着这座他守了这些天的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他回头看了一眼府衙方向一眼。
他知道,赵廷臣也跑不掉了。
亲兵队长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大帅!快走!从后面走!”
李本深摇了摇头。
走?往哪儿走?城破了,兵没了,周开荒不会放过他。
与其被抓去受辱,不如……
他抽出腰间的刀,横在颈间。
那几个亲兵大惊失色:
“大帅!”
李本深没有回头。他望着东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明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忽然想起张德厚那张脸,想起他跪在地上求情时的模样。
“告诉赵大人。”
他低声道。
“我李本深,我先走一步了。”
刀光一闪。
血溅在总兵府衙门口的石阶上。
那几个亲兵愣了一瞬。亲兵队长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冲进黑暗里;
有人扔下刀,跪地投降。
...
清晨,曲靖城南,二十五里外,王怀忠军营寨处。
骂阵的人照例上前,却没像昨日一样高声辱骂。
邵尔岱亲自骑在马上,一身赤色铠甲,缓缓走到寨墙外一箭地远的地方。
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士兵噤声,高声喊话:
“王怀忠!我是邵尔岱,可敢出来说话?!”
寨墙上的清军顿时愣住,骂声骤停,有人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连忙跑下箭楼禀报。
片刻后,王怀忠身着铠甲,面色阴沉地登上箭楼,双手按在栏杆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邵尔岱,两人沉默对视,空气里满是剑拔弩张的张力。
“邵尔岱!”
王怀忠率先开口,冷笑一声。
“一个区区降将,靠着背叛朝廷换来的兵权,也敢在本帅面前耀武扬威?”
邵尔岱没有动怒,微微仰头,目光直视王怀忠:
“王怀忠,我今日来,只是跟你说几句关乎你我、关乎你这数千弟兄性命的话。”
王怀忠眯起眼睛,指尖收紧,语气冷硬:
“有话快说,别故弄玄虚!本帅没功夫陪你耗!”
邵尔岱抬手指着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是汉人,你如今却穿着满清鞑子的铠甲,替吴三桂那个卖国贼卖命,替他镇压大明百姓,你心里就没一点愧疚?”
王怀忠脸色骤变,攥紧栏杆,正要开口,邵尔岱继续高声说道:
“吴三桂本是大明总兵,却引清兵入关,背叛朝廷!而且他亲率大军依然还在追杀永历陛下!”
“你跟着他,图什么?图俸禄?图虚名?还是图死后被鞑子立碑,骂作汉贼遗臭万年?”
这番话戳中了王怀忠的痛处,也戳中了不少清军士兵的心事。
王怀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色铁青地反驳:
“本帅清楚,你邵尔岱是正蓝旗满人,入了满洲旗籍,吃着大清俸禄,受着大清恩宠!”
“你一个旗人,背叛朝廷投靠邓名,也好意思谈正义、谈汉人?你这是忘恩负义!”
寨墙上顿时一片骚动,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疑惑:
“原来他是旗人?旗人都反了大清?”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心愈发浮动。
邵尔岱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以前却是正蓝旗满人,可我从未受过清廷半分真正的恩宠,反倒饱受压榨与苛责!”
“我们这些底层旗人,不过是清廷的棋子,动辄被苛扣粮饷、打骂责罚,连生计都难以保障。”
“而且吴三桂坐拥云南,也根本不待见我们这些清廷派来的旗人,处处排挤打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上的士兵,声音更有穿透力:
“我背叛清廷、投靠邓大帅,不是忘恩负义,是看透了清廷的腐朽残暴、吴三桂的狼子野心!”
“是邓名邓大帅在我走投无路时出手相救,点醒了我,天下兴亡不分满汉民族,百姓疾苦才是重中之重。”
“他立志恢复大明、驱逐鞑虏,这份胸怀让我彻底觉醒!我反清,是对抗欺压众生的苛政,不是对抗自己的族群!”
“王怀忠,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和骨气,就该想想,你今日替鞑子卖命,他日死后,有什么脸见列祖列宗?”
王怀忠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动了动,却被邵尔岱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征战半生,何尝不知道吴三桂的奸佞、鞑子的残暴,可他早已身不由己。
邵尔岱的话,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
寨墙上的清军,有人低头愧疚,有人眼神动摇,有人低声议论:
“原来他是正蓝旗的,还被清廷苛责、被吴三桂不待见!”
“连满人都被反清了,咱们这些汉人反过来还要帮着鞑子?”
整个寨墙再无往日的戒备与坚定,只剩窃窃私语。
副将小心翼翼凑过来,语气忐忑:
“大人……士兵们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恐怕……”
“闭嘴!都给本帅闭嘴!”
王怀忠猛地转身,厉声喝骂,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慌乱。
可那些声音只是暂时被压下,等他转回头,议论声又悄然冒了出来。
邵尔岱看了他一眼,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勒转马头往阵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高声喊道:
“王怀忠,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是继续做千古骂名的汉贼,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完,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
白天时分,邵尔岱的人马在寨外频繁活动之际。
北边山道上忽然腾起一溜烟尘。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汗,冲进明军大营。
片刻后,邵尔岱的帅帐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石哈木从帐中冲出来,满脸喜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寨墙外,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清军营寨大喊:
“喂——!清狗们听着!曲靖城破了!赵廷臣被抓了!李本深自刎了!你们还等什么!赶紧投降吧!”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清清楚楚送进每一座箭楼、每一顶帐篷。
寨墙上的清军顿时愣住,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声议论:
“曲靖……曲靖真破了?”
消息传到中军帐时,王怀忠正对着地图发愣。
副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大事不好!曲靖……曲靖被明军攻破了!”
王怀忠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案几,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外面的伪明贼军都在传,曲靖城破了!明军今早成功攻下了曲靖城,李本深自刎,赵廷臣被俘!”
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怀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曲靖城的位置,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曲靖破了。
赵廷臣完了。他最后的退路,断了。
帐外传来阵阵骚动,士兵们已经听到了消息,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怀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曲靖破了?
赵廷臣完了?
那他们这股援军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慌乱涌上心头的瞬间,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猛地把他拽了回来——不对!
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好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他霍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帐篷。
帐外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惶。
有人看见他出来,连忙站直,可那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王怀忠沉着脸,一步步走到寨墙边,登上箭楼。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骚动的士兵,忽然厉声喝道:
“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用足了力气,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士兵们纷纷抬头,看向他。
王怀忠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远处明军的营寨:
“这都是伪明贼军的假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
“曲靖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破了?伪明贼军这是在使诈,想乱我军心!”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低声嘀咕:
“可他们喊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怀忠目光一寒:
“谁在说话?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士兵被指认并且推搡着站了出来,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怀忠盯着他们,一字一顿道:
“本帅方才说的话,你们没听见?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相信敌人的鬼话?”
那几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怀忠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转身看向副将:
“拖下去,每人三十军棍,就在这儿打!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乱传谣言、动摇军心是什么下场!”
副将一愣,随即抱拳:
“是!”
棍棒落下,惨叫声响起。围观的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棍打完,那几个人趴在地上,屁股血肉模糊,被人拖了下去。
王怀忠扫视全场,声音冷得像刀:
“本帅再说一遍——谁再敢听信敌人的鬼话,乱我军心,就不是三十棍的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议论敌情。违令者,立斩不赦!”
士兵们齐声应道:“遵命!”
骚动渐渐平息下去了。
...
邵尔岱带着石哈木回到帐中,面色凝重。
石哈木挠了挠头:
“邵将军,这王怀忠还真有两下子。原本以为他们军心浮动,咱们有机可乘。可没想到...”
邵尔岱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曲靖城破是千真万确的事,可他偏说是咱们的虚张声势。”
石哈木皱眉:
“那咱们白喊了?军心好不容易乱起来,又让他稳住了。”
邵尔岱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乱是乱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那些士兵心里都埋着疑影呢,只不过现在不敢说罢了。”
石哈木挠挠头,凑上前问:
“邵将军,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邵尔岱低头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缓缓抬起头:
“等下我们这样……”
...
清军营寨外面,邵尔岱的人马在寨外频繁活动:
归正营骑兵往来奔驰,尘土飞扬;
雷火军的火器兵列成三排横阵,距寨墙两里站定;
石哈木带着苗兵,抬着云梯在山坡上往返,故意让寨墙上的清军看得清清楚楚。
邵尔岱骑在马上,远远望着清军营寨,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佯攻要佯得像真的。火炮先轰,燧发枪轮射,声势越大越好。”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明军阵中响起号角声。
几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被推上前,炮手们迅速装填,瞄准寨墙。
“轰——!”
炮声震天,炮弹砸在寨墙上,泥土飞溅,几根木栅栏应声折断。
清军寨墙上一阵骚动,有人缩头,有人惊呼。
邵尔岱看着那几处缺口,微微摇头,对身边的石哈木叹道:
“可惜此行出来的急,没有跟大帅要下重炮,只有这些小家伙。”
“要是有一门破虏炮,这几炮下去,寨墙早塌了。”
石哈木咧嘴一笑:
“够用就行,反正咱们也不是真要强攻。”
第260章 烧开水喝
“燧发枪手,上前!”
邵尔岱下令。
三排燧发枪手稳步推进,在距寨墙一百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清军的弓弩够不着,火绳枪也够不着——他们那些老式火器,有效射程不过七八十步。
“放!”
砰!砰!砰!
枪声如爆豆,铅弹呼啸着飞向寨墙。
几个探头的清军脑袋开花,闷声栽下寨墙;
还有两个胸口中弹,仰面倒在墙垛上,鲜血顺着木栅流下来。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寨墙上的清军死死趴在墙垛后头,头都不敢抬。
偶尔有人壮着胆子从缝隙里往外瞄一眼,就被一排铅弹压得缩回去。
“妈的,够不着!”
一个清军弓手趴在墙根下,满脸惊惧。
“他们的火铳怎么打这么远?”
“大人,这么下去不行啊!”
副将急了。
“弟兄们只能挨打,连还手都还不了!”
又是一轮炮击,寨墙又被轰开一个小口子。
虽然口子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
王怀忠站在箭楼上,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却毫无办法。
都传闻说邓名麾下的伪明军火器犀利。
眼下还是他第一次真实体验这些火器的威力。
营里是有百来支火绳枪,可那玩意儿射程不过六七十步,这会儿根本派不上用场。
寨墙上的清军死死趴在墙垛后头,头都不敢抬。
偶尔有人壮着胆子从缝隙里往外瞄一眼,就被一排铅弹压得缩回去。
“刀盾兵,上!”
邵尔岱再次下令。
一队刀盾兵从阵中突出,举着盾牌,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寨墙外到处都是清军之前挖的陷坑、埋的拒马、撒的铁蒺藜。
刀盾兵们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长杆探路,绕过障碍,推进得极为艰难。
寨墙上的清军偶尔有人探出身子想放箭,立刻被燧发枪手一轮齐射压回去。
有几个不怕死的刚拉开弓,就被铅弹射穿胸膛,栽下寨墙。
刀盾兵们一步一步往前挪,距离寨墙越来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王怀忠站在箭楼上,死死盯着那些缓慢推进的刀盾兵。
火炮还在轰,燧发枪还在响,刀盾兵已经快摸到拒马阵的边缘了。
“传令!”
他猛地转身。
“把后山的人,除了哨棚留几个盯着,先都撤下来,紧急补到北寨墙!”
副将领命,飞马而去。
王怀忠转过身,继续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刀盾兵,手心全是冷汗。
...
趁着正面战场激战正酣,石哈木带着人,从后山悄悄摸了上去。
一路上果然有岗哨。
他们贴着岩壁,借着夜色和灌木掩护,走走停停,躲过了三拨巡逻的。
可摸到半山腰时,石哈木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道,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道旁有个山洞,洞口燃着一堆火,两个守兵正靠在洞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是去后山水源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石哈木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那两个守兵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他比了个手势,身手的两个苗兵心领神会,贴着岩壁悄悄往前摸。
一个守兵正说着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刚要回头,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他的嘴,刀光一闪。
另一个守兵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捂住嘴,一刀毙命。
石哈木从暗处走出来,冲那两个苗兵点了点头。
几个人把尸体拖进山洞,用杂草盖上,然后继续往山上摸。
“快!散开找水源。”
石哈木低声道。
几个人散开搜寻,很快在山腰一处石缝里找到了活水——正是清军营寨的水源。
那水从石缝里汩汩流出,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山势流进清军营寨。
石哈木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身后的苗兵也纷纷上前,各自从随身携带的背囊里掏出一个个油纸包,解开,露出里头黑乎乎的东西。
里面是腐烂的动物内脏、泡得发胀的死老鼠、发臭的鱼内脏。
还有几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烂肉,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快!要弄就弄狠点。”
石哈木咧嘴一笑,带头把手里那包烂肉扔进水源,另外也往水里也丢了一大包药粉。
几十个苗兵跟着动手,一包接一包的秽物扔进溪水里。
那些东西顺着水流往下漂,很快就把整条小溪搅得浑浊不堪,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行了。”
他咧嘴一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什么人?!”
火把亮起,脚步声杂乱,清军发现了异常。
“撤!”
石哈木一挥手,几十个苗兵转身就跑,顺着后山往下撤。
身后箭矢嗖嗖飞过,一个苗兵中箭闷哼,被同伴拽着继续跑。
清军追到水源边,看着那些漂浮的腐肉,乱成一团,顾不上再追。
石哈木带着人一口气撤到山脚,回头望了一眼,咧嘴笑了。
他让受伤的弟兄先回去包扎,自己带着几个苗兵绕回正面战场。
邵尔岱远远看见他回来,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下令:
“鸣金收兵。”
铛——铛——铛——
金锣声响起,前方的刀盾兵立刻停止前进,交替掩护着往后撤。
燧发枪手也停止射击,一排接一排退后。
火炮手们麻利地收拾家伙,套上骡马,缓缓回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些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明军,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王怀忠站在箭楼上,看着明军撤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大人,他们撤了!”
副将满脸喜色。
王怀忠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哨兵跌跌撞撞跑上来,脸色惨白:
“大……大人!后山出事了!水源……水源被明军污染了!”
王怀忠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个哨兵。
“你说什么?”
他脸色铁青的亲自跑上山,站在水源边,看着那些漂浮的腐肉,看着浑浊发臭的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溪水里漂着黑乎乎的腐肉,烂鱼烂内脏混在一起,恶臭扑鼻。
几个年轻的士兵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吐了起来。
王怀忠盯着那些秽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邵尔岱果然狡诈,正面佯攻,而后面搞污染水源那一招。
但是水里有没有毒?邵尔岱会不会在里面下药?这水还能不能喝?
“下游的水呢?”
他嘶声问。
副将低着头,声音发颤:
“下游……下游也被污染了。他们扔了好多污秽的腐肉,顺着水流下来的,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王怀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水里有没有毒。他也不敢赌。
...
天刚蒙蒙亮,营寨里就乱了。
有人渴得受不了,硬着头皮去打水,刚喝一口就吐了——那水有一股腥臭味,咽不下去。
“水里有毒!”
“不是毒,是脏东西!我看见那些烂肉了!”
“这水喝不得,喝了一口就吐!”
王怀忠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水看。
营寨里已经乱了。
士兵们渴得受不了,有人试着去下游打水,可下游的水也被污染了,一股腥臭味。
有人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当场吐了出来,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没水喝,咱们撑不过两天。”
副将急了。
“大人,要不……突围吧?”
王怀忠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盯着那水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找几个犯了军纪的兵,让他们烧一锅水试试。”
副将愣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
“先烧开了。”
王怀忠站起身,语气低沉。
“看看烧开之后有没有毒。要是没毒,咱们还能撑;要是有毒……”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半个时辰后,一锅水烧开了。
几个犯了军纪的士兵被带过来,每人舀了一碗,在王怀忠的注视下,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那几个人除了脸色发苦,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腹痛,没有呕吐,没有中毒的迹象。
王怀忠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毒。”
他喃喃道。
“只是被脏东西污染了。但是烧开了,没问题能喝。”
消息传开,营寨里顿时沸腾起来。
士兵们架起大锅,一锅接一锅地烧水。
那些原本腥臭的水,烧开之后虽然还有一股怪味,但喝了确实没事。
有人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抹着嘴直乐: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渴死在这儿。”
“还是大人高明!先让人试了再喝!”
王怀忠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些重新活跃起来的士兵,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水源虽然被污染了,但烧开了还能喝,这算万幸。
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邵尔岱这次没能得逞,下一次呢?他还会有什么后招?
...
午后,邵尔岱刚送走曲靖来的信使。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清军营寨的方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哈木掀开帘子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懊恼,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
“邵将军,我琢磨不明白。”
他挠着头,眉头拧成一团。
“我也丢了不少毒药粉啊,按说够毒倒几百号人的。为啥他们喝了没事?”
邵尔岱沉默片刻,缓缓道:
“可能是药粉数量不够,被溪水冲淡了。”
“再说他们把水煮开了,有些毒性一煮就散。这一招,可惜了。”
石哈木抬头看着邵尔岱,满脸焦躁道:
“将军,咱们下毒不成,后山上不去,正面攻不动,就这么干耗着?”
邵尔岱放下茶碗,看着他,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不急。”
石哈木愣了愣:
“不急?王怀忠那老狐狸还困在里头呢,咱们…”
邵尔岱抬手打断他,指了指东北方向:
“周大帅这会儿正在稳定曲靖城中,等他腾出手来,援军马上就能到。”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困在这里,让他跑不了。”
石哈木眨眨眼,慢慢咧开嘴笑了:
“我倒把这事给忘记了。既然曲靖已经拿下来了。咱们压根不用和王怀忠拼命了。”
邵尔岱点点头,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望着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营寨,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王怀忠,跑不了了的。”
石哈木挠挠头,忽然又有些懊恼:
“咱们围了这老狐狸三四天了,折腾了这么多花样,到头来这功劳却要白白让给援军。”
“要不我带点炸药,再去试一次,亲自把那水源给炸了,让溪水改道?”
邵尔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低头沉默片刻,想起这三四天的来回拉扯。
阵前对骂引对方出来野战,强攻攻不动,下毒水被煮开,确实耗得憋屈。
仗打成这样,换谁都觉得可惜。
他抬眼看向石哈木:
“炸水源?”
石哈木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对!炸了它,水就不往他们那边流了。”
“没了水,他们煮都没得煮。就算他们还有存水,也撑不了几天。”
邵尔岱沉吟片刻,点点头:
“可行。你带人去试试,小心点。那后山现在肯定被盯死了,别硬来。”
石哈木咧嘴一笑:
“我晓得。我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趁黑摸上去,炸完就跑。”
邵尔岱叮嘱道:
“炸药别带太多,够用就行。万一被发现,保命要紧。”
石哈木领命,趁着夜色摸了出去。
可不到一个时辰,他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懊恼,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泥印子。
“不行,邵将军。”
他喘着粗气。
“上面岗哨明显多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刚想往上摸,就被发现了。那帮狗日的眼睛贼得很,我还没爬到半山腰,就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赶紧往回跑,箭嗖嗖地从耳边过,差点没跑回来。”
邵尔岱眉头皱了起来,扶他起来,递过水囊:
“伤着没有?”
石哈木摆摆手,灌了几口水:
“没有,就是跑得急,摔了一跤。”
邵尔岱沉默片刻,缓缓道:
“既然咱们不好上去,那他们也别那么容易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后山的方向:
“好在这山并不大,能下山的路就那么几条。”
“你带些机灵点的苗兵,把那些要紧的路口都给我盯死了。”
“人手不够就从营地里面调,务必把每条路都给我堵住。”
石哈木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让他们下不来!”
邵尔岱点头:
“不光要盯住,还要在路上多设陷阱。你们苗人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猎人的那一套,全用上。陷坑、绊索、冷箭,让他们走几步就掉坑里。”
石哈木咧嘴笑了,一拍大腿:
“这我在行!我们寨子里打猎,那些野猪野鹿比人精多了,可照样跑不掉。保准他们走几步就掉坑里!”
第261章 休整曲靖
与此同时,清军营寨内。
烛火摇曳,王怀忠坐在帐中,看着地图思索。
副将掀开帘子进来,抱拳道:
“大人,方才后山那边有动静。”
王怀忠抬眼看他:
“说。”
副将道:
“果然如大人所料,就在刚才,伪明军又派人想从后山摸上来。”
“被岗哨发现,射伤一人,其余的都退回去了。”
王怀忠冷笑一声,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后山的方向。
夜色沉沉,那边火把通明,岗哨林立。
“邵尔岱这是贼心不死。”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先是想下毒,毒不成又想再从后山偷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花样倒不少。”
副将道:
“大人英明,提前加强了后山的岗哨。不然这次还真让他们得手了。”
王怀忠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后山的位置:
“传令下去,后山的岗哨再加一倍。不光夜里要严,白天也不能松懈。”
“邵尔岱既然盯上了水源,就不会轻易罢手。让他来,来一次打一次。”
副将抱拳:“是!”
王怀忠站在地图前,目光却从后山移到了东北方向——那是曲靖城的位置。
白天那些喊话,那句“曲靖城破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当着士兵的面说是假消息,可他自己心里,何尝不想知道真假?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赵廷臣真的完了,李本深真的自刎了,那他这七千多人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光守不是办法。
邵尔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试,试到他出错为止。
可他呢?
七千多人困在这儿,只能干等着张权勇来救。
必须主动把消息放出去。
尽快知道曲靖方面的真实情况,还有张权勇的援军再次取得联系。
...
第二天,天还未亮。
石哈木就迅速派遣苗兵把后山能下山的每条路都安排了暗哨。
苗兵们披着自制的伪装,趴在树丛里、岩石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路上挖了深深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树枝和树叶,看着跟平地一样。
树与树之间拉了绊索,用枯藤伪装起来,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更远些的树丛里,还藏着冷箭手,一旦有人靠近,随时准备放箭。
果然,清军白天几次派人想摸下去,结果惨不忍睹。
第一批五个人,还没走到山下,就踩中了陷坑,三个掉进去被木桩扎穿,惨叫声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结果绊到了绊索,被吊起来挂在树上,成了活靶子,被暗处的冷箭手射成了刺猬。
第二批八个人,学聪明了,不走大路,专钻林子。
可苗兵在林子里的陷阱更多,走着走着就掉坑里,或者被绊索勒住脚脖子倒吊起来。
有几个好不容易钻出林子,刚露头就被冷箭射中,倒在草丛里抽搐。
第三批派了二十人,带着盾牌,排成一排,用长杆探路,慢慢往前挪。
可苗兵不跟他们正面交手,等他们挪到陷阱区,从暗处放冷箭,射倒几个就跑。
清军追又追不上,追几步就掉进新的陷阱里。
零星几个侥幸钻出去的,石哈木也不在意——那不重要,只要大部队下不来就行。
...
王怀忠站在帐中,左右踱步,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终于,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掀开帘子冲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浑身是泥。
王怀忠心里一紧:
“怎么样了?”
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
“回大人,派出去的三十三个弟兄,回来的只有三个。”
“有两个……有两个侥幸钻出去了,往林子里跑了,剩下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王怀忠已经明白了。
“那些下山的路口,明军都守住了?”
斥候点头:
“守得死死的。每条路上都有暗哨,还有陷阱,咱们的人刚摸过去就被发现了。”
“有几个弟兄掉进坑里,坑底插着木桩,连救都来不及救……”
王怀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派出去的斥候,分了两路:
一路去了曲靖,一路去找张权勇。
三十三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
那两个钻出去的,能不能活着到目的地,能不能把消息送到,全是未知数。
他睁开眼,目光阴沉。
他明白,邵尔岱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上不了山,也下不去,只能等张权勇来救。
可张权勇还有数天路程,这数天里,谁知道邵尔岱还会搞什么名堂?
那两个钻出去的人,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他挥了挥手,斥候退了出去。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偶尔吹动帘子的声音。
王怀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明军营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灯火后面,藏着邵尔岱的大军,藏着一副要把他活活困死的架势。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盯着那张摊开的地图,久久不语。
他要在这几天,守住这座营寨,守住翻盘的希望。
可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
邵尔岱,不会让他安安稳稳等下去。
...
那两个侥幸钻出去的斥候,在林子里躲了几个时辰,直到确认四周再无人声,才敢动弹。
他们瘫倒在一处山沟里,浑身是泥,衣裳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两人躺在地上喘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爬起来。
“分头走。”
年长那个哑着嗓子说。
“你去曲靖,我去找张权勇大人。不管谁活着,都要把消息送到。”
年轻的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钻进林子。
...
往曲靖去的那个斥候。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爬山沟,绕开明军的巡逻范围。
明明只有不到三十里路,放在平日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可这一路他走走停停,趴草丛、躲树后,光是避开明军的暗哨就花了小半天。
等他能远远望见曲靖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他趴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去——
曲靖城就在眼前。
可借着夕阳去看,城头上飘着的,不是清军的旗。
是明军的“周”字大旗。
顿时愣在那里,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明军的旗,在风里呼呼作响。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都是明军士卒,城门口还有几个穿明军号衣的正在盘查路人。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曲靖……真破了?
赵大人呢?李将军呢?那几千守城的弟兄呢?
他呆呆地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退下山梁,躲进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去曲靖送信?信送给谁?城都没了,送给鬼吗?
他缩在山坳里,望着曲靖城的方向,望着那面刺眼的“周”字大旗,久久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
日落时分,曲靖城内。
周开荒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内渐渐恢复秩序的街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昨天清晨破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这一天半里,他和手下的将士们确实很忙。
要搜寻残敌、扑灭余火、清点府库、安抚百姓、收敛尸体、打扫战场…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好在以往都有旧例可循。
每拿下一座城,该怎么做,早就有了一套章法。
陈敏之从府衙那边匆匆赶来,抱拳道:
“大帅,降兵清点完了。城里的清军总共三千九百余人,战死八百,俘虏三千人。”
“愿意归降的有二千人,剩下的都是被清军抓壮丁的百姓,他们只想回家。”
“不愿意继续当兵的,已经领了干粮,今早已经出城去了。”
周开荒点点头:
“粮仓那边呢?”
陈敏之道:
“粮仓清点完了,存粮够咱们吃两个月的。”
“吴三桂的人和赵廷臣这两年在曲靖城内搜刮得狠,反倒给咱们攒了家底。”
“另外府库里的银钱、布匹、军械,也都造册登记了。”
周开荒咧嘴笑了:
“他娘的,这老小子搜刮老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行,便宜咱们了。”
他又问:“百姓那边如何?”
陈敏之道:
“已经贴了安民告示,宣布既往不咎。”
“昨日有十几个趁乱抢东西的混混,被抓住,当街打了板子,这会儿已经没人敢闹事了。”
“今早开了城门,城外村里的百姓开始挑着菜进来卖,街上有好几家铺子开了门。”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周老四还在城门那边给那个徐老汉收尸呢。”
“徐老汉的尸首从城头放下来了,他张罗着要买口棺材,好好安葬。”
周开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应该的。那徐老汉是个有骨气的,死得冤。”
“另外周老四协助马三破城有功,赏银一百五十两!”
“和他说一声,买棺材的钱从军需里出,算咱们明军的一点心意。”
“另外,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立块碑,写上‘义民徐公之墓’,让后人知道,这城里还有这样的人物。”
陈敏之应下,又道:
“马三那几个人伤得不重,军医保扎过了,没什么大碍。马三自己闲不住,今儿嚷嚷着继续带着他打仗。”
周开荒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确实是个好料子。”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马三破城有功,擢为雷火军先锋营把总赏银两百,手下先管五十号人。”
“跟着他进城的那七个弟兄,每人赏银两百十两,愿意留在军中的,都编入雷火军先锋营。”
陈敏之笑道:
“大帅这是要大用他?”
周开荒摇摇头,又点点头:
“用不用,看他自己的本事。但这份胆识,值得给个机会。”
“老子当年也是从大头兵干起来的,谁不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
曲靖城内的原清军知府衙门里,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被临时充作周开荒的行辕。
周开荒坐在原先赵廷臣坐的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翘在案上,手里攥着块鸡腿啃得正香。
陈敏之站在一旁,一边翻着账册一边给他报着城内的缴获数目。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周开荒抬眼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几个亲兵正拦着一个汉子。
那人急得直跺脚,嘴里嚷嚷着什么,听不清。
周开荒眯眼一看,笑了:
“是马三那小子。让他进来。”
亲兵让开路,马三噔噔噔跑进大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大帅!大帅!听说您升了小的为把总?小的…”
周开荒把腿从案上放下来,笑骂:
“起来起来,老子最烦这套。有话直说,别跟个磕头虫似的。”
马三爬起来,挠着头,憋了半天,忽然道:
“大帅,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周开荒挑眉:
“有屁快放。”
马三搓着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大帅,小的之前被邓大人俘虏之前,亲眼见识过邓军门和他麾下的豹枭营。”
“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杀起清狗跟砍瓜切菜似的。”
“小的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兵!大帅,小的…小的也想进豹枭营!”
周开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把案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跳。
他站起身,走到马三面前,拍着他的肩膀:
“你小子,心倒是不小!俺义父的豹枭营,那可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
“你以为是想进就能进的?”
马三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那小的就没机会了?”
周开荒收起笑容,正色道:
“机会?有!你这次进城开城门,干得漂亮,那手法、那胆量,已经有点几分豹枭营士卒作战的味儿了。”
“往后多立几件功,把本事练扎实了,老子亲自跟义父开口。到时候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马三眼睛亮了,又要往下跪,被周开荒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别老跪来跪去的。”
周开荒拍拍他肩膀。
“先把伤养好,明天还有仗打。你要是能在战场上多砍几个清狗,比跪一万次都强。”
马三咧嘴笑着,连连点头:
“大帅!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好好干!”
周开荒摆摆手:
“滚蛋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这儿一堆破事儿呢。”
马三噔噔噔跑了,跑出门口又回头,冲周开荒抱了抱拳,才一溜烟消失在院子里。
陈敏之看着他的背影,笑道:
“大帅,这人倒是实诚。”
...
马三刚走没多久,衙门外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
“大帅,南边来了信使,是邵将军的人!”
片刻后,信使快步上前,喘着粗气道:
“大帅!邵将军让小的来报信——王怀忠还被围着,下不来山,也出不去营。”
“将军说,请大帅放心,他那边能撑住!”
周开荒听完信使的禀报,沉吟片刻,忽然道:
“将士们休整得怎么样了?”
陈敏之道:
“昨日休息了一整天,今早已经缓过来了。城里秩序也稳了,各处都安排好了人手。”
周开荒点点头,目光投向南方:
“好!传令下去,今晚让将士们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留两千人驻守,其他人随我出征,老子亲自带人去会会王怀忠。”
陈敏之一愣:
“大帅,那么快就要出征?”
周开荒点点头:
“夜长梦多。老子要趁早把王怀忠吃掉,以后才腾出手来对付张权勇。。”
陈敏之抱拳:
“下官明白。”
第262章 王怀忠被俘
清军王怀忠部营寨内。
王怀忠站在帐中,盯着后山的地图,眉头深皱。
他已经这样沉默了观察一刻钟,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又是几个逃兵被抓住了。
低声的呵斥、挣扎、求饶,混在夜风里,隐隐约约传进帐来。
副将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汗珠子往下淌。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大人,今天抓了七个想从后山溜下去的,按您的吩咐,当众斩了三个,剩下的…关起来了。”
王怀忠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副将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又道:
“大人,营寨里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七天。”
“我仔细观察过...后山那些小路虽然陡峭,但真要拼死冲下去。”
“明军的陷阱和暗哨未必能拦住所有人。”
“咱们有几千人,分几路下去,他们拦不住全部。”
王怀忠缓缓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他走到副将面前,声音沙哑:
“你想说什么?”
副将一咬牙,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大人,末将的意思是,与其等死,不如趁夜突围!”
“弟兄们已经有人偷偷下山投降了,再拖下去了,不用明军打,自己就散了!”
王怀忠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明军营寨的灯火。
那些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
“邵尔岱那狗贼,早就把后山每条路都盯死了。”
“他巴不得咱们出去,好半路截杀。你以为分路突围就能跑掉?”
“他那些苗兵,最擅长的就是钻林子打埋伏。”
副将急道:
“那也不能等死啊!大人,弟兄们现在还有士气,再拖几天,连突围的力气都没了!”
王怀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
这几日,军心早已动摇。
水源被污染,虽能烧开喝,可那股腥苦味让士兵们很是烦躁抱怨。
曲靖城破的消息虽然被他强压下去,当着全军的面说是明军的诡计。
还打了三十军棍堵嘴,可那些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今天有几个士兵偷偷从后山溜下去,被抓回来砍了头。
可谁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打这个主意?
而且张权勇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到。
粮草虽然还能撑七天,可眼下的军心能撑三天吗?
他睁开眼,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
副将也是满脸焦灼。
王怀忠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了决心: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后山突围。”
“所有人轻装,只带兵器干粮,分十路下去,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
“告诉弟兄们,跑出去之后,各自往东,去寻张权勇将军的援军。”
副将一愣,随即大喜,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领命!”
王怀忠摆摆手:
“速去准备吧。”
副将起身,快步冲出帐外。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整个营寨在夜色中开始骚动起来。
王怀忠独自站在帐中,望着那张摊开的地图,久久不语。
地图上,曲靖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那红色像血一样刺眼。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
邵尔岱所在明军大营内,烛火摇曳。
石哈木掀开帐帘急匆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喘着粗气道:
“邵将军,刚又抓了个清军逃兵!从后山溜下来的,踩中咱们的陷阱,腿被木桩扎穿了。”
“弟兄们把他从坑里捞上来,还没动刑,他就全招了。”
邵尔岱从地图上抬起头,眉头一挑:
“招了什么?”
石哈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王怀忠终于撑不住了!营寨里士气快垮了!”
“他决定今夜子时,从后山分数路突围,化整为零往南跑,去找张权勇的援军!”
邵尔岱眼神一凝,沉声道:
“消息可靠吗?”
石哈木点头:
“那小子是王怀忠亲兵队的,跟着他好几年了。”
“他说今晚营寨里一直在悄悄准备,马喂饱了,干粮也发了。”
“王怀忠亲自下的令,子时一到大开寨门,各路人马往后山各自突围!”
邵尔岱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了望天色。
夜空中星斗密布,离子时最多还有不到二个时辰。
时间还面前来得及,但是如果要设伏的话,必须尽快行动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脸色凝重。
“原计划是等周大帅的援军,可王怀忠今夜就要跑,等不到天亮了。”
石哈木急了:
“那咋办?后山那些陷阱最多能拖一阵,真要大部队硬冲,我手下那几百个苗兵根本堵不住的!”
邵尔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案上的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传我军令,挑选三千精兵,轻装简行,不带辎重,即刻出发,马上去后山设伏。”
“其余人留守营寨,多点火把,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石哈木愣了一瞬,随即重重抱拳:“得令!”
...
后山某处隐蔽的山坳里,邵尔岱和石哈木趴在一块岩石后。
他们盯着的,是山顶方向——子时一到,王怀忠的人就会从那里冲下来。
月亮挂在半空,惨白的月光洒在山林间,勾勒出树木和岩石的模糊轮廓。
山风呼呼地吹,带着深夜的寒意。
石哈木,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时辰。
他压低声音道。
“邵将军,快到子时了。”
邵尔岱点点头,没有出声。
他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身后黑暗中,数百名苗兵和明军精锐早已各就各位,蹲伏在山路两侧的树丛和岩石后面。
只有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来不及做什么大型的工事。
他们在几个路口匆忙挖出几道陷阱坑,胡乱堆上些砍来的树干和树枝,勉强挡挡路。
把人手撒开,守住几处最险要的路口,在狭窄处拉上几道绷紧的绊索。
忽然,山顶方向出现了光点。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山顶倾泻而下。
那是火把的光芒。
王怀忠的人终于开始下山了。
火龙分成十几股,各自冲向不同的下山路口。
火把的光在夜空中晃动,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战马的轮廓。
“来了。”
石哈木攥紧了手里的刀。
邵尔岱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心里估算着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一批清军冲进了伏击圈。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刚拐过一道弯。
马腿突然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那是绊索,绷在两棵树之间,天黑根本看不见。
“小心陷阱!”
有人大喊。
队伍顿时乱了起来。
后面的收不住势,又撞上去几个,惨叫声和马的嘶鸣混成一片。
“杀!”
两侧山坡上,伏兵骤起。
箭矢如雨,从黑暗中呼啸而下。
冲在前面的清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把掉在地上,照亮了满地翻滚的人马。
后队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
拥挤的山道上,人挤人,马撞马,乱成一团。
有人被撞下陡坡,滚进黑暗里,惨叫声越来越远。
各条下山路口,都响起了同样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王怀忠知道明军肯定会有埋伏,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厉声喝道:
“不许停!冲过去!”
可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中,密密麻麻的苗兵从草丛里、岩石后钻出来,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有埋伏!”
副将惊叫。
王怀忠脸色铁青,拔出腰刀,嘶声吼道:
“稳住阵型!盾牌手上前,弓弩手还击!”
可清军早已乱成一团。
那些苗兵根本不跟他们正面交手,放完一轮箭就缩回黑暗里,换个地方再放。
清军追上去,不是掉进陷阱就是被冷箭射中,追了几步就不敢再追。
...
混乱中,石哈木带着一队苗兵从侧面杀出,专挑清军的队形薄弱处下手。
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清军阵脚大乱。
那些本就士气低落的士兵,一看见黑暗中突然冒出来的苗兵。
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转身就跑。
跑的慢的被一刀砍倒,跑得快的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自相践踏。
一个清军百总带着几十个人想冲过一道山沟,刚跑到沟边。
脚下突然一空——又是一道陷阱。
七八个人掉进去,惨叫声惊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往回跑!”
有人喊。
可往回跑的路上,几支冷箭从黑暗中飞来,又倒下四五个。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了,扔下兵器,抱着头往林子里乱钻,谁也顾不上谁。
王怀忠的亲兵队拼死护着他往前冲。
那些亲兵是跟随多年的老兵,刀法还在,胆气还在,可每冲出一段,就有几个人倒下。
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那些苗兵像鬼魅一样,打一下就缩回去,根本不给你还手的机会。
你追,他们跑;
你停,他们又冒出来。
黑暗中到处是冷箭,到处是惨叫,谁也分不清敌人在哪里。
“大人!这么冲下去不是办法!”
副将浑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
王怀忠咬着牙,眼眶通红:
“不冲怎么办?回去等死?”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普通士兵早就没了斗志。
他们掉进陷阱时连挣扎都懒得挣扎,被冷箭射中时连惨叫都是有气无力。
真正还在打的,只剩下身边这两百多个亲兵了。
后山另一侧。
邵尔岱骑在马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北边那条沟,清狗冲下来两百多人,被石哈木的人堵住了,死了一些人,剩下的缩回去了。”
“有好几十个直接跪在地上投降了,跪了一地。”
又一个斥候跑过来:
“将军,东边那条路,清狗掉进陷阱的有三四十个,被冷箭射死的也有二十多,剩下的不敢往前冲了。”
“有几个小头目想组织反击,被手下的人一把推开——他们不想打了。”
邵尔岱点点头,沉声道:
“让他们继续堵,不要追。把王怀忠往中间赶。”
斥候领命而去。
邵尔岱抬头望了望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王怀忠,你今晚跑不掉了。
...
王怀忠带着亲兵队,在混乱中一路冲杀,终于冲出了第一道包围圈。
可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
那些跟着他冲出来的亲兵,个个浑身是血,有的刀都砍卷了刃,有的身上还插着箭杆,咬着牙忍着疼。
可那些普通士兵——冲出来的时候明明有几千人,现在都哪里去了?
有的掉进了陷阱,有的被冷箭射死,有的干脆钻进林子里,再也没出来。
但是却有大批人看到明军,直接跪在地上投降了。
副将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大人,往哪边走?”
王怀忠四下望了望。
黑暗中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火光,根本分不清方向。他咬了咬牙:
“继续往南!往林子密的地方钻!”
队伍刚钻进一片密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火光骤起,无数明军从林子里冲出来,刀枪齐举。
“王怀忠!你跑不掉了!”
邵尔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怀忠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邵尔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亲兵还在,个个握紧了刀,等着他一声令下。
可再往后看,黑漆漆的林子里,没有一个援兵。
那些普通士兵,早就散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邵尔岱,是我输了。”
邵尔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怀忠缓缓抽出腰刀,横在颈间。
几个亲兵大惊失色,冲上去想拦,却被邵尔岱一挥手,几十支弩箭对准了他们。
“王怀忠,”
邵尔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打了半辈子仗,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降了吧,邓大人和周大帅都不会亏待你。”
王怀忠惨然一笑:
“降?我王怀忠这辈子,降过清,降过吴三桂,再降邓名?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闭上眼睛,手腕用力——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手腕。
刀脱手落地,王怀忠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单膝跪地。
石哈木从旁边的树丛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弩,咧嘴笑道:
“邵将军说了,要活的。俺可盯着你呢。”
几个苗兵一拥而上,把王怀忠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邵尔岱翻身下马,走到王怀忠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怀忠满脸是血,眼神里满是恨意和不甘,却动弹不得。
“押下去。”
邵尔岱挥了挥手。
“等周大帅发落。”
第263章 夏国相进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战斗渐渐平息。
后山的喊杀声停了,只剩偶尔几声垂死的呻吟和伤兵的哀嚎。
石哈木浑身是血,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笑道:
“邵将军,成了!这一仗抓了至少四千多俘虏,还有好些是主动跪地投降的。”
“清军死的人倒是不多,都他娘的怂了。”
邵尔岱点点头,望着远处清军营寨的方向,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营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寨墙上空无一人,寨门大敞,像个被掏空的躯壳。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清军营寨那边也收拾完了。营寨内剩下的几百人,都投降了,没跑掉的。”
邵尔岱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北面道路尽头,烟尘滚滚,无数旗帜在晨光中飘扬。
那面“周”字大旗,在最前面。
...
石哈木腾地站起来,兴奋地喊道:
“是周大帅!周大帅到了!”
邵尔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去。
两军在山道中相遇。
周开荒策马上前,一眼就看见被绑在马上的王怀忠,哈哈大笑:
“老邵!好样的!真把这老小子给逮住了!”
邵尔岱抱了抱拳:
“托大帅的福,王怀忠部,终于解决了。”
周开荒翻身下马,走到王怀忠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怀忠浑身是血,满脸灰败,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开荒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押回去,好生看管。等打完张权勇,再一并处置。”
他转身看向邵尔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邵,这一仗打得漂亮。五千人对七千,围了五天,最后全须全尾地拿下。”
“等拿下昆明,老子给你摆酒庆功!”
邵尔岱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晨光照在山梁上,把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那些俘虏被押成一串,往曲靖城方向走去。
...
山路崎岖,马蹄声碎。
夏国相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梁。
从昆明出发已经五天了,原计划七天的路程,他硬是日夜兼程,赶出了两天。
身后的四千精兵已经疲惫不堪,可他没有下令休息。
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快,再快。
夏国相出生微末,本是个读书人。
他爹给他取名“国相”,就是指望他将来能考取功名,位列朝班,光宗耀祖。
那些年他也确实争气,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乡里都夸夏家要出贵人了。
可等到他长大成人,这世道就变了。
闯王来了,清兵来了,大明没了。
读书人的功名路,一夜之间成了笑话。
他扔下书本,拿起刀枪,跟着吴三桂从北打到南。
那时候他想明白了——这世道,读书救不了命,手里有刀才能活。
幸好他跟对了人。
吴三桂待他不薄。
从一个小小的书办,一步步提拔到参将、副将,最后把女儿嫁给了他。
成亲那夜,吴三桂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国相啊,我看重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婿,是因为你小子有本事,有胆识,还他娘的能忍。”
“这年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夏国相当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他就把这条命卖给吴家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担心的不是敌军,是自己人。
他想起出征前,吴应熊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夏将军,云南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夏国相当场差点没忍住——你爹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
让你守好昆明,守好各处的关口,你倒好,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正事全扔一边。
现在知道急了?
可他忍住了。
岳父常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只是抱了抱拳,说了句“世子放心”,就翻身上马,带着四千精兵出了北门。
一路北上,夏国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岳父平西王西征前的那些话。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大军出征前夕,吴三桂把他单独叫到书房,关上门,指着地图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国相,你来看。”
岳父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从湖广一路划到云贵。
“邓名那小子,我打过交道。湖广钟祥那一仗,我输了,输得太惨,也不甘心。”
吴三桂的声音沉下来。
“那一仗,我折了近数万精锐,元气大伤。要不然,何至于现在这般捉襟见肘?”
夏国相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他知道岳父说的是实情。
钟祥之败后,退回云南的兵力不足出征时的五成,许多精锐都折在了那里。
吴三桂继续道:
“那小子之前是我小看了,如今已成了气候,我悔之晚矣。”
“我估计,一年之内,他迟早会打过来。”
“云贵两省,地盘太大。咱们这点兵力,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
“所以我想好了——如果邓名真的打过来,咱们只得暂时先放弃贵州,全部撤回云南。”
夏国相心里一惊:
“王爷,贵州就这么不要了?”
吴三桂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不要,是暂时不要。贵州山地多,易守难攻,可地盘也大,撒进去几千人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与其分散兵力处处设防,不如收回来,守住几个要紧的据点。”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
“七星关、普安卫、曲靖,寻甸——守住这些地方,昆明北边的门户就牢了。”
“邓名再能打,也得一座一座城啃。等他啃下来,咱们早就把永历陛下‘请’回来了。”
夏国相心里微微一动。
永历陛下……这四个字,让他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他自幼读圣贤书,忠君爱国的道理刻在骨子里。
大明虽亡,可永历陛下还在,那是正统。
岳父此番出征,以清廷名义上是追击,而吴三桂跟夏相国说的是‘请’。”
“可若能“请”回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他偷偷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他手指在缅甸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此去缅甸,本来想带着你去的,可应熊那孩子,我放心不下。”
“你留在昆明,替我盯着他,我放心点。”
夏国相抱拳:
“末将领命。”
吴三桂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不知道世道艰难。”
“你是他姐夫,多担待些。该劝的劝,该骂的骂。他要是不听,你就……”
他沉默了一下,摆摆手: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夏国相当即跪下:
“王爷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护昆明周全。”
吴三桂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国相,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我看重你这个人。”
“你那些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
“可眼下,咱们得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
“有些念头,不妨先放一放,等真把那位陛下‘请’回来再说。咱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蛰伏...”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心头一震,连忙低头,不敢与岳父对视。
他知道,岳父说的是什么。
也知道,岳父这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急。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堵。
可他没想到,岳父前脚一走,世子吴应熊后脚就原形毕露。
奢靡、懒散、听不进劝。
那些本该加固的城防,该囤积的粮草,该操练的兵马,一样都没落着实处。
夏国相劝了几回,吴应熊嘴上应着,转头就忘,照样吃喝玩乐。
等到邓名的消息从北面传来,等到周开荒围了曲靖。
这个吴应熊才匆忙醒悟——但是已经算晚了。
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第五天午后,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夏国相勒住马,举目远眺。
前方山坳里,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寻甸城。
此城夹在两山之间,北倚凤梧山,南临车湖,地势险要。
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
城头有旗帜飘扬,是清军的号旗。
城门口有人影进出,远远看去,像是寻常百姓。
夏国相盯着那座城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旗还在。
城还在。
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举起望远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城门口的百姓进进出出,速度不快不慢。
几个守门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着冬日的太阳,偶尔才起身盘查一二。
城头那几个哨兵也松垮垮的,有的靠着墙垛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哪有半点警觉的样子。
这才是寻常小城该有的模样。
夏国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刻钟。”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人去城下传话,就说援军到了,让寻甸守将郑佶开城门迎接。”
副将领命而去。
夏国相翻身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
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望着远处那座城,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进城之后该如何布防,如何与郑佶商议下一步的守城方略。
如何抵挡北面正在南下的谢广天的大军。
正想着,派出去的传令兵回来了。
夏国相抬眼看他:
“怎么说?”
传令兵单膝跪地,禀报道:
“将军,城门口的守军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位将军,说是郑佶的副将,姓庄名宏。”
“他说郑佶前几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他出来迎接。”
夏国相眉头微皱:
“郑佶病了?”
传令兵点头:
“那副将是这么说的。他此刻正在城门口候着,说要亲自迎接将军进城。”
夏国相沉吟片刻,站起身,翻身上马:
“走,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来到城门口。
城门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领着几个兵卒候着。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敦厚,穿着将领铠甲。
见夏国相一行人过来,连忙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末将庄宏,见过夏将军!”
夏国相勒住马,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看着面生,但他也没见过寻甸城里的所有守将,倒也不算奇怪。
“郑佶呢?”
他问。
庄宏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回将军,郑将军前几日染了风寒,一连几日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他本想亲自来迎,可实在起不来身,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末将代他迎接。”
“郑将军说了,等他病好了,亲自向将军请罪。”
夏国相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既是病了,那便罢了。他如今在何处?”
庄宏道:
“在城内的守将府里养病。将军若是不放心,末将这就带您去看他。”
夏国相正要策马入城,庄宏却上前一步,抱拳道:
“将军且慢,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国相眉头一挑:
“说。”
庄宏指着城内,面露难色:
“将军有所不知,寻甸城内彝人、苗人、白族,汉人混杂,各族百姓占了一大半。”
“这些人向来对官兵心存芥蒂,平日里有庄将军弹压着,还算相安无事。”
“若是大军突然入城,四千人浩浩荡荡开进去。”
“只怕那些土司头人们会起疑心,以为朝廷要对他们动手。”
夏国相眉头皱了起来。
庄宏继续道:
“末将斗胆,请将军让大部队在南门外扎营休整。”
“那边地势开阔,有水有林,正好安营。”
“将军带少数亲兵进城即可,既能查看城防,又不至于惊动那些土司。”
“等将军与郑将军商议妥当,再慢慢调兵入城,也不迟。”
夏国相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微微点头,低声道:
“这庄宏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咱们初来乍到,确实不宜把阵仗搞太大。”
夏国相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依你所言。”
他对庄宏道。
“我带两百人亲兵进城,其余的在南门外扎营。你让人带他们去找合适的地方。”
庄宏抱拳,喜道:
“将军深明大义,末将佩服!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安排!”
他转身吩咐了几句,几个兵卒领着大部队往南边去了。
庄宏又对夏国相躬身道:
“将军,请随末将进城。”
夏国相点点头,带着二百名亲兵,策马进了城门。
进城的一刹那,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庄宏的笑容,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城门洞有些暗,等他出来时,已经被城内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些,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民房。
偶尔有几个穿着彝人服饰的百姓走过,见他们这一队官兵,连忙低头回避。
匆匆钻进巷子里。
街边有几个小贩,看见他们过来,也慌忙收起摊子往后缩。
夏国相收回目光,心里倒没多想——这些少数民族怕官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跟着庄宏往守将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的大部队正在南边扎营,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第264章 会见郑佶
城门洞有些昏暗,马蹄声在砖石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穿过城门的一瞬,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城门口的几个哨兵。
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的还在打哈欠。
见他过来,才慌忙站直了行礼。
策马入城,街巷渐渐开阔起来。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次第排开,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一家挨着一家。
几个穿着彝人服饰的妇人挎着竹篮,正蹲在菜摊前挑拣青菜,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远处,一个白族老汉挑着担子,担子里装满了刚出炉的麦饼,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撞到一个苗人打扮的小贩身上。
那小贩也不恼,笑着拍拍他们的脑袋,继续吆喝手里的糖人。
街角还有几家茶摊,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着歇脚的行人。
有人端着粗瓷碗喝茶,有人啃着干粮,有人凑在一起下棋,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添水端碗,嘴里还跟熟客打着招呼。
夏国相目光扫过,心里暗暗点头。
这寻甸虽是小城,倒也有些生气。
“城里倒是挺热闹。”
他随口道。
庄宏笑道:
“托将军的福,这几年还算太平。郑将军管得严,百姓也安稳。”
夏国相点点头,随口问:
“郑佶的病到底如何了呢?”
庄宏道:
“郑将军一直关在后院养病,实在是不方便见大人。”
夏国相眉头微皱:
“大夫可有说是什么病?”
庄宏道:
“大夫说是风寒入体,也有点像染疫了。”
“因此郑将军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谁也不见,连末将都只能隔着帘子禀事。”
夏国相点点头,没再多问。
安顿下来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叫来两个亲兵队长,一个叫刘必成,一个叫赵土斌,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你们去城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别惊动人,就当闲逛。”
两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两人回来了。
刘必成抱拳道:
“将军,末将在城墙上看了看,一切正常。滚木擂石都摆得整整齐齐,箭楼里也有兵值守。”
赵土斌想了想道:
“将军,末将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百姓该干嘛干嘛,小贩还在吆喝。”
夏国相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可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
夏国相提出要见郑佶。
庄宏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两人随后来到郑佶住所。
后院厢房,门紧闭,帘低垂。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夏将军远道而来,末将本该亲自迎接,奈何染了这该死的风寒。”
“怕把病气过给将军,只能隔着帘子说话了,还望将军海涵。”
夏国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沉声道:
“郑将军客气了,不知病情如何?”
门内人道:
“多谢将军挂念。大夫说要静养,再养几日就能出来。”
夏国相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城防的事。
门内人对答如流。
可那声音,越听越不对。
夏国相曾在昆明见过郑佶几次,那人是粗嗓门,说话瓮声瓮气,跟敲破锣似的。
可帘后这人,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清亮,怎么听都不像同一个人。
他心里一动,试探道:
“郑将军,你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比上回在昆明见你时差远了。”
门内人道:
“病了嘛,嗓子自然哑。夏将军记性好,还记得上回见面的事。”
夏国相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见面?
哪次见面?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看看对方反应。
可这人接得这么快,反而让人起疑。
他又问了几句城防的事,便告辞离开。
出了后院,他脸色阴沉如水。
...
回到住处,他把刘必成、赵土斌叫来,压低声音道:
“城里有古怪。你们俩去给我查几件事。”
他把疑点说了一遍:
郑佶的声音不对,庄宏这个人也要查!
还有城里的百姓、街道、商铺——他隐约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刘必成和赵土斌面面相觑。
刘必成吃惊道:
“将军,您是说这城有问题?可咱们昨天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啊。”
夏国相摇摇头:
“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才更可疑。”
“我早年来过寻甸,这里我熟。可现在这城的氛围...跟我记忆里的似乎不太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们去查,小心点,别被人跟踪。查完之后,悄悄回来禀报。”
两人领命而去。
...
傍晚时分,刘必成先回来了。
“将军,查清楚了。郑佶染风寒的事,城里的百姓都在传。”
“末将问了七八个街坊,都说郑将军确实病了,已经自己关了三四天了。”
“有个卖菜的老汉还说,他亲眼看见郑将军发病那天,在院子里咳血,吓得他菜筐都扔了。”
夏国相眉头微皱:
“百姓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必成道:
“说是郑将军发病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
“后来就一直关在后院,大夫进进出出,街坊都传遍了。”
夏国相沉吟片刻,又问:
“那个庄宏呢?”
刘必成道:
“末将也查了。庄宏确实是郑佶的副将,在寻甸待了三年。”
“末将问了几个本地人,都说他为人稳重,做事踏实,没什么毛病。”
“他手下管着几百来人,都是郑佶的老底子。”
夏国相点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赵土斌也回来了。
“将军,末将在城里转了大半天,把您说的那些地方都看了一遍。”
“城墙上的刀痕箭头,守城的兵说是前些日子闹匪留下的。”
“粮仓那边守卫确实多了些,有十二个人,门上挂了新锁。”
“街上有几个走路的兵,确实腰板挺直,但末将跟了一段。”
“发现他们是郑佶的亲兵,平日里就是这么练的。”
夏国相听完,沉默了许久。
查无实据。一切都合情合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也许是我想多了。”
他喃喃道。
刘必成和赵土斌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夏国相转过身,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
“可我不放心。你们俩听着,从现在起,加强警戒。”
“院子里外,都要有人守着。任何人靠近,都要盘查。”
两人领命。
夏国相又叮嘱道:
“还有,今夜你们带入轮流守夜,不许睡觉。”
刘必成愣了愣:
“将军,您担心……”
夏国相摆摆手:
“小心点总没错。”
两人退下后,夏国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后悔。
就这么带着两百人冒冒失失进了城,万一……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份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
翌日一早,夏国相做了决定。
不管城里有没有问题,当务之急,是把城外那四千大军弄进来。
有大军在,就算有事,也能镇得住。
他叫来庄宏,开门见山:
“庄副将,我打算让城外大军四千大军进城,今天就开始。”
庄宏面露难色:
“将军,这事……末将做不了主。得请示郑将军。”
夏国相眉头一皱:
“请示?我堂堂主将,平王爷的女婿,我调兵进城还要请示区区一个守将不成??”
庄宏低下头,却不松口:
“将军息怒,末将也是按规矩办事。”
“郑将军是寻甸主将,调兵进城这么大的事,末将不敢擅专。”
夏国相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按下火气:
“行。带我去见郑佶。”
...
后院厢房,帘子依旧低垂。
那个时不时带着咳嗽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
“夏将军,听庄宏说,您要调大军进城?”
夏国相沉声道:
“对。大军在城外扎了两天了,耗着也是耗着,不如进城休整。”
“一来可以避避风寒,二来也方便统一调度。”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道:
“将军所言有理。只是寻甸城小,四千人全涌进来,确实挤了些。住哪儿是个大问题。”
夏国相摆摆手,不以为意:
“这有何难?找个空地,搭些帐篷,或者让弟兄们挤挤民房,对付几天就是了。”
“打仗的人,哪有那么娇贵?”
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将军体恤士卒,末将明白。”
“可眼下正是腊月,天寒地冻的,让弟兄们住帐篷,万一冻出病来,反倒折了战力。”
“再说,这城里百姓多是彝人苗人,本来就对官兵有些忌惮。”
“若是大军一下子涌进来,四处乱住,只怕会惹出乱子。”
夏国相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道:
“将军?”
夏国相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郑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是...我还得仔细想想。今日先这样吧。”
帘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将军思虑周全,是应该的。”
“那…末将让庄宏先把宅子和空地收拾出来,等将军想好了,随时吩咐。”
夏国相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帘子依旧低垂,什么都看不见。
他摇摇头,大步离去。
...
夏国相转身离开,帘后那阵咳嗽声渐渐平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帘子才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邓名从帘后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不以为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竹影从屏风后转出来,压低声音道:
“主公,他似乎开始怀疑了。”
邓名点点头:
“早晚的事。咱们毕竟不是本地人,做得再干净,也总会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他来过寻甸,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有印象,有些细节咱们想不到,他却能看出来。”
沈竹影随后又道:
“那个郑佶…如果当初投降了我们,也许办事更方便点。”
邓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郑佶这人不可留。他手上有数百条汉人的血债,又死心塌地替鞑子和吴三桂做事。”
“强占民女,逼死人命,屠杀村寨,哪一条都够砍头的。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沈竹影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
“主公,有件事属下一直想不明白。”
邓名抬眼看他:
“说。”
沈竹影道:
“夏国相刚进城那会儿,咱们明明可以动手。”
“他身边就两百亲兵,城里咱们的人加上庄宏的降兵,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
“可您偏偏按兵不动,让他在这城里转悠了两天。”
“他的两名亲兵明察暗访的,搞得咱们弟兄提心吊胆,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
邓名笑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凉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你说得对,拿下他,确实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我主要目的还是城外的大军。”
“四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硬打,咱们这一百多人不够塞牙缝的。”
“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中上层将领,如果没了那些将领,他们就是一群散沙。”
沈竹影点了点头:
“主公的意思是,先把军官骗调进城,一网打尽。”
“城外那四千人群龙无首,自然就成了无头苍蝇?”
邓名点点头:
“对。没了军官,没人给他们下令,没人组织他们抵抗,他们就是一群拿着刀的百姓。”
沈竹影抱拳道:
“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担忧地问。
“万一夏国相起疑,不肯调军官先入城怎么办?”
邓名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肯定会起疑。换了谁都会起疑。可那又如何?他再疑,心里也是没底的。”
沈竹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邓名继续道:
“他现在孤身在城里,身边就两百亲兵。换成你是他,你会睡得踏实吗?”
“不会。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城外的大军调进来,哪怕只是调一部分,心里也能踏实些。”
“这是人的本能——手里有兵,腰杆才硬。”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所以我不急。他越没安全感,就越想调兵。”
“他想调兵,就得跟那个假郑佶商量。”
“等他急到一定程度,什么怀疑都会抛到脑后,只想赶紧把兵弄进来。”
沈竹影眼睛亮了:
“主公的意思是,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他自己就会往套里钻?”
邓名点点头:
“对。他现在还在查,还在疑,那是因为他觉得还有时间。”
“等他发现没时间了,等他发现城外那四千人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把人调进来。”
“到时候,咱们只需要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就是。”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色。
“军官们进了城,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竹影迟疑了一下,又问:
“主公,万一他死活不同意先调军官入城呢?咱们总不能一直跟他耗着吧?”
邓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
“如果这样,那就只能按备用方案了。”
第265章 调兵入城
五天前,豹枭营趁着夜色摸进了寻甸城。
郑佶和他的三百亲兵把持着城防。
他为人刻薄,庄宏虽然是他的副将,但他对庄宏这种“外来户”百般刁难。
克扣粮饷、分派苦差,桩桩件件,庄宏都记在心里。
豹枭营潜入城里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花了一天时间摸清城里的情况。
他们发现郑佶和庄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便悄悄接触了庄宏。
那天夜里,沈竹影带着两个弟兄,摸进了庄宏的住处。
庄宏当时正在灯下发呆,见有人闯进来,猛地跳起来去拔刀。
沈竹影按住他的手,低声道:
“庄副将,别慌。我不是来杀你的。”
庄宏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你是谁?”
沈竹影笑了笑:
“豹枭营,听说过吗?”
庄宏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
邓名麾下那支神出鬼没的队伍,来无影去无踪,专杀清军头目,事迹早传遍全天下了。
沈竹影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郑佶那人,你跟着他,迟早被他害死。”
“克扣粮饷、分派苦差,哪一件不是冲着你来的?他想除掉你,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庄宏没有说话,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沈竹影继续道:
“我家主公说了,你若肯降,以后跟着明军干,郑佶的人头就是你的投名状。”
“你若不肯,今晚就当没见过我,我们另想办法。只是等郑佶收拾完你,你别后悔。”
庄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们要我做什么?”
沈竹影笑了:
“很简单。继续当你的副将,该干嘛干嘛。等时机到了,我们会告诉你。”
“到时候你只需要带着你的人,把郑佶的亲兵堵在街上就行了。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庄宏抬起头,盯着沈竹影:
“我凭什么信你?”
沈竹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凭我们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弟兄,消失在夜色中。
庄宏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
第二天夜里,郑佶带着五十名亲兵,悄悄摸到了城北的废弃仓库。
这里原本是囤积军需的地方,后来搬到城南,就荒废了。
几排破旧的库房,周围是荒地,离最近的民宅也有半里地。
白天都没人来,夜里更是鬼影都见不着。
郑佶是听了豹枭营故意散的话——说庄宏今夜要在这里见“外面的人”。
他带着人来堵,想把庄宏抓个现行。
可他不知道,庄宏早就带着人马埋伏在仓库四周了。
豹枭营的弟兄们也没闲着,分散在暗处,把每一条出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两拨人在仓库院子里相遇,没有二话,直接开打。
郑佶那五十个亲兵,有一半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打起架来确实凶狠。
可庄宏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一交手,就杀得难解难分。
可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豹枭营的弟兄们出手了。
他们不跟那些普通亲兵纠缠,专挑郑佶身边那几个最凶悍的下手。
刀光一闪,就是一个。
那些亲兵正打得眼红,忽然发现身边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脖子上、胸口上,全是利落的刀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什……什么人?!”
有人惊叫起来。
可没人回答他。
黑暗中,只有刀光不断闪起,每次闪起,就有一个亲兵倒下。
剩下的人愣住了。
他们不怕跟庄宏的人拼命,可这些人……这些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一刀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
“降了降了!别杀我!”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其他人也撑不住了。
刀枪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郑佶那五十个亲兵,死了七八个,剩下四十多个全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庄宏提着刀,站在院子中央,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溅上一滴。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地的降兵,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些一闪即逝的身影,心里暗暗发寒。
幸好,他选对了边。
豹枭营的弟兄们没有露面,只是在暗处收刀,继续盯着那些跪地的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郑佶一个人,被两个豹枭营战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佶挣扎着抬起头,一抬头就看见邓名那张英气坚毅的脸。
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他站在那里,周围那些浑身杀气的汉子都垂手而立,等着他发话。
头领。
绝对是头领。
郑佶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听说的那些传闻。
明军早打进云南了。
那么这些人…肯定是明军!
“大人!饶命!小的愿意降!愿意降啊!”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明军王师!大人饶命,以后小的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邓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佶见他不吭声,以为有戏,爬着往前凑了凑:
“大人,小的在寻甸待了三年,城里城外都熟!”
“夏国相的人马,小的也能帮着对付!大人您留下小的,肯定有用!”
邓名忽然开口:
“两年前,城外柳树屯屠村的事,你还记得吗?”
郑佶愣住了,脸色刷地白了。
“柳……柳树屯?”
他嘴唇哆嗦着.
“大人,那事……那事跟小的没关系啊!那是土匪干的!”
邓名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身后的庄宏。
庄宏会意,立刻走到邓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
郑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宏。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郑佶身上:
“你来说说看。”
郑佶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庄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庄宏!你…你背叛我!”
庄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背叛你?郑将军,你克扣我粮饷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副将吗?”
“你分派我苦差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人吗?”
“哪怕刚才,你带着这些人来堵我,是不是想抓我现行?”
郑佶浑身气的发抖,大骂不止。
庄宏一字一顿。
“郑将军,你那天喝了酒,说柳树屯的人不交粮,要给点颜色看看。”
“第二天你就带着亲兵去了。第三天,柳树屯就没了。这事,你当我是瞎子?”
郑佶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邓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郑佶,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
“我本来想,你若真心悔改,或许能留你一命。”
“可你连柳树屯的事都不认,你让我怎么信你?”
郑佶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忽然暴起,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邓名扑去。
“我杀了你!”
刀光一闪。
邓名没有动。
庄宏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郑佶腰上,把他踹翻在地,顺势夺过短刀,反手一刀刺进他胸口。
郑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盯着庄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午后,夏国相在屋里来回踱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刘必成迎上来:
“将军,您要去哪儿?”
夏国相头也不回:
“出城。我亲自去大营看看。”
一行人刚走到城门附近,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嘈杂。
有人扯着嗓子喊: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伪明的探子混进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吵闹,几个百姓不知为何扭打在一起。
一个妇人尖声哭喊,几个汉子推推搡搡,把本就拥挤的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
守门的兵卒拼命维持秩序,却根本没人听。
夏国相勒住马,眉头紧锁。
刘必成挤过去打听,片刻后跑回来,脸色古怪:
“将军,乱成一锅粥了。”
“守门的说,刚才有人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钻进了城,像是伪明的探子。”
“正在挨家挨户搜,那边又有人因为抢地盘打起来了。”
“还有个彝人老汉说他的驴被人偷了,正闹着要见官。”
夏国相脸色一沉。
正说着,庄宏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抱拳道:
“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事儿闹得,末将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夏国相盯着他:
“什么如何处置?”
庄宏苦着脸道:
“那几个疑似探子的,抓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也不知道往哪儿钻。”
“那边打架的,是两拨商人,一个说对方抢了他摊位,一个说对方先动手,各执一词。”
“还有那个彝人老汉,闹着要见官,可咱们的官……这不是还没安顿好嘛。”
他擦了擦汗,又道:
“将军,您看这局面,末将是真拿不定主意。”
“要不您先回守将府坐镇,把这些事理一理?”
“末将带人继续搜探子,等搜完了再向您禀报?”
夏国相沉默片刻,看了看城门口乱糟糟的人群,又看了看已经高高拉起的吊桥。
“走吧。”他拨转马头。
...
等夏国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置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守将府院子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一下午的时间,又是审那两拨打架的商人。
又是安抚那个丢了驴的彝人老汉,还要听守城兵卒汇报搜捕探子的结果。
结果自然是没搜到。
刚歇口气,又有军需官来报。
说城北的箭楼需要修缮,民壮的编练也出了岔子。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绕不开的事。
刘必成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粮草核查的单子送来了,还有民壮的编制也需要您过目。”
“这几件事都急,您看……”
夏国相接过单子,眉头紧锁。
谢广天的大军就在路上,城防的事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他看了看天色,他沉吟片刻道:
“你替我去一趟郑将军那儿。调兵的事不能再拖了。”
“就按他之前说的办,今晚先把军官调进来,明儿一早安排。”
刘必成抱拳领命退下。
...
后院厢房里,帘子依旧低垂。
刘必成站在门外,把夏国相的安排转述了一遍:
“夏将军说,就按郑将军之前提的办,今晚先让中上层军官晚上进城,明日再安排士卒。”
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那沙哑的声音简短道:
“好。咳...庄宏会安排。”
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托着一方木匣。
刘必成一愣。
那声音道:
“咳...印信。交给夏将军。咳...城防军务,他可做主。”
刘必成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他抱拳道:
“末将一定转交。”
帘后人没有再说话,只有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
刘必成回到前院,把木匣双手捧给夏国相。
“将军,郑将军让把这个交给您。”
夏国相打开木匣,里头赫然是郑佶的守将印信。
还有几道调兵的空白文书,上面已经盖好了关防。
他拿起印信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丝轻松的神色。
“这个郑佶……”
他把印信收回匣中,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病成这样,还把事想得这么周全。是个明白人。”
随后,他迅速写好了手令,盖上私章,交给他:
“你亲自去城外大营,传我的命令。”
“让所有百总以上军官,今日晚上进城赴宴。不得有误。”
刘必成接过手令,抱拳道:
“末将领命!”
夏国相又叮嘱道: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刘必成揣好手令,翻身上马,刚要往城门方向奔去。
“且慢!”
夏国相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刘必成一愣,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夏国相。
赵土斌就在这时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夏国相面前,拱手禀报道:
“将军,末将方才在街上,无意间听到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有人说前几天晚上,城北那边好像有动静。”
夏国相眉头一皱:
“什么动静?”
赵土斌道:
“说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那边,夜里好像有人打斗,隐隐约约听到几声惨叫。”
“不过那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我也是偶然听一个卖菜的老汉提了一嘴。”
夏国相心里一紧,追问道:
“可查实了?”
赵土斌摇头:
“那老汉也是听人说的,具体不清楚。”
“末将顺着去问了几个人,大多说不知道。”
“只有一个乞丐,说他那天夜里在附近破庙里睡觉,远远听到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架,但他没敢过去看。”
夏国相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查到?
第266章 接风洗尘
一下午的时间,又是审那两拨打架的商人。
又是安抚那个丢了驴的彝人老汉,还要听守城兵卒汇报搜捕探子的结果。
结果自然是没搜到。
刚歇口气,又有军需官来报,说城北的箭楼需要修缮,民壮的编练也出了岔子。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绕不开的事。
夏国相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要起身去城墙上看看,却见庄宏又捧着一摞文书匆匆赶来。
“将军,这些都是郑将军让送来的。”
庄宏把文书往案上一放,堆起笑脸。
“城防图册、军械清册、粮秣账目、民壮编制……”
“郑将军说,之前答应过要整理给您的,现在总算理出些头绪了。”
“他让末将先送来,请您过目。还有些没理完的,明儿再送。”
夏国相眼睛一亮,随手翻了翻。
图册、账目、清册,一桩桩一件件,确实都是他之前要的。
他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
“郑将军有心了。病中还记挂着这些事。”
庄宏搓着手道:
“郑将军说了,军情紧急,不敢耽误将军的大事。”
“只是他病着,手底下人办事慢,这些天积压了不少。”
“末将斗胆,也不敢越过郑将军做主,就一直拖着……”
“刚好将军来了,能做主,末将这才敢拿来。”
夏国相点点头,接过文书一桩一桩翻看起来。
翻着翻着,他发现不对劲,抬眼看向庄宏:
“等下...这些文书...这些都是民政啊,郑佶是守将,只管军务城防啊,怎么让他来管?”
“寻甸的同知去哪儿了?”
庄宏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苦笑道:
“将军有所不知,去年调来一位姓沈的同知,是个能干的。”
“刚来时还整顿过粮秣,修过文庙,百姓都说他好。”
“可今年开春,他下乡清丈田亩,得罪了几个彝人土司,回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回来的路上,在山里遭了伏击,连人带轿子翻下山崖,尸首都没找全。”
夏国相眉头一紧:
“伏击?可曾拿住凶手?”
庄宏摇摇头:
“说是山里彝人干的,可那地方偏远,等官兵赶去,人早跑没影了。”
“郑将军追查了几个月,也没个结果。后来上头也没再派新官来,这民事就一直空着。”
“郑将军没办法,只能临时兼着管。”
“可他毕竟是武官,文书上的事儿不熟,加上又病着,就这么一天天拖下来了。”
夏国相听完,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接过文书,一桩一桩翻看起来。
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转过身,叫来刘必成。
“你再去一趟郑将军那儿。”
他顿了顿。
“告诉他,就按他说的办。今晚先给军官们接风洗尘,明日再安排士卒入城。让他那边准备妥当。”
刘必成抱拳领命离去。
...
郑佶的住所后院厢房里,帘子依旧低垂。
刘必成站在门外,把夏国相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郑将军,夏将军说了,今晚先让军官们进城接风洗尘,明日再安排士卒。”
“他让末将来问一声,您这边可安排妥当了?”
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
“咳...好,好。夏将军放心,宴席早就备好了,后厨随时候命。”
“守将府的东跨院和城北那几处空宅子也都收拾出来了,就等诸位将军入席了。”
刘必成抱拳道:
“多谢郑将军。”
正要转身离开,厢房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亲兵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方木匣,双手递到刘必成面前。
那亲兵低声道:
“刘队长,这是郑大人让交给夏将军的。”
“郑大人说,他这病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城防军务耽误不得。”
“这印信,还是交给夏将军妥当。”
刘必成一愣,双手接过木匣,沉甸甸的。他脸上露出喜色,抱拳道:
“郑将军深明大义,末将一定转告夏将军!”
亲兵点点头,转身退回厢房,门轻轻合上。
刘必成捧着木匣,快步返回。
...
夏国相正在灯下翻看那些积压的文书,见刘必成捧着木匣进来,抬眼问道:
“怎么?郑佶那边怎么说?”
刘必成满脸喜色,双手将木匣呈上:
“将军,郑将军同意了,今晚替大军接风洗尘。”
“另外说,还是觉得将军说得在理,这印信还是交给您妥当。您请看!”
夏国相打开木匣,里头赫然是郑佶的守将印信,还有几道盖好关防的空白文书。
他拿起印信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丝轻松的神色。
“这个郑佶……”
他把印信收回匣中,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还算识相。”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两日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那郑佶虽然病着,行事倒是明白,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自己这两天疑神疑鬼,现在想来,着实有些过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多疑的性子,确实该改一改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
“将军,郑将军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当面回话。”
夏国相点点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守军号衣的兵卒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夏将军,郑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
“宴席已经备好,酒菜都上了桌,就等诸位将军入席了。”
“郑大人问,今晚是否人到齐了就开席?他好让后厨那边准备着。”
夏国相抬眼看了看窗外。
天色刚黑,城门才关不久,吊桥也刚拉起来。
城外大营离得不远,一来一回,正好赶得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转身对刘必成道:
“你亲自去城外大营,传我的命令。让所有百总以上军官,即刻进城赴宴。”
“郑将军已经备好宴席,就等他们入席了。”
“告诉他们,动作快些,别让郑将军等久了。”
刘必成接过手令,郑重地揣进怀里,抱拳道:
“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夏国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一阵踏实感。
虽然白白浪费了两天,好歹郑终于肯定放下权力了,等手下都进城了。
城防的事终于可以顺利推进了。
...
刘必成刚骑马走到城门口,却见庄宏匆匆赶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挑着灯笼,满脸堆笑。
“刘队长,这是要出城传令?”
庄宏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刘必成勒住马,点点头:
“庄副将,夏将军有令,调军官进城。我这就去大营传令。”
庄宏眼睛一亮,笑道:
“巧了,末将正是奉郑将军之命,在这里等候刘队长呢。”
“酒席都已经安排好了,郑大人说今夜是大事,怕刘队长一个人忙不过来。”
“特意让末将亲自去迎接大军,也好帮着招呼招呼,别怠慢了诸位将军。”
刘必成愣了一下,看了庄宏一眼。
这人殷勤得有些过分,可转念一想,他是郑佶的副将,奉命陪同也是常理。
况且有他一起,路上也好说话。
他点点头:
“郑将军想得周到。行,那就一道走。”
庄宏笑着翻身上马,冲身后的兵卒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去复命,就说我陪刘队长去大营了。”
两骑一前一后,往夜色中奔去。
守门的兵卒早已放下吊桥,城门大开,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
城外大营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地里升起几堆篝火,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发呆,有的靠着同伴打盹。
两天了,从昆明一路急行军赶到这儿,骨头都快散架了,结果还得在这荒郊野外扎营。
“他娘的,城里头有热炕头,咱们在外头喝西北风。”
一个老兵啃着手里的干饼子,愤愤不平地嘟囔。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缩着脖子,往火堆边凑了凑:
“听说城里有吃的有住的,为啥不让咱们进去?”
“你懂个屁。”
老兵翻了个白眼。
“听说城里头小,咱们四千人一下子全进去,没地方安顿。”
“等着吧,估摸着明儿就能进了。”
正说着,营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骑策马而来,火把的光影里,映出来人的面孔。
正是刘必成和庄宏。
刘必成勒住马,高举令旗,朗声道:
“夏将军有令!所有百总以上军官,即刻进城赴宴!郑将军设宴犒劳,不得有误!”
火光映着他的脸,营地里的士兵和军官都认得。
那是刘必成,夏国相身边的亲信,。
令旗在手,错不了。
营中顿时骚动起来。
“犒劳?军官进城吃酒席?”
“咱们呢?咱们就干等着?”
“凭啥他们先进城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外头喝风?”
几个士兵不满地嚷嚷起来。
庄宏听见了,回头笑道:
“都别急,夏将军说了,军官们先进城商议军务,明日就轮到你们了。”
“到时候营房、热饭、热汤,一样不少。今晚先忍一忍。”
说完,他一抖缰绳,跟上队伍。
城门口,吊桥早已放下,城门大开。
军官们说笑着涌进城去,消失在夜色中。
...
一百来号军官跟着庄宏进了城。
夜色中,队伍闹哄哄地穿过几条巷子,说说笑笑,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不少。
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到院子门口,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肉香就扑面而来。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直往心里钻,馋得人喉咙都动了动。
众人眼睛都亮了。
“他娘的,真香!”
“快走快走!”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队形顿时散了,众人争先恐后地涌进院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摆了十几桌酒席。
桌上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泛着油光,整只的烧鸡还冒着热气。
大碗的酒飘着醇香。
热腾腾的白烟从菜盘子里升起来,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儿。
众人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往桌边凑,嘴里还嚷嚷着:
“来来来,坐下坐下!”
“老子十天没见荤腥了,今儿可得好好补补!”
刘必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群饿狼似的军官涌进去,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差事办完了,该回去复命了。
他正要转身,庄宏却快步走过来,笑着拉住他的胳膊:
“刘队长,这就走?一起喝两杯再回去不迟。”
刘必成摇摇头:
“庄副将好意心领了,夏将军还等着我回话呢。诸位将军既然送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庄宏也不强留,抱拳道:
“那刘队长慢走,路上小心。”
刘必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庄宏招呼军官们的声音:
“诸位请坐,随便坐!酒菜都备齐了,就等诸位入席了!”
刘必成穿过院子门口,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光。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脑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黑影从暗处闪出,麻利地将他拖进旁边的废弃柴房里。
门轻轻关上,巷子里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院落里,军官们已经纷纷落座。
一个守备长左右看了看,皱起眉头:
“庄副将,夏将军呢?不是说夏将军设宴吗?”
庄宏脸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
“这位将军别急,夏将军正在后院陪郑大人喝酒呢。”
“郑大人病了几日,好不容易好些了,夏将军说要去看看他,顺便喝两杯。”
“咱们先吃,不用等。”
那守备长愣了愣,眉头舒展了些:
“我听说这个郑大人得了风寒不能见人,现在病好了?”
庄宏点点头:
“好了好了,今儿个能下床了。夏将军高兴,说今晚要跟他多喝几杯。”
“这不,让末将先来招呼诸位。来来来,动筷子,别凉了!”
军官们听了,心里那点疑惑也就散了。
“来来来,老子早饿了,喝酒喝酒!”
有人举起酒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千总端起酒杯,笑道:
“夏将军真是体恤咱们,进城第一天就设宴。来来来,干了这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可喝完之后,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酒……怎么喝着有点晕?”
“是啊,我也有点头重脚轻……”
话音未落,那个千总猛地站起来,可还没站稳,就一头栽倒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酒里有毒!”
有人惊叫,猛地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
可已经晚了。
一百多人,东倒西歪,瘫了一地。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根,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庄宏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诸位将军,对不住了。这酒里没毒,只是一些让人昏睡的药。”
“等你们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院子四周涌出无数人影。
把那些瘫软的军官一个个抬走,像抬货物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院落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桌残羹冷炙,和几盏还在燃烧的油灯。
第267章 摊牌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夏所在的住所内灯火通明。
夏国相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按说好的,这会儿该去赴宴了。
军官们应该已经开始进城,郑佶早备了酒席,他这个主帅总得露个面。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亲兵匆匆跑来: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郑将军那边派来接待的。”
夏国相眉头一挑: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明制儒衫,头戴方巾,宽袍大袖。
在这剃发易服已成定例的世道里,显得格外扎眼。
夏国相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寻甸这种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等人物?
更让他诧异的是,此人竟敢穿着明制衣冠在城里走动。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
“夏将军可是觉得在下这身装扮有些扎眼?”
夏国相没说话。
那人掸了掸衣袖,语气坦然:
“在下本是读书人,数年前从湖广流落到此,一直在这边教书为生。”
“这身衣裳穿惯了,郑将军也没说什么。他说,只要不穿着它去惹事,随我高兴。”
他顿了顿,笑了笑。
“郑将军这人,别看不苟言笑,待下头的人,倒是宽容。”
夏国相心想,这人胆子倒是不小,敢穿着前朝衣裳在大清的地盘上走动。
可转念一想,云南是天高皇帝远,乱世里有些书生念旧,私下穿穿,也不算稀奇。
既然郑佶都没说什么,他也懒得管这闲事。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言。
“请。”
那人侧身引路。
夏国相提步跟上,身后十来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色中,巷子深深浅浅,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走了一会儿,那人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处院落:
“夏将军,到了。”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隐约透出暖红的光。
还没进门,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
“这是郑将军特意备的小宴。”
那人笑道。
“诸位将军们在前院开席,吵吵嚷嚷的,怕扰了夏将军清净。”
“郑将军说,让在下陪您在这儿喝两杯,等会儿再过去露个面就行。”
夏国相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上楼,随后来到二楼的雅间。
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酒,热气腾腾。
几个亲兵跟着上来,夏国相手一挥,留下两人守在门口,其余的下楼等候。
那人请夏国相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斟满了两杯酒。
“夏将军远道而来,在下先敬您一杯。”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没有异味。
他心里稍安,放下酒杯,随口问道:
“你跟着郑将军多久了?”
那人笑了笑:
“没多久,刚来寻甸不久。郑将军赏识,留在身边做些笔墨差事。”
夏国相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城中的风土人情。
那人笑着应和几句,却不甚熟悉,很快便将话头引到别处。
“在下初来寻甸不久,这些街巷市井,还没来得及细细走遍。”
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方才在门口等将军时,见这夜色清朗,倒是想起几句旧诗。”
夏国相挑眉:
“哦?愿闻其详。”
那人放下酒杯,缓缓吟道: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微微一怔。
这是元人赵孟頫的《岳鄂王墓》,写的是凭吊岳飞。
可那句“南渡君臣轻社稷”,在这当下听来,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那人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又道:
“在下常想,岳武穆当年若是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这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可惜啊,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他便只能死在风波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似笑非笑:
“将军觉得,岳武穆是死在金人手里,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道:
“自然是死在秦桧手里。”
那人摇摇头,意味深长:
“秦桧不过是个替罪羊。没有赵构点头,他敢杀岳飞?”
“说到底,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想让二圣回来。”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人又道:
“这世上有些事,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背后捅刀。”
“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沉默了片刻。
这几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南渡君臣、秦桧、背后捅刀——这人分明是在借古讽今,话里有话。
可他又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家常,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依旧神色如常,端着酒杯,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夏国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
此人绝不是普通的文案。
寻常刀笔吏,谁敢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郑佶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且这人的嗓音……似乎有点耳熟,不知在哪听过。
他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
可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
“张先生倒是读书人,这些旧事记得清楚。”
那人笑了笑:
“读书人嘛,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将军莫怪。”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那人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国相:
“夏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教您一件事。”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目光微微一凝:
“请说。”
那人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平西王此番率大军西征,去缅甸追永历帝。”
“在下斗胆问一句——夏将军觉得,若是追到了,王爷会如何处置那位皇帝?”
夏国相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问得……太不寻常了。
他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那人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句话,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国相沉声道。
那人笑了笑,不慌不忙: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下身在寻甸,心念天下,想听听夏将军的高见。”
“平西王是夏将军的岳父,您自然比旁人看得透。”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奉旨追剿,自然是押解回京,交由朝廷处置。这有什么可问的?”
那人摇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押解回京?交给清廷?夏将军当真这么想?”
夏国相眉头一皱:
“你……”
那人抬手示意他别急,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夏将军,您是聪明人。平西王若真把永历帝押回北京,清廷会怎么待他?”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又立下这等‘大功’。”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道理,您不会不懂。”
夏国相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如果我是王爷...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永历帝依然是大明正统,只要他还在,天下人心就还在。”
“王爷若是……借着他,打出‘复明’的旗号,那天下局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夏国相霍地站起,佩刀半出鞘,刀光映着烛火,冷冽刺目。
“大胆之言!”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酒水洒了一桌。
“说!你到底是何人?!”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刀已出鞘,抢身而入,护在夏国相身侧,刀尖直指那年轻人。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夏国相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这话,他何尝没想过?
可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从不敢对人言。
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你到底是谁?”
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深邃:
“夏将军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替郑将军来陪酒的,顺便聊聊天。”
“若是话不投机,咱们喝酒便是。”
夏国相盯着他,没有动。
屋内烛火摇曳,刀光依旧,气氛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斟酒,仿佛没有看到冲进来那两个夏的亲兵拔出来的刀。
“你们先出去。”
夏国相忽然开口。
两个亲兵一愣,对视一眼,迟疑着没有动。
“出去!”
夏国相的声音沉了下来。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夏国相缓缓坐回椅中,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动了杀心。
此人言语放肆,句句诛心,换作平日,他早就下令拿下了。
可他没有。
因为这人说的那一句话,戳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那些他从不敢对人言说的念头,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虑。
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太想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
那人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夏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清楚,你岳父此番西征,未必是为了替清廷尽忠。”
夏国相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我听说,平西王年轻时也是个热血男儿,崇祯年间率关宁铁骑驰援京师,与清军血战。”
“可后来呢?李自成进北京,他引清兵入关;”
“弘光朝建立,他率兵南下剿灭;”
“永历帝流落西南,他一路追杀。每一步,都踩着大明的尸骨往上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
“可他毕竟是汉人,心里未必没有挣扎。”
“夏将军,您是他的女婿,他有没有与您暗示什么?比如…迎回永历,借其名号反清?”
夏国相瞳孔一缩,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王爷确实与他说过。
那是在出征前夜,岳父酒后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国相,若真把那位迎回来,咱们未必没有出路。”
“这满清,终究是异族,可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等时机到了,借那位的名号,未必不能…”
那一刻,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你……”
夏国相声音发涩。
“你想说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我想说的是,平西王根本不会把永历帝迎回来。他会杀了他。”
夏国相瞳孔猛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
“你胡说!”
他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稳稳地坐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胡说?夏将军,你比我了解他。你岳父这辈子,什么时候真正豁出去过?”
夏国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继续道:
“当年崇祯帝自缢之前李自成兵围北京,他不敢回军救驾;李自成招降他,他不敢降李闯;”
“清廷要他南下继续剿灭大明,他不敢反抗。”
“他只会选最稳妥的路——谁势大,他跟谁走。”
“这样的胆小如鼠之人,你指望他借永历反清?他敢吗?”
夏国相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不敢!”
那人替他答了。
“他要是真敢,当年就不会引清兵入关。”
“他要是真有那个血性,这些年就不会对大明斩尽杀绝了。”
“他嘴上可以跟您暗示是‘借永历反清’,可真到了那一步。”
“他只会害怕——怕清廷的大军,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怕赌输了身家性命。”
“所以他一定会选那条他最擅长的路:杀了永历,向清廷表忠。”
夏国相听着这番话,还没来得及震撼。
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声音……这嗓音……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脸。
那沙哑的、带着病气的咳嗽声,那透过帘子传来的嗓音。
此刻忽然与眼前这个清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沙哑的,一个是清朗的。
可那说话的节奏,那停顿的方式,那偶尔上扬的尾音——
一模一样。
夏国相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似乎看到了夏的反应,他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夏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国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我之前做了个梦。梦里,平西王真的把永历帝抓回来了。”
“可他没有迎奉,而是亲手杀了他——在昆明城外的篦子坡,用弓弦勒死,尸体扔进乱葬岗。”
“那一幕,我梦得真真切切,连那天晚上的月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国相浑身一震。
第268章 收降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
“杀了永历帝之后,平西王以为自己立了大功,清廷会赏他,会信他!”
“会让他在云南安安稳稳当他的藩王。”
“可清廷呢?没过几年,就开始削藩。”
“撤了他的兵权,收了他的地盘,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只能造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
“可你知道吗?他造反的时候,天下没有人响应他。”
“那些汉人,那些读书人,那些曾经盼着恢复大明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人帮他。”
“为什么?因为他杀了永历帝。他亲手把大明的最后一口气掐死了。”
“谁还会信他?谁还会跟一个杀害故国天子的人走?”
夏国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人走近一步,声音低沉下来。
“那个梦还在继续。平西王造反失败了,清廷把他挫骨扬灰。”
“他死后,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清廷。”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要剃发易服!”
“所有汉人都是奴才数百年,整整数百年,都要给异族人当奴隶,活得猪狗不如。”
夏国相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你是……那个郑佶。不对...你不是郑佶...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夏将军,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个梦,如果是真。”
“如果你岳父真的杀了永历帝,那梦里的这一切,都会成真。”
“天下沦落,苍生涂炭,你我都是罪人。”
夏国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那些圣贤之言如今听起来像隔世的回响。
他想起自己弃文从军时的决绝。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世道,笔杆子救不了命。
王朝更替,他从书上看过的太多了。
大宋亡了有大元,大元亡了有大明,大明亡了,大顺亡了。
他早就明白,这天下没有什么千秋万代。
他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异族骑在头上。
仅此而已。
他想起这些年在军中见到的那些汉人士兵,那些被逼着剃发留辫的百姓。
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读书人。
他心里不舒服,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将军,不是救世主。
后来他遇到了岳父。
吴三桂对他说:
“国相,咱们未必没有出路。满清是异族,可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
“等时机到了,借那位的名号,未必不能……”
他信了。
他信了岳父的暗示,信了那条曲线救国的路。
他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岳父身上。
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
“可……”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可王爷他……他不会的……他说过……”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
岳父是什么人,他也颇为了解。
胆小,畏缩,一辈子都在选最稳妥的路。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豁出去?
他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
他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活了近三十年,读了十几年书,打了七八年仗。
到头来,被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几句话,就戳穿了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抱拳一礼。
动作从容,气度儒雅,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心寒。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是邓名。”
夏国相脑子里“嗡”的一声。
果然是他。
从第一眼看到这人,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英姿勃发,那从容不迫的气度,那字字诛心的谈吐。
寻常的文案师爷,怎么可能有这等风骨?
还有那些话。
邓名。
那个让岳父惨败的人,那个让整个清廷头疼的人,那个传说中神出鬼没的人。
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而自己,刚刚还和他喝了一会酒,听他说了那个可怕的梦。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赵土斌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禀报——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坐在夏国相对面、一身明制儒衫的年轻人。
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土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该冲进来禀告夏将军。
“郑佶早死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对面那人一身身明制衣冠。
那云淡风轻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国相霍地站起,盯着他:
“什么事?说!”
赵土斌喉结滚动,目光在夏国相和那年轻人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将军……郑佶……郑佶他早死…城内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夏国相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闷哼声。
夏国相浑身一僵。
那是他亲兵的声音。
门外还有院子里,跟他进来的十几个亲兵已经全部被黑衣人按在地上。
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刀。
那些黑衣人,动作利落,没有下死手,只是制住了他们。
亲兵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夏国相虽然不知道门外此刻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既然此人布下此局,想必每一步都已算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依旧平静,甚至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邓名…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同样二十来岁,身形精干,目光锐利,腰间挎着刀。
他走到邓名身侧,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夏国相身上。
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在防着一条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夏国相认出那个眼神。
那是精锐中的精锐才会有的眼神。
原来此人一直藏在屏风后面,从头到尾,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之前他发怒,冲出来的两个亲兵,如果他动了杀心。
恐怕还没碰到那年轻人的衣角,这个人就会从背后一刀要了他的命。
邓名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夏将军,你的人都在下面,暂时没事。我没有下死手的习惯。”
夏国相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那是前院宴席的方向。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隔着几道院墙都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
夏国相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忽然开口:
“前院那些人……”
邓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前院那些都是你的将官,庄宏正替他们接风洗尘。不过,你放心。”
“他们现在喝的酒,不是毒药,只是迷药。”
邓名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躲闪:
“我邓名做事,向来不滥杀。”
“那些军官,那些士兵,都是汉人,都是被逼着当兵的苦命人。”
“除非有罪大恶极者,我不会杀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又道:
“门外那些亲兵,也只是被制住了,没人受伤。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杀。”
夏国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名走到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远,抱拳一礼。
动作从容,气度儒雅,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心寒。
...
沉默持续了片刻,夏国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你……是什么时候拿下这座城的?”
邓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六天前。”
夏国相瞳孔微缩。
六天前——那正是他日夜兼程赶往寻甸的日子。
他还在路上,这座城就已经易主了。
“郑佶呢?”
“死了。”
邓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手上有几百条汉人的血债,又死心塌地替清廷卖命。我不接受这种刽子手投降。”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随后睁开眼,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我进城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邓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我要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城外那四千人,而你的士兵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放心吧,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国相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果然,他进城那一刻的不安是对的——从踏进这道城门起,他就已经在邓名的局里了。
...
次日·南城外 清军大营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啃着干粮,有的低声咒骂。
昨夜军官们进城赴宴,一去不回,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娘的,什么接风洗尘,接了一夜都不回来?”
一个老兵啐了一口。
“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倒是在城里快活。”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缩着脖子,往火堆边凑了凑:
“说不定喝多了,在城里歇下了。今儿个总该轮到咱们进城了吧?”
“轮个屁!”
另一个兵卒骂道。
“没看营门口连个传令的都没有?老子看这事不对劲。”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几辆大车从城门方向驶来。
车上堆满了热气腾腾的木桶,还有几坛酒。
赶车的正是庄宏手下的几个兵卒,个个满脸堆笑。
“弟兄们!夏将军让送吃的来了!”
领头的一个跳下车,掀开桶盖,香气扑鼻而来。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郑大人特意吩咐的,犒劳诸位弟兄!”
那人笑着招呼。
“昨晚军官们吃好喝好,今儿个轮到你们了。来来来,都别客气!”
士兵们这几天赶路啃干粮早已经腻歪了,闻着肉香酒香。
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一个时辰后,营地里一片欢腾。
士兵们吃饱喝足,有的靠在树桩上打盹,有的三五成群聊着天,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有人开始捂着肚子。
“哎哟……肚子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额头冒汗,刀枪扔了一地。
“刚刚那伙食有问题!”
有人惊叫。
可已经晚了。
四千人,东倒西歪,瘫了一地。
就在这时,营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明制儒衫,头戴方巾,宽袍大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后,跟着庄宏,还有几十名身着寻常服饰的汉子,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那年轻人走到营地前面高台处,环视四周,拱手对着众士兵朗声道:
“诸位,在下邓名。”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捂着肚子,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同伴哼哼。
听见这话,有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谁?谁啊?”
“邓名?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好像和是明军那边的一个头目……跟咱们王爷打过仗的…同名同姓?”
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嘀咕着,又捂着肚子哼哼起来。
腹痛一阵阵袭来,谁也顾不上多想。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负手而立,再次重复介绍道:
“在下乃大明四川湖广军务提督——邓名。”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大明提督!邓名!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营地上空炸响。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邓……邓天王?!”
可他们刚想动,一阵剧痛就从肚子里涌上来,疼得他们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有人想去摸刀,手刚碰到刀柄,就疼得缩了回去;
有人想站起来,刚撑起一半,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整个营地,四千多人,一边捂着肚子哼哼,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邓名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又惊恐的脸,忽然微微欠身,抱了抱拳。
“诸位兄弟,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刚才吃的东西里,有苗疆的蛊毒。”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连哼哼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捂着肚子的手,浑身发抖。
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邓名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会害你们的命。但解药,在我手里。”
邓名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甸城,六天前就已经是我大明的地盘。”
“你们的夏将军,还有军官,昨晚已经全部被俘。”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一是放下兵器,归降明军。”
“我邓名说话算话,解药立刻奉上,今后有饭吃,有饷拿,不挨打不受骂。”
“二是不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就等着蛊毒发作,三天之后,死在这荒郊野外。”
营地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一个老兵扔掉手里的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邓……邓老爷...邓天王,我降!我降!”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四千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邓名点点头,看向庄宏。
庄宏会意,带着人上前,开始分发解药。
其实只是普通的草药,根本不是什么蛊毒。
远处的山坡上,夏国相被几个豹枭营战士押着,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四千人,就这样没了。
第269章 张权勇撤退
一万五千大军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拉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步兵扛着兵器,日夜赶路,哪怕是在云南腊月的天气。
正午的太阳下,依然走得气喘吁吁;
骑兵散在两翼,偶尔有传令兵从前队奔向后队,激起一小片烟尘;
辎重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旗帜在风中飘扬,可举旗的士卒早已满脸倦色,眼神涣散。
日夜兼程地赶了六天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有人边走边打瞌睡,有人低声咒骂着这趟苦差事。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眉头紧锁。
他实在想不明白,世子当初为什么不一次多派些人?
第一次派的王怀忠那八千人,加上自己这一万五。
若是能合兵一处,就算遇到硬仗也能打。
可偏偏要分成两拨,前前后后差了好几天,这不是有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吗?
还有王怀忠那边,前几天传回的消息说他遭遇了伏击,有些伤亡。
如今止步不前,困在山里出不来。
那支神出鬼没的明军到底有多少人?
现在王怀忠那边情况如何?
曲靖呢?有没有出事?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怎么也散不掉。
...
第七天傍晚,一骑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
“报——!张将军!王怀忠部派来的斥候到了!”
张权勇霍地勒住马,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满脸尘土的斥候被人搀扶着带到马前。
那斥候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号衣被荆棘刮得稀烂。
显然是千辛万苦才寻过来的。
“将军……”
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怀忠将军三天前让小的拼死突围出来带话。”
“周开荒部麾下邵尔岱率军把王总兵困在距离北面山坳里了!”
“他们一开始日夜骚扰辱骂叫阵,随后又污染了水源,后来王总兵让大伙烧开水喝。”
“但是被围后弟兄们士气低落,很可能撑不了几天!”
“求将军速速驰援,内外夹击,否则……否则大势已去!”
张权勇捏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沉声问道。
“邵尔岱带了多少人围困?”
斥候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
“只晓得他们营寨连绵,旗帜众多,估摸着……估摸着怎么也得万人以上。”
“王总兵几次想派斥候出去仔细查探,都被他们的游骑拦了回来。”
张权勇眉头紧锁。
被围了数天,连敌人多少兵力都不清楚,这王怀忠是怎么打仗的?
可骂归骂,他不能不救。
王怀忠是吴三桂的老部下,若真有个闪失,他回去没法交代。
“传令!”
他厉声道。
“全军加速前进,日夜兼程!”
一万五千大军顿时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往北狂奔。
步兵跑得气喘吁吁,传令兵来回奔驰传令,辎重队被远远甩在后面。
张权勇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两天后,队伍已经累得人仰马翻。
张权勇自己也两天没合眼了,眼眶发红,颧骨都凸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将军,歇一会儿吧!”
副将劝道。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张权勇咬着牙,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见了大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救命!救命!明军杀来了!”
张权勇心里一紧,策马上前:
“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个溃兵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沙哑:
“小的是王怀忠将军麾下的!两天前……两天前咱们突围,中了明军的埋伏!”
“王将军……王将军生死不明,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小的好不容易逃出来……”
张权勇脑子里“嗡”的一声。
突围?
埋伏?
王怀忠不是被围着吗?怎么突围了?
他一把揪住那溃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溃兵浑身发抖,哭道:
“将军,咱们被围后士气低落,加上喝那个被污染的水。”
“虽然煮过能喝,可还是有股苦味,喝多了直犯恶心。”
“粮食眼看也不够了,撑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偷偷跑的、投降的,一茬接一茬。”
“王将军看到士气实在撑不住,只好下令突围。”
“可刚冲出去,就中了明军的埋伏,四面八方全是人!小的亲眼看见……”
“看见弟兄们一排排倒下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将军被围在中间,后来就看不见了……”
张权勇松开手,那溃兵瘫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他身后另一个溃兵爬过来,嘶声道:
“将军,还有……还有曲靖……”
“我们在路上听说了,明军已经拿下曲靖了,赵大人被抓了,李将军自刎了…千真万确,好多溃兵都在传…”
张权勇脸色惨白。
曲靖没了?
王怀忠败了?
那他这一万五千人紧赶慢赶,是去救谁?
去送死?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道:
“将军,这消息……可靠吗?溃兵嘴里的话,未必……”
张权勇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些溃兵,那些血,那些伤,那些绝望到极点的眼神——这不像假的。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还没勒住缰绳,就扯着嗓子喊道:
“报——!将军!北面六十里外发现明军游骑兵!约数百骑,正朝咱们这边赶来!”
张权勇浑身一震。
明军?
这么快就咬上来了?
他猛地回头,望向北边的官道。
暮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可那数百骑,既然敢靠得这么近,后面肯定跟着大部队。
“将军,怎么办?”
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权勇咬了咬牙,忽然厉声道:
“全军掉头!撤回昆明!快!”
一万五千大军顿时炸了锅。
前面的还在往前探,后面的已经开始掉头,队伍挤成一团,互相冲撞。
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骂“别挤”,有人被挤倒在地。
惨叫声、怒骂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张权勇顾不上整顿,带着亲兵策马就往南跑。
可他刚跑出几十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骂声。
“他娘的!老子赶了七天路,腿都快断了,现在又要往回跑?”
“早干嘛去了?早知道要撤,何必让咱们跑这么远!”
“什么狗屁将军,让咱们白跑一趟!”
骂声越来越大,队伍也越来越乱。
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地上不动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路边,喘着粗气骂娘;
还有人和身边的人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张权勇勒住马,回头望去,脸色铁青。
副将凑过来,急声道:
“将军,得稳住局面,不然就全乱了!”
张权勇咬了咬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命令骑兵统领贺文景率领骑兵原地集结,准备阻截追兵!”
“步兵后队变前队,往昆明撤!谁敢抗命,立斩不赦!”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骂声稍微平息了些,可怨气却更重了。
那些累得半死的步兵,拖着两条腿,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骑兵们虽然没出声,可脸上也满是不甘和疲惫。
张权勇看着这支士气全无的大军,心里一阵发苦。
可他没办法。
不跑,等明军大军追过来了,他们没准就得死在这儿。
那些王怀忠的溃兵被甩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大军仓皇逃窜,半天没回过神来。
...
张权勇的命令传下去后,骑兵统领贺成景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今年四十有三,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接到这种命令。
带着一千跑得腿软的骑兵,去阻截追兵。
这哪是阻截?
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可军令如山,他能怎么办?
“骑兵,集结!”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疲惫。
那些骑兵一个个勒住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怨气。
他们赶了七天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本以为到了地头能歇口气。
结果屁股还没沾地,又要往回跑,跑就算了,还得去跟追兵拼命。
“贺统领,咱们这马都快累趴了,怎么打?”
他手下的骑兵百总低声抱怨。
贺成景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自己也想骂娘。
可骂娘没用,张权勇的命令已经下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贺成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兀尔特。
这个兀尔特是满人,正蓝旗出身。
说起来可笑——正蓝旗跟着爱新觉罗打了几十年的仗。
从辽东打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打到云南,可到头来,在清廷眼里还是“罪旗余孽”。
调到云南后,更是处处低人一等:
粮饷只发三成,苦差全派过来,连盔甲破了都没钱补。
如今在这支队伍里,连吴三桂麾下的汉人军官都敢对他们颐指气使。
那三百正蓝旗兵稀稀拉拉地跟着,身上的破旧棉甲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甲片掉了好几处,只能用麻绳胡乱扎着。
贺成景收回目光,沉声道:
“兀尔特副统领,带着你的人到前面去,探清明军前锋的虚实。”
“遇敌不要硬拼,看清楚多少人、什么旗号,速速回报。”
兀尔特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往北边驰去。
...
邵尔岱率领归正营五百骑兵一路南下,马蹄声在官道上沉闷地响着。
两天前,他把那五千人的指挥权交还给了周开荒。
围困王怀忠的任务已经完成,俘虏、辎重、伤员都交给了后续部队.
他只带着自己的归正营的骑兵为周开荒的大军充当探路先锋,继续向南。
周开荒当时还有些不放心:
“老邵,你就带五百人?张权勇那边可还有一万多,你这一头撞上去……”
邵尔岱笑了笑:
“大帅放心,我不是和敌人硬拼。我这是去当探路先锋,等您的主力上来。”
周开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此刻,邵尔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地势,心里估算着距离。
按照前一次的探马提供的情报,张权勇的主力应该就在前面数十里外。
“传令下去,放缓速度,保持队形。”
他沉声道。
“派三组探马,前出十五里,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三个探马小队策马而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归正营的骑兵们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检查弓弦、刀剑,喂马喝水。
五百人散开成一条松散的线,缓缓向南推进。
一个时辰后,第一组探马回来了。
“报!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清军探马,约三十骑,正往北边搜索!”
邵尔岱眼睛一亮。探马出现,说明主力不远了。
“旗号看清了吗?”
探马摇头:
“距离太远,只看到是清军号衣,没看清旗号。”
邵尔岱点点头,又派出两组探马,同时命令部队散得更开。
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和树林隐蔽前进。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组探马回报。
“报!将军!发现清军游骑,约五十骑,正在前面那片丘陵地带活动。”
“他们的旗号……好像是‘贺’字旗。”
邵尔岱眉头一挑。
姓贺?
看来张权勇已经警觉了,这么快就派出游骑了。
“继续盯着,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人数有没有变化。”
...
邵尔岱带着自己的亲兵队,爬上一处山坡,举目远眺往南边望去。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猛然一动。
那队人马约三百人,隔着两三里地,看不清具体的衣甲。
但能看出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那蓝色在腊月的灰黄荒野里格外显眼。
可那蓝色又不像是普通清军的蓝色,偏深,偏沉。
正蓝旗的蓝。
他们是正蓝旗的骑兵!
邵尔岱盯着那队人马看了很久。
望着那支正蓝旗的队伍的移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第270章 兀尔特
邵尔岱盯着那队人马,眉头渐渐皱紧。
身边的一名骑兵百总凑过来,忽然低声道:
“将军,他们是正蓝旗的人。”
邵尔岱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百总是辽东满人,在八旗当过十年兵,后来战败后投降了邓名划入了归正营。
正蓝旗的蓝,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邵尔岱点了点头:
“嗯,是正蓝旗。”
“将军,怎么办?”
百总问。
“要不要打?”
邵尔岱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支队伍:
“当然要打!各为其主。战场上碰上了,没什么好说的。”
随着他们的靠近,邵尔岱可以逐渐看清楚。
他们穿的居然是破号衣,烂盔甲。
他心里忽然动了动。
看来,正蓝旗在吴三桂那边,日子依旧不好过。
他侧过头,对传令兵吩咐了几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身后的归正营骑兵队伍开始移动,分成数股,向四野散开。
那名百总顿时有些意外:
“将军,不是要打吗?”
邵尔岱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支队伍:
“打是要打。但正蓝旗这些人…未必不能劝过来。姑且试一试。”
...
两支五十人队从隐蔽处钻出来,从东西两个方向朝那支正蓝旗队伍包过去。
兀尔特正带着队伍往北走,忽然听见侧翼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敌情!”
三百正蓝旗兵条件反射般勒住马,迅速列阵。
东边和西边各涌出几十骑明军,也不靠近,就在百步外勒住马,来回游走。
“明军骑兵有多少人?”
兀尔特问。
“两边加起来不到一百。”
牛录额真苏间色答。
兀尔特盯着那两队人,眉头渐渐皱紧。
那些人穿的盔甲整齐鲜亮,骑在马上姿态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人的走位——两翼包抄,保持距离,来回试探。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他忽然心头一震,脱口道:
“对面是个会用骑兵的老手。”
牛录额真苏间色愣了愣:
“副统领,您是说……他们很厉害?”
兀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队游骑。
...
话音刚落,那两队人忽然动了。
东边那队向左一拐,西边那队向右一绕,像两把钳子朝他们侧后包去。
“变阵!圆阵!”
兀尔特厉声道。
三百正蓝旗兵迅速收缩,战马头朝外尾朝内,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
这是防骑兵包抄的老阵型。
可动作明显慢了。
有人勒马太急,险些撞上旁边的弟兄;
有人转错了方向,又慌忙拨马调整。
战马喘着粗气,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好几匹已经汗湿了皮毛,贴在身上发亮。
长时间行军,没来得及休整,他们早已经人困马乏。
刚想找个地方歇脚,就被这几队游骑缠上了。
那两队明军游骑见他们变阵,也不硬冲,就在圆阵外围游走。
一会儿往东虚晃一枪,一会儿往西作势要冲。
却总在最后一刻勒马转向,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们在试咱们的底。”
牛录额真苏间色咬牙道。
兀尔特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的动作。
他心里清楚——被这样拖着,人困马乏的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又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西边那队人忽然退了几十步。
牛录额真苏间色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指着西边,声音都变了调:
“那边有烟尘!”
兀尔特扭头望去,心里猛然一紧。
西边的地平线上,腾起大片烟尘,滚滚而来,少说也有几百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东边、南边、北边,几乎同时冒出烟尘,四面合围,遮天蔽日。
“有埋伏!”
有旗丁惊呼起来。
三百正蓝旗兵顿时乱了,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有人下意识想往北冲,被牛录额真苏间色厉声喝住。
“别慌!列阵!”
兀尔特吼道,可他自己心里也在发颤。
那烟尘太浓太密,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只听得马蹄声如闷雷从四面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恐怕来了至少两千人!”
牛录额真苏间色脸色煞白。
“副统领,咱们被包围了!”
兀尔特咬着牙,拔刀在手:
“圆阵!快!”
三百骑兵手忙脚乱地收缩,战马挤在一起,有人差点被撞下马去。
阵型还没扎稳,四面的骑兵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黑压压一片,从烟尘中钻出来,在百步外勒住马。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勒住马后,后面的烟尘却还没散,依旧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兀尔特盯着那烟尘,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烟尘太长了,长得不像是几百人能扬起来的。
而且烟尘里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大队人马在移动,可仔细看,又像是树枝在晃动——
“马尾绑了树枝。”
他脱口而出,脸色更加难看。
牛录额真苏间色愣了愣:
“什么?”
“疑兵。”
兀尔特咬牙道。
“他们在马尾上绑树枝拖地,故意扬尘,装出人多势众的样子。”
可知道是疑兵又怎样?
光眼前能看见的,四面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百骑,兵力仍是他们的一倍多。
那些人盔甲齐整,刀枪雪亮,战马膘肥体壮,静静列队在百步外,没有一丝乱象。
而正蓝旗这三百人,早已疲累不堪。
战马喘着粗气,有人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更可怕的是,包围圈还在收紧。
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七十步——还在逼近。
“冲出去!”
兀尔特吼道。
“往南!所有人跟我冲!”
三百骑兵猛夹马腹,朝南边狂冲而去。
南面只有不到二百骑,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
南面的明军骑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冲过来。
百步,八十步,七十步——
“放箭!”
一阵箭雨呼啸而来,却不是射向人,而是齐刷刷钉在冲锋路线前三步的地方。
羽箭入土,箭杆乱颤,密密麻麻排成一排。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差点把骑手掀下去。
后面的急忙勒马,可冲势太猛,好几匹马撞在一起,有人摔下马去,惨叫连连。
“别停!跃过去!”
兀尔特吼道。
可第二阵箭雨又到了,这次落在五步外,正好封住他们跃马的路线。
那些箭扎得密密麻麻,马蹄踏上去非折了不可。
“他娘的……”
兀尔特红着眼,还想再冲,第三阵箭雨擦着他们头顶飞过。
这次落在十步外——不是拦路,是警告。
再冲,就要往人身上射了。
“先撤回去!”
他咬牙下令。
三百骑兵悻悻退回原地,阵型已经乱了,好几个摔伤的被扶上马,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东南方向,一队人试着突围,同样被箭雨逼退。
西北方向,另一队刚冲出去,就被一阵箭射在脚前,硬生生拦了回来。
三次突围,三次被逼退。
那箭像是长了眼睛,总是落在他们马前三五步的地方。
既不伤人,也不放空,就是拦住不让走。
三百正蓝旗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打不过,是对面根本不想打——可这种“不想打”比真打还让人憋屈。
人家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只是手下留情罢了。
“副统领……”
牛录额真苏间色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浑身是汗,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憋屈,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盯着正北方向那队人马,盯着当先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那人忽然抬起手,四面的骑兵停止了移动,包围圈也不再收缩。
然后他策马上前几步,摘下头盔。
兀尔特的心猛然一坠。
邵尔岱!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张脸清清楚楚。
近两年没见,成熟了,魁梧了,而且学汉人那般束起了发。
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沉稳异常。
“邵尔岱……”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兀尔特大哥。”
邵尔岱大声开口,声音低沉。
“快两年没见了。”
兀尔特的脸扭曲了一下,忽然破口大骂:
“邵尔岱!你他娘带这么多人围我,还搞疑兵吓唬人,你是想拿我的人头去请功吗?”
邵尔岱摇摇头:
“我要杀你,刚才那几轮箭就不会只射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兀尔特啐了一口。
“你围着我,射箭拦我,还说不杀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要杀你,你冲第一轮的时候就死了。”
邵尔岱的声音很平静。
“你仔细看看,你的人有伤亡吗?”
兀尔特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摔伤的有几个,可中箭的一个都没有。
“那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他咬着牙问。
邵尔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还不明白吗?我要你们投降。”
兀尔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起来:
“投降?邵尔岱,你疯了吧?让我带着三百正蓝旗的弟兄,向你投降?”
“向你身后那些汉人投降?”
邵尔岱没有动怒,只是抬手指着兀尔特身上那件破旧的棉甲:
“兀尔特,你们正蓝旗,当年是多风光?”
“你阿玛跟着阿济格打进山海关的时候,穿的是这样的盔甲吗?”
兀尔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破破烂烂的旧盔甲。
他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
也有很多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破旧的号衣。
兀尔特梗着脖子道:
“盔甲破旧怎么了?吃得差怎么了?咱们正蓝旗的汉子,不在乎这些。”
“我们在乎的是旗人的脸面,是大清的基业。”
“你叛出去投了汉人,为汉人卖命,还有脸来跟我说这些?”
“旗人的脸面?”
邵尔岱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我问你,你们正蓝旗这些年死了多少人?”
“莽古尔泰怎么死的?豪格死了,你们被当成‘豪格余孽’。”
“多尔衮死后,你们又被打成‘多尔衮余党’;你在清廷眼里,是‘自己人’吗?”
兀尔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硬着头皮道:
“那是……那是朝堂争斗,哪个旗没死过人?”
“正黄旗、正白旗也死过人!我们正蓝旗的汉子,从来不怕死!”
“不怕死?”
邵尔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悲悯。
“兀尔特,你摸着良心说,你们正蓝旗死的人,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们是‘逆党’,是‘余孽’,是因为顺治伪帝要清洗多尔衮的人。”
“你们替爱新觉罗卖命,可他们什么时候把你们当过自己人?”
兀尔特张了张嘴,一时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邵尔岱嘴里那个词。
伪帝。
他叫顺治“伪帝”。
兀尔特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顺治是天子,是大清的皇帝,是八旗共主。
他从小被教导要效忠的人,在邵尔岱嘴里,居然成了“伪帝”。
邵尔岱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些:
“兀尔特,你祖上是叶赫部的吧?”
兀尔特浑身一震。
“金台吉自焚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
邵尔岱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叶赫那拉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话,你忘了?”
兀尔特的脸色惨白,咬着牙道:
“那……那是几十前的事了!”
“我现在是正蓝旗,是大清的将领,不是叶赫那拉氏的……”
“不是什么?”
邵尔岱打断他。
“你不是叶赫那拉氏的人了?你的血不是叶赫那拉氏的血了?”
“你身上流的,是被爱新觉罗屠灭的部族的血!”
“你现在替仇人卖命,你祖宗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兀尔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道:
“邵尔岱,你少拿祖宗说事!大清的天下,是八旗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背叛大清,投靠汉人,你才是对不起祖宗!”
兀尔特继续骂道。
“大清乃是天命所归!崇祯吊死煤山,大明早就亡了!”
“吴三桂王爷引我大清入关,天下已定!”
“你们这些残明余孽,不过是苟延残喘,逆天而行,早晚也是灰飞烟灭!”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
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声,可声音稀稀拉拉,喊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邵尔岱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逆天而行?兀尔特,你跟我讲天命?”
他抬手指向北方,又指向南方:
“那我问你——入关以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死了多少人?”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什么罪?那些读书人,有什么罪?”
“那些孩子,有什么罪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天命所归’?”
兀尔特的嘴唇哆嗦着,却硬着头皮道: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那些汉人反抗,自然要镇压……”
“镇压?”
邵尔岱的声音陡然拔高。
“八十万百姓,那也是‘镇压’?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那也是‘镇压’?”
“兀尔特,你自己信吗?”
兀尔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第271 招降失败
他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望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号衣,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又赶紧移开。
归正营这边,一个汉人模样的骑兵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可那口唾沫比什么话都重。
邵尔岱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抬手指向身后那些归正营的骑兵:
“兀尔特,你看看他们。”
那些骑兵列队而立——有满人,有汉军旗,有绿营,站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号衣齐整,甲片齐全,战马膘肥体壮。
“他们当中,有满人,有汉人,有跟我出来的老人,也有半路收的弟兄。”
邵尔岱说。
“邓大帅麾下还有苗人、彝人、瑶人,等等其他各族兄弟都有。”
“他们跟着我们一起抗清,共举反清复明大旗,没人问你是哪个族的。”
“也没人因为你是什么人就低看你一眼。”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仗,一起喝酒。”
“没人克扣粮饷,没人分派苦差,没人因为你是满人就防着你。”
兀尔特盯着那些士兵,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邵尔岱继续道:
“邓大帅说过,天下兴亡,不分满汉。”
“华夏正统,在于民心。只要愿意放下刀,愿意为天下苍生做事,谁都可以是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兀尔特身后那些破衣烂衫的正蓝旗兵:
“你们呢?在清营里,满人嫌你们是多尔衮余孽,吴三桂骂你们是罪旗。”
“你们替他们卖命,死了连副薄皮棺材都混不上——图什么?”
兀尔特沉默了很久,依然不说话。
邵尔岱等了片刻,见兀尔特只是沉默,终于叹了口气。
“也罢。”
他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勒住,回头道:
“兀尔特大哥,今天我放你走,算是还了当年的情面。”
“下次再在战场上遇见,我不会再让弟兄们把箭射在地上了。”
他抬手指了指方才那几轮箭雨落下的地方。
那些羽箭还密密麻麻地插在荒原上,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抬起手,朝四面挥了挥。
围着的归正营骑兵缓缓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走。”
邵尔岱最后看了兀尔特一眼,没有再多说,策马转身。
五百骑兵紧随其后,向北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丘陵后面。
那漫天的烟尘也渐渐散了。
兀尔特愣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动。
“副统领……”
苏间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咱们……走吗?”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娘的…”
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知道他骂的是谁。
风呼呼地刮着,刮得人眼眶发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侧头对苏间色低声道:
“传令下去,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一个字。谁敢透露一个字,我要他脑袋!”
苏间色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是!”
“走。”
兀尔特终于开口,狠狠一夹马腹。
三百正蓝旗兵迅速朝南边驰去。
可走出老远,兀尔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
兀尔特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贺成景的千余骑兵正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后面休整。
战马解了鞍,三三两两散在坡上啃着枯草;
士兵们围着篝火烤干粮,有人靠着马鞍打盹,有人低声说笑。
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能歇口气。
兀尔特翻身下马,径直朝中军走去。
贺成景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见他来了,抬起眼皮:
“老兀回来啦,探到什么了?”
兀尔特抱了抱拳:
“回统领,往北四十里外发现伪明军游骑,约五百余骑,正在搜索前进。”
贺成景眉头一挑,放下水囊:
“五百骑?什么旗号?”
“那些伪明骑兵盔甲整齐,但是看不出是哪个部分的。”
“属下率骑兵和他们短暂试探性的交锋了一阵子,随后他们往北撤了。”
“就这样撤了?”
贺成景盯着他。
“怎么交手的?”
“我们互有试探交接了一阵子,双方都没敢缠斗。”
兀尔特面不改色。
“我估摸着这些都是伪明的前锋探马,大军应该就在后面。”
贺成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跟他想的一样。
张权勇让他带一千多骑兵出来,本就不是为了硬拼。
而是阻滞追兵,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如果伪明军的骑兵前锋已经出现在四十里外,那大股部队确实快到了。
他又细细盘问兀尔特了许久。
兀尔特不敢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贺成景听完,挥挥手让他下去,心里却有了底。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今夜不准解甲,战马不许卸鞍。”
“谨防明军夜袭,哨探放出二十里,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身边的亲兵领命而去。
贺成景又看向兀尔特:
“你和你的人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我另有军务安排。”
兀尔特抱了抱拳,长呼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营中,三百正蓝旗兵正在埋锅造饭。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兀尔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盯着篝火发呆。
牛录额真苏间色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
“副统领,喝点暖暖身子。”
兀尔特接过碗,却没有喝。
“副统领,”
苏间色压低声音。
“今天那事……”
“闭嘴。”
兀尔特打断他,目光扫了扫四周。
“该吃吃,该睡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间色咽了口唾沫,点点头,退开了。
兀尔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邵尔岱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下次再在战场上碰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狠狠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
...
贺成景刚把明天的安排布置下去,正准备合眼眯一会儿。
亲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道:
“统领,外面有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贺成景睁开眼:
“谁?”
“王二虎,右营的哨长。”
贺成景皱了皱眉。
王二虎是他从昆明带出来的老人,跟着他好几年了,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
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王二虎猫着腰钻进帐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统领,小的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贺成景盯着他:
“讲。”
王二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下午那会儿,小的带人在东边放哨,远远瞧见兀尔特那队人跟伪明军对上了。”
“本来以为就是寻常接战,可后来……后来小的越看越不对劲。”
贺成景眉头一皱:
“怎么不对劲?”
“他们骑兵互相冲了一阵,随后伪明军的人多,从四面围上来了,把兀尔特他们围在当中。”
“小的当时想,这下兀尔特怕是要吃大亏——可谁知道,围是围住了,打却没真打。”
王二虎偷偷觑着贺成景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两边的头领隔着老远说话,说了好一会儿。”
“小的离得远,一个字都听不清,可那架势……不像是在骂阵。”
贺成景的眼睛眯起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伪明军那边不知怎的,忽然就撤了。”
王二虎咽了口唾沫。
“围得好好的,说撤就撤,把他那三百人全放了。”
“小的看得真真儿的,是伪明军占着优势把他们围住了,说了会话之后,主动撤的。”
贺成景的脸色沉下来,盯着王二虎: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伪明军占了优势,把他们围住以后,说了话才撤的?”
王二虎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小的不敢隐瞒,确实是围住了以后,说了话之后撤的。”
“小的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而且小的听说明军那头领,好像叫什么邵尔岱,以前跟兀尔特是一个旗的……”
贺成景的眼睛眯了起来。
邵尔岱!
那个叛徒。
兀尔特的正蓝旗“老弟兄”。
他忽然想起兀尔特刚才禀报时的神态。
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说“远远接了一下”,“没敢缠斗”。
可王二虎看见的,分明是伪明军占据优势,把他们包围了。
随后两军对峙、头领对话、然后明军主动撤退。
五百骑围了三百骑,打了半天,说几句话就撤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仗?
“传兀尔特。”
贺成景沉声道。
“让他立刻来见我。”
兀尔特刚躺下不久,就被亲兵叫了起来。
“副统领,贺统领有请。”
兀尔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起身整了整衣甲,跟着亲兵往中军帐走去。
帐篷里,贺成景坐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王二虎,右营的哨长。
那人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兀尔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兀尔特。”
贺成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午那趟差事,你再跟我仔细说说。”
兀尔特抱了握拳:
“是。卑职率部向北搜索三十里,遇明军游骑约五百人,游骑接战后。”
“对方撤退,卑职率部返回。”
贺成景盯着他:
“接战?怎么接的战?”
“骑兵对冲,互有试探。”
“对方多少人?”
“约五百人。”
“你们多少人?”
“三百人。”
贺成景忽然笑了,笑得兀尔特心里发寒:
“三百对五百,打了一阵,对方就撤了?兀尔特,你当你遇上的是豆腐兵?”
兀尔特没有说话。
贺成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我怎么听说,你们打了一会儿就停了,两边的头领还说了半天话?”
“说完话,人家就撤了?这是打仗,还是叙旧?”
兀尔特的脊背僵了僵,仍硬着头皮道:
“统领,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贺成景冷笑一声,指着王二虎。
“他亲眼看见的!你跟你那个正蓝旗的老弟兄邵尔岱,隔着阵前说话!”
“说什么了?是不是商量着怎么把他那五百人引过来,把我这一千人包了?”
兀尔特脸色一变,猛然扭头看向王二虎。
王二虎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道:
“小的……小的就是远远看见,没听清说什么……”
贺成景逼视着兀尔特。
““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说完话,他们就撤了?”
“五百人围了三百人,不打不杀,就这么放了——兀尔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迎着贺成景的目光:
“统领,邵尔岱确实想招降我来着。”
贺成景眼睛一眯。
“他围着我们,说了半天,让我带着弟兄们投降。”
兀尔特的声音很平静。
“我骂了他一顿,没答应。后来他看劝不动,就撤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卑职怕统领多心。”
兀尔特直视着他。
“邵尔岱是叛徒,卑职跟他有旧,这是事实。”
“卑职跟他说话,这也是事实。但卑职没有降,卑职的人也没有降。”
“统领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手下那三百弟兄,看有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走了。”
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帐篷里静得出奇,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兀尔特。”
贺成景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冷了。
“你跟着大清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不容易。”
贺成景点点头。
“我也不想疑你。可你是老人了,该明白——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你那老弟兄邵尔岱,今天能带五百人来招降你,明天就能带五千人来要你的命。”
“你跟他隔着阵前说话,说了一个时辰也好,说了半个时辰也好。”
“到底说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兀尔特没有说话。
“我不治你的罪。”
贺成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没有证据。但是兀尔特——”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给我走在前头。遇敌先上,撤退殿后。”“
我要看看,你那老弟兄下次见了你,是劝你投降,还是砍你的脑袋。”
兀尔特的脸色白了白,仍抱拳道:
“是。”
“下去吧。”
兀尔特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自己营中,苏间色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副统领,没事吧?”
兀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上的夜空,久久不语。
第272章 贺成景
夜色已深,邵尔岱带着归正营在一处山坳里休整。
篝火燃得不大,一共点了七八堆。
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把四周的土坡映得一片昏黄。
归正营的骑兵散在四周,有人给战马喂豆料,有人靠着鞍具打盹。
还有几个围在火堆旁烤干粮,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那个辽东满人百总凑过来,在邵尔岱身边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将军,白天那事儿,可惜了。”
邵尔岱看了看他,道:
“哈拉图,你怎么看?”
“我看那兀尔特...”
百总哈拉图压低声音。
“我看他听你说话的时候,那眼神…肯定犹豫了。”
“依末将所见——他那种人,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就是拉不下脸,或者有什么顾忌。”
邵尔岱盯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肯定有顾虑。我记得他早已成家了,家眷就在昆明。”
“老婆孩子都在昆明,在吴三桂吴应熊手里捏着,他哪能说投就投?”
哈拉图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那岂不是没有机会?”
邵尔岱摇摇头,望着远处的夜空:
“不急。走一步看一步吧。这种事,急不来。他今天能犹豫,明天就能多想想。”
“想得多了,自然有想明白的一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先回周大帅那里汇报军情。你们今夜好好歇着,明日怕有硬仗。”
哈拉图跟着站起来:
“将军,要不要末将陪您去?”
“不用。”
邵尔岱摆摆手,翻身上马。
“你盯着弟兄们,把马喂好了。明儿个,有得跑。”
战马长嘶一声,驮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
周开荒的大营扎在一处缓坡上,离邵尔岱休整的山坳有三十几里地。
远远望去,营地里灯火通明,巡哨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亲兵守在帐外,见邵尔岱来了,连忙掀起帐帘。
帐内,周开荒正和陈敏之围着简易地图说话。
讨论军情要务。
听见脚步声,周开荒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老邵回来了?怎么样,探到什么了?”
陈敏之也转过身来,朝他点点头。
邵尔岱上前几步,忽然一撩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周开荒一愣:
“老邵,你这是干什么?”
邵尔岱低着头,抱拳道:
“大帅,末将有一事要请罪。”
“请罪?”
周开荒眉头皱起来。
“起来说话。”
邵尔岱没有起身,而是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如何遇见兀尔特那支正蓝旗队伍,如何围而不攻,如何阵前对话试图招降,最后又如何将人放走。
“……末将招降敌将失败,擅自放过敌军游骑,违背军律,请大帅责罚。”
周开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事儿?”
邵尔岱抬起头,有些意外。
陈敏之在一旁道:
“邵将军,那兀尔特可曾答应?”
邵尔岱摇头:
“没有。”
周开荒走上前,伸手把邵尔岱拉起来:
“老邵,我义父定的军律,遇敌不容留情,这话没错。”
“但你这次的做法,情有可原。”
他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
“兀尔特那人,我听说过。正蓝旗的老人,手底下三百弟兄,都是硬骨头。”
“你要是硬打,能吃掉他,可你自己也得损兵折将。”
“更重要的是——他是你旧识,又是正蓝旗的老人,这种人要是能劝过来,比杀了他值钱多了。”
邵尔岱低头道:
“可末将毕竟违了军律……”
周开荒摆摆手:
“行了,下不为例。这次我不罚你。”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老邵,你之前打仗立下的许多功劳,老子还没来得及报给义父给你请赏呢。”
“既然你违了军律,那之前的一份功劳,老子先给你扣下一份。”
邵尔岱怔了怔,随即点头:
“末将明白。”
周开荒看着他,忽然笑了:
“但是——如果你真能把兀尔特那三百人劝过来,而且到时候,功劳比之前还大。”
邵尔岱郑重抱拳:
“末将明白。末将定当尽力。”
周开荒点点头,随后摆了摆手道:
“行了,说正事。你查探到什么?”
邵尔岱抱拳行礼,将白天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张权勇主力已成惊弓之鸟,正在向南狂奔。
哪怕算上兀尔特的几百人,总共只派了一千多余骑兵出来阻滞追兵。
“一千多骑兵?”
周开荒眼睛一亮,把炭笔往桌上一撂。
“就这点人?”
“是。”
邵尔岱道。
“末将估计,他们应该是想用骑兵,玩游而不击战术拖住咱们大军,给张权勇撤军争取时间。”
周开荒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就凭这点人也想阻拦我大军?”
“他奶奶的,张权勇这兔崽子这就不打了想跑!老子非得咬下他一块肉来不可!”
他走到邵尔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邵,你那五百骑兵还能战吗?”
“当然能。”
邵尔岱答得干脆。
“人困马乏是有的,但歇一夜,明天照样能冲。归正营的弟兄,没一个是孬种。”
周开荒点点头,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一旁的陈敏之忽然道:
“大帅,我有个想法。”
周开荒看向他:
“说。”
陈敏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贺成景可能活动的区域:
“敌军骑兵既然想玩游击,那就不会跟邵将军硬拼。”
“他会像狼一样,远远跟着,瞅准机会咬一口就跑。”
“咱们要破他这个打法,就得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他抬头看向周开荒:
“明日邵将军继续做先锋,带着五百骑兵正面诱敌。”
“大帅,咱们军中战马不少,可真正会骑马打仗的就邵将军这五百归正营。”
“不过军中会骑马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咱们可以从火枪兵里挑两百个会骑马的火枪兵出来,每人配一匹马,带足弹药。”
周开荒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骑马的火枪手?”
“对。”
陈敏之点头。
“让他们跟着邵将军一起行动。”
“打起来的时候,这两百人不用冲阵,他们骑马就是为了跑得快、跟得上。”
“邵将军把贺成景引到合适的地方,这两百人先下马,埋伏好了。”
“等贺成景过来,先用火器招呼。”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以先把火枪兵,埋伏在贺成景可能进攻的路线上。”
“邵将军跟他接战后,不必急着取胜,先缠住他,把他往埋伏的方向逼。”
“等火器一响,他阵脚乱了,邵将军再带着骑兵冲上去。”
周开荒听完,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既能打仗,又不浪费咱们那些战马。”
“这帮清狗一直呆在云南,很可能还没有见过咱们的燧发枪。”
“到时候让他们尝尝我们火器的厉害,等到时候他们一乱,就跑不起来了。”
陈敏之继续道:
“还有一点——敌军骑兵既然派了正蓝旗的人当前哨,说明敌军骑兵将领对兀尔特不放心。”
“明日邵将军若遇上兀尔特,不必强攻,能避战依然尽量避战。”
“咱们先把其他的清军骑兵主力打疼了,他回去自然会把账算在兀尔特头上。”
周开荒眼睛一亮:
“借刀杀人?”
陈敏之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比咱们动手省力气。”
周开荒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陈敏之肩上:
“陈先生好计谋啊,越来越有我义父那味儿了!”
他转向邵尔岱:
“老邵,听见没有?明天就这么打。”
“我给你拨两百人会骑马的燧发枪手,你带着,先把大部分埋伏好了。”
“随后你再示弱,试试能不能把敌军骑兵主力引过来。”
“打完这一仗,我看他还怎么玩他的‘游而不击’!”
邵尔岱郑重抱拳:
“末将领命!”
周开荒摆摆手,喊了一声:
“来人!”
身后的一名亲兵快步近前,拱手听令。
“你带老邵去火器营挑人。”
“军情紧急,今晚就要挑好两百个会骑马的,一个不许少,再配两百匹好马。”
“挑出来的人,全听老邵安排。”
亲兵转向邵尔岱,侧身一让:
“邵将军,请。”
邵尔岱抱拳领命,跟着亲兵转身出了中军帐。
...
邵尔岱刚走,周开荒坐了下来。
伸手就去抓案上那只油炸好的鸡腿,刚准备啃一口,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石哈木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苗兵。
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进了大帐也不怯场。
“大帅。”
石哈木单膝跪下。
“末将有事禀报。”
周开荒一愣:
“什么事?起来说话。”
石哈木起身后,而是把身后那个年轻苗兵拉到前面来:
“大帅,这小子叫阿旺,家在曲靖南边的山里,他自幼熟悉曲靖到昆明的山间小路。”
周开荒打量了一眼那个苗兵,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石哈木继续道:
“刚才末将在营里清点人手,阿旺跑来跟末将说了一件事。”
“他说,从曲靖往昆明去的官道,咱们追着张权勇走的那条官道,其实不是最快的。”
周开荒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阿旺被推上前,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汉语说得磕磕绊绊:
“大……大帅,我们苗人赶集,一般不走官道。”
“官道有很多税站,我们平时赶集,都是走山里的小路,小路虽然窄,但是能省时间也少些盘剥。”
周开荒一下子站起来:
“什么小路?”
阿旺看了看他,东张西望望了望,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开荒明白过来,转头对身后的一名亲兵道:
“快!拿张云南的简易地图来。”
亲兵很快取来一张粗糙的舆图,铺在桌上。
阿旺凑过去,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画起来。
从曲靖出发,不沿官道往西南绕,而是往东南斜插进山。
翻过两道山梁,再折回来,终点落在官道上的一段河谷。
阿旺道。
“这里叫老崖口...两边是陡坡,中间过路...我们苗人赶集走山里...比官道快一天半。”
陈敏之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大帅,这条路要是能走通,比张权勇走官道至少快一天半。”
“咱们能抢在他前面赶到老崖口。”
周开荒盯着地图,又看了看石哈木:
“你打算怎么走?”
石哈木抱拳道:
“大帅莫忘了,咱们苗人,走山路是看家本事。”
石哈木抱拳道:
“我其实听说过了,老崖口那个地方,两边崖壁陡峭,河谷就窄窄一条。”
“末将带这五百人去完全就够了!到时候在崖上多挖些陷坑,砍些大树横在路上,再备足了滚石。”
“他张权勇就是有一万五千人,挤在下面也展不开,一个时辰都别想挪动半步。”
周开荒摇了摇头:
“五百人堵一万五?石哈木,你莫不是疯了?”
“万一出了岔子,你那五百人填进去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再挑些人,稳妥些。”
石哈木还想争辩,周开荒一摆手,对亲兵道:
“去,传令各营,去挑些会走山路的精壮。”
亲兵领命,掀帘出去了。
帐帘刚放下,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等亲兵通报,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彝人头领阿穆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一进门就抱拳道:
“大帅,末将听说石哈木要去堵张权勇的后路,特来请缨。”
周开荒一愣:
“你消息倒是灵通。”
阿穆看了一眼石哈木:
“末将在帐外遇见了传令的亲兵。”
“大帅,我们彝人也在山里住,爬山不比苗人差。”
“石哈木要堵老崖口,光靠苗兵不够,末将愿带彝兵同去。”
石哈木看向阿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周开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们两个都想去,那就一起去。”
阿穆抱拳道:
“大帅,末将也带五百彝兵去,凑个一千人,更稳妥些。”
石哈木摆了摆手:
“可别。听说老崖口那个地方,两边崖壁陡峭,上面站不了多少人。”
“我带五百人都嫌多,你再带五百人去,人挤人,转身都费劲,反而是累赘。”
阿穆急道:
“这……这怎么成?”
石哈木看他那副模样,知道拦不住,只好松口,想一想,说了个数字:
“行吧,你非要去,那就挑个...挑个..三百精壮的,足够了。”
阿穆想了想,点了点头。
石哈木看向周开荒:
“大帅,有末将五百苗兵,加上阿穆三百彝兵,八百人够了。”
周开荒走到地图前:
“行吧,你们到了,先拖住敌人,千万别硬拼。”
“等老子带大军从后面压上来,前后夹击,一口吃掉这一万五千人!”
石哈木和阿穆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
第273章 诈降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贺成景的一千骑兵就拔营启程了。
昨夜他把兀尔特叫到帐中,翻来覆去盘问了许久。
兀尔特不敢隐瞒,把邵尔岱那边的底细了解到的都说了。
邵尔岱手下只有五百骑兵,周开荒的步兵还在后面,推测至少还得两天才能上来。
贺成景听罢,心里有了底。
他的首要任务是阻滞追兵,掩护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撤回昆明。
只要拖住周开荒的主力两三天,任务就算完成。
他推测,周开荒的大军从湖广一路而来。
麾下绝大部分是南方人,会骑兵打仗的并不多,可能只有邵尔岱这五百骑兵。
也就是说,只要把邵尔岱的骑兵逼得不敢靠近。
明军就没了眼睛和爪子,剩下的步兵走得慢、追不上,张权勇就能从容撤回昆明。
他麾下有一千三百人——自己的一千骑,加上兀尔特那三百。
骑兵兵力是邵尔岱的两倍还多。
昨晚勉强休整了一宿,马也缓过劲来了。
单论骑兵对阵,优势在他这边。
另外其实可他不敢只听兀尔特的一面之词。
邵尔岱麾下到底有多少骑兵,他依然需要亲自探清虚实。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往北搜索,保持队形,不要冒进。”
“如果找到邵尔岱的骑兵,先探清底细,不要急着动手。”
按照昨晚的安排,兀尔特的三百正蓝旗被派在最前面。
相距主力不过三里,充当探路的“前哨”。
贺成景自己带着千余骑在后,保持着随时可以接应的距离。
...
正午刚过,荒原上一片清明。
一个时辰前,邵尔岱刚把那两百火枪手安顿好。
那些从步兵里挑出来的骑马火枪手,每人配了一匹马。
一大早就从周开荒的大营出发,一路打马狂奔了数十里,赶在午时前到了这片丘陵地带。
马跑得浑身是汗,人也累得不轻。
火枪手们跳下马时,腿都打颤,好些人扶着马鞍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随后很快就消失在北边的丘陵间。
全部埋伏在他准备引贺成景过来的那条路线上——一个山谷两侧的陡坡和沟壑里。
邵尔岱看着那些骑马的火枪手消失在视野里。
这才带着五百归正营骑兵悄然逼近贺成景的大队。
他自然不会急着扑上去,而是先派了几队游骑四处游走,故意暴露踪迹。
这是骑兵的老打法——先摸摸对方的底。
贺成景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东边冒出一队明军骑兵,约百余人,远远地射了一轮箭,扭头就跑。
他正要派兵去追,西边又冒出一队,又是一轮箭。
他刚分出兵力去应付西边,后面又传来消息。
一队明军骑兵摸到了队伍后方,砍翻了几个掉队的斥候,抢了两匹马就跑了。
“邵尔岱!”
贺成景咬着牙,脸色铁青。
他打了十年仗,见过骑兵对冲,见过步兵方阵,见过攻城拔寨,可没见过这种打法。
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着,围上来就咬一口,咬了就跑。
“传令下去,全军不准出战!”
他忍住要追击的冲动,厉声道。
“弓弩手上前,守住阵脚就行。他敢靠近,就射他。”
“他不靠近,就让他闹。闹累了,自己就滚了。”
命令传下去,清军阵中弓弩手上前,箭矢上弦,严阵以待。
那些明军游骑见清军不动,便只在远处来回游走。
时不时射两箭过来,箭矢落在阵前几十步的地方,似乎根本够不着。
贺成景冷笑一声。
想引我出去?
没门。
邵尔岱见贺成景依然不为不动,又加了一队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骚扰。
清军阵中一阵骚动,有人开始骂娘,有人握紧刀柄想要冲出去。
可贺成景压着,谁也不敢动。
“统领,邵尔岱这是在挑衅啊,咱们为什么不出兵教训教训他?”
亲信急道。
贺成景摇了摇头:
“他巴不得咱们出去。出去了,就中了他的计了。”
“他想打疲劳战,想耗咱们的体力,想拖住咱们给周开荒争取时间。我偏不让他如意。”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时辰。
邵尔岱把五队人马轮番派出去,从不同方向骚扰,可贺成景就是不动。
清军虽然没有出战,但被明军骑兵反复骚扰,也是不得安宁。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士兵们握紧刀柄,神经绷得紧紧的。
临近黄昏时分,贺成景下令全军停下来休整。
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片丘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统领。”
身边的亲信低声道。
“邵尔岱这是想耗咱们。他打的就是疲敌的主意。”
“咱们虽然没出战,可这么被折腾了一天,弟兄们也累得够呛。”
贺成景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出来了。
邵尔岱不跟他硬拼,就用这种游击战术拖着他。
他追,邵尔岱就跑;
他不追,邵尔岱就回来咬一口。
他以为按兵不动就能保存体力,可实际上。
他的兵被折腾了一天,神经紧绷,战马不得安宁,体力消耗比出战还大。
更可恨的是,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在这里多耗一天,周开荒的大军就往南多走三四十里。
等步兵追上来,他这一千多骑兵就失去了意义。
他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五百人,哪怕不能全歼。
至少也要把他们打怕了,不敢再这么纠缠。
他正琢磨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半天下来,邵尔岱的人虽然来去如风,但始终没有真正跟他接战。
每次都是远远地射箭、骚扰,从不靠近。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邵尔岱确实没有跟他硬拼的资本。
他的兵力应该确实是五百人,兀尔特没有对他说谎。
所以他只能靠这种游击战术拖延时间。
贺成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看来邵尔岱真的只有这五百人,那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兵力是他两倍多,只要他能把邵尔岱的主力逼出来。
逼到不得不打的地步,他就能用绝对优势的兵力一口吃掉。
可怎么才能把邵尔岱逼出来呢?
他正琢磨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昨天兀尔特跟邵尔岱阵前说话的事,王二虎看得清清楚楚。
邵尔岱既然肯放兀尔特走,说明他确实想拉拢兀尔特。如果他利用这一点……
贺成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拿纸笔来。”
他忽然道。
可话刚出口,他又愣住了——他一个大老粗,哪里会写什么信?
打了半辈子仗,认字还是当年在军营里跟师爷学的,勉强能看懂简单的文字,动笔写?
那字写出来怕是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对亲信道:
“去,找个会写字的来。”
亲信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领来一个年轻士兵,是军中的文书,专门管誊写军报的。
那士兵战战兢兢地跪下:
“统领有何吩咐?”
贺成景把想法跟他说了一遍,士兵听完,连连点头,铺开纸笔就写。
片刻功夫,信写好了。
贺成景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有几处还涂改过。
文理也不甚通顺,倒像是个勉强读过几天书的满人写的字。
信上写道:
“邵将军台鉴:昨日弟所言,兄回去想了一夜,觉得甚为有理。”
“兄在清营实在难熬,贺贼不信任我,处处防备我,弟兄们也受了不少气。”
“兄想投靠弟,但贺贼盯得紧,不敢轻举妄动。”
“明日午时,兄会带人往东边一个叫三岔谷的地方巡逻,弟若是有意,可到三岔谷谷地来接应。”
“另外,贺贼已经知道弟只有五百骑兵,正商量怎么围剿弟,望弟千万小心。”
“事急,不多写——兀尔特。”
贺成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就用这个。”
“找个机灵点的人,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邵尔岱手上。”
贺成景把信折好,递给亲信。
“记住,不要让兀尔特知道。”
...
信送到邵尔岱手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一个斥候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正蓝旗装束的“逃兵”过来。
那人自称是兀尔特手下的旗丁,说是有密信要呈给邵将军。
邵尔岱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笔画生硬,确实是满人写汉字的模样。
内容也合情合理。
他把信递给身旁的哈拉图:
“你看看。”
哈拉图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皱着眉头想了想。
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将军,末将瞧着……这信没什么问题啊。”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确实是满人写汉字的模样。”
“内容也像那么回事——他知道贺成景要围剿咱们,特意提醒,这不挺真的吗?”
邵尔岱接过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看这个‘备’字。”
哈拉图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从小没怎么练过汉字的满人,写‘备’字的时候,上半部分往往会写成‘冬’的样子。”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偏旁是什么意思。”
“可这个字,结构是对的——上半部分是‘夂’,下面是‘田’,一笔不差。”
哈拉图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邵尔岱继续道:
“还有这个‘剿’字。右边应该是‘刀’,可满人写的时候分不清,常常写成‘力’。”
“可这个字,右边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刀’。”
他把信纸放下,看着哈拉图:
“我当年练习写字的时候,这种错犯过,我有经验。”
“他能写的这么好说明什么?说明写信的人虽然故意把字写丑了,但其实他对汉字的结构是熟悉的。”
“据我所了解的兀尔特虽然略会写字,但绝对写不出这种信来。这信,绝对是汉人写的!”
哈拉图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的意思是……这是贺成景搞的鬼?”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邵尔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想用兀尔特把我引出来,设埋伏。”
邵尔岱接着道
“最重要的一点,兀尔特压根不会用写信这种蠢办法。”
“这种事,口信才是最安全的。”
“写信?那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吗?”
哈拉图恍然大悟,又急道:
“那将军,咱们怎么办?”
邵尔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贺成景啊贺成景,你倒是用心良苦。”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来。
“将军,怎么办?”哈拉图问。
邵尔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山坡上,望着东边的天际。
他突然想到,那里,贺成景信中提到的那片三岔谷谷地。
距离他昨天选好的火枪手伏击地点不过五六里路。
那片开阔地两侧有缓坡,沟壑纵横,两百火枪手埋伏在那里。
居高临下,正好能把追击的骑兵打得抬不起头来。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形。
“哈拉图,那两百火枪手怎么样了?还在原地吗?”
哈拉图一愣:
“还在。末将正想请示将军,要不要把他们撤回来。”
“趴了一天了,弟兄们冻得够呛,伏击点也没用上…”
“先不撤。”
邵尔岱打断他。
“让他们继续埋伏着。非但不能撤,还得提高警惕随时准备着,明天可能真有硬仗战斗要打。”
哈拉图疑惑地看着他:
“将军,您不是说明天午时要去三岔谷‘接应’兀尔特吗?”
“火枪手埋伏在北边,跟三岔谷不是一个方向啊……”
邵尔岱摇了摇头,指着东边的夜空,缓缓道:
“信里说的那片三岔谷,离咱们火枪手埋伏的地方,不过五六里路。”
“贺成景在那里设了埋伏,等我去。”
“我去了之后,假装中计,然后往北跑——他一定会追。”
哈拉图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把他引到火枪手的伏击圈里去?”
“对。”
邵尔岱望着远处。
“贺成景白天不上当,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现在他准备好了——信送来了,陷阱挖好了,就等我往里跳。”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所以他一定会追。”
“一个人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他转过身,看着哈拉图:
“明天一早,让火枪手做好准备。”
“不管三岔谷那边打成什么样,只要贺成景追出来,就把他往北边引。”
“五六里路,转瞬就到。等他进了伏击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两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够他喝一壶的。”
哈拉图兴奋地搓了搓手,可又有些担心:
“将军,万一贺成景不追呢?”
“他会追的。”
邵尔岱的语气很平静。
“他花了这么大心思写信、设伏,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我出来了,他怎么会不追?”
他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
“他以为他在钓鱼。可他不知道,鱼钩上挂着的,是他自己的肉。”
哈拉图嘿嘿一笑:
“末将这就去安排。让火枪手再趴一夜,明天给贺成景一个大惊喜。”
邵尔岱点点头,又叮嘱道:
“给兄弟们多带些干粮,夜里烧点热水暖暖身子。”
“腊月的天,趴在沟里不是闹着玩的。”
“告诉弟兄们,再忍一宿,明天打完这一仗,我给大家请功。”
哈拉图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第274章 将计就计
第二天一大早,邵尔岱就带着五百归正营骑兵出发了。
他故意走得很慢,队伍散得很开,战马迈着小碎步。
士兵们松松垮垮地坐在马上,有说有笑,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支去赴约接应的队伍,而不是去打仗的。
东南方向走了数里。
“将军。”
哈拉图策马上来,压低声音。
“来了!远处有人在偷偷盯着我们。”
邵尔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行军。
他知道贺成景的斥候一定会发现他们踪迹的。
信送来了,陷阱挖好了,就等他往里跳。
贺成景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没事,距离午时还早,三岔谷这里不算太远,我们可以走慢点。”
他低声说。
“让他觉得咱们一点防备都没有。该让他看见的,让他看见;不该让他看见的,让他什么都看不见。”
哈拉图会意,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弟兄们,走慢点!马都累了,不着急!”
队伍走得更慢了,战马耷拉着脑袋,士兵们靠在马背上打哈欠。
甚至有几个人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路不好走。
远处土坡后面,两个清军斥候趴在地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邵尔岱的人果然出发了,似乎一点防备都没有。”
一个斥候低声说。
“快!去回报统领!”
另一个斥候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的三岔谷狂奔而去。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兀尔特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贺带着千余骑兵整装待发,心里有些疑惑。
他们的骑兵任务本是游击阻滞,拖住周开荒南下的脚步,给张权勇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斥候已经探得周开荒的步兵距此已不足五十里,说不定今晚最迟明天早上就能赶到。
但早上看贺成景这架势,不像是去游击骚扰的,倒像是要打一场硬仗一样。
他正想上前问,贺成景先开口了:
“兀尔特,你带着你的人,留在营地里守着。今天不用你出去。”
兀尔特一愣:
“统领,那末将……”
“你先原地待命,准备随时准备接应我。”
贺成景打断他。
“我带着主力出去转转,再去探探邵尔岱的虚实。”
“你在营地里等着,如果听见北边打起来了,你就带人过来接应我。如果没听见,就老实先待着。”
兀尔特张了张嘴,想问他们一大早要去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贺成景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分明不想多说。
他要是问了,反而显得多事。
“末将领命。”
他抱拳道。
贺成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一千骑兵往北边走去。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兀尔特,嘴角冷哼了一声。
...
一个时辰后,贺成景带着千名骑兵已经赶到了东北边的三岔谷。
他把主力埋伏在谷内两侧的陡坡上。
又派了数名斥候散在三岔谷入口四周,准备随时盯着邵尔岱的一举一动。
战马衔着枚,士兵噤声,连刀枪都用布条缠了,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贺成景趴在坡顶,望着三岔谷的入口,身旁的亲信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统领,万一这邵尔岱不来……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放心!他肯定会来的。”
贺成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笃定。
“他昨天骚扰了我一天,他不就是想把我引出去吗?”
“今天我就如他所愿,主动出击。不过不是我们去追他,而是就在这里和他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又道:
“邵尔岱想拉拢兀尔特,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昨晚让人用兀尔特的名义写了封信,约他今天到这里接应。”
“他要是信了,就会来。他要是没信,也不会走远——他的任务就是拖住咱们,咱们往南撤,他自然会跟上来。”
“不管哪种情况,他都会出现。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伏。”
他转向亲信,语气沉了下来:
“不然,你以为老子愿意在这儿干等?”
“周开荒的大军不到五十里了,今天可能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如果不趁现在吃掉邵尔岱这五百骑兵,等周开荒的大军压上来。”
“咱们一边要应付他的步兵,一边还要防着邵尔岱的骑兵游击骚扰。”
“两头兼顾,到时候别说阻滞,连咱们自己能不能跑掉都是问题。”
亲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贺成景望着三岔谷入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所以今天这一仗,要么咱们吃掉邵尔岱,一劳永逸!要么咱们谁都跑不了。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
等待了许久,接近午时的时候。
三岔谷入口处,暗处的斥候的旗子忽然动了三下——那是约定的信号。
亲信看到后,随后精神一振,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统领,邵尔岱果然来了!他快到谷口了。”
贺成景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传令下去,都给我稳住。等他进来再动手。”
“记住,不要急着打,等他把全部兵力都投进去了,再从四面合围。这一次,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亲信领命而去。
贺成景趴在坡顶,望着入口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邵尔岱啊邵尔岱,你今天要是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
远处的荒原上,邵尔岱的队伍正慢吞吞地朝三岔谷走来。
五百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旗帜歪歪斜斜,说说笑笑,浑然不觉前面就是龙潭虎穴。
贺成景看得真切,心里越发笃定。
邵尔岱真的以为兀尔特要来投他,所以连基本的警戒都放下了。
这种状态,别说打仗,就是跑都跑不快。
“再等等。”
他低声对自己说。
“等他进来谷内。”
...
邵尔岱的队伍越来越近。
三岔谷的入口就在眼前,谷的入口就像一张张开的嘴。
两侧的陡坡沉默地蹲伏着,枯草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邵尔岱骑在马上,在三岔谷的谷口外勒住了马。
他没有让队伍跟上来——五百归正营骑兵停在百步之外,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像是在等他。
他探头朝谷内张望了一番,又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谷内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枯叶打转。
两侧的陡坡上静悄悄的,连只鸟都看不见。
“兀尔特?”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在谷内里回荡。
“兀尔特大哥?”
没有人回答。
邵尔岱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
“兀尔特?你在不在?我来赴约了!”
谷内里依旧寂静无声。
他骑在马上,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入谷,又有些不放心。
就在这时,三岔谷入口处的乱石堆后面,忽然钻出一个穿着正蓝旗号衣的士兵。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破旧号衣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像是趴在地上趴了很久。
“邵将军!”
那人跑到近前,单膝跪下。
“兀将军让小的来带路。他就在里面等您。”
邵尔岱盯着他,没有下马:
“不是说他要亲自来接应我吗?怎么不出来见我?”
那士兵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
“兀将军说……说贺成景盯得紧,他不敢在入口处露面,怕被探子看见。”
“他在谷内一个偏僻处等您,让小的带您进去。”
邵尔岱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了望谷内两侧的陡坡,似乎有些犹豫。
...
远处的陡坡上,贺成景趴在石头后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三岔谷入口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手心全是汗。
邵尔岱怎么还不进来?
他喊兀尔特,兀尔特当然不会回答——兀尔特还在十几里外的营地里呢。
那个穿正蓝旗号衣的士兵是他安排的,台词也是他教的,可邵尔岱看起来并不相信。
“进来啊…”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快进来一点啊…”
他身旁的亲信也紧张得不行,压低声音道:
“统领,邵尔岱似乎起疑心了。要不咱们直接冲出去……”
“闭嘴!”
贺成景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
“他现在那个距离,弓箭够不着,咱们一冲出去他就跑了。再等等,他可能就要进来了。”
可他心里也没底。
邵尔岱骑在马上,离谷内入口还有二十步。
他们如果贸然冲出去会引起他的警惕。
埋伏的士兵更是指望不上——因为怕被邵尔岱的起疑,埋伏点不敢靠谷口太近,只能远远地躲在五六十步外。
这个距离,箭够不着,冲出去也来不及。
如今只能等。
等邵尔岱自己走进来。
贺成景趴在石头后面,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那道身影,心里一遍遍地催:
进来吧,快进来!
...
三岔谷的谷口处,邵尔岱盯着那个单膝跪地上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那士兵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兀尔特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出来见我?”
邵尔岱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约我来接应,自己却躲在里面,让一个士兵出来带路——这算什么?”
那士兵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道:
“兀将军说……说怕被贺成景的探子看见……”
“怕被探子看见?”
邵尔岱冷笑一声。
“他怕被探子看见,就不怕我疑心?罢了——”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谷内两侧的陡坡。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今天来,不过是演一场好戏。
他要让贺成景以为他上当了,却又不能真的走进去。
所以他故意停在入口处,演戏给他们看罢了。
就在这时,左侧陡坡上,枯草后面忽然闪了一下——那是阳光照在箭簇上的反光。
紧接着,弓弦声响起,一支箭从坡上飞下来。
邵尔岱没有动。
他早就估算过距离——从谷内的陡坡到谷口,少说也有六七十步。
清军的弓软,这个距离根本射不到人。
果然,那支箭飞到他马前五六步的地方,力道已尽!
软绵绵地扎进泥土里,箭杆歪斜着,连土都没插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埋伏的士兵怕被他发现,不敢距离谷口太近埋伏,只能躲在几十步外。
加上邵尔岱故意站在谷口稍远的地方,这个距离,箭矢完全够不着。
“有埋伏!”
他厉声大喝,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撤!快撤!”
不远处的五百归正营骑兵听到邵尔岱的大喝,纷纷齐刷刷掉头,队形瞬间大乱。
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战马互相冲撞,随后烟尘滚滚,朝北边狂奔而去。
...
贺成景在陡坡上看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扭头,朝箭射来的方向低吼:
“谁他娘的放的箭!”
贺成景恨不得一刀砍了那个失手的王八蛋。
可他来不及追究了——邵尔岱已经跑了,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追!”
他猛地站起来,拔出马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全军出击!别让他跑了!”
就差那么一点!
邵尔岱已经在犹豫了,再多说几句话,说不定就进来了!
偏偏那个蠢货手滑放了一箭!
可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没那一箭,邵尔岱也不一定会进来——那家伙太精了,一直在入口处磨蹭,根本不往里走。
眼下埋伏已经暴露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邵尔岱还没跑远,追上去吃掉他。
“追!追上去!”
他厉声大吼。
“今天非把邵尔岱的脑袋砍下来不可!”
他满脑子都是邵尔岱惊慌失措的样子,满脑子都是抓到邵尔岱之后的大功。
“快!追!追上去!”
他不断催促部下加速。
战马四蹄翻腾,烟尘遮天蔽日,喊杀声震耳欲聋。
邵尔岱的骑兵跑得飞快,可贺成景的人马以逸待劳,战马体力充沛,越追越近。
两箭地,一箭地,半箭地——
“快跑!快跑!”
邵尔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全是“惊慌”,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战马似乎也跑不动了,速度越来越慢,五百人的队伍越拉越长,后面的人几乎要被追上了。
贺成景看得真切,心里越发笃定!
这邵尔岱是真的慌了,他的马跑不动了,他的人要垮了。
“再加把劲!追上他们,每人赏银百两!”
他厉声大吼。
第275章 狼狈逃回
一千骑兵齐声呐喊,士气如虹,加速猛追。
五里。四里。三里。
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缓坡上长满了枯草,沟壑纵横交错。
这是一片天然的盆地,四周高中间低,只有南北两个出口,像一个巨大的口袋。
贺成景追得兴起,根本没有注意到地形的变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砍下邵尔岱的脑袋了。
就在他即将追上的时候,前面的邵尔岱忽然勒住了马。
“停!列阵!”
邵尔岱厉声大喝,声音沉稳有力,跟刚才的惊慌判若两人。
五百归正营骑兵齐刷刷勒马,在盆地中央迅速列成阵型。
战马长嘶,刀枪出鞘,烟尘慢慢散去。
五百人如同一个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慌乱。
贺成景一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已经来不及想了——一千骑兵正在全速冲锋,根本停不下来。
“冲!冲过去!”
他嘶声大吼,试图压下心里的不安。
一千骑兵如潮水般涌进盆地。
就在他们冲到盆地中央的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从两侧的缓坡上爆豆般响起。
两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直打进清军骑兵的侧翼。
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骑兵惨叫着栽下马去。
铅弹穿透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有的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了下去。
战马受惊,长嘶着乱窜,有的前蹄高高扬起,把骑手掀翻在地;
有的发疯般往旁边冲撞,撞翻了旁边的同伴。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人仰马翻。
战马的惨嘶声、士兵的惨叫声、刀枪落地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一千人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前面的想停。
后面的还在往前冲,挤成一团,像一团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埋伏!”
有人惊呼。
“往后退!往后退!”
有人大喊。
可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还在拼命往前挤。
骑兵们挤在一起,刀枪施展不开,战马互相踢咬,整个队伍彻底失去了控制。
“稳住!稳住!”
贺成景厉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人不多!冲过去就赢了!”
他看出来了——枪声虽然密集,但真正开枪的人并不多。
那些火枪手躲在沟壑里,打了就跑,根本不敢正面接战。
只要冲过去,就能撕开邵尔岱的阵型。
“冲!冲过去!”
他嘶声吼道。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第二阵枪声淹没了。
“砰砰砰!砰砰砰!”
两百支燧发枪再次开火,这一次打得更准,直直打进清军最密集的地方。
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钻进血肉之躯。
又是几十个清军骑兵栽下马去,有的捂着胸口。
有的抱着胳膊,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荒原。
战马更加惊恐,有的发疯般乱跑,有的跪倒在地,把骑手甩出去。
清军阵中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西边跑,有人往东边跑,有人干脆跳下马,趴在地上不敢动。
贺成景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阵仗,这火铳兵都是精心设计的伏击圈。
这邵尔岱恐怕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故意走得很慢,故意装出惊慌的样子。
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故意把他引到这个盆地来。
而他,明明已经起了疑心,却因为贪功心切,一头扎了进来。
“撤!快撤!”
他厉声大吼,拨马就往南边就跑。
他这一跑,他麾下的清兵骑士士气顿时完全崩溃。
邵尔岱的五百归正营骑兵顺势从正面杀了过来,马刀挥舞,寒光闪烁。
如猛虎下山般撞进已经乱成一团的清军阵中。
“杀——!”
归正营的骑兵们齐声呐喊,刀光所过之处,清军纷纷倒地。
他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砍杀之间如同一台台绞肉机器。
把清军的阵型搅得支离破碎。有人挥刀砍翻了身前的敌人。
有人拨马转身补上同伴留下的缺口,刀锋与刀锋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邵尔岱一马当先,带着亲兵直取中军。
迎面一个清军百总挥刀砍来,他身子一矮,躲过这一刀。
反手一刀横扫,正中那人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那百总瞪着眼睛,捂着脖子栽下马去。
邵尔岱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他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舞都有一个清军骑兵倒下。
身后的亲兵紧紧跟着他,刀光如匹练,把清军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归正营的骑兵们顺着这道口子往里涌,像潮水冲垮了堤坝,所过之处清军纷纷溃散。
“贺成景!哪里跑!”
贺成景带着周围的亲信,拼命往南边冲杀。
可他的人马已经被打散了,到处是溃逃的士兵。
到处是倒毙的战马,四面八方都是归正营的喊杀声,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把他的人马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
他抬头环顾,一阵绝望涌上来。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个人——兀尔特。
兀尔特还在后面,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在营地里等着接应。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吼道:
“速去传令兀尔特!让他快点来接应我!”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亲信还是听见了,拼命打马,往南边狂奔而去。
亲信拼命打马,往南边狂奔而去。
贺成景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带着残兵从东南边撕开一道口子,狼狈逃窜。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只见战场上遍地都是清军的尸体。
伤兵在血泊中哀嚎,战马倒毙在一旁,辎重散落一地。
那面写着“贺”字的大旗被人踩在泥里,满是血污和马蹄印。
他咬着牙,眼睛通红,邵尔岱!你他娘的阴我!
...
与此同时,兀尔特正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在营地外围等候。
贺成景走的时候没有带他,只让他“原地待命,随时接应”。
可这个“随时”是什么时候?
贺成景没说。
兀尔特只能带着三百人,在营地外干等。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叫来两个机灵的斥候,低声嘱咐道:
“你们两个,远远跟着贺统领的队伍,看看他们到底去干什么。”
“机灵点,别让他们发现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两个斥候领命,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兀尔特骑在马上,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翻江倒海。
他心里大概猜得到贺成景在干什么——恐怕是设下了埋伏,想引邵尔岱入局。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一件事:
贺成景把他留在营地,不是因为他没用,而是因为不信任他。
“副统领。”
苏间色策马上来,低声道。
“您说贺统领他们到底去做什么?”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翻身下马,压低声音道:
“副统领,打探清楚了!贺统领带着主力骑兵,埋伏在东北边的三岔谷两侧的陡坡上。”
斥候压低声音道:
“末将远远看见,他们在谷地入口还安排了一个穿咱们正蓝旗号衣的士兵,像是在等什么人。”
兀尔特心里一沉。
穿正蓝旗号衣的士兵?
仔细一下,他明白过来了。
看来,这贺成景这是想假借正蓝旗的名义把邵尔岱骗进三岔谷谷地。
“他们还做了什么?”
他问。
“末将不敢靠太近,只看见贺统领的人马都藏在坡上,看那架势,是要等人进去之后四面合围。”
兀尔特沉默了。
应该是这贺成景应该是假借了他的名义,约邵尔岱到三岔谷来接应。
现在又在那里设了埋伏,就等邵尔岱往里钻。
他骑在马上,心思复杂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盼着什么——盼邵尔岱上当?
还是盼他不上当?
“副统领。”
牛录额真苏间色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要不要……”
“再等等。”
兀尔特打断他,声音低沉。
...
午时过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另一个斥候狂奔而回,马还没停稳就滚下来,脸色发白:
“副统领!出事了!贺统领中了埋伏!”
兀尔特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邵尔岱没有中计,他没有进谷地,只在入口处转了一圈就跑了。”
“贺统领带人去追,追到北边一片开阔地的时候,结果,两侧坡上突然冒出来好几百火铳手。”
“砰砰砰一顿齐射,贺统领的人马被打得人仰马翻。”
“然后邵尔岱率军反过来一阵冲锋,结果贺统领的骑兵死伤无数!”
“末将远远看着,少说也折了七八百人!”
兀尔特浑身一震。
火铳手?
邵尔岱麾下的骑兵哪来的火铳手?
“贺统领呢?”
他急声问道。
“跑出来了,带着两百多残兵往南边跑了。”
“末将回来的时候,他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
兀尔特骑在马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贺成景设伏等着邵尔岱,没想到邵尔岱早有准备。
反倒把贺成景引入了伏击圈。一千骑兵,打没了好几百…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邵尔岱赢了。
他没有上当,还将计就计,把贺成景打了个落花流水。
“副统领。”
苏间色的声音有些发颤。
“贺统领败了,咱们怎么办?”
兀尔特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去看看,可他不知道该帮谁。
帮贺成景?
那他就得跟邵尔岱拼命。
帮邵尔岱?
那肯定造反没区别,那他的家眷就完了。
他正犹豫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骑着马狂奔而来,还没勒住缰绳就嘶声喊道:
“兀尔特副统领!贺统领中了埋伏,让你立刻带人去接应!快!”
兀尔特心里一沉,他来不及细想,只得猛地一夹马腹:
“走!”
三百正蓝旗兵跟着他,朝北边狂奔而去。
马蹄翻腾,烟尘滚滚,兀尔特一马当先,跑得飞快。
跑出没多远,牛录额真苏间色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道:
“副统领!副统领!慢点!慢点!”
兀尔特没有减速,依旧打马狂奔。
苏间色急了,一把拽住他的缰绳,压低声音道:
“副统领,您想想——邵尔岱那边有火铳兵,贺统领一千人都被打垮了。”
“咱们这三百人迎上去能顶什么事?”
“而且他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咱们这点人马,碰上就是送死啊!”
兀尔特猛地勒住马,脸色阴晴不定。
苏间色继续道:
“而且那边仗还没打完,枪声都没停。”
“咱们现在急急忙忙冲过去,万一正好撞上邵尔岱的主力,跑都跑不掉。”
“到时候帮贺统领打?咱们打得过吗?不帮?贺统领回去能饶了咱们吗?”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
苏间色平时心思就活络,这话说得在理。
他放缓了语气,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
苏间色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不如咱们慢点走。贺统领败了,肯定要往咱们这个方向逃。”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过来了再迎上去,既尽了接应的本分,又不用跟邵尔岱硬碰硬。”
“到时候贺统领问起来,咱们就说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也挑不出毛病。”
兀尔特想了想,缓缓松开了缰绳。
战马慢下来,从小跑变成了碎步。
三百人的队伍也跟着慢下来,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行。”
他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又慢慢的往北走了三四里地,北边的火铳声和喊杀声越来越清晰。
一阵紧似一阵,像是闷雷在远处翻滚。
兀尔特勒住马,望着北边那几缕在风中慢慢散去的青烟,久久没有说话。
“副统领。”
苏间色策马上来,压低声音。
“已经很近了,咱们还要靠去吗?”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抬眼远眺。
北边的枪声正密,喊杀声震天,这时候冲过去,不管撞上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勒停了马,声音低沉:
“不去了。就在这里等贺统领。”
第276章 不急着追
不一会儿,烟尘中涌出一群溃兵——盔歪甲斜,旗帜倒拖。
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
当先一人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正是贺成景。
“贺统领!”
远远望到他,兀尔特立刻策马上前。
“末将来迟,请统领恕罪!”
贺成景抬起头,看见兀尔特。
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怒,有恨,有疑,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可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他娘的…现在才来…”
“末将听见贺统领有令,立刻带人赶来接应。”
兀尔特低着头。
“末将来晚了。统领恕罪!”
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想说“你故意来晚”。
也想说“邵尔岱没有中计,是不是你跟邵尔岱串通好了”。
可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后只剩下两百多残兵,马也跑不动了,人也要垮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歇脚,需要有人给他一口水喝。
需要有人替他挡住可能追来的邵尔岱。
“走。”
他沙哑着嗓子。
“先回营地。”
兀尔特连忙让开道路,带着三百人护在贺成景两侧,众人朝营地急行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回到营地,贺成景一头栽下马,被亲信扶着坐到一块石头上。
他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脸上的血污被水冲开,露出惨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
“兀尔特。”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末将在。”
兀尔特上前一步。
贺成景盯着他,目光阴冷:
“你派人跟踪了我?”
兀尔特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末将不知统领在说什么。”
“少他娘的装蒜!”
贺成景猛地站起来,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派人跟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
“统领让末将随时准备接应,末将派人远远跟着,是为了知道统领在何处,好及时赶去救援。”
“若有冒犯,请统领责罚。”
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兀尔特派人跟着他——那两个斥候虽然藏得好,可他的人也不是瞎子。
他本想发作,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两百残兵,兀尔特有三百人,真要翻脸,他未必压得住。
“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你也是好意。这次……算了。”
兀尔特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他抱拳道:
“统领,邵尔岱那边有火铳兵,咱们不知道虚实,这一仗……”
“火铳兵?”
贺成景惨笑一声。
“他哪来的火铳兵?那些火铳兵应该是骑马跑来的,骑马跑到埋伏点,下马开枪。”
“应该是从周开荒的步兵大队里挑出来的。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
兀尔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贺成景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昨天还在算计他,今天就被邵尔岱打得落花流水。
他活该,可又让人觉得可怜。
“统领。”
他开口道。
“邵尔岱会不会追过来?”
贺成景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
“追过来?他……”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去摸刀,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一骑斥候狂奔而来,还没勒住马就嘶声喊道:
“统领!北边发现明军游骑!约百余骑,正朝咱们这边探过来!”
贺成景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邵尔岱……他还要追来?”
“统领!”
亲信急道。
“咱们的人马已经打光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快撤吧!”
贺成景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打,可他知道打不过。
两百残兵,马都跑不动了,拿什么跟邵尔岱打?
“撤!”
他一拳砸在石头上,声音嘶哑。
“往南撤!去找张将军!”
两百多残兵翻身上马,贺成景也被扶上马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兀尔特,目光复杂:
“兀尔特,你带着你的人,走在后面。挡住邵尔岱,别让他追上来。”
兀尔特心里一沉。
走在后面?
那就是让他当炮灰。
可他不敢违抗,只能抱拳道:
“末将领命。”
贺成景带着两百残兵,打马往南狂奔而去。
烟尘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
兀尔特骑在马上,望着贺成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副统领。”
苏间色策马上来,低声道。
“贺统领让咱们殿后,可邵尔岱的人马就在北边,咱们这点人……”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那里,邵尔岱的游骑正在靠近。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挡住邵尔岱,给贺成景争取时间。可他真的想挡吗?
“副统领。”
苏间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不咱们……往西边撤?邵尔岱追的是贺统领,不会专门来找咱们的麻烦。”
兀尔特沉默了很久。
北边的烟尘越来越近,邵尔岱的游骑已经能看见轮廓了。
“往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往西边撤。”
三百正蓝旗兵拨转马头,朝西边奔去,不紧不慢,像是撤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间色策马跟在兀尔特身边,似乎欲言又止。
兀尔特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荒原上,邵尔岱的游骑已经停了下来,没有追上来。
他们站在远处,似乎在看着这支往西走的队伍,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兀尔特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朝西边奔去。
...
邵尔岱骑在马上,望着那支往西边去的正蓝旗队伍,久久没有动。
哈拉图策马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
“将军,兀尔特那三百人往西边跑了。要不要追?”
邵尔岱摇了摇头:
“不用。他既然不想和我打,也不想回去。就让他走吧。”
“那万一他……”
“他不会的。”
邵尔岱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要是有心跟贺成景一条心,刚才就应该和他一起走。他没有。”
“他往西走,说明他还没想好。既然没想好,就给他时间想。”
他拨转马头,回头扫了一眼后方满目疮痍的战场: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兵,清点缴获。弟兄们累了一天了,该歇歇了。”
哈拉图抱拳领命,带着人开始收拾战场。
这一仗,归正营伤亡不到五十人,却斩杀了清军近六百。
俘虏两百有余,缴获健康良好战马五百多匹,刀枪旗帜无数。
贺成景的一千骑兵,活着跑回去的不到三百人。
那面写着“贺”字的大旗被人从泥里捡起来,擦干净了,哈拉图让人收好,说是要给周大帅看看。
邵尔岱骑在马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兀尔特的队伍已经消失在了丘陵后面。
...
第二天上午,周开荒的大军从官道浩浩荡荡而来。
步兵列成四列纵队,旗帜招展,刀枪如林。
虽然赶了几天路,士兵们脸上满是倦色,但士气不低。
前锋斥候早就把邵尔岱大胜的消息传回了中军,整个队伍都在议论这件事。
邵尔岱带着归正营在路边等候,身后是缴获的战马和俘虏,还有那面沾了血污的“贺”字大旗。
周开荒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邵尔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老邵!好样的!打得好哇,一千骑兵,被你干掉了几百人!这一仗打得漂亮!”
邵尔岱抱拳道:
“末将幸不辱命。只可惜贺成景带着两百多残兵往南跑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回来骚扰。”
“张权勇的骑兵主力已经完了。”
周开荒哈哈大笑,绕着那些缴获的战马和俘虏转了一圈,越看越高兴:
“好啊!张权勇这一万五千人,本来还指望着贺成景的骑兵给他挡路。”
“现在骑兵元气大伤,他就是断了腿的兔子,跑也跑不快,打也打不动!”
他走回来,又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
“你这一仗,把张权勇的骑兵打残了,以后咱们追上去,麻烦就少多了。”
“等抓到张权勇,我给你记头功!”
邵尔岱连忙道:
“末将不敢居功。多亏大帅拨了两百火枪手,不然这一仗打不下来。”
周开荒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兀尔特那三百人呢?你不是说要劝降他吗?”
邵尔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还是没能说动他。昨天战场上,他带着三百人在远处观望,既没有帮贺成景,也没有来投咱们。”
“末将派人追了一阵,他往西边跑了。”
周开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急。他跑不了。贺成景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回去肯定要找人顶罪。”
“兀尔特是正蓝旗的人,又是你的老相识,这口黑锅不扣在他头上扣在谁头上?”
“等他在清营里待不下去了,自然就来找你了。”
邵尔岱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帅说得是。”
周开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三个时辰,让弟兄们吃点热乎的!”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争取在昆明城里好好过个年!”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士兵们就地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营地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
周开荒坐在篝火旁,手里撕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油滋滋地往下滴。
他啃了一口,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随手递给邵尔岱:
“来,刚烤好的,味道不错!”
邵尔岱在旁边坐下,接过鸡腿。
周开荒嘴里嚼着肉,含糊道:
“老邵,另外跟你说个事。”
“你走的那天晚上,石哈木来找我,说找到了一个当地苗人,知道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绕到张权勇前面去。”
邵尔岱刚咬了一口鸡腿,闻言眼睛一亮:
“绕小路?”
“对。”
周开荒把骨头扔进火里,抹了抹嘴。
随后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官道从曲靖往南,要绕一个大弯。”
“但东边有一条苗人赶集走的小路,翻过几座山,能直接插到老崖口。”
“石哈木说,走那条路比走官道至少快一天半。”
邵尔岱也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越看越兴奋:
“大帅的意思是,让石哈木带人走小路,抢在张权勇前面堵住他?”
“对。”
周开荒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他带了五百苗兵,又从阿穆那里借了三百彝兵,一共八百人。”
“轻装前进,不带辎重,每人带五天干粮,多带箭矢火药。”
“阿旺带路,就是那个当地苗人。昨天夜里就出发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
邵尔岱站起来,沉思片刻:
“老崖口那地方末将听说过,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谷,官道从河谷里穿过去。”
“石哈木要是能抢在前面堵住那里,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就插翅难飞了。”
周开荒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所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不用急着追?”
邵尔岱一愣:
“大帅的意思是……”
“稳扎稳打。”
周开荒望着南边的天际。
“张权勇的骑兵已经元气大伤了,他跑不快了。”
“咱们要是追得太急,他狗急跳墙,回头跟咱们拼命,反倒不美。”
“不如慢慢走,给他留点喘气的功夫,让他以为还能跑得掉。”
“他跑得越慢,石哈木那边的时间就越充足。”
邵尔岱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帅说得对。张权勇现在最怕的就是咱们追上他。”
“要是逼得太紧,他回头打咱们一下,虽然不怕他,但咱们也得折损人手。”
“不如给他留条后路,让他自己往石哈木的口袋里钻。”
周开荒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咱们就慢慢走,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让他跑,看他能跑多远。”
第277章 步兵断后
与此同时,西南边百里外,张权勇的大军正在官道上缓缓南撤。
一万四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步兵扛着兵器,拖着沉重的脚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先是一开始急匆匆去救曲靖,而后快到曲靖的时候,却要南撤,一路上连口气都没喘匀。
人人都知道后面有追兵,可谁也不知道追兵到底有多远。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眉头紧锁。
贺成景那一千三百骑兵出去两天了,消息倒是传回来过几次。
说是在北边跟邵尔岱的骑兵周旋,阻滞任务完成得不错。
周开荒的大军似乎被拖住了,至少还要两天才能追上来。
两天。
足够了。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就地休整二个时辰,让弟兄们吃点干粮,喂喂马。不用太急,追兵还远。”
命令传下去,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步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桩打盹,有的掏出干粮啃着,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张权勇也下了马,在亲兵临时搭设的营帐内休息。
他心里盘算着——贺成景能拖住周开荒两天,那他就还有两天的时间往昆明撤。
两天之后,大军至少能再走七八十里,离昆明就更近了。
只要进了昆明城,周开荒就是追上来也不怕了。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骑手的脸上满是惊恐。
还没勒住马,他就嘶声喊道: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张权勇猛地站起来:
“什么事?”
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贺统领……贺统领的骑兵……”
张权勇脸色一变:
“说清楚!”
斥候勉强顺了口气,声音发颤:
“贺将军遇上了周开荒麾下那个正蓝旗叛出来的邵尔岱带领的骑兵。”
“结果吃了大亏,损失了大半人马,只带着两百多残兵往咱们这边逃过来了!”
张权勇大惊:
“你说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
“贺统领在北边中了伪明军的埋伏!”
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邵尔岱设了伏击圈,用火铳兵打了贺统领一个措手不及。”
“一千三百骑兵,打没了近千!贺统领只带着两百多残兵逃了出来,正在往咱们这边撤!”
张权勇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千三百骑兵,打没了近千?
那邵尔岱的骑兵到底有多少人?
怎么能把他的骑兵打成这样?
他派出去的一千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两百多?
那兀尔特的三百呢?
难道也……
“兀尔特呢?”
他急声问道。
斥候一愣,摇了摇头:
“末将……末将没看见兀尔特副统领的人马。”
“末将只看见贺统领带着人往南跑过来,没见着正蓝旗的旗号……怕是也折在里面了……”
张权勇的脸色更加难看。
三百正蓝旗也没了?
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两百?
贺成景这个废物!
“将军!”
身边的副将严大聪急道。
“贺成景的骑兵元气大伤了,周开荒的大军就没了阻挡。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咱们得加快速度往昆明撤啊!”
张权勇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贺成景这个废物!
他当初就不该把骑兵交给他!
可骂归骂,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贺成景败了,周开荒的大军很快就会继续压上来。
他必须想办法再拖延一天,哪怕多拖一天也好。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停止休整,立刻出发,加快速度往昆明撤!”
命令传下去,刚坐下来喘口气的士兵们又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扛起兵器,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南走。
张权勇骑在马上,把副将严大聪叫到身边:
“严将军,你带着三千人,留在后面,找一处险要的地形设防。能拖住周开荒一天算一天。”
严大聪脸色一变:
“这...张将军,让末将带三千人拖住周开荒两万人?这……”
“这是军令!”
张权勇厉声道。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严大聪咬了咬牙,抱拳道:
“末将领命。”
可他的脸色很难看,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贺成景一千三百灵活机动的骑兵都挡不住,他三千步兵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他不敢违抗。
张权勇是主帅,军令如山。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张权勇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周开荒的步兵赶了几天路,也累了。”
“你只要守住险要处,拖住他一两天就行。等大军撤回昆明,你就是头功。”
严大聪点了点头,心里却骂了一句——头功?
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张权勇带着主力继续往南撤,严大聪带着三千人留在后面,开始寻找险要地形布防。
他站在路边,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叹了口气,这一仗,唉。
身后的三千人稀稀拉拉地站着,兵器东倒西歪,旗帜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从曲靖一路跑过来,谁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人脸上都是灰扑扑的倦色。
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还有几个老兵围在一起低声骂娘。
“他娘的,贺成景一千三百骑兵都让人家打没了,咱们三千步兵挡住别人多久??”
“挡住屁!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好给张将军争取时间。”
“谁让咱们是步兵呢?跑得慢,活该垫后。”
骂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严大聪耳朵里。
他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知道他们说得对。
一个百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咱们往哪儿设防?这周围都是平地,连个像样的山头都没有。”
严大聪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溃兵,落在北边三里外的一道土坡上。
那道坡不高,但坡前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坡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要是把队伍摆在坡上,前面有河沟挡着,骑兵冲不过来;
后面有丘陵可以撤退,不至于被人一锅端。
“就那儿。”
他指了指那道土坡。
“把队伍拉上去,在坡顶列阵。河沟里埋些竹签,坡上多备滚石。”
“周开荒的步兵要是来了,先让他们在河沟里吃点苦头。”
百总领命,带着人往土坡那边去了。
严大聪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北边的天际。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周开荒的大军就在那个方向,正一步步压过来。
“将军。”
亲信递过来一壶水,压低声音道。
“您说,咱们能挡多久?”
严大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苦笑道:
“一天?半天?谁知道呢。”
他把水壶递回去,翻身上马,朝土坡那边走去。
身后,三千人的队伍拖拖拉拉地跟着,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有气无力地往前爬。
严大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张权勇说“拖住一两天就行”,可这一两天,得拿多少条命去填?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军令如山,他没有选择。
能做的,就是找个好地方,多撑一会儿,让主力走远一些。
仅此而已。
...
严大聪带着三千人在土坡上忙活了一上午!
挖陷坑、设绊马索、砍树枝堆鹿角,才勉强摆出了一个像样的防御阵地。
可士兵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有人挖着挖着就靠在锹把上打瞌睡。
有人低声骂娘,还有人蹲在坑边发呆,连手里的家伙都懒得握紧。
坡脚一棵枯树下,几个老兵正凑在一起嘀咕:
“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咱在这里不过是送死罢了!”
“还要给满清当奴才当多久?我是当够了!要不咱...”
从上午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头偏西,北边的官道上始终不见人影。
严大聪站在坡顶,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越来越不安。
周开荒的大军大部分是步兵,走得慢是常理,可他们的骑兵呢?
按理说,他们的先头部队,邵尔岱的骑兵早就该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将军。”
亲信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弟兄们在这里苦等了一天了,又饿又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周开荒怕是还没追上来。”
严大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吧,让弟兄们轮流吃饭。弓弩手不能撤,时刻盯着北边。”
“再派三队斥候出去,往三个方向都探一探,看看邵尔岱的骑兵到底在哪儿。我们要防着他从侧面绕过来。”
亲信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三队斥候翻身上马,朝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坡上的士兵们也松了口气,开始轮流吃饭。
弓弩手依旧守在阵前,但弓弦已经松了,箭也插回了壶里。
日头落尽,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边依然没有动静。
严大聪坐在临时搭设的座位上,心里越来越没底。
斥候派出去两个时辰了,一个都没回来。
他派了第二拨,还是没回来。
邵尔岱的骑兵就像消失了一样,北面的官道上静得可怕。
“将军。”
亲信的声音有些发颤。
“敌人的先头部队会不会不从这边来了?”
严大聪没有回答。
他也说不准。
也许敌人的骑兵真的不追了,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只能等。
夜色渐深,篝火在坡顶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士兵们疲惫的脸。
一天的紧张等待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有人靠着土坡打起了呼噜,有人抱着刀坐在火边发呆。
严大聪自己也撑不住了,靠在石头上眯了一会儿。
到了后半夜,坡上彻底安静下来。
篝火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风中明灭。
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树上打瞌睡,弓弩手歪在盾牌旁边,鼾声此起彼伏。
三千人的阵型早就散了,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扔在一边,睡得死沉。
严大聪被冻醒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漆黑。
他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哨兵靠着树睡着了,火堆也灭了,坡上一片死寂。
“起来!”
他踢了踢身边的亲信。
“让哨兵精神点,天快亮了。”
亲信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正要往坡边走,忽然听见坡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严大聪也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敌人?
还是……
一匹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上的人浑身是汗,盔歪甲斜。
借着炭火的微光,严大聪认出了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将军!将军!”
那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末将……末将从东边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邵尔岱的骑兵了!”
严大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在哪儿?”
“在东南边!”
斥候的声音发颤。
“他们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从官道东边的丘陵后面绕到南边去了!”
“末将看见的时候,他们离咱们已经不到十里了!将军,他们没走官道,是从东南边来的!”
严大聪脸色大变。
居然是东南边!
这邵尔岱太狡猾了!
他派出去三队斥候,往西边的和往北边的都没回来,只有往东边的这一个拼死跑了回来。
邵尔岱不是不追,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南方向摸过来了!
他布下的那些陷坑、绊马索、鹿角,全都在正对着官道的方向,其他三个方向压根没怎么布置!
他心想要糟。
“快!快起来!都起来!”
他大声吼道。
“东南方向!列阵!弓弩手往东南边——”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的黑暗中,已经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
严大聪的话卡在嗓子里,脸色惨白。
斥候刚报完信,邵尔岱就到了。
不是十里,不是五里,而是已经到了跟前。
邵尔岱的骑兵从东南边的黑暗中冲出来,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魅,转眼就冲到了坡侧。
马衔着缰,蹄裹着布,直到冲进营地附近一里处,才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
战马不停的加速下。
归正营的骑兵们发起冲锋,齐声呐喊,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找不着刀,有的找不着鞋,有人光着脚就往坡下跑。
弓弩手手忙脚乱地搭箭,可手抖得厉害,箭还没射出去就被砍翻在地。
可真正让严大聪绝望的,不是邵尔岱的骑兵的突然袭击和冲击力。
而是他身后的士兵们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
第278章 推卸责任
一个老兵第一个扔掉了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别杀我!我降!我降!”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旁边的士兵也跟着跪下,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还有人把头盔摘下来举过头顶,拼命摇晃。
三千人,真正拿起刀抵抗的不到两百人。
剩下的,要么跪着,要么趴着,要么跑了两步又自己停下来——他们根本不想打。
这几天不是在行军就是在行军的路上,累都累死,谁还有心思替张权勇卖命?
严大聪拔刀想稳住阵脚,可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
其他人全跪了。他的声音淹没在溃逃的人群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个亲兵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将军!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严大聪被拽着往坡下跑了几步,忽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坡下到处都是跪地投降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刀枪扔了一地。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几个老兵正往邵尔岱那边爬,嘴里喊着“将军我降了”。
没有人在抵抗,也没有人想抵抗。 那个亲兵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拽他的袖子:
“将军!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严大聪没有动。他望着那片跪了一地的弟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还在,可握着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了。
一路到这里,他拼死拼活替张权勇挡在后面,可张权勇呢?
带着主力早就跑没影了。
三千人扔给他,连个像样的援兵都不留。
说什么“拖住一两天就是头功”,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三千人就是拿来填坑的。
填完了,张权勇就多跑一天;
填不完,那就算他倒霉。
“将军!”亲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严大聪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跑了。”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老子也累了。投了。”
亲兵愣住了:
“将军……”
“投了。”
严大聪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沙哑。
“这张老贼拿咱们当人吗?让三千步兵去挡两万大军?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他推开亲兵,踉踉跄跄地朝邵尔岱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还愣在原地的亲兵:
“你们要跑的,现在就跑。不想跑的,跟我来。”
亲兵们面面相觑。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老兵先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亲兵,没有一个跑的。
严大聪走到邵尔岱马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低着头道:
“邵将军,末将严大聪,奉张权勇之命在此设防。”
“如今三千弟兄都降了,末将也……也不想打了。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邵尔岱翻身下马,走到严大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严将军,你设的那些陷坑、绊马索,三面都摆得满满当当,用心良苦。只可惜南边漏了个口子。”
严大聪一愣,抬起头。
邵尔岱笑了:
“可惜你觉得追兵不会从自己撤退的方向来,我只好钻了这个空子。”
严大聪愣了半天,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末将……末将想着南边是咱们自己撤退的路,追兵怎么可能从那边来?”
“就没太在意。没想到将军偏偏就从那边来了……”
“打仗嘛。”
邵尔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觉得不可能来的地方,敌人偏要从那边来。起来吧,别跪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归正营骑兵喊道:
“弟兄们,从今天起,严将军和他的人,就跟着咱们了!”
归正营的骑兵们齐声欢呼。
跪在地上的俘虏们抬起头,有人愣愣地看着,有人跟着笑起来。
还有几个老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严大聪站在邵尔岱身边,望着南边的天际,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张权勇啊张权勇,你让我挡,我就挡了。
可挡不住,那就怪不得我了。
至于头功?谁爱要谁要吧。
他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热乎饭,再睡一个囫囵觉。
...
哈拉图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这两千多降兵怎么办?咱们就五百人,带着他们走不快。”
邵尔岱看了看那些降兵,又望了望北边的方向,沉吟片刻:
“派人回大帅那里报信,就说张权勇的殿后部队已经解决了,招降了两千多人。”
“让大帅派人来接应,咱们先在这儿等着。”
“那张权勇那边……”
“跑不了。”
邵尔岱望着南边,嘴角微微翘起。
“石哈木和阿穆那八百人应该快进山了。
等张权勇跑到老崖口,发现路被堵了,前后一夹击,他就是瓮中之鳖。”
哈拉图嘿嘿一笑,派人飞马往北边报信去了。
邵尔岱回头看了看那些降兵,又看了看严大聪:
“严将军,你的人这两天没吃好没睡好,先歇歇吧。等大帅的人到了,咱们再往前走。”
严大聪抱拳道:
“多谢邵将军。”
他转身走到降兵中间,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邵将军说了,让咱们先歇着!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从今天起,咱们不用替鞑子和吴三桂卖命了!”
降兵们愣了一愣,随即有人欢呼起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下来。
望着天边的鱼肚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同伴。
两人就着凉水慢慢嚼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轻松。
...
严大聪战败的消息传到张权勇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那个从战场上跑出来的斥候,骑着马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官道上追上了张权勇的主力。
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马也跑得快散架了,一头栽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张权勇马前。
“将军!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严将军……三千人……全没了!”
张权勇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周开荒的大军追上来了?”
他派严大聪出去的时候,就知道那三千人挡不了多久。
可能挡住一天,能让主力多跑几十里,就已经值了。
可他没想到周开荒来得这么快。
那亲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周开荒……是邵尔岱!”
“邵尔岱的骑兵从东边绕过来了!周开荒的大军……大军根本没有出现!”
张权勇愣在马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邵尔岱?
就那个五百骑兵的邵尔岱?
他派出去一千三百骑兵被邵尔岱打没了,现在三千步兵也被邵尔岱吃了?
“你再说一遍!”
他厉声道。
“周开荒的大军没来?”
“没有!”
那斥候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开始,严将军找了个土坡埋伏,挖好陷阱,弟兄们在坡上等了一天一夜,北边的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后来邵尔岱的骑兵从南边绕过来突然袭击,弟兄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仓促一接战就跪了一片……严将军他……他也投了……”
张权勇的脸色铁青。
他以为严大聪是替他被周开荒的大军碾碎的,那也就认了。
可周开荒的大军根本没有出现,吃掉他三千人的,居然只是区区几百邵尔岱的骑兵!
“邵尔岱!”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贺成景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被邵尔岱打得只剩两百多人回来,如今严大聪的三千人也折在邵尔岱手里了。
“将军……”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严大聪那三千人虽然没了,可他也替咱们挡了一天。算下来,咱们跟周开荒的大军至少拉开了两天的路程……”
张权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贺成景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将军,我看弟兄们实在太累撑不住了,不如歇几个时辰……”
张权勇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贺成景站在马前,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虽然换过了,可那股狼狈劲儿怎么也遮不住。
张权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事——
...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
主力正在官道上赶路,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
“骑兵!有骑兵追上来了!”
队伍顿时大乱。
张权勇策马往后走,只见烟尘中涌出一群骑马的溃兵。
盔歪甲斜,旗帜倒拖,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
当先一人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正是贺成景。
张权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可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派出去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这么点人?
“你还有脸来见我?来人!”
他猛地一拍马鞍,厉声吼道。
“把这个废物给我绑了!”
几个亲兵立刻冲上去,把贺成景从马上拽下来。
贺成景脸色大变,拼命挣扎:
“将军!将军!末将冤枉啊!末将拼死冲回来报信,将军不能绑末将啊!”
“冤枉?”
张权勇翻身下马,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两百多人,你还有脸喊冤枉?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贺成景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末将有话说!末将真的有话说!”
“不是末将无能,是兀尔特!是兀尔特那厮跟邵尔岱串通好了害末将啊!”
张权勇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皱:
“你说什么?”
贺成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道:
“将军,末将写了诈降信给邵尔岱,想把他引到三岔谷来。”
“可那邵尔岱不知道怎么就识破了,反过来将计就计把末将引进了埋伏圈。”
“将军您想想,末将的诈降信写得天衣无缝,邵尔岱怎么会识破?除非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还有,那天末将带着主力去谷地设伏,明明让兀尔特留在营地里待命。”
“可末将前脚走,他后脚就派了两个斥候偷偷跟着末将。”
“末将的人亲眼看见的!他派斥候来干什么?”
“不就是想看看末将在哪儿设伏,好给邵尔岱报信吗?”
“不然他怎么知道末将的部署?还有他那三百人,说是殿后,可仗打起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直到末将被邵尔岱击败撤退回来,他才姗姗来迟!他就是故意的!”
张权勇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贺成景,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兀尔特的妻子家眷在昆明城,他敢投敌?”
“他一家老小都不要命了?”
贺成景身子一僵,可马上又回过神来,急声道:
“将军,末将没说他已经投了,末将说的是他跟邵尔岱暗地里勾搭!”
“他不敢明着投,就偷偷给邵尔岱送消息,表面上还装成是清军的人。”
“这样一来,他既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又不用搭上全家人的性命——好算计啊!”
“将军您想想,他派斥候跟踪末将,这是事实吧?末将的诈降信被识破,这也是事实吧?”
“他那三百人到现在都没归营,这还是事实吧?这么多事凑在一起,还能是巧合?”
张权勇攥紧了缰绳,脸色发冷。
贺成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想信,可那些事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
他盯着贺成景看了很久,胸口起伏着,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他手里就剩这一万多步兵了,贺成景虽然败了,可那两百多骑兵是他眼下唯一的机动力量。
没有这几百骑兵当游骑探马,他连周开荒的兵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处理了贺成景很容易,可那两百多骑兵谁带?
“先起来!”
他冷声道。
贺成景一愣,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张权勇的声音里压着火道:
“先起来!眼下是用人之际,本帅让你戴罪立功,好好表现,洗刷你的耻辱。听见没有?”
贺成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连点头:
“末将领命!末将定当将功补过,绝不辜负将军的信任!”
第279章 兵临寻甸
时间回到现在。
张权勇他环顾四周,只见路边的士兵一个个东倒西歪,还有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腿都在打颤。
一个老兵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喃喃道:
“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
督军走过去,举起鞭子要抽,那老兵连躲都不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张权勇的心沉了一下。
他的队伍,确实太累了。
“将军。”
贺成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严大聪那三千人虽然没了,可他也替咱们又挡了一天。”
“算下来,咱们跟周开荒的大军至少拉开了两天的路程。”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不如歇几个时辰,让大家喘口气?”
张权勇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贺成景说得对,再这么赶下去,不用周开荒来追,他的人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邵尔岱那几百骑兵。
那帮人像狼一样,咬住了就不松口,鬼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歇是可以歇。”
他沉声道,目光落在贺成景身上。
“可邵尔岱那几百骑兵追上来怎么办?”
“他那四五百人虽然不多,可来去如风,咱们这一万多人走了一天一夜。”
“跑都跑不动,他要是趁咱们歇脚的时候咬上来,你拿什么挡?”
贺成景精神一振,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笃定:
“将军,邵尔岱再厉害也就四五百骑兵,咱们可是有一万多人!”
“他要是真敢来,末将带着两百多骑兵先顶上去,缠住他。”
“将军带着大部队从两翼包抄,一万多人围他四五百人,他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
“他邵尔岱再能打,还能用五百人打咱们一万多人?”
他说得信誓旦旦,张权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倒是在理,邵尔岱再能打,也就那几百人。
一万多人就算站着让他砍,他也砍不过来。
怕的不是邵尔岱那几百人,怕的是他后面跟着的周开荒。
可眼下周开荒还在两天之外,就邵尔岱这点人,确实翻不了天。
“行。”
张权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派斥候出去,往北边撒远点,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再往东边和西边也撒些人,防着敌人骑兵从侧面绕过来。”
“今晚我们好好歇息,天一亮,不管怎样都要走。”
贺成景连忙抱拳:
“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保准把斥候撒得远远的。”
“邵尔岱那几百骑兵要是敢来,末将第一个知道,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张权勇摆了摆手,贺成景转身就去部署。
他把自己那两百多骑兵分出去一半。
往北边、东边、西边三个方向各派了几队,又嘱咐他们放机灵点,发现敌情立刻回报,不许恋战。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骑兵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暗暗盘算。
只要斥候撒得够远,邵尔岱的人一出现他就能知道。
到时候张权勇的大军一围,他邵尔岱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之前的败仗也算将功补过了。
军令很快传下去,大军就地休整,明日天亮再走。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士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躺下来,有的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就打起了呼噜。
督军们也不管了,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揉着酸痛的腿。
...
天色已黑,背风的坡地后面搭的临时营帐内。
张权勇坐在干草堆上,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水和粥,捧在手里,热气在夜风中很快散了大半。
他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却也没心思计较。
“斥候派出去快有一个时辰了,”
他放下碗,问道。
“有新消息吗?”
亲兵摇了摇头:
“还没有。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张权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帐外,夜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帐布呼呼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和士兵们断断续续的鼾声混在一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让他们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
他吩咐道。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夜无事。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张权勇早早的就醒了。
他睁眼看了看帐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帐外传来士兵们走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还有人在给马喂料。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披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风冷飕飕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环顾四周,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
有人把毯子卷起来绑在背上,还有几个老兵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
“将军。”
亲兵端来一碗热水。
“大军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权勇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暖身子。
他望了望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斥候一夜没有回来,北边也没有动静。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传令下去,”
他把碗递给亲兵。
“全军继续出发,往昆明走。”
命令传下去,一万多人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官道往南走,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长蛇,有气无力地往前爬。
张权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
北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了大半天,日头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队伍里安静了许多,没有人再骂娘,也没有人再抱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声。
张权勇骑在马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他心里正盘算着到昆明城的距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只见贺成景骑着马从队伍前面跑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有兴奋,又有困惑。
“将军!”
贺成景勒住马,翻身下来。
“斥候回来了!”
张权勇精神一振:
“怎么说?”
贺成景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末将派出去的那个斥候,一人双马,连夜往北边跑了一晚上,终于在拂晓时分找到了周开荒的大军!”
张权勇一把揪住他的胳膊:
“找到了?在哪儿?离咱们多远?”
“在北边约摸百里外!”
贺成景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将军,周开荒的大军没有追上来!他们停下来了!”
“斥候说,远远看见他们的大营里很热闹,好像在庆贺什么,士兵们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张权勇愣住了。
庆贺?
庆贺什么?
难道是庆贺收了俘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看来是严大聪那三千人都投降了?
“还有。”
贺成景又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斥候说,路上没有发现邵尔岱那几百骑兵的踪迹。”
“北边一百里,连个骑兵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们应该和周开荒的大军在一起,没分开。”
张权勇骑在马上,半天没有说话。
周开荒停下来了,不追了。
邵尔岱的骑兵也不见了。
这是为什么?
“将军,”
贺成景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周开荒不追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慢慢走?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张权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又升了起来。
这周开荒到底卖着什么关子?
“将军?”
贺成景又喊了一声。
张权勇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先不管周开荒为什么不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乱了分寸。
他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悬在头顶,已是晌午时分。
他沉吟片刻,对贺成景道: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生火做饭,就地休整二个时辰。吃饱了再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贺成景连忙抱拳,转身去传令。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士兵们听说要生火做饭,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有人赶紧去捡柴火,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挖灶。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很快飘来粥米的香气。
张权勇下了马,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的聊天。
队伍里终于有了些活气,不再死气沉沉。
张权勇看到士卒们士气恢复了一些,加上追兵还很远。
他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轻了些。
...
谢广天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城墙,心里盘算着寻甸的局势。
自七星关出兵以来,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大多望风而降。
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前锋扫荡干净。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七星关出发时,勉强约万把人;
如今不过半个多月,竟然已经扩充到三万余众。
这些新加入的人马,绝大部分是云南本地的清军绿营降兵还有沿途归附的土司部族。
还有一部分是当年李定国败走之后蛰伏下来的旧部。
那些人在山里藏了两年,听说明军又打回来了,纷纷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拖家带口地来投。
但是这寻甸不一样——这是通往昆明的咽喉,虽然说这是个小城,但是卡在两座山之间。
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吴三桂在这里驻了重兵的话。
硬打,怕是要折损不少人手。
他正想着如何啃这个硬骨头。
前方一骑斥候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马,满脸喜色地跪在路边:
“将军!寻甸……寻甸早已经拿下了!”
谢广天一愣:
“拿下了?谁拿的?”
“是邓军门和豹枭营拿下的!”
斥侯的声音都在发颤。
“邓军门好几日就带豹枭营的兄弟进了寻甸城,兵不血刃了拿下了城,另外还俘虏了前来支援的夏国相,还有他四千大军!”
“如今城头已经换了大明的旗号!”
谢广天愣在马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寻甸是一场硬仗,没想到邓军门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城拿下了。
兵不血刃,还收了四千人——邓军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厉害了吧。
身边的将领和士卒们也炸开了锅,有人惊叹,有人不信,有人哈哈大笑。
几个土司部族的头领更是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白族头领凑到谢广天身边道:
“谢将军,这邓提督…和豹枭营…竟然如此神勇?区区百余人,就俘虏了夏国相和他麾下四千大军?”
旁边一个苗人土司也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早听说邓提督手下的豹枭营,个个能飞檐走壁,神出鬼没。”
“可百人俘虏四千人——这、这哪是打仗啊!夏国相四千人,就这么没了吗?”
另一个彝人土司连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我们山里人打仗,都是硬打硬杀,拼的是命。”
“这邓天王是用的什么法子?还是那豹枭营真能飞天遁地?夏国相可是吴三桂的女婿啊,说抓就抓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几个头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又从敬畏变成了庆幸——庆幸自己早早归附了明军,没有跟这样的人作对。
一个年纪稍长的土司摸着胡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难怪邓提督能接连收复四川和湖广还有贵州,一路打到云南,难怪吴三桂挡不住他。”
“这样的神将,这样的兵,谁能挡得住?”
谈允仙策马走在队伍里,耳畔尽是那些土司头领的惊叹声。
“邓提督百人俘虏四千!”
“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啊!”
“豹枭营果然名不虚传!”——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缰绳的手却悄悄松了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280章 遭遇泥石流
谢广天无意间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自打邓名把谈允仙留在大军里,独自带着豹枭营离开后,这姑娘就一直是这样。
不说不笑,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可那股闷闷不乐的心情,谁都感觉得到。
她该吃吃该喝喝,该做事做事,从不抱怨,可谢广天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惦记着邓名。
这会儿听到旁人夸赞邓名,她那副冷冰冰的面容底下,分明透出了一丝暖意。
谢广天收回目光,心里暗暗想,这姑娘倒是个有本事的。
这些日子大军一路南下,虽然没打什么大仗。
可沿途总要靠前锋打些小仗来立威。
那些零星的战斗看似不起眼,架不住次数多,火药的消耗也很快,从贵阳带来的存货也很快见了底。
后方补给线太长,一时半会儿送不上来,他正发愁,没想到谈允仙主动找到了他。
她对云南本地的矿物似乎颇为感兴趣,趁大军休整的间隙,带着老矿工在山里转了两天。
很快就找到了几处硝石矿和硫磺矿,又教士兵们如何提纯、配比。
凭着本地矿石的补给,火药终于可以就地配制,自此不必再完全仰仗大后方千里迢迢地运来了。
这几日大军的火药储备渐渐充盈,火器营的操练也恢复了正常,军心稳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她的医术。
这姑娘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手好医术,行军途中常有士兵水土不服、染病受伤。
军营里的郎中有时忙不过来,她便主动搭手。
她对这些东西似乎天生亲近,随便在山里走一圈,就能采回一大把旁人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有几个重伤的士兵,郎中都摇头说怕是不行了。
她硬是用些奇怪的药膏和汤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广天看她把这些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越发敬重。
他知道这姑娘是邓军门的红颜知己,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又不想让她觉得受了特殊照顾,便索性把军中的伤病员和随军的女眷妇人都交给她管。
算是名正言顺地给了她一份差事。
那些伤员需要人照料,女眷妇女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她学些本事。
谈允仙也不推辞,接过来就管。
她把妇女们分成几组,教她们辨识简单的草药,学习包扎伤口、熬制药汤。
苗人女子从小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学这些,她虽是汉人,却比苗人还精通。
妇女们起初笨手笨脚,连绷带都缠不好,她也不急,一遍遍地教,直到学会为止。
没几日,这些妇女便渐渐上了手,伤兵营里比从前整齐了许多,伤员们的呻吟声也少了。
士兵们私下里都叫她“谈菩萨”,可当着她面谁也不敢这么喊。
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
谢广天很快停止了思索,他一挥马鞭,大声下令道。
“进城吧!”
后来因为寻甸城小,大军先在北城外扎营。
谢广天最后只带了三百亲卫和沿途归附的几个土司部族的头领,浩浩荡荡往城门走去。
谈允仙跟在队伍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骑在马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城门大开,庄宏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他一身明军将领的装束,腰挎长刀,精神抖擞,见谢广天来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庄宏,参见谢将军!”
谢广天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人虽然面生,但举止沉稳,眼神清亮,便问道:
“你是?”
庄宏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末将原是寻甸清军副守将。邓军门率豹枭营潜入城后,末将审时度势,率部归附。”
“蒙邓军门不弃,命末将暂领寻甸守将之职,在此恭候谢将军大驾。”
谢广天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庄宏肩上: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邓军门果然会用人!”
他上下又打量了庄宏一番,越看越满意。
“你这人,看着就是块为将的好料。走,进城说话,把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庄宏直起身,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得简略,可谢广天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身边的将领们也啧啧称奇。
“邓军门现在在哪呢?”
谈允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庄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广天,道:
“邓军门和豹枭营,带着那三千降兵,往南边去了。”
谢广天眉头一挑:
“三千?不是四千降兵吗?怎么只有三千?”
庄宏道:
“邓军门把不愿意当兵的都放回家了,发足了路费,让他们自己寻活路去。”
“剩下这三千人,是愿意留下来跟着干的。”
“邓军门说,强扭的瓜不甜,打仗不是拉壮丁,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战场也靠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那些人的辫子都剪了。邓军门说,从今往后,他们是大明的兵,不再是满清的奴才。”
“辫子一剪,就是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谢广天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刚刚说他们往南去了?去哪儿?”
“这...邓军门没和我说...不过我估计应该是要去堵张权勇部了。”
庄宏的声音沉稳。
“那张权勇原本去曲靖支援,但是路上收到曲靖丢了的消息,于是逃了回来,带着一万多千人匆忙往昆明撤。”
“邓军门收到了消息,于是马上出发了。”
谢广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邓军门,果然雷厉风行。”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城墙上飘扬的大明旗帜,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邓军门和豹枭营带着三千人,而且还是降兵,去堵一万多人,放在别人身上那是送死。
可放在邓军门身上,谢广天潜意识觉得他肯定能成。
这张权勇这一万多人,怕是跑不掉了。
“走,进城再说。”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走去。
谈允仙却没有马上动。
她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庄宏看见了谈允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声道:
“敢问…您是谈姑娘吧?”
谈允仙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庄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邓大人走的时候留了话,说如果看见您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谈允仙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信。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信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她垂下眼,把信收进袖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庄宏看见,她收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多谢。”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拨转马头,朝城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事。
谢广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怕是早就想飞到邓名身边去了。
他又看了看庄宏,压低声音问:
“信里写了什么?”
庄宏摇了摇头:
“邓大人没说,末将也不敢看。”
谈允仙寻了处静室,拆开信封。
内中薄纸一张,字迹虽不甚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里没有多余的絮叨,只短短几行字:
“小仙:军中诸事,赖卿操持,吾无后顾之忧。前路虽险,吾自有分寸。”
“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腊月天寒,善自珍重。事了即归,勿念。”
她看着“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一句,微微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
石哈木带着八百人在山路上一路急行。
阿旺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前面的荆棘。
山路越走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崖,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像一只在山间穿行的岩羊。
苗兵和彝兵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这种路不费劲。
石哈木骑在一匹矮壮的山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苗兵,三百彝兵,沿着山路排成了一条长龙。
人人精瘦干练,腰间别着柴刀弯刀,背上挎着弓弩,不带一面旗帜,不带一件辎重。
八百人走在山间,像一群沉默的狼。
可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石哈木抬头望去,西边的天际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压得很低。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阿旺停下来,嗅了嗅空气,脸色变了:
“糟了,这天,要下大雨了。这雨怕是不会小。”
石哈木皱了皱眉。
下雨倒不怕,可山路本来就难走,一下雨就更难了。
他看了看前面的山道,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沉声道:
“加快速度,趁雨没下来多赶些路。”
队伍加快了脚步。
可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还没走出一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脚下的路很快变成了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
有好几个苗兵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手忙脚乱地拽住。
“小心!”
石哈木勒住马,厉声道。
“慢点走,踩实了再迈步!”
队伍慢下来,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山路两旁的沟壑里开始有水声轰鸣,泥水裹着碎石往下冲。
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道:
“将军,前面的路不好走,有一处山壁很陡,雨这么大,怕是会——”
他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座山都在发抖。
“泥石流!”
阿旺脸色大变。
“快往后撤!快!”
石哈木猛地勒住马,厉声吼道:“往后撤!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的山壁上,一大片泥土和碎石裹着雨水崩塌下来,从山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前面的一段山路。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苗兵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泥浆里,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阿旺!阿旺!”
他嘶声吼道。
阿旺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被一块石头绊倒,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拼命挣扎,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可树枝太细,一抓就断了。
泥浆还在往下涌,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石哈木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浆里,泥水没过了小腿。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阿旺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拽。
阿旺的腿被泥浆吸住了,拽不动。
旁边的两个苗兵也冲过来,三个人一起拽,才把阿旺从泥浆里拖出来。
阿旺趴在地上,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几个弟兄……那几个弟兄……”
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泥浆还在往下淌,那几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不能停下来。
八百条人命在他手里,他得带着他们过去。
“清点人数!”
他厉声道,“看看少了多少人!”
苗兵和彝兵们从惊魂中回过神来,开始清点人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苗兵百总跑过来,脸色惨白:
“将军,少了五个人。三个苗兵,两个彝兵。都是走在前面的,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穆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比雨水还冷:
“泥石流把路堵了。得绕过去,不然过不去。”
石哈木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气压下去:
“找路。阿旺,你找路。”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发抖,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拄着树枝往前走去。
他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又往前走了一段,又折回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指着山壁上一道窄窄的石缝说:
“这里,能爬上去。翻过这道梁子,就能绕过去。”
石哈木看了一眼那道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咬了咬牙:
“上。一个一个来。苗兵先上,彝兵跟上。把弓弩递上去,小心些。”
八百人开始攀爬那道石缝。
石壁滑得厉害,好几个人爬到一半又滑了下来,摔得满身是泥。
苗兵手脚灵活,爬得快些;
彝兵也不差,只是比苗兵稍慢。
石哈木站在石缝下面,一个一个地往上推,手上全是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阿穆站在上面,一个一个地往上拉,指节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等所有人都翻过那道石梁,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雨渐渐小了,可天也快黑了。
石哈木站在石梁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泥浆和碎石,还有几根被冲断的树枝。
他转过身,厉声道:
“走!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宿营地!”
第281章 加速追击
队伍重新上路,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雨水把山路冲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泥坑和碎石。
有好几个人踩进泥坑里,摔得浑身是泥,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拍拍身上的泥,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
天黑的时候,队伍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宿营的地方。
一块不大的平地,旁边有一道山泉。
石哈木下令扎营,又派了哨兵出去警戒。
篝火燃起来,苗兵和彝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掏出干粮啃着,就着山泉水往下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山风呼啸的声音。
阿旺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石哈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块干粮递给他。
阿旺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那几个弟兄……”
石哈木没有说话。
他盯着火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着他们。等打完仗,回来找他们。”
阿旺点了点头,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出发了。
雨已经停了,可山路还是泥泞难行。
阿旺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绕过一处又一处的塌方和泥坑。
他的柴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阿穆的弯刀继续砍。
彝人的弯刀比苗人的柴刀好使,砍荆棘一砍一片。
可路还是走不快,到处都是倒下来的树和滚下来的石头。
走着走着,阿旺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窄窄的山路。
右边也是一条窄窄的山路,两条路都藏在密林里,看不出哪条是对的。
“怎么了?”
石哈木策马上来。
阿旺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树上的苔藓,眉头皱得紧紧的:
“石头领,我……我好像迷路了。”
石哈木心里一沉:
“迷路了?”
阿旺站起来,指着左边那条路:
“我记得我以前走的是左边,可下了雨,路被冲得看不清了。”
“右边那条……我好像也走过,可记不清是哪一次了。”
石哈木沉默了一会儿。
八百人在山里迷路,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看了看阿穆,阿穆也摇了摇头,彝人虽然也走山路,可这条路他没走过。
“分成两队。”
石哈木沉声道。
“阿旺带一队走左边,我带一队走右边。走半个时辰,谁找到路了就喊一声。”
阿穆摇了摇头:
“不用分。我派人爬到树上看看。”
他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的彝兵攀着树枝,几下就窜到了树顶。
他站在树顶上,朝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滑下来,对阿穆道:
“阿穆头领,左边的路往南边拐,右边的路往东边拐。咱们要去的是南边,走左边。”
石哈木松了一口气:
“那就走左边。”
队伍重新上路,走了半个时辰,果然找到了阿旺记忆中的那道山梁。
阿旺站在山梁上,指着前面说:
“石头领,翻过这道梁子,再走一会,就到老崖口了。”
石哈木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比原计划耽误了半天时间,好在终于快到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踩着泥泞的山路,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午时时分,他们终于到了。
他紧绷了数天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张权勇的大军还没到。
要是他们赶在前头过了这口子,那就全完了。
“老天爷给面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队伍厉声道:
“快!挖陷坑,备滚石,砍树枝砍荆棘堆鹿角!”
“累了就轮流歇着,天黑之前,必须把阵势摆好!张权勇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到了!”
石哈木仔仔细细的把老崖口的地形看了一遍。
两侧崖壁虽然都陡峭,可右边那一侧山崖更高,崖壁近乎垂直,碎石松动,连山羊都爬不上去。
他们苗人彝人从小在山里长大,可这种垂直的山体,如果没有攀登工具,很难上去。
左边这一侧虽然也陡,但好歹有条斜坡能上山。
他只有八百人,分兵两处,每边四百,两边都守不住。
不如把所有人集中在左边,守住唯一爬上来的地方。
于是他让八百人从山梁上冲下去,散开在老崖口左侧的崖顶上。
苗兵在左边,彝兵在右边,阿旺带着几个苗兵在崖顶上来回跑。
指指点点,告诉他们哪里适合挖坑,哪里适合堆石头。
石哈木站在崖顶,望着北边的官道,心里默默算着。
按张权勇的行军速度,快的话今晚,最迟的话,明天中午,他的大军就该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弟兄们。
“加把劲!”
他喊道。
“把石头搬上来,把坑挖深些!到时候让张权勇好好尝尝咱们的厉害!”
八百人齐声应和,干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日头渐渐西沉,崖顶上的陷阱一个接一个挖好,滚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鹿角密密麻麻地摆在崖边。
石哈木蹲在崖边,又往北边望了一眼。
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回崖顶,加入了干活的人群中。
崖顶上,八百人还在忙碌,刀斧声、滚石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
却没有人注意到,左侧对面的一处小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跟坡上的碎石和枯草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位置正好能望见这边的崖顶,把上面忙碌的人群看得一清二楚。
他静静地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地形。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一寸一寸地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
...
时间回到昨晚。
这场大雨终于停了。
张权勇从临时搭的帐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漆黑。
地上到处都是水洼,踩上去噗嗤噗嗤的,靴子湿了大半截。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雨后的冷空气,肺里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
下午时候,队伍正沿着官道往南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劈头盖脸,打得人睁不开眼。
官道很快变成了泥河,车轮陷进泥里,马匹打滑,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他不得不下令全军就地扎营,等雨停了再走。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将军。”
亲兵递过来一碗热水。
“贺统领那边问,什么时候出发?”
张权勇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暖身子。
他望了望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斥候昨天回来报信,说周开荒的大军还在百里之外,营地里灯火通明,似乎在庆贺什么,没有要追的意思。
百里之外。
这个距离让他松了一口气,可又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周开荒为什么不追?
打下了曲靖,接连俘虏了王怀忠和严大聪部,正是士气正盛乘胜追击的时候,怎么就停了?
他从湖广一路打到云南,不可能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可他就是停了。
张权勇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周开荒为什么不追,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回到昆明。
只要过了老崖口,距离昆明就只有十里了。
四十里,急行军的话几个时辰就能到。
到了昆明,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周开荒就是追上来也不怕。
“传令下去。”
他把碗递给亲兵。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赶路了。”
....
第二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出发了。
官道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印。
车轮陷进泥里,赶车的士兵挥着鞭子抽马,马打着滑,嘶鸣着往前拽,泥水溅了一身。
步兵们扛着兵器,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从曲靖一路跑过来,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饭也吃不饱,人人都是一脸菜色。
张权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
昨天那场雨虽然耽误了半天,可周开荒那边也下了雨,他们也走不快。
他正想着,贺成景策马从前面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将军,斥候刚刚又回报了。周开荒的大军依然还在百里之外,看样子不急着追咱们。”
张权勇点了点头,心里又松了松。
“让弟兄们慢点走,不用太急。”
他吩咐道。
“周开荒不追,咱们也不用赶。保存体力,到了昆明还有用。”
贺成景连忙抱拳,转身去传令。
队伍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士兵们听说追兵还远,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际。
日头渐渐升高,雨后的空气清清爽爽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昆明,心里就越不踏实。
明明周开荒还在百里之外,明明再走一天就能到老崖口。
过了老崖口就是昆明,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乱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一万多人回到昆明。
只要进了昆明城,一切就都好了。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周开荒大营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天还没亮,周开荒就起来了。
他站在营帐外面,望着南边的天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敏之从帐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
“大帅,喝口粥暖暖身子。”
周开荒接过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却也没心思计较。
他望着南边,沉声道:
“老陈,你说张权勇现在到哪儿了?”
陈敏之走到他身边,也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
“按他的行军速度,明天应该快到老崖口了。”
“昨天那场雨耽误了半天,他走不快。石哈木他们应该在老崖口开始布置了。”
周开荒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这两天他故意放慢速度,让张权勇以为追兵还远,放松警惕。
这招果然管用,斥候回报说张权勇的大军走得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不能再拖了。
“老邵呢?”
他问。
“邵将军在火器营那边。”
陈敏之道:
“按大帅的吩咐,从各营挑会骑马的士兵。”
“只是可惜军中多是南方人,要找会骑马又会用火器的,勉勉强强凑了五百人出来。每人配两匹马,带足弹药。”
“邵将军的归正营的四百五十多骑兵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周开荒点了点头:
“五百就五百,够了。咱们大军中能凑出这些人,已经是尽力了。”
他把碗递给亲兵,转身朝火器营走去。
火器营里,邵尔岱正带着人检查装备。
五百火铳手列队而立,人人配着两匹马,马鞍旁边挂着弹药袋和火铳。
归正营的四百多骑兵也在旁边整队,战马打着响鼻,士兵们检查着弓弦和刀剑。
见周开荒来了,邵尔岱快步迎上来,抱拳道:
“大帅,都准备好了。五百火铳手还有咱们归正营的骑兵,随时可以出发。”
周开荒点了点头,走到那些火铳手面前,扫了一眼。
这些人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个个精壮,骑术也不错。
他沉声道:
“弟兄们,今天的任务不是打硬仗,是追人。你们追上去,随时咬住他。”
“大军在后面跟着,等追上了,他就是瓮中之鳖!”
火铳手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周开荒又走到归正营的骑兵面前,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
“老邵,你归正营的骑兵跑得快,追上去之后别急着打,先缠住他。等骑马的火铳手到了,再动手。”
邵尔岱抱拳:
“末将明白。”
周开荒转身对陈敏之道: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轻装前进。辎重部队留在后面慢慢走,前面的人能骑马的骑马,不会骑马的靠两条腿跑。”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大营里顿时忙碌起来。
士兵们拆帐篷、装辎重、喂马、做饭,乱哄哄的,可乱中有序。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准备好了。
周开荒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南加速开去。
...
下午的队伍正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士兵们有说有笑,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日头偏斜,挂在头顶,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际。
心里默默算着——按这个速度,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老崖口了。
过了老崖口,距离昆明就不足四十里。
他已经派了斥候快马加鞭去昆明报信,让城里派人来接应。
虽然曲靖没救到,王怀忠的八千人也没了,可这一万余千人要是能保住,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正想着,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骑斥候狂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骑手的脸上满是惊恐。
“将军!将军!”
斥候还没勒住马就嘶声喊道。
“周开荒的大军……周开荒的大军追上来了!”
张权勇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第282章 出了意外
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周开荒的大军突然加速,离咱们已经不到六十里了!”
“末将亲眼看见,前面是骑兵,少说九百多余骑,后面跟着大队步兵,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跑得很快,照这个速度,明天可能追上咱们!”
张权勇愣在马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九百多余骑?周开荒哪来那么多骑兵了?
还有不足六十里?
昨天还在百里之外,怎么一下子就到了六十里?
怎么周开荒突然就加速了?
贺成景策马冲过来,脸上也满是惊恐,可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眼珠转了转,凑到张权勇身边,低声道:
“将军,末将看,周开荒这是狗急跳墙了。”
“他之前不追,肯定是怕咱们回头打他。”
“现在眼看快到昆明了,他急了,怕咱们跑掉,这才拼命追。”
张权勇没有说话。
贺成景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周开荒有两万多人,他只有一万多点,周开荒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急的?
“将军!”
贺成景又道。
“前面约四十里处,就是老崖口了,那个地方两边是山崖,中间就是官道。”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先到了那儿,在崖顶上布阵,周开荒就是追上来也攻不上去。”
“他要是敢硬攻,咱们在上面射箭滚石,他有多少人也不够填的!”
张权勇眼睛一亮。
老崖口,自然他知道那个地方。
前段时间,大军从昆明出发的时候,就走过那条路。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高约三四丈,只有南北两个出口。
只要守住崖顶,下面的人再多也攻不上去。
“好!”
张权勇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估摸着已是申时过了。
这里到老崖口,约摸四十里路,急行军也要三四个时辰,等赶到老崖口,天早就黑透了。
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全军加速赶路。
贺成景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说道:
“将军,末将有个主意。”
张权勇看了他一眼:
“说。”
贺成景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将军,四十里路,天黑之前肯定是到不了的。”
“不如让末将带着骑兵先走一步,去老崖口看看地形,选好布阵的位置。”
“大军可以慢点走,少折腾些,让弟兄们喘口气。”
“等末将那边布置好了,大军到了直接上去就行。这样既不耽误事,弟兄们也能少受些罪。”
张权勇沉默了一会儿。
贺成景这话倒是在理。
他那两百多骑兵虽然不多,可腿脚快,先赶过去探路布阵。
大军到了就能直接上崖,省得摸黑赶路,到了还得摸黑布阵。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先带骑兵去。选好位置,做好标记。大军再稍微走些走,天亮之前赶到就行。”
贺成景连忙抱拳,带着他那两百多骑兵策马狂奔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权勇望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对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些脚步,不用拼命赶,但也不能慢。”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老崖口。让弟兄们省点力气,到了那儿还有仗要打。”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可谁也不敢耽搁。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却也没有到跑起来的程度。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抹着额头的汗,可脚步始终没停。
那股要命的紧迫感又回来了,可好歹不是要跑断腿的那种。
张权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际。
暮色从山后面漫上来,官道上的队伍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长龙,在昏暗中快速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
贺成景先去探路布阵,大军天亮前赶到,时间应该是够的。
只要守住老崖口,周开荒就是追上来也不怕。
“掌灯!举火把!”
他吩咐道。
“加快脚步,天亮之前,一定要到老崖口。”
...
老崖口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几个斥候先从北边来到山崖下。
他们趴在河谷里,抬头往崖顶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右侧的崖顶实在太高,而且垂直的。
于是他们选择往左侧的崖顶,顺着侧面的斜坡往上爬了半截。
暮色太重,崖顶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爬在最前面的斥候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和枯草的沙沙声。
他往上又爬了几步,只凭感觉摸了摸前面的路。
手指触到的都是冰冷的石头和枯草,别的什么都没有。
“上面什么情况?”
下面的人压低声音问。
那斥候又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他往下退了几步,又道:
“算了,这地方光秃秃的,没什么情况,浪费时间。走吧,回去报信。”
几个斥候又顺着小路溜下来,翻身上马,朝北边跑了。
崖顶上,石哈木趴在草丛里,手指抠进泥土里。
那几个斥候爬上来的时候,他差点就要下令放箭了。
可那些人只爬到一半,听了听风声,摸了摸石头,就下去了。
他听见有人说“一切正常”,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幸好天黑了,幸好那些人没点火把,也幸好他们只爬到一半。
再往上爬几步,就能看见那些坑、那些鹿角、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滚石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直到马蹄声消失在北边,才慢慢松开了手。
没过多久,北边的官道上又亮起了火把。
这一次不是几个斥候,是黑压压一片骑兵,少说也有两百骑,举着火把往老崖口这边来了。
火光照亮了河谷,也照亮了崖壁。
...
贺成景带着两百多骑兵,打马狂奔,终于在天黑时分赶到了老崖口。
火把的光在河谷里跳跃,照得两侧的崖壁忽明忽暗。
他勒住马,抬头往两侧崖顶上看了一眼——上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火把的光照上去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石头,又像是别的东西。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统领,”
一个亲兵凑过来。
“刚才派出去的斥候说,上面一切正常。咱们要不要上去扎营?等大军到了,直接就能布阵。”
贺成景点了点头。
周开荒的大军还在数十里之外,邵尔岱的骑兵也在北边,明军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到他前面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不踏实。
中了伏击的人,胆子就变小,他就怕万一。
所以他才让斥候先去探,不是真觉得上面有人,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看了,问了,确认了,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统领,”
亲兵又问。
“咱们要不要上去扎营?等大军到了,直接就能布阵。”
“将军说了,天亮之前赶到就行,咱们先上去把阵势摆好,将军来了也能省些力气。”
贺成景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权勇让他先来探路布阵,他要是能把阵势摆好,等大军到了直接就能用,这也算将功补过了。
他翻身下马,接过一支火把:
“走,上去看看。找个好地方扎营,把阵势先摆出来。”
他带着几个亲兵,沿着小路往崖顶上爬。
火把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旁边的崖壁。
贺成景左右看了看,夜色里,右边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黑沉沉地矗在那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只有左边这条斜坡,虽然陡,好歹能走人。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块树上。
两百多骑兵也依次下马,把马拴好。
贺成景开始沿着左侧崖顶的侧面开始爬山。
两百多骑兵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火光在崖壁上跳跃,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爬到一半的时候,贺成景忽然停下来。
他举起火把往头顶照了照,火光映上去的瞬间。
他看清楚了——不是石头,不是枯草,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趴在崖顶上,弓弩对着下面,滚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火光把他们的脸庞和身形照亮,看着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贺成景的血一下子凉了。
“有埋伏!”
他嘶声吼道。
“撤!快撤!”
话音未落,崖顶上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崖顶上,石哈木猛地站起来。
他知道藏不了了。
火把一亮,他就知道藏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与其被人摸上来发现,不如先动手。
“放箭!”
他厉声吼道。
八百支弓弩同时松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苗兵的弩射得准,彝兵的弓射得远,箭矢从两侧崖顶上飞下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清军骑兵挤在狭窄的小路上,躲都没处躲。
有人被箭射穿了胸膛,有人被滚石砸中,惨叫着摔下崖去,火把掉了一地。
“往山下跑!快!”
贺成景嘶声吼道,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顾不上疼,拼命往下跑。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他咬着牙,死死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了身子。
“统领!统领!”
亲兵们在下面喊。
贺成景顾不上回答,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埋伏!又他娘的是埋伏!
又是这一套!
他以为这次是来探路布阵的,没想到又一头扎进了埋伏圈。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崖顶上,阿穆站起来,拉满了弓。
他瞄准了那个往下跑的人影,手指一松。
箭矢呼啸而出,正中那人后背。
那人身子一歪,从崖壁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火把掉了一地,火星四溅。
“中了!”
阿穆低声道。
石哈木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马蹄声、惨叫声、骂娘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追不追?”
阿穆问。
石哈木摇了摇头:
“不追。几个探路的,跑了就跑了。咱们的任务是守住老崖口,等张权勇的大军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
“清点人数,检查箭矢,把滚石搬上来!张权勇的大军快到了!”
...
贺成景从崖壁上滚下来,摔在河谷里,后背疼得像是要裂开。
几个亲兵冲过来,把他扶起来。
他伸手一摸后背,满手是血——箭还插在肩胛骨下面,疼得他直冒冷汗。
“统领!统领!你受伤了!”
亲兵的声音都在发颤。
贺成景咬着牙,一把拔掉肩上的箭,疼得差点晕过去。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翻身上马。
方才混战的火光中,
他似乎看到了那些人的装束——不是明军的号衣,是苗人和彝人的装束。
还有那些弯刀和弓弩,都是山里人才用的东西。
他听见上面有人用苗语喊话,还有人用彝语在骂。
苗人、彝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昆明周围的苗寨和彝寨全反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来不及细想。
“走!快走!”
他嘶声吼道。
“快回去报信!”
几十个残兵跟着他,打马狂奔,朝北边跑去,火把丢了一地。
崖顶上,石哈木蹲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河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几支火把还在地上燃烧,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将军。”
阿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
“将军,跑了大概五十多人,投降了六十三人。剩下的都摔死了或者被射死了,咱们伤了几个弟兄,不重。”
石哈木点了点头。
“跑了就跑了吧。”
他直起身,声音平静。
“不管张权勇还会不会来,咱们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阿旺,你带人轮流休息,上半夜你盯着,下半夜换阿穆的人。眼睛睁大些,下面一有动静就报。”
阿旺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石哈木又叫住他:
“再把下面的陷阱检查一遍。还有,把那些鹿角和荆棘还有障碍物都搬到官道上去。”
“堆在路中间,能挡一阵是一阵。张权勇的大军来了,光靠崖顶上的滚石不够,得让他们在路上就乱起来。”
阿旺愣了一下:
“搬到官道上?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有埋伏吗?”
石哈木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欢喜:
“现在咱们已经被发现了。那索性就把路堵死,明明白白告诉张权勇——想过去,就得过我们这一关。这叫阳谋。”
“他知道前面有人堵着,要么费力气绕远路,绕个几天几夜,被周大帅从后面追上;”
“要么硬闯,在河谷里跟咱们拼命。看他怎么选。”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补了一句:
“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到贺成景会摸上来破坏我们的布置。现在,我们也没得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八百人趴在草丛里,有的在检查弓弩,有的往崖边搬石头,有的低声说着话。
苗兵和彝兵都是山里长大的,打仗不怕死,可八百人对一万多人,谁心里都没底。
第283章 老崖口之战
石哈木知道,张权勇一定会来。
老崖口是他回昆明的必经之路。
贺成景跑回去报信了,说这里有埋伏。
可那又怎样?
绕路要多两天,后面周开荒的大军咬着尾巴追,他哪有那个时间?
他只能硬闯。
如果硬闯,就是血战。
一万余人挤在河谷里,拼了命地往上冲。
他这八百人,能撑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绝不能让张权勇过去。
过去了,就是昆明。
进了昆明,这一万余人就活了,这一路追来的人就白忙活了。
但是硬闯,就是血战。
“老石。”
阿穆走过来,低声问。
“张权勇会来吗?”
石哈木点了点头:
“会来。他没别的路走。除非他想绕远路。”
阿穆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
“只能守。”
石哈木打断他。
“守到邵将军来,守到周大帅来。守到天亮,守到天黑。守到最后一个弟兄倒下,也得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
张权勇骑在马上,带着一万余千人正摸黑往老崖口赶。
火把在官道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士兵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
“有人!前面有人!”
有人喊。
张权勇心里一紧。
勒住马,厉声道:“什么人?”
前面的队伍让开一条路,几个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骑手们一个个盔歪甲斜,脸上全是血污。
当先一人伏在马背上,后背插着一支箭,血把半边衣裳都染透了,狼狈不堪——正是贺成景。
张权勇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一幕,他见过。
几天前,贺成景也是这副模样,从邵尔岱的埋伏圈里跑回来,一千三百骑兵就剩两百多人。
这一次,他带出去两百多人,又剩多少?
“将军!将军!”
贺成景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崖口……老崖口有埋伏!苗人……彝人……上面全是人!末将的人……末将的人…只有这些人了...”
张权勇脸色铁青,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身后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残兵,有的身上带伤,有的丢了盔甲,一个个脸色惨白,像刚从鬼门关爬出来。
他带出去两百多骑兵,回来的不到六十人。
“又是埋伏?”
张权勇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邵尔岱的埋伏,火铳兵,现在又是苗人彝人?”
“贺成景,你这个废物,你又被人埋伏了?”
贺成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伤哪是泥:
“将军!老崖口上面的山顶上,苗人和彝人,上面少说也有几百人!”
“将军不信,可以问末将的弟兄!他们都看见了!”
张权勇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残兵。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可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那是死里逃生的恐惧,装不出来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老崖口有埋伏,苗人、彝人,几百人,堵在路上。
他的一万余人,走了一天一夜,今天都没怎么休息,眼看就快到了,可前面有人堵着。
“将军!”
贺成景又开口了,声音发颤。
“将军,昆明周围的苗寨和彝寨怕是全反了!他们早就跟伪明军勾结在一起了!不然他们不可能突然埋伏在那里。”
张权勇攥紧了缰绳,脸色难看。
苗寨、彝寨,全反了?
他就知道,那些土司没一个靠得住。
当初吴三桂在的时候,他们就阳奉阴违;
现在伪明军打过来了,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将军,”
贺成景又往前爬了两步。
“咱们不能往老崖口走了!绕路吧!绕路还能回昆明!”
“绕路?”
张权勇冷笑一声。
“绕路要多走一两天?后面的周开荒追上来怎么办?你替我挡?”
贺成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权勇继续道。
“几百个山村野人,拿着几张弓弩,就想挡住我的上万大军?他们以为这是他们寨子里抢地盘呢?”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成景,目光里带着几分厌弃。
他本想发作,可周开荒的大军就在后面三十里,天亮就到,他连发落人的时间都没有了。
贺成景虽然又败了,可他好歹探出了老崖口的虚实——苗人彝人,几百号,堵在上面。
如果不是他事先去探路,大军到了直接往里冲,被上面一顿滚石弓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一点,他勉强也算是苦劳,他接连吃败仗这笔账,等回了昆明再慢慢算。
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队伍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往老崖口走!天亮之前,给我碾过去!什么苗人彝人,挡路的,一律踏平!”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前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火龙,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
苗人、彝人,他见得多了。
山里头的穷棒子,住的是草棚,吃的是野菜,拿的是竹弓木弩,也敢来挡他的大军?
他这一万多千人,一路跑过来,跑断了腿,也不是几个山村野人能挡住的。
“走!”
他厉声道,催马往前走。
贺成景趴在地上,看着张权勇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崖顶上那些弓弩,那些滚石,那些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人影——那不是乌合之众。
那是等着猎物上门的狼啊。
可他说不出口。
张权勇不会信,也不愿意信。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那几十个残兵骑兵,跟在队伍中间。
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一阵阵发晕。
张权勇说了,要碾过去。
那就碾过去吧。
...
天边还是黑的。
石哈木趴在崖顶上,他听见了,远远的,从北边传来沉闷的声响——不是风,不是滚石,是脚步声。
成千上万的脚步声,踏在官道上,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来了。”
他低声说。
阿穆趴在他旁边,弓弦已经拉开。
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
“人不少。”
石哈木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人不少。
张权勇的一万多人,全来了。
北边的官道上,火把星星点点,起初只是零散的几点,像是谁在黑暗中随手撒了一把火星。
渐渐地,那些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在夜色中缓慢蠕动。
光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河谷口的夜空都映亮了。
石哈木眯起眼睛,看见那些火把下面的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是几十名骑马的士兵,后面则是大量的步兵,再后面是辎重车和骡马。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河谷口,后头还看不见尾。
“传令下去。”
石哈木的声音很平静。
“弓弩上弦,滚石预备。听我号令,不许放箭,不许出声。等我喊了再动手。”
阿旺把命令传下去。
崖顶上,八百苗彝兵趴在草丛里,弓弩上弦,滚石堆在崖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河谷里,张权勇勒住了马。
他抬头往崖顶上看了一眼。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崖顶和夜空融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河谷里的一小块地方,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他想起贺成景说的那些话——苗人、彝人,躲在左边的崖顶上,少说也有几百人。
贺成景还说了,右边的崖壁陡峭,根本上不去。
张权勇冷笑了一声。
几百个山村野人,也敢挡他的路?
他冷笑了一声,却没有急着让大军进谷。
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谨慎还是有的。
河谷狭窄,一万多人铺展不开,要是全挤进去,上面扔几块石头就能砸死一片。
他得先拿下山顶,再让大军安全通过。
身边的亲信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又从昨晚跑到这会儿,实在是跑不动了。”
“不如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攻山?黑灯瞎火的,弟兄们也看不清路……”
张权勇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
“歇?等天亮了,周开荒的大军也到了。你是想在这儿等死?”
亲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张权勇也知道士兵们累,可他没办法。
后面周开荒咬着尾巴追,前面有人堵着路,他哪有时间歇?
“传令下去。”
他厉声道。
“前锋营先把官道上的鹿角搬开,工兵营跟在后面。”
“后队原地扎营,不必进谷。另派三千人,从山体侧面的斜坡攻上左边的崖顶,务必拿下!”
命令传下去,前锋营的士兵举着火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山谷里挪。
跑了一天一夜,腿肚子直打颤,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停。
骂娘的声音低低地响了一阵,被督军的呵斥压下去,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官道上堆满了鹿角和荆棘,密密麻麻,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士兵们弯着腰,一根一根往外拽,荆棘扎进肉里。
龇牙咧嘴地拔出来,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骂两句,又弯下腰接着拽。
工兵营跟在后面,把搬开的鹿角堆到路边,又铲起碎石把地上的坑填平。
后队的人在河谷口外面扎营。
支帐篷的、生火做饭的忙成一团,可大多数人连饭都顾不上吃。
把刀枪往地上一扔,人就瘫坐下去,靠着骡马的肚子就闭上了眼。
三千攻山的士兵被挑出来,从左右两边的斜坡往上爬。
腿肚子打颤,膝盖发软,爬几步滑一步,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滚。
督军挥着刀跟在后面,谁趴下了就踹一脚,谁蹲着喘气就推一把。
火把在斜坡上连成两条歪歪扭扭的光带,慢吞吞地往上挪,像两条垂死的蛇,挣扎着往崖顶蠕动。
老崖口左侧的山崖的侧面的虽然是斜坡,但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白天爬山都费劲,夜里更是难走。
清军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滑,人还没上去,声音先传到了崖顶。
崖顶上,石哈木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下面那些火把的光,把河谷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清军举着火把,把河谷照得通明,搬鹿角的人、填坑的人、扎营的人,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里。
那些火把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在黑暗中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最惹眼的是斜坡上,数道火龙正缓缓往上移动,在碎石和枯草间晃动着。
他的心跳得厉害。
看来这张权勇不是傻子,他没有让大军直接进谷,而是先派人来攻山。
这几千人的攻山队伍要是冲上来,他这八百人不知道能守不住多久。
“老石。”
阿穆低声问。
“打不打?”
石哈木目光从下面那些搬鹿角的清军,移到侧面上那些正在往上爬的火龙上:
“崖下的让他们搬,搬鹿角的跑不了。我们先对付这些爬山的——等他们爬到一半,想退都退不了。”
下面的清军搬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官道上的鹿角和荆棘搬开了一个口子。
工兵营把路填平,又往前清理了一段。
攻山的队伍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了。
张权勇骑在马上,往崖顶上看了一眼。
没有动静。
他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亲信道:
“传令下去,工兵营继续清路。攻山的队伍加把劲,天亮之前拿下左侧崖顶。登上崖顶的, 每人赏银一百两!”
命令传下去,攻山的队伍加快了速度,火把移动得快了。
石哈木趴在崖顶上,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的手心全是汗。
“再等等。”
他低声说。
阿穆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他的弓已经拉了太久,手指酸得快要松开了。
可他不敢松,也不能松。
下面的火把已经到了崖顶下面不到两丈的地方,他甚至能看见那些人的脸。
满脸的汗,眼睛通红,咬着牙往上爬。
第284章 老崖口血战
“放箭!”
石哈木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崖顶上炸开。
八百支弓弩同时松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苗兵的弩射得准,彝兵的弓射得远,箭矢从崖顶上飞下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那些爬在半坡的清军挤在一起,躲都没处躲。
箭矢扎进胸膛,人往后一仰就滚下了斜坡;
滚石砸中脑袋,一声不吭便栽倒在地;
被撞倒的人脚下一滑,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摔进了黑暗里。
火把掉了一地,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灭了,冒着青烟。
惨叫声、石头砸在血肉上的闷响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
“有箭雨!快蹲下!”
有人嘶声喊道。话音未落,箭矢已经扎进了身边人的胸口,那人身子一软就往斜坡外倒去。
斜坡上顿时乱成一团。
弓着背拿后背对着上面的,趴进沟壑里缩成一团的,抓着枯草把脑袋埋进去的。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法子躲,可崖壁光秃秃的,石缝窄得连手指都塞不进去,哪有什么地方能藏?
箭矢还在往下飞,滚石还在往下砸。
中箭的人手一松就往下滑,手指在石壁上划出几道白印,最终还是没抓住,惨叫着摔下去;
被滚石擦到脑袋的,直直地坠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闷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被上面掉下来的人砸中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下崖壁,摔成一团肉泥。
趴着的人不敢动,退的人退不动,爬的人爬不上去。
崖壁上的清军进退两难,只能等着下一波箭矢和滚石落下来。
张权勇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铁青。
他没有让大军直接进谷是对的,可这三千攻山的队伍,不知道会损失多少。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弓弩手!往崖顶上射!掩护攻山的弟兄!”
弓弩手冲上去,举着弓往崖顶上射。
可天黑看不清,崖顶又高,箭矢大多射偏了,有的打在石头上,有的飞进了夜空。
上面的箭雨和滚石一刻不停。
又一轮箭矢飞下来,扎进人群里,又是几十个人倒下去。
滚石轰隆隆地冲下来,在斜坡上蹦跳着,撞飞一个又一个。
斜坡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哀嚎的人,到处都是扔掉的刀枪和火把。
有人趴在沟壑里不敢动,有人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有人抱着脑袋蹲在树后,谁也不敢再往上冲了。
后面的督军挥着刀喊:
“往上冲!往上冲!后退者斩!”
可没有人听他的。
前面的人往下跑,后面的人被推着往下退,督军砍翻了两个。
可溃兵像潮水一样涌下来,督军自己也被撞倒了,被人踩着滚下了斜坡。
“撤!快撤!”
有人喊。这句话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斜坡上的人再也不管什么督战队、什么赏银了,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摔倒的被后面的人踩着手,惨叫着往下滚;
跑得太急的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碎石滑下去,撞在石头上,一声不吭就昏了过去;
把刀枪扔了、盔甲脱了的,连滚带爬地往河谷里跑,只想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等他们撤下来的时候,三千人已经折了快一半。
斜坡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伤兵,到处是扔掉的刀枪和火把。
血顺着斜坡往下淌,把碎石都染红了。
张权勇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骑在马上,盯着崖顶看了很久。
上面又安静下来了,没有箭矢,没有滚石,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山顶具体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些人比他想的难缠得多。
“将军!”
一个亲信凑过来。
“不能再这么打了!上面的人占了地利,咱们攻不上去。不如绕路吧!绕路还能回昆明!”
“绕路?”
张权勇冷笑一声。
“绕路要多走一两天?后面的周开荒马上就要追上来怎么办?你替我挡?”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崖顶,目光阴沉。
“传令下去,再派三千人攻山。这一次,不要一窝蜂往上爬,分成小队,散开爬。”
“弓弩手在下面掩护,往崖顶上射。督战队压阵,后退者斩!”
亲信领命而去。
北边的官道上,邵尔岱带着归正营的骑兵正连夜急赶。
马蹄裹着布,声响极轻,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
他已经派出了好几拨斥候,知道张权勇的大军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
他也知道石哈木的八百人堵在老崖口,正等着他从后面捅刀子。
“将军。”
哈拉图策马上来,压低声音。
“张权勇的人马停下来扎营了。他们好像在攻山,火把都在斜坡上。”
邵尔岱勒住马,眯眼望了望南边。
天边隐隐有火光,不是火把,是战斗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加快速度!石哈木那边撑不了多久!”
四百多骑兵加快速度,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就出现了清军的后队——零零散散的辎重车和掉队的士兵,在官道上拖成一条长龙。
那些清军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回头一看,黑压压一片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扔下车就跑。
“不要管这些掉队的!”
邵尔岱厉声道。
“冲过去!直扑他们的本阵!”
四百多骑兵像一把刀,切进清军的后队,所过之处,清军纷纷往两边跑。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趴进路边的沟里,有人发疯似的往山上跑。
归正营的骑兵顾不上收拾他们,只顾往前冲。
张权勇的本阵设在河谷口外面的一片平地上,周围扎了一圈帐篷,中间是张权勇的中军大帐。
后队的骚动很快传到了本阵,有人喊:
“后面有骑兵!明军的骑兵追上来了!”
张权勇正在部署新一轮的攻山,听见喊声,猛地回头。
北边的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光带,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是邵尔岱!”
他咬着牙,厉声道。
“后队掉头!挡住他们!弓弩手上前,长矛手列阵!”
后队的步兵手忙脚乱地掉头,可阵型还没站稳,邵尔岱的骑兵已经到了。
归正营的骑兵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阵前突然转向,从侧面插了过去。
马刀挥舞,寒光闪烁,清军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砍翻在地。
长矛手举着矛往前捅,可骑兵的速度太快,一冲而过,长矛捅了个空,自己反而被后面的骑兵砍掉了脑袋。
“散开!散开!”
邵尔岱厉声吼道。
“不要恋战!打一下就跑!”
归正营的骑兵冲过清军阵型,从另一头冲出来,在黑暗中绕了一个大圈,又折回来,从另一侧插进去。
清军的步兵追不上骑兵的速度,只能被动挨打。
有人想往河谷里跑,被骑兵追上砍翻;
有人想往山上跑,被后面冲上来的骑兵踩成肉泥。
张权勇的后队乱成一团,死伤惨重。
张权勇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后队被邵尔岱的骑兵搅得七零八落,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邵尔岱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骑兵会这么难缠。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再派一千人,去挡住后面的骑兵!弓弩手往两边散开,不要挤在一起!长矛手结圆阵,盾牌手在外!”
又一千步兵被派往后队。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挤在一起,而是散成圆阵,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在中间。
邵尔岱的骑兵冲过来,盾牌挡住了马刀,长矛捅向马肚子,骑兵不得不绕开。
可邵尔岱也不硬拼,带着骑兵在圆阵外围游走,时不时作势要冲,逼得清军不停转动阵型,消耗他们的体力。
就在这时候,北面的官道上又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归正营的骑兵,是那些骑马火枪手。
他们骑术比不上归正营,可跑得也不慢。
五百人跟在骑兵后面,等骑兵冲散了清军的阵型。
他们就下马,躲在树后面、草丛后面、石头后面,对着清军放枪。
铅弹呼啸着飞过去,清军一排一排地倒下。
有人想冲过去抓他们,可他们打完就跑,换一个地方再打。
清军根本抓不住。
张权勇的后队被打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他不得不再分出一千人来专门对付这些火枪手,可火枪手躲在暗处。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清军搜了半天也没找到几个人,自己反而又被冷枪打死了不少。
崖顶上,石哈木趴在石头后面,听着北边的枪声和喊杀声,心里知道邵尔岱已经到了。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弟兄们喊道:
“弟兄们!邵将军来了!周大帅也快到了!守住!守住!”
苗兵和彝兵齐声呐喊,士气大振。
可下面的清军还在往上爬,一波接一波,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张权勇虽然分了兵去对付邵尔岱,可攻山的队伍却没有减少。
他又派了三千人上来,加上之前剩下的,攻山的清军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斜坡上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影,箭矢和滚石砸下去,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
石哈木的箭矢快用光了,滚石也快用光了。
他蹲在崖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往下砸。
一个清军爬上来,他一石头砸下去,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旁边的苗兵一刀砍过去,刀卡在那人的骨头上,拔不出来了。
石哈木冲过去,一脚把那人踹下去。
“老石!箭矢没了!”
阿旺嘶声喊道。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箭壶空空荡荡,滚石也所剩无几。
崖边堆着的石头已经从一人高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堆。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刀准备!苗兵拔刀!彝兵拿弓弩继续射!爬上来的,砍下去!”
苗兵扔下弓弩,拔出腰间的弯刀。
彝兵退到后面,用仅剩的箭矢往下射。
可箭矢太少了,射不了几轮就没了。
彝兵也拔出刀,守在崖边。
清军见上面的箭矢稀了,滚石也少了,加快了往上爬的速度。
火把在斜坡上移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有人已经爬到了崖边,探出半个身子。
石哈木一刀砍过去,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可更多的人涌上来了——左边、右边、中间,到处都是清军的人影。
苗兵和彝兵挥着刀,一刀一刀地砍,可人太多了,砍不完。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上来。
石哈木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刀也卷了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倒下了,身上插着箭,或者被滚石砸中了脑袋。
还有人被清军拖下了崖顶,消失在下面的人海里。
“老石!撑不住了!”
阿穆嘶声喊道。
石哈木咬着牙,一刀砍翻面前的清军,厉声道:
“撑不住也得撑!守到天亮!守到邵将军来!守到周大帅来!”
张权勇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已经冲了三轮了,可崖顶上的人还在守。
他不知道上面还剩下多少人,只知道每次冲上去,就被砍下来。
他的攻山队伍已经折了三四千人,可崖顶上的人似乎也快撑不住了。
他看见了——上面的人少了,箭矢稀了,滚石也少了。
再加一把劲,就能冲上去。
“传令下去!”
他厉声道。
“再派两千人攻山!督战队压上去,后退者斩!拿下崖顶的贼首的,赏银千两,升三级!”
又两千人涌上斜坡。
清军像疯了一样往上爬,前面的踩着尸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
石哈木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从旁边捡起一把清军留下的刀,继续砍。
一个清军爬上来,他一刀砍过去,刀砍在那人的肩膀上,卡住了。
他拔不出来,一脚把那人踹下去,刀也跟着掉了。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
“老石!撤吧!再守下去都得死!”
阿穆嘶声喊道,声音里裹着血沫,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与急切,手中的刀早已砍得脱力,胳膊止不住地发抖。
“大帅临行前嘱咐过我们,不要勉强!守不住就撤!”
阿穆嘶声喊道。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站着的人不到三百了。
有人浑身是血,也有人断了胳膊,还有人还插着箭。
可没有人退。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撤!弟兄们!”
他嘶声吼道。
“拼了!老子跟他们拼了!”
第285章 急行军
六天前,寻甸南城外,降兵营地里。
四千降兵坐在空地上,辫子已经割了,一堆堆堆在营门口。
有人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眼泪还没干;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是活是死,是留下还是被赶走,谁也说不准。
邓名站在高台上,身后是豹枭营的一百多弟兄,个个腰悬刀剑,目光如鹰。
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下面的人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帐篷旁,夏国相站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邓名并没有没绑他,可也不逼他投降,只是略微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此刻,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彻底收服他夏国相的兵。
“你们知道扬州十日吗?”
邓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摇了摇头。
“扬州十日,清军屠了八十万人。八十万,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是八十万。”
“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没留。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嘉定三屠吗?知道江阴八十一日吗?”
“清军每攻下一座城,就要屠一次城。为什么?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汉人不服,怕苗人不服,怕彝人不服,怕所有不是满人的人不服。”
“所以他们要杀,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跪下来叫主子。”
“杀到你们剃了头发,留一条老鼠尾巴,穿他们的衣裳,学他们的规矩!”
“连死了入土,祖宗都认不出你们是哪儿来的。”
下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红了。
“你们当中有的人,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你们家里还有父母,还有老婆孩子。”
“你们替满清卖命,卖了多少年?五年?十年?你们得了什么?”
“吃不饱,穿不暖,死了连副薄皮棺材都没有。”
“你们的父母被人叫‘奴才他爹’,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才崽子’。”
“你们愿意吗?你们愿意顶着那条老鼠尾巴入土吗?你祖宗都认不出来你!”
“不愿意!”
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引信,点燃了更多的人。
有人喊得嘶哑,有人喊完就哭了,有人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吼出来。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夏国相端着碗,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邓名听见了,笑了。
“不愿意就对了。谁愿意当奴才?谁愿意顶着老鼠尾巴过的跟狗一样!”
他走下高台,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后脑勺和惊恐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邓名,跟着大明,你们就不是奴才了。”
“你们是人,是大明的兵,是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人。”
“死了入土,立一块碑,写上名字,写上籍贯,写上‘大明烈士’。”
“你祖宗认得你,你后代也认得出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我不逼你们。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我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强扭的瓜不甜,打仗不是拉壮丁,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战场也靠不住。”
下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了起来,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他走到邓名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
“邓天王,俺真心跟着你干!俺当了十年兵,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今天就是把命扔在这儿,也值了!俺不要银子,俺就要个名字,要个坟头,让俺死了能挺直腰杆入土!”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最后,四千人里走了约到一千,剩下的三千人留了下来。
他们站在那里,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攥着刀柄,有人还在哭,可眼睛里有了光。
可邓名知道,留下的人里,未必个个真心。
有的人是没地方去,有的人是想混口饭吃,有的人是观望风向——万一明军赢了,自己也算有个投靠。
他只有一百多豹枭营的弟兄,三千降兵,要是有人造反,他压不住。
...
当天夜里,他把沈竹影和几个豹枭营的小头领叫到一起,商量了很久。
沈竹影说:
“主公,我觉得还是先把那些中层头领都先扣押了。”
邓名摇了摇头:
“扣押了也没用,如果底下的人不是真心归附,该反照样反。”
另一个弟兄说:
“不如把他们的刀枪收了,打完仗再发。”
邓名又摇头:
“收了刀枪,他们拿什么打仗?”
他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法子。
第二天,他把这营中的一些有个人威望的将领们一个个单独叫来简单的唠嗑。
一盏茶,一碟点心,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当兵几年了,身上有没有伤。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邓名听着,不说话,只是给他们倒茶。
临走拍拍肩膀说:
“好好干。你手底下那些弟兄,交给你了。”
将领们回去之后,心里都犯嘀咕,因为他们都是单独和邓名对话的。
他们不知道邓名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其他人跟邓名说了什么。
夏国相知道了以后,稍微想了一下,他很快明白了——邓名根本不需要安插眼线,也不需要扣押人质。
他只需要让这些人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只需要让他们彼此猜疑,就够了。
谁也不敢赌,谁也不敢先动。
这一招,不防君子,只防小人。
那些真心想跟的人,更踏实了;
那些有二心的人,心里发虚,反而不敢动了。
夏国相暗暗低声说了句:
“厉害。”
就这样,三千降兵安安静静地跟着邓名上了路。
...
邓名带着三千降兵从寻甸出发,沿着山间小路往南穿插,昼伏夜行,避开官道,躲过清军的耳目。
可三千人走得太慢了——山路狭窄,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翻过了一道山梁,后面的人还在山沟里爬。
走了三天,才走了一半的路。
第四天傍晚,队伍正在一处山沟里歇息,一个豹枭营的斥候从南边摸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全是土。
他单跪在邓名面前喘着粗气:
“军门!石哈木的人已经到了老崖口,正在布防。”
“可张权勇的大军也快到了——斥候探得清楚,清军前锋离老崖口不到三十里,今晚就能到。”
“石哈木那边怕是等不及了,张权勇一到就会攻山,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邓名脸色一沉。
他蹲下来,把地图摊在地上,借着篝火的微光仔细看。
沈竹影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咱们在这儿,老崖口在东南方向,还有八十里出头。”
“走大路要绕,走小路要翻两道山梁。”
他抬起头,看了看邓名。
“三千人全带过去,最快也要两天。来不及了。”
邓名盯着地图,手指敲着膝盖,半晌没说话。
阿狸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添水,也不抬头,可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
过了很久,邓名把地图一合,站起来说:
“原计划不行了,要改。咱们必须加快速度,挑人,轻装走。”
...
命令传下去,三千降兵在空地上列队。
邓名站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后脑勺,沉声道:
“弟兄们,前面可能有一场硬仗。张权勇一万多人马上要赶在老崖口,石哈木只有八百人,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如果石哈木撑不到我们的支援。那么张权勇就会跑回去了。”
“我要挑一批人,跟我急行军,天亮之前赶到战场,及时支援。”
“这一趟,要走八十里路,急行军一夜,到了就打。”
“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愿意去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打完仗再发二十两。”
“伤了的有抚恤,死了的,银子送到你们家里去。”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刀疤老兵第一个站出来,把刀往肩上一扛,粗声道:
“邓天王,俺跟你去!今天就是把命扔在这儿,也值了!”
又一个人站出来,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最后,站出来的人超过了千人。
邓名从里面挑了五百个身强力壮、胆大敢拼的——能跑山路不喘气,见了血不腿软。
每人带三天干粮,多带刀枪,不带辎重。
他转身看着沈竹影:
“老沈,你带着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往昆明北面走。多打旗帜,白天扬尘,夜里点火,做出要打昆明的架势。”
“到时候,昆明城里清军就不敢出来了——你堵在北面,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能拖多久拖多久,别让昆明的人出来接应张权勇。”
沈竹影脸色一变:
“主公,你带着六百多人去老崖口?我必须跟着您。那五百人刚收过来不久,万一……”
邓名摇了摇头,打断他:
“没事。剩下的两千五人,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带着,我心里有底。”
他拍了拍沈竹影的肩膀。
“你在北面提防昆明的援军,到时候,张权勇就必然成了瓮中之鳖。”
沈竹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知道邓名说得对,可让他带着两千多人往北走,邓名只带六百兵去老崖口,他怎么能放心?
那些降兵刚收过来没几天,辫子刚割,谁知道上了战场会不会反水?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一个豹枭营的战士从旁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军门,夏国相在那边说,他也要跟着您去老崖口。”
邓名和沈竹影同时扭头。
不远处,夏国相正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有两个豹枭营的弟兄守着,说是守,其实也没怎么拦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对那战士说:
“带他过来说话。”
夏国相被带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他站在邓名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跟你去老崖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吃掉张权勇那一万多人。”
邓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路上他也没怎么管夏国相,只是让他跟着,让他看着,名义上是“随军参军”,其实就是个走不了的俘虏。
他从不逼夏国相表态,也不指望他出主意。
此刻夏国相主动开口,他倒来了兴致。
“行啊。你跟着。”
邓名点了点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自己小心。我可顾不上你。”
夏国相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沈竹影看着这一幕,心里不踏实。
他转向邓名,压低声音:
“主公,那五百人……”
“我心里有数。”
邓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放心吧!”
沈竹影知道再说无益,抱了抱拳,只得转身去安排分兵的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阿狸正蹲在火堆旁收拾药囊,她动作很利索。
沈竹影走过去,拱手说:
“阿狸姑娘,劳烦你跟紧了主公。他那人打起仗来不要命,你看着他点。”
阿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知道啦,我会看着邓名阿哥的,沈大哥也请注意安全。”
沈竹影摆了摆手去了。
...
队伍轻装简行,速度快了许多。
一路夜行,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邓名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名从降兵中挑选出来的士卒,加上一百名豹枭营的弟兄——沈竹影带走了五十人往北边去了。
六百人拉成一条长龙,弯弯曲曲地挂在半山腰上,只有喘息声和碎石哗啦啦的声响。
夏国相跟在后面,骑着一匹老马,脸色发白,可一声不吭。
一路急行军,那五百人中有些人渐渐撑不住了。
有人摔破了膝盖,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跑着跑着蹲下来吐了,抹抹嘴又爬起来。
可那些豹枭营的弟兄,走了两个时辰,居然连大气都不喘。
他们散在队伍前后,浑身上下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背着弩,挎着刀,步子又快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有人从降兵身边经过,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听不见。
一个年轻的降兵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差点歪倒,一个豹枭营的弟兄从旁边过去,扶了他一把。
那年轻降兵愣了一愣,咬着牙又跟了上去。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炷香的功夫。
降兵们瘫在路边,有的靠着石头闭眼喘气,有的把靴子脱了,脚上全是血泡,咬着牙用布条缠。
豹枭营的弟兄却只蹲下来喝了口水,检查了一下弩弦和刀鞘。
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又站到了路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些降兵看着他们,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些人还是人吗?”
旁边的人没接话,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怕,是服气。
很快队伍又动起来,这一次走得更快,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出来。
降兵们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后面,可这一次没人抱怨,没人骂娘。
他们看着前面那些豹枭营战士的背影,又羡慕又佩服,又隐隐觉得,邓天王训练出来的兵,确实很精锐。
让他们信心倍增了不少。
第286章 黎明时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一名斥候急匆匆跑回,单膝跪在邓名马前:
“报!军门!老崖口不到三里了!清军正在攻山,石哈木的人还在上面守着!”
邓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阿狸从马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马鞍喘气。
邓名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问:
“累不累?”
阿狸站稳了,微笑摇了摇头:
“我骑马的,不算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邓名的肩膀,看向身后那些瘫在路边喘气的士兵,低下头又说。
“他们才是真累坏了。”
邓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队伍前面走去。
阿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也跟了上去。
邓名抬起头往东南方望去,天边被火光映得通红,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沉声道:
“就地歇息,抓紧喘口气。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该喝水的喝水。一刻钟后,准备接敌。”
六百人瞬间安静下来,脚步声、喘息声、碎石滚动声全停了。
只有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喊杀声和火药的焦糊味。
邓名转身,把豹枭营的几个头领叫过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邓名用刀尖在泥土里画了几道线:
“你们摸过去,摸清楚对面的情报了,立刻回来报,不要惊动敌人。去吧。”
几个头领点了点头,转身一挥手,几个豹枭营的弟兄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跟着他们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们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散开之后,眨眼间就跟山梁上的石头和枯草融在了一起,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邓名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望着东南方。
火光还在跳,喊杀声还在吼,他的心也在跳。
...
老崖口谷口外面,邵尔岱骑在马上,浑身是汗,马刀上沾满了血。
他已经带着归正营的骑兵冲了七八个来回,清军的后阵已经乱成一团。
盾牌手被冲散了,长矛手到处乱跑,地上的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血把官道都染红了。
可张权勇兵力实在太多,前队乱了,后队补上;左边散了,右边填上。
每次邵尔岱冲进去砍翻几十个人,清军就用更多的人把缺口堵住,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的骑兵已经折了三十多人,战马也累的快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直打颤。
可清军的后阵还在,像一堵被砸得稀烂却始终不倒的墙。
哈拉图从后面冲上来,马身上全是汗,脸上也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嘶声喊道:
“将军!不行了!敌人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咱们冲进去,他们就用更多的人堵上来!”
“火枪手的弹药也快打光了,再这么耗下去,石哈木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邵尔岱咬着牙,往崖顶上看了一眼。
根本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可他知道,石哈木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骑兵只有几百人,对面是上万人的大军。
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骚扰、牵制,可要指望他这几百人冲垮张权勇的步兵后阵,那是痴人说梦。
“火枪手还剩多少弹药?”
他厉声问。
“每个人不到十发了!”
哈拉图答,“再打两轮,就只能拼刀了!”
邵尔岱沉默了一瞬。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边,官道上空荡荡的,周开荒的大军还没到。
他的骑兵被堵在河谷口外面,火枪手的弹药快打光了,石哈木的人快拼光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再冲一次!”
他拔出刀,刀尖指向清军的后队。
“跟着我,冲!”
数百骑兵跟着他,又一次撞进清军的阵型里。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清军又倒下一片,可更多的人涌上来,把缺口堵得死死的。
邵尔岱的骑兵冲进去,又被逼出来,冲进去,又被逼出来。
他的马刀砍卷了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清军的后阵就像一团烂泥,怎么打都打不散。
可后阵的清军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些刚从后面补上来的士兵,看到前面的同袍被砍成肉泥。
看到那些骑兵像鬼一样冲进来又冲出去,腿肚子直打颤。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的火枪手——百步之外,一枪一个。
他们从来没遇到过射程这么远的火铳,以前在云南打仗,对面放一枪,自己还能冲上去拼刀。
可这些火枪手躲在百步之外,自己还没冲到跟前,人家已经打完两枪跑了。
一个年轻的清军士兵蹲在盾牌后面,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
“这是什么火铳……怎么打这么远……”
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吼道:
“蹲好了!别露头!”
可他自己也缩在盾牌后面,不敢往外看。
远处又是一排枪响,身边的同伴闷哼一声倒下去,胸口一个大洞,血汩汩地往外冒。
那老兵骂了一声,把盾牌举得更高了,可手在抖,盾牌也跟着抖。
...
张权勇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后队已经乱成一锅粥,可他没办法。
邵尔岱的骑兵像狼一样,冲进来咬一口就跑,跑了又回来;
那些火枪手躲在百步之外,他的弓弩够不着,步兵追不上,骑兵又被缠住了。
他只能不停地往后队填人,填一批,被打散一批,再填一批。
后队的士兵越打越怕,越怕越乱,可张权勇顾不上这些——他只有一个念头:
拿下老崖口。
只要拿下老崖口,周开荒来了也不怕。
拿不下,就全完了。
“再派一千人!把后队给我稳住!”
他嘶声吼道。
“告诉后队的弟兄,撑住!攻山的马上就拿下来了!”
又一千人被派往后队。
这些人刚从攻山的队伍里撤下来,浑身是血,腿都软了,可还是被督军赶着往后队跑。
一个老兵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被督军一刀砍在后背上,惨叫着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跑到后队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散落的刀枪、到处乱跑的溃兵。
远处又是火光一闪,枪声响起,身边又倒下去几个。
有人开始哭,有人蹲在地上不肯动,有人抱着脑袋缩在盾牌后面。
一个百总挥着刀喊:
“稳住!稳住!他们人不多!”
可他自己也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
官道上,周开荒骑在马上,带着大军急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跑了半夜,后面的人还在十几里外。
能跟上速度的,只有那些从四川一路打过来的雷火军老兵。
他们扛着火铳,背着弹药,跑得气喘吁吁,可脚步不停。
那些新加入的士兵、从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早就落在了后面,有的瘫在路边喘气,
有的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地挪,有的干脆坐在石头上不走了。
周开荒顾不上他们,他只带着雷火军的老兵往前赶。
“大帅!”
一个斥候从前面狂奔回来,马还没停稳就滚下来。
“邵将军还在后面缠着张权勇,石哈木的人快撑不住了!”
周开荒脸色铁青,厉声道: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能跑的跑,跑不动的走,走不动的爬也要爬到老崖口!”
命令传下去,队伍又加快了几分。
有人跑着跑着就吐了,抹抹嘴继续跑;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被旁边的人架着走;
有人摔进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咬着牙又跑起来。
周开荒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又望一眼南边的天际。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他的心里像着了火。
“大帅!”
陈敏之策马跟上来,喘着粗气道。
“大帅!弟兄们太累了,就算到了也打不动敌军……”
“打不动也要打!”
周开荒打断他。
“老石和阿穆的人在前面拼命,老邵的骑兵在后面顶着,咱们晚到一刻,他们就多死几个人!”
“到了就打,打不动也要打!”
陈敏之不再说话,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赶。
他知道周开荒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这些雷火军的老兵跑了整整一夜,到了老崖口,还能剩下多少力气?
...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崖顶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石哈木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已经不记得砍了多少刀了。
手在抖,胳膊像是别人的,刀握在手里,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身边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斜坡上的清军却好像永远杀不完。
阿穆靠在石头上,左臂耷拉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头上。
他还握着刀,可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靠着石头,用刀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斜坡上的喊杀声忽然弱了一些。
石哈木往下面看了一眼——清军没有再往上冲,他们停在半坡,喘着气,等着后面的督军赶他们。
火把灭了大半,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张权勇骑在马上,挥着刀,嘶声吼着什么,督战队在后面挥刀砍翻了几个往后退的人,可还是有人往下跑。
石哈木知道,张权勇急了。
周开荒的大军快到了,他必须在尽快拿下老崖口。
所以他发了疯,把手里所有的人马都押了上来。
可攻了一夜,他的兵也累了,也怕了,也在往后退了。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站着的人不到五十了。
阿旺蹲在地上,用布条缠着腿上的伤口,手在抖,布条缠了又掉,掉了又缠。
几个苗兵靠在一起,刀拄在地上,低着头喘气,肩膀一起一伏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是喘气,像拉风箱一样地喘气。
“老石。”
阿穆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说,援军还会过的来吗?”
石哈木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两个时辰前,周大帅的先锋骑兵就已经来了,在张权勇在后面打了一夜,可至始至终冲不进来。
周开荒的大军还在路上,谁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快守不住了。
清军又开始动了。
督军在后面挥着刀,把往后退的人又赶了回来。
有人往上爬了几步,又趴下了,被后面的人踩着后背过去。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推着往上走。
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崖边,探出了半个身子。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鬼。
石哈木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他撑着刀,又站起来。
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他把刀举起来,手在抖,刀尖在晨光中晃来晃去。
身边的人也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
阿穆用刀撑着地,也站起来,左臂耷拉着,血滴在石头上,右手握着刀,刀尖指着下面。
清军爬上来了。
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崖边,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睛通红,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石哈木一刀挥出去,刀锋划过那人的胸口,血溅了他一脸。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撞翻了身后两个人,三个人抱着滚下了斜坡。
石哈木收刀回来,刀上的血甩了一地,刀柄滑腻腻的,握不住。
他还没来得及换手,又一个清军已经扑到了面前,手里的刀朝他脑袋上劈下来。
石哈木举刀去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人力气大,压着他往下,刀锋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脸。
石哈木咬着牙,双手握住刀柄往上顶,膝盖顶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劲松了,石哈木顺势一刀捅过去,刀尖扎进那人腰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
那人捂着腰往下倒,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咕噜咕噜地说不出话。
石哈木喘着粗气,把刀从那人身上抽出来,刀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不住了。
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又举起来,手在抖,胳膊像是别人的。
身边又倒下去一个苗兵,被三个清军围住。
一刀砍在肩膀上,一刀砍在腿上,他跪下去,又站起来,又跪下去,手里的刀还在挥。
石哈木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刀逼退另一个,可第三个已经一刀捅进了那苗兵的肚子。
苗兵瞪着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身子往前栽,趴在那个捅他的人身上,把那人压倒在地。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血泊里滚了两圈,不动了。
第287章 援军到了
石哈木站在那儿,刀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砍。
到处都是清军,斜坡上、崖边上、石头后面,到处都是。
他的身边还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了,有人握着刀,有人举着石头,有人攥着拳头。
阿穆靠在石头上,左臂耷拉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了。
他看了看石哈木,又看了看下面正往上爬的清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在笑。
“老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一仗,老子杀了十八个鞑子,值了。”
石哈木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阿穆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左臂耷拉着,血把整条袖子染透了,可他眼睛亮得吓人。
咧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石哈木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八个?”
他啐了一口血沫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子杀了二十三个。”
阿穆瞪了他一眼,想骂什么,可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放屁……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数的……”
“一边砍一边数的。”
石哈木把刀往肩上一扛,刀上的血甩了一地。
“二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旁边一个苗兵瘫在地上,刀都握不住了,可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笑,伤口疼得更厉害,龇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另一个彝兵靠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的布条散了,血淌了一地,可他也跟着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苗子……”
阿穆咬着牙,撑着刀又站直了。
“杀了几个也好意思吹……”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软,身子往前栽。
石哈木一把拽住他,阿穆靠在他肩膀上,喘着粗气,手还握着刀,刀尖指着下面。
...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谷道内忙碌的工兵。
鹿角、荆棘、陷坑,那些该死的障碍终于被清得差不多了。
工兵们满头大汗,把最后几根鹿角拖到路边,又铲起碎石把陷坑填平。
官道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虽然坑坑洼洼,但好歹能走人了。
贺成景从前面跑过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缠着的布条渗着血,可他顾不上了。
他跑到张权勇马前,喘着粗气道:
“将军!道路已经畅通了!鹿角荆棘都搬开了,陷坑也填了!”
“天已经亮了,周开荒的大军随时可能到,咱们赶紧撤吧!没必要跟山顶上那些苗子彝子死磕了!”
张权勇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河谷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上。
他忽然回过神来了——是啊,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山顶上那些山民死磕?
他们只有几百人,堵在上面,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过去。
自己有一万多人,非要攻山做什么?
道路已经通了,直接走就是了。
那些苗子就算在上面扔石头,能砸死多少人?
自己那么多冲过去,他们还能全杀光不成?
可他又不甘心。
攻了一夜,死了几千人,就这么走了?
可他看了一眼贺成景,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兵,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再不走,周开荒的大军一到,就真的走不了了。
“传令下去!”
他厉声道。
“攻山的队伍再冲一次,把山顶上的人压住,别让他们往下扔石头!”
“本阵迅速收缩,准备过谷!火速通过老崖口,往南撤!”
命令传下去,攻山的队伍又动了起来。
督战队挥着刀,把那些瘫在斜坡上的人赶起来,推着他们往上爬。
那些人已经爬了一夜了,腿软得像灌了铅,手扒着石头直打滑。
有人爬了几步就趴下了,被后面的人踩着后背过去。
可他们没办法,后面有督战队,不上去就是死。
张权勇的本阵也开始动了起来。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中间是张权勇的中军和那些溃兵。
队伍开始往河谷里涌,前面的已经进了谷,后面的还在收拢。
...
崖顶上,石哈木看着下面那些清军。
斜坡上,黑压压的人又涌上来了,前面的踩着尸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
谷道里,大队人马也开始动了,盾牌举着,长矛竖着,人山人海一般往前涌动。
他知道,张权勇要跑了。
攻山的是为了压住他们,不让他们往下扔石头砸谷道里的队伍。
只要大军就能冲出河谷,过了老崖口,就是昆明。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了。
阿穆靠在石头上,左臂耷拉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了。
阿旺趴在地上,腿上的布条散开了,血淌了一地,可他还握着刀。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用布条把刀绑在手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只是站着,站在晨光里,站在崖顶上,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石哈木走过去,在阿穆身边坐下来。
阿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哈木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阿穆的手冰凉,可攥得紧紧的。
“阿穆。”
石哈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辈子,如果鞑子还在,咱们还继续杀鞑子。”
阿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在笑。
他握紧了石哈木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石,好。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一定杀得比你多。”
“你这个苗子,杀二十三个就吹成这样,老子下辈子杀五十个。”
石哈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拍了拍阿穆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崖边。
清军已经爬到半坡了,最前面的离崖顶不到两丈。
谷道里,大队人马已经进了河谷。
石哈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硌得手疼,可他没有别的武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穆,阿穆也撑着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就等着敌人上来...
...
斜坡上,清军爬得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崖边,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们也是累了一夜的人,腿软得站不住,手扒着石头直打滑,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石头都浸湿了。
有人实在爬不动了,蹲在坡上喘气,被督军一鞭子抽在后背上,惨叫着又往上爬。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只知道上面有人要杀,不爬上去,后面的人就要杀自己。
可他们实在是爬不动了。
督战队在下面挥着刀,把往后退的人赶回去。
斜坡上的清军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蚂蚁,爬不动,退不了,只能趴在石头上,等着上面的人往下砸石头。
石哈木和阿穆对望一眼,举起手里的石头——
...
忽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从南边传来,撕开了清晨的天空。
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嗖嗖嗖——上百支弩箭从清军侧后方的灌木丛里飞出来,扎进人群里。
那些趴在斜坡上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射穿了后背,一声不吭就栽倒在地。
又一轮弩箭飞来,又是几十个人倒下。
这一次射的是后面的督战队,那些挥着刀赶人的督军。
被箭矢射中胸口,瞪着眼睛往后倒,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斜坡上顿时大乱。
有人喊:
“后面有人!后面有埋伏!”
有人喊:
“督战队死了!督战队全死了!”
有人喊:“快跑!快跑!”
可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上爬是死,往下退也是死,侧后方还有人放冷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豹枭营的弟兄们从灌木丛里、从石头后面、从沟壑里钻出来,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跟晨光融在一起。
弩箭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射得又快又准。
清军根本不知道箭是从哪儿来的,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清军彻底绷不住了。
督战队死了,没人赶他们了,没人砍他们了,他们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石哈木站在崖边,手里的石头还举着。
他愣了一瞬,忽然扔下石头,大声吼道:
“援军!援军到了!弟兄们!杀鞑子啊!”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刀上的血还没干,刀柄滑腻腻的,可他攥得死死的。
他冲了出去,从崖顶上往下冲,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放出了笼子。
阿穆撑着刀站起来,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上的血甩了一地,嘶声喊道:
“援军到了!杀!!”
他跟着石哈木冲了出去,左臂耷拉着,血淌了一地,可他跑得比谁都快。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布条拖了一地,血淌着,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把布条扯断,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刀举着,嘴里喊着:
“杀鞑子!杀鞑子!”
苗兵站起来,彝兵站起来。
他们从崖顶上冲下去,像山洪暴发一样,冲进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清军中间。
他们头发杂乱,脸上全是血。
身上的衣服被刀砍得稀烂,有的连鞋都没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杀,手里的刀砍下去,拔出来,再砍下去。
清军慌了。
有人扔下刀就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
有人发疯似的往下跑,撞翻了下面的人,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下斜坡。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把脸埋进石头缝里,浑身发抖。
斜坡上的清军四散而逃,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乱跑,到处乱滚。
刀枪扔了一地,旗帜踩在脚下。
石哈木一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清军,又一刀逼退另一个,站在斜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可他还站着。
阿穆从后面跑过来,一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被石哈木一把拽住。
他靠在石哈木肩膀上,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指着下面那些溃逃的清军。
“老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援军终于……来了。”
石哈木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
张权勇的迅速通过河谷的命令传下去后,队伍开始往河谷里涌。
官道本就不宽,两侧又是陡坡,好几千人的队伍挤在一起。
前面的想快走,后面的跟不上,中间的人被夹着往前推。
盾牌撞着盾牌,长矛戳着前面人的后背。
骂娘声、惨叫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河谷里回荡。
“快!快!别堵着!”
军官们挥着刀喊,可没人听他们的。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推着走,中间的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后阵的压力骤然减轻了。
张权勇把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撤退,留在后面挡邵尔岱的人越来越少,阵型也开始松动。
盾牌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往河谷里跑,自己还举着盾牌站在这里,心里就开始发虚。
长矛手把矛竖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邵尔岱敏锐地发现了这个机会。
他骑在马上,看着清军的后阵开始松动,阵型越来越薄,盾牌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长矛手也开始往后退。
他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打了一夜,就等这一刻。
“火枪手!”
他厉声吼道。
“还有弹药的,全部打出去!打完就上马,跟着我冲!”
最后几十个还有弹药的火枪手蹲在树后、石头后面,把最后几发铅弹装进枪膛,瞄准了清军后阵最薄弱的地方。
枪声响起,铅弹呼啸着飞过去,清军后阵又倒下十几个人。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缺口撕开了,再也堵不上了。
“归正营!出击!”
邵尔岱拔出刀,刀尖指向那道缺口。
“跟我大声喊,周大帅的大军到了!杀啊!”
四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清军后阵的缺口里。
马刀挥舞,寒光闪烁,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后阵的士兵回头一看,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前面的同袍被砍翻在地,血溅了一脸。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长矛,转身就跑。
归正营的骑兵齐声呐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周大帅来了!周大帅的大军到了!”
清军后阵彻底崩溃了。
有人往河谷里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可河谷里已经挤满了人,往哪儿跑?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想挤进来,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谁也走不动。
“快跑!明军追上来了!”有人喊。
“周开荒来了!伪明军追上!快跑啊!”
有人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
第288章 堵截张权勇
张权勇骑在马上,回头一看,后阵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
原本还算有序的撤退,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没头没脑的溃败。
溃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河谷后面涌过来,把前面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盾牌手被撞翻在地,长矛手被挤到路边。
弓弩手被人流裹着往前跑,弓都拉不开,箭壶里的箭颠出来撒了一路。
有人被踩掉了鞋,光着脚在碎石上跑,血糊了一脚底板;
有人把刀枪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前挤;
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还没落地就被更多的喊叫声淹没了。
后面传来一阵阵喊声,在河谷的石壁上来回撞:
“周开荒来了!明军追上来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张权勇后背一阵阵发凉,头皮发麻,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军追来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拦着敌军垫后,不然就全完了。
他扯着嗓子怒声吼道:
“贺成景!你他妈的在哪!你带人去后面挡住!把队伍稳住!稳住!”
溃兵的人流里,贺成景正骑马,顺着人群往河谷深处挤。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
先是攻山攻不上去,死了几千人,连山顶上到底有多少人都没搞清;
然后是路通了,张权勇随后说下令撤退,;
可撤退还没走几步,绍尔岱后面冲了一阵子,后阵就乱了。
后阵一乱,整个队伍就跟塌了似的,哗啦啦全垮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从撤退变成了溃败?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反正眼下这个样子,他现在只想趁乱溜到前面去迅速逃离。
可他刚挤出几步,就听见张权勇那声嘶力竭的吼叫。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狠。
他身子一僵,脚步顿了一下,想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挤。
可张权勇又在喊:
“贺成景!你聋了?给老子回来!”
贺成景脸色惨白,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权勇被亲兵簇拥着,正朝他这边瞪过来,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
他知道躲不掉了,只好勒住马,低着头,像条被拎住后颈的狗,慢慢蹭回来。
“张将军,您叫我?”
他下了马,站在路边,腿肚子直打颤。
张权勇劈头盖脸地骂:
“你他娘的往哪儿跑?后阵乱了,你带人去挡!”
贺成景苦着脸,摊开双手:
“将军,我手底下就剩几十个亲兵了,马也跑不动了,人也都带着伤。”
“就这点人,往后面一挡,能挡住什么?”
张权勇咬着牙,从腰间扯下一面令旗,朝贺成景扔过去。
令旗在晨风中展开,旗角啪的一声甩在贺成景脸上。
贺成景伸手接住,旗杆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红底黑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拿着我的令旗!把溃兵收拢起来,就地整队!挡不住也要挡!”
张权勇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急又慌。
“你要是不去,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贺成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旗,又看了一眼张权勇那张扭曲的脸。
他咬了咬牙道。
“遵命!”
随后把令旗往身后一插,用腰带别住。
他翻身上马,几十个亲兵跟在他后面,逆着溃兵的人流往后挤。
那面令旗在他身后飘着,远远望去,像是招魂的幡。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军令如山,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贺成景挥着刀,刀背拍着溃兵的肩膀,嘶声喊道:
“张总兵有令!不准跑了!就地整队!整队殿后!”
可溃兵太多了,声音太杂,他的喊声还没传出去就被淹没了。
他忽然在人流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一个绿营守备。
姓刘,以前在昆明见过几面,还一起喝过酒。
那人缩着脖子,顺着人流往前挤。
樱盔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发辫散着,手里的刀也不见了,空着手跑。
贺成景下马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嘶声喊道:
“张总兵有令!老刘!你他娘的别跑了!带着你的兵,往后顶一顶!”
那刘守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泥和汗。
他认出是贺成景,愣了一瞬,随即把胳膊猛地一挣,甩开了贺成景的手,嘴里骂道:
“顶你娘的肺!你咋不去顶?老子不干了!”
说完一头扎进人群里,几下就挤得没影了。
贺成景愣在那里,手还伸着。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突然有溃兵不小心撞了他一把,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随后又被亲兵扶住,勉强稳住身子,继续往前挤。
一个老兵被人流挤到他马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
“贺统领,跑吧!后面明军追上来了,挡不住了!”
说完又被人流裹着往前跑了。
贺成景攥着令旗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不知道该骂谁。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权勇的方向。
张权勇已经被亲兵簇拥着往河谷深处挤了,连人影都快看不见了。
他又往前看了一眼,溃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后面烟尘滚滚,刀光闪烁,邵尔岱的骑兵正在后面一边大声呐喊一边追着溃兵猛砍猛杀。
他咬了咬牙,把令旗一丢。
大骂道:他娘的,老子也不奉陪了!
...
邓名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站在老崖口南边的官道上。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穿着一身清军将领的装束,刚刚才换上的,戴着樱盔。
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已经等了一刻多钟了。
身后,五百降兵列成方阵,站在官道两侧,清一色的清军号衣。
方才急行军赶到这里,一个个累得腿肚子打颤。
趁着这一刻钟的休整,喝了水,嚼了干粮,喘匀了气。
这会儿气血和力气总算缓过来一些。
他们握着刀柄,站得笔直,虽然脸上还带着倦色,可腰杆挺起来了,眼神也稳了。
手臂上缠着白布,刀已出鞘,旗帜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自然不是邓名的旗,而是夏国相的旗子。
那面“夏”字大旗插在队伍最前面,是邓名特意命人重新撑开,远远望去。
真的像是夏国相带兵来援的。
豹枭营的二十多名弟兄散道路两侧。
弩箭上弦,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跟路边的灌木和石头融在一起。
他们才是埋伏的。
那五百士卒不是埋伏,是明晃晃地站在路上,就是要让张权勇看见。
“军门。”
一个斥候从前面摸回来,跪在他马前。
“张权勇的人已经进谷了,后阵乱了,邵将军在后面追着打。”
“张权勇带着亲兵正在往这边挤,前面已经能看到他们的旗号了。”
邓名点了点头,侧过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这时候,夏国相才从队伍后面慢慢跟上来。
他骑着一匹老马,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
急行军一夜,他这把骨头差点散了架,方才靠着石头歇了一刻钟。
喝了两口水,才勉强缓过来。
夏国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一路上亲眼见识了邓名和邓名麾下豹枭营战士的强悍。
他带兵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急行军一夜,八十里路。
到了地方才休息片刻。
还能立刻投入战斗,仿佛不知道累一般。
他不禁想起这五百人,数天前,明明是他夏国相麾下的兵。
可之前的时候,这些人哪有这般模样?
行军慢了挨骂,走快了掉队,一遇急事就怨声载道。
如今只是换了邓名带着,急行军一夜,八十余里路,据说,只掉队了区区数人。
兵还是那些兵,只是换了个将领带着,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来不及感叹太多,他勒住马,抬头往北面的河谷里望了一眼。
晨光中,河谷里挤满了清军,前面的想跑跑不动,后面的被追着打。
数千人被堵在这条窄沟里,混乱不堪。
夏国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惊。
他没想到张权勇真被前后夹击堵在了这里。
更没想到邓名区区几百人就敢来堵那么多人的后路。
他看了邓名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开了。
邓名忽然开口问道:
“夏先生,我借了你的旗号和你的兵,来埋伏张权勇,你会不会很生气?”
夏国相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
“行军打仗,尔虞我诈,自然是常理。我是你的俘虏,你想做什么,我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河谷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清军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劝你,还是慎重些。你们就这么点人,你可知道,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邓名笑了笑,没有接话,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他问道:
“对了,这里叫老崖口,可并没有悬崖,只有两座山峰中间夹着一条河谷。”
“你在云南呆过几年,可知这地名是从何而来的?”
夏国相回过神来,看了看两侧的山壁,淡淡地说:
“听说这里原本叫‘老隘口’,是古时候曲靖通往昆明的要道。”
“云南土话里‘隘’与‘崖’音近,当地人没有细究,就这么叫下来了。”
“传了几百年,就慢慢变成了‘老崖口’。”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河谷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清军,低声补了一句。
“这地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从前土司打仗,谁占了这里,谁就掐住了昆明的脖子。”
“后来没人争了,就成了赶路歇脚的地方。”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老崖口会有多险峻。”
他转头对身旁的豹枭营弟兄摆了摆手。
“把夏先生带到后面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等会儿打起来,没空照顾他了。”
...
他转头看了看那两座山,又看了看河谷,嘴角微微翘起。
阿狸从马后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邓名阿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
“等会你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沈大哥走的时候说了,让我看着你些。”
“你要答应我,不可冲太前。”
邓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一个豹枭营的斥候从侧面的山坡上溜下来,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
单膝跪在邓名马前,声音压得很低:
“军门,咱们豹枭营的几队弟兄,约莫百人。”
“已经从敌人后方山坡摸上去了,正在跟清军的攻杀队伍交火。”
“张权勇的后阵已经被邵将军冲散了,他慌了,带着亲兵正在往南边挤,马上就要窜出来了。”
邓名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狸,阿狸站在马后,仰头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
远处河谷早已乱作一团,呼喊、咒骂、杂乱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如同开锅沸水,越来越近。
张权勇从人潮里挤出来时,身上已无半分干净之处。
衣衫被荆棘撕得破烂不堪,袖口豁开大口,棉絮外露;
脸颊一道血痕自眉骨斜划而下,血水混着泥污,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暗红浊流。
帽子不知遗落何处,秃头发辫散乱,与周遭溃兵一般狼狈。
他无心顾及自身模样,只一心想尽快逃离这片死地。
亲兵在前强行开道,将挡路之人粗暴推搡向两侧,口中连声喝斥 “让开!”。
刀背不断砸在溃兵肩头,疼得众人龇牙咧嘴,却无人敢回头争执半句。
身后数百溃兵亡命奔逃,人人魂飞魄散。
有人跑丢了鞋袜,赤足踏在尖锐碎石上,脚底早已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痛楚。
有人早已弃刀丢枪,空着双手只顾狂奔,嘴里只会机械地喊着让路。
更有人气力耗尽,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旋即被身后涌来的人流踩踏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张权勇猛地抬头,忽见前方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一将骑乘白马,一身清军将官装束,铁盔白甲,披风在晨风中威风凛凛。
马鞍之后竖一面大旗,上面绣着斗大一个“夏”字,气度森严,威仪赫赫。
身后数百士卒皆是清军号服,队列严整,刀枪寒光凛冽,全无半分败军之相。
张权勇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脱口而出——夏字旗!
清军中,能打出这个旗号的,只有夏国相!
他顿时大喜,嘶声喊道:
“是夏将军!夏国相来了!援军到了!”
他一边喊一边推开身边的溃兵,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靴子跑丢了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血糊了一脚底板,可脸上全是笑。
身后那些溃兵听见“夏国相”三个字,也跟着喊起来:
“夏将军来了!夏将军来援了!”
第289章 大军投降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
张权勇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人。
虽然那些人都是清一色的清军号衣,可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缠着白布,整整齐齐。
但是...有杀气!
没错。
那些人身上有杀气,刀已出鞘,眼睛盯着他,像狼盯着一块肉。
感觉完全不对!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那骑白马的年轻将领身上。
这人约摸二十来岁,虽然身穿清甲,但晨光打在他脸上,眉目英挺。
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几分笑意。
张权勇在云南呆了数年,清营中,从未见过此人。
夏国相他也认识,夏国相年近三十,哪里是这般英俊潇洒的人物?
“你是——”
他张了张嘴,还没完全喊出口。
那骑白马的年轻人忽然拔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厉声吼道:
“杀!活捉张权勇!”
...
五百士兵齐声呐喊,从方阵中冲出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豹枭营的弟兄从两侧的灌木丛里探出钢弩、弩箭嗖嗖嗖地飞出去。
直直扎进张权勇身边的亲兵队伍里。
七八个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翻在地,惨叫着倒下去,血溅了一地。
张权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他愣在那里,瞪着眼睛,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埋伏!
这里也有埋伏!
他猛地转身想跑,可腿软得像灌了铅,刚迈出一步就踩在一块尖石头上。
疼得他嗷的一声跪在地上。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亲兵们冲上来,挡在他前面,举着刀迎向冲过来的降兵。
可这些亲兵只有两三百人,又是在溃败中跑出来的,连阵型都没有。
被那五百士气的降兵一冲就散了。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几个亲兵被砍翻在地。
邓名骑在马上,刀举着,直奔张权勇而去。
一个亲兵扑过来,他一刀砍过去,那人捂着肩膀倒在地上。
又一个亲兵扑过来,他一刀横扫,那人手里的刀飞出去,人也摔了个跟头。
张权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打了十年的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咬紧牙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抓起一把沙土朝邓名脸上扬去。
邓名偏头躲过,沙土打在头盔上簌簌落下。
趁这一瞬,张权勇扑向旁边一个被射翻的亲兵。
从那具尸体上拔出一把刀,翻身就往后跑。
“挡住他!别让他跑了!”
邓名大声喊道。
张权勇仗着人高马大,一刀砍翻挡在面前的士兵,血溅了一脸。
他边跑边喊:
“有埋伏!往两边山上跑!分散跑!”
到底是当总兵的人,危急关头还能发令。
亲兵们听见他的喊声,本能地往两侧斜坡上爬。
可斜坡上早就有豹枭营的弩箭等着,爬上去的人还没站稳就被射下来。
惨叫着滚回人群里。
张权勇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低着头,弓着腰,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手里的刀左右劈砍。
他杀红了眼,一刀砍倒一个降兵,又一刀逼退另一个,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邓名骑在马上,目光一直盯着他。
见他要跑,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几步就追了上去。
张权勇听见身后马蹄声,猛地转身,一刀朝马腿砍去。
邓名早有防备,一提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躲过了这一刀。
马落下时,前蹄正朝张权勇胸口踏去。
张权勇大惊,往旁边一滚,马蹄踏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碎石飞溅。
邓名不等他起身,长刀从马上刺下,直取张权勇咽喉。
张权勇在地上翻滚躲避,刀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扎进他耳朵旁边的碎石里。
张权勇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疼,一脚踢向马腹。
马吃痛,往旁边跳了一步。
张权勇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可他跑不动了。
他的亲兵死的死、散的散,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前面是邓名的兵,后面是邓名骑着马追。
他跑出十几步,脚下一滑,踩在自己刚才扔掉的刀上,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邓名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跟前。
张权勇趴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想摸一把武器。
邓名一脚踩在他手腕上,用力一碾,骨头嘎吱作响。
张权勇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挥拳朝邓名小腿打去。
邓名侧身避开,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张权勇还在挣扎,双脚乱蹬,嘴里骂道:
“你是何人!你要是杀了我,吴王爷不会放过你!”
邓名没有说话,把他往地上一摔,膝盖压住他的后背,长刀横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张权勇还想挣扎,脖子一动,刀刃划破皮肤,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浑身一僵,不敢再动了。
“绑了。”
邓名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个邓名的士兵冲上来,把张权勇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
张权勇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里还在念叨: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邓名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明提督——邓名。”
张权勇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趴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糊了一脸。
...
后面的溃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的人还在喊“夏将军来援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可挤着挤着,前面的喊声忽然变了,变成了“有埋伏”“明军来了”“快跑啊”。
消息像水波一样从前面传到后面,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张权勇被砍了脑袋,有人说夏国相带兵来杀他们了,有人说前面全是明军,好几万人。
溃兵们本来就吓得魂飞魄散,一听这话,更加没了主意。
有人转身往后跑,可后面邵尔岱的骑兵还在追;
有人想往前冲,可前面喊杀声震天,刀光闪闪。
他们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
“大明提督邓名在此!张权勇已经被俘!投降免死!速速投降免死!”
豹枭营的弟兄也跟着喊起来喊:
“大明提督邓名在此!张权勇已经被俘!投降不杀!”
溃兵们正挤在河谷里进退不得,听见喊声,先是愣了一瞬。
随后彻底傻眼。
“张总兵被俘了?不可能吧……”
有人急忙嘀咕。
“邓名?哪个邓名?”
有人急忙问。
“还能有哪个邓名?就是那个邓天王啊!”
有人匆匆回答。
“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管他在哪儿!人就在前面,张总兵都被绑了,你还要打?”
说话的人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滚到路边。
他蹲下来,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前面那些手臂上缠着白布的人,手里的刀也松了。
又一把刀扔在地上,又一把,又一把。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一样,叮叮当当地响。
后面的清军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有人在喊“张权勇被俘了”、“邓天王到了”。
然后前面的人就开始扔刀,一片一片地扔,像被风刮倒的麦子。
“降了吧。”
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扔,靠着崖壁坐下来,掏出干粮啃了一口。
“打了一夜,跑了一夜了,也该歇歇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刀,也扔了。
消息从南边传到北边,像水波一样荡开。
张权勇被俘了。
邓天王到了。
明军到了。
不想死的纷纷放下兵器。
见到敌人纷纷跪地投降,那些缠着白布的士兵顿时一齐欢呼起来,声震山谷。
“赢了!咱们赢了!”
“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降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都变了调。
“刚跟着邓天王,就能打胜仗,过瘾!”
...
呼声从崖顶和河谷南边一齐涌起,像山洪暴发,震得崖壁嗡嗡作响。
夏国相被两个豹枭营的弟兄安置在后方一处石凹里。
听见这阵铺天盖地的喊声,心里顿时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还在昆明时,就听说了邓名的种种传说。
三年前,夔东起兵,千里转战昆明,烧毁吴三桂武器库安全逃脱。
转战四川,夺下重庆,血战武昌,吞并湖广。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运气,是伪明余孽吹出来的牛皮。
哪怕他之前在寻甸被邓名俘虏,也只是觉得邓名是阴谋诡计侥幸罢了。
可此刻,他亲眼看着邓名带着区区几百降兵急行军。
硬生生生擒总兵张权勇,逼降上万大军。
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比他听说的还要可怕。
...
邵尔岱带着骑兵从后面追上来,正准备再冲一次,忽然发现前面的清军不跑了。
他们站在原地,有的靠着崖壁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跪着,刀枪扔了一地。
他勒住马,愣了一瞬,随后把刀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
四百多人,浑身是血,马刀砍卷了刃,战马口吐白沫。
可他们还站着,还骑着,还握着刀。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骑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把刀往天上一扔,有人趴在马背上哭,有人仰着脖子笑。
哈拉图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又爬起来。
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
周开荒带着大军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骑在马上,浑身是汗,眼睛通红,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雷火军的老兵跑了一夜,跑不动的人就留在后面,能跑的人跟着他继续跑。
跑到老崖口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一场血战——石哈木的人快拼光了,邵尔岱的骑兵快打残了。
他已经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刀都拔出来了。
可他勒住马,愣住了。
河谷里,到处都是清军。
他们蹲在路边,靠着崖壁,坐在地上,刀枪扔了一地。
有人抱着脑袋,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
密密麻麻的人,从河谷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那些手臂上缠着白布的人,正把俘虏往路边赶,让他们排成队,蹲好。
有人不听话,一脚踹过去,那人就乖乖蹲下了。
有人想跑,被旁边的人拽住,按在地上,也不挣扎了。
整个河谷里,到处都是俘虏,到处都是扔在地上的刀枪,到处都是蹲着的人。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汗臭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酸味。
周开荒骑在马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敏之从后面策马上来,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河谷里的情形,又看了看周开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
周开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这就完了?”
陈敏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好像是完了。”
周开荒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马鞍,站住了,往河谷里走了几步。
一个清军俘虏蹲在路边,看见他,浑身一抖,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周开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蹲着的俘虏,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好几千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义父来了!
...
邓名骑在马上,正往这边走,身后数名豹枭营战士,刀已经收起来了。
阿狸骑马在他身侧。
邓名勒住马,翻身下来。
周开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义父!孩儿来晚了,让您受累了!”
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连日急行军赶路的疲惫和一路上的揪心,此刻全化作了这一跪。
他上下打量了周开荒一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几个月不见,怎么晒得这么黑?脸上也瘦了一圈。”
周开荒摸了摸自己的脸,咧嘴笑道:
“一路从湖广打到云南,日头晒的,不打紧。”
邓名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瘦了不少。等咱们打进了昆明,好好歇几天,让伙房多给你做几只鸡补补。”
周开荒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怕邓名看见,嘴里应了一声:
“义父放心,孩儿平时自己有慰劳自己。鸡腿我经常吃。”
说着,还真从怀里摸出一支鸡腿,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邓名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开荒也笑了,嘴里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真好吃。”
两人笑了一阵,周开荒把鸡腿往嘴里一叼。
腾出手来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问道:
“义父,我带着大军拼命赶路,生怕来晚了。结果呢?仗都让您一个人打完了。”
他顿了顿,把鸡腿从嘴里拿下来,满脸不可思议。
“您怎么……怎么一个人就把张权勇给擒了?”
邓名摆了摆手:
“回头再说。先收拾战场,清点俘虏。石哈木那边死伤了不少人,赶快救人。”
周开荒连忙点头,转身要去安排,邓名又叫住他:
“对了,邵尔岱呢?这一仗他在后面追着打,功劳不小。你把他叫过来。”
周开荒应了一声,不一会儿,邵尔岱策马而来。
他浑身是血,马刀砍卷了刃,战马口吐白沫,可他精神很好,翻身下马,抱拳道:
“军门,末将归正营邵尔岱,听候吩咐!”
邓名看着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扭头看了周开荒一眼,周开荒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邵尔岱从武昌一路打到云南,破敌无数,立功太多。
该赏的官职、银两、马匹、兵器,周开荒之前已经报了好几回。
可仗还没打完,眼下又立新功,邓名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赏他什么。
总不能把身上的大氅也扒下来给他吧。
第290章 昆明风云(一)
邓名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走上前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
“邵将军,你这一仗打得漂亮。没有你在后面咬着,张权勇不会这么慌,前面我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我记着你的功劳,可你立的功实在太多了,多到我这会儿都不知道该赏你什么好了。”
邵尔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抱拳道:
“军门!末将不要赏。末将就想跟着您打仗,驱逐鞑虏,恢复神州!”
邓名笑着摇了摇头:
“功不能不赏。这样,你先记着,等迎回陛下,我一起给你算。”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你开口,只要我邓名给得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是连我给不了的,我就去求陛下帮你要!”
邵尔岱眼眶一热,双膝跪地,重重抱拳:
“末将不敢!多谢军门厚爱!”
邓名连忙把他扶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周开荒道:
“走,咱们赶紧去石哈木那边看看。”
...
邓名站在崖顶,目光沉重地扫过崖顶上的苗兵和彝兵。
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却还站着或坐着的幸存者。
以及那些已经被弟兄们简单整理过、安静躺在血泊中的遗体。
他忽然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指向额角。
向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也向那些还在喘息的苗彝弟兄,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以他心中那支军队的礼节,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那些在他面前身后的苗兵和彝兵却愣住了。
包括周开荒还有其他人也愣了一下。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礼,不知道抬起手放在额角是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改而双手抱拳,拱手过胸,深深一躬。
苗兵和彝兵一时惊慌失措。
在他们眼里,这位是大明的邓军门。
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竟向他们行这样的大礼。
他们连忙学着邓名的样子,七手八脚地抱拳回礼,动作生疏而笨拙。
邓名直起身,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苗彝弟兄。
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周开荒、邵尔岱,以及众将领和士兵还有豹枭营的战士们。
他胸中涌起一股悲愤,声音低沉而有力道:
“你们都是英雄。”
“凡是今日战死的弟兄,不管是汉是苗还是彝还是其他民族,一律按我军一等抚恤。”
“银子送到家里去,田地免税三年。”
“家里有父母老人的,朝廷养;有妻儿的,按月给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脸:
“等我打下昆明,在城中立一块碑,把这些弟兄的名字刻上去。”
“碑就叫‘抗清英雄纪念碑’,让后人知道,他们是为谁死的,是怎么死的。”
“年年祭奠,岁岁香火。他们不是孤魂野鬼,是大明的功臣。”
...
邓名转过身,看向石哈木和阿穆,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郑重:
“石哈木,这一仗你们守得好。”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明的游击将军,领五品衔。”
“等拿下昆明,你寨子里的山林田地,朝廷给契,十年不纳粮、不征丁。”
“你手下有功的弟兄,按战功升赏。”
石哈木愣了一瞬,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他索性单膝跪着,抱拳道:
“多谢邓军门!末将……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军门的!”
邓名伸手扶他起来,又看向阿穆:
“阿穆,你作战英勇,也任大明游击将军,领五品衔。”
“你的彝寨免税十年,弓箭手艺,朝廷以后征用,给钱给粮,不白拿。”
阿穆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
“末将领命。”
眼眶却红了。
邓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崖顶上那些还站着的苗兵和彝兵:
“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我都记着。阵亡的弟兄,名字上碑;”
“活着的弟兄,有功必赏。等进了昆明,统一论功行赏,一个不落。”
崖顶上安静了一瞬。
一个苗兵蹲在地上,抱着刀,忽然哭了。
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的彝兵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阿狸蹲在旁边,手按在阿旺腿上的布条上,血还在渗。
她没抬头,可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忍着。
她听见邓名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这些跟着邓名出生入死的人,没有跟错人。
邓名转过身,对周开荒说:
“让人上来,把伤员抬下去。阵亡的弟兄,单独放,不要跟清军的混在一起。”
“每一具都要认,认不出名字的,记下特征,回头让寨子里的人来认。”
周开荒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下去安排。
石哈木靠着石头,望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河谷里,照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照在崖顶上那些躺着的弟兄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些兄弟的血没有白流。
...
昆明城。
事情回到十天前。
夏国相带着四千精锐离开昆明,向北奔赴寻甸布防。
张权勇带着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东,驰援曲靖。
两支大军出城的那天,昆明城头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吴三桂在云南经营数年,吴家军的底子还在,至少表面上看,士气还算旺盛。
可站在城楼上的吴应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穿着世子蟒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一大群侍从,排场十足,可他的脸色不太好。
连日来夜夜笙歌,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眼窝发青,嘴唇发白。
站在城楼上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贾六连忙给他披上披风,低声道:“世子爷,风大,要不回吧?”
吴应熊没有理他。
他望着夏国相和张权勇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又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下了城楼,一言不发地回了暖阁。
暖阁里烧着炭盆,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吴应熊脱了披风,往软榻上一靠,闭上眼睛,想睡又睡不着。
贾六端来一碗燕窝粥,他喝了两口就推开了,嫌太甜。
贾六又换了一碗银耳汤,他喝了一口又推开了,嫌太淡。
贾六不敢再换了,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接下来的几天,吴应熊坐立不安。
他把胡心水和高得捷召进暖阁,劈头盖脸地问:
“曲靖怎么样了?我姐夫在寻甸那边怎么样了?贼军离这里还有多远?”
胡心水和高得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胡心水上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息怒,末将已经派出了数拨斥候,至今没有一人回报。”
“估摸着是路上不太平,再等几日便有消息了。”
“再等几日?”
吴应熊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再等几日,贼军都打到昆明城下了!”
“你们知不知道,伪明贼军有多少人?”
“那些反叛的土司有多少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在这儿干等?”
胡心水低着头,没有说话。高得捷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贾六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吴应熊发泄了一通,终于泄了气,瘫坐在软榻上。
他穿着单衣,额角却冒出了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炭盆烤的。
他用手帕擦了擦汗,心里暗自琢磨:
父王还在缅甸,姐夫夏国相又领兵在外,这偌大的昆明城,全靠他一个人担着。
可他哪来的什么能力?
从小到大,他只会吃喝玩乐,哪里懂得什么军务政务?
他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胡心水和高得捷,心想:
这两个人都是父王留下来的幕僚和老将,应该信得过。
与其自己瞎操心,不如把担子交给他们。
于是,他开口说道:
吴应熊想了想,半天没说话。
他自幼不谙军务,哪里知道什么官职合适?
脑子里翻来覆去,忽然想起父王以前在军中时的旧例——提督总揽全局,总兵分领各镇。
他记得父王提过,当年在辽东时,麾下便设有提督、总兵,一主一副,各司其职。
“从今天起,昆明防务及援军事宜,交由你二人主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在父王回来之前,就由胡心水先生暂代....哦 对了...暂代云南提督之职,总揽全局;”
“高得捷将军暂任...呃.暂任云南总兵官,协助军务。”
“所有军务、政务,你们商量着办,不必事事问我。每隔三天和我汇报一次就行了。”
胡心水连忙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触着砖石:
“世子爷春秋鼎盛,正当亲理政务,奴才只愿为世子爷分忧,不敢僭越。”
吴应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起来。本世子说了算。你就当替本世子分忧。”
“有什么事,你们先拿主意,再报给我。别让本世子操心就行了。”
胡心水又推辞了两句,见吴应熊心意已决,这才叩首谢恩,站了起来。
高得捷也跟着跪下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比胡心水早三年跟着吴三桂,在军中资历更深,打过不少硬仗,身上还有几处刀伤。
胡心水呢?
文官出身,就是一个幕僚而已,没上过几次战场,凭什么压他一头?
可吴应熊偏偏让胡心水为主,他为副。
他心里不舒服,可脸上不敢露出来,只是抱拳道:
“末将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贾六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胡心水这个人,他了解——刻板,固执,眼里揉不得沙子。
以前就多次在吴应熊面前告他的状,说他“蛊惑世子”。
吴应熊每次都护着他,可胡心水从不死心,隔三差五就要参他一本。
如今胡心水掌了军政大权,他贾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当天夜里,贾六回到自己的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胡心水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一堆垃圾。
以前有吴应熊护着,胡心水动不了他。
现在胡心水掌了权,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贾六坐起来,点了一盏灯,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银票翻出来数了数。
三千多两,够他跑路了。
可跑哪儿去?
城外兵荒马乱,他能跑哪儿去?
他叹了口气,把银票又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去,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果然,第二天,胡心水就拿贾六开了刀。
贾六是吴三桂率军离开昆明后才来到世子身边的,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那天早上,胡心水带着两个账房先生,直接去了王府的库房。
他让人把贾六经手的近三个月账目全部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房先生翻了一个上午,额头冒汗,手指发颤。
终于翻出了几笔对不上的账——军饷、粮草、兵器采购,经手人都是贾六。
胡心水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径直去了暖阁。
吴应熊正在喝粥,见胡心水进来,放下碗,擦了擦嘴:
“胡大人,什么事?”
胡心水跪下来,双手捧着账本,声音沉稳:
“世子爷,奴才查了王府的账目,发现贾六经手的几笔军饷账目不清,涉及银两数千。”
“按律,贪墨军饷者斩。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世子爷,请世子爷定夺。”
吴应熊皱了皱眉,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叹了口气,说:
“胡大人,贾六是本王身边的老人,伺候本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贪点银子也正常,你罚他几个月俸禄就行了。”
胡心水不肯,抬起头,目光直视吴应熊,一字一句地说:
“世子爷,贪墨军饷,按律当斩。若人人皆可贪墨而不受惩,军心何在?”
“法度何在?王爷将云南托付给世子爷,世子爷岂能因一奴才而坏法度?”
吴应熊被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那你说怎么办?”
胡心水语气缓了缓,道:
“奴才不敢妄言,只请世子爷依律处置。”
“贪墨军饷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贾六贪墨数额虽不算巨大,但影响恶劣。”
“奴才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将其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如此既可儆效尤,又不伤世子爷的仁厚之心。”
吴应熊想了想,觉得胡心水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好吧,就依胡大人所言。让贾六搬出王府,去城南的宅子里住着,没有本世子的命令,不许进城。”
胡心水叩首:
“世子爷英明。”
贾六被赶出王府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贾六自己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正蹲在院子里逗鹦鹉,忽然看见几个王府侍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
“贾先生,世子爷有令,请您搬出王府,去城南宅子住。”
贾六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
“这……这是为何?世子爷他……”
侍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贾先生,您就别问了。世子爷说了,让您即刻搬走。您要是不搬,咱们只好帮您搬了。”
贾六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收拾了几件衣裳。
把枕头底下的银票揣进怀里,跟着侍卫出了王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坐上轿子,往城南去了。
城南的宅子是胡心水帮他找的,不大,三间房,一个小院,门口还有两个兵丁守着。
贾六进去一看,屋里冷冷清清,连个生火的炭盆都没有。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又恨又怕。
可转念一想,他反倒有几分庆幸。
胡心水把他赶出王府,查的是他贪墨军饷的账目。
这些事固然是大罪,可跟他在世子身边干的那些勾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胡心水若是找到其他坏事的证据,数罪并罚,可不是赶出王府那么简单了。
“还好……还好他只查了军饷。”
贾六低声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291章 昆明风云(二)
贾六为人谨小慎微,在城南这座宅子住下当天。
竟然意外发现后院墙根下有个狗洞,只是洞口太小。
想来那胡心水派来安排宅子的人,也是个粗心大意的,连这等隐患都没发现。
于是他悄悄将洞口掏大了些,用枯草遮住,以备不时之需。
前门虽有两个兵丁日夜看守,但他若想逃走,并非难事。
这天夜里,贾六正坐在屋里发呆,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声问:
“谁?”
窗外的人压低声音说:
“贾先生,高将军请您去一趟。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贾六心里猛地一跳,他并不清楚高将军为何深夜相召。
可转念回想起前两日,世子爷分权,高得捷只得了副,当时脸色有些心事重重。
于是他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底。
他披上外衣,摸到后院,拨开枯草,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蹭了一身泥,顾不上拍打,翻过隔壁院墙,跳进一条窄巷。
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贾六上了车,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几条街,停在了高得捷的府邸后门。
高得捷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戴着瓜皮帽,穿着一身便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见贾六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贾六战战兢兢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高得捷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贾六,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贾六摇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高得捷放下酒杯,盯着他的眼睛,直接开门见山的说:
“因为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
贾六一愣,果然被他猜到了。
高得捷并不服胡心水,也不甘心当副手。
他找贾六,是想联手对付胡心水。
贾六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
“高将军,您这是何意?”
高得捷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贾六拿起来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罗列着他的“罪状”。
欺压百姓、掠夺民女、克扣军饷、纵兵扰民、逼良为娼,蒙蔽上听,耽误军机要务。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不同的符号:
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勾,有的只划了一道横线。
画圈的旁边还注着“人证物证俱在”,打勾的写着“待查证”。
横线的则只有日期和地点,没有结论。
信末盖着胡心水的私章,字迹也是他的笔迹。
“这封信是我的人从胡心水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高得捷的声音冷得像冰。
贾六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放下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这是...”
高得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贾六的耳朵说:
“胡心水一直在查你。你以为你只是被查出贪墨军饷,把你赶出王府就完了?”
“你做的其他事情,很多已经被他掌握了证据。还有其他的很多还在查证中。”
“你蛊惑主上,蒙蔽上听,帮世子爷搜罗美女、还有克扣军饷的事,他手里都有账。”
“等王爷回来,他把眼下的这些证据往王爷面前一递。”
“你想想,王爷要是知道世子爷在昆明天天沉迷酒色、搜刮民女,会怎么处置世子爷?”
“世子爷是王爷的亲儿子,顶多挨顿骂,可你呢?”
“你就是那个‘蛊惑世子’的罪魁祸首,王爷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贾六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得捷顿了顿,目光更加阴沉:
“还有七星关的事。赵布泰在七星关苦战,屡次派人来催粮草、催援军,送信的来王府了,是谁压下来的?”
“是你。你说‘不急,等夏将军回来了再说’,一拖就是半个多月。”
“赵布泰粮尽援绝,七星关这么重要的据点失守,数千将士被伪明贼军所俘虏。”
“这笔账,王爷回来能不跟你算?”
贾六浑身一抖,嘴唇发青:
“七星关来求援...世子爷知道...只是后来...世子爷贵人多忘事,给忘了..我只是没怎么提醒……”
高得捷冷笑一声。
“没提醒?你是世子的贴身随从,世子忘记了重要的军情,你不提醒也罢、反而帮着遮掩。”
“王爷会信你是无辜的?总得有人顶罪。”
“世子是王爷的亲儿子,不会有事,你呢?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他拍了拍贾六的肩膀,语气缓了缓,却更阴冷:
“再加上你贪墨军饷、倒卖粮草、强占民宅、逼良为娼……”
“随便拎出一桩,都够砍你十个脑袋。”
“胡心水手里这些证据,随便递一桩上去,你都活不成。”
贾六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知道高得捷说的没错。
很多坏事虽然是世子默许的,但到了王爷面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胡心水要的不是治他的罪,是要他的命。
贾六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声音发颤:
“高将军……那您呢?您也是王爷身边的老将,他怎么会想对付您?”
高得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阴冷:
“我?不止是你。你以为他对我就能手下留情?”
“当年他儿子胡国柱听信谗言,逼死了我的老友,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我比他早跟王爷几年,在军中威望比他高,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如今世子爷把大权交给他,他第一件事就是除掉你,然后再慢慢收拾我。”
贾六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得捷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封信,递到贾六面前。
贾六拆开一看,心里猛地一沉——是胡心水麾下千总孟成彪的履历。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孟成彪是胡心水的心腹。
他在城外军营当千总,心狠手辣,贪得无厌,克扣军饷、欺压士兵、强占民田,底下人怨声载道。
更关键的是,贾六本就与孟成彪狼狈为奸。
孟成彪替他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也从贾六手里捞了不少好处。
高得捷看着贾六,压低声音说:
“贾六,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贾六摇头。
高得捷冷笑一声:
“因为你和孟成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以为孟成彪帮你的那些破事事,没人知道?”
“你帮他瞒报军饷,他帮你倒卖粮草,他帮你搜罗美女进献给世子爷。”
“那些女人,有不少是孟成彪从城里从乡下抢来的,你替他遮掩,他替你邀功。”
“你们俩干的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是死罪。”
贾六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高得捷叹了口气道:
“哎,你放心,我不是要揭发你们。”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的事还是你的事,我当没看见。”
“而且,我还能帮你重回世子爷身边。”
贾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高将军…直说吧…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去说服孟成彪。”
高得捷的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他,有人已经掌握了你们俩的那些烂事,正准备往世子爷那里递折子。”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胡心水。”
“胡心水早就想除掉你们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他拿到了证据,马上就要动手。你们俩再不联手,就得一起死。”
贾六愣住了:
“可孟成彪是胡心水的心腹,他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背叛吗...”
高得捷冷笑一声:
“心腹?胡心水若真拿他当心腹,会把他丢在城外当任职,城内外的待遇可差远了!”
“你只管去告诉他,现在只有一条活路——抢在胡心水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让孟成彪写一封检举信,就说胡心水克扣军饷、私吞粮草,指使他贪墨。”
“只要这封信到了世子爷手里,胡心水就完了。你们俩的那些烂事,也就没人追究了。”
贾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高得捷说的没错。
胡心水确实一直在查他,也确实想除掉他。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接下来的两天,贾六按照高得捷的吩咐,偷偷出城找到了孟成彪。
...
城外军营驻扎在昆明北面十里处,是胡心水特意设的防线。
孟成彪正在营中喝酒,见贾六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
“是贾先生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被世子爷……”
贾六摆了摆手,脸色凝重:
“孟将军,出大事了。我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给你报信的。”
孟成彪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屏退左右,拉着贾六坐下,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贾六把高得捷教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有人要告发他们俩,这个人就是胡心水。
胡心水已经掌握了他们克扣军饷、倒卖粮草、强抢民女的证据。
正准备往世子爷那里递折子。
一旦折子递上去,他们俩都得死。
孟成彪的脸色变了,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你怎么知道的?”
贾六叹了口气:
“孟将军,我在王府这么多年,眼线还是有的。”
“胡心水身边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得到消息,连夜就来告诉你了。”
“咱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孟成彪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看了看贾六,又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孟将军,你好好想想。”
贾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现在只有一条活路——抢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你写一封检举信,就说胡心水克扣军饷、私吞粮草,指使你贪墨。”
“只要这封信到了世子爷手里,胡心水就完了。咱们俩的事,也就没人追究了。”
孟成彪咬着牙:
“可那是我上官……他要是倒了,我……”
“他倒了,你才能活。”
贾六打断他。
“你以为他会替你扛?别天真了。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现在不反,等他动手,你连反的机会都没有。”
孟成彪沉默了。
他知道贾六说的是实话。
胡心水虽然用他,但从来不把他真当心腹。
他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写。”
孟成彪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手还在抖。
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最后,他咬咬牙,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随后他按了手印,把信装进信封,交给贾六。
贾六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孟成彪的肩膀:
“孟将军,你放心,这事成了,咱们都平安。以后我在世子爷身边,少不了帮衬你。”
孟成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贾六出了帐篷,急忙偷偷乔装后,赶回城里。
他并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孟成彪后脚就派人去给胡心水送信。
孟成彪虽然按贾六的意思写了检举信,可他心里并不踏实。
他跟着胡心水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手段——狠辣、多疑,从来不会真正信任谁。
与其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失势的贾六身上,不如主动坦白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他咬了咬牙,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上官。
他让人快马加鞭,把贾六来找他的经过。
以及贾六说的那些话,还有之前自己犯的错一五一十地写信禀报了胡心水。
...
当天下午,胡心水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地图。
这些日子军政事务千头万绪,城防要加固,粮草要清点。
夏国相和张权勇出兵已经几天。
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放下茶碗,正想着明日一早再派斥候出去打探,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信:
“大人,城外孟成彪送来的急报。”
胡心水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铁青。
信上写着贾六出城找到孟成彪,说有人要告发他们,并且怂恿孟成彪写检举信诬陷他。
信后还附了贾六与孟成彪之前曾经干过的事。
如克扣军饷、倒卖粮草、强抢民女、替世子搜罗美女……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胡心水放下信,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贾六和孟成彪干的那些烂事,他早有耳闻,也派人在查。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详细记录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贾六竟然敢这么大胆,竟然想到联合孟成彪要反咬他一口。
“来人。”
他叫了一声。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抱拳道:“大人。”
“去,把孟成彪给我叫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连夜进城,不许耽搁。”
亲兵领命而去。
孟成彪接到命令,急忙骑马进了城。
他到了胡心水的府邸,已经是傍晚了。
胡心水的书房还亮着灯,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孟成彪推门进去,看见胡心水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他的那封信。
孟成彪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人…属下有罪!”
第292章 昆明风云(三)
第二日。
今日是军议例行听取汇报的日子,吴应熊高坐正中,眉头微蹙,连日来坏消息不断。
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慵懒。
胡心水率众文官在左,高得捷率众将在右,个个面色凝重。
吴应熊扫了一眼堂下,沉声道:
“今日军议,先说军情。高将军,城防事宜如何?”
高得捷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末将这几日督工加固城墙,西门、北门各增筑了一道瓮城。”
“城外护城河也加深了丈余。城内粮草,已筹集了三个月的用度,还在继续征调。”
“壮丁方面,从各乡又拉了三千余人,编入民壮,分守各门。只是……”
他顿了顿。
“兵器铠甲仍有不足,铁匠铺日夜赶工,也赶不上人数增加的速度。”
吴应熊点了点头,又看向胡心水:
“胡大人,北面动向如何?”
胡心水上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寻甸方向暂无异常来报。有夏将军亲自坐镇,料想无虞。”
“只是城外几处土司寨子有些异动,有人暗中与明军勾结,末将已派人严密监视。”
“另外谢贼所部伪明军主力兵力已过会泽,临近东川,据传兵力已超三万,细节情况还需再探。”
“至于周贼所部伪明军,应该还在围困曲靖,而张权勇总兵,出兵已数日,尚无新军情传回。”
吴应熊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压着几分烦躁:
“怎么搞的?你们还在‘细节还需再探’?再探、再探,探到什么时候?等人家打到城下再探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曲靖那边也是,到底有没有解围了吗?王怀中出兵好些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回来吗?”
胡心水面色不改,抱拳道:
“世子爷息怒,下官这就加派精干斥候,分两路去打探。三日之内,必有回报。”
...
军议进行到尾声,吴应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宣布退场。
高得捷侧过脸,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参将钱洪功会意,当即出列,抱拳道:
“世子爷,末将有要事禀报。”
吴应熊抬眼一看,这人他有些印象,常跟在高得捷身边。
似乎姓钱,至于具体是什么参将还是游击,他记不清了。
“你是……钱什么来着?”
那将领忙道:
“末将钱洪功,在高将军麾下听用。”
吴应熊“哦”了一声,摆了摆手:
“什么事?说吧。”
钱洪功低着头,语气却颇为坚定:
“末将近日听闻一些事,关乎云南安危,不敢隐瞒。只是……此事涉及之人位高权重,末将不敢贸然指名。”
吴应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吞吞吐吐的,到底什么事?说!”
钱洪功正要开口,看了一眼胡心水,却依然闭口不说。
一直沉默的胡心水忽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目光扫过高得捷和钱洪功,淡淡道:
“钱参将所指之人,莫非是老夫?”
钱洪功身子一颤,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
“末将……末将不敢…但是事关重大...不得不...”
他吞吞吐吐,算是默认了。
高得捷转向钱洪功,故作严厉道:
“放肆!这等军议大堂,胡大人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
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众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吴应熊一时有些愕然,皱了皱眉,问道:
“你要状告胡大人何事啊?”
钱洪功顺势抱拳,语气沉重:
“既然世子爷问话,末将便直言了。”
“末将近日收到举报,说胡大人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私通土司,甚至暗中与伪明贼军有书信往来。”
“此事关系云南安危,末将不敢不报。”
胡心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看着高得捷,淡淡道:
“高将军,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部下?无凭无据,就敢在世子爷面前诬陷朝廷命官?”
高得捷连忙拱手,满脸惶恐:
“世子爷明鉴,末将绝无指使!钱洪功,你说话要有凭证,不可信口雌黄!”
钱洪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世子爷,这是举报人提供的证据。举报人正是……被赶出王府的贾六。”
“他声称掌握了很多证据和线索,愿当面对质。此外,胡大人麾下千总孟成彪也愿意作证。”
吴应熊一愣:
“贾六?还有孟成彪?”
他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孟成彪是谁,但既然有证人,不妨听听。
“传他们进来!”
王府侍卫领命而去。
胡心水听到“孟成彪”三个字,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笑。
高得捷心中暗喜,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
片刻后,贾六和孟成彪被带了进来。
贾六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进门便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奴才贾六,给世子爷请安……”
孟成彪则一身戎装,神色沉稳,抱拳行礼:
“末将孟成彪,参见世子爷。”
吴应熊看着贾六被带进来,眼神复杂。
他并不讨厌贾六,这人伺候他贴心,之前帮他搜罗美人,让他这些日子过得舒坦。
只是胡心水步步紧逼,他不得已才把从王府贾六赶了出去。
此刻见贾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贾六啊。”
吴应熊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你起来说话。你说清楚点,你要举报谁?”
贾六起身后,抬起头,有些畏惧往向胡心水:
“奴才……奴才要举报胡心水大人!胡大人他……”
“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还私通土司,跟贼军有书信往来!奴才有人证!”
他转头看向孟成彪。
“孟将军可以作证!”
吴应熊看向孟成彪:
“孟成彪,贾六说的可是真的?你愿作证?”
孟成彪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末将确实知道一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得捷和贾六,然后转向胡心水,声音忽然变得冷硬。
“昨天贾六确实来找过末将,但他不是让末将作证,而是威逼利诱,要末将伪造胡大人通敌的假证据!”
“他还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着胡大人的所谓‘罪状’,逼末将签押。末将假意应承,暗中却留了心眼。”
大堂里顿时哗然。
高得捷顿时脸色骤变。
钱洪功也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怎么回事?
昨夜贾六还拍着胸脯说已经跟孟成彪商量好了,今天怎么变了?
他瞪大眼睛,看看贾六,又看看孟成彪,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六更是懵了,他指着孟成彪,瞪大眼睛怒道:
“你胡说八道!我何事逼你写下那些罪状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孟成彪不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和一叠纸,双手呈上:
“世子爷,这是贾六塞给末将的单子,上面详细写着胡大人的‘罪状’,字迹是贾六的。”
“还有这些纸张和书信,是末将暗中收集到的贾六所犯恶行的证据!”
“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有据可查。请世子爷过目!”
王府侍卫接过那张单子和一叠纸,转呈给吴应熊。
吴应熊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那张单子上的字迹,确实是贾六的;
那叠纸张都是记录和账目,还有供状等等,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
他看得头疼,懒得细究,随手又翻了几页。
忽然,他手指一顿,眼睛盯在一处上——那页纸记录里提到的事。
分明是他自己三个月前吩咐贾六去办的。
他皱了皱眉,又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有好几件他交代贾六经手的事,信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数目对不上,比如说有一件,原本只拨了三千两的,账上却记了五千两;
原本只征调二百民夫的,单子上却变成了五百。
贾六借着他的名头,硬生生从中捞了一笔。
再翻了几页,又翻到一事,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信上写着:
为给世子爷物色美人,贾六看中了城外一个农户家的女儿,但那女子已经许了人家。
贾六强行让女子父亲解聘婚书,女子的父亲不肯,被贾六手下的人推搡倒地,磕在石头上,当场死了。
女子的未婚夫君跑来理论,也被贾六的人打了个半死,扔在路边,没几天也咽了气。
那女子被抢进贾府里,没几日便投了井。
美人没抢到,自然吴应熊不知道此事。
吴应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再看了,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对贾六干的这些事并不觉得有多愤怒,贪墨点银两也很正常。
另外抢美女也是为了他办事。
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死了就死了,赔点银子的事,值得大惊小怪?
他恼的是贾六做事不干净,闹出了人命,还把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这些事要是传出去,他吴应熊的名声还要不要?
父王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吴应熊靠在椅背上,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把这件事压下去。
贾六归根结底是他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也不是真傻。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出来了——多半是贾六想先发制人,诬告胡心水,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可他又不能公然护着贾六:
胡心水手里握着证据,他要是硬保,反倒显得自己昏聩无能。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骂贾六不争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些纸张往袖子里一塞。
胡心水站在堂下,见吴应熊看完内容后迟迟不语。
又见他将那些证据收入袖中,心里顿时有些着急。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这些证据事关重大,可否让下官也过目一二?”
吴应熊犹豫了一下,本想推脱,但胡心水目光炯炯,一副非看不可的样子。
他不好当众驳斥,只得从袖中抽出那叠纸张,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胡大人想看的话,那就看罢。”
王府侍卫接过纸张,转呈到胡心水面前。
胡心水恭敬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起初面色还算平静,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那桩逼死人命的事,脸色骤变。
最后“啪”的一声把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怒视贾六:
“好个狗奴才!世子爷信任你,你竟敢做出如此多的恶事,还妄图栽赃到老夫头上!”
说罢,他将那些罪证纸张依次传给堂上其他将领传阅。
众人接过一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案骂道:
“这狗奴才,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一个文官摇头啐了一口:
“克扣军饷、逼死人命,还想栽赃胡大人,简直丧尽天良!”
更有人指着贾六怒斥:
“世子爷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恶事,还有脸来告状?”
一时间大堂里骂声四起,贾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胡心水环顾四周,沉声道:
“诸位都看清楚了吧?这奴才恶贯满盈,还想嫁祸于老夫!”
贾六已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不停的磕头一边嘴里喃喃道:
“世子爷……奴才……奴才…冤枉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得捷,可高得捷立刻扭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胡心水这时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贾六不仅坏事做尽,还恶人先告状,企图诬陷朝廷命官。”
“此人罪不可赦,请世子爷严惩!”
吴应熊皱了皱眉,他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说。
“先关起来再说”。
孟成彪又上前一步,添油加醋道:
“世子爷,末将还知道一桩大事——半个多月前,七星关赵布泰将军苦战待援,屡次派人来催粮草援军。”
“那些来信送到王府,贾六经手,却从未呈给世子爷过目。”
“世子爷日理万机,一时遗忘也是常理,可贾六明知军情紧急,竟敢擅自压下不报!”
“致使七星关粮尽援绝,数千将士白白送命!这等误国误军之罪,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吴应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记得七星关的事。
那紧急军情他其实见过,只是当时正与新纳的美人饮酒作乐,随手搁在一旁,后来就忘了。
此刻被孟成彪当众提起,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既恼贾六不提醒,又怨孟成彪不给面子。
可转念一想,孟成彪这番话好歹给了他一个台阶——
“日理万机,一时遗忘”——倒也不算当众打他的脸。
他咳嗽一声,沉下脸来,指着贾六骂道:
“好个狗奴才!军国大事也敢耽搁?本世子差点被你害死!”。
胡心水趁机威逼道:
“世子爷,贾六所犯之罪,按律当斩。若世子爷包庇此人,只怕军心不服,民心不稳。请世子爷以大局为重!”
吴应熊咬着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贾六,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胡心水,终于叹了口气,挥手道:
“来人!把贾六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王府侍卫冲上来,将贾六拖起。
贾六彻底慌了,拼命挣扎,嘶声喊道:
“世子爷!世子爷饶命啊!”
第293章 正蓝旗回城
吴应熊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看到吴应熊只是闭上眼睛,并无反应。
“高将军,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慌忙转头看向高得捷,跪爬过去,死死抓住高得捷的官服下摆,眼中满是哀求。
高得捷脸色铁青,猛地抬脚踹开他,冷哼一声,勃然大怒道:
“狗奴才!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求我做什么?我帮不了你!”
贾六被踹翻在地,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死死盯着高得捷,恨意上涌,指着高嘶声骂道:
“高得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就是你让我去找孟成彪的!”
“是你让我写检举信的!你现在不认账了?你不得好死!”
高得捷急得满脸通红,指着贾六骂道:
“狗奴才!你陷害胡大人还不够,还想拉我下水?该死的东西!来人!速速将此人拖下去!”
亲兵冲上来,将贾六拖了出去。
他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堂外。
高得捷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亲兵冲上来,将贾六拖了出去。
他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堂外。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
胡心水转向高得捷,目光冰冷的问道:
“高将军,贾六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你指使,还向你求饶。此事莫非真与你有关?”
高得捷脸色一变,连连摆手,满脸惶恐:
“胡大人明鉴!那该死的奴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病急乱投医,反咬一口想拖末将下水。”
“末将清清白白,与此事绝无干系!”
胡心水冷笑一声,目光又落在钱洪功身上,淡淡道:
“钱参将,你方才振振有词罗列老夫一系列罪名,现在你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
钱洪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世子爷!胡大人!都是末将一时糊涂,听信了贾六那狗奴才的胡言乱语!”
“末将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禀报,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啪啪作响。
胡心水身后几名文官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出列道:
“世子爷,钱洪功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与贾六那等奴才合谋诬陷胡大人,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请世子爷将钱洪功拿下查办!”
话音未落,堂上众将也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从严发落,以正军法;
有的捋须沉吟,觉得钱洪功不过是被贾六蒙蔽,应从轻发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时间,大堂里议论纷纷。
吴应熊坐在上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自幼被父王宠着,哪里遇过这等棘手的事?
看着堂下吵成一团,忽然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够了!都给本世子闭嘴!”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扭头看向胡心水,压低声音问:
“胡大人,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好?”
胡心水略一沉吟,抱拳道:
“世子爷,钱洪功诬陷朝廷命官,证据确凿,若不惩处,难以服众。”
“依下官之见,可将钱洪功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胡心水有意停顿道:
“至于高将军…”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有意无意地看了高得捷一眼。
高得捷心中一凛,下意识低下头去,只是躬身,不敢与他对视。
胡心水这才收回目光,继续道:
“其管束下属不严,可罚俸半年,闭门思过数日。但念在眼下战事吃紧,这思过之罚,可待局势稍缓后再行补过。”
“至于贾六...”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此人蛊惑上听,中饱私囊,克扣军饷、逼死人命、栽赃大臣,恶贯满盈罪不容诛。”
“若不立斩,何以正国法?王爷若回来,也必定支持从严处置,以肃军纪!”
吴应熊张了张嘴,本想替贾六求个情,毕竟这奴才伺候他多日,还算贴心。
可胡心水抬出了王爷,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放弃这个奴才了。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那就……都依胡大人说的办吧。”
大堂里安静下来。
包括胡心水等一众文武纷纷跪下,齐声道:
“世子爷英明!”
高得捷也跪伏在地,低声道:
“多谢世子爷。”
...
吴应熊疲惫地叹了口气,正要宣布退场,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踉踉跄跄地冲进大堂来,扑通跪倒,嘶声喊道:
“世子爷!大事不好了!寻甸……寻甸失守了!夏国相将军被俘,四千大军也全部被俘虏!”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众将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吴应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按住桌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姐……姐夫…被俘…寻甸...丢了?”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我姐夫带兵多年,怎么可能轻易被俘?!你给本世子说清楚!”
斥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道:
“回世子爷…邓名…邓贼带着其麾下的豹枭营混进了寻甸城,夏将军进城,中了埋伏…”
“后来,邓贼假借接风洗尘为由,诱骗夏将军的四千大军的将官,结果酒席上全被迷晕了……城外大营也被下了药……”
“四千大军群龙无首,兵不血刃就被邓名收了……”
吴应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满是恨意。
“可恶!又是这个邓贼!这个邓贼真是我吴家的克星!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阴魂不散!”
可话刚说完,他马上意识到局势危险,声音发颤:
“寻甸丢了...昆明北面门户大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手足无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都红了。
全然没了方才审案时的半点镇定,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胡心水也是心头巨震,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连忙上前扶住吴应熊,低声道:
“世子爷莫慌。寻甸虽失,昆明城高池深,粮草尚足,并非不可守。”
“只要咱们上下一心,未必不能撑到王爷回师。”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末将愿为世子爷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吴应熊听了,慌乱的心稍稍安定,紧紧攥住胡心水的手,连声道:
“胡大人,如今这局面,本世子全指望你了!”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胡心水。
胡心水躬身行礼,沉声道:
“世子爷放心,本官必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上众将,声如洪钟:
“诸位!大敌当前,昆明存亡在此一举。”
“从今日起,希望大家精诚合作,众志成城,共渡难关。”
“若再有人勾心斗角、构陷同僚、争权夺利,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将凛然,纷纷抱拳,齐声道:
“谨遵胡大人之命!末将等誓与昆明共存亡!”
吴应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都去吧……胡大人留下,本世子还有话交代。”
...
众将鱼贯而出。
高得捷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吴应熊正拉着胡心水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神情全然依赖。
高得捷心中一黯,暗暗叹了口气。
今日这一局,他确实输了。
输在太心急,输在信错了贾六,更输在低估了胡心水的手段。
他摇了摇头,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廊外的暮色中。
大堂里只剩下吴应熊和胡心水两人。
吴应熊松开胡心水的手,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胡大人,你说……咱们还能守住昆明吗?”
胡心水躬身道:
“世子爷,事在人为。昆明城高池深,粮草尚足,只要调度得当,未必守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不过,曲靖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世子爷得有最坏的打算。”
“张权勇的一万五千人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曲靖也丢了,周开荒的大军与邓名合兵一处,昆明北面就再无屏障了。”
吴应熊脸色一变,声音发颤:
“那……那怎么办?”
胡心水直起身,目光沉稳:
“为今之计,第一,必须立刻调张权勇回防昆明,他的人马应该在路上,如果及时回城,还来得及。”
“不管曲靖那边打成什么样,他的人马是咱们眼下最可依仗的力量。”
“派人快马加鞭,催他日夜兼程赶回来。”
“第二,昆明周边的兵力也要全部收拢——澄江、晋宁这些地方的守军,不能再留在外面了。”
“把他们全部调进昆明,充实城防。哪怕每个县只抽出几百人,凑起来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吴应熊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好!就依胡大人所言!你马上拟令,派人去办!越快越好!”
胡心水抱拳道:
“末将遵命。另外,城中的民壮也要加紧编练,滚石檑木、火油弓箭,一样都不能少。”
“末将这几日会亲自督工,务必在贼明军到来之前把城防加固完毕。”
吴应熊站起身,走到胡心水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胡大人,本世子这条命,以及整个昆明的安危,就全托付给你了。”
胡心水深深一揖:
“世子爷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
第二天清晨,一个斥候匆匆进来,凑到胡心水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胡心水听完,脸色沉痛,沉默片刻后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斥候退下,他正要低头查看地图,忽然又一个亲兵疾步进来。
他心头一紧,脸上露出凝重神色——难道还有坏消息?
“大人,正蓝旗副统领兀尔特,带着他的骑兵队,从前线回来了。”
亲兵禀报道。
胡心水微微一怔,随即稍稍松了口气问:
“他们现在何处?”
亲兵道:
“回大人,就在北城门外候着。”
胡心水略一沉吟,挥手道:
“快,让他们进来。”
可话刚出口,他又抬手制止。
“且慢!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亲兵抱拳道:
“大人是担心……”
胡心水点了点头,目光深沉:
“小心驶得万年船。”
“去把城内正蓝旗的家眷都请来,就说本官要为他们办个小小的欢迎仪式,让她们来认认自家的人。”
“认得准了,才能放进来。”
亲兵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胡心水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
...
北城门外,兀尔特勒住战马,望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三百正蓝旗骑兵列队还算整齐,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人人面带倦色。
苏间色策马上前,低声道:
“兀统领,城门终于开了。”
果然,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亲兵列队而出,为首的是胡心水身边的一个心腹千总。
那千总满脸堆笑,抱拳道:
“兀副统领一路辛苦!胡大人特命末将前来迎接,已在城内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末将来。”
兀尔特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跟上。
进城时,他发现城门两侧站了不少兵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似乎如临大敌一般。
苏间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副统领,这是……”
“不必理会。”
兀尔特淡淡道。
“胡大人为人小心谨慎,也是常理。”
队伍穿街过巷,来到城北一处校场。
兀尔特心中微动,随即明白过来——说是接风洗尘,实则是让家眷来认人。
既能让弟兄们与家人见上一面,安抚军心,又能借机查验身份,防止奸细混入。
他扫了一眼人群,看见自己的妻子站在其中,怀里抱着年幼的儿子,正静静地望着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兀尔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走过去。
胡心水从校场一侧走过来,身着便服,面带微笑,拱手道:
“兀副统领一路辛苦。本官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来来来,请入座。”
兀尔特抱拳回礼:
“胡大人太客气了。末将等愧不敢当。”
胡心水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拘礼。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本官在后方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况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家眷。
“弟兄们离家多日,想必也想念家中老小了。今日正好团聚,也算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兀尔特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再次抱拳道:
“胡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代弟兄们谢过了。”
第294章 扣留家属
胡心水做了个请的手势,兀尔特便带着众人纷纷入席。
酒过三巡,家眷们被允许上前与亲人团聚。
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默默流泪,老人拉着儿子的手,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直笑。
胡心水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团聚的人。
兀尔特的妻子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微微一屈膝,行了个满人的万福礼,低声道:
“爷,回来了。”
兀尔特伸手接过儿子,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儿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里嘟囔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又用指腹蹭了蹭那张软嫩的小脸,目光柔和得几乎不像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半生的将领。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
“回来了。家里可好?”
妻子道:
“爷,一切都好。大人们让人送了米面,不缺吃穿。”
顿了顿,又说。
“孩子夜里偶尔哭,想是念着你。”
兀尔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儿子的脸,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伸出手,将儿子身上裹着的小被子掖了掖,又摸了摸儿子的小手。
拇指在那细嫩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儿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他微微一怔,竟舍不得抽开。
妻子默默看着,却没出声。
过了片刻,兀尔特才低声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
声音有些发涩。
妻子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兀尔特又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回给妻子。
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他。他低声道:
“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看好孩子,夜里盖严实些。”
妻子接过孩子,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兀尔特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一直追着,直到她们母子——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微微弯曲着。
保持着儿子攥住时的姿势,便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苏间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给他又斟了一杯酒。
宴席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胡心水见家眷们认领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中稍稍安定。
他站起身,举杯道:
“诸位弟兄一路辛苦,本官敬你们一杯!”
众骑兵齐声应诺。
...
酒席散尽后。
胡心水将兀尔特单独引入书房,屏退左右,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才缓缓开口:
“兀副统领,本官想听你说说这几日的真实经历。你们为何独自回来?”
兀尔特双手接过茶杯,没有喝,低头沉吟片刻,道:
“回胡大人,末将奉命殿后,掩护贺统领撤退。”
“可明军人多势众,敌军的骑兵更是来去如风。”
“末将的三百弟兄且战且退,渐渐与大队失了联络。”
“末将不敢恋战,便率部先往西绕行,避开明军主力,再折向南,本想寻路与贺统领汇合。”
“可沿途不见一兵一卒,又担心无人回昆明报信,军情延误,便昼夜兼程,直接赶回来了。”
胡心水沉吟片刻,于是开口问道:
“周开荒的大军到底有多少人?你可知王怀忠部和张权勇部现在何处?”
兀尔特抬起头,神色凝重:
“回胡大人,末将在战场上听闻,王怀忠部已经完了,被明军消灭殆尽。”
“周开荒的大军据说有两万余人,而且经过几场战斗,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沿途有许多山林部族归附,还有从俘虏中招降的兵卒,都被编入军中。”
“更棘手的是,他们手中精良的火器甚多,射程远、装填快,贺统领就是在那些火器手上吃了大亏。”
胡心水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
兀尔特顿了顿,继续道:
“张权勇总兵收到曲靖失守、王怀忠部覆灭的消息后,急忙率部南撤。”
“而周开荒的大军一直紧追不舍,末将奉命率部殿后拦截,与追兵且战且走。”
“末将最后一次得到张总兵的消息,已经是数日之前了。”
“那时他正带着大军往昆明方向撤退,后续如何,末将实在不知。”
胡心水听完,面色凝重,沉默良久。
他心中暗自盘算:
至今尚未收到张权勇的任何军情消息,恐怕大军已在撤退途中,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而周开荒拥兵两万余,且还在不断壮大,火器精良,士气正盛。
昆明城中只有数千守军,兵力悬殊,如何抵挡?
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靠回椅背,眉头紧锁。
兀尔特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至于他与贺成景之间的恩怨、阵前与邵尔岱的那番纠葛对话。
以及其中种种细节,他全都烂在肚子里,只字未提。
胡心水略微思索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兀尔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兀副统领,你们能从重围中杀出来,保全三百弟兄,已属不易。”
“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军情,与先前斥候报来的吻合,足见你没有隐瞒。”
“如今昆明危在旦夕,正是上下齐心、共赴国难之时。”
“本官知道你心中有委屈,但眼下不是计较私怨的时候。”
“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臣,王爷迟早会回师。只要咱们守住昆明,一切都好说。”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北门的防务的一部分也就交给你们正蓝旗了。”
“望你与其他弟兄们同心协力,共守城门。本官信你。”
兀尔特听到“与先前斥候报来的吻合”这句,心中猛然一动。
看来胡心水早已从其他渠道掌握了大致情况。
只是不知自己方才的回答。
是否让他察觉出自己隐瞒了与贺成景、邵尔岱之间的恩怨纠葛?
但是他还是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胡大人所托。”
胡心水点了点头,挥手道:
“去吧。好好歇息。”
兀尔特抱拳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
兀尔特带着三百骑兵回到安排好的城北营地,胡心水已经派人腾出了几排营房。
弟兄们忙着卸鞍喂马、收拾铺位、清点兵器,营地里一片嘈杂。
兀尔特亲自检查了北门附近的布防位置,又安排了轮值哨位。
这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刚摘下腰刀挂在帐柱上,苏间色便急匆匆地钻了进来。
“兀统领,大事不好了!”
苏间色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胡大人把咱们的家眷都安排在城南了。”
兀尔特手一顿,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胡大人亲自吩咐的。”
苏间色叹了口气。
“弟兄们的家眷,全被安置在城南几条巷子里,四周都派了人守着。说是‘保护’。”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兀尔特攥紧了拳头,眉头紧皱。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
“动作倒快啊,是巧合吗”
苏间色点了点头:
“我看张权勇那一万多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方才我偷偷问过了,原来寻甸也丢了,现在北面再无屏障,明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兀尔特面露愁容,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
“你的意思是?”
苏间色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不如带上你我还有众兄弟的家眷,找个机会逃出城去。”
兀尔特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好办。咱们已经被编入城防军,协守北门。家眷又被胡心水扣在城南,怎么逃?”
苏间色道:
“眼下城门还没有完全戒严,咱们外出巡逻、采买粮草,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摸清城防换班的时间,找到看守家眷的薄弱之处,未必不能成事。”
兀尔特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腰刀上。
他打了那么多仗,从辽东打到云南,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那些弟兄跟了他这么多年,死了也就死了,他不在乎。
可那个孩子——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儿子。
此番拼死从战场上跑回昆明,为的就是设法带走妻儿。
若不然,他早就带着三百弟兄远走高飞了。
“你先去摸清城南的看守情况,”
兀尔特低声吩咐。
“家眷具体在哪几条巷子,有多少看守,换班时辰。摸清了,咱们再商量。”
苏间色点头:
“我这就去办。”
兀尔特拉住他,叮嘱道:
“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苏间色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兀尔特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暗自思索。
他必须带走他的宝贝儿子,必须!
至于其他人——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
胡心水坐在书房里,茶已凉了半盏。
一个小婢跪在一旁,替他添了两次水,他都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张刚送来的纸上,那是贾六在狱中招供的笔录。
当天他并没有将贾六当场处死,而是暂且留了他一条狗命,而是押入大牢,细细审问。
贾六的招供写得并不工整,有几个字还写错了,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他供出了高得捷。
笔录详细的记录了高得捷如何拉拢和指使贾六,让他威逼利诱孟成彪想让他反叛胡心水。
高得捷。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高得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两人之间有着不少旧怨。
另外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是高得捷有个老友,名叫赵某,当年与他的儿子胡国柱争功。
反被胡国柱参了一本,丢了官职。
那赵某后来郁郁而终,高得捷便把这笔账记在了胡家头上。
高得捷曾私下对人说:
“胡家人心狠手辣,国柱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当老子的能好到哪儿去?”
这话传到胡心水耳朵里,他虽未当场发作,却从此将高得捷视为眼中钉。
这些年来,两人在军议上争吵、在王爷面前互相攻讦、在暗地里拉拢分化对方的手下。
只是王爷在场时还能压住场面,如今王爷远征缅甸。
眼下世子无能,高得捷更是肆无忌惮,居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构陷他。
论城府、论手段,此人远非他的对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诬陷,至多给他添些麻烦,翻不了天。
他正要将供词折好塞进袖中,忽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戎装,披风上沾着尘土。
显然是刚从军营里赶回来的。
正是他的儿子,胡国柱。
“父亲。”
胡国柱解下佩刀,随手靠在桌边。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我听说贾六那狗奴才招了?供出谁了?”
胡心水将供词递给他,淡淡道:
“你自己看。”
胡国柱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啪”地一声将纸拍在桌上,兴奋道:
“好啊!是高得捷!这老匹夫,总算落到咱们手里了!”
“父亲,这下可算抓住他的把柄了!”
“咱们直接把这份供词递到世子爷面前,看他高得捷还有什么话说!”
“趁这个机会,把他一撸到底,看他还怎么蹦跶!”
胡心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不妥。”
胡国柱一愣:
“有何不妥?证据确凿,他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胡心水放下茶杯,目光沉稳:
“如今伪明军压境,昆明危在旦夕,城内几千守军需要稳住,军心不能乱。”
“高得捷虽然可恨,但毕竟在军中也有几分威望!”
“若是在这个时候跟他撕破脸,轻则军心动摇,重则内讧火并。”
“到时候不用伪明来打,咱们昆明城自己就乱了。”
胡国柱不以为然,哼了一声:
“父亲,您就是太谨慎了。高得捷算什么东西?论资历,他比您差远了!”
“论战功,他不过是个跟在后头捡便宜的!论在王爷跟前的分量,他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如今夏国相被俘,昆明城里还有谁跟咱们胡家争?”
“只要高得捷一倒,军中就全归咱们胡家说了算!”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挥舞着胳膊:
“父亲,您想想,夏国相已不在了,只要再把高得捷除掉!”
“整个昆明的军政大权就全落在咱们胡家手里!”
“到时候儿子我亲自带兵守城,什么邓名、什么周开荒,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那些伪明余孽,不过是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第295章 出城救援
胡心水看着儿子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心中暗叹。
这孩子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又娶了王爷的女儿,可谓少年得志。
可就是太年轻,太急躁,太容易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国柱。”
胡心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厉。
“你坐下。”
胡国柱见父亲神色不对,愣了一下,讪讪地坐回椅子上。
胡心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除掉高得捷,军中就全听咱们的了?”
“高得捷在军中近十余年,他的旧部、他的门生、他的亲信,遍布各营。”
“你把他逼急了,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们在背后捅刀子,你防得住?”
“眼下大敌当前,最忌讳的就是内讧。咱们要对付的是城外的伪明余孽,不是城里的自己人。”
胡国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心水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记住,高得捷的事,为父自有分寸。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等守住了昆明,等王爷回来,再跟他慢慢算账。眼下——先把城外的明军打退了再说。”
胡国柱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闷声道:
“父亲说得是,是儿子急躁了。”
胡心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抬起头。
只见一个浑身是汗的士兵踉踉跄跄地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大人!紧急军情!”
胡心水心里一沉,站起身来:
“何事?”
“张权勇总兵有消息了!他派人来求救了!”
那士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说大军正在往昆明赶,伪明周开荒部紧追不舍,兵力甚众!”
“其前锋已与我殿后部队多次交火。张总兵请求大人速速派兵救援!迟了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心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一万多人被人追成这样……”
他骂归骂,心里却清楚,张权勇这一万多千人是昆明眼下最重要的有生兵力。
不能不去接应和救援!
另外他还有一个隐隐的担心。
那就是从曲靖回昆明的路上,必然要经过老崖口。
那里地方险峻,如果敌人事先埋伏在那里伏击....
恐怕是一场恶战。
想到这里,他马上警惕起来,于是转身厉声道,
“国柱!”
“速去传令,点齐城内能战的兵将,随我出城接应!”
胡国柱霍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父亲,昆明城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兵?”
胡心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道:
“城防部队必然不能动,但周围州县回防的部队还有万余人,加上高得捷那边的人…”
“罢了,先不管他。”
“你传我军令,立刻去各营调兵,凑足六千人,一个时辰后在北门集合!”
胡国柱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胡心水也快步走出书房,一边走一边厉声吩咐属下:
“去,把孟成彪给我叫来!让他点齐他麾下兵将,随我出城!”
...
兀尔特的帐篷里,烛火摇摇欲坠。
苏间色急匆匆地钻进来,满脸风尘,压低声音道:
“兀统领,查清楚了。”
“如安街四周街巷,每处路口都有十来个兵丁守着,换班时辰是……”
兀尔特摆了摆手,打断他:
“先不说这个。可什么办法能把人带出去?”
苏间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如安街那些巷子四通八达,可每条路口都有人把守。”
“咱们就算能摸进去,带着女人和孩子,怎么跑?”
兀尔特咬了咬牙,低声道:
“汉人有句话,叫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觉得说得在理!”
“女人哪里没有?万一不行,咱们只带孩子跑。”
苏间色点了点头,也觉得是这个理。
兀尔特心里暗暗盘算:
他打了半辈子仗,刀头舔血,从不在乎女人。
可儿子不一样,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的根。
女人没了可以再娶,他有几个妻妾。
可那个孩子,是他三十好几才得的独苗。
想再生一个,只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拳头,目光愈发坚定。
“城门夜里虽然不关,可进出都要查验手令。咱们没有手令,硬闯就是送死。”
苏间色又补了一句。
兀尔特听完沉默着,目光落在墙上那把腰刀上。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
两人正埋头苦思,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杂沓,马蹄声如雷。
还有军官们扯着嗓子呵斥士兵的声音。
兀尔特掀开帐帘,只见营地里火把乱晃,一队队士兵从各营房里涌出来。
往北门方向跑去。
有人还在系腰带,有人扛着刀枪,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苏间色跟出来,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绿营百总。
那百总急急道:
“胡大人下令,点兵出城!说是张权勇总兵被伪明军追击,正在回昆明的路上,要派援军去救!”
说完便挣开手,跑远了。
兀尔特和苏间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兀尔特松开帐帘,低声道:
“看来张权勇那边真的撑不住了。”
苏间色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副统领,这可是个机会。城里乱成这样,城门开合频繁,说不定能混出去……”
兀尔特点了点头:
“这确是个机会。可胡心水为人谨慎,城府很深,我担心他有所防备。”
“你先别急,容我仔细想想。”
...
北门内街巷里人声嘈杂,火把通明。
从附近州县撤回的守军、城内各营抽调的精壮,乱哄哄地汇集在一起。
这些人有的刚从澄江、晋宁撤回来,还没喘匀气,又被赶上了队伍;
有的在城墙上守了几天,盔甲都没脱,就被拉来凑数。
士兵们交头接耳,低声骂娘,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耽搁。
胡心水骑在马上,看着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六千人队伍,心里一阵发苦。
这些人里,老兵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新募的民壮和从各隘口撤下来的散兵游勇,刀枪都握不稳。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张权勇的大军正在往昆明方向撤退。
必须去接应。
他正要下令出发,忽然又一匹快马从北门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斥候一头栽下马来,被亲兵扶住。
那斥候挣扎着跪倒,嘶声喊道:
“大人!大事不好!老崖口……老崖口居然有埋伏!”
胡心水心头剧震,厉声道:
“说清楚!谁埋伏?多少人?”
斥候喘着粗气:
“是……那些是苗人和彝人山民!山上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百人!”
“他们居高临下,弓箭滚石,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张总兵的前锋已经被截住了,进退不得!而后方有敌军游骑骚扰,还有火器,死伤很重!”
“周开荒的大军就在后方了,步步紧逼。”
胡心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些苗人彝人,定是事先埋伏好的。
若是张权勇被堵在老崖口,前后夹击,这一万多人就真的完了。
“传令!”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中一闪。
“全军加速,赶往老崖口!能跑多快跑多快!一定要在明军合围之前把张总兵接应出来!”
...
高得捷正独自在府中书房饮茶。
胡心水虽在大堂上在世子面前罚他闭门思过,却以昆明危局为由暂缓执行。
是他自己不愿出门——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也懒得去看胡心水那张脸。
不过消息并未断绝,心腹家人匆匆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北城门那边有大动静。胡大人正在整军,说是张权勇总兵被明军追击,要带兵出城接应。”
高得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胡心水啊胡心水,这局我看你如何破。”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胡心水的处境。
张权勇那一万多人是昆明眼下最重要的兵力,若真折了,城就难守了。
胡心水不得不救。
“老爷,咱们要不要……”
心腹试探着问。
高得捷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他当然想趁胡心水不在城中,做点什么。
可眼下大敌当前,若他此时生事,赢了是内讧,输了是自寻死路。
无论哪种结果,都便宜了外面的伪明军。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不甘。
“你派人暗中跟着胡心水的队伍,看看他们能不能把张权勇接应出来。”
他沉声道。
“另外,把咱们的人手都撒出去,盯紧城门和粮库。万一胡心水败了,咱们得有个准备。”
心腹领命,正要退下,高得捷又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
“还有,去通知城防各营,就说本将军虽然跟胡大人有些过节,但昆明安危重于一切。”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加固城防,谨防伪明军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告诉他们,昆明若失,咱们谁都活不成。这时候,谁要是敢闹内讧,我第一个不饶他。”
心腹应声而去。
...
兀尔特的帐篷里,苏间色和兀尔特依然在商量,试图找出两全其美救家眷逃出昆明的办法。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亲兵进来禀告道:
“兀统领,胡大人已经率军出城了。”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又道。
“属下还听到一些传言,说前几日的军议会上,胡大人和高大人闹了不快。”
“如今胡大人得势,高大人的面子折了不少,已经闭门不出了。”
兀尔特听完后,眼睛微微一亮。
他挥手让手下退下,转头看向苏间色,压低声音:
“高得捷。咱们倒是忘了这个人。”
苏间色一愣:
“兀统领的意思是……”
兀尔特在帐篷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声道:
“胡心水走了,城里管事的就剩高得捷。他虽然闭门不出,但手里还有不少人。”
“他跟胡心水不对付,未必会替胡心水守规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去拜访他。”
苏间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
“兀统领的意思是…咱们去投高得捷?”
兀尔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道:
“胡大人防着咱们,高大人可未必。高大人如今被胡大人压着,正缺人手。”
“咱们去投靠他,他未必不肯拉拢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我们不妨先假意投靠他,先借他的力,再慢慢设法救出家眷。”
...
半个时辰后,兀尔特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提了几盒点心,往高得捷的府邸走去。
高府在城东,门前冷落,显然高得捷闭门之后,很少有人登门。
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说是老爷有请。
兀尔特步入书房,高得捷正坐在桌案后面。
看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兀尔特抱拳行礼,在客位坐下,苏间色站在他身后。
“兀副统领,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高得捷的语气不冷不热,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兀尔特脸上扫来扫去。
兀尔特拱手道:
“末将粗人,不懂什么礼数。”
“只是听说高大人在胡大人那里受了些委屈,心中替高大人不平。”
“胡大人如今出城了,末将特来探望。”
高得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审视。
“哦?兀副统领倒是有心了。只是本官与胡大人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兀尔特面色不变,坦然道:
“末将不敢过问。末将只是觉得,胡大人对末将多有提防,末将在城里处处受制,日子不好过。”
“高大人在军中威望高,末将敬仰已久,若能得高大人照拂,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高得捷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兀尔特脸上停了许久。
他心里清楚,胡心水对兀尔特有所提防了,正蓝旗家眷都被看管起来了,这人正愁没有出路。
如今胡心水出城,正是他拉拢兀尔特的好时机。
正蓝旗在城内有三百骑兵,但是云南各地散落的依然有千余人。
若能把这支力量拉拢过来,他手里就有了跟胡心水叫板的资本。
“兀副统领客气了。”
高得捷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
“胡大人的命令,本官也不好违抗。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如安街那边,本官会让人多加留意。”
“毕竟那里住的都是旗人,出了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你且安心守城,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兀尔特心中一动——如安街,正是他家眷所居之处。
高得捷主动提起,分明是知道他的心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
“多谢高大人。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高大人所望。”
高得捷点了点头,挥手道:
“去吧。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便是。”
兀尔特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第296章 遭遇阻截
夜色如墨,胡心水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
大军出城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走了不过十余里。
队伍越走越慢,士兵们脚下打滑,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火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六千人,听起来不少,可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从地方调回来昆明的那些兵,连盔甲都没穿齐。
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挎着腰刀,还有几个拿着猎户用的叉子。
那是临时从民壮里拉来凑数的。
胡国柱策马跟在旁边,倒是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不时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父亲,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面应该可以赶到老崖口。”
胡国柱低声道。
胡心水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走着走着,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停下”,有人喊“前面有情况”。
胡心水心里一紧,策马上前,厉声道:
“怎么回事?”
前锋的孟成彪跑过来,满头大汗,单膝跪地:
“大人,前面二里外的丘陵后面发现火光!”
“星星点点的,像是篝火,又像是火把,数量不少,少说也有几百人!”
胡心水心头一沉。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
夜色朦胧,远处的丘陵黑黢黢的。
只在山脊后面隐约透出几点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那边生火。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伪明军已经离昆明这么近了?
难道老崖口那边已经…
不可能!
斥候之前报的是明军还在老崖口以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插到昆明附近了?
“再探再报!”
他沉声道。
“派几个机灵的,摸过去看清虚实!其余人原地戒备,不得喧哗,不得点火!”
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胡心水骑在马上,手心渗出细汗。
他暗暗盘算:
如果明军真的要合围张权勇,必然会在老崖口两侧设伏,同时也一定会派兵阻截昆明的援军。
眼前这支队伍,极可能就是明军的阻截部队。
可他们有多少人?
是谁在指挥?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斥候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蹲在胡心水马前,压低声音:
“大人,前面确实有敌人!”
“丘陵后面人影幢幢,借着火光隐约能看见不少人影在晃动,还有多支旗帜飘动。”
“可夜色太重,看不清具体数目,但感觉人数不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
“他们在官道上挖了陷坑,堆了鹿角!”
胡心水心头猛地一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数千之众?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是伪明军的主力到了?
若果真如此,自己这六千人就算能冲过去,也必然折损惨重。
搞不好反而会被人包了饺子。
更麻烦的是,倘若在此耽搁太久,老崖口那边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胡心水继续问道:
“你可看仔细了,真有那么多人?”
那斥候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那些火把移动得有些乱,而且旗帜虽多,可插得散乱。”
“小的也说不好,看着像人多,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胡国柱听到如此,于是拔出腰刀道:
“父亲,我看对面多半只是疑兵,虚张声势罢了!”
“若是真的伏兵,为何不趁咱们立足未稳时杀出来?”
“他们躲在后面不动,分明是底气不足。”
“我带人冲过去!管他多少人,咱们有骑兵,未必会输!”
胡心水瞪了他一眼:
“疑兵?你拿什么断定?万一不是疑兵,而是实打实的伏兵,你冲过去正好撞进人家的口袋!”
“敌人虚实不明,最忌讳莽撞行事。”
胡国柱被训得低了头,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却不敢再顶嘴,悻悻地把刀插回鞘里。
胡心水沉吟片刻,下令道:
“先派两百人探路,从左边绕过去,试探一下。不要点火把,摸黑走。”
“遇到敌人立刻退回,不要恋战。”
随后,他命令先锋孟成彪挑选了两百没有夜盲症,视力好的步兵,悄悄地往左边摸去。
他们沿着田埂,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朝丘陵的侧面迂回。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旱地。
孟成彪挥手示意停下,侧耳听了听,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继续走。”
他压低声音。
队伍刚走出几十步,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暗处飞来,正中前面一个士兵的大腿。
那士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三四个士兵应声倒地。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箭从哪儿射来的,只听见弓弦振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有埋伏!撤!快撤!”
孟成彪大声喊道。
两百人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可那些箭矢像是长了眼睛,追着他们的后背飞。
又倒下了七八个人,等他们跑回本阵,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看到孟成彪灰头土脸的回来,胡心水脸色铁青。
“父亲,让我带骑兵冲一次吧!”
胡国柱又请战。
这次出行,胡国柱特意点齐了五百精锐骑兵。
胡心水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急。再探。派斥候往右边绕,多派几路,摸清他们的防线有多长。”
几路斥候领命而去。
这一次,胡心水学聪明了,让斥候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迂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斥候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右边三里外也有埋伏,挖了陷坑,堆了鹿角,还有人巡逻。”
“左边两里外有一条干沟,沟里藏了人,末将差点被射中。”
“北面……北面也有火光,但看不清有多少人。”
胡心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把兵力集中在一处。
而是撒开了,像一个扇面,把通往老崖口的几条路全堵死了。
你从左边绕,他在左边等你;
你从右边绕,他在右边等你;
你正面冲,他正面有陷坑鹿角,侧面还有人放冷箭。
更何况眼下正是半夜,夜色如墨,光线不明,打起仗来处处受制。
很多士兵有夜盲症,离了火把的话,便伸手不见五指,可一打火把,又成了活靶子。
这仗,怎么打?
要等到天亮才能打吗?
“父亲,要不咱们派骑兵强行冲过去?”
“骑兵速度快,只要冲过去,他们的陷坑和鹿角就挡不住了!”
胡国柱又出主意。
胡心水睁开眼睛,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这孩子,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直接骑兵抹黑冲过去?
对面那些神出鬼没的射手,专打骑兵。
马的目标大,一箭射不死人,也能射伤马。
马一倒,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可以先派一百骑兵,先从正面冲一次。不要太快,试探一下。”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一百骑兵列队,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带队的骑兵百总拔出马刀,厉声道:
“冲!”
一百骑齐声呐喊,朝前方那片黑沉沉的丘陵冲去。
马蹄声如闷雷,烟尘滚滚,火把在风中拉出一道道光痕。
冲了不到半里地,前面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道绊马索。
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被绊,猛地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惨叫连连。
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可冲势太猛,好几匹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紧接着,两侧的暗处又飞来一阵弩箭,射倒了好几个骑手。
幸存的骑兵慌忙拔马往回跑,狼狈不堪地退回来。
胡国柱气得直跺脚,一刀砍断了旁边一棵小树。
看到如此情况。
胡心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黑暗,目光越来越冷。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不是正面硬拼,而是专门打游击、设陷阱、搞偷袭。
你每走一步,他都要让你付出血的代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老崖口那边……张权勇究竟还能撑多久?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他沉声道。
“多派斥候,盯紧对面。一有机会,立刻报我。”
胡国柱急了:
“父亲,咱们不救张权勇了?”
胡心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亲兵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走过来,推搡到胡心水面前。
那几人头顶光秃秃的,辫子已经齐根剪去。
却还穿着清军的号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
亲兵抱拳道。
“这几个人是从伪明军那边跑过来的,说是降兵,不愿再替邓名卖命了!”
胡心水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一个年长些的士兵抬起头,满脸泥污,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恐惧;
另外几个年轻些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胡心水从身旁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火把,凑到那老兵脑后。
照着光秃秃的后脑勺仔细看了看。
剪掉的辫茬还在,看来才剪掉辫子没几天。
他这才收了火把,厉声道:
“抬起头来!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指挥的是谁?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假话,砍了你们的脑袋!”
那年长士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人,小的们是夏国相将军的兵……”
“在寻甸被邓名俘虏了……后来被编入他的队伍,跟着一个叫沈竹影的伪明将领往这边走…”
“…说是要堵截昆明的援军……”
胡心水心中一沉,追问:
“多少人?那个沈竹影带了多少人?他手里有多少火器?”
老兵道:
“总共两千五百人……都是降兵来着…”
“但是最厉害的是那五十个豹枭营的士兵。”
“他们……他们太厉害了,会飞檐走壁,会挖陷阱,还会装神弄鬼……”
“小的们看到你们大军到了,太害怕,不敢打了,就趁夜里跑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补充道:
“大人,那些豹枭营的人,个个都穿着草编的蓑衣,脸上涂着泥,趴在沟里根本看不见。”
“他们用的弩是连发的,一弩射出去很快又能射第二弩!”
“而且还带有火铳,火铳打得很远,威力很大!”
胡心水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只有两千五百人,不过是些降兵,竟能摆出数千人的疑兵阵势。
真正能打硬仗的,恐怕没几个。
可偏偏就是那五十个精锐,硬生生把他六千大军堵在这里,寸步难行。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我就说怎么那些鬼兵神出鬼没的。”
胡国柱凑过来,低声道:
“父亲,既然对面只有两千多人,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兵,咱们不如正面强攻!”
“六千对两千五,还怕打不过?”
“那些降兵都是被逼的,没什么战斗力,只咱们气势如虹,他们肯定就是一盘散沙!”
胡心水摇了摇头,目光阴沉:
“正面强攻?现在是半夜!视线不明,你知道他们的鹿角后面有没有火器?”
“你知道他们挖了多少陷坑?你知道那五十个豹枭营的人藏在哪儿?”
“你冲上去,他们在侧面放冷箭,你的兵还没到跟前就倒下一半。”
胡国柱于是道:
“那就等天亮再打!天一亮,大伙看得清楚,他们这么点人,肯定完蛋了!”
胡心水摇了摇头,目光阴沉:
“等天亮?张权勇还能等到天亮吗?”
“你在这儿等一个时辰,他在老崖口就要多撑一个时辰。他撑得住吗?”
胡国柱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胡心水蹲下来,看着那个老兵,语气放缓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在那边待了几天?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那老兵见胡心水语气缓和,胆子大了一些,低声道:
“小的叫王有才,本是夏国相将军麾下的兵。”
“那日在寻甸城外,邓名让人在饭食里下了药,说是苗疆的蛊毒,逼我们投降。”
“弟兄们腹痛难忍,只好先投降了,并且剪了辫子。”
“后来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巴豆和草药,肚子疼一阵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那个邓名说话算话,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
“四千人里走了近千人,剩下的三千人便跟着他往南走。”
“走到半路,邓名说要分兵,于是他亲自带五百降兵和百来号豹枭营的人,要抄近路去老崖口堵张总兵。”
“让那个沈竹影带其余两千五百人,直接奔昆明北面布防,说是要截住昆明的援军。”
胡心水的脸色更加阴沉。
邓名果然算到了这一步,他分兵两路,一路堵张权勇,一路堵援军。
而自己这六千人,已经被沈竹影死死缠住了大半夜。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突破这道防线,赶到老崖口。
否则,张权勇的一万多人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父亲,要不咱们分兵?”
胡国柱又出主意。
“咱们可以一路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另一路从更远的地方绕过去。”
“哪怕多走十几里山路,只要能绕过去就行。”
胡心水停下脚步,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你带两千人,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就在远处喊杀、放箭,闹出动静来。”
“我带三千人,从东边绕一个大圈,翻过那道山梁,绕到他们后面去。”
“只要能过去,就直接赶往老崖口。”
胡国柱领命,带着两千人往正面压去。
胡心水带着三千人,熄灭火把,无声无息地往东边摸去。
队伍中不少人患有夜盲症,离了火光便两眼一抹黑。
只能紧盯着前面人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胡心水特意将那些眼神好、能走夜路的士兵打散编在队伍中。
让他们走在前面领路,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前挪。
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踩进坑里、被石头绊倒,摔得鼻青脸肿。
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第297章 其人之道
“父亲,我有个主意。”
胡国柱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
“对面那些降兵,本来都是咱们这边降过去的,而且才数天时间。”
“他们原本就是咱们的人,不过被迫投了邓名,他们肯定不甘心,不如咱们直接劝降?”
胡心水停下脚步,想了想,缓缓点头:
“有理。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不为。”
他当即吩咐下去,挑一个嗓门大的兵到阵前喊话。
那兵倒也干脆,跑到阵地前面,扯开嗓子便喊:
“对面的弟兄们!你们本来都是咱们的人,何必给伪明余孽邓贼卖命!”
“回来吧,咱们继续吃香的喝辣的,相信我,将军不计前——”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正中那兵咽喉。
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扑倒在地。
胡心水脸色一沉。
又派了好几个嗓门上前收尸,顺便接着喊。
这回那几个人学乖了,趴在营门后面,隔着栅栏大喊。
虽然隔着远了,声音也飘了过去,夜色深沉,也不知道对面听清楚没有。
...
沈竹影率领这支两千五百人的队伍。
为什么能比邓名先赶到昆明东北面布防,原因倒也简单。
邓名带着那五百降兵和百来号豹枭营战士去老崖口。
走的约一半是山路,需要翻过一些小山坡,比较难走。
而沈竹影这一路,从分兵的地方直奔昆明,走的是官道,几乎是直线。
再加上老崖口本身就在昆明东北方向更偏东的地方。
邓名那一路要到更东的地方去堵截张权勇,自然慢了不少。
此消彼长,沈竹影便抢在了前面。
不过,这两千五百降兵布置在此,原本沈竹影压根没想过要真的打阻击战。
邓名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那就是在昆明北面摆出阵势,多布旗帜,白天扬尘,夜里点火,做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说白了,只是疑兵之策。
让城里的清军疑神疑鬼,以为明军主力已经到了城外,从而不敢轻易出城。
至于能不能真的挡住援军,邓名并没抱太大指望。
毕竟两千五百降兵,能唬住人就不错了。
可偏偏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沈竹影的队伍刚在昆明北面二十多里处扎下阵脚。
派出去的豹枭营斥候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说昆明城里有大股清军正在集结,少说也有五六千人马,看样子是要出城往北去。
沈竹影心里一沉——这是要去救张权勇的援军。
若是让这支人马冲过去,邓名在老崖口那边就危险了。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下令全军拔营,连夜赶往清军出城的必经之路。
好在他本就守在昆明北面,那条官道是往老崖口的唯一捷径。
他提前占了位置,勉强抢在了清军前头。
勉强布置了一番。
沈竹影其实心里也没底,只能赌。
赌夜里看不清,赌清军不敢贸然强攻,赌自己那些降兵能撑住不散。
...
这两千多人按照紧急的部署,分散在丘陵后面的几条沟壑和坡地里。
各自有各自的防区。
沈竹影派人仔细交代过:
不许乱跑,不许喧哗,各队守住各队的位置,听号令行事。
降兵们虽然士气不算高,但基本的纪律还在。
况且其中确有不少真心归附邓名的弟兄,他们与豹枭营一道在暗中盯着。
命令倒也能得到有效的执行。
...
而此刻, 听到了对面的宣传攻势。
沈竹影正与几个豹枭营小头目围坐一处。
旁边还坐着几个从降兵中物色挑选出来的、已表示对邓名最为忠心的将领。
“都听见了?”
沈竹影压低声音。
“对面在喊什么。”
一个豹枭营小队长点点头:
“听见了。看来,清军这是想从根子上挖咱们的墙脚。”
“不能让他们这么喊下去。”
另一个豹枭营小队长皱眉。
“我们这只军队,那些兵以前就是在鞑子那边呆过的。”
“就在半个多时辰前,清军方才冲阵时,就有好几个心智不坚定的借机逃走了。”
“现在敌人又来了这么一招。我担心有更多人心里起了摇摆…”
沈竹影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向那几个降兵将领。
“你们怎么看?”
一个叫庞闵的中年将领抱拳道:
“大人,末将虽是降兵出身,但邓天王名声在外。”
“不仅善待百姓,爱护士兵,也善待俘虏,更有着民族大义。”
“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对面喊这几嗓子,动摇不了什么。但——”
他顿了顿:
“若不想下办法,任由他们喊下去,保不齐有人心里犯嘀咕。”
旁边另一名降兵将领、原夏国相部下邱千总也点头道:
“庞千总说得是。末将方才就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虽没听清说什么,但心里头怕是不安生。”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道:
“我们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能喊,咱们也能喊。”
沈竹影继续道。
“我们也挑几个嗓门大的弟兄,到阵前去喊。”
“就告诉他们,大明王师马上会兵围昆明,整个云南都即将光复了!”
“他们还跟着吴应熊那个无能之徒,给满清这个混账朝廷卖命,莫不是眼瞎心盲?”
“别忘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鞑子是怎么对付咱们的?”
“看看你们头上,秃顶的脑门留着金钱鼠尾辫子,穿着鞑子的衣服,难道就真把自己当鞑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再告诉他们,我们本来都是劳苦大众。”
“谁不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当兵吃粮?”
“咱们这边开仓放粮给百姓,善待俘虏,他们若愿意过来,就是共患难的兄弟,待遇只会比原来更好!”
“而且再也不用剃发易服给人当奴才了。”
沈竹影继续道。
“另外,咱们也得加强咱们这边的宣讲。”
“把各营降兵多宣传多强调,邓军门前几天和他们说的,不能忘记了。”
“清兵都是什么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之屠等等大屠杀,一样一样说清楚。”
“大家都是汉人,以前不知道残酷的历史真相,如今知道了,还能闭着眼睛装睡继续给鞑子们卖命么?”
庞闵猛地站起来,抱拳道:
“沈大人说得太对了!以前不知道真相,如今知道了,老子拼着这条命也要杀鞑子替同胞报仇!
“末将马上去安排,我以前也给鞑子卖过命,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我说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邱千总与另一名陈姓降兵将领也纷纷起身:
“末将愿同去!”
“请沈大人放心,弟兄们交给我们!”
沈竹影拍了拍庞闵的肩膀,望着他们道:
“好。你们去安排,尽量各个营都要过一遍。”
...
很快,他们就挑出十几个嗓门洪亮。
能说会道的弟兄,摸到阵前,扯开嗓子对着对面喊了起来。
“对面的兄弟们!别瞎喊了!”
“你们还有闲心耗在这里?实话告诉你!你们家都快被偷了!”
“大明王师已经快围了昆明了,云南全省马上光复了!吴应熊那小子自身难保!”
“你们还替他卖命?替满清卖命?”
“莫忘记了扬州十日忘了?嘉定三屠忘了?”
“你们头上剃的那秃顶留着金钱鼠尾,穿着鞑子的号衣,还真把自己当鞑子了?”
“邓天王说了,天下都是劳苦大众!谁不是穷苦人?”
“咱们这边开仓放粮给穷人,善待百姓,优待俘虏,给活路!”
“大家都是汉人,你们要是愿意过来,就是共患难的兄弟,待遇只会比原来更好!”
“而且!再也不用给剃发易服给人当奴才了!”
这一番话,伴着铜盆铁锅的敲击声,一阵阵传进对面清兵的耳朵里。
起初,胡心水那边还派人扯着嗓子对骂。
可喊了没几轮,自己队伍里的声音就渐渐稀了。
清兵营地里,不少士兵低下头,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露出犹豫。
有人小声嘀咕:
“那边说的……好像也有理。”
“扬州十日,我好像听过这件事…”
“别瞎说,小心被听见。”
但更多人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胡心水察觉到气氛不对,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不许听对面妖言惑众!再有动摇军心者,斩!”
可那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却像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住。
...
沈竹影带的这只队伍中间,有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叫王阿虎。
他今年才十七岁,家在昆明附近的乡下,爹娘都被清军征粮时逼死了。
他本人是被抓壮丁抓到吴三桂的绿营军中的。
邓名这些日子以来声名渐起,在百姓中已颇有口碑。
百姓中都喊他“邓天王”。
当邓名问谁愿意留下来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王小虎虽然年轻,却认死理。
他认定邓天王是好人,是替老百姓打仗的,跟着他干,错不了。
王阿虎有一桩心事。
他打第一眼看到豹枭营的战士,就被震住了。
那些人身上穿的、手里拿的装备,他连做梦都没见过。
皮甲贴身利落,腰挎短刀和短发火铳,背着的精制钢弩。
行军时脚步无声,行军和打仗像狼群一样配合默契。
他羡慕得眼睛发直。
更让他眼热的是那些人坚毅冷静的眼神。
那不是绿营里混日子的兵油子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自信,或者叫底气。
他私下里偷偷打听过好几次:
“兄弟,你们豹枭营还招人不?要啥条件?”
没人给他准话,只是笑。
他不甘心,又去问一个看着面善的老兵。
老兵上下打量他一眼,说:
“咱和你一样,不都是前几天才过来的?”
“我哪里晓得。不过,我猜啊,你还得练。豹枭营不收你这种瘦不拉几的。”
王阿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杆。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发了狠。
一有机会,多吃半点,有空就练把式,非得把身板练壮实了不可。
...
这支队伍里,也有个老油条,姓刘,人称刘二狗子。
夜里,清军喊话的风声传来,刘二狗子心里便活泛开了。
他瞅了个空子,悄悄溜到沟壑边上,压低声音招呼旁边几个说得上话的降兵。
“弟兄们,你们看看对面,好几千清军!咱们这边才多少人?”
“两千五百,还都是降兵,能打得过?趁天黑赶紧跑过去,还能捡条命。”
“咱本来就是对面那边当兵的,回去还能领赏,何苦在这儿等死?”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降兵低声道:
“可咱们辫子都剪了啊,哪还能回去?没辫子,清军见了准砍头。”
刘二狗子劝道:
“放心,咱们那是被逼的。只要说明白,保准没事。”
另一人摇了摇头:
“哪里说得明白?我还是不去了。”
刘二狗子一愣,凑过去换了副口吻:
“兄弟,你再想想,清军人多势众,咱们这千把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人还是摇头,语气却比方才更硬:
“邓天王说得对,咱们得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不剃头而战。我再也不想剃头当鞑子了。”
刘二狗子顿时来了气,跺脚道:
“嗨!你们一个个都咋回事?吃了邓名几碗粥,加上一顿忽悠,就真把命卖给他了?”
他撇下这人,转身又要去拉另一个犹豫不决的。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刘二狗子的后领。
“刘二狗子!你干什么!”
王阿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他身子瘦弱,个头比刘二狗子矮上一点,可那只手死死攥着,像铁钳一样。
刘二狗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见是王阿虎,顿时恼羞成怒:
“小兔崽子,你放手!老子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你想当逃兵?!”
王阿虎咬着牙,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那只手上,被刘二狗子拖得踉踉跄跄,就是不撒手。
刘二狗子啐了一口:
“你还以为你是替满清卖命的鞑子军啊?我们现在是邓大帅的明军!”
“明军?明军算个屁!老子当年就是明军变成绿营兵的!”
“对面好几千人,咱们这点人,能挡得住?老子不想死在这儿!你给我松手!”
他用力一甩,想把王阿虎甩开。
王阿虎瘦得像根竹竿,被甩得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
可他一骨碌又爬起来,死死抱住刘二狗子的腿。
“你——!”
刘二狗子又惊又怒,抬腿想踹。
方才摇头说不去的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王阿虎前面,瞪着刘二狗子:
“你够了!要走你自己走,别拉别人垫背!”
又有几个降兵围了过来,把刘二狗子围在中间。
王阿虎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胸膛起伏,声音都在发抖:
“刘二狗子,你忘了邓大帅说的话了?”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了多少人?你也是汉人,你替鞑子卖命,你对得起你祖宗吗?”
刘二狗子愣了一下,随即骂道:
“少跟老子扯这些大道理!什么祖宗不祖宗的,活命要紧!你小子懂什么?邓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邓天王没给我灌迷魂汤,他给我吃了饱饭!让我明白了该为谁而战!”
王阿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
第298章 豹枭营追击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
先前那几个犹豫不决的降兵,此刻都站在了王阿虎身边。
有人低声道:
“刘二狗子,你也太不仗义了。自己跑不算,还想拉咱们下水。”
另一个汉子听到了经过,顿时啐了一口:
“人如其名,就是个狗东西!”
“一辈子当奴才,当了满清的奴才还不够,还想回去继续当?”
“就是!邓天王把咱们当人看,把我们从奴才中解救出来,你倒好,扭头就想回去当狗?”
一句句指责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刘二狗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推开人群跑,却被两个年轻人拦住了。
这两个也是邓名在路上物色到的贫苦出身的士兵。
平日里话不多,可心里都记着邓名当初在寻甸的话。
“刘二狗子,你别想走了。”
其中一个低声道。
刘二狗子急了,怒道,声音大了几分:
“你们要干嘛啊?老子原来是那边的人啊,老子现在不干了!你们凭什么拦我?”
...
“你现在是咱们大明的队伍!不是鞑子,为何要自甘堕落?”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庞闵庞千总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刘二狗子,冷冷道:
“从你割了辫子的那天起,你就不是鞑子的人了。”
“你现在跑过去,人家认你吗?”
“你头上光溜溜的,连辫子都没有,清军拿你当奸细,一刀砍了,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刘二狗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庞闵扫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跟刘二狗子搭话,眼神有些犹豫不定的人道:
“邓大帅之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想走的,光明正大地走,发路费,不阻拦。”
“可你当初同意了,现在反而偷偷摸摸地跑,还想拉别人下水,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挥手:
“把刘二狗子绑了,押下去。等打完仗交给沈大人发落。”
几个士兵上前,将刘二狗子五花大绑。
这回他没敢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脸色灰败。
那几个差点跟着他跑的人也缩了回去,再不敢吭声。
庞闵庞千总走到王阿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好小子,干得不错。”
王阿虎眼眶一红,却咬着牙没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膝盖还在渗血,裤腿破了一个洞,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收到豹枭营战士回来的报告。
沈竹影趴在沟壑边上,望着西边清军方向的营寨,心里暗暗庆幸。
亏得队伍里有很多庞闵和王阿虎这样的人。
否则,光靠他五十个豹枭营战士,还真盯不住这两千多号人。
...
“头儿。”
一个豹枭营的弟兄从前面摸回来,无声无息地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清军那边暂时没动静了。”
沈竹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丘陵。
他心里清楚,对面那个姓胡的不好对付。
派了几拨人试探,左绕右绕,虽然都被挡了回去。
但若不是清军顾忌天黑,并不敢强攻。
如果是白日里真打起来,他这两千多人对面数千清军,肯定会危险太多。
可眼下,他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只能依靠着陷阱和工事,暂时拖住敌人。
...
眼瞅着宣传攻势不仅没用,反而对面开始反制了,甚至起到惑乱军心的效果。
胡心水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面前的土垛上。
他来回踱了几步,低声骂道:
“这帮降卒,才吃了几天饭就忘了自己从哪来了?!”
身旁的亲兵不敢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吩咐道:
“传令下去,别喊了,越喊越乱!”
“让那些把总、千总们都盯紧自己手下,谁再交头接耳,先抓起来,打完仗再处置。”
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
“再挑几个心腹,混到兵丁里去,听见谁动摇,记下名字。”
布置完这些,他转头看向胡国柱。
胡国柱又出主意道。
“父亲,要不...咱们分兵再试一次算了?”
“咱们可以一路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另一路从更远的地方绕过去。”
“哪怕多走几里山路,只要能绕过去就行。”
胡心水停下脚步,望了望天空的夜色。
这样来回折腾,快一宿了。
看来,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想了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你带一千人,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稍微闹出动静吸引敌人注意。”
“我带其余人,从东南边绕一个圈,翻过那道山坡,绕到他们后面去。”
“只要能过去,就直接赶往老崖口。”
胡国柱领命,带着千人的队伍往正面压去。
其中有他的五百骑兵和五百步兵。
他先已派出的五百骑兵正分头游击,试图从两翼寻找破绽。
然而夜色太深,骑兵们打着火把奔驰,目标太过明显,简直是冷枪冷箭的绝佳目标。
豹枭营的冷箭冷枪从暗处不断袭来,骑兵的几次试探都被打了回去。
反而折损了十几骑,始终无法找到明军阵地的薄弱处。
胡国柱得知后,脸色愈发阴沉,只好令骑兵暂退。
他再也舍不得那些骑兵去送死了,只好便令其暂退,改为步兵散开冲阵。
结果步兵刚压出去不到二里地。
黑暗中,壕沟后方突然火箭如蝗,劈头盖脸地射来。
那火箭箭头裹着油布,燃烧的火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刺目的弧光。
落地便炸开一片火苗,烧得枯草噼啪作响。
几名清兵身上沾了火油,惨叫着满地打滚。
趁着火箭的亮光尚未熄灭,紧接着火光一闪。
十余名豹枭营的火铳也借着火箭的光亮对准敌人齐射而出。
铅弹呼啸着撕开夜色,清军几名将领和前排顿时倒下了好几人。
胡国柱大惊,忙命盾手上前,又喝令弓箭手还击。
他的兵慌乱中张弓搭箭,朝对面乱射一气。
可夜色里根本看不清目标,多半射进了泥土里,少部分射入对面的军阵中。
数名明军战士闷哼倒地,还有一名豹枭营战士躲避不及以至手臂中箭,所幸扎得不深。
就在这时,左右两翼忽然传来惨叫声。
几个豹枭营战士如同鬼魅般摸近,手起刀落,转眼便又砍翻了好几人。
清军阵脚大乱,胡国柱连声呵斥,却也压不住。
“稳住!稳住!”
他怒声大喊。
可还没等他的兵重新列好阵势,对面又是一排火箭和火铳齐射。
火箭和铅弹撕开夜色,几个把总应声倒地。
清军彻底慌了,前排的人开始往后挤。
突然一声大喝,庞闵率一彪人马从壕沟后杀出,直冲其中军。
夜色里看不清人数,只听喊杀声震天,刀光乱闪。
胡国柱的兵本就士气不高,被火箭和火铳打得七零八落,又遭两侧偷袭。
此刻再被这一冲,前排顿时溃散。
他才勉强收住阵脚,急忙下令后撤半里,重新列阵。
明军倒也不追,只是退回壕沟之中。
庞闵将刀往地上一拄,站在沟沿上,朝这边哈哈大笑了几声,高声道:
“别费心思了!省省力气吧!昆明要丢了!”
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胡国柱脸色铁青,看着地上丢下的近百具尸体,知道这“佯攻”怕是不好打。
...
胡心水带着五千余人,熄灭火把,无声无息地绕道往东南边摸去。
队伍中不少人患有夜盲症,离了火光便两眼一抹黑。
只能紧盯着前面人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胡心水特意将那些眼神好、能走夜路的士兵打散编在队伍中。
让他们走在前面领路,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前挪。
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踩进坑里、被石头绊倒,摔得鼻青脸肿。
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
东南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没有路,只有乱石和枯草。
胡心水率军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出现一道小山坡。
翻过这道山坡,就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北走几里。
就能绕过明军的防线,老崖口应该就只有十几里不远了。
胡心水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催着队伍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队伍停了下来,前面的人乱成一团。
“什么情况?”
胡心水厉声道。
一个绿营百总跑过来,脸色惨白:
“大人,前面…前面有个陷坑!好几个弟兄掉进去了!”
胡心水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火把重新点起来,照亮了前面的地面。
一条宽约丈余的壕沟横在前面,上面铺着枯草和树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几个掉进去的士兵已经被扎成了刺猬,惨不忍睹。
“绕过去!”
胡心水咬着牙道。
队伍沿着壕沟往旁边绕,可走了不到百步,又遇到一道壕沟。
再绕,又一道。
三道壕沟,层层叠叠,东南边的路也堵得严严实实。
胡心水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沈竹影不仅布置了正面,连东南边的阻拦都布置了。
这个人,简直就是可怕。
...
“父亲!”
胡国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带着人跟了上来。
胡心水回头一看,见胡国柱满脸灰土,甲胄上沾着血。
身后的人似乎少了不少,便知必然是佯攻不顺,吃了败仗。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问。
天色渐渐变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胡心水站在壕沟边上,望着对面黑沉沉的丘陵,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再这样耗下去,别说救张权勇,只怕自己这六千大军也要陷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撤吧。”
“撤?”
胡国柱愣住了。
“父亲,咱们不救张权勇了?”
“救不了了。”
“张权勇……只能靠他自己了。”
胡心水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中满是疲惫:
“天亮之前冲不过去,天亮之后更冲不过去。”
“就算冲过去了,也已经迟了,搞不好,连咱们这六千人也都得搭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随即,他马上又想到另一层可能。
伪明的部队既然已经出现在距离昆明这么近的地方,那其他地方呢?
西边?东边?甚至南边会不会也有伪明的部队潜伏?
该不会昆明已经被包围了吧?
方才听伪明军的宣传,他还以为只是敌人的虚张声势。
此刻想到这一层,顿时打了个寒颤,后背阵阵发凉。
自此,他再也没有了去救援张权勇的打算了,只盼着能尽快赶回昆明,加固城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他拨转马头,厉声道。
“全军回城!快!”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撤退。”
“在官道上多布绊马索,撒铁蒺藜,两侧派人埋伏,以防敌人追击。”
“斥候放出十里,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亲兵领命而去。
胡心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缓缓迅速南撤。
他不知道老崖口那边怎么样了,他只知道,这一夜,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沈竹影,是输给了时间。
...
前面摸回来的斥候回来了,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头儿!清军撤了!后队在往前挪,好像真的要撤了!”
沈竹影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他趴到草丛边上,往西边望去。
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对面的清军正在往后撤退移动。
火把在晨风中摇晃,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正朝西边退去。
“沈头儿,他们撤了!”
一个弟兄凑过来,声音里压着兴奋。
沈竹影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草丛中慢慢爬起来。
他揉了揉发麻的腿,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这一夜,他赌赢了。
六千人的援军,硬是被两千五百降兵和五十个豹枭营战士堵在这里,寸步难行。
沈竹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折腾我们这么久,想撤?没那么容易。”
低声对身边的一位豹枭营小队长说。
“传我命令下去,选二十五个豹枭营兄弟。”
“每人带上弩箭和火铳,轻装追击。”
“不要靠近,远远地吊着,给他们制造点麻烦。让他们撤也不安生。”
“其他人,在四周放哨,保持警惕。”
那小队长领命,猫着腰去传令。
沈竹影又转向另一个弟兄:
“去告诉后面的兄弟们,大家一夜辛苦了,可以先休息下。”
第299章 败回昆明
吩咐完毕,沈竹影从草丛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
这时,庞闵、邱千总、陈千总几个降兵将领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士兵。
包括那个小战士王阿虎也在其中。
那小子膝盖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可眼睛里冒着光。
“沈大人!”
庞闵抱拳道。
“清军撤了,末将愿带弟兄们追击!”
“我们也去!”
邱千总和陈千总齐声道。
王阿虎更是往前挤了挤,梗着脖子嚷道:
“沈将军,带上我吧!我不怕死,我能打!”
沈竹影看了他们一眼。
不少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熬了一夜,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显然熬了一夜并不好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
“你们先回去休息。这一夜你们已经够辛苦了。”
陈千总还想争辩。
“可是...”
“豹枭营不一样。”
沈竹影打断他,指了指身边那些无声无息聚拢过来的豹枭营战士。
“我们的训练强度大,这种程度的熬夜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你们只是普通人,现在追上去,很可能跑不了几步腿就软了,反而添乱。”
他放缓了语气:
“先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时。”
庞闵想了想,还是劝道。
“沈大人,我知道你们豹枭营很精锐,但你们一起也只有二十六个人。”
“追上去能杀几个?抓俘虏、收兵器、打扫战场,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
“让我们跟着吧,我们不困!我保证,兄弟们绝不拖累你们,只打下手。”
沈竹影扫了一眼那些士兵。
确实,一个个脸上带着亢奋,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眼里布满了血丝却毫无倦意。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亢奋,压不住的。
他沉吟片刻,终于他还是不忍心扫了他们的兴。
于是点了点头:
“行。但有一条——听我号令,不许乱冲。谁要是擅自行动,别怪我翻脸。”
“得令!”
众将齐声应道。
王阿虎在人群里,兴奋得脸都红了,立刻挤上前来,扯了扯庞闵的袖子:
“庞千总,我能去吗?”
庞闵瞪了他一眼:
“好小子,你跟紧我,别逞能。”
沈竹影转身看向邱千总,沉声道:
“邱千总,你就留下吧。你身上有旧伤,昨夜又熬了一宿,脸色比旁人差了许多。”
“长途追击,你撑不住。况且营地也需要可靠的人镇守,得有个稳当的人看着。”
“你做事细心,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带着其余弟兄看好营地,加强戒备,提防敌人杀个回马枪。”
“营地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邱千总本还想争辩,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老伤腿,终究抱拳道:
“末将领命!大人放心去,营地出不了差错。”
两百人的队伍很快整好,豹枭营二十五人在前。
两百名士兵紧随其后,沿着官道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
天已经逐渐放亮了。
清军的后队正在南撤,队伍拉得很长。
胡心水到底是老将,天亮之后反而更警惕了。
他知道白天视野开阔,明军若是追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特意在后队布置了哨探,又布置了拦马索,在道路上放了铁蒺藜。
又安排了数百来人的后卫。
命令他们殿后,并且保持戒备,轮流休息。
可那些殿后的士兵早折腾了一整夜,又困又累,哪里还撑得住?
太阳逐渐出来后,暖冬的阳光地照在身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哨探走着走着就靠在树上打起了瞌睡,后卫的士兵拄着兵器直晃悠,脚步越来越沉。
沈竹影带着队伍悄悄的从侧翼迂回过去。
天亮的好处是看得清地形,坏处是也容易被发现。
他选了一条沟壑纵横的小路,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清军后卫的侧后方。
“停。”
他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
豹枭营的战士伏在草丛里,架起了弩箭和火铳。
后面跟着他们的士兵也纷纷趴下,大气都不敢出。
沈竹影盯着清军的后卫队伍,心里默默估算距离。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机会,后卫的队伍在一个拐弯处拉得太长。
前面的已经转过弯去,后面的还在慢吞吞地走,中间出现了一段百来步的空档。
“就是现在。”
他低声喝道,“放!”
弩箭和火铳齐发,七八个清兵应声倒地。
队伍顿时炸了锅,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往路边躲,后卫的军官慌忙整队。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豹枭营已经冲了出去。
二十五个黑影如猛虎下山,刀光闪处,又有十几个清兵倒下。
王阿虎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见那些豹枭营的战士动作快得像鬼魅,出手又狠又准,清兵连招架都来不及。
他扭头看庞闵,发现庞闵也看呆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还愣着干什么?”
沈竹影回头一声大喝。
“冲!”
庞闵这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举刀高喊:
“弟兄们,跟我上!”
立刻带着百名士兵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王阿虎扛着长矛冲在最前面,浑身是劲。
与此同时,陈千总带着另外一支一百队伍从右侧包抄过去。
他早就瞄上了清军后队的那面大旗,旗在,士气还在。
只要大旗一倒,就全完了。
他猫着腰沿着沟壑疾走,绕到清军侧后方,趁着混乱猛然杀出。
两个护旗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陈千总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旗杆。
那面旗子轰然倒下,清军最后的一点心理支柱也崩塌了。
“旗倒了!快跑啊!”
清兵彻底慌了神。
清军的后卫本来就士气低落,被豹枭营一冲已经乱了阵脚。
再被这两百人一压,顿时溃散。
那些殿后的清军军官试图组织反击,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抵抗。
庞闵正和两个清兵缠斗,冷不防那军官倒是有几分本事。
猛地挺枪刺来,眼看就要中招。
千钧一发之际,王阿虎从侧面窜出,长矛横扫。
狠狠砸在那军官的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好小子!今天居然被你救了!”
庞闵趁机一刀劈翻了那军官,喘着粗气喊道。
另一边,陈千总砍倒旗帜后并未停手,带着人从左翼猛冲。
截住了十几个企图逃进树林的清兵。
他挺枪刺倒一个,又挥刀砍翻一个,浑身是血,厉声喝道:
“跪下不杀!”
那些清兵见状,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清兵见主将阵亡、大旗已倒,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可也有几个死硬分子往路边跑,想要逃进树林。
豹枭营的战士早就绕到了侧翼,弩箭连发,一个都没跑掉。
这一场伏击战,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清军的后卫被彻底打垮,死伤上百,投降的超过两百。
而沈竹影这边,豹枭营毫发无伤。
庞闵和陈千总带来的士兵只有十几个轻伤,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庞闵清点完俘虏,满脸喜色地跑过来:
“沈将军!咱们抓了两百多个!加上打死的,后卫少说折了三百多!”
陈千总也大步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抱拳笑道:
“沈大人,那面大旗是末将砍倒的!旗一倒,清兵腿都软了!”
王阿虎扛着长矛,气喘吁吁地跟过来,脸上全是血和灰,咧嘴笑道:
“沈将军,这一仗打得真痛快!”
沈竹影没有笑。
他望着南边官道上扬起的烟尘,清军的主力已经跑远了。
可谁知道胡心水会不会派骑兵杀个回马枪?
如果是骑兵追来,他们这些人就好不对付骑兵了。
“见好就收。”
他果断下令。
“收拢俘虏,带上伤员,撤!”
队伍迅速往回走。
走出没多远,身后果然传来马蹄声。
胡心水派了两百余骑兵回头接应后卫,可他们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明军早就消失在晨光里,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胡心水得知后卫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得彻彻底底,不仅没救成张权勇,连撤退都撤得如此狼狈。
沈竹影带着队伍回到营地,清点战果:
击毙清军后卫一百余人,俘虏二百四十余人,己方轻伤十四人,无人阵亡。
加上昨天晚上夜间的战果,加上撤退的损失,清军少说折损了七百余人以上。
庞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豹枭营的战士,低声对王阿虎说:
“看见了吧?这才是真正的精兵。咱们以后,也得练成这样。”
王阿虎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向往。
...
昆明城内,胡心水好不容易率军退入城中。
一路上,有很多士兵见势不妙,竟有不少人偷偷逃走。
有的趁机溜进路边的山林,有的故意掉队后消失不见。
胡心水虽派人四处搜捕,抓回来不少,可仍有大几十人不知去向。
队伍士气低落,人人面色惶惶,军心已然跌落到了谷底。
他顾不上歇息,急令紧闭城门,又命亲兵沿街巡逻,防止人心浮动。。
但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中疯传。
寻甸丢了,夏国相也被明军俘虏了,而且张权勇在老崖口被阻拦,想必凶多吉少全。
最关键的是昆明北面已经开始有了明军的出现的迹象。
这些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满城惶惶。
平西王府邸里面,哭声传来。
夏夫人,也就是吴应熊的姐姐、夏国相的发妻。
此刻正伏在案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本是平西王的长女,从小锦衣玉食。
后面嫁给了夏国相。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丈夫会兵败被俘,生死不明。
身边几个丫鬟手足无措地劝着,却怎么也劝不住。
吴应熊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本想瞒着这个消息,可城里早有人传开了,哪里瞒得住?
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半晌才开口道:
“大姐,莫哭了。姐夫未必有事,我听说那伪明军向来不杀俘虏,或许……”
“或许什么?”
夏夫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他带兵出去的时候,你还说万无一失!如今呢?人没了!”
她说着说着,又伏下身去,哭声更大了。
吴应熊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
正尴尬间,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世子爷!胡心水胡大人方才率军回城,已经下令关闭城门了!”
吴应熊眉头一皱:
“胡大人回来了?战事如何了?”
“这...奴才不太好说。”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吴应熊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先下去吧。”
侍卫退下后,夏夫人也渐渐止了哭声,用手帕擦着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
“胡大人都回来了……那国相呢?可有国相的消息...”
她说不下去了。
“姐姐放心,”
吴应熊沉声道。
“我这就派人去打探。胡大人那边,我亲自去问。”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啜泣的姐姐,心里一阵烦躁。
他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昆明城里的百姓也在议论。
茶楼、酒肆、街边巷尾,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听说了吗?明军快打过来了,寻甸都丢了!”
“可不是嘛,今天上午,胡大人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一看就是打了败仗。”
“那明军该不会打到昆明来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人说,那邓名开仓放粮,善待百姓,倒不像是个乱来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话的人赶紧压低了声音,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偷偷望向城外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他们都是经历过前明的人,心里头那杆秤,什么时候该往哪边偏,清楚得很。
...
兀尔特和苏间色匆匆碰了面,两人脸上都已没了血色。
“大事不好,城门关了。”
苏间色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几分焦急。
“胡心水这厮,吃了败仗,跑回来跑的倒快,一回来就关闭了城门,开始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
兀尔特眉头紧锁:
“局势变化太快,咱们还是晚了一步啊。”
苏间色焦急道。
“明军已在城外,虽说只是小股部队,但恐怕…不日即将兵围昆明…”
“届时,城门已关,加上城外被围,咱们还能逃得出去吗?”
兀尔特苦叹道。
“逃不出去也得想办法阿。”
“难不成留在城里等死?再拖下去,到时候真想走也都走不了。”
苏间色沉吟片刻,低声道:
“我方才派人去城门口看了,守城的都是胡心水的人,盘查甚紧。硬闯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兀尔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你说怎么办?”
苏间色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兀统领,你说……局势如此,世子会不会想着先撤离昆明呢?”
兀尔特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是被点醒了:
“对啊!世子若是撤离昆明,咱们就可以以跟随世子、护卫左右为名出城。”
“到时候,带上家眷,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苏间色转过身,目光深沉:
“正是此意。世子一走,昆明必乱,咱们也不必再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
“不过……眼下世子很听胡心水的话,我估计胡心水不会同意。”
兀尔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未必。我这就去找高将军商量。若能说服他,也劝世子撤离,咱们把握就大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求见高将军。”
兀尔特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第300章 人心浮动
高得捷得知胡心水救援失败、仓皇退回昆明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之前暗中派出的斥候早已回报:
胡心水的部队被阻击的明军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向老崖口靠拢。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方才,他又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胡心水折损了好几百人,无功而返,颇为狼狈地退回了城中。
更糟糕的是,据说回程路上不少士兵趁机开小差。
逃走了数十人,队伍士气低落,军心已然动摇。
顿时,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湿了靴面。
“胡心水这个老废物!”
看到老爷发脾气了。
吓得周围的仆人和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缝里。
高得捷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老匹夫才打过几天仗?非要逞能亲自率军去支援?”
“结果不但没救成张权勇,反而损兵折将,白白折了士气!”
“若是本将去!若是本将去,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踏得青砖咚咚响。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论资历,论本事,他哪点不如胡心水?
他胡心水不过是一个幕僚出生。
比他还晚跟了王爷几年,无非是读了点书,为王爷出了些主意,结果却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好了,造成如此时局,看他还怎么嚣张。
可骂归骂,局势却不会因为骂人而好转。
更让他不安的是,斥候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昆明附近已经发现明军的小股游骑。
这说明明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城郊,局势远比想象中危险。
“张权勇部怕是已经完了,这昆明城…”
高得捷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通报道:
“老爷,兀尔特将军求见。”
高得捷眉头一皱:
“他来做什么?”
管家摇头道:
“奴才不知,只瞧他神色匆匆,似有急事。”
高得捷沉吟片刻,整了整衣冠,沉声道:
“让他进来吧。”
兀尔特快步走进来,抱拳,单刀直入道:
“高将军,想必消息你已经听说了?”
高得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兀尔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伪明军来势汹汹,昆明已经门户大开。”
“胡心水虽然只是小败一场,但是军心尽失,就靠着城中这些兵和乡勇。只怕...”
高得捷沉默不语。
兀尔特继续道:
“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高得捷抬眼看他。
“南迁。”
兀尔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世子留在昆明,万一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劝世子南迁,往南边走,避开明军锋芒。到了安全之地,再图后计。”
“留得青山在,待王爷归来之日,何愁不能荡平伪明?”
高得捷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兀尔特看了片刻,目光闪烁,似乎在掂量什么。
兀尔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的答复。
“南迁……”
高得捷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
“兀尔特,你是想趁南迁的时候,把你家眷带出城吧?”
兀尔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一声:
“高将军说笑了。我固然有私心,可这也是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
“难道高将军就不为自己的后路想想?”
高得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你我同去,劝劝世子。”
...
两人急匆匆赶到平西王府外围。
远远的便瞧见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正是胡心水的。
高得捷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侧身对兀尔特低声道:
“这老匹夫倒来得快。”
兀尔特瞥了一眼那轿子,压低声音:
“胡大人必然反对南迁,咱们若当面跟他争执,只怕话还没说完就吵起来了。”
“不如等他一等,他走了再进去劝劝世子。”
高得捷点了点头,两人便悄悄退到街角暗处,目光却不时扫向府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胡心水终于从府内出来,脸色铁青,大步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走。”
高得捷一挥手,两人快步进了王府。
...
吴应熊刚送走胡心水,回到书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胡心水方才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昆明绝对不能放弃!”
他揉着太阳穴,正心烦意乱,侍卫又来报:
“世子爷,高得捷将军求见,同行的还有一位是正蓝旗的兀尔特将军。”
吴应熊本不想见高得捷,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也罢,让他们进来吧。”
高得捷和兀尔特进了书房,躬身行礼。
吴应熊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高得捷开门见山:
“世子爷,想必胡大人已经和世子爷说过了情况。”
“末将不敢非议胡大人的忠心,但有一事,不得不向世子爷禀明。”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谣言四起。末将以为,世子爷需早做打算。”
吴应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兀尔特上前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容禀,末将正蓝旗兀尔特,一直在军中效力,只是素日少有机会拜见世子爷。”
“今日随高将军前来,实是忧心局势。”
“明军小股游骑已在城外出没,大兵压境恐怕只是迟早的事。”
“世子爷千金之躯,不可不防。”
吴应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认识了。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
“但是胡大人方才说,昆明城高池深,粮草尚足,只要坚守待援,未必不能守住…”
高得捷摇了摇头:
“世子爷,守城固然要紧,可城中真正能战的精锐大多已随张权勇、夏国相二位将军外调。”
“剩下的两万余人多是地方守备,训练不足,器械不齐。”
“胡大人说的‘待援’——援从何来?”
“世子爷,王爷远在缅甸,即便接到急报立刻回军,也非一日两日能到。”
“何况如今王爷行至何处,尚不得而知——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吴应熊脸色愈发难看,半晌不语。
兀尔特见状,压低声音道:
“世子爷,末将斗胆说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能南迁,与王爷会合,他日卷土重来,昆明终究还是世子爷的。”
“若困守孤城,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吴应熊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
目光落在堂中那架山水屏风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说话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逼,便想躬身告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
他浑身是汗,衣襟歪斜,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世子爷!大事不好!”
吴应熊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身子:
“讲!”
那仆人声音发颤:
“张…张权勇将军的万余名大军…已经…已经全部投降伪明军了!”
此言一出,吴应熊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也都露出震惊之色。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沉。
仆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据探子回报,邓名与周开荒已成功会合,收编降兵,合兵一处,兵力不下三万多之众。”
“而谢广天所部亦有三万余人,两路并进,直逼昆明。估算最迟两日便可兵临城下!”
“两日……六万多人!.”
吴应熊喃喃重复了一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高得捷趁机上前,沉声道:
“世子爷,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了。”
兀尔特也低声道:
“世子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能南迁,与王爷会合,他日卷土重来,昆明终究还是王爷的。”
“若困守孤城,万一有个闪失……”
吴应熊双手撑着桌案,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高得捷,又看了看兀尔特,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先回去……容我再想想。不过,南迁之事……确实该好好打算了。”
高得捷和兀尔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两人躬身告退,出了府门。
兀尔特低声道:
“这一下,世子怕是已经定了主意。”
高得捷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
走到这一步,他其实也很不情愿,毕竟在昆明,他也有偌大的家业。
“走吧,咱们也回去准备准备。”
...
吴应熊最终下了决心:决定南迁,目的地暂定玉溪城。
他为此特意把高得捷和兀尔特召了回来。
其实二人并未走远,一直候在府外,只等世子传唤。
等到通报后,二人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
“末将愿誓死护卫世子,万死不辞!”
吴应熊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吴应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此事…要不要知会胡大人一声?”
高得捷立刻摇头,压低声音道:
“世子爷,万万不可。以胡大人那脾气,断然不会同意。”
“说了反而坏事,说不定还要大吵一架,惊动满城。”
“不如先斩后奏,等出了城再派人告知不迟。”
吴应熊闻言,沉默不语。
他心中对胡心水其实存着几分惧意,自打贾六那件事之后。
他便知道胡心水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拗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兀尔特察言观色,抱拳道:
“世子爷既已决断,末将等自当尽心竭力。事不宜迟,还请世子爷早作安排。”
几人商议一番后,最终做了一些安排。
吴应熊心里清楚,此事若传扬出去,城中立刻大乱。
因此他严令封锁消息,命高得捷和兀尔特暗中准备车马,定在深夜动身,不许声张。
傍晚之后,平西王府表面如常,大门紧闭,灯火如旧。
可后院却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蹑手蹑脚地搬箱笼、捆铺盖,不敢发出大的响动。
偶尔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便吓得脸色发白,捂住嘴四下张望。
院子里到处是匆匆忙忙的黑影,在月光下无声地穿梭。
几辆马车已悄悄停在后门巷中,轮子裹了草席,连马蹄都包了布,生怕惊动街坊。
吴应熊的几个妻妾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衣裳首饰。
金银细软,有的哭哭啼啼,有的低声催促:
“快点收拾,能带的都带上!”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上散落着绸缎、首饰盒、鞋袜,一片狼藉。
一个小妾慌慌张张地往怀里揣了一把金簪子。
又想起什么,翻箱倒柜去找一对手镯,急得满头大汗。
堂屋里,夏夫人,也就是吴应熊的姐姐。
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一言不发。
她的丈夫夏国相被俘的消息传来后,她一直茶饭不思。
此刻听说要南迁,更是不知所措。
吴应熊的几个姐妹也围在一旁,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细软。
唯独吴的一个妹妹——胡国柱的夫人不在,她住在胡府,倒是省了这份慌乱。
吴应熊站在廊下,脸色阴沉,时不时催促:
“这帮娘们!再快些!再磨蹭天就亮了了!”
...
胡心水正在营中巡查,忽有亲信密报:
王府后门入夜后更有车马聚集,似要连夜出城。
胡心水心头一震,追问详情,那亲信低声道:
“小的亲眼瞧见,高将军和那个兀尔特在暗中调度,车轮都裹了草席,怕是…怕是要跑!”
胡心水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
“这高得捷和兀尔特!两人不仅不帮着守城,反倒蛊惑世子偷偷逃跑,安的什么心?”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直奔王府。
一路上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揪住高得捷质问。
到了王府,只见大门紧闭,灯火却比平日暗了许多。
他拍门而入,守门的侍卫本要拦阻,被他一把推开。
胡心水大步流星往里闯,直入内院。
内院里,吴应熊正披着一件灰布旧袍,头戴毡帽,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打扮。
几个妻妾也都换了素净衣裳,身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见胡心水闯进来,众人脸色一变。
吴应熊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胡大人,你怎么来了?”
胡心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急切,却也不得不压低了嗓门:
“世子爷!下官求您三思!您这样半夜偷偷出城。”
“城中军民明日醒来发现世子爷不见了,军心民心立时瓦解!昆明不战自溃啊!”
第301章 世子南撤
吴应熊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
“胡大人,你的忠心我明白。”
“可张权勇一万余人都降了,伪明军现在有六万余人压境,城中这点兵…怎么守?”
“我若不走,难道等死不成?”
“守得住!”
胡心水不肯起来,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城中尚有近两万大军!世子爷只要留在城中,军心就不会散!”
“另外世子爷之前早派快马去通知王爷了,想必王爷肯定在路上。”
“只要能撑上十天半月,王爷必然回来!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可您如果一走,救什么都没了!”
吴应熊的一个侍妾抹着眼泪插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怨气:
“胡大人,您说的轻巧。十天半月,万一城破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怎么办?”
“世子千金之躯,岂能陪您冒这个险?”
胡心水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瞪了那姬妾一眼,吓得她往后缩了缩。
这时,一直坐在堂屋角落里的夏夫人忽然抬起头来。
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吴应熊看向她,轻声道:
“大姐儿,你怎么看?”
夏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
“我……我也不知道。国相他…还不知是死是活。”
“我盼着他能回来,我也盼着昆明能守住…”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微微发颤。
“可我又怕……万一城破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低声道。
“弟,父王不在,你既是世子,那你就做主吧。姐听你的。”
吴应熊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多说什么。
胡心水转向吴应熊,声音里带着哭腔:
“世子爷!下官跟了王爷多年,从没求过什么。”
“今日只求世子爷留下,哪怕只留三五日,让下官整顿一下城防也好啊!”
“您这样偷偷走掉,连百姓都不知道,他日王爷问起来,下官如何交代?”
吴应熊面露犹豫,看了看胡心水,又看了看身边惊慌失措的姬妾。
再看看满院狼藉的箱笼包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僵持间,高得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世子爷,车马已经备好,前后门都看过了,街上没人。”
“再不走,到时候天就亮了,到时候出城动静太大了就难了。”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胡心水,淡淡道。
“胡大人,世子爷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强求?”
“你再这样闹下去,惊动了左右街坊,走漏了风声,世子走不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胡心水霍地站起,指着高得捷的鼻子骂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怒火:
“高得捷!你这卑鄙小人!你居然劝世子半夜逃跑,安的什么心?”
“你想把云南拱手让给贼军,自己好脱身是吧?”
“你还有脸说什么‘走漏风声’——这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跟做贼有什么分别?”
高得捷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胡大人,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造成的吗?”
“昨天你非要自己逞能率军救张权勇,结果呢?”
“被伪明那边收拢的几个降兵缠住了一晚上,上午才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结果人没有救到也罢,还败了一场,军中士气大跌,张权勇那一万多人就这么没了!”
“如今这个结果,和你的关系大了去了!你倒有脸在这里指责我?”
“你!你血口喷人!”
胡心水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吴应熊低喝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摆了摆手。
“都别吵了。胡大人,你的忠心我记下了。但南迁之事…我已经定了。”
“你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只是先去玉溪躲...嗯...巡视几天。”
“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回去整顿兵马,给我好好的守住昆明。”
“天亮之后若有人问起,对外就说我去玉溪巡视,不得走漏半个字。”
胡心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到吴应熊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终于颓然闭上了嘴。
他深深看了吴应熊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悲愤、有不甘。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
“世子爷,下官告退了。但下官临走之前,还有一句话要说……”
“下官一定会守住昆明城。”
“可今夜您如果真的要离开昆明,他日再想回来…怕是不会那么容易了。”
说罢,他抬脚跨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吴应熊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句:
“他这是何意?”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一些不解。
高得捷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甭理他。胡大人年纪大了,怕是糊涂了,说话没个分寸。您别往心里去,咱们快走吧。
吴应熊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对姬妾们说:
“走走走,快上车。记住,不许出声来,谁要惊动了街坊,别怪我不客气。”
姬妾们赶紧捂住嘴,抹着眼泪,一个接一个上了马车。
车轮裹了草席,马蹄包了布,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声音沉闷而压抑。
吴应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许久了的王府,他摇了摇头,咬了咬牙,钻进了马车。
车队悄悄驶出后门,沿着小巷往南门而去。
..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角落,兀尔特也带着家眷和正蓝旗的旗丁们悄悄出了门。
正蓝旗的不少旗丁家眷早已暗中得了消息。
拖家带口跟在兀尔特后面,包袱款款,神色慌张,却不敢出声。
兀尔特的女眷和他的宝贝儿子也挤在一辆马车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兀尔特和苏间色两人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正蓝旗这么大动静,其他旗的人怎会毫无察觉?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很快便有其他旗的旗丁拖家带口跟了上来。
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便是黑压压一片,乱哄哄地挤在队伍后面。
有汉军旗的,有蒙古旗的,甚至还有几个镶黄旗的散兵。
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抱着哭闹的孩子。
神色慌张,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兀尔特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
这些人平日里看不起正蓝旗这个“罪旗”,没少给他脸色看,
如今大难临头,倒知道跟着跑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头去,既没有驱赶,也没有招呼,随他们去。
他们的死活与他何干?
至于城中那些没跟来的旗人,多半是在昆明置办了家业。
或者舍不得走的,或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明军未必打进来的。
或是压根没听到风声、一觉醒来才发现人走楼空的。
兀尔特也懒得管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命。
高得捷那边也不声不响地动了起来。
他的亲信早已集结完毕,近千人的队伍分成几拨,装作巡逻的样子,分批往南门移动。
高得捷骑在马上,神色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家眷混杂在队伍中间,几个丫鬟婆子抱着包袱,大气都不敢出。
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南门。守南门的军官早已得了吴世子的密令,悄悄打开城门。
兀尔特的队伍先出,正蓝旗的人加上后面跟着的散兵游勇。
少说也有五六百人,拖拖拉拉走了好一阵子。
高得捷的家眷还有亲信紧随其后,马蹄裹布,车轮缠草,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吴应熊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昆明城,什么也没说,放下了帘子。
车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
胡心水站在王府门口的空地上,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旁的亲信低声道:
“大人,世子走了,连那些旗人也跟着跑了不少,咱们该怎么办?”
胡心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回去,整军。世子可以走,别人可以走,我不能走。昆明…总要有人守。”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
...
天亮之后,消息终究还是没能捂住。
最先传开的是南门守军的闲话。
半夜里城门无故开了大半个时辰,有人看见一长溜马车和骑马的人出了城。
车轮裹着草席,马蹄包着布,鬼鬼祟祟的。
接着是王府的下人,天没亮就被打发了出来,说是世子出城巡视去了。
可连个留守的管家都没安排,府里乱成一团。
“世子跑了!”
这话像瘟疫一样,一个早晨便传遍了昆明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菜市、军营,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脸上带着惊恐、茫然。
明军还没来,当官的先跑了,这城还守个什么劲?
也有不少人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
胡心水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亲兵来报了几次城中动静,他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泛白,他才披上甲胄,带上亲兵,骑马出了门。
他先去了城内的军营。
营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士兵,个个神色惶惶。
见胡心水来了,有人喊了一声“胡大人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胡心水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眼眶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各回各营,准备操练!”
一个把总壮着胆子问道:
“胡大人,听说世子爷昨夜…出城了?是不是真的?”
胡心水脸色一沉,厉声道:
“世子出城巡视玉溪防务,天明便回!谁再传谣言,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不信,却也不敢再问,慢慢散了回去。
胡心水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
世子走了就是走了,这个谎撒不了多久。
他转身对亲兵低声吩咐:
“去,把国柱给我叫来。”
“还有,派人去各城门传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亲兵领命而去。
...
胡国柱是被亲兵的叫喊声从宿醉中拽醒的。
昨夜巡营到半夜,他和几个将官喝了几碗酒,醺然有了醉意。
索性便睡在军营里,没有回家。
此刻听到消息,他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世子走了?”
“千真万确,将军,城里的百姓都在传。”
胡国柱愣了一下,随即竟“哈”地笑了一声,一拍大腿:
“走了好!走了清净!他妻兄那个胆小如鼠的性子,留在这里也是碍事!”
亲兵愣住了,没想到自家将军是这个反应。
胡国柱三两下穿好衣服,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伪明余孽有什么可怕的?”
“一群乌合之众,靠着偷袭赢了张权勇那个废物,还真以为能打到昆明来?”
“老子正愁没机会立功,他们来了正好,让他们尝尝我胡大爷的厉害!”
走到营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夫人还在家里,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
昨夜世子出逃,她到底是吴应熊的亲妹妹。
世子会不会也把她带走?
还是说,就这样把她丢下了?
他心头一紧,翻身上马,打马便往家中奔去。
打马便往自家宅院奔去。
后院静悄悄的,丫鬟们站在廊下,神色慌张,见他来了,纷纷低头行礼。
胡国柱径直推门进去,只见他的夫人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哭。
“夫人?”
胡国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胡夫人摇了摇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
“不是……我没事。”
“那你哭什么?”
胡国柱皱了皱眉。
胡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走了…姐也走了…却没有人来通知我,没有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我是他们的亲妹啊,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丢在这里…”
胡国柱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夫人,你别伤心了。世子他…或许是有苦衷的。”
“你想想,你已经嫁给了我,已是胡家的媳妇了,他不好再把你当作吴家的人来安排。”
“再说你怀着身孕,行动不便,长途奔波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他可能是怕你路上有个闪失,才没有叫你。”
胡夫人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难受,他们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怕。”
胡国柱搂住她的肩膀。
“世子走了不通知你是他的事,但我会护着你。等打完了仗,他自然回来见了你,自然会赔不是。”
胡夫人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第302章 兵临昆明
永历十五年腊月二十七日。
昆明城北,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遮天蔽日。
帐篷一排排整整齐齐,旌旗招展,士兵们忙着挖灶、喂马、清点兵器。
周开荒站在一处土坡上,拿着千里镜往城头张望。
陈敏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绘制好的城防图。
“大帅。”
陈敏之道。
“北门是正面,清军防守最严,硬攻的话恐怕损失会很大。”
周开荒放下千里镜,哼了一声:
“怕什么?咱们有那么多门红夷大炮,有破虏炮,还有数千支燧发枪。”
“他城墙再厚,能扛得住大炮轰?”
陈敏之摇了摇头:
“大炮固然厉害,可昆明城是砖石结构,城墙宽厚,不是一两炮就能轰塌的。”
周开荒沉默了一会儿,道:
“按义父的意思,是围而不攻,看看能不能劝降,这样也能减少伤亡。”
陈敏之点了点头:
“没错,围城是最稳妥的办法。城里的粮草最多能撑两个月,咱们等得起。”
周开荒不屑一顾道:
“两个月?你太小瞧我义父了吧。咱们可是争取要在昆明城过年的!”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骑着黑马,身披青色披风,正是谢广天。
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还有一队亲兵。
谢广天翻身下马,快走几步,面向周开荒,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谢广天,参见周大帅!”
周开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拽起来,照着他胸口就是一拳:
“老小子,你现在可是出息了,能独领一军了。听说你一路南下,居然凑了三万多人!”
谢广天挨了一拳,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
“哪里哪里,都是靠着邓军门的名声,很多人都是主动投靠。”
“而且我这一路啊,都没打什么大仗,全在剿匪和收拢降兵了,靠的都是前锋收拾一些小鱼小虾。”
“不像周大帅你,一路打着硬仗一路过来,那才叫真本事。”
周开荒摆了摆手,笑道:
“你小子,少拍马屁了。”
谢广天又问道:
“对了,邓军门现在在哪儿?我得去拜见,有些军情要当面禀报。”
周开荒指了指北边:
“义父在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正好我也有事要见义父,咱们一起过去。”
谢广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道:
“还有,谈姑娘也跟着来了,她一直在找邓军门。你让她也过去吧。”
周开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骑在马上,白发如雪,面容清冷,正是谈允仙。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女兵,帮她提着药箱。
周开荒连忙上前,抱拳道:
“谈姑娘,义父在北边,我带您过去。”
谈允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周开荒往北边走去。
...
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寒风凛冽。
邓名正在空地上练拳。
这些年,无论多忙,他一有空,都要抽时间锻炼体魄。
他知道,身为主帅,必须要身体健康,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穿着一身紧身短打,拳脚生风,每一招都带着呼呼的破空声。
阿狸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三尖角粑粑,时不时掰一小块塞进嘴里。
这是云南本地的特产,用米粉和红糖做的,蒸熟后软糯香甜。
此刻她吃得津津有味,眼睛却一直盯着邓名,嘴角带着笑意。
邓名练拳的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得入神,仿佛那比手里的食物还有味。
周开荒、谢广天、谈允仙三人走来,见邓名正在练拳,便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一名亲卫刚想上前通报,周开荒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亲卫会意,静静退到一旁。
众人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站在远处看着。
周开荒凝神看着邓名那套拳法,心中暗暗点头。
他听说豹枭营的战士平日里操练的拳脚,多半都是跟义父学的,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而眼前义父的武艺,比起当年在夔东时,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看来,义父这些年刀里来火里去,生死场上滚过几遭,功夫确实越练越扎实了。
谢广天也是第一次见邓名练拳,看得有些入神。
谈允仙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邓名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邓名打完一套拳,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阿狸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掏出一块汗巾,踮起脚尖给他擦汗。
“邓名阿哥,你出汗了。”
阿狸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亲昵。
邓名低头让她擦了擦,这才抬眼看见不远处的三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来了?怎么不叫我?”
周开荒上前几步,抱拳道:
“见义父正在练拳,孩儿不敢打扰。”
邓名摆了摆手,接过阿狸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谈允仙身上。
他朝她走过去,阿狸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个白发女子。
谈允仙也朝邓名走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分明有了一丝光亮。
她走到邓名面前,停下脚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邓名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仙,你瘦了。”
谈允仙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也是。”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谈允仙的白发,也吹动邓名的衣襟。
阿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你就是谈姐姐?”
阿狸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头白发上,眼睛里满是惊奇:
“姐姐,你的头发好白啊,好好看。”
谈允仙低头看着她,微微一怔。
她没见过这个苗女,不过以前倒是从邓名口中听说过。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你是阿狸姑娘?”
阿狸使劲点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
“是啊,谈姐姐,我早就听说你了!”
“邓名阿哥也提过你,说你医术好,还会配火药,还会照顾邓名阿哥…”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珠一转。
偷偷瞥了邓名一眼,又看了看谈允仙那张清冷的脸。
心里那股酸劲儿不知不觉又泛了上来。
邓名站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阿狸抿了抿嘴,松开谈允仙的袖子,躲到她身后去了,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
...
周开荒和谢广天站在一旁,两人很识趣地没有打扰。
等邓名和谈允仙说完了话,周开荒才上前,抱拳道:
“义父,城防情况和各路兵马的部署,需要向您禀报。”
邓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阿狸拉着谈允仙在旁边坐下,两个女人挨在一起。
一个活泼,一个清冷,倒也有几分和谐。
“说吧。”
邓名道。
周开荒便将城防侦察的情况、各路人马的部署一一道来。
谢广天也禀报了沿途收编土司和降兵的情况。
以及带来的粮草辎重数目。
邓名问:
“各路土司都准备好了?”
谢广天抱拳道:
“军门,末将从七星关南下,沿途乌蒙、东川,寻甸等处的土司都带了兵来,少说也有万把人。”
“他们听说咱们要打昆明,个个都抢着来参战,说要报当年吴三桂欺压之仇。”
周开荒也接口道:
“孩儿从普安州一路而来,沿途的武定、禄劝、元谋等地的土司也来了不少。”
“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几千多人,这些情况之前已向义父禀报过。”
“现在加上谢将军那边的,二十多个土司,将近两万人马,都在城外扎了营。”
邓名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土司未必真心归附,不过是见着他邓名势大,来分一杯羹罢了。
但只要他们肯来,肯出力,就足够了。
两人一边汇报,邓名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问几句。
谈允仙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不时落在邓名身上。
阿狸则托着腮帮子,一会儿看看邓名,一会儿看看谈允仙,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军务禀报完毕。
邓名站起身来,望着远处昆明城的轮廓,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扎营。”
“北门由周开荒负责,西门由谢广天负责,东门由各路土司联合围困。至于南门——”
他略一沉吟,随后对周开荒道:
“南门不必围,但去往玉溪的官道必须设伏。”
“这段路交给邵尔岱的归正营骑兵,我会再调豹枭营协助和配合他。”
周开荒眼睛一亮,抱拳道:
“义父英明。”
谢广天也随之拱手:
“末将遵命。”
随后两人快速转身去安排。
等他们走后。
邓名转过身,看着谈允仙,语气温和了些:
“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阿狸,你带谈姐姐去帐篷里,帮她安顿一下。”
阿狸高兴地拉着谈允仙的手:
“谈姐姐,走,我带你去!”
谈允仙看了邓名一眼,微微点头,跟着阿狸走了。
...
城墙上,胡心水站在北面的城楼里。
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心里像压了一块千钧巨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鲜血渗出来都不觉得疼。
平西王远在缅甸,不知何时才能回师。
世子吴应熊早已带着细软家眷从南门溜走。
城内军心涣散,将士们窃窃私语,士气跌到了谷底。
他能撑多久?
一个月?半个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胡家就完了,昆明就完了,王爷回来,他有何面目去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缩在垛口后面、面色灰败的士兵,咬着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门加强防守,昼夜轮守!滚石、檑木、火油,全部搬到城墙上!”
“弓弩手就位,火器营上城!贼军若敢攻城,叫他们有来无回!”
亲兵领命而去,可他的声音里,连自己都听出了一丝颤抖。
远处,明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炊烟袅袅。
七八万人的大营,光是做饭的烟火就能遮住半边天。
胡心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没有守城的勇气了。
...
北门外,邓名勒马而立,望着前方清晰的昆明城垣,心中百感交集。
从夔东起兵到现在,三年多了。
一路血战,一路收降,终于打到了昆明城下。
而此番前来,不再是当初那支孤军深入昆明的寥寥数人。
而是堂堂正正,率大军压境。
身后,大军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号角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七八万人马的营帐从西门到东门再一直延伸到西门,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他心里暗暗庆幸,此番南征云南,挑的也正是时候,正值隆冬腊月。
若是赶在夏秋之交,天气炎热,滇中的瘴气足以让大军不战自溃。
但是邓名心中最惦记的,却不是这座城。
而是永历帝朱由榔。
永历天子尚在缅甸,生死未卜。
据可靠消息,二十天前,吴应熊就派人日夜兼程向缅甸吴三桂告急。
想必吴三桂得知老巢被抄,必定心急如焚,昼夜回师。
如今吴三桂在何处?
是否已经找到了永历帝?
是否已经……邓名不敢往下想。
眼下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先拿下昆明,断了吴三桂的根基,再挥师南征缅甸,迎回天子。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
这时,两队骑士几乎同时飞驰而来。
左边一队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正是石哈木,身后跟着几十个苗兵。
右边一队为首的是彝人头领阿穆,同样带着几十名彝兵,个个背弓挎刀,精神抖擞。
两人几乎同时勒住战马,抱拳道:
“启禀军门!”
邓名点了点头:
“都探清楚了?”
石哈木先道:
“末将从北门绕到西门,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阿穆接口道:
“末将从东门绕到南门,情形差不多。城内的守军恐怕不止一万,至少有两万之众。”
两人一左一右,分头探查,这会合在一处,便把四面城防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邓名皱了皱眉。
两万守军,昆明城高墙厚,粮草充足,这一仗似乎并不好打。
但他并不着急。
城外的明军有七八万,而且士气正盛。
粮草方面,除了沿途缴获的,更有各地百姓自愿支援。
许多心向大明的人士主动送来米粮、干菜,车马络绎不绝。
邓名与周开荒等人也严明军纪,所需粮草一律银钱购买,从不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另外,一路推过来,缴获的银钱粮食并不少,眼下军中的粮草,足以支撑大军数月。
城内清军虽然人数不少,但吴应熊早已望风而逃,军心必然涣散。
这一仗,天时地利人和均站在他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昆明城头,厉声道:
“传令,准备攻城!”
身后,号角齐鸣,战鼓雷动,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昆明城头的清军闻之色变,不少人腿都软了。
第303章 夏国相劝降
“开炮!”
邓名一声令下,北门外的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和破虏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
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狠狠砸在昆明城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尘土飞扬,城墙上的清军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
一轮炮击过后,城墙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缺口。
胡心水从尘土中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厉声大喝:
“不要慌!都躲到垛口后面去!等他们步兵上来再打!”
然而,明军并没有急着攻城。
他们将火炮和军阵都部署在清军火炮射程之外,距离城墙足有两里多远。
城头上的清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从容列阵,却够不着分毫。
明军只是不紧不慢地轰击着城墙和城头的炮位。
铁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炸得城墙上鬼哭狼嚎,一片狼狈。
胡心水脸色铁青,咬着牙道:
“传令,集中火力,给我攻击贼军的火炮阵地!”
城头上的十门红夷大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硬着头皮点燃了火绳。
轰隆几声闷响,铁弹拖着烟尾朝明军炮阵飞去。
可明军的阵地实在太远,清军的铁弹大多落在阵前几十步之外。
只溅起几团尘土,连明军炮位的边都没挨着。
明军阵中毫发无伤,反而传来一阵哄笑,笑声顺着风飘上城头,刺耳得很。
胡心水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城上的大炮无论是数量还是射程,都远逊于明军。
更糟的是,明军似乎有意在寻找他们的炮位。
第二轮炮击时,几发铁弹精准地砸在城头炮位附近。
一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身炸裂,碎片四溅,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父亲,他们是在故意毁咱们的炮!”
胡国柱脸色发白。
胡心水咬着牙,下令将剩余的大炮分散到城头各处,用湿棉被和木板搭起简易防护。
可明军的炮火太过密集,第三轮轰击时,又有一门大炮被掀翻,炮手伤亡过半。
城头上的火炮损失惨重,能还击的只剩下两三门,且射程依然够不着明军的炮阵。
“父亲!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的火炮要全没了!”
胡国柱急得直跺脚。
胡心水知道,明军这是在清扫威胁。
他们不急着一举攻城,而是先用火炮一点点拔掉城头的防御。
等到城墙千疮百孔、火炮尽毁、守军士气崩溃,他们才会发动总攻。
果然,整整一个上午,明军只是不停地用大炮轰击。
却始终没有用兵强攻。
城头上的清军被炸得灰头土脸,死伤枕藉,士气本就低落的他们,此刻更是人心惶惶。
“这仗没法打了…”
一个士兵小声嘟囔道。
“闭嘴!”
一个军官厉声喝道。
“谁再乱说,斩!”
但那军官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一个时辰后,明军火炮因为炮管发热严重,终于逐渐停止轰击。
趁这个间隙,城墙上,清军士兵们瘫坐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目光呆滞。
胡心水清点了一下伤亡:死伤三百多人,城头大炮损毁近半。
这还只是明军的火炮的试探性攻击,就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胡国柱站在城垛上,早前他对邓名的不屑一顾和自身的傲气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父亲…这伪明余孽的火器,怎么这么厉害?”
胡心水叹了口气:
“之前朝廷的邸报你没看过?这邓名就是靠火器起家的,自然比咱们想的难对付。”
“不然,王爷当年在孝感,是怎么败在他手里的?”
只停了半个时辰左右,明军火炮再次开始炮击。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城头残余的炮位、城门、以及几处已经出现裂缝的城墙。
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和破虏炮轮番轰击,昆明城的城墙虽然高大坚固,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塌。
城头上的清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胡心水提着刀,亲自督战,一连砍了几个逃跑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不要慌!都给我顶住!”
胡心水嘶声喊道,“他们的大炮总有打完的时候!”
然而,明军的大炮似乎永远也打不完。
一轮接一轮的炮击,把城墙炸得千疮百孔。
胡心水被迫下令将剩余的大炮撤下城头,藏到城墙根下,只留下少量小炮还击。
他清楚,明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时北城头火力点已被基本摧毁,接下来的如果敌军强行攻城,恐怕会很惨烈。
...
邓名站在远处的高地上,举着千里镜看着昆明城头腾起的烟尘,微微点头。
身旁的周开荒问道:
“义父,为何不趁势攻城?咱们的火炮已经把城墙轰开好几个口子了。”
邓名放下千里镜,淡淡道:
“不急。让火炮再轰一会,先把他们的士气彻底打垮。”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咱们的开花弹和灭虏炮没能及时赶到,眼下只能用实心弹。”
“不过一路缴获的这些红夷大炮和原本带来的破虏炮,拿下昆明也够了。”
周开荒点头道:“义父英明。”
晌午时分,炮击终于停止。
明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士兵们生火做饭,一片安宁。
而城头上的清军,却一个个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胡心水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明军的营地,心里清楚。
这一上午的炮击,已经让原本勉强鼓舞起来的人心跌落了谷底。
...
晌午用饭时分,邓名的帐中飘出一股辛辣的香气。
阿狸蹲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着花椒和辣椒,嘴里嘟囔着:
“谈姐姐说,川菜要够麻够辣才好吃……嗯,再加一点点。”
谈云仙站在一旁,一头白发用布巾随意束起。
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时不时瞥一眼锅里的菜,偶尔伸手帮阿狸调整一下火候。
她话少,但动作利落,切好的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好了好了!”
阿狸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谈姐姐,你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做回锅肉!”
谈云仙接过筷子,夹了一片送入口中,细嚼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盐少了一分,但第一次做,算不错了。”
阿狸高兴得蹦了起来,端着碗就往邓名那边跑:
“邓阿哥!快来尝尝!”
邓名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几份军报。
这是从襄阳和武昌等各地发出,辗转多日,终于陆续送到了云南前线。
他拆开信封,抽出厚厚一叠信纸,正看得入神,闻见香味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怎么想起做菜了?”
阿狸把碗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认真起来:
“邓阿哥,你打仗这么多年,风餐露宿的,都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眼下快过年了,我特意跟谈姐姐学了这道川菜,我们一起做给你尝尝。”
邓名接过碗,看着碗里油亮亮的回锅肉,心头一暖。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将碗放在一旁。
又低头仔细那些军报起来。
先是北线各镇的防务汇报:
赵天霞固守襄阳,城防修缮已毕,新附民众安抚得当。
陈云翼率飞虎军驻守汝宁,哨探已远至许昌、开封一带。
而唐天宇的骑兵营正在加紧编练,缴获的战马分发到位,骑队扩充进展顺利。
王承业坐镇信阳州,东西两向的警戒线都已铺开。
河南清军一直在收缩防线,加固城防,似乎时刻在提防明军北伐,北方的局势尚且稳定。
另外许昌的顺治果然已驾崩,由其子第三子玄烨继承大统,改元康熙。
朝中由岳乐、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 四位辅政大臣共同理政。
邓名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玄烨”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康熙…
他终于还是登上了历史舞台了。
看来,以后的日子,想必是和他来较量。
邓名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段详述了鳌拜派来的信使。
来人愿以黄金五百两、明珠十斛、上等辽东参和皮货无数,赎回其幼弟穆里玛。
邓名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
穆里玛这个人他记得。
邓州城之战被俘的镶黄旗贵胄,鳌拜的同母幼弟,作战勇悍但脑子不太够用。
此人如今押在武昌,由专人看守,倒也没受什么虐待。
鳌拜派人来赎,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居然不惜动用旧日关系,找到赵天霞这条线。
看来这位辅政大臣在朝中也不如表面那般风光。
连赎回亲弟弟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
阿狸见看到邓名又开始只顾着看军报并不吃,于是急得直跺脚:
“邓阿哥,先别看啦!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趁热尝一尝嘛!”
邓名抬起头,见她鼓着腮帮子、一脸焦急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听你的。”
他终于放下军报,重新端起碗,夹了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在口中散开,虽不如后世川菜馆里那般地道,却也有几分火候了。
他点了点头,满意道:
“太好吃了!阿狸,小仙,你们有心了。”
阿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朝谈云仙喊道:
“谈姐姐,邓阿哥说好吃!”
谈云仙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邓名又夹了几筷子,一碗回锅肉很快见了底。
他刚放下碗筷,用绢巾抹了抹嘴,帐外士兵来报:
“军门,夏国相求见。”
邓名对士兵道:
“让他进来吧。”
阿狸和谈允仙对视一眼,各自端起碗筷,悄无声息地退到帐后。
夏国相掀帘而入,走到邓名面前,抱拳道:
“邓军门,我想去城下劝降。”
邓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你观察我行军打仗这么久,今天是破天荒了。你终于想通了?可愿意归附我了?”
夏国相摇了摇头,道:
“不是,我只知道时至今日,昆明你是十拿九稳了。”
“我只是不忍生灵涂炭。城中两万守军,还有数十万百姓,一旦强行攻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想去劝他们投降,能少死一些,就少死一些。”
邓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去试试吧。不过...”
他顿了顿。
“你就不怕城墙上有人一箭把你射下来?”
夏国相苦笑一声:
“我怕。可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邓名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去,找一面大旗,写上‘夏国相’几个大字,交给夏先生。再派几个弟兄护送他到城下。”
...
下午时分
夏国相骑着一匹马,举着夏字大旗,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缓缓朝昆明城北门走去。
城头上的清军士兵看见有人举着一面夏字旗过来,顿时紧张起来。
有几个眼神好的,看清那人的脸,更是哗然。
“旗子上写着夏国相!是夏将军回来了!”
“他不是被俘了吗?”
“他怎么过来了...难道…”
胡心水闻讯赶来,站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国相,脸色铁青也带着疑惑。
他沉声道:
“夏国相,你被俘多日,老夫本以为你已为国捐躯。没想到你今日突然出现在城下,你有何贵干?”
夏国相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胡大人,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城里的弟兄们说。”
胡心水追问:
“什么话?”
夏国相叹了口气:
“城外明军大军压境,火器犀利,昆明守不住的。我只是不想看着城里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胡心水闻言,顿时大怒,厉声道:
“夏国相!我以为你有啥好话,没想到是替邓贼来劝降的!”
“老夫以为你已为国尽忠,没想到你不仅苟活着,居然还有脸站在这里?”
夏国相苦笑一声:
“胡大人,我夏国相跟着王爷也有数年,从没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
“今天我来,并不是替邓名当说客,而是实在不忍心看到昆明城血流成河。”
“城里的两万弟兄,他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我只不想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城头上的清军士兵听见这话,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惨白。
胡心水大怒,一把夺过身边弓弩手的弓箭,对准夏国相就要射。
身边的副将急忙拉住他:
“大人,太远了,弓箭够不着!”
夏国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胡大人,我不是来替谁当说客,时至今日,你等据城而守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你们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胡心水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弓箭手!给我射死这个妖言惑众的叛徒!”
几个弓箭手犹豫了一下,张弓搭箭,朝城下射去。
但夏国相站得很远,箭矢纷纷落在他的马前,没有一支射中。
夏国相望着城头,目光里满是悲悯,拨马转身,缓缓离去。
胡心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国相的背影骂道:
“这个叛徒!这个无耻的叛徒!”
但他的话,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
士兵们低着头,沉默不语。
胡国柱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父亲,夏将军说得……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昆明……”
“你也想投降?”
胡心水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胡国柱连忙摇头:
“不是!我只是…”
“没有只是!”
胡心水厉声道。
“谁再敢说一个降字,我砍了他的脑袋!连你也不例外!”
城墙上,一片死寂。
第304章 月夜突袭
夏国相退回明军军阵后。
明军的炮火再度笼罩城头,轰鸣声震得城墙瑟瑟发抖。
待到硝烟渐散,炮声终于停歇,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胡心水站在城楼里,望着城外明军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火光,脸色灰败。
一日的炮击,城头大炮损毁大半,士兵死伤数百,城墙被轰开数道裂口。
更可怕的不是伤亡,是士气。
夏国相那番话像野火一般在士兵中间蔓延。
他连砍了两个私下议论的人,却止不住人心的溃散。
“父亲。”
胡国柱推门进来道。
“各门清点过了,今日伤亡五百七十一人,红衣大炮坏了十二门,还能用的只剩六门。”
胡心水沉默了片刻,脸色愈发阴沉。
城外的邓名居然只靠着火炮就给他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良久,他终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再组织民壮,趁夜抢修城墙。”
“天亮之前,被轰开的口子必须全部堵上!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众将对望一眼,有人张嘴欲言,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抱拳领命,默默散去。
脚步声中,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叹息。
...
夜色渐浓,昆明城北门一带灯火通明。
士兵和民夫们扛着木料、砖石,在城墙缺口处忙碌。
有人低声骂娘,有人累得直不起腰,但督战队提着刀来回巡视,谁也不敢停下。
破损的城墙在夜色中一点点被填补,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只是苟延残喘。
明军的火炮太猛,明日太阳升起时,噩梦还会重来。
胡国柱走到胡心水身边,压低声音:
“父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军光用大炮就能把咱们活活耗死。”
“等城墙轰塌了,他们再一拥而上,城里这两万人根本挡不住。”
“你想说什么?”
胡心水转过头,目光阴沉。
胡国柱咬了咬牙,指着城防图:
“父亲你看,邓名此贼狡猾,故意三面合围,独留南门。”
“孩儿知道,兵法上讲,这必然是围三缺一,逼咱们往南跑,然后在路上设伏。”
“不过,可以利用一下,咱们还是可以派人往南跑。”
胡心水眉头一皱,目光顺着胡国柱的指尖落在地图上:
“你的意思是…”
胡国柱在北面一处小山坡上轻轻一点:
“邓名的主力火炮都架在这里。”
“咱们半夜从南门悄悄出去,贴着护城河往西绕,再折向北,摸到明军火炮阵地的侧后。”
“到时候骑兵直冲过去,把那些炮全毁了!”
“非得用骑兵不可,步兵太慢,根本冲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料定咱们只会往南逃,绝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
“只要毁掉那些大炮,明军就没了牙,再拖十天半个月,不是没有可能。”
胡心水盯着地图,目光深沉。
他知道儿子心浮气躁年轻气盛,却没料到这一回竟想出了这等险招。
这计划凶险万分,出城一旦被察觉,明军反应过来,这群人和送死没有分别。
可眼下,守是死,跑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我们还有多少骑兵?”
胡心水沉声问。
“上次出门折损了一些,还有四百多人,都是咱们胡家养的精锐家丁。马好,人也忠。”
胡国柱抬起头,眼中燃着一团火。
良久,胡心水最终点了点头。
胡国柱精神一振,正要主动请命,胡心水却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
“你不用去,我另外派人。”
“父亲!”
胡国柱一愣。
“为何?”
胡心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
“你媳妇已经怀胎数月了,你是胡家的血脉,也是王爷的女婿。”
“你若有个闪失,你媳妇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城外凶险万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胡国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临行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
“父亲说得是…是我莽撞了。”
胡心水抚须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叫胡忠过来。”
...
过了一会,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此人是胡家的心腹家将,武艺高强,办事沉稳,跟了胡心水十余年。
他本来的名字早已无人记得,后来胡心水赐他姓胡,单名一个忠字。
“老爷,公子。”
胡忠抱拳道。
胡心水走到他面前,沉声道:
“今夜,你点齐四百胡家骑兵,从南门偷偷出城!”
“然后贴着护城河偷偷向西迂回,再折而向北,直扑明军的火炮阵地。”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胡忠面前。
“路径我已画好,地图拿去,仔细看清。”
胡忠双手接过,展开仔细端详。
图上用炭笔标出了南门、城墙和护城河走向、西侧折转点以及北面火炮阵地的位置。
几处关键路口还画了圈,旁边注着小字。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线条,默默记在心里,片刻后将地图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胡忠躬身道。
“奴才记住了。”
胡国柱在一旁强调道:
“所有人务必黑衣黑甲,马匹最好也是黑马!”
“如果没有黑马就披着黑布遮盖,马蹄裹布,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胡心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胡忠手里:
“这是老夫当年所佩,今日赠与你。”
“此去若能成事,回来便是胡家的恩人,黄金百两、良田百亩,绝不食言。”
“万一你死在外面,你的家人,我会每月按时送去米粮银钱,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胡忠双手接过玉佩,眼眶微红,重重叩首:
“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他将玉佩小心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胡国柱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胡心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父子二人站在城楼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无言。
...
临近子时,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胡安一身黑衣,腰挎长刀,骑着一匹枣黑的马,率先出城。
身后,四百骑士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厚布,声响极轻。
为了隐蔽行踪,所有人都换了黑色黑甲。
连刀鞘和马匹都用黑布裹缠,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马匹的轮廓。
月夜下,远处明军营帐中的火光像鬼火一样在风中摇曳。
队伍出城后,正沿着护城河岸向西绕行。
四百黑衣骑士默不作声地疾驰。
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的沟壑里趴着几个浑身裹着枯草的身影。
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队伍冲过去大半,队尾的黑衣骑士刚刚经过,沟壑里忽然探出几支钢弩。
弩箭破空声极轻,却精准地扎进最后几名黑衣骑士的后背。
四人应声落马,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路边。
胡安听见身后异响,猛地回头。
月光下,隐约看见队伍末尾不远处,有四团黑糊糊的影子横在地上,那是四具尸体。
其余黑衣骑士茫然四顾,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
“不要管了!继续行动!”
胡安低声暗喝,不敢减速。
四百黑衣骑士加速猛冲。
沟壑里的黑影再次扣动弩机,又是四支弩箭飞出。
又有四名队尾的黑衣骑士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倒下。
与此同时,有人一边吹响竹哨,一边朝空中射了一支响箭。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
胡安又听到动静,回望了一眼,随后咬了咬牙,狠心扭过头,继续往前冲。
响箭一响,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敌人的暗哨发现了。
不过他还心存侥幸,暗哨即使要报信,总得骑马去北面通报。
而自己先行一步过去了,依然还是快一步。
...
沈竹影正在南门外一处隐蔽的土坡后面合衣休息。
听见哨声和响箭,立刻带着几个豹枭营弟兄摸了过来。
他们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
看见远处地上躺着八具黑衣尸体,其余骑兵早已经跑远了。
“头儿,这些人穿的都是一身蒙面黑衣,连马匹马腿都裹了黑布,看来是想摸黑偷袭北边。”
一个弟兄低声说。
沈竹影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先扯开那人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他又摸了摸其衣甲的料子,然后翻了翻腰间的令牌,开始思索。
...
胡安带着队伍贴着护城河绕城跑出几里,终于折向北。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屏息,看着这群黑影在外面跑。
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远处明军火炮阵地的所在的山坡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他心中一阵狂喜,知道前面就是目的地了。
随着距离的靠近,他忽然勒住了马。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个火炮阵地所在的山坡前面,密密麻麻摆着鹿角、拒马,后面还挖了一道壕沟。
这....
这分明是明军炮阵扎营时就挖好的防御工事。
胡安勒住马,眉头拧成一团。
老爷给的地图上只标了路径和火炮阵地的大致位置。
可没说前面还有这么一道鹿角拒马加壕沟的防线啊。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惊惶的黑衣骑士。
又望了望远处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火炮阵地山坡。
目的地仅剩几十步了。
“下马!搬开鹿角!快!”
他压低音吼道。
黑衣骑士翻身下马,冲到拒马前,七手八脚地拖拽那些粗重的木桩。
鹿角扎得极深,又用铁钉固定,搬动起来十分费力。
有人被尖刺划破了手,血糊了一掌也不敢停;
有人几个人合力抬起一根木桩,往旁边扔。
汗水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可时间不等人。
远处山坡上的明军哨兵终于发现了动静。
几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铜锣声“咣咣咣”地炸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仅火炮营地顿时灯火通明,连着附近其他初的营寨也收到了动静。
顿时人影晃动,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脚步声、各种警觉的行动混成一片。
“快!快!再快些!”
胡安急得眼睛都红了,亲自跳下马去推拒马。
终于,鹿角被搬开了一个狭窄的口子。
胡安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冲!冲过去!”
那些先前搬鹿角的也迅速上马。
四百黑衣骑士从口子鱼贯而出,继续朝火炮阵地所在的上坡冲去。
然而,山坡上,明军的火铳手和弓弩手早已就位。
借着月光,居高临下,黑洞洞的枪口和弓弦对准了下方。
“放!”
一声令下,铅弹与箭矢齐发。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骑士齐刷刷倒下,战马惨嘶,人仰马翻。
胡安伏在马背上,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带着剩下的黑衣骑士继续往前冲。
然而第二排枪响接踵而至,又是十几个人应声落马。
惨叫声、马嘶声、铅弹打进血肉的闷响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南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邵尔岱带着百余名归正营骑兵冲了出来。
他一接到沈竹影的传信后,来不及等所有人整队,只带了已经上马的弟兄急匆匆赶来。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直扑胡安的后队。
胡安回头望了一眼,却仍咬牙向前。
终于,他冲到了壕沟边,抬眼一往上一看,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山坡上,借着火把的光和清冷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
对面一排排火铳手和弓弩手密密麻麻地站在坡顶,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百人。
更令人生畏的是,几门佛朗机炮和虎蹲炮也被推上了山坡,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山下。
枪口、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铅弹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夹杂着佛朗机炮的子铳发射的弹丸和虎蹲炮喷射的霰弹。
铺天盖地地砸向山下这三百多人。
身边不断有人中弹中箭,惨叫着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脸。
即便越过壕沟,冲到近前,也已毫无意义。
敌人早已严阵以待,再向前,不过是送死罢了。
他勒住战马,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撤!快撤!”
第305章 军报来信
他大声吼道,拔马就跑。
话音未落,身后已是人仰马翻。
胡安回头一瞥,只见邵尔岱正率百余名归正营骑兵与后队的黑衣骑士厮杀在一起。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兵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后队留下挡住追兵!前队跟我往北面撤!”
胡安厉声下令。
胡家黑衣骑士虽被绍尔岱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毕竟训练有素,却并未一触即溃。
邵尔岱的归正营骑兵虽然人数不过百余人。
但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如狼似虎,刀法凶狠,冲杀之势凌厉骇人。
与此同时,两侧明军营地的步兵也举着火把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天,从两翼包抄过来。
胡家的黑衣骑士见此情景,难免心慌。
几个回合下来,胡家的黑衣骑士便渐渐支撑不住,阵脚松动。
有人开始后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胡安心中大骇,知道再不走,后队就要彻底崩了。
他不敢再停,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
剩下的两百余黑衣骑士紧随其后,沿着北城门狂奔。
身后,邵尔岱的骑兵仍在追杀,明军的火铳声不绝于耳,弹丸呼啸着从耳边飞过。
北门的火光越来越近,城头上的清军已经看见了他们。
...
北城的城楼上,胡心水和胡国柱虽然看不清远处具体的厮杀。
但是那些黑影才冲过去北面没多久。
对面明军营地便立刻灯火通明、铜锣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
显然胡安的队伍已经被发现了。
胡国柱一拳砸在垛口上,恨声道:
“他娘的!被发现了!
胡心水也猛拍了一下大腿,脸色铁青。
“唉!功亏一篑啊!”
...
胡安伏在马背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衣已被鲜血浸透。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负责断后的黑衣骑士边打边撤,人数在刀光与喊杀声中一点一点地减少。
邵尔岱的骑兵与打着火把的明军步卒紧咬不放,一边追杀,一边呐喊着压上来。
马蹄声、火铳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在夜色中回荡。
北门越来越近。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城门洞照得忽明忽暗。
胡安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开门,快开门。
“开门!开门!”
他大声喊道,声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是胡安!胡家的人!速开城门!”
身后的黑衣骑士跟着喊起来,几十个嗓子同时大吼,在夜空中回荡。
...
胡国柱听到了喊声,立刻就往城下跑:
“是他们回来了!来人!开北城门,接应他们进来!”
“站住!”
胡心水厉声道。
“夜里开城门,万一贼军趁机冲进来怎么办?”
胡国柱急得直跺脚:
“父亲!那是咱们胡家养了多年的精锐!数百条命啊!您真忍心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胡心水咬着牙,一言不发。
死死盯着城外那些正被邵尔岱骑兵追杀的黑影。
胡国柱连声催促,嗓音都变了调:
“来得及!贼军冲过来的人数不多,大队还在远处!”
“就算真有人趁乱冲进来,咱们还有瓮城,他们这点人进来也无济于事啊!”
风声里隐隐传来惨叫声,一声声揪着心。
胡心水终于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几个字:
“开城门。快。”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城门缓缓打开,黑衣骑士溃兵们连滚带爬地涌进来。
胡安带着残兵黑衣骑士终于一马扎进城门。
城头上的清军弓弩手纷纷探出身来,朝城外乱箭齐发,试图阻挡黑衣骑士身后的追兵。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邵尔岱的骑兵与追上来的明军步卒不得不停下脚步,有的挥刀格挡,有的举盾护身。
虽然黑暗中射术难精,但是依然有不少箭矢落入明军阵中。
闷哼声此起彼伏,有数人应声中箭倒地。
邵尔岱慌忙格挡,本人也险些中箭,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他急忙下令:“后撤!退出箭程!”
队伍匆匆往后挪动。
混乱中,更有几支箭矢偏离了方向,误中了自己人。
两名落在后面的黑衣骑士前胸中箭,惨叫着倒地哀嚎。
其余黑衣骑士更是惊慌,连滚带爬地不停的往城里涌,狼狈不堪。
混乱中,挤进城门的队伍末尾,几个黑衣骑士的身影姗姗来迟。
有三人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似乎被箭矢误伤的同伴。
另外三人合力背着一个人,步履踉跄。
城门处的守卫正要关门,瞧见他们落在最后,急声催促:
“快!快进来!”
几人连拖带拽,终于急匆匆地挤进了城门。
邵尔岱等人退到箭矢射程之外,勒住战马,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城门,目光沉沉。
“将军,要不要趁势冲进去?”
哈拉图低声问。
邵尔岱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士卒。
又望了望远处正往这边赶来的火光,再扭头看向那扇城门。
“来不及了,冲在前面的就咱们这点人,就算进去了也白搭。”
他抬手一挥,示意收兵。
随后绍尔岱的归正营和周围明军士卒叹气一声,缓缓后撤,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头上,胡心水望着退去的明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胡安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旁边的黑衣骑士急忙扶住他,他摆摆手,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四百黑衣骑士出去,回来不到两百人,而且还个个带伤。
他低着头,不敢看城楼上胡心水的脸,只是跪地磕头哑声道:
“老爷…是奴才无能……”
胡心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城外那片渐渐消散的火光,脸色铁青。
胡国柱走上前,拍了拍胡安的肩膀,低声道: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让弟兄们包扎伤口,好好休养。”
胡安点点头,带着残兵往后营走去。
人群散去,城门洞内恢复了平静。
...
清晨,邓名收到昨夜传回的通报,眉头渐渐皱起。
邓名麾下部队的火炮阵地的必须设防早已成军中惯例。
清军就妄图靠几百骑兵偷袭冲过去想破坏火炮阵地,那是痴心妄想。
当初长沙那一战,李星汉派凌夜枭带着豹枭营和敢死队。
能突袭围城清军的火炮得手,既是豹枭营太过精锐,当然也有清军麻痹大意疏于防范的成分。
而真正让他眉头锁紧的,是通报最后那几句话。
险,太险了。
这个办法若成了,或许真能少折损不少人命。
可万一失手呢?
岂不是要折他一员大将?
不过,也的确和他的风格很像。
如果是邓名也遇到这种机会。
或许也会毫不犹豫那么做。
眼下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尽力支援。
他抬眼望向帐外,目光沉沉。
他立刻传令下去,今日继续用火炮轰击城墙,暂不发起总攻。
下完命令,他又展开昨晚未看完的军报。
第一封是熊胜兰从武昌发来的。
信中先是汇报了武昌开设的银行情况:
存贷业务已逐步走上正轨,商民愿意将余钱存入。
幕府也通过银行发放了一批低息贷款扶持手工业。
当月银行净收益折银约八千余两,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健,增长势头良好。
后方各州县秋粮征收已毕,田赋连同商税、盐课。
本月共计入库银二十万四千两,较上月增长一成。
火器工坊那边,邓名此前已指导工匠改进了膛线工艺,在枪管内壁刻出旋转膛线。
在此基础上,他们开始尝试设计一种底部中空的锥形铅弹。
当装填时轻松滑入,击发后火药燃气将弹底撑开,嵌入膛线旋转飞出。
这种“空尖锥头弹”大幅提升了射程与精度,虽成本较高、工艺复杂。
但用于狙击手或精锐部队已具备实战价值。
熊胜兰在信中写道:
“此弹若成,我军火器之利将再上一个台阶。”
“工匠们正反复调试锥度、空腔深度与膛线缠距,窃以为值得继续投入。”
邓名看罢,提笔批道:
“可。先小批量试制并测试,综合测试效果逐渐完善。”
工器方面,水力锻锤的改进已初见成效,甲片和枪管的锻打效率提高了三成。
只是水轮机的铸铁件容易损坏,还需反复调试。
学堂方面,武昌、襄阳、宜昌,岳州,四地的官学已经陆续开学。
招收军中将佐子弟及地方聪慧孩童,共计七百余人。
熊胜兰在信末附了一笔:
“妾身欲向北方派遣暗探,潜入京师及保定、真定等处,刺探清廷动向及各地驻防虚实。”
“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伏请军门示下。”
邓名看完,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批了一个字:
“准。”
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遴选机敏可靠之人,切勿贪多,安全第一。”
...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封是袁象从九江水寨发来的军报。
袁象禀报说,长江水师已经拥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
其中新造和改装的大型福船二十四艘,每艘可载两百人。
可配有灭虏炮四门,小型炮二十门。
适合在长江中下游巡弋截击,必要时,甚至可以出海作战。
水师兵员已扩充至两万余人,日夜操练,只是熟悉水性、能战于风浪的老手仍然不足。
袁象还提到,江南清军沿江各炮台都在加强防备,安顺,南京、芜湖、等地昼夜巡哨。
显然对我军顺江而下的可能性极为忌惮。
江南总督郎廷佐甚至下令沿江百里内不许民船夜航,违者以通敌论处。
邓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军怕他顺江而下,他眼下并不急着下。
等云南大局定了,长江上游尽在手中,到那时再顺流东进,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之势。
他又看到军报后附的一段,是袁象转述武昌船运局杜昌荣的话。
杜昌荣禀报说,武昌船厂已造出两艘铁甲舰,铁壳包木,炮击不穿,防御力惊人。
只是船体沉重,靠风帆驱动比普通木船慢了许多,机动性不足。
杜昌荣在信中问,曾听军门提过以火力以蒸汽驱动舰船的设想,不知能否细解其中原理?
袁象在末尾加了一句:
“若火力蒸汽驱动当真可行,铁甲舰便是能逆流而上、纵横江海的蛟龙。”
邓名放下军报,目光微凝。
蒸汽机…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东西。
但若真能造出蒸汽铁甲舰,驰骋海洋开启大航海时代自然不是梦。
他提笔在信纸边批道:
“蒸汽驱动之事,牵涉甚广,待我回武昌后再详议。铁甲舰先以风帆操练,不必急于求成。”
...
第三封信来自兴山,是袁宗弟的亲笔急报。
信中说,一个多月前,陕西方面的清军大举围剿兴山。
川陕总督李国英麾下总兵张尚率领,分三路进逼忠贞营的兴山寨垒。
更糟的是,寨子里出了内奸。
是一个跟随多年的老郎中,被清军收买,多方在饮食和水中下毒。
幸亏发现得早,中毒的弟兄不多,但寨中人心惶惶,形势危如累卵。
袁宗弟写道,他亲率两百人的亲卫据守寨门,以邓名所赠的燧发枪连毙清军前锋多人。
敌军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惊骇不已,攻势顿挫。
而后,他趁势反击,与李来亨合兵一处,内外夹击。
大破张尚,斩首千余级,缴获辎重无数。
张尚只得狼狈逃回陕西,闭门自守,不敢复出。
经此一役,忠贞营乘胜追击,一口气拿下了陕西与湖广边界的三座县城和十几处山岭。
将地盘向陕西方向扩展了百余里。
那个投毒的老郎中在审问途中坠崖而死。
是意外还是被灭口,不得而知,但内患总算勉强清除。
袁宗弟在信末私下写道:
“李来亨对他说,邓军门所赠火器甚是得力。”
“他羡慕邓军门麾下还有更精良的燧发枪和灭虏火炮,问邓军门可愿售卖给他。”
“我观其意,对军门之胸襟与大义已生敬佩,投靠之事,已不如先前那般抗拒。”
“我以为,此事可徐徐图之。”
邓名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李来亨是夔东十三家的支柱,虽与邓名互为抗清友军,却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此人若能愿意真心归附他,便又多了一根擎天之柱,于他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邓名看完,提笔批道:
“燧发枪精良者制造不易,材料难得,产量有限。”
“不过李兄既然喜欢,我岂能藏私?”
“改日我派人挑一批堪用的送过去便是。”
“大家共为友军,以后便是自己人,不必谈什么买卖。”
“至于李来亨归附之事,不急不躁,仍以诚相待。”
第306章 降兵喊话
邓名又翻出几份军报,分别来自驻守郴州的李星汉和驻守建昌府的熊兰。
李星汉在信中写道,尚可喜自退回广东后,行事低调了许多。
尚军沿韶关、南雄一线加强防守,修葺城垣,增募乡勇,时刻提防我军扣关。
前线偶有斥候接触,双方都克制着未起大的冲突。
李星汉派人潜入广州打探,得知尚可喜对满清朝廷的调令屡屡推诿。
粮饷也借口“地方拮据”拖延不缴,隐隐已有听调不听宣之势。
熊兰的信则来自建昌府,说的主要是耿继茂。
耿军退守福建后,同样在加紧整饬防务,邵武、延平一带关卡林立。
巡哨森严,显然是担心明军从江西入闽。
熊兰在信末附了一句:
“耿继茂对朝廷的旨意也是阳奉阴违,凡有利则从,不利则拒,搪塞居多。”
邓名将两份军报并排放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尚可喜、耿继茂——这两个藩王,当年跟着吴三桂一路南下。
如今吴三桂远在缅甸,云南老巢近乎被抄,他们两人倒学会了自保。
听调不听宣,这不就是离心离德的开始么?
看来满清朝廷已经逐渐管不了南方了。
只要他们不助清廷反扑,湖广、江西的防线就稳住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提笔在军报空白处批道:
“继续保持警戒和监视,勿松懈防备。两藩若肯安分守己,便是于我有利。”
...
邓名处理完这几份军报,又接连批复了几桩地方大小要务。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幕府虽已成立数月,可新归附的地方官员和降将们还是不太习惯这套体系。
许多本该由幕府属官分理的事务,仍旧一封封送到他案头。
人事任免、部队调防、粮饷拨付,等等大小事情都要他亲自拿主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炮的轰鸣,看来,按他的命令,一天的轰城已经开始了。
他抬眼望向帐外,晨光正铺满整个营地。
以后得好好让地方官员习惯幕府的运转,否则大小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就算不眠不休也并不可能忙不过来。
打仗他可以冲在前头,治理地方,却不能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提笔在纸上草拟了几条规定,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邓名刚放下笔,帐外亲兵来报:
“军门,夏国相求见。”
邓名道。
“让他进来。”
夏国相掀帘而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抱拳道:
“邓军门,今日听说又要用火炮轰城?”
邓名点了点头:
“没错。”
夏国相微微欠身,声音放缓了些:
“昨日听闻昆明城墙上伤亡惨重,在下实在不忍再见生灵涂炭。”
“冒昧恳请军门,容在下再去城下劝慰一番,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邓名叹了口气,缓缓将手中的军报折好,搁在案上,沉声道:
“非我愿意造杀孽,你昨日也去城下劝过了,结果如何?”
“胡心水铁了心不肯投降。而且昨晚他甚至胆大包天妄图偷袭我火炮阵地。”
“此人执迷不悟,火炮轰城是必要的,得先击碎他们的守城勇气,才能少死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无奈。
夏国相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邓名:
“军门,城头上不只有跟随胡家的士卒,还有被裹挟的百姓、民壮。他们何辜?”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军门可还记得,你前不久才新成立的效义营?”
邓名一怔。
效义营——那是昆明狙击战中立了功的降将庞闵为将,由投降清军整编而成的新队伍。
这些人原本都是寻甸投降的清军加上其他的投降清军部队。
如今却成了他麾下新的一营。
他猛地明白了夏国相的意思,目光微动:
“你是说……想让那些降兵去城下劝降?”
夏国相点头,语气诚恳:
“正是。军门在寻甸能让数千降兵心甘情愿为你而战,你收拢的降兵哪一次不是以心换心?”
“城里的守军,很多都是贫苦百姓,跟胡心水和清廷未必是一条心。”
“若让那些投降后立了功的弟兄去喊话劝慰,这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邓名沉默了片刻。
帐外隐约又传来远处火炮的轰鸣声,他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夏国相面前,双手抱拳一揖道:
“夏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是我考虑不周了。”
夏国相有些惶恐,心中却微微震动。
他没想到,邓名一个手握重兵的枭雄,竟能如此坦然接受一个阶下囚的建议。
没有丝毫架子,也不觉得丢脸。
这份胸怀,这份从善如流的气度,他在吴三桂身上从未见过。
王爷虽也礼贤下士,却从不曾这样虚心纳谏,更不会对一个阶下囚如此推心置腹。
更何况,他夏国相早已表明自己并非投降,只是不忍生灵涂炭,才来劝这一回。
若是换了王爷,恐怕早就没有耐心把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天了。
他抬起头,望着邓名那张英挺而诚恳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名已经转身对亲兵下令: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另外去把效义营的统领庞闵叫来,我有事交代。”
他回过头,对夏国相微微一笑。
“夏先生,还有何高见?”
夏国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道:
“高见不敢。只感谢军门能听得进去。”
邓名摆了摆手,笑道:
“你是为了城中无辜的军民百姓着想,我若连这点话都听不进去,还谈什么救万民于水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夏先生,日后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不论你愿不愿意归附我,只要是对的事,我都会认真考虑。”
夏国相抱拳深深一揖,心中暗暗感叹:
此人胸襟开阔,平易近人,从善如流。
难怪短短三年能聚起偌大势力,难怪那些降兵马上能摇身一变甘愿为他卖命。
他抬起头,望着邓名那双明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吧。
...
炮声在清晨再次炸响,震得城墙上碎砖簌簌往下掉。
胡心水被隆隆的轰鸣从浅眠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亲兵端来的热粥他看都没看一眼,抓起刀便匆匆上了城楼。
城墙上,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抢修了一夜的缺口,又被轰开了几道新的裂口。
砖石碎了一地,有士兵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几个伤兵被抬下去,血迹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大人,伪明军的炮比昨天更准了。”
一个千总跑过来,脸上全是灰。
“东北角又被轰塌了一截,压死了两个人。”
胡心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排冒着烟的大炮阵地。
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都起来!站好自己的位置!”
他厉声吼道。
“王爷的援军随时就要回来了!”
“到时候,凡是守城的,都有封赏!银子、田地,一个都不会少!”
士兵们懒懒地抬起头,有人勉强站起来,扶着垛口往下看,脸色灰白。
更多的人依旧蹲着,低着头,像一群没了魂的木偶。
胡心水的话,他们已经听了太多遍,耳朵起了茧子,心里却越来越凉。
谁知道平西王什么时候回来?
就算回来,还来得及吗?
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起初胡心水以为只是火炮过热需要冷却,可等了许久,城外依然不见动作。
明军似乎没有强行攻城的打算。
他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昨日此时,明军的炮弹还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城墙上,今日怎么停了这么久?
难道明军今天不打算轰城了?
可对比昨日的猛烈,这突然的沉寂让他心里发毛。
莫非是明军弹药见底了?
他随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弹药怎会轻易告罄?
那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孟成彪匆匆赶来,脸色发白,抱拳道:
“大人,不好了!昨夜粮草库房遭了贼,似乎有人想偷军库粮草,幸亏发现得早。”
“可那些贼人十分狡猾,逃跑之前放了一把火,跑了。”
胡心水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扶着垛口勉强稳住,声音都变了调:
“粮食损失多少?”
孟成彪低着头,声音发虚:
“损失…不算大。幸亏弟兄们拼命抢救,大部分粮食无碍。只是…一个库房烧了。”
胡心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好险,好险。
若是粮草被烧大半,这城就不攻自破了。
他定了定神,厉声道:
“看守粮库的人呢?玩忽职守,该当何罪!传令下去,当值的全部罚俸三月,杖二十!”
“另外,给我彻查,那些贼人是什么来路,谁指使的,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孟成彪领命,匆匆退下。
...
粮草被烧的阴云还没散去,他目光沉沉站在城头。
监督着士卒和民壮搬运砖石、修补被轰开的缺口。
明军的火炮虽已停歇,可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
而后,胡国柱匆匆登上城楼,面色凝重地凑到胡心水耳边,压低声音:
“父亲,大事不好——胡安失踪了。”
胡心水猛地转头:
“失踪?什么意思?”
“昨晚他回了营房,早上点名就不见了。后面有人去找他,没找到他人。”
“他的铺位整整齐齐,刀和盔甲都还在,人却没了。”
胡国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弟兄们私下在传,说他被父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心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根本没动他!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孩儿知道。”
胡国柱低声道。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各营里已经隐隐传开了。”
“说父亲杀胡安是因为他带兵偷袭失败,要拿他祭旗。”
胡心水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给我查!胡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那些造谣的抓出来!”
“传令各营,从此刻起,谁敢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一律军法从事!”
胡心水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沉寂的明军大营,心里翻涌着不安。
粮库遭贼,胡安失踪,这两件事,一晚上同时出现,似乎太过巧合了。
是同一伙人干的,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隐隐觉得,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昆明城里的浑水。
...
正想着,忽然一个士兵指着城外喊道:
“大人,快看!城外来人了!”
胡心水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垛口边,眯眼望去。
北门外,黑压压来了一群人,排成数长排,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个个光头,辫子早已剪去,却穿着清军的号衣——分明是降兵。
胡心水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降兵来干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已在城下摆开阵势。
有人识字的对着纸张念一句,身后众人便齐声高喊,声音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乡亲父老们!弟兄们!不要再替满清卖命了!不要再替吴三桂卖命了!”
“你们知道扬州十日吗?八十万百姓,血流成河!还记得嘉定三屠吗?三次屠城,尸骨如山!”
“他们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胞你们知道吗?你们也是汉人!你们身上流的也是汉家的血!”
“替鞑子守城,替鞑子卖命,你们对得起祖宗吗?”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你们头上的辫子,是耻辱!是鞑子强加给你们的枷锁!”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背叛大明,他是汉奸!你们替他卖命,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城外的明军,才是咱们自己的军队!”
“邓军门说了,开城投降,不杀一人,不抢一物!愿回家的发路费,愿留下的有饷有粮!”
“弟兄们,你们也有父母妻儿,你们忍心让他们跟着你们一起死吗?”
“打开城门,迎接王师,才是活路!”
一声声呐喊,如重锤般砸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垛口后面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刀柄,手指却在发抖。
几个老兵眼眶泛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扬州真的死了那么多人?”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胡心水脸色铁青,厉声道:
“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几个弓弩手探出身去,张弓搭箭,却迟迟没有松手。
那些喊话的人站在城下百步之外,箭矢勉强能够着,可谁能保证射得准?
更何况,他们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弓弩手的手在抖,箭在弦上,却怎么也射不出去。
“放箭!”
胡心水又吼了一声。
一个老兵终于松开弓弦,箭矢飞出去。
落在喊话人群前面十几步的地方,软绵绵地扎进土里。
其余弓弩手也跟着放箭,箭矢稀稀拉拉,没有一支射中人。
城下的喊话声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更加响亮。
“弟兄们,你们看看我们!我们也是从清军里过来的!”
“如今我们在邓军门麾下,不是谁的奴才!我们也有尊严!”
“有饭吃,有饷拿,不受欺负,不挨打骂!你们还在等什么?”
“别再替鞑子卖命了!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第307章 城内动荡
城下的喊话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四野。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易服、华夏衣冠……
每一句都戳在痛处。
垛口后面的士兵们沉默着,有人攥紧了刀柄,手指却在发抖;
有人低着头,嘴唇翕动,不知在喃喃什么。
后来再没有一个人放箭了,也没有一个人回应。
何况距离尚远,弓箭够不着,火绳枪也够不着。
可就算够得着,他们能真的能朝那些人射箭吗?
胡心水脸色铁青,他知道再让这些人喊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他咬了咬牙,冒着被明军火炮定点清除的风险。
下令将藏在城墙根下的一门红衣大炮重新抬上城头。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点燃火绳。
轰——一声巨响,铁弹呼啸着砸进喊话的人群中,尘土飞扬,血肉横飞。
数人被炸死炸伤,队伍一阵骚动,随后那些人接到命令,终于开始后撤。
可那门开炮的红衣大炮也暴露了位置。
还没等胡心水下令开始转移,城外明军阵地便传来密集的炮声。
几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城头炮位上,一声巨响。
那门红衣大炮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横飞。
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哀嚎声混在硝烟中,久久不散。
胡心水蹲在垛口后面。
他望着城下渐渐退去的喊话队伍。
又看了看那堆被炸毁的炮架和血肉模糊的尸体,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赢了这一阵,却又输掉了仅存的几门大炮之一。
而城下的喊话虽然停了,那些话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每一个守军的心里。
拔不掉了。
...
庞闵匆匆赶回邓名所在的中军高台。
方才城下的情景,邓名已在千里镜中看得清清楚楚。
庞闵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军门,城下喊话已毕,守军士气大挫。”
“胡心水冒险抬出红衣大炮轰击我部,死伤了我们几个弟兄,但那门炮也被咱们的火炮报销了。”
邓名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起:
“办得好。今日死伤的弟兄,都是抗清英雄。”
“日后在昆明立纪念碑,他们的名字一个也不能少。”
庞闵听闻“抗清英雄” “立碑”。
顿时有些怔怔地望着邓名,喉结滚动了几下,一股热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哽咽着挤出两个字:
“军门……”
便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邓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高声禀报:
“军门,几位将军到了!”
话音刚落,周开荒、谢广天等将领鱼贯而来到中军高台前。
一个个神色激动,眼中闪着战意。
“义父!”
周开荒大步上前,抱拳道。
“城上士气已近崩溃,弟兄们请战心切,今日便可破城!”
“孩儿愿率我部先锋先登,不拿下昆明,提头来见!”
谢广天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末将也愿往!昆明唾手可得,何必再等?军门一声令下,末将第一个冲上城墙!”
话音未落,邵尔岱、石哈木、阿穆等将领纷纷出列。
一个个抱拳请战,台下顿时一片热血沸腾之声。
“军门,末将的归正营骑兵愿为前锋,直插北门!”
“苗家的弟兄也等不及了,军门,让我们上吧!”
“彝人的箭早就磨好了,就等军门一句话!”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眼中冒着火,恨不得立刻杀进城去。
帐外的风猎猎吹动旗帜,仿佛也在催促着决战的到来。
邓名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可昨晚豹枭营沈统领已经带着几名豹枭营的弟兄混进了城中。”
“眼下敌人士气虽低,强攻仍要折损不少弟兄。”
“姑且再等一日,我相信豹枭营会有好消息传来。”
....
时间回到昨晚。
在那八名黑衣骑士尸体面前。
沈竹影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先扯开那人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他又摸了摸其衣甲的料子,然后翻了翻腰间的令牌,开始思索。
沈竹影忽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把这些黑衣都扒下来,穿上他们的衣甲。面罩也带上。”
他低声吩咐。
“快。”
几个豹枭营弟兄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七手八脚地将尸体上的黑衣黑甲剥下。
沈竹影自己也换上一套,戴上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头儿,这是要…”
一个弟兄低声问。
沈竹影压低声音:
“城内没有咱们的人。就看这次有没有机会混进去了。先备着,等机会。”
...
时间回到现在。
听到邓军门提到沈竹影已经潜入城内。
邵尔岱神色猛然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昨晚他自从收到了沈竹影的通报有人夜袭后,的确再也没见过沈竹影了。
而且昨晚敌人城门最后那几个黑衣骑士...
他目光微凝,脑中闪过昨夜城门前的那一幕。
...
昨晚混乱中,挤进城门的队伍末尾,几个黑衣骑士的身影姗姗来迟。
三名骑士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似乎被箭矢误伤的同伴。
那人垂着头,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跑。
另外三人合力背着一个人,步履沉重。
城门处的守卫正要关门,瞧见他们落在最后,急声催促:
“快!快进来!”
几人连拖带拽,终于在那扇沉重的大门合拢的前一刻,急匆匆地挤了进去。
溃兵涌入城门时,最后那几个黑衣骑士的身影。
尤其是那个背着伤者、步态利落的背影,与周围惊慌失措的败兵截然不同。
邵尔岱当时便觉得有些蹊跷,但并未深想。
此刻,他才恍然明白——那恐怕就是沈竹影和他的人趁机潜入进去了。
他心中暗叹:豹枭营,果然名不虚传,这种机会也能抓住。
...
邓名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沉稳而坚定:
“头功谁都想要,可将士们的命更值钱。”
“姑且再等一日吧,若城中无变,明日攻城也不迟。”
周开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争,抱拳道:
“义父说得是,眼看着马上到除夕了,是孩儿急躁了。”
邓名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放心,咱们一定会在昆明过年。”
众将闻言,眼中纷纷亮起光来,抱拳陆续退出帐外。
邓名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想早日拿下昆明,可沈竹影已经在城中,想必他们会有所行动。
他相信沈竹影的能力,再等上一日,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
沈竹影带着七个豹枭营的弟兄,蜷缩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里。
屋子不大,堆满了灰尘和蛛网,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昨晚行动后,他们便在这里暂时歇脚,顺便整理头绪。
一个人放哨。
其他七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昆明城内布局图。
上面用炭笔标出了粮库、火药库、王府,军营等等位置。
一个弟兄低声道:
“昨晚的事,可惜了。”
语气里满是不甘。
沈竹影没有说话,盯着图上粮库的位置,眉头紧锁。
昨晚偷袭粮库姑且算失手了。
他不知道的是,吴三桂自从被邓名偷袭了火器库之后。
他麾下的军队对于昆明城内的粮草、军火之类的要地看得极严。
粮库周围不仅增派了双倍岗哨,还设了暗桩。
巡逻队每隔一炷香就绕一圈,几乎无缝可钻。
他们八个人摸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搬出几袋粮食。
原本打算运到城内各处,制造几起骚乱——让百姓以为是有人在发粮,好趁机搅浑水。
谁知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巡夜的撞了个正着。
昆明城内的粮食分配早就军管了,百姓的粮食被搜刮去大半,不少人饿着肚子过日子。
若能放出几袋粮,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动静,也够让守军头疼一阵。
偏偏运气不济,被人发现了。
“只能放火。”
另一个弟兄接口道。
“火是烧起来了,可他们反应太快,只烧了一座库房,大部分粮食都保住了。”
沈竹影点了点头,没有责怪谁。
八个人想在重兵把守的粮库里搞出大动静,本就是虎口拔牙。
能烧掉一座库房,已经算是运气了。
至于胡安的失踪。
自然也和他们有关。
沈竹影的思绪回到了昨晚。
...
昨晚,胡安刚回到他家丁所在的营房,沈竹影就带着一个弟兄跟了上去。
穿的还是那身黑衣黑甲,面罩遮脸,腰间还别着胡家令牌。
当然是原先那些黑衣骑士尸体上的。
胡安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灯,沈竹影便在门口堵住了他。
“胡安,老爷让你去一趟。”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胡安愣了一下,试探着问:
“老爷找我何事?”
沈竹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胡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来。
刚走到营房后面的暗处,另一个弟兄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贴上来,一刀割喉。
胡安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一软,就被拖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沈竹影四处张望了一番,对着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故意说了几句:
“老爷发怒了,今晚所有办事不利的人,都得死。胡安,别怪我们。”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附近帐篷里的人听个大概。
另一个弟兄会意,故意弄出几声急促的脚步和推搡的动静,随后压着嗓子喊道:
“糟了!胡安跑了!快追!不能让他跑了!老爷说了,必须灭口!”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等帐篷里的家丁们反应过来之前。
他们迅速把胡安的尸体运走,连血迹也匆匆用泥土隐藏。
等附近的家丁们冲出来看时。
只看见几个黑影匆匆消失在营房后面。
...
“消息传开了吧?”
沈竹影收回思绪,问身边的弟兄。
另一个弟兄点头:
“传出去了。今天一早,家丁营还有其他军营里就有不少人暗传。”
“都在说老爷要杀胡安灭口,胡安逃走了,正在被人追杀。”
“还说昨晚办事不利的人,老爷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几个家丁的小头领已经坐不住了,私下在商量怎么办。”
沈竹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胡心水要杀胡安的消息一传开,胡家的嫡系家丁就会人人自危。
他们跟了胡心水多年,卖命卖到死,到头来连自己人都杀,谁还敢替他守城?
其实他也知道,传播这些谣言很荒诞。
胡心水杀胡安,倒还说得过去——办事不利,折了那么多弟兄,杀一儆百也勉强讲得通。
可要说他连其他家丁也要一并除掉,这理由就太牵强了。
不过沈竹影并不在乎,谣言本就不需要天衣无缝,越是荒唐,传得越快。
水越浑,越好摸鱼。
他要的就是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至于谣言有几分真几分假,谁还顾得上去分辨?
“尸体呢?”
他又问。
“藏在营房后面的枯井里,上面盖了树枝和枯草。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沈竹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城防图上。
粮库烧了,胡安死了,谣言传开了。
但是还不够,还得找机会...
...
胡安失踪、粮库失火、谣言四起、桩桩件件,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父亲,这些事都是从昨晚胡安带溃兵回城之后才发生的。”
胡国柱压低声音,脸色凝重。
“之前城内从未有过这等乱象。会不会……昨晚有奸细混进来了?”
胡心水心头猛然一凛,后背渗出冷汗。
他想起昨晚城门大乱,溃兵连滚带爬地涌进来。
当时只顾着接应,根本来不及仔细甄别。
若真有奸细趁乱混入,那这昨晚的事就全说得通了
“查。”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昨夜进城的那批家丁全部集中起来,一个一个甄别。”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营房。”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脸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城东营房……有人哗变了!”
胡心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抓起刀,大步往城下走,边走边厉声问:
“多少人?谁带的头?”
第308章 地方部队
胡心水不等那个通报的士兵回答。
脚步不停,带着一队亲兵迅速赶到城东营房。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一愣。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士兵哗变,而是两方人马真刀真枪地互殴了一场。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刀枪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两拨人被各自的长官喝住,分站在两边,怒目相视。
手里仍死死攥着刀柄,气喘吁吁,却并没有人继续动手。
胡心水定睛一看,对峙的两方人马泾渭分明。
一方盔甲齐整、刀枪锃亮,是他的嫡系部队;
另一方衣衫褴褛、兵器五花八门,是之前从城外调进来协防的地方武装和民兵。
三天前,高得捷以“保护世子”为名带走了一批他能指挥的动的人马。
如今这两万守军中,胡心水能直接指挥的嫡系不到五千。
其余都是临时凑来的地方部队和民兵。
这两拨人早就因待遇不公摩擦不断——嫡系吃白米,地方吃霉米;
嫡系按月领饷,地方的粮饷拖了又拖。
此刻,双方不少人脸上挂着彩,衣甲上血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怎么回事?”
胡心水厉声道。
胡家军的一名嫡系将领抢先抱拳,声音发闷:
“大人,末将按例给弟兄们分发口粮,可这些人硬说城内军粮昨日被烧了。”
“所以克扣了他们的份例,冲上来就抢咱们的!弟兄们拦不住,这才动了手!”
地方部队的一位将领脸色铁青,啐了一口:
“放屁!弟兄们明明听说粮库被烧光了,仅剩下的好米都留给你们了!”
“我们吃的是霉米糙米,同样的守城,凭什么分三六九等?”
“弟兄们饿着肚子,你们倒吃香喝辣,这城守得还有什么意思?”
胡心水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士兵,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没想到,粮食还没断,人心就先断了。
这些人分明是听信了“军粮被烧光”的谣言,加上平日待遇本就有差别,这才一点就着。
“把方才参与斗殴闹事的人,统统抓起来!不论是谁,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指着那些还在叫骂的士兵,厉声道。
亲兵冲上去,将几个闹得最凶的按在地上。
胡家部队那边也有人被按住,地方部队这边也有,双方都有份。
一个被按住的士兵挣扎着喊道:
“大人!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知道,粮库是不是真的被烧了!到底还够不够吃。”
胡心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粮库的确有贼人混进来,但是只烧了一小部分,粮食还有大半,够城中吃一个月了。”
“你们听到的都是谣言,是贼军奸细散布的,目的就是让你们自相残杀,自己乱起来!”
那士兵愣住了,挣扎的力气也小了。
可旁边另一个被按住的士兵又喊了起来:
“那凭什么他们吃白米我们吃霉米?弟兄们不服!”
胡心水的脸一沉,走到那士兵面前,厉声道:
“粮米分发自有规矩,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本官已经说了,粮库还有粮,不会饿着任何人。你若再敢挑拨是非,军法从事!”
那士兵被他瞪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敢再说。
胡心水转身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冷硬:
“本官今日把话撂在这儿——粮库还有粮,够吃一个月!”
“谁再敢散布谣言、挑拨是非,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今日参与斗殴的,不论哪边的,一律关押,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有人信了,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
胡心水从营房回来,脸色铁青。
方才那场斗殴虽然平息了,可他心里清楚,根子不在粮,在心。
奸细一日不除,这样的乱子还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胡国柱和孟成彪两人匆匆走进来。
胡国柱率先禀报:
“父亲,孩儿已经亲自去安抚那些家丁了。”
“告诉他们那些都是贼人的谣言,父亲并没有下令清除胡安。”
“让大伙儿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他们听了,已经稍微安心了些。”
孟成彪接口道:
“末将已经仔细清点过昨晚回来的家丁,没有发现生人混入。”
“问起其他人,都说昨晚太乱了,加上大家都是黑衣蒙面,谁也没留意有生人混进来。”
胡心水冷哼一声:
“定是那些奸细一开始就混进了黑衣骑士的队伍,跟着进了城。”
“等城门一关,他们便随着家丁们回到住处。”
“随后悄悄杀了或绑了胡安,再四处散播谣言,自己则藏匿起来。”
“你如今再去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胡国柱叹了口气,懊恼道:
“早知道如此,孩儿就不该让他们蒙面黑衣。”
“原本只是为了偷袭城外伪明火炮时隐蔽行踪,谁知反倒被奸细钻了空子。”
胡心水摆了摆手,目光阴沉:
“眼下懊悔也无用。”
“这些人区区数人,便能烧掉一座军粮库房,还能一夜之间到处造谣,本事非同一般。”
“不能留着他们继续生事,必须尽早揪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上午贼军在城外喊的那些话,什么‘扬州十日’‘剃发易服’,等宣传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
“你们也要派人暗中盯着,看看哪些人神色有异、私下议论。”
“一旦发现有人心生动摇,立刻悄悄拿下。”
胡国柱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亲,那‘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莫非真有其事?为何我读的书从未听过?”
胡心水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却没有回答。
随后目光也在孟成彪脸上扫过,似乎孟成彪也同样好奇。
于是沉声道:
“眼下要紧的是守住城,而不是翻那些陈年旧账。”
“记住,你我今日的一切,都是平西王所赐。”
“你们若还想保住这份荣华富贵,就只管照我说的去办。”
胡国柱低下头,不敢再问:
“父亲教训的是。”
孟成彪也连忙垂首,抱拳道:
“是,大人。”
胡心水沉吟片刻,语气愈发沉凝:
“记住,你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查,必然闹得满城风雨,军心更乱。”
“你们传令下去,外松内紧,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中派可靠的人手盯紧各营和街巷,尤其是粮库、火药库和提督府周围。”
“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不要声张。”
胡国柱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孟成彪站在一旁,似有所悟,也抱拳道:
“大人放心,末将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两人走后,胡心水独自坐着,眉头紧锁。
那几只藏在暗处的老鼠,他一定要揪出来。
也要时刻盯紧城内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
然而,命令传到下面,味道就渐渐变了。
各营的将领们本就因为连日炮击和谣言而神经紧绷。
一听要“暗中盯防”那些可能被伪明宣传动摇的人,还要揪出奸细,个个如临大敌。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便私下让自己的亲信在营中巡逻、盘问。
可亲信们哪有那么细致?
看见谁形迹可疑就上前查问,查问时难免起口角,口角一多,就动了手。
“你是哪个营的?腰牌拿出来!”
“你凭什么查我?我看你才是奸细!”
这样的争执在各营此起彼伏。
嫡系将领们为了向胡心水表功,又层层加码。
“多抓几个可疑的,总没错。”
于是,盘问变成了搜身,搜身变成了翻行李,翻行李变成了抄营房。
有人被搜出几两银子,就被当成“来历不明”;
有人说话带着外乡口音,就被当成“奸细嫌疑”;
有人只是私下议论了一句“明军说的扬州十日是不是真的”。
就被扣上“心向明军、动摇军心”的帽子。
起初还只是查军营,不知什么时候就蔓延到了百姓头上。
有人借机敲诈勒索,说你家藏了可疑之物,不给银子就抓人;
有人公报私仇,把平日看不顺眼的邻居指认为奸细;
有人趁火打劫,翻箱倒柜时顺手牵羊,银两首饰揣进自己腰包。
更有甚者,直接破门而入,见值钱的就抢,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
哭喊声、骂娘声、砸门声响成一片。
老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街边瑟瑟发抖;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家里的东西被搬空;
有人因为说话带着外乡口音被抓。
有人因为家里藏着几两银子被当成奸细带走。
有人因为跟邻居有过节被举报,稀里糊涂就进了大牢。
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一个老兵蹲在街边,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
“这哪是查奸细,分明是抢老百姓啊。咱们替这样的人卖命,图什么?”
同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
搜查从白天上午持续到晚上亥时,抓了上百人,可真正的奸细一个都没找到。
至于那些被怀疑“心生动摇”的人,倒也不全是捕风捉影。
确实有许多贫苦士兵听进了明军的宣传,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过“扬州十日”和“剃发易服”。
但是一些被同营的贪利小人举报,稀里糊涂地抓了进来。
可这些人不过是嘴上嘀咕几句,远远谈不上真要投降。
胡心水坐在府邸书房里,听着孟成彪的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等孟成彪说完,他猛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来,指着孟成彪和胡国柱破口大骂:
“混账!谁让你们搞成这样的?查奸细,查奸细,查成这个样子!我不是说了外松内紧吗?”
“奸细没找到,倒是把城里搅得鸡飞狗跳!你们是嫌城破得不够快吗?”
胡国柱低着头,不敢吭声。
孟成彪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敢开口。
胡心水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厉声道:
“停止!全停了!不许再查了!把抓来的人,没问题的全放了!”
“再查下去,不用贼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胡国柱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去传令。
胡心水又叫住他,声音疲惫不堪:
“告诉各营,搜查到此为止。从今天起,各守各的岗位,不许再互相猜忌,不许再私自动手。”
“谁再敢闹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胡国柱领命,匆匆离去。
胡心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知道,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
城南一处偏僻的营房里,几个地方部队的绿营将领悄悄地聚在了一起。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是游击将军刘大镖。
其他人都是他麾下的亲信将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晓得了。”
“胡心水快疯了,到处查奸细,咱们这些地方部队,有好几个被抓过去打了一顿。”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可不是嘛。我手下的弟兄,今天被叫去问话的就有十几个。”
“回来都说大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看犯人。”
另一个络腮胡子压低声音,愤愤道:
“我手下几个弟兄,今天只是私下聊了几句白天明军喊的‘扬州十日’是不是真的。”
“就被嫡系的人听见了,说他们心向明军,有投诚的嫌疑,抓了好几个人去审问。”
“而且还他们打了个半死,现在人人自危,我看,哪怕明军没有打进来,咱们也迟早被自己人整死。”
几人闻言,脸色愈发阴沉。
刘游击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城外的明军说了,开城投降,不杀一人,不抢一物。”
“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明军,有饷有粮。”
“咱们替鞑子替汉奸吴三桂卖命,得了什么?”
“咱们是地方部队,军饷本来就不如他们昆明本地的嫡系部队,家里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咱们是汉人,替鞑子卖命,剃发易服,当奴才,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明军是汉人的军队,邓天王也说了,反清复明,恢复中华。”
“咱们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子孙后代想想。”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瘦高个先点了头:
“刘大哥说得对。我早就不想替鞑子卖命了。”
络腮胡子也点了头:
“算我一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千总犹豫了一下:
“可万一事败……”
“事败?”
刘游击冷笑一声。
“事败了,咱们不过是早死几天。守下去,也是死。你自己掂量。”
几个人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一个个点了头。
“事不宜迟,那就今晚。”
第309章 里应外合
刘游击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
“选西门。守西门的弟兄多半是从城外调进来的地方部队,不是胡家的嫡系。”
“我早就听他们暗中抱怨过多次了。到时候咱们动手,他们多半不会死命拦。”
“你们各自回去,把信得过的弟兄叫上,不要声张。”
“事成之后,咱们开西门,迎明军入城。”
几人各自散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营房外面,一直有人在黑暗中盯着。
孟成彪本就信不过这些从城外调进来的地方部队将领。
于是早就在他们营房附近安插了眼线。
那眼线听见了里面隐约的谈话声,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退了出去。
...
自从上午城中开始查奸细后。
沈竹影和他的豹枭营弟兄便一边乔装改扮躲避追查,一边暗中活动。
他们扮成百姓、小贩甚至清军士兵,混入街巷,打探消息,散布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们不动声色地挑拨地方部队与嫡系之间的关系,放大矛盾,制造摩擦。
搜查的兵丁满城乱窜,却始终抓不到他们。
这些人像水渗进沙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夜里才是他们活动的高峰。
此刻清军的追查似乎已经终止,一整天的神经紧绷,终于等到了些许端倪。
早在下午的时候,沈竹影就已暗自注意到这个地方部队出身的刘游击和他麾下的将领神色异常。
几人多次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便暗中盯住了他们。
而此刻,他蹲在屋顶上,看着那眼线匆匆离去的背影。
又望了望那几个从营房里出来的刘游击等人,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那些人具体密谋了什么,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事发生。
“去,通知弟兄们,准备好。”
沈竹影低声对身边的豹枭营弟兄说。
“今晚可能有动静。”
...
按照计划,刘游击他们要把信得过的弟兄都调到了西门附近。
只等信号一到,就动手抢开城门。
可他们还没动,孟成彪已经带着一队亲兵冲急匆匆的进了刘游击驻地的营房。
“刘大镖!你的事发了!”
孟成彪一脚踹开门,厉声道。
刘大镖脸色大变,伸手去摸刀,却被孟成彪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按住,按在地上。
“孟成彪!你凭什么抓我?”
他挣扎着喊道。
孟成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有人举报你通敌叛变,密谋今晚开城投降。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刘大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可他不知道是谁告的密。
他被两个孟成彪的亲兵按在地上,却也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盯着孟成彪。
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孟成彪,你敢抓我?你拿什么抓我?就凭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破纸?”
孟成彪怒道:
“还想抵赖?带走!去胡大人那里去说吧!”
亲兵将刘大镖拖起来,押着往外走。
另外几个守备、千总也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跟在后面。
一行人经过营房前的空地时,周围的帐篷里涌出不少士兵。
他们听见动静,披着衣裳跑出来看,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刘游击!刘游击!”
有人喊。
刘大镖的亲兵们最先挤上前,拦在路中间,刀已出鞘,虎视眈眈地盯着孟成彪的人。
“把人放了!”
一个亲兵厉声道,伸手就去推孟成彪的亲兵。
“退下!都退下!这是胡大人的命令,你们想造反吗?”
孟成彪拔刀,厉声呵斥。
可刘大镖的人不但不退,反而越聚越多,刀枪相向,推推搡搡,骂声一片。
“凭什么抓人?”
“我家将军犯了什么罪?”
“你们嫡系想抓就抓,咱们地方部队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双方推搡之间,刀鞘相撞,火星四溅。
孟成彪的刀举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对面人多势众,他出来时太急,带的人手并就不多。
万没料到这些人竟敢拦着不让带走他们的主将。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嗖——”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孟成彪的胸口。
箭簇没入衣甲,孟成彪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用手一把抓住胸口露出的箭羽,吐出鲜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孟将军!”
他的亲兵们惊呼出声,顿时大乱。
有人蹲下去扶他,有人拔刀四顾,大声喊道:
“有刺客!有奸细!”
一个亲兵扶起孟成彪,一摸鼻息,脸色大变:
“孟将军…死了!”
他猛地抬头,指着刘大镖的人,怒目圆睁,嘶声吼道: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孟将军!反了!你们这是造反!快回去报信!”
说着,带着人抬起孟成彪的尸首,慌忙想回去报信。
刘大镖就地一滚,顺势抽出身边一个士兵腰间的佩刀,一刀割断手腕上的绳索,站起身来。
他握刀在手,浑身是土,目光却亮得骇人。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回去报信!”
他厉声大喝,刀尖直指那几个抬着孟成彪尸首的亲兵。
刘大镖的亲兵们早已按捺不住,一听号令,齐齐拔刀扑了上去。
孟成彪的人本就人少,又抬着尸首行动不便,被围在中间,刀光闪过,惨叫迭起。
几个亲兵当场被砍翻在地,剩下的慌忙扔下尸首,跪地求饶:
“饶命!饶命!我们降了!”
只有两个离得远的,趁乱挣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刘大镖也不追,他知道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他转身面对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兵,振臂高呼:
“弟兄们!胡心水不会放过咱们,横竖是死,不如反了!开城门,迎明军!”
“反了!反了!”
他的亲兵们跟着吼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拔刀,有人转身就跑。
更多的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跟着举起了刀。
“事不宜迟,赶紧去西门!”
刘大镖一挥刀,率先朝西门方向冲去。
人群如潮水般跟在他身后,喊声震天,朝西门涌去。
奔出百步,前方忽然闪出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当先一个将领勒马横刀,厉声喝道:
“刘大镖!你好大的胆子!敢造反?给我拿下!”
是胡心水麾下的一个参将,带着百余名士兵,堵在了通往西门的必经之路上。
“弟兄们,跟我冲!”
刘大镖毫不退缩,挥刀迎了上去。
两拨人马撞在一起,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弦响——“嗖——嗖——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扎进那参将的胸口。
参将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紧接着又是几支弩箭飞出,他身边的几个千总、百总也纷纷中箭倒地。
那些士兵们见主将和几个头领瞬间毙命,顿时大乱。
有人惊呼“有埋伏”,有人转身就跑,刀枪扔了一地。
几个还想顽抗的,也被刘大镖的人趁势砍翻。
刘大镖愣了一下,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墙头后,隐约有黑影晃动,一闪即逝。
他来不及多想,冲着那方向抱拳喊了一声:
“谢了,兄弟!”
随即一挥刀,厉声道:
“冲!去西门!”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越过那些溃散的嫡系士兵,朝西门涌去。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那些原先挡路的士兵跑的跑、降的降,再没有人敢拦这伙人。
...
刘大镖带着黑压压的人群冲到城门前。
“有人哗变了!快拦住他们!”
守城的军官远远看到动乱,顿时明白过来,他大声喊道。
守城门的士兵中,本就有大半是从城外调进来的地方部队。
他们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
见是刘大镖领着人,手里举着火把,刀上还滴着血,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连日来的怨气、猜忌、克扣的粮饷、嫡系的白眼。
加之城外明军白日里的宣传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是刘游击!反了!反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城头上的地方部队士兵纷纷丢下刀枪,让开道路。
更有几个性子烈的,直接拔出刀,转身就朝身边还愣着的嫡系士兵砍去。
“弟兄们,还等什么?跟着刘游击,开城门迎明军!”
一个百总振臂高呼,带着手下的人加入了刘大镖的队伍。
嫡系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本就人数不多,又分散在各处城墙上。
此刻被地方部队的人从背后围上来,刀光闪处,惨叫迭起。
有人试图抵抗,却很快被乱刀砍翻。
有人见势不妙,扔下兵器跪地求饶,也有人趁乱溜走去报信。
城门前乱成一锅粥。
刘大镖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嫡系军官,浑身是血,厉声道:
“不降者,杀无赦!”
嫡系士兵们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刀枪扔了一地。
“降了!降了!别杀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
刘大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厉声道:
“弟兄们,跟我打开城门!迎接邓天王!”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远处,明军营帐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号角声,像是在回应城内的变故。
...
城头上,胡心水并未回自家府邸,只在军营中合衣而卧。
白日疲乏,刚合上眼不久,便被一阵喧哗惊醒。
他猛地坐起,披上铠甲,抓起刀便往外走。
刚踏出城楼,便见西门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怎么回事?”
他厉声喝问。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西门……西门哗变了!有人打开了城门!”
胡心水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他大步往西门走去,边走边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立刻集合,镇压哗变!”
可他还没走到西门,黑暗中忽然飞出几支弩箭。
几个冲在前面的亲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胡心水心头一凛,拔出刀,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弩箭一支接一支地飞出来,射向他身边的人。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胡心水不得不蹲下来,躲在垛口后面。
“有刺客!保护大人!”
有人喊道。
可刺客在哪里?
没人知道。
黑暗中,那几个黑影一闪而过,像鬼魅一样,消失在街巷深处。
胡心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这是奸细在作乱。
他们趁着哗变,刺杀将领,制造混乱,要让守军群龙无首。
“不要慌!都给我稳住!”
他嘶声喊道。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连自己都听不清。
...
西门的哗变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士兵们听说有刺客在刺杀将领,更加恐慌。
有人说胡心水已经被杀了,有人说胡国柱也死了,有人说城外的明军已经进城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守军彻底崩溃了。
“跑啊!明军进城了!”
有人喊。
“降了!降了!不打了!”
有人喊。
刀枪扔了一地,旗帜倒伏在泥里,士兵们四散而逃。
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城外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的趴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胡心水被几个亲兵护着,从城墙上撤下来。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门——城门大开,城外明军的火把已经涌了进来。
“完了……”
他喃喃道,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胡国柱冲过来扶住他,嘶声喊道:
“父亲!快走!南城没有明军围城,我们可以打开南城城门,我们从南门出去!”
胡心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南门外必有埋伏,邓名不会真的轻易放咱们走。”
胡国柱急道:
“顾不得了!可以让百姓先逃,邓名一向在意名声,必然不会伤害百姓,咱们混在百姓中间,趁乱出城!”
胡心水沉默了一瞬,望着那片火光,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昆明已经完了。
他终于点了点头。
...
南门匆匆打开,南门附近的百姓看到城门开了,城外似乎没有大军涌入。
于是纷纷打着火把,拖家带口往外涌。
他们听说明军已经破了城,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抱着孩子、背着包袱、搀着老人,把值钱的东西捆在背上,慌慌张张地往外挤。
哭喊声、叫骂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但是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道:
“大家听我说!邓天王说了,对百姓秋毫无犯!咱们用不着跑啊!都回家吧!”
可这话刚落,几个穿着绸缎的地主老爷和从城内逃出来的旗人便推开人群。
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城门口。
一个胖地主边挤边骂:
“不跑?等死吗?等会明军杀进来,抢粮抢钱,你还指望他们讲理?”
旁边一个旗人老爷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外冲,靴子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一些百姓听了那喊话,脚步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站在路边。
一个老农拉着老伴的手,低声说:
“要不…咱别不跑了?明军要是真不伤人,咱这老骨头也经不起折腾。”
老伴却拽着他往人群里挤:
“你听那些老爷的?他们有钱有势都跑了,咱不跑等死?”
更多的人则是半信半疑,也有人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城门前乱成一锅粥,不过跑出去的人占了少数,依然有不少人选择相信明军留在了城内。
第310章 昆明光复
南门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
胡心水他们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城门。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田野,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
胡国柱紧紧扶着妻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脚步也越来越慢。
胡国柱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停下。
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再坚持一下,”
他低声说。
“出了城,前面有片林子,到了林子就歇。”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胡心水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他知道,明军虽然没有围南门,但一定会派人在路上埋伏。
他必须尽快离开官道,躲进田野,躲进山沟,躲到明军找不到的地方。
一行人离开人群,拐进一片黑漆漆的田野。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不时有人踩进泥坑,溅一身泥水。
胡国柱的夫人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胡国柱蹲下来,要背她。
她摇了摇头,咬着牙又站起来,刚走两步,又跪了下去。
胡心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叹息。
“歇一会儿。”
胡国柱低声道。
一行人在人流后面,蹲在在黑暗中官道旁,大口大口地喘气。
胡国柱扶着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胡家的亲信们蹲在边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南门方向隐隐约约的火光。
百姓们还在往外涌。
“老爷,一会儿咱们往哪儿走?”
一个亲信低声问。
胡心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们先往东再往南。绕过邓名埋伏的官道,去玉溪找世子。”
亲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可百姓们走出不到三里,官道两侧的黑暗中,忽然涌出无数火把。
火光通明,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黑压压的骑士列阵而立,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为首一骑正是绍尔岱。
他策马上前几步,绍尔岱举起火把,照亮自己刚毅的面庞,朗声喊道:
“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邓军门麾下大明王师!”
“邓军门有令:对百姓秋毫无犯,绝不伤人!”
“大家不要逃,各自回家去,安心过日子!”
“城外兵荒马乱,你们拖家带口能走到哪里?回去!天亮了,城就安宁了!”
喊话声在夜空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百姓们起初还将信将疑,可看着那些骑兵虽然甲胄鲜明。
却果然没有一人上前抢夺、伤人,只是列队拦在路口,并不上前伤人。
几个胆大的壮汉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骑兵们只是用言语劝住他们回去。
消息迅速传开,人群中的恐慌渐渐平息。
一些人开始转头往回走,更多的人犹犹豫豫,最终也在那些骑士的引导下,掉头往城里去。
胡心水蹲在沟壑里,远远望见那一片火把,心猛地沉了下去。
明军果然有埋伏!
可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拦住了官道。
他心脏狂跳,低声道:
“趁着人群还没散尽,赶紧往灌木丛里躲!不要出声!”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拖着家眷,连滚带爬地钻进官道旁的荆棘丛中。
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火把的光在头顶晃过,马蹄声一阵阵传来。
胡心水将佩刀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身旁胡国柱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动。
胡国柱的夫人紧紧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浑身抖得像筛糠。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马蹄声也稀疏了。
有亲信从前面爬回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路口的人撤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哨卡。百姓差不多都回去了。”
胡心水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从田埂绕,不要上官道。”
就在他们猫着腰准备转移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奔跑。
胡心水心里一紧,猛地回头一望。
“谁?”
他低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胡心水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黑暗中,忽然亮起几点火光,是灯笼。
灯笼的光很暗,却足以照亮来人的身影。
七八个人,穿着黑衣黑甲,脸上涂着泥,浑身裹着枯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
他们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将沟壑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蹲下来,望着沟壑里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胡大人,别来无恙啊。”
胡心水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们是…”
胡国柱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腰刀,挡在妻子前面。
那十几个胡家亲信也纷纷反应过来。
虽然手里大多只有防身的短刃,却还是咬着牙挺身而出。
将胡心水和家眷们护在身后,刀尖对外,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黑影。
有的亲信双手握刀,手在抖,腿也在抖,却没有一个人退后。
沈竹影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
“胡公子,让他们放下刀吧。你们跑不掉了。”
“周围全是我们的人。你们一离开人群,我们就盯上了。”
胡国柱攥着刀的手在发抖,却没有放下。
那几个亲信也将刀握得更紧,一个个挡在胡心水前面。
胡心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放下刀。”
他低声说。
胡国柱愣了一下,回头看着父亲。
胡心水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疲惫:
“放下刀吧。别伤了你媳妇。”
胡国柱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来,抱住妻子,胡夫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十几个亲信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放下了刀,有人还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胡心水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都放下吧。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搭上你们的命。”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亲信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蹲下来抱着脑袋。
胡心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沈竹影面前,伸出双手:
“绑吧。”
沈竹影没有绑他,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
“请吧。”
胡心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迈步往前走去。
身后,胡国柱扶着妻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十几个亲信和家人也被豹枭营的弟兄围住,一个个低着头,脸色灰败。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昆明城头高高升起了邓字大旗。
邓名骑在马上,率军从北门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缩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茫然。
邓名早已下令:
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凡扰民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列队而行,刀枪入鞘,不闯民宅,不抢粮草。
“传令下去,各营按区域驻扎,不许进百姓院子。”
周开荒抱拳:
“义父放心,孩儿这就去安排。”
谢广天策马上来,低声道:
“军门,胡心水父子押在平西王府偏院,怎么处置?”
邓名沉吟片刻:
“先关着,派人好生看管,不要虐待,不许放跑。”
谢广天点头领命。
大军入城后,首先忙碌的是清理战场。
城墙上、城门下、街巷里,到处是昨夜哗变和混战的痕迹。
尸体要收敛,伤兵要救治,倒塌的房屋要清理,火头军要支灶做饭。
周开荒将各营分成几队,一队负责收尸,一队负责救治。
一队负责巡逻维持秩序,一队负责在城内各处设立粥棚,向百姓施粥。
“军门说了,城里的百姓不用担心,有粮食吃。”
一个百总站在粥棚前,对着排队的百姓大声道。
“每人一碗粥,两个馒头,先吃着。等安顿好了,再分粮。”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上前,几个胆大的试探着领了粥和馒头,蹲在路边吃起来。
见明军果然不伤人,渐渐地,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端着碗,手直抖。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接过去,眼泪就下来了:
“总算……总算有人给口吃的了……”
城中的清理工作持续到午后。
邓名没有闲着,带着亲兵去了伤兵营。
大量伤兵挤在城北的大院落里,草药味和血腥气弥漫。
邓名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按住他挣扎的肩膀:
“躺着别动。”
问过郎中伤势无碍,他又走到一个清军伤兵面前。
那兵看到来人的行头,知道此人来头必定不小。
他害怕的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邓名蹲下问他姓名,拍了拍他肩膀:
“别怕,昆明光复了,你们不用做满清卖命了,你好好养伤。”
“好了的话,愿意留下则跟我打仗,我们继续杀鞑子,不愿就发路费回家。”
那兵眼眶一红,泪掉了下来。
从伤兵营出来后,邓名带着亲兵拐进了城中的平西王府。
这座府邸他并不陌生。
一年多前,他率众义子乔装潜入昆明,就是在这座王府里与吴三桂周旋。
那时的平西王府门禁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堂上的吴三桂端坐如虎,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如今府门大开,门口只有他的士兵驻守,院中却空无一人。
邓名站在大门前,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时过境迁。”
他穿过前堂,拐进偏院。
软禁胡心水等人的院子不大,门口站着两名明军士兵。
见他来了,两人抱拳让开。
邓名推门进去,院中几人霍然站起。
胡心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的灰还没洗净。
他看见邓名,心头猛然一凛。
一年多前,他曾在平西王府远远瞥见过一个年轻人。
那人时刻跟在孔时真旁边,当时是孔时真的一名亲护。
当时只觉此人眼神锐利,不同寻常,但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才知道此人是乔装成清军的邓名。
如今那人的面容与眼前这位青年渐渐重合,气度、眼神,分毫不差。
胡心水的心猛地一沉:
此人必是邓名无疑。
他身子一颤,强撑着站直,垂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邓名一步步走近,胡心水的脸色愈发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强装镇定,哑着嗓子道:
“邓名,我父子既已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只求放过我儿子还有我儿媳,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一旁胡国柱扶着他的夫人,目光死死盯着邓名。
他心中惊骇万分。
面前这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自己还年轻一点。
却已在短短数年间从无名之辈成长为一方枭雄,此时已经拿下昆明。
可笑的是,他之前,原来居然还瞧不起这个人。
眼下他亲自前来,要做什么?
了结他们性命?还是羞辱一番?
胡国柱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将妻子挡在身后。
邓名没有接胡心水的话,只径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抬眼问道:
“昆明城里的粮库,还有多少粮食?能撑多久?”
胡心水一愣。
他想过邓名会问罪,会责骂,甚至会让人动刑,却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迟疑了片刻,垂下目光,没有开口。
邓名也不催,转而看向胡国柱,语气平淡:
“胡公子,令夫人昨晚仓促出城,动了胎气吧?”
“我已经让人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了,一会儿就来给她瞧瞧。”
胡国柱浑身一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多谢…”
胡心水怔怔地望着邓名,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
“粮库…还剩七成粮食。省着点吃,够城中军民吃两个月。”
“只是城外粮路断了,只出不进…”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邓名点了点头:
“年后我会解决粮路。”
“你把城里的粮库、银库、兵器库数目,还有官员、将领名册,一并整理出来,交给我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中几人,淡淡道:
“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们也收拾收拾,到时候来参加我们的除夕席,过个好年。”
众人齐齐愣住。
一个阶下囚,去赴胜者的除夕宴?
胡心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胡国柱和他的夫人两人对望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名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偏院。
身后,院门重新关上。
院里几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晌无人出声。
傍晚,清理基本结束。
邓名望着渐暗的天色,传令各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杀猪宰羊,犒劳三军。”
“城里百姓每户发五斤米、两斤肉,过个好年。”
亲兵领命而去。
第311章 大年三十
腊月三十,除夕。
整个昆明城像是换了一个人间。
街上到处都是明军士兵,却没有一个拿刀。
他们扛着肉、提着米、抱着菜,挨家挨户敲门。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开,后来听见外面喊。
“邓军门有令,每家每户发米发肉”,这才半信半疑地打开门。
一个老妇人接过五斤米、两斤肉,手抖得不行,嘴里反复念叨: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城北的校场上,摆了上百张桌子。
各营士兵分批来吃饭,杀猪宰羊,大锅炖肉,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火头军们天没亮就开始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煮饭的煮饭。
灶台前热气腾腾,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弟兄们,今天敞开吃!军门说了,管够!”
一个火头军百总扯着嗓子喊。
士兵们纷纷入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有人喝多了,抱着战友又哭又笑;
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旁边的人打着拍子跟着哼;
有人划拳,输了灌酒,灌完了还耍赖。
连日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邓名在一张桌前坐下来,阿狸和谈允仙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阿狸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递到邓名面前:
“邓名阿哥,你快趁热喝,我炖了好久的。”
邓名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喝。”
阿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谈允仙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肉放到邓名碗里。
邓名含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阿狸在旁边偷笑。
邵尔岱端着酒碗走过来,单膝一跪,把碗举过头顶:
“军门,末将归正营上下,敬您一杯!没有您,就没有归正营的今天!”
邓名赶紧把他扶起来:
“跪什么跪?过年不许跪。来,站着喝。”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邵尔岱抹了抹嘴,眼眶微红,转身回席。
石哈木和阿穆并肩走过来,身后跟着苗兵和彝兵。
两族人混在一起,齐齐抱拳,异口同声喊道:
“军门,新年快乐!”
邓名哈哈大笑,接过碗一饮而尽。
苗兵和彝兵们也纷纷举碗,一口干了,咧嘴笑着,互相拍着肩膀,热热闹闹地退到一旁。
石哈木和阿穆刚退下,又有几拨人端着碗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乌蒙、东川、武定等地的土司头领。
昆明之战他们奉命围困东门,虽未经历真正厮杀,却也恪守军令一直在外围城。
他们穿着各自部族的服饰,有的裹包头,有的披毡衫,有的挂着银饰,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为首一个白族土司双手捧碗,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邓军门,我们敬您!昆明终于打下来了,您说话算话,我们跟着您,有盼头!”
邓名起身接过碗,笑道:
“诸位弟兄辛苦了。以后滇中安宁,少不得仰仗各位。”
说罢一饮而尽。
众土司纷纷举碗,齐声道:
“军门新年安康!”
顿时那些苗人、彝人和白族人,瑶族等各族土司们混在一起,热闹了好一阵才散去。
...
沈竹影带着豹枭营的弟兄坐在校场一角。
他们不爱扎堆,自己围了一圈,用匕首割着肉,吃得干净利落。
沈竹影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邓名身上。
身边的弟兄递过来一只鸡腿,他没接,只是说:
“今晚轮值守夜,吃个七分饱就行。”
那弟兄咧嘴一笑,把鸡腿塞进嘴里,含糊道:
“沈头儿,大过年的,您就别惦记守夜了。”
沈竹影没搭话,嘴角却微微弯了。
...
周开荒和谢广天坐在邓名旁边,两人互相灌酒。
周开荒喝得脸颊通红,扯着嗓子喊:
“义父!明年咱们必定打下两广和福建还有江南,大后年——”
他掰着手指头数不过来,谢广天在一旁哈哈大笑:
“大后年打到北京去!”
众将齐声叫好,声浪震天。
周开荒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却还是大着舌头说:
“对了,义父,我听说福临果然死了,北京换了皇帝,是叫啥来着……康熙?”
谢广天一拍桌子,接口道:
“糠稀?管他叫什么吃糠拉稀的,咱们迟早打到北京城,把这个鞑子皇帝拉下来!”
众将又是一阵哈哈笑道,轰然叫好。
邓名笑了笑,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弟兄们,”
邓名的声音不高,却在夜风中清清楚楚。
“今天是除夕。往年这个时候,你们在哪儿?在清营里,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
“今年,你们在昆明,在咱们的队伍里,在咱们自己人的酒桌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将士。
“我们一路而来,死了很多弟兄,伤了很多弟兄。”
“但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昆明终于拿下了,云南马上就要光复了!”
“咱们距离迎回天子、驱逐鞑虏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声音一沉,郑重道:
“我宣布,在昆明城中设立纪念碑!”
“把那些为了光复云南,一路而来牺牲的弟兄们的名字,一个不落地刻在上面。”
“让他们世世代代受后人敬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大明、为天下苍生流过血、拼过命!”
众人屏息倾听,鸦雀无声。
他举起碗:
“这一碗,敬活着的弟兄,也敬死了的弟兄。干了!”
“干!”
数万人齐声呐喊,酒碗碰撞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
校场上又热闹起来。
篝火点燃了,火光映红了每一张脸。
石哈木带着苗兵跳起了苗家的舞,阿穆领着彝人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邵尔岱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热闹,嘴角含笑。
一个苗兵喝醉了,抱着阿穆的胳膊喊“兄弟”。
阿穆面无表情地推开他,那苗兵又扑上来,阿穆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
阿狸搬了个小凳子,挤在邓名旁边,手里抓着一个油炸糍粑,吃得满嘴是油。
谈允仙坐在邓名的另一边,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金色,静静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阿狸冲她招手:
“谈姐姐,来吃呀!这个可好吃了!”
谈允仙摇了摇头,笑了笑,却还是起身走了过来,在阿狸身边坐下。
阿狸把半个油炸糍粑塞进她手里,谈允仙低头看了看。
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阿狸却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
校场一角,夏国相、胡心水、胡国柱父子,还有王怀忠、张权勇等降将。
被特意安排在同一张长桌上。
桌上酒菜与别桌并无二致,可桌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凝固。
胡国柱的夫人挺着肚子坐在丈夫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胡心水板着脸,端着酒碗迟迟不饮。
坐在他斜对面的正是夏国相。
两日前,夏国相在城下劝降,胡心水站在城头破口大骂,斥他“叛徒”“无耻”。
如今两人都被关在同一屋檐下,同坐一桌,都是阶下囚。
胡心水不看夏国相,夏国相也不看胡心水。
夏国相手里端着酒碗,目光无意间落在胡国柱的夫人身上。
她挺着肚子,脸色苍白,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任何人。
夏国相心头猛然一紧,她是吴三桂的女儿,他的妻子也是吴三桂的女儿,两人是亲姐妹。
往日王府中相见,她总是笑意盈盈,唤他一声“姐夫”。
如今她挺着肚子被困在这偏院,而他自己也是一个阶下囚。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听说她早跟着吴应熊南撤了。
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也在担惊受怕。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旁边明军士兵给他倒满,他顿了顿,又端起来,再喝了下去。
张权勇缩着肩膀,目光躲闪,不时偷瞟一眼远处的邓名,又赶紧收回来。
王怀忠倒是端起了碗,灌了一口,却呛得直咳嗽。
他们之中,有的被俘已有些时日,有的刚刚归降。
此刻同坐一桌,彼此望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国柱终于端起酒碗,看向父亲。
胡心水沉默了很久,终于端起碗,父子俩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各自喝了下去。
窗外的笑声、划拳声、歌声一阵阵飘进来,带着烟火气。
张权勇低声对王怀忠嘀咕:
“你说……邓军门真不会杀我们?”
王怀忠闷声道:
“杀你?杀你早就杀了,还用等到过年?”
“只要你以前没干过那缺德事,邓军门不会滥杀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碗,碰了一下,闷头喝了下去。
桌上唯独胡心水和夏国相,始终没有碰杯,甚至没有对视。
往日的恩怨,此刻都咽进了各自的酒里。
...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邓名坐在火堆旁,阿狸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粑粑。
谈允仙坐在另一边,手臂靠着他的胳膊,也闭上了眼睛。
邓名没有动,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听着将士们的欢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周开荒端着酒碗走过来,在邓名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义父,我刚接到通报,吴应熊听说昆明失守,吓得他又往西南逃了。”
邓名微微皱眉,随即冷笑一声:
“跑?他能跑多远?云南是他的根基,根基已断,他就算跑到天边,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他转头看向周开荒,语气郑重:
“接下来,你带兵继续收复整个云南,彻底击败吴应熊,把吴家的残兵逐出滇境。”
“云南不能再留后患。”
周开荒点头:
“义父放心,我明日就安排,绝不让吴应熊有喘气的机会。”
周开荒沉吟了一下,又道:
“义父,咱们就这么轻易拿下了昆明,吴三桂居然还没出现。他老巢被抄,怎么会不急?”
邓名微微点头:
“想必是他在缅甸被什么事拖住了,不然不可能不急着回师。”
“也可能是正在回撤的路上,只是来不及赶到昆明。”
周开荒咧嘴一笑:
“如果他正在来的路上,那正好。咱们连吴家父子一起收拾,省得一个一个去找!”
他顿了顿,又问:
“云南平定之后,您有何打算?”
邓名望着篝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云南之事了结后,你率部去帮李星汉,收复两广,打通海路。”
周开荒一愣:
“那缅甸那边呢?陛下还在缅甸,吴三桂也在那边。”
邓名的目光越过篝火,望向南方的天际,声音低沉却坚定:
“缅甸,我自己带兵去行。”
周开荒眉头一皱:
“义父,您是三军主帅,岂能如同将领一般到处冲杀?”
“缅甸我去就行了,李星汉那边不缺我一个。”
邓名摇了摇头:
“李星汉有他的仗要打,你去了,两广收复更快。至于缅甸——”
他顿了顿。
“陛下在缅甸已经两年了,吴三桂深入缅境,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答应过文督师,一定要亲自迎回圣驾。此事不必再争。”
周开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邓名那张脸上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端起酒碗,敬了邓名一碗:
“那孩儿听义父的。您一定要小心。”
邓名接过碗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命大。”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望着跳跃的篝火,听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新年的烟火气。
夜风吹过,篝火跳了跳。
昆明城头,“邓”字大旗呼呼作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除夕的钟声从城楼上响起,一声接一声,撞得厚重悠远,在群山之间回荡。
城内城外,处处欢声,不管之前是敌是友。
今夜都在同一片火光下,喝同一坛酒,望同一个明天。
谈允仙靠在邓名肩上,眼睛半闭,低声道:
“邓名,过了年,你就二十六了。”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得的事多了。”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阿狸在她旁边,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小呼噜。
邓名望着篝火,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永历十五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永历十六年,等待他的是什么?
南下缅甸迎天子,北上战清军,东进取两广,战江南……路还很长,仗还有很多。
至少今夜,他可以让弟兄们睡个好觉,吃顿饱饭。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笑声、歌声,也渐渐沉入了睡意。
校场上,篝火周围,将士们还在喝酒,还在唱歌,还在笑。
今夜不设防,今夜是除夕。
第312章 玉溪城内
永历十六年,正月初一,清晨。
玉溪城头没有大张旗鼓的挂红灯笼和贴春联,连鞭炮声都稀稀拉拉,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城里的百姓关紧门户,街上冷清得能听见风声。
平西王世子的銮驾就停在城中的宅院里。
可那銮驾破破烂烂,旗帜歪斜,护卫的兵丁一个个灰头土脸,哪有半分王府的气派。
吴应熊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素菜,一壶冷酒。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时不时抬头朝门外张望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闯进来。
高得捷坐在他对面,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几个王府侍卫缩在廊下,抱着刀,打着瞌睡。
这个年,过得比丧家犬还惨。
吴应熊从昆明逃出来的时候,走得仓促,连细软都没来得及收拾。
高得捷带了一队亲兵护着他,连夜往南跑,沿路又收拢了一些地方部队。
紧赶慢赶,昨天早上一行人终于勉强到了玉溪,才勉强歇了口气。
玉溪知县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物,见世子爷驾到。
急急忙忙腾出了自己的一座宅院,又凑了些米面菜蔬,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可这到底是小地方,拿不出王府的排场,连饭菜都粗糙得让吴应熊咽不下去。
“世子爷,好歹是大年初一,您多少吃一口。”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把一碗饺子端到吴应熊面前。
吴应熊看了一眼,那饺子皮厚馅少,煮破了几个,汤水浑浊。
他想起去年在昆明,满桌的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心里一阵酸涩,推开碗,摇了摇头。
“世子爷不吃饭,身子怎么撑得住?”
丫鬟不敢再劝,垂手退到一旁。
高得捷放下酒杯,低声道:
“世子爷,您多少用一些。咱们虽撤退到这里了,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滇南还有几个州县,各地的守军消息还没传来。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转机。”
“而且,平西王应该就在回来的路上了,请世子爷再耐心等待。”
吴应熊抬起眼,望着高得捷那张沉稳的脸,心里稍微定了定。
可他一想到昆明,一想到父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高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
“你说,父王要是知道我从放弃昆明,自己偷跑出来?他…他会怎么罚我?”
高得捷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王爷最重父子之情,世子爷不必太担心。”
“眼下要紧的是保全自身,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好说。”
吴应熊点了点头,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寡淡无味,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
城门外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兀尔特带着正蓝旗骑兵和他们的家眷们,浩浩荡荡地从北门进城。
他们昨日并未随世子一同入城,而是远远落在队伍最后面,今晨才匆匆赶到。
几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石板街上,哒哒作响。
因是旗人及旗丁,路旁百姓认出他们的旗人装束,纷纷惊慌躲避。
旗人家眷们坐在骡马车上,抱着包袱和行李,众人皆神色黯然和疲惫,无人说话。
兀尔特一身戎装,腰挎长刀,面色沉稳地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城头。
高得捷正在城头巡视,见兀尔特回来,快步迎下城来:
“兀统领辛苦了,北面状况如何?可发现伪明军动向了?”
兀尔特翻身下马,抱拳道:
“高将军,北面三十里确有发现伪明游骑,但已被末将的人击退。”
“但昆明那边已经被隔绝,目前暂还没新消息传来。”
“我猜测伪明主力应当尚未南下,请大人放心,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马上就能知道。”
高得捷听到此话。
暂时放宽了心。
他沉吟片刻,又问:
“对了,你的人和家眷都回来吧?”
兀尔特抬手朝街上一指,那些旗人家眷正三三两两地跟在队伍后面。
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拖儿带女,神色疲惫。
他面不改色地道:
“这些都是,我们都带过来了。”
“等会儿末将就把他们安置在城中的。”
高得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问:
“你的那个部将苏间色呢?怎么没见他?”
兀尔特神色不变,淡淡道:
“末将让他带了几十骑留在北面,继续警戒探查。”
“明军游骑出没不定,总得有人盯着。苏间色机灵,末将信得过。”
高得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哪里知道,兀尔特口中“都带过来了”的家眷。
不过是一些不重要的旁支和可舍弃的妻妾。
那些正蓝旗旗丁真正在乎的家人。
早就由苏间色带着,从小路绕到了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兀尔特亲自过来,正是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
吴世子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主要是为了瞒过高得捷。
“辛苦你了。”
高得捷拍了拍兀尔特的肩膀。
“先去歇着吧。”
兀尔特抱拳,转身往被安置的营房走去。
回到住处,他掩上门,独自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昨日和苏间色约定:
他一开始就让那些正蓝旗旗丁慢慢走在队伍最后面。
随后他本人一直在世子身边,优先稳住高得捷和吴应熊。
而队伍最后面的苏间色则偷偷带着那些重要的家眷,沿着另一条小路往东先行。
那些家眷分开的时候,闹了好一阵鸡飞狗跳。
被选中留下的不重要的旁支和普通妻妾,他们心里哪愿意?
有个婆娘抱着孩子死活不肯下马车,哭着喊着“凭什么把我们分开”。
差点惊动了高得捷的人。
还好他们动作快,连哄带吓把人拽下来,又用几床棉被遮住了车上的动静。
等世子的人回头看时,只看见几辆马车晃晃悠悠走在最后面,谁也没起疑。
兀尔特暗自盘算着:
眼下只需再寻一个出城的机会便可。
当然,绝不能再犯昆明时的错误——一旦明军围城,想走都走不了。
他早算到了,这邓名迟早会打过来,玉溪弹丸之地,根本守不住得。
必须趁早借口探查军情,不动声色地离城而去,最好是今日就走。
...
正想着,远处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
兀尔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人进了城。
他正欲唤亲兵出去打听,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 兀统领!”
一个旗丁推门进来,满脸惊疑。
“城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贺成景!他居然还活着,正往世子那边去呢!”
兀尔特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皱,低声骂了一句:
“贺成景?他倒是命大。”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心中飞快盘算——贺成景此人睚眦必报,又与他积怨已深。
若在世子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状。
只怕他在曲靖城外与邵尔岱阵前对谈的那段往事,会被翻出来大做文章。
到时候世子疑心,高得捷猜忌,他想再脱身出城,只怕比登天还难。
“兀统领,要不要先避一避?”
旗丁低声问。
兀尔特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避?这玉溪城就这么大,我能避到哪儿去?我若躲了,反倒显得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将腰间的佩刀摆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贺成景若真敢在世子面前胡说,我自有一番说辞。”
...
宅院堂屋里,贺成景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的“英勇事迹”。
他说自己如何被张权勇抛弃,如何被邵尔岱的骑兵追杀.
如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何九死一生地找到玉溪。
吴应熊听得又惊又叹,连连拍他的肩膀安慰。
“世子爷,末将受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都是为了大清,为了王爷。”
吴应熊点了点头:
“贺将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高将军,你给他安排个住处。”
高得捷招手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道:
“带贺将军去厢房歇息,好生伺候。”
贺成景谢了恩,跟着侍卫出了堂屋,穿过两道月亮门,往偏院方向走去。
路过一条窄巷时,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被巷口一个蹲在石阶上的士卒吸引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袍,正捧着个瓦罐喝热水。
贺成景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定睛细看,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正蓝旗旗丁吗?
他在昆明时,曾见过此人一面,有点印象。
贺成景心头一跳,连忙拉住身旁的侍卫,压低声音问:
“那人是正蓝旗旗丁?”
侍卫瞥了一眼,随口道:
“没错,那是正蓝旗兀副统领的人,跟着进城安置家眷的。”
“兀副统领的人马都在北门驻防,家眷就安排在附近这几条巷子里。”
贺成景脸色微变,心中又惊又怒。
兀尔特那厮果然在这里,连家眷都全须全尾地带过来了!
他顾不得去歇息了,转身就往回走。
侍卫在后面喊:
“贺将军,您的住处在这边——”
贺成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折返回堂屋。
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声音陡然拔高:
“世子爷!末将有一事要禀!
吴应熊看到此人又折了回来。于是问道
“贺将军还有何事?”
贺成景低着头卑微的问道。
“敢问世子爷,兀尔特那厮是不是也在这里?”
高得捷点了点头:
“兀副统领是今日到的,正在安置旗人家眷。”
贺成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世子爷!末将有一事要禀!兀尔特那厮,早在曲靖城外就与邵尔岱暗通款曲!”
“末将亲眼看见他与邵尔岱在阵前对谈,说了好一阵子话。”
“邵尔岱围而不攻,将他三百人全须全尾地放了回来——哪有这样的仗?”
“分明是串通好了的!若说他不是奸细,末将死也不信!”
吴应熊脸色微变,看向高得捷。
高得捷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贺成景见状,更来了劲,连连叩首:
“世子爷,您想想,张将军的一万多人都没了,凭什么他兀尔特的三百人毫发无损?”
“如今他又把家眷都带在身边,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世子爷,此人留不得啊!”
堂中一时安静,只有烧炭的柴火噼啪作响。
吴应熊迟疑地看向高得捷:
“高将军,你看这……”
高得捷沉默片刻,沉声道:
“来人,去请兀副统领过来一趟,问问清楚。”
兀尔特正在营房里擦拭佩刀,一名旗丁匆匆来报:
“兀统领,世子爷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问。”
兀尔特手中的布条顿了一顿,随即继续擦拭。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贺成景果然告状了。
...
“世子爷,兀尔特副统领到了!”
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
贺成景猛地扭头,正看见兀尔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站在门口,腰杆笔直,面色如常。
贺成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噌”地站起来,指着兀尔特骂道:
“兀尔特!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兀尔特面无表情,淡淡道:
“贺统领,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你!”
贺成景怒火冲天,声音都变了调。
“我令你带人殿后,你却带着你的人跑了!你这是公然违抗军令,临阵脱逃!”
兀尔特不退反进,手按刀柄,冷冷道:
“是你公报私仇,故意把老子扔在后面送死!现在倒打一耙,贺统领,你良心不疼吗?”
“你放屁!”
贺成景一把拔出短刀。
“够了!”
高得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起。
“大敌当前,你们还有心思内讧?眼里还有没有世子爷?”
贺成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兀尔特一眼,缓缓收刀入鞘。
兀尔特也松开刀柄,退后一步,神色仍旧波澜不惊。
吴应熊看到这两个武将剑拔弩张,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
“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兀尔特不再搭理贺成景,他抱拳道:
“世子爷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吴应熊于是看向高得捷。
高得捷沉声道:
“贺将军方才说,你之前与伪明将领,已经背叛了大清的邵尔岱阵前对谈,可有此事?”
第313章 台湾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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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昏迷醒来
时间回到三个多月前。
...
黑暗。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的黑。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然后,突然有人喊他。
“…陈云默…”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隔着一堵很厚的墙,闷闷的,断断续续。
是好几个人,声音叠在一起,似乎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云默…诸位…都是我...从豹枭营中亲手拣选的兄弟…”
这个他认得。
那个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训话,又像是在托付。
他听过太多次了。
“…是这大明山河倾覆之际…最后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利刃…”
声音突然远了,像被人猛地拽走。
然后换了一个。
“…陈卿…”
疲惫的,虚弱的声音。
“…朕…不怪你……”
声音断了。
然后,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带着一丝骄横。
“……汉狗!滚开——”
那声音在骂人,但语气不对。
不像真的在骂,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为何不怕我……”
“…你…不是坏人……”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两个字像是飘在风里。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冽,冷峻,带着咬牙切齿的恼。
“…好你个淫贼…快还我衣服来……”
然后是一个温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将军…妾身…终于找到你们了…”
那声音碎了一下,像是哽咽。
“…阿弥陀佛…”
浑厚的,平缓的,像寺庙里的钟声。
“…世间诸相,皆为虚幻…”
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是一阵嘈杂,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粗犷的,有嘶哑的,有带着笑意的,有像是在哭的。
“…头儿…别管我…完成任务…”
“…头儿…我们没给您丢人……”
“…陈云默…”
那些声音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然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切了进来,像刀片划过玻璃。
“…妖僧西拉都…明国奸细…你果然来了…”
“…你就是一个假和尚…”
黑暗中,有弓弦绷紧的声音。
“…给我射死他!”
黑暗中有东西破空而来。
是无数支。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陈云默!”
邓名的声音突然炸开,像闷雷滚过天际,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
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刺眼的白,像刀子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
...
陈云默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顶。
木质的横梁,上面雕着模糊的花纹,漆皮已经斑驳脱落。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空气里有药草的味道。
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房顶的木梁、斑驳的墙壁、床边的小几、几上的陶罐和药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没什么力气。
他试着转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费了好大力气才扭过去。
他低头看自己。
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左肩厚厚地裹了好几层,药布下面透出淡淡的褐色。
右臂被夹板固定住了,从手肘一直绑到手腕。
胸口和肋下的绷带缠得最紧,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左臂上也缠着绷带,比右臂好一些。
右腿上也有伤,绷带从小腿一直缠到大腿中部。
他想坐起来。
右手撑床——痛,根本使不上力。
左手去抓床沿——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腰腹用力——肋下的钝痛猛地袭来,像是有人拿棍子在里面搅。
他整个人跌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
“啊,终于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云默猛地侧头。
帐帘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有些黑瘦,穿着孟族的短褂,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云默,眼眶已经泛红了。
“头儿!”
那人冲过来,扑通跪在床边。
“您可算醒了!”
陈云默怔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林小蛋,他之前派去给彬卡娅报信的那个林小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林小蛋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用力抹了把眼睛:
“您已经昏了四天了。公主说您醒了就去禀报,您先喝药,我去叫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云默叫住他。
林小蛋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
“头儿,这里阿瓦王宫,但已是孟族占据的城市了。”
说完便掀开帐帘跑了出去。
陈云默愣住了。
阿瓦城…真的拿下了?
原来孟族人真的攻占了阿瓦城。
他闭上眼睛。
昏迷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
江心孤岛。
缅兵围困。
清晨时分。
陈云默站在江边,身后是茫茫江面。
何三刀和赵铁柱已经护着永历帝和太子,正乘着连夜编织的简易木筏离岸。
筏子吃水很深,划得慢,但已经在江心了。
他告别了队友,只身拦下这群追兵。
老茶壶远远望了一眼江面上那只渐行渐远的木筏,又收回目光。
落在十几步外那个身影上。
陈云默手持长枪,站得很直,像一根钉进江滩的木桩。
老茶壶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身后还有三十几个铁甲缅兵,只要他大手一挥。
这些人就会冲上去把那个汉人砍成肉酱。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陈云默脚下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滩。
又扫过两侧黑黢黢的灌木丛,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他们昨晚吃过太多次亏了——绊索、陷坑、惊鸟,一夜之间折损了十几个人。
这个人,不是那种会乖乖站着等死的人。
他前面,极有可能有陷阱。
老茶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重新看向陈云默。
“西拉都。”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同伴丢下你跑了,但只要你现在放下刀,我依然可以饶你一命。”
陈云默依然没有说话。
萨巴兰从老茶壶身后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江面上的木筏,脸色骤变,用满语朝身后的清兵吼了一句。
“朱由榔在筏子上!快跟我追!”
那几个满人精锐没有理会陈云默,跟着萨巴兰朝江边跑去。
那里有几条缅兵留下的小船,他们跳上去,解开缆绳,拼命朝木筏的方向划去。
老茶壶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萨巴兰一眼。
陈云默猛地转身,朝江边冲了两步,大声冲着那几个满人喊道:
“给我停下——!”
萨巴兰和那几个满人连头都没回。
桨叶劈开水面,小船离岸越来越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目标很明确,只想追朱由榔。
而陈云默有老茶壶他来对付就行了。
“西拉都。”
老茶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
陈云默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你自身都难保,还想管别人?”
陈云默慢慢转过身。
老茶壶站在十几步外,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冷意。
既然不好直接冲过去,那就用弓弩射死他。
老茶壶不再废话,他举起右手,朝身后一挥。
“给我射死他!”
身后的铁甲缅兵纷纷摸出弓弩,弦声骤起。
陈云默猛地举起长枪。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他侧身避开,枪杆横拨,将第二支箭磕飞。
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的右臂在发抖,左肩的伤口已经让他抬不起左手,只能用右手单手持枪,拼命格挡。
箭矢越来越密,像暴雨一样倾泻。
他拨开一支,两支射来;
拨开两支,四支射来。
枪杆在身前舞成一道银色的弧线,箭矢撞在枪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火星四溅。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右臂像灌了铅,每挥动一次都在剧烈地颤抖。
左肩的伤口崩裂开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枪杆浸得黏滑。
他终于握不住了。
一支箭穿过他格挡的空隙,钉进他的左肋。
箭头撞在软甲上滑开了,但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右一歪。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臂,枪脱手飞出。
更多的箭射来——射进他的肩膀,射进他的大腿,射进他的小腹。
软甲挡住了致命的几支,但挡不住所有。
他单膝跪地,用长枪撑着身体,还想站起来。
又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肩胛,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摔进泥水里。
血从伤口涌出来,把身下的泥水染成暗红色。
他突然听到老茶壶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模糊。
...
突然,他听到了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悠长,从江面上贴水传来,穿透晨雾,像一头巨兽在水底呼吸。
陈云默伏在泥水里,勉强睁开眼。
江面上,萨巴兰的小船距离木筏已经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
数十支火箭从上游方向呼啸而来,拖着长长的火尾,像流星一样划破晨雾。
火箭钉在小船上,船帆瞬间燃起,木板炸裂,有几个满人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江里。
萨巴兰挥舞着刀试图扑火,但更多的火箭射来。
小船整个被火焰吞没,在江心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陈云默又看向上游。
晨雾中,另外一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站满了黑压压的士兵。
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银甲的身影。
那是彬卡娅!
为首的大船没有理会燃烧的小船。
它直接冲向木筏——有永历帝他们几人的木筏。
船上的人伸出手,把木筏上的人一个一个拉了上去。
永历帝被扶上大船,太子被抱上去,何三刀和赵铁柱也上去了。
陈云默看到他们上船了,看到永历帝回头朝岸上望了一眼。
他想要笑一下,但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
老茶壶的笑声停了。
“孟族的人——”
他的声音变了调,是惊恐。
“是孟族的人!快,整队!整队!”
老茶壶嘶声喝骂,试图收拢队伍,那些缅兵顿时一阵慌乱。
陈云默伏在泥水里,看着这一切。
他最后看到的,是银甲的身影从船上跳下来,涉水朝他走来。
晨雾在她身后散开,阳光把她照得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良久。
帐帘被人掀开了。
但是这次进来的不是林小蛋。
是赵铁柱。
他站在门口。
他比陈云默记忆中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陈云默。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头儿。”
他走过来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陈云默说。
赵铁柱说。
“你差点死了。”
陈云默说。
“我命大,还没死。”
赵铁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陛下在阿瓦宫殿里,有人伺候着,没伤着。”
“太子也在,好好的。陛下每天都问您醒了没有。”
陈云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其他人呢?”
“何三刀和济雷,在外面。他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帐帘又被掀开了。
何三刀和济雷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何三刀脸上还结着几道痂痕,济雷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显然之前的伤还没好利索。
两人走到床边,站定,齐声叫了一句:
“头儿。”
陈云默看了看济雷的腿。
“你腿怎么了?”
济雷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之前的腿伤还没好透,不碍事。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他确实一直在公主那边养伤,江心岛那时候,没能跟头儿并肩作战。
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何三刀接过话,声音不高。
“头儿,兄弟们的尸首都搜集到了。”
“李石山、王老七、张疤脸…他们...现在都葬在江边的高坡上了。”
陈云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过了几息才睁开,缓缓点了点头。
赵铁柱在一旁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碑已经立好了,等您伤好了我们抽空带您去看看...”
第315章 面见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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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王宫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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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缅甸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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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组织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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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吴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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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身后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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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李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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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城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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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汉人义勇
彬卡娅顿了顿,目光微沉:
“吴三桂倒是沉得住气。听说他打算暂时按兵不动,让莽白先攻城。”
陈云默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莽白肯定也不愿意让吴三桂先进城。”
他说。
彬卡娅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倒是通透。”
陈云默缓缓道。
“莽白是怕吴三桂先进城,占了王宫就不肯出来;”
“吴三桂则是想让莽白先消耗我们的兵力,他好坐收渔利。”
彬卡娅点了点头。
“证实,所以他们虽然合围,却未必能同心。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转过身,看着陈云默,目光深邃。
陈云默沉默片刻,忽然问:
“清军的大炮到了吗?”
彬卡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探子来报,到了一些。”
她如实道。
“不过——听说李定国那边已经动了。”
陈云默眼神一亮:
“李晋王也来了?他们有多少人?”
彬卡娅摇了摇头:
“不多,只有数千部队。但是在更北边一点,吴三桂阻挡了他们。”
“不过也正因为人少,他们才专打吴三桂的后方辎重线,采用游击战术,神出鬼没。”
“听说清军的粮草辎重车被烧了不少。”
陈云默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思索。
当初他派了四个豹枭营的弟兄去给李晋王送信,历经艰险,只有济雷一个负伤归来。
那另外三个许多金,丁富牛...还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杜飞?
他一时对这三人的名字竟有些恍惚。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们三人的名字。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弟兄们伤亡太多,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减少。
加上他也受伤昏迷了几天,一时竟记不清谁还活着、谁已经不在了。
他定了定神。
那三个人,应该还在晋王军中。
这些游击战术,断敌粮道、毁其辎重、打了就跑——都是豹枭营的看家本领。
他们肯定出了不少主意。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至少,还有几个兄弟在晋王麾下活着。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
眼下缅甸阿瓦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孟人、自己这边、吴三桂、李定国....
还有缅甸本地那些观望的土司部落——五方势力,各怀心思,如同一盘搅乱的棋局。
孟人想要名分,想要永世立足缅甸,眼下是盟友,可谁知道打完吴三桂之后呢?
李晋王倒是来了,可只带了数千人来,眼下只能打游击,无法正面和吴三桂决战。
而那些缅甸本地的土司、部落首领呢?
他们手持檄文,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谁赢了,他们就倒向谁。
墙头草,最是靠不住。
陈云默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想太多无益,眼下能做的,就是守住城。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彬卡娅身上。
彬卡娅语气一叹:
“这一仗,不好打。城里城外加起来不到两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你刚训练出来的新兵。”
“我知道。”
陈云默道,随即语气沉稳下来。
“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在,城池一定能守住。李晋王也肯定会想办法和我们汇合。”
彬卡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如此有信心?”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当然有信心!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难关我们肯定能过的。”
彬卡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巴刚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彬卡娅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有些不满,她扬了扬下巴:
“巴刚,你去城北看看那几处暗哨布置得怎么样了。一个时辰后回来和我禀报。”
巴刚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见公主的眼神,识趣地抱拳:
“是,末将这就去。”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时,一个孟族士兵匆匆跑来,在彬卡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彬卡娅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微皱起。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那士兵退下。
陈云默问:
“怎么了?”
彬卡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大哥那边…又在和父王提意见了。他觉得城里的汉人义勇太多了,怕出乱子。”
陈云默没有说话。
彬卡娅看着他:
“你怎么看?”
陈云默想了想,道:
“我想知道殿下怎么看?”
彬卡娅笑了笑:
“我要是怕出乱子,当初就不会答应你们训练汉人义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记住,只要我在一天,汉人义勇的事就没人能动。至于我大哥那边…我会处理的。”
陈云默抱拳:
“多谢殿下信任。”
陈云默想了想,又问道:
“殿下,上次我提议在城外布置一些机动兵力的事……不知可安排了?”
彬卡娅点了点头:
“放心吧,你的提议不错,我早已经安排了。”
“我挑选了十支游击小队,每队五六十人,昼伏夜出,可专打敌人的辎重队和哨探。”
“他们不会那么顺利地在城外安放火炮,更别想安心运粮草。”
陈云默点了点头:
“那就好,殿下思虑周全。”
彬卡娅摆了摆手,见四周没什么人了,此处只有他们两人,便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你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别光顾着和别人比武较劲了,自己也要悠着点。”
陈云默微微一怔,抱拳道:
“多谢殿下关心。”
彬卡娅忽然收起笑容,佯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殿下的,叫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叫我殿下了。”
陈云默一愣:
“那……那我叫什么?”
彬卡娅嘴角一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小名叫小娅,阿娅也行,随你挑。”
陈云默张了张嘴,半天才呐呐道:
“这…这会不会有失身份?”
“有什么失身份的?”
彬卡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名字取了就是让人叫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若一口一个殿下,我倒觉得生分了。”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低声唤了一句:
“…阿娅。”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彬卡娅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马鞍,道了声“走了”,便策马而去。
...
校场边缘,坤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本是从城北巡视回来,路过校场,恰好撞见了一场热闹。
校场中央,巴刚和陈云默刚刚比完一场摔跤。
两人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却都带着笑。
巴刚拍着陈云默的肩膀说着什么,陈云默也笑着回了几句。
周围围着的士兵——有孟族的,也有汉人的——起哄叫好,气氛热烈得像过节。
坤沙皱了皱眉。
巴刚是公主麾下的猛将,武艺高强,性情倨傲,平日里除了公主谁也不服。
如今却跟一个汉人打成这样,称兄道弟的。
没过多久,公主骑马来到校场。
她与陈云默站在场边说话,神色认真,似乎一开始在商议军务。
但是后面公主的神色似乎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两人说了会话,才策马离去。
坤沙的目光又落在那些汉人义勇身上。
他们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队列已经像模像样,出刀的气势也颇有几分军伍的样子。
照这个势头练下去,再过些时日,怕是要成气候了。
公主麾下的人、汉人、还有公主自己…
这几方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
那个陈云默,一个外来汉人,已深得公主信任。
汉人义勇从无到有,短短时日便已近千人,且只听陈云默一人的号令。
而巴刚堂堂孟族将军,竟也与他称兄道弟。
坤沙越想越觉得不妥,转身离开了校场。
有些话,他得跟殿下好好说说。
...
阿瓦王宫·彬赛亚的临时府邸。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偏厅里酒香弥漫,几张矮几上摆满了菜肴。
彬赛亚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神情松弛而懒散。
旁边陪坐的是他麾下的几个亲近将领,众人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殿下,再饮一杯!”
一个满脸胡须的将领举起酒碗。
彬赛亚笑了笑,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这缅地王宫的酒,倒是比咱们那边的烈呐。”
“烈才好!”
另一人哈哈大笑。
“这几日守在城里,闷得发慌,正好喝几杯解解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大敌当前,吴三桂的大军已经步步逼近,彬赛亚却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阿瓦城城池坚固,孟族勇士骁勇善战,吴三桂想打进来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些繁琐的城防布置,交给父王和妹妹去操心就是了。
正喝得热闹,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坤沙走了进来。
他面色不太好看,几步走到彬赛亚面前,抱拳道:
“殿下。”
彬赛亚抬了抬眼皮:
“坤沙?来得正好,坐下喝一杯。”
坤沙没有坐,压低声音道:
“殿下,末将有话说。”
彬赛亚见他神色严肃,这才放下酒杯,挥了挥手。
那几个将领识趣地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两人。
“什么事?”
彬赛亚靠在榻上,语气随意。
坤沙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
“殿下,末将方才从校场那边过来,看到公主又去找那个陈云默了。”
“哦?”
彬赛亚挑了挑眉。
“那又如何?”
坤沙顿了顿。
“两人在校场边说了好一阵子话,有说有笑的,甚为亲密。”
彬赛亚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坤沙见他没有反应,又道:
“殿下,那陈云默是汉人,公主与他走得太近了。”
“那些汉人义勇如今只听陈云默的号令,公主又一力护着他们。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怎样?”
彬赛亚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着他。
坤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末将只是觉得,公主如今在大王面前说话越来越有分量,许多事情大王都听她的。”
“若是她再拉拢了汉人势力…日后,只怕对殿下不利。”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彬赛亚盯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的懒散渐渐褪去,眼中多了一丝阴沉。
坤沙的话,戳中了他心中一直不愿面对的隐忧。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那天父王召集众将商议城防。
妹妹提出让城内汉人组织义勇守城。
他虽然同意,但强调汉军不该由汉人做将领,应当分散编入孟人队伍中,由孟人将领统一指挥。
“父王,汉人在阿瓦城虽然人数上万,但终究是外人,忠诚靠不住。”
“万一吴三桂打过来,他们临阵倒戈,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时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可父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妹妹:
“卡娅,你觉得呢?”
妹妹站了出来,不卑不亢:
“父王,大哥的顾虑虽然有理,但未免过虑了。这些汉人百姓之所以踊跃参军,是因为他们的皇帝在城中。”
“只要陛下在阿瓦城一日,他们的忠诚就不会动摇。”
“若把他们打散编入我军,反而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
“汉人义勇相信自己的皇帝和将军,把他的人打散了,等于自断一臂。”
她看了一眼大哥,声音不高不低: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的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信任,是相互的。不让汉人领汉军,他们恐怕会失去对我们的信任。”
彬赛亚记得,当时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妹妹会当着众将的面如此直接地驳他的话。
更没想到,父王竟点了头。
“卡娅说得有理。汉人义勇的事,就照她的意思办。”
那一刻,彬赛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才是长子,是孟族大军副统帅,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可父亲在做重大决定时,越来越习惯先听妹妹的意见。
妹妹确实能干。
从夺城之谋,到拉拢汉人将领陈云默,再到营救大明皇帝,最后拿到永历帝的册封诏书。
每一件都是大功,每一件都让父王对她更加倚重。
而他这个长子,反倒成了摆设。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妹妹在父王面前驳他的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次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父王总是站在她那边。
若是有朝一日,父王动了别的心思……
彬赛亚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行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耐。
“她爱跟谁走近,是她的事。眼下大敌当前,能打仗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坤沙:
“汉人义勇的事,父王已经定了,不要再提。”
“可是殿下——”
坤沙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不要再提。”
彬赛亚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一切,等打退了莽白和吴三桂,再说这些不迟。”
坤沙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抱拳:
“是,末将明白。”
彬赛亚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坤沙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彬赛亚已经重新端起酒杯,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懒散。
但坤沙跟了他多年,能看出殿下眼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帘子落下,偏厅里只剩下彬赛亚一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窗棂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了。
第324章 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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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双方宴会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小蛋脸上:
“从阿瓦城里出去,有没有隐蔽的小路可以摸到德达乌附近?”
林小蛋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是有…不过挺危险,风险太高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张皱巴巴的图上比划:
“城北有条干涸的河沟,旱季的时候一点水都没有,沟底全是碎石和烂泥,勉强能走人。”
“顺着河沟一直往北,能通到城外五里处的一片芦苇荡。”
“那芦苇荡很大,长得比人还高,白天都难辨方向,夜里更是一片漆黑,但只要钻进去了,就不容易被发现。”
他的手指继续往东北方向划:
“从芦苇荡出来,还得翻过两道矮坡。”
“那两道坡上没有大树,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丛,月光底下人影一晃就能被看清。”
“翻过坡之后,才能绕到德达乌的后面。”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路不好走,夜里摸过去,小心一些,十有八九不会被发现。”
“可万一——万一在哪一段碰上了清军的巡逻队,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河沟是直的,芦苇荡里跑不快,矮坡上更是一目了然。真要是被堵住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陈云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粗糙的城垛上,望着城北黑漆漆的夜色。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林小蛋知道他在思量,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蹲在一旁,他眼睛盯着地上那张图,心里也在反复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陈云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莽白那边,我不担心。这些缅兵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翻不起什么浪。”
“我真正担心的,是吴三桂那批还没到的大炮。”
他转过身,伸手摸着城墙上一块凸起的夯土,对林小蛋道:
“你摸摸这墙。阿瓦城的城墙不比咱们中原,中原的城墙是砖石砌的,结实得很。”
“这里的城墙多是夯土筑的,硬是硬,但不经砸。”
“若是让那清军的红衣大炮一齐开火,恐怕不出一天,这墙上就全是豁口。”
“到时候不用清兵爬城,咱们自己就守不住了。”
林小蛋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也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墙面,似乎想亲身感受一下它究竟能扛住几炮。
他收回手,低声问:
“那怎么办?”
“所以最好是不让它们运到城下。”
陈云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冷峻。
“大炮还在路上,咱们够不着。但火药已经到了——德达乌那个火药库,也许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蹲下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德达乌”三个字上:
“如果能派一支小队,趁夜摸过去,把火药库点着了,等大炮运到了,没有火药,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炮再大,没药子儿,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林小蛋的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道:
“头儿,我去!”
“不急。”
陈云默摆了摆手,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说。
“这事得仔细筹划,不能蛮干。德达乌那边戒备森严,而且一旦起了火,动静不会小。”
“清军大营离那里不过几里地,援兵很快就能赶到。”
“想摸进去点火很难,且撤出来更难。咱们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站起身,又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
“另外,还要跟公主那边通个气。”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小蛋。
“城外的游击小队都是她安排的人,我们要行动,必然少不了她的支持。咱们不能单干,得两边合拍。”
...
清军大营坐落在城北偏东的一片丘陵之间,背靠缓坡,面朝阿瓦城的方向。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色虽还灰蒙蒙的,但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湿气已经散了不少。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不再摇曳得那么厉害。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吴三桂端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几壶上好的酒水。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上没有戴盔。
露出一截剃得发青的头皮和脑后那根油亮的辫子。
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左右两侧坐着他的几员大将。
左手边第一位是爱星阿,满洲正黄旗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
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只水煮蛋,面无表情。
右手边是马宝,面容精干,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
下首坐着石国柱、王辅臣等几员将领。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饮酒,有的默默吃着菜,偶尔抬眼互相看看,却都不怎么说话。
石国柱这几日刚从后方调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
他奉命盯着李定国部,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些天,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此刻端着酒杯也不怎么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
帐帘掀开,一名通译引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莽白。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缅式长袍,头上缠着素白的头巾,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急切,又强压着故作从容。
他身后跟着苏托敏和莽梭温,还有四五个随从。
“平西王。”
莽白通过通译拱手致意,语气客气。
吴三桂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示意他们入座:
“大王不必多礼,请坐,请坐。”
众人各自落座。
莽白坐在吴三桂右手边,苏托敏坐在他下首。
莽梭温则坐在更远的位置,脸色有些阴郁,似乎对这场宴席并不热衷。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热络了些。
吴三桂举杯敬了莽白一杯,又转向苏托敏,用汉语说道:
“苏大人,本王听闻你汉语说得极好,倒是不必劳烦通译了。”
苏托敏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王爷过奖。外臣原是云南佤族土司,自幼学过汉话,故而能说几句。”
“哦?云南佤族?”
吴三桂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那也算是半个家乡人了。本王的封地就在云南,对各地土司还算熟悉,不知苏大人原是哪一个部族?”
苏托敏报了部族名称,又简单说了几句祖上的事情。
吴三桂点了点头,感慨道:
“难怪苏大人能得莽白大王如此器重,果然是有根基的人。”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
“云南那边如今已经安定了,若是苏大人有意,将来有机会回去看看老家的山水,也未尝不可。”
苏托敏听出了话外之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茬。
莽白通过通译听完了两人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举起酒杯道:
“平西王,你我既然联手,同心同德,何愁阿瓦城不破?来,本王敬王爷一杯。”
吴三桂笑着饮了,放下酒杯,脸上笑意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
“大王,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本王想问一句——何时攻城?”
莽白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下,道:
“本王已聚集了两万余精锐,加上王爷的大军,合围之势已成。明日便可攻城,请王爷稍安勿躁。”
“明日?”
吴三桂重复了一句,三角眼中精光一闪。
“大王的攻城器械可备齐了?”
莽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
“备齐了。投石车、冲车、云梯,应有尽有。虽然比不得王爷的红衣大炮,但对付阿瓦城的夯土城墙,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
“王爷的火炮……何时能到位?”
吴三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瞒大王,火炮还在路上。”
“李定国那个贼子,一直在我后方袭扰粮道,烧了好几批辎重,连大炮的运输也给耽搁了。”
听到“李定国”三个字,石国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道:
“石将军,你正好说说,这几日跟李定国交手的情况。”
石国柱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想倒出来。
他站起身,向吴三桂抱了抱拳,又转向莽白那边拱了拱手,粗声道:
“王爷,末将奉令在后方盯着李定国,一开始那厮只敢远远缀着,不敢靠近。”
“王爷后来给了末将一万援兵,让末将主动出击,把他赶走或是吃掉。”
“末将领了命,带着兵马往南压。”
“可李定国那厮根本不接仗,我一往前推,他就往后撤,撤得干干净净,连营寨都烧了,像是要跑回云南的样子。”
石国柱越说越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末将以为他真退了,便下令加快速度追击,想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击溃。结果——”
他咬牙切齿地顿了顿:
“结果我大军一深入,他那些化整为零的小股人马就从林子两边钻出来了。”
“他们从山沟里钻出来后,不停的偷袭我后方。防不胜防!末将派人去追,他们就钻林子,追都追不上。”
“末将想继续往前压,可后方不断告急,粮道被截了好几次,连伤员都运不回去。”
“末将没办法,只得下令撤回。可末将一撤,李定国那些人又贴了上来,跟在屁股后面咬,像是赶不走的苍蝇!”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愤懑:
“末将进,他就退;末将退,他就进。末将停下来,他就在周围转悠,就是不跟末将堂堂正正打一仗!”
“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打法!”
马宝在一旁接话道:
“石将军说的不假。李定国这厮,以前跟咱们打仗那时,还算是堂堂正正的对垒。”
“如今这厮不知跟谁学的这些阴损招数,专打软肋,打了就跑,滑得像条泥鳅。”
爱星阿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鸡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李定国这是在拖延时间,不让我们顺利攻城。”
“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在乎拖住我们的后腿。”
吴三桂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正是如此。本王原打算让石将军把他赶远些,至少别在咱们屁股后面捣乱。”
“可这厮像条蚂蟥,叮上了就甩不掉。”
“火炮运输被他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未到齐,估计最少还得五六天才行。”
莽白听了通译的转述,脸色微微一沉。
他原以为吴三桂的火炮已经全部到位,可以给他提供强大的攻城火力支援,没想到临到头了却说火炮还没到齐。
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这吴三桂,到底是真没到,还是故意藏着掖着,想让他先冲上去当炮灰?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压了下去。
眼下他需要吴三桂,还不能撕破脸。
何况,就算没有火炮,他也不是全无准备。
这些天他让人打造了十几台投石车,虽然比不得红衣大炮的威力,但对付阿瓦城的夯土城墙,也够用了。
他这些天在城外风餐露宿,将士们怨声载道,各地土司都在冷眼旁观,只等着看这一仗的结果。
如果阿瓦城一直不夺回来,时间拖得越久,士气越散,那些墙头草就越不会倒向他。
他已经等不起了。
“无妨。”
莽白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本王的投石车虽然比不上王爷的火炮,但也不是吃素的。”
“明日一早,本王先攻北门,等王爷的火炮到了,再一并发力也不迟。”
苏托敏在一旁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用缅语对莽白低声道:
“大王,投石车威力有限,阿瓦城的护城河又宽,若是渡河受阻,投石车根本够不到城墙。”
“不如再等几日,等清军火炮到位再一同进攻?”
莽白摇了摇头,也用缅语回道:
“等不了了。拖下去,士气就散了。先打打看,万一能拿下呢?”
苏托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吴三桂见两人低声交谈,猜到他们在商议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笑着举杯:
“大王果然豪气!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
“待大王攻城之时,本王会派兵从侧翼策应,牵制城中的孟人守军。”
莽白举起酒杯,与吴三桂碰了一下,两人各怀心思,脸上却都堆满了笑容。
石国柱坐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心里还在琢磨李定国那些神出鬼没的小股人马,总觉得这个心腹之患不除。
就算攻下了阿瓦城,后路也随时可能被切断。
但他没有说出口。
...
帐外,夜风习习,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莽白走出吴三桂的大帐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兄。”
莽梭温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吴三桂的火炮到底能不能到?别是故意拖延,想让咱们先送死。”
“我看那个石国柱说李定国如何难缠,说不定是编出来骗咱们的。”
莽白没有回头,冷冷道:
“到不到都无所谓。明日先打,打了再说。”
苏托敏沉默地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阿瓦城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一仗,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326章 莽白攻城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阿瓦城北面的原野上便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粗粝、低沉,从莽白大营的方向缓缓蔓延开来。
预示着,莽白他们终于要开始攻城了。
王宫大殿内。
彬尼德拉端坐在王座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刀,神情沉稳如山。
孟王虽已年过五旬,但体格依旧健硕,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脖颈透出多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父王。”
彬卡娅快步走进大殿,一身银白色的锁子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莽白的人马动了。前锋已推进到护城河外三里处,估摸着有两万人以上,后续还在集结。”
彬尼德拉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
“赛亚呢?”
他问。
“大哥已经在北门了。”
彬卡娅道。
“走吧。”
他拿起放在王座旁的头盔,戴在头上。
“本王亲自去北门。”
彬卡娅一怔:
“父王,您——”
“莽白那厮亲自督战,本王岂能缩在王宫里?”
彬尼德拉大步向外走去。
“传令下去,让城内的预备队全部集结在北门内侧,随时听令。”
“是!”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
...
陈云默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少时就从军,距今已经已十几年,什么样的攻城场面没见过?
比这凶险十倍的,他也经历过。
眼前这些缅兵队列不整,旗号混乱,有的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扛着兵器,走起路来歪歪斜斜。
像一群被赶上屠宰场的羊。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驱赶来的流民。
他心里甚至有些麻木。
“头儿,这能打仗?”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问。
陈云默淡淡道:
“能。送死也是能。”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只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平淡。
远处,号角声响起,投石车绞盘的嘎吱声和士兵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缅甸的夺城战争,终于开始了。
...
北门城墙上,孟族士兵已经全部各就各位。
彬赛亚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城外缓缓逼近的莽白大军。
他今日穿了一身厚重的铁甲,外面罩着孟族传统的战袍,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身后,传令兵、旗手、号手一字排开,各司其职。
城墙上每隔十几步便插着一面孟族的旗子,旗帜在风中呼呼作响。
“殿下。”
坤沙从东段城墙跑过来,抱拳道。
“东段已经准备好了。投石车也装填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彬赛亚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城外。
“西段呢?”
他问。
“巴刚那边也好了。”
坤沙道。
“公主亲自在西段督战,巴刚将军带着他的人,滚木礌石堆了半人高,热油也烧上了。”
彬赛亚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旗手会意,挥动手中红旗。
城墙上,十五台投石车同时开始转动绞盘。
这些投石车本是阿瓦城原有的守城器械,孟人夺城之后,自然一并收入囊中。
投石车虽然比不上重型火炮,但胜在灵活。
每台投石车由十五人操作,可以发射三四十斤的石块,射程可达两百步。
石块都是从附近山上和江滩搬来的石头,形状不一,砸在人身上,非死即伤。
“放!”
坤沙一声令下。
十五台投石车同时发射。
巨大的配重猛地落下,臂杆高高扬起,将石块抛射出去。
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朝城外莽白军的阵列砸去。
“轰——!”
第一块石头砸在莽白军的人群中,当场砸倒三四个士兵,鲜血四溅。
紧接着,更多的石块落下,有的砸中盾牌,将盾牌砸得粉碎;
有的砸中地面,弹跳起来,又撞翻好几个人。
莽白军的队列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挤作一团。
但莽白军中也有投石车。
十二台投石车在盾牌兵的掩护下缓缓前移,在距离城墙两百步左右停下。
指挥官一声令下,十二块石头同时朝城墙飞来。
“隐蔽!”
彬赛亚大喝一声,自己率先蹲在垛口后面。
“轰!轰!轰!”
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段城墙都在颤抖,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一块石头正中垛口,将垛口砸塌了一大片,碎石飞溅,两名孟族士兵躲闪不及,被砸中头部,当场倒地。
“把他们抬下去!”
彬赛亚喊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投石车继续发射,不要停!”
城上的孟族投石车再次发射,城外的莽白军投石车也毫不示弱。
双方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你来我往,石块在空中交错飞过。
砸在城墙、地面、人群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这是一场比拼耐力的消耗战。
...
投石车对射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莽白军中有三台投石车被砸毁,孟族这边也有两台出了故障。
但莽白显然没有耐心继续耗下去——他的投石车数量比阿瓦城内的略少,而且石块有限,此刻他急着要拿下城池。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
莽白军中的工兵开始向护城河边推进。
北门外的护城河宽约五十步,河水不算深,但河底淤泥深厚。
护城河上原本有一座吊桥,在莽白大军到来之前,孟人已经将吊桥高高升起,桥板也卸掉了大半。
要想攻城,必须先过河。
工兵们扛着木板、沙袋和竹筏,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护城河边冲来。
这些工兵大多是各地忠于莽白的将领从各村各寨征抓来的壮丁。
大部分人身上连甲胄都没有,只穿着一件单衣,手里拿着工具,一个个神色惶恐。
“弓箭手!”
彬赛亚下令。
城墙上的孟族弓箭手纷纷站起身,拉弓搭箭。
孟族人的弓箭不同于中原,他们的弓较短,射程近但射速快,适合近距离密集射击。
“放!”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外。
那些工兵顿时倒下一片,有的被射中胸膛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大腿倒在泥水里惨叫。
还有的吓得扔掉工具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督战队拦住,当场砍翻。
但莽白军中人多,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工兵们将沙袋扔进河里,将木板铺在沙袋上,一点一点向河对岸推进。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河面上漂浮着尸体和血迹。
彬赛亚看着那些工兵在箭雨中艰难推进,心中暗暗估算着时间。
他知道,护城河挡不了太久——莽白有两万多人,用人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路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工兵们用沙袋和木板在护城河上铺出了三条简陋的通道。
虽然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但总算是过了河。
“云梯!冲车!”
莽白军中的将领一声令下,早已等在河对岸的步兵开始蜂拥过河。
...
第一批过河的莽白军,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脚下冲来。
云梯是用粗毛竹扎成的,长的有三四丈,短的也有两丈多,前端装了两个铁钩,可以钩住城墙边缘。
冲车是一辆用厚木板拼成的推车,顶上覆盖着浸湿的牛皮。
用来防火,车里面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专门用来撞击城门。
“滚木礌石!放!”
坤沙在东段下令。
孟族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垛口推下去。
粗大的滚木砸在云梯上,将云梯砸断,连同梯子上的士兵一起摔下去。
礌石砸在人群中,砸得脑浆迸裂、骨断筋折,惨叫声此起彼伏。
...
彬尼德拉大步走上城楼,登上最高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城外,莽白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士兵如蚂蚁般涌向城墙。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里漂浮着断肢和破碎的盾牌。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着。
“赛亚。”
他开口,声音沉稳。
“战况如何?”
彬赛亚转过身,满不在乎的道:
“父王放心,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压根不值一提!交给我就是。”
彬尼德拉哈哈大笑,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城外正艰难过河的莽白军士兵。
他们队列混乱,云梯歪歪倒倒,冲车陷在淤泥里推不动,对面的指挥官急得直跳脚。
“弓箭手,自由射击。”
彬赛亚冷酷的下令。
城墙上,孟族弓箭手不紧不慢地拉弓放箭。
箭矢如雨,每一轮都带走几十条性命。
那些工兵在泥水里挣扎,有的被射中后直接栽进河里,有的拖着伤腿往回爬,又被督战队砍翻。
但莽白人够多,用人命填,硬是在护城河上铺出了三条简陋的通道。
第一批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的步兵开始过河。
然而这些士兵大多没有战斗经验,过河时挤作一团,好几个云梯在河岸上就倒了,压伤了自己人。
冲车陷在淤泥里,十几个人推不动,指挥官急得直跳脚。
城墙上,孟族士兵看得哈哈大笑。
“这群人到底会不会打仗?”
“莽白这是把老百姓赶上来送死吧?”
笑声中,陈云默却保持着冷静。
他注意到那些士兵虽然混乱,但人数众多,乌泱泱一片,万一有少数爬上城墙,还是会造成麻烦。
“义勇们,注意补位。”
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滚木礌石,放!”
坤沙下令。
东段城墙上,孟族士兵将滚木礌石推下去。
粗大的滚木砸在云梯上,连人带梯砸翻;
礌石砸在人群中,血肉横飞。莽白军的士兵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却被督战队逼着继续往前。
西段,巴刚光着膀子,挥舞铁锤,将搭上来的云梯一架架砸断。
他一边砸一边骂: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攻城?回去种地吧!”
有几架云梯侥幸搭上了城墙,几个莽白军士兵刚爬到顶端,就被孟族士兵用长矛捅翻下去。
没有一个能成功翻进城墙。
中段,一架云梯突然搭了上来。
陈云默眼疾手快,一枪刺出,将最前面的士兵挑翻。
赵铁柱冲上前一刀砍断绳索,梯子应声倒下。
王老七带着义勇搬来一锅热油,浇在城墙下的人群中,烫得那些人鬼哭狼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义勇们配合默契,没有出任何差错。
...
莽白在后方,一直骑在马上观察着战阵,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回来,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器械。
十二台投石车在城内的投石车的攻击之下。
最后只剩五台还能用,云梯扔了几十架,冲车烧成了一堆焦炭。
更让他难堪的是,吴三桂的人马就在远处观战。
那些清军骑着马站在高坡上,指指点点,分明在看他的笑话。
“大王。”
苏托敏低声道。
“今日已不可能攻下,不如先收兵,从长计议。”
莽白咬了咬牙,猛地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
他强压怒气,吼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
莽白军士兵听到号令,跑得更快了,不少人连兵器都扔了,生怕跑得慢了被后方的督战队砍。
...
城墙上,孟族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远处,城北偏东的一处高坡上,吴三桂勒马而立,身后簇拥一众将领。
晨风卷起他的披风,他举着一柄单筒望远镜,将阿瓦城北门的攻防战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莽白这仗打得……”
马宝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
吴三桂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抽动:
“本王早说过,他那些兵不行。投石车准头差,攻城器械简陋,士卒毫无战心,能攻下来才是怪事。”
石国柱冷哼一声:
“果然这些缅人不过是废物,白白折损了上千人,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回。”
“莽白若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等咱们的火炮到位。”
石国柱冷哼一声:
“果然这些缅人不过是废物,白白折损了上千人,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回。”
“莽白若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等咱们的火炮到位。”
爱星阿撇了撇嘴,粗声粗气道:
“他娘的,指望这群废物攻城,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到头来,还是得王爷亲自出马,把那破城给砸了!”
吴三桂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
城墙上,巴刚从西段跑到彬卡娅身边,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公主,咱们城外还有部队,要不要打出旗号,让他们趁机出来,趁莽白溃退的时候咬一口?”
彬卡娅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高坡上那面清军大旗:
“不急。莽白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是吴三桂。”
“咱们那些游击队是留着对付清军大炮和辎重的,现在用了,后面就拿不出手了。”
巴刚有些不甘心:
“可是现在莽白军溃退,正是掩杀的好时机——”
“巴刚。”
彬卡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问你,杀了那些溃兵有什么用?他们都是莽白从各村各寨抓来的壮丁,杀得再多,莽白也不心疼。”
“我们的力气,要留着对付吴三桂的清军。”
巴刚想了想,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但还是抱拳道:
“末将明白了。”
第327章 莽白商议
莽白大营,中军帐内。
灯火通明,却掩不住帐中沉闷压抑的气氛。
莽白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搁在案上半天没动。
帐中坐着苏托敏、莽梭温,以及三四个亲信将领,个个神色凝重,无人敢先开口。
今天这一仗,打得实在是窝囊。
两千多条人命扔进去,连城头都没摸着几回。
回到营中,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让莽白胸口发堵的是,远处高坡上,吴三桂的人马从头看到尾,旌旗招展,人马齐整,分明是在瞧他的笑话。
“说话啊!”
莽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杯跳了起来。
“一个个都哑巴了?”
几个将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半晌,一个满脸胡须的将领才硬着头皮开口:
“大、大王……今日失利,实在不是将士们不卖命。”
“实在是城内投石车太过凶猛,咱们的兵还没冲到城墙下,就被砸倒了一片…”
另一个瘦高个将领连忙附和:
“对对对,还有那护城河,比咱们估的宽了不少。工兵们铺桥的时候,孟人的箭跟下雨似的,根本抬不起头来。”
第三个将领也不甘落后:
“大王,末将以为,今日主要是风向不对。那烟往咱们这边吹,弓箭手看不清目标,城上的贼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风向不对?”
莽白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还要说太阳太刺眼?”
那将领讪讪地闭嘴了。
莽白目光扫过众人,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将领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莽梭温也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苏托敏沉吟片刻,站起身,抱拳道:
“大王,容臣一言。”
“说。”
苏托敏先看了那几个将领一眼,语气不轻不重:
“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
“孟人守城严整,我军准备确实不够充分,投石车准头差,云梯数量不足,工兵也缺少攻城经验。这些都是实情。”
那几个将领连忙点头,感激地看向苏托敏。
苏托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缓和:
“不过,臣以为,今日之失,并非将士不卖命,也不是大王谋划有误。”
“实在是…我军扎营不过数日,投石车是临时赶制的,云梯也是仓促打造。”
“攻城不比野战,需要充分的器械和周密的准备。”
“若能再多等几日,等器械齐备、士卒操练妥当,届时再攻,想必会是另一番局面。”
帐中气氛稍稍松动。
莽白脸色顿时一白。
他也知道苏托敏说的是实情,只是这话说得委婉,没有直接点出“是大王太急”,给他留了面子。
苏托敏走到地图前,指着阿瓦城的位置: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继续强攻,而是先把城围起来。”
“围起来?”
莽白眉头一皱。
“我军已扎营城北,只需分兵守住阿瓦城周围入城口,切断城中与外界的联系,便可把阿瓦城围成一座孤城。”
“城中粮草有限,围上十天半月,守军不战自乱。”
莽白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围城?不妥!阿瓦城之前囤积了不少粮草,如今那些粮草全落在孟人手里,他们反而能固守许久。”
“我方的援军都是各地勤王而来,粮草本来就转运艰难,如果围城日久,到时候...恐怕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帐中不少人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眼下随着孟人发布的那个檄文,缅甸各地土司和部族都纷纷冷眼观望,正盯着这一仗的结果。
若阿瓦城迟迟拿不下来,那些墙头草只会更加迟疑,甚至倒向孟人。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无人再提围城之事。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末席、衣甲略显陈旧的中年将领迟疑着站起身来。
他是这几日刚从西边率勤王军赶来的,对阿瓦城的情形并不熟悉。
“大王。”
那将领吞吞吐吐道。
“末将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吧。”
莽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
那将领小心翼翼道。
“末将听说,这阿瓦城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城内的投石车、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既然守城器械如此完备,当日那孟人……是如何拿下此城的?”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莽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苏托敏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这位将军有所不知。孟人狡诈,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条隐秘的水道,派精兵趁夜潜入城中,埋伏起来。”
“次日凌晨,骤然发难,里应外合,我军仓促之间难以组织有效抵抗,这才失了城池。”
那将领点了点头,又问:
“那…那条密道,如今还能用吗?若能找到入口,我军或许也能……”
“没用了。”
苏托敏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密道既然暴露,孟人又不傻,必定早已封锁密道入口。”
那将领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莽白面色阴沉,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对阿瓦城的了解实际上本就有限——他本是靠政变上台,在那之前一直都在外地居住。
对阿瓦王都的种种秘辛所知甚少。
结果他好不容易杀掉了莽达坐上了王位,还没把阿瓦城彻底摸清城池情况,就被孟人赶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阵恼怒和痛苦。
苏托敏察言观色,忽然问道:
“大王,臣有一事不想请教大王。”
“说。”
“大王为何如此急于单独攻城?若和吴三桂联合,我们两军合力攻城,岂不更有把握?”
莽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苏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苏托敏一怔:
“臣……”
“吴三桂等清国军队归根结底乃外族。”
莽白打断他,声音低沉。
“他若率军进了我阿瓦城,占了不走,孤王该如何应对?”
“他的兵马比我们善战,火炮比我们强,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孤拿什么跟他争?”
帐中气氛又是一紧。
几个将领低头不语,连莽梭温也收起了轻慢的神色。
苏托敏沉吟片刻,缓缓道:
“大王所虑,臣岂能不知?但臣以为,吴三桂未必会在缅甸久留。”
“哦?何以见得?”
“大王且想,吴三桂麾下是中原人士,而且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北方人。”
“臣听闻,他们早已抱怨缅甸天气炎热,蚊虫肆虐,瘴气丛生。”
“而且吴三桂之前军中疟疾横行,病倒了好几千人,士卒怨声载道。”
“这样的人马,让他们占了城不走,自己受苦,他们愿意吗?”
苏托敏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吴三桂此来,奉的是大清皇帝之命,为的是朱由榔。”
“朱由榔到手,他便可以向朝廷交差。”
“至于缅甸的土地,他占了又有何用?离云南千里之遥,山川阻隔,他守得住吗?”
莽白面色稍缓,但仍不放心:
“话虽如此,可人心难测。谁知道他内心到底怎么想?”
苏托敏微微一笑:
“大王若信不过他,不妨与他签下文书,约法三章。”
“文书?”
“正是。臣可前往清营,与吴三桂当面商议,将双方的权利义务写明。”
“清军只取朱由榔及明国余孽,不占城池,不取缅甸寸土。”
“城破之后,清军即行撤出,不得逗留。”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各执一份。如此一来,大王还有何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大王还可备下一批缅甸特产珍宝,待城破之后赠予吴三桂,让他好向朝廷交差,也不至于空手而回。”
“他拿了财物,又得了朱由榔,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莽白听完,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也罢。那你就去一趟,替本王与吴三桂商议一番,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能否签下这个约。”
“臣遵命。”
苏托敏抱拳。
莽梭温嘴角微微撇了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莽白瞥了他一眼,于是又嘱咐苏托敏道:
“记住,朱由榔可以给他,金银也可以给他,但我缅甸城池寸土不能让。”
“阿瓦城是缅甸的王都,若落入外人之手,本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臣明白。”
苏托敏转身出了帐子。
...
其他将领也纷纷告退,帐中只剩下莽白和莽梭温兄弟二人。
莽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
“方才,你似乎有话要说?”
莽梭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王兄,臣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日清营之中,臣弟冷眼旁观,那吴三桂对苏托敏似乎颇有拉拢之意。”
“言语间多有试探,还问他原籍何处、是否想回云南看看……臣弟担心,此人若被吴三桂说动,只怕……”
莽白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苏卿跟了我数年,忠心可嘉。当年我在边地久居,他就已经在我身边辅佐,一路走到今日。你多想了。”
莽梭温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
“王兄,臣弟不是怀疑苏大人的忠心。只是……眼下时局艰难,人心浮动。”
“单靠旧日情分,恐怕不够。咱们还得……还得与他更亲近些才是。”
莽白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说起这个,孤倒是想问你,苏卿之女,孔雀郡主阿娜依,听说她近来对你似乎不如以往热络?”
“你们之间可是有了什么误会?”
莽梭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王兄有所不知。自打那孟人公主彬卡娅带着大军来逼婚,在宴席上公然抢亲,阿娜依便……”
“她便对臣弟冷淡了许多。臣弟想,她大约是吃醋了。”
“毕竟那孟人公主当日威胁王兄,她要嫁臣弟,阿娜依她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莽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女子心性,难免如此。她越是在意你,才会越计较这些事。”
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忽然放下,语气郑重起来:
“既然如此,本王便做个主,挑个好日子,便让你们早日完婚。”
“阿娜依进了咱们莽家的门,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王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莽梭温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抱拳:
“王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若能早日完婚,不但能安阿娜依的心,更能让苏大人与咱们亲上加亲。”
“如此一来,苏大人只会更加忠心,绝无二心!”
莽白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是这个道理。你放心,本王记着呢。”
莽梭温连连称谢,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莽白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帐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
“吴三桂那边,希望苏卿能谈妥。等拿下了阿瓦城,一切就好办了…”
...
清军大营,中军帐。
吴三桂早已将染病的兵士和几千后勤人马留在北面的孟卯城附近。
那里地势稍高,蚊虫稍少,又筑了营垒,让他们固守休养。
他自己则率挑选三万精锐,大军南下,在阿瓦城北面扎下大营。
当晚,灯火通明,帐外巡逻的士兵甲胄整齐,步伐沉稳。
帐内,吴三桂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阿瓦城附近的舆图,眉头紧锁。
爱星阿、马宝、石国柱等主要将领分坐两侧,气氛比白天观战时凝重了许多。
“莽白那边,今日折了多少人?”
吴三桂头也不抬地问。
马宝答道:
“回王爷,据探子回报,莽白所用的投石车坏了七八台,云梯扔了几十架,冲车也被烧了不少,这一日,死伤不下两千余。”
爱星阿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哼,不过是一些荒野村夫,依我看,远远不如咱们当年在中原对付的那些流寇。”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将:
“莽白虽然废物,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这一冲,至少替咱们摸清了孟人的底细,阿瓦城内不过是一些投石车,守城兵力应该在万余人以上。”
“他顶在前面帮我们消耗守城器械,到时候咱们出马,会轻松不少。”
石国柱点头:
“王爷说得是。”
“让他再消耗几日,等咱们火炮到位,孟人的箭矢滚木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一鼓作气推上去。”
吴三桂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问:
“后方的大炮和辎重,现在到了哪里?”
一名负责辎重粮秣的汉军旗将领站起身,抱拳道:
“回王爷,王辅臣将军率精兵一万,加上包衣奴才和民夫,共计约两万人。”
“押运着红衣大炮和大量粮草辎重,已过孟卯,正沿伊洛瓦底江南下。只是——”
“只是什么?”
“李定国的人马一直在侧翼窥伺,王辅臣将军担心遭袭,行军格外谨慎,每日只行三十里。”
“按这个速度,最快依然还得三五日才能抵达大营。”
第328章 双方约定
吴三桂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定国……”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厌恶和忌惮。
“石国柱,你的人一直盯着他,这几日有何动静?”
石国柱站起身,拱手道:
“回王爷,末将的斥候一直在监视李定国动向。”
“说来奇怪,这几日他倒消停了不少。”
“之前又是烧粮草又是伏击哨探,闹得挺欢,可自从我军主力推进到阿瓦城下,他反而缩回去了。”
“缩回去了?”
吴三桂眯起眼。
“怎么个缩法?”
“他的人马化整为零,分散在莽山一带的密林里,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末将派人深入侦察,好几次差点中了埋伏,但始终摸不清他的主力在哪儿。”
“依末将看,他这是在观望,等咱们攻城的时候再出手。”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我军兵临阿瓦,朱由榔在劫难逃。李定国千里迢迢追到缅甸,为的就是救他们的永历伪帝。”
“按理说,他应该比谁都急,恨不得立刻扑上来跟咱们拼命。”
“可他反而缩起来了——这里头,恐怕有诈。”
他心中暗忖:
之前他一直不愿分兵去剿李定国,就是怕朱由榔那厮继续南逃。
大军从云南一路急行军,粮草辎重落在后方,他一直追着朱由榔,实在没有余力继续和李定国纠缠。
如今不同了——朱由榔就在阿瓦城中。
他和莽白的联军已兵临城下。
虽说还没来得及把城池彻底围死,可各条出城要道都已被他的人把守住。
待到明日,便能四面合围阿瓦城。
朱由榔若想再跑,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李定国这条蚂蟥了。
爱星阿不耐烦地一拍大腿:
“王爷,管他什么诈不诈!末将早就说了,李定国这厮一日不除,咱们后路始终不安稳。”
“末将愿率五千精兵,与石国柱分两路出击,把他从山里揪出来,一举歼灭!”
他站起身来,粗声粗气道:
“他李定国不过几千残兵,躲在山里打游击还行,真刀真枪对垒,他算什么东西?”
“王爷给末将五千兵马,末将保证提他的人头来见!”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舆图上逡巡。
石国柱见状,也站起身道:
“王爷,末将同意爱星阿将军的主意。”
“李定国虽然狡猾,但他那点人马经不起消耗。”
“若末将与爱星阿将军分两路夹击,左右包抄,他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届时即便不能全歼,也能将他赶得更远些,至少不能让他威胁我军的粮道。”
吴三桂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李定国这根刺,不拔不行。”
他看向爱星阿和石国柱:
“你二人各率五千精兵,分左右两路,明日一早出发。”
“爱星阿走西北方向,沿江而上;石国柱走东北方向,进山搜索莽山。”
“两军保持联系,互为策应。若发现李定国主力,不要贸然进攻,先合兵再打。”
“若他只是小股游寇,就驱逐出去,不必恋战。”
“末将领命!”
爱星阿和石国柱齐声抱拳。
吴三桂又补充道: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首先是驱赶,然后再找机会决战。”
“但是切记,不要追得太深,缅甸山林密布,瘴气重,追进去容易吃亏。”
“是!”
吴三桂挥了挥手:
“下去准备吧。”
众将陆续起身,正要离开,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
“王爷,莽白大王的大臣苏托敏求见。”
吴三桂眼中精光一闪,与马宝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马宝低声道。
吴三桂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请他进来。”
众将见状,知道不便旁听,纷纷告退。
...
帐中只剩下吴三桂和马宝二人,马宝是吴三桂的心腹,向来不离左右。
片刻后,苏托敏掀帘而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缅式长袍,头上缠着素巾,神情从容,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张。
进门后,他向吴三桂行了一礼,用流利的汉语道:
“平西王,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吴三桂站起身,笑着拱手:
“苏大人客气了。请坐。”
苏托敏在客位落座,马宝坐在一旁,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他。
“苏大人此来,不知有何贵干?”
吴三桂开门见山。
苏托敏微微一笑,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吴三桂也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忽然开口道:
“苏大人,上次本王问过你原籍云南佤族,这些日子本王时常想起。”
“云南那边山清水秀,到底是家乡好。你在缅甸多年,可曾想过回去看看?”
苏托敏放下茶碗,淡淡道:
“王爷有心了。下臣在缅甸多年,妻女家业都在此处,早已把这里当作家乡。云南虽好,终究是过去了。”
吴三桂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苏大人此言差矣。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况且以苏大人的才干,屈居在这缅邦小国,实在是明珠暗投。”
“本王惜才,不忍见大人埋没于此。”
“若大人有意,本王可以在云南为大人置办田产,保你一生富贵,子孙无忧。”
“日后若想为官,本王也可向朝廷举荐。”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当面挖墙脚。
苏托敏面色不变,微微欠身:
“王爷厚爱,下臣感激不尽。只是下臣深受大王知遇之恩,不敢有负。此事……容下臣再思量。”
吴三桂也不强求,哈哈一笑:
“不急,不急。苏大人慢慢想。本王这些话,什么时候都有效。”
苏托敏不再接话,神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缓缓道:
“王爷,白日一战,我军受挫。大王心中焦虑,特命下臣前来,与王爷商议两军合力破城之事。”
吴三桂点了点头:
“本王也正有此意。只是火炮未到,还需等上几日。”
苏托敏目光直视吴三桂:
“王爷,下臣此来,不单是为商议攻城日期。还有一事,大王让下臣务必问个明白。”
“哦?什么事?”
苏托敏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两军合力攻下阿瓦城,待拿下朱由榔之后,王爷是否会....撤兵?”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苏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托敏不卑不亢:
“王爷是聪明人,下臣也不拐弯抹角。大王担心,届时王爷的大军进了城,就不肯走了。”
“毕竟,王爷麾下数万精兵,粮草充足,装备精良。”
“而阿瓦城又是缅甸都城,易守难攻。若王爷占了城不走,大王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当面质问。
马宝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吴三桂抬手制止了他。
吴三桂盯着苏托敏看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撸起右臂的袖子,露出一截小臂。
苏托敏定睛一看,只见那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疙瘩。
有的已经抓破结了痂,有的还肿着,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苏大人请看。”
吴三桂指着那些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烦躁。
“本王是北方人,打小在辽东长大,哪受得了这缅甸的鬼天气?”
“此地湿热难当,蚊虫如雾,夜里帐中熏香点了又点,纱帐挂了又挂,还是被咬成这副模样。”
“不瞒你说,本王麾下将士,十停里倒有三停染了疟疾,如今有不少人,还躺在后边的孟卯城附近里动弹不得。”
“本王自己也是浑身不自在,整日头昏脑涨。”
他放下袖子,摇了摇头:
“本王对你这缅甸山水,说实话,半点兴趣都没有。”
“若不是为了捉拿朱由榔,本王才不会带着弟兄们来受这份罪。”
“苏大人回去告诉莽白大王,只要朱由榔一到手,本王立刻撤军,一日都不想多呆。”
“这鬼地方,多呆一天都是受罪。”
苏托敏仔细听着,目光在吴三桂脸上逡巡,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吴三桂面色坦然,甚至还伸手挠了挠手臂上的疙瘩,那烦躁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王爷既然这么说。”
苏托敏缓缓道。
“下臣回去自当如实禀报大王。只是口说无凭,还请王爷立个书面合约,也好让大王安心。”
吴三桂点了点头:
“苏大人心思缜密,本王不怪你。书面合约可以立,不过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讲。”
“书面合约上必须写明——莽白大王须向大清皇帝称臣纳贡,年年不绝。”
“缅甸永为大清藩属,不得有二心。”
苏托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此事下臣不能做主,需回禀大王。但下臣以为,大王应该不会拒绝。”
“那好。”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本王先写一份,你带回去给莽白大王过目。若同意,双方签字画押;若不同意,再商议。”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大清平西王吴三桂,与缅甸国王莽白,为共剿明国伪帝朱由榔,订立盟约如下:”
“一、两军合力攻取阿瓦城,城破之后,清军只取朱由榔及随从明人,不占城池,不取缅甸寸土。”
“二、城中缴获金银财宝,全部归于缅方,清军只取必要军饷报酬,由双方商议而定,其他分文不取。”
“三、城破之后,缅甸国王莽白须向大清皇帝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四、此约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为凭。”
写罢,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苏托敏。
“苏大人看看,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苏托敏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
“王爷写得清楚明白。下臣这就带回给大王过目。”
他将字据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抱拳道:
“王爷,天色已晚,下臣告辞。待大王回复后,下臣再来拜访。”
吴三桂也站起身,拱了拱手:
“苏大人慢走。代本王向莽白大王问好。”
“对了,方才本王说的话,苏大人不妨再想想。云南的山水,不比缅甸差。”
苏托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王爷美意,下臣记下了。只是下臣眼下只想为大王分忧,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吴三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苏托敏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三桂一眼:
“王爷,下臣再多嘴问一句——李定国那边,王爷可有把握?”
吴三桂笑容不变:
“不劳苏大人操心。本王自有安排。”
苏托敏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
帐帘落下,马宝低声道:
“王爷,这苏托敏不简单。莽白派他来,看来是怕咱们占了城不走。方才王爷拉拢他,他也不为所动。”
吴三桂冷哼了一声,走回舆图前,指着阿瓦城的位置,语气里满是不屑:
“莽白这厮,真是多想了。你看看这缅甸,湿热难当,蚊虫肆虐,瘴气横生,连喝水都得小心。”
“依本王看,不过是一块烂地,送给我都不要。等拿了朱由榔,本王一刻也不愿多留。”
马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悄悄走到帐帘边,往外看了一眼。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回到吴三桂身边,压低声音道:
“王爷,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马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爷,缅甸虽然偏远气候炎热,但土地哪有嫌多的?”
“再说,您看看莽白那点兵马,攻城跟闹着玩似的,缅人早已武备松弛,士卒萎靡。”
“难怪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孟人部族夺了首都,连王宫都丢了。”
“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顿了顿,偷偷觑着吴三桂的神色,继续道:
“末将斗胆,王爷何不趁此机会……灭了缅甸?”
吴三桂眼皮一跳,没有出声。
马宝继续道:
“王爷的云南与缅甸山水相连,若能吞并此地上千里土地,届时云南、缅甸连成一片,自成一国,天高皇帝远,朝廷那边……”
“住口!”
吴三桂猛地低喝一声,目光如刀,扫向马宝。
马宝吓得连忙低头,退后一步。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却依然带着寒意: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隔墙有耳,传到朝廷耳朵里,你我有几个脑袋?”
马宝连连点头:
“是是是,末将失言,末将再也不敢了。”
吴三桂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不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却在缅甸的山川河流上停留了很久。
马宝站在他身后,也不再吭声,只是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吴三桂的背影。
烛光下,吴三桂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帐外,夜风习习,旌旗无声。
第329章 正式订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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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订婚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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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潜出谋划
陈云默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随后走上前来,亲手把纸张展开铺在桌案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简洁却标注清晰。
清军和莽白军大营所在,以及周围的地形、道路、水源,每一处都画的很清楚。
“这是末将的弟兄冒死侦察到的。”
陈云默指着草图上的一处标记。
“清军的重炮虽然未到,但是火药和炮弹,全部实现囤积在这里——德达乌村。”
“我提议,彬赛亚将军率骑兵潜入进攻莽白大营,吸引敌人注意力之时;”
“我愿带人从密道潜水出城,轻装潜行,绕到德达乌村,毁掉清军的火药库。”
他的手指沿着草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
“从密道出去后,穿过芦苇荡,翻过两道矮坡,就能绕到清军囤积火药的德达乌村后面。”
等通译把陈云默的话翻译给众人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彬尼德拉站起身,走到桌案前,低头仔细看那张草图。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用不熟练的汉语一字一顿道:
“这位陈将军,之前…多谢你的密道助我们拿下阿瓦城。”
“今日…你又给本王…提供了极好的情报。你相当不错!哈哈哈哈…”
说完,他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陈云默连忙抱拳:
“大王过奖。”
彬卡娅也走到桌案前,仔细端详那张草图,眼中光彩流转。
她抬头看向陈云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陈护卫,这张图画得精细至极。你们豹枭营侦探情报,的确有两下子。”
陈云默道:
“殿下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彬卡娅的手指沿着草图上那条虚线轻轻划过,沉吟片刻,忽然问:
“你打算带多少人?”
陈云默答道。
“我亲自带上我那几个兄弟,再从义勇里面挑选十几个的弟兄,一共二十人。”
“我们摸进去毁了火药库就跑。”
彬卡娅眉头微蹙,有些担忧道:
“你要亲自去?而且二十人太少了...太过于危险了。”
她转过身,看向巴刚:
“巴刚,你带一队人跟着陈护卫一起去,你们也有个照应。”
陈云默连忙摆手:
“殿下,万万不可,二十人足矣,太多了的话,动静太大。”
巴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公主的脸色,又忍住了。
彬卡娅盯着陈云默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那你答应我,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
“火药毁不掉可以再找机会,人折了可就回不来了。”
陈云默抱拳:
“殿下放心,末将会小心的。”
坐在一旁的彬赛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无表情,目光在陈云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对这个汉人将军在城内训练千余汉军,加上妹妹又对他格外关照,他本就有些不满。
但平心而论,他的计策也确实可行,他们双管齐下,无论哪一路得手,都能重创敌军。
他放下茶碗,抱拳道:
“父王,儿臣这就去点兵准备。”
“今晚半夜,儿臣率骑兵从东门出击,正面冲击莽白大营;”
“陈将军带人从水道潜出,绕到后方烧火药库。两路同时发动,让敌人顾此失彼。”
彬尼德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联络、不可恋战之类的话。
随后,他转头看向陈云默,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
“陈将军,你的计划甚好。”
“本王准了。若能成功毁掉清军火药库,你便是大功一件,本王定有重赏。”
听完通译的翻译,陈云默连忙抱拳:
“谢大王。”
彬尼德拉这才挥手让众人散去。
彬赛亚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叫上几个亲信将领,回营点兵去准备。
陈云默也将草图小心折好,正要随众人离开,身后却传来彬卡娅的声音:
“云默,留步。”
陈云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彬卡娅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低声说:
“晚些时候,你来我住所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陈云默微微一怔,抱拳道:
“是。”
彬卡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云默目送她离去,也出了大殿。
...
陈云默回到校场。
校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
赵铁柱光着膀子,正带着一队义勇练习长枪战法,木枪相击的脆响密集如雨。
何三刀在另一头操练刀盾刀法,每做一个动作就停下来矫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林小蛋和济雷带着十几个机灵的义勇练习巷战配合,在临时搭建的木架间穿梭腾挪。
他们的训练方法,全是当年在夔东时邓名手把手教的。
队列、格挡、刺杀、巷战,一环扣一环,没有花架子,全是战场上用得上的东西。
半个月下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成效已经看得见了。
义勇们站有站相,动有动势,再不是当初那群拿刀都手抖的老百姓。
已经有些军人的素质。
特别是前天守城,更是不少人有些脱胎换骨。
见过血,也杀了人,恐惧的阈值被拉高了一大截。
如今不少人不但不怕了,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盼着下一仗早点来,好立功。
陈云默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将众人召集到一棵大榕树下。
“有活儿了。”
他开门见山。
林小蛋第一个凑上来,眼睛发亮:
“头儿,是不是要搞那批火药了?”
陈云默点了点头,将军事会议上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
彬赛亚今晚半夜会亲率骑兵正面冲击莽白大营。
而他们这支小队则从之前那道密道潜出,绕到德达乌烧清军的火药库。
“我会带十九个人去...”
话音未落,林小蛋就拍着胸脯喊了出来:
“头儿,我来带路!那条路来回走过,我熟悉!”
陈云默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何三刀就把手举了起来:
“头儿,我也去!”
济雷不甘落后:
“我也去!伤早好利索了!”
赵铁柱闷声道:
“头儿,你把我算漏了?我怎么能不去?”
王老七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意思很明显。
陈云默点了点头。
他对众兄弟的反应早有预料,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咱们豹枭营的兄弟,终于又能一起行动了!”
众人摩拳擦掌,这些天只顾着训练义勇,确实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林小蛋,你负责带路。何三刀、济雷、赵铁柱,你们三个也跟我去。”
陈云默顿了顿。
“再从义勇里挑十四个机灵的、手脚利索的。跟着我们行动。”
说完,他转头望向校场上那群正在训练的义勇。
消息传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少人眼中冒着兴奋的光。
“选人的标准很简单。”
陈云默竖起手指。
“第一,必须要会潜水,第二,要胆子大,不怕死。”
“第三,听号令,让撤就撤,不许恋战。”
他让赵铁柱负责挑选。
不多时,十四个人站在了榕树下,个个精壮,都是义勇中拔尖的。
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
前日守城时他们中有人亲手砸翻过云梯,亲手杀过敌军。
而且这些汉人义勇大多长年在伊洛瓦底江边讨生活,水性极好,潜水更是不在话下。
这一点,对要从密道涉水出城的行动来说,再合适不过。
二十人的队伍迅速成型。
陈云默让林小蛋把德达乌周围的地形又讲了一遍。
重点说了几条撤退路线,又带着众人模拟了一遍从出城到点火的流程。
校场上,二十个人反复演练,以确保万无一失。
...
正练得热火朝天,校场入口处忽然一阵喧哗。
一名义勇快步跑来,抱拳道:
“陈将军,有人来送军粮了,好几大车!”
陈云默点了点头,吩咐赵铁柱继续带队演练,自己转身朝校场入口走去。
入口处,几辆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米袋和油篓,仆人们正站在大车旁边。
沐雨芸站在门边,一袭淡白色长裙,外罩月白披风,脸上蒙着轻纱。
赤娥一身青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旁边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绸袍,面容和善,身材微胖。
一看便是城里的殷实人家。
“沐姑娘?”
陈云默有些意外,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沐雨芸微微颔首,侧身引荐身旁的中年男子:
“陈将军,这位是刘员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捐了许多银两和粮食的那位。”
“今日他又送来一批粮草,我们便一同过来了。”
陈云默连忙拱手,郑重道:
“刘员外,久仰。城防之事,多亏了您这样的义士鼎力相助。”
刘员外赶紧还礼,连声道:
“不敢不敢,陈将军言重了。”
“草民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哪里比得上将军和诸位将士在城头浴血厮杀?”
他转身望了望那些粮车,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
“说句实话,这粮草也不单是草民一个人的。”
“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士绅、商贾,你凑一点我凑一点,这才攒出来的。”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若是让清兵进了城,剃发易服,咱们这些人的根就断了。”
“何况陛下就在城中,更加不可能让清兵得逞了。”
“眼下能指望的,就是将军和城里的将士们了。”
陈云默听他提起“剃发易服”,心中也是一凛。
这些流落缅甸的汉人,虽然远离故土,但衣冠习俗始终未变。
若吴三桂的大军破城,以清廷的规矩,只怕真要逼着他们剃发留辫。
到那时,就算人活着,根也没了。
“刘员外放心。”
陈云默沉声道。
“城在人在。清兵想进城,先得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刘员外眼眶微红,连连拱手:
“有将军这句话,草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云默,望向校场上那些正操练得热火朝天的义勇,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这才十几日吧?陈将军,这些义勇……跟变了个人似的。”
刘员外啧啧称奇。
“前些日子,我记得...这些人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农民和伙夫。”
”如今这队列、这气势,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百战精兵呢。”
陈云默微微一笑:
“刘员外过奖了。底子还是百姓,只是练得勤了些,又见了血,胆子练出来了。”
“那也不容易。”
刘员外感慨道。
“草民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带兵的。”
“像陈将军这般能在短短时日把一群老百姓练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陈云默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拱手道:
“刘员外慷慨捐粮,大义凛然,陈某替城中的弟兄们谢过您。”
刘员外连忙摆手,又说了句客气话。
陈云默转身吩咐义勇,让义勇们把粮车上的米面油盐搬进营房,逐一登记入册。
交代完毕,他又朝沐雨芸拱了拱手:
“这些日子,辛苦沐姑娘奔波劳碌了。”
这些日子以来,沐雨芸一直以沐国公之女的身份出面联络城内的汉人士绅。
这才筹措到了大量的粮草和银两。
虽然孟人也答应会提供一部分军需,但陈云默心里清楚。
他们更愿意依靠自己人的支持——那份底气,终究不一样。
沐雨芸微微摇头:
“陈将军言重了,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沐雨芸稍稍压低声音,眉间浮起一抹忧色:
“另外有件事……”
陈云默微微一怔:“何事?”
沐雨芸继续道:
“陛下的病,不宜再拖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刘员外道:
“刘员外久居阿瓦,对缅甸的情形比我们熟。”
“方才他和我说,他知道一位名医,只是…”
她顿了顿。
“人在城外。”
陈云默眉头微皱:
“城外?哪位名医?”
刘员外适时插话道:
“陈将军可知道金钟寺?”
陈云默心中一动。
金钟寺,他当然知道。
第332章 金丝软藤甲
当初他化名西拉都,曾在金钟寺挂单,寺内的慧明和尚还帮过他大忙。
“金钟寺的住持方丈。”
刘员外压低声音,想了想。
“法号叫什么来着……总之,听闻那位住持医术颇为高明,周围村寨的人也常找他治病。”
陈云默点了点头:
“金钟寺的住持……我听说过。不过眼下敌军围城,内外隔绝,实在没法子去请。”
沐雨芸叹了口气:
“所以才说难。陛下的咳嗽一日重似一日,张大夫的方子只能治标,治不了本。我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
“我记下了。等击退围城之敌,我亲自去金钟寺请住持。在此之前,只能先守住城了。”
沐雨芸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陈云默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金钟寺在城外,眼下大军围城,不知要围到什么时候。
若陛下的病情等不及,他或许可以通过那条密道潜出城去。
找到住持方丈求一个方子,总比干等着强。
他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今晚的行动结束后再仔细筹划。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沐雨芸见陈云默还要操练,正要告辞。
陈云默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沐雨芸,他忽然压低声音:
“沐姑娘,请留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沐雨芸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刘员外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赤娥则站在沐雨芸一旁等候。
“今晚,我要带人从一条密道潜出城去。”
陈云默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沐雨芸脸色一变:
“出城?去做什么?”
“烧清军的火药库。”
随后,陈云默语气平静的把之前的计划和沐雨芸说了下。
听完,沐雨芸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那岂不是危险极大?清军大营守卫森严,你们只有二十个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云默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我从军十几年,比这凶险的事经历得多了。不碍事。”
沐雨芸咬了咬嘴唇,转身对一旁的赤娥道:
“赤娥,你跟他一起去。”
赤娥正要点头,陈云默却摇了摇头:
“不行。赤娥姑娘的职责是保护沐姑娘,城里也不太平,她不能离开你。”
赤娥看了看陈云默,又看了看沐雨芸,没有作声。
“可是——”
沐雨芸还想争辩。
“沐姑娘。”
陈云默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我回来。”
沐雨芸看着他,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千万小心。不许逞强,不许硬拼,平安回来。”
陈云默点了点头:
“好。”
沐雨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赤娥和刘员外离开了校场。
...
三人走出一段路,刘员外拱手告辞,往自家方向去了。
沐雨芸与赤娥沿着城中的主街往西行,准备回住处。
拐过一条巷口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挑着担子的仆人正往路边的一处库房里搬东西,旁边站着两个缅人模样的身影。
年长的那个穿着深色缅式官袍,体态微胖,负手站在台阶上,正低声吩咐管事清点数目。
年轻的那个身着一袭淡青色缅式长袍,头上裹着素巾,跟在年长者身后,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沐雨芸目光扫过,心中微微一紧——那个年轻缅人男子,她竟认得的。
不是纳图还能是谁?
原来,自从孟人夺下阿瓦城,纳温便见风使舵,投靠了孟人。
凭着他在阿瓦城多年积攒的人脉和理政经验,如今替孟人打理城中的粮草调度。
倒也算是在新主面前谋得了一份差事。
沐雨芸看到了纳图后,脚步一顿,想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纳图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他顾不上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红芸姑娘!居然是你!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
“我听说你还在城里,一直想找机会……”
他还没靠近,赤娥已经一步跨上前,挡在沐雨芸面前。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冷冷地盯着纳图,像一堵无声的墙。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红芸已经死了,请你自重。”
纳图一怔,随即摇头,目光越过赤娥,死死盯着沐雨芸:
“不可能。我认得那双眼睛——你不是红芸是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切起来:
“红芸姑娘,是我啊,纳图!那日在仙春楼...”
“住口!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赤娥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若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纳图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望着沐雨芸,声音里带着一丝固执: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就是——”
“够了。”
赤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她乃是大明黔国公之女,沐家的小姐。岂是你这样的人随便攀谈的?”
纳图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
黔国公……沐天波……
他虽然不谙朝政,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明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咒水之难中血战而死的大明臣子。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沐雨芸那张清冷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娥冷冷扫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如今孟人与我大明已结为盟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想必你已投了孟人,既然如此,就该知道分寸。”
沐雨芸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趁他愣神的功夫,她微微颔首,带着赤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脚步不疾不徐,裙裾轻摆,像一朵云从眼前飘过。
纳图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全身力气,久久没有动弹。
纳温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
“走吧,你们俩…不可能的。”
纳图望着沐雨芸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道:
“我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青楼女子...没想到她…竟然是大明贵女…”
...
校场上,陈云默带着人一直在反复演练,直到天色渐暗。
陈云默忽然想起彬卡娅的话,交代赵铁柱继续带着众人排练,自己出了校场,往公主的住所走去。
侍卫通报后,陈云默被引进一间偏厅。
彬卡娅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来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随意招呼。
“殿下。”
陈云默抱拳。
彬卡娅眉头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上次说过的,没有旁人的时候,不要那么叫我。又忘了?”
陈云默微微一怔,随即改口:
“……阿娅。”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多少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的陌生口音。
彬卡娅却没再为难他,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物件,放在桌上展开。
灯光下,一片暗金色的光泽流淌开来——是一件金色软藤甲。
比陈云默之前穿的那件银色的更薄、更轻,藤丝细密如发,泛着温润的光。
“上次那件银甲,你受伤的那时候坏了,我让人修补过,但修补的地方终究不如原来结实。”
彬卡娅将软藤甲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件金色的,是孟人最好的匠人打的,用的藤芯是深山老藤,比银色的轻,也更韧。你换上。”
陈云默一怔,连忙摆手:
“阿娅,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
“别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
彬卡娅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还有一件呢,穿在身上了。废什么话?”
陈云默愣一下,还想推辞,对上她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双手接过那件金色软藤甲,入手极轻,像捧着一团云。
“多谢阿娅。”
陈云默抱拳,随后他目光落在彬卡娅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了一遍。
她今日穿的虽是一身常服,腰间却多了一把短刀。
袖口扎得比平日紧,脚上蹬的也是一双便于行走的软底靴。
“阿娅...”
他眉头紧锁。
“你今晚可不能轻举妄动,更不可亲身涉险。”
彬卡娅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云默看着她,缓缓道:
“你方才拍着胸口说‘自己身上还穿着一件’——莫非…你也打算今晚出城?”
彬卡娅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
“我确实打算带几个人跟在你们后面,在外围接应你们。你放心,我不靠近清军大营,只在外围——”
“不行。”
陈云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你是公主,而且城里很多事情离不开你。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怎么向大王交代?弟兄们又怎么安心?”
彬卡娅咬了咬嘴唇,还想争辩,陈云默已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阿娅,你要信我。我能回来。你在城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两人对视了片刻。
彬卡娅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将手从腰间的短刀上移开。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陈云默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
城外,苏托敏的临时住处,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苏托敏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衣袍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
这人他认得——老茶壶手下的一个亲信,名叫巴苏,跟着老茶壶在阿瓦城做过不少事。
城破那日,一片混乱,苏托敏带着家人匆忙随着莽白和残军逃出。
手下的人失散了大半,这些日子他身边缺人使唤,正有些不便。
没想到此人倒是自己寻来了。
“大人,”
巴苏抱拳,声音低沉。
“属下可找着您了。那日城破,属下跟着溃兵冲出北门,躲了些时日,后来听说大王率军回来了,便一路寻过来。”
“老茶壶他……”
他顿了顿。
“听说他在江心岛抓捕明国探子之时,在岛上被孟人围攻,当场殉了国。”
苏托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我早已知晓,老茶壶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索。他的死,是我的一大损失。”
巴苏道:
“大人不必过分难过。老茶壶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属下这条命是他救的,日后愿替老茶壶继续为大人效力。”
苏托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来了就好。如今大军围城,正是用人之际。”
“可惜阿瓦城被孟人窃据,城墙坚固,守军严整,此番强攻,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巴苏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属下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何事?”
“老茶壶还在阿瓦城的时候,他在城中有一处私宅,那院子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城外。”
“那密道是他早年花了大价钱修的,为的是万一有事能保住性命。”
“出口在城外一处芦苇荡里,十分隐蔽。”
巴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托敏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的可是真的?”
巴苏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属下亲身走过,绝不会有错。”
他随后又将那日老茶壶如何利用那条密道试探一个名叫“西拉都”的僧人的事。
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设局、诱入、从密道潜出,一五一十,细节俱全。
苏托敏听完,眉头渐渐拧紧,沉吟道:
“竟有此事?那个西拉都的僧人…不就是后来投了孟人的明国将领陈云默吗?”
“此人既然也知道那条密道的存在,以他的心机,必然会有所防备。这条密道,怕是不好用了。”
巴苏想了想,低声道:
“大人说得有理,可万一…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条路,并未加派重兵看守?”
“属下以为,不妨试一试。若能悄悄潜入城中,或许能打孟人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不成,也不过折几个人手,总比在城下硬攻死伤成千上万要强。”
苏托敏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缓缓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此事暂且搁下,容我再想想。你先下去歇息,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大人。”
巴苏抱拳退下。
苏托敏攥紧了拳头,在案上来回踱了几步,心跳如鼓。
密道——一条能直通城内的密道!
万一若这条密道当真存在,不仅能派兵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更可以掌握先机,打得孟人措手不及。
书房内只剩下苏托敏一人,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第333章 孟人夜袭
房间里,阿娜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墙外黑漆漆的天空。
苏托敏携家人暂住的这几间屋子,也是原当地地主的宅院。
阿娜依住的那间,是地主女儿的闺房,临时收拾出来给她安身。
窗棂上雕着花鸟,梳妆台上的铜镜镶着螺钿,虽比不得阿瓦城府邸的奢华,倒也有几分雅致。
可她此刻无心欣赏,只觉处处透着陌生与憋闷。
只要订了婚,她就是王室的未婚妻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么那个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一气之下...以后再也不想见她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少女的心事,像这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侍女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小姐,您别太伤心了。老爷也是不得已…”
“你懂什么?”
阿娜依冷冷地打断她。
侍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小声道:
“小姐,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奴婢觉得...只是订婚,而不是正式大婚...”
“日后...等老爷心情好的时候,再和他好好解释您的想法...或许有转机。”
“您与其现在跟老爷闹僵,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思,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想办法。”
“总比现在这样被老爷关在屋子里强...”
阿娜依怔了一下,转头看着侍女,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解释。”
这个词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透进了她沉闷的心里。
是啊,订婚而已,能不能走到最后,谁说得准呢?
至于那个人...如果他误会了,日后她总能找到机会向他解释。
只要说清楚了,他未必不能明白她的苦衷。
总比现在这样被父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强。
她咬了咬嘴唇,心头很快又浮起另一个念头。
到时候,她也要好好问问他,他和那个孟人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说得很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先顺着他们的意思。”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天色,忽然道:
“明日…我打算去金钟寺拜佛。你去告诉父亲,就说我明日一早想出门散散心,请他恩准。”
侍女以为她想通了,顿时十分高兴,连忙应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听阿娜依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再帮我备些香烛,还有给寺里的供奉。”
“是,小姐。”
侍女快步去了。
...
当夜,月色朦胧,星光稀疏,天地间只笼着一层淡淡的灰白。
阿瓦城东门内侧,一千孟族精锐骑兵已整装待发。
人人都是一身黑衣黑甲,马衔枚、蹄裹布,刀刃用布条缠紧。
彬赛亚策马立于队首,手按刀柄,目光沉毅。
身后,坤沙带着几个亲兵逐一检查马匹的衔枚和蹄布,确认无误后,回到彬赛亚身侧,压低声音道:
“殿下,都准备好了。”
彬赛亚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城楼上。
城墙上火把通明,父王和妹妹的身影依稀可见。
彬尼德拉站在垛口后面,默默目送儿子的背影没入夜色,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彬卡娅站在父王身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喊了一句:
“大哥,千万小心!”
彬赛亚他举起长刀,朝城头晃了晃,算是回应。
吊桥缓缓落下。
铁索绞动的声音慢慢响起,好在绞盘事先涂了油脂。
桥面的接缝处也垫了麻布,动静被压到了最小。
彬赛亚咬了咬牙,强压住催马冲出去的冲动,等到吊桥落稳,才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随后一千骑兵悄悄而出,很快消失在东面沉沉的夜色中。
随后城门吊桥缓缓拉上来,城门逐渐关闭。
城楼上,彬尼德拉和彬卡娅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骑兵队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彬卡娅在城头目送大哥远去后,立刻翻身上马回城内。
她要去城内贫民窟陈云默那里。
...
城内贫民窟,那条隐秘的密道入口已经被众人打开。
陈云默等人拿着火把,依次跳入密道下面的洞穴中,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陈云默身上的金色软藤甲已贴身穿上,外面套着黑色水靠,腰间别着短刀。
火折子则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在最贴身处,生怕沾了水。
洞穴他身后,十九个人一字排开,林小蛋、何三刀、济雷、赵铁柱、豹枭营的兄弟全部在列。
余下的十五人的义勇,眼神里也同样带着紧张和兴奋。
“都听好了。”
陈云默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
“下水之后跟紧我,不要掉队。密道不长,但水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万一呛了水谁也顾不上你。”
“出来之后在芦苇荡里集合,不许出声,不许点火。”
“等林小蛋确认方向,我们再出发。”
众人无声地点头。
陈云默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正要跳入水中,身后忽然动静。
众人立刻警觉,手按刀柄。
陈云默回头一看,只见密道的洞穴入口处,是彬卡娅拿着火把跳了下来。。
陈云默错愕地望着她,愣了一瞬,随即眉头拧紧,低声道:
“殿下?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
他顿了顿,压着声音里的一丝急切。
“您不能跟我们去!”
彬卡娅拿着火把,走到他面前,火把的亮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谁说我要跟你们去了?”
她摇了摇头。
“我来送送你们。”
陈云默一怔。
彬卡娅看着他,又环顾了一圈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虽都是汉人。”
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但同时,也是我孟人的盟友,亦是我彬卡娅信得过的英雄。只是…千万小心,别硬拼。”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在城里等你们平安归来。”
陈云默与众人齐齐点头,抱拳低声道:
“殿下放心,末将等人会小心的。”
说罢,他转过身,把火把放在一边,面朝洞口,深吸一口气,率先跳入水中。
众人随后依次跳入水中,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
彬卡娅拿着火把,站在水边,望着那片渐渐平复的水面,许久没有动。
...
微弱的月光下,河岸滩涂的芦苇丛只现出模糊的轮廓,水面黑沉沉的,映出一点隐约的亮光。
水下那段路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一切顺利,潜水的陈云默率先爬上岸来,他蹲在芦苇丛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回身伸出手,将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们一共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众人迅速蹲成一圈,他们脱下湿透的水靠,藏在芦苇深处,只穿着着轻甲。
迅速各自检查装备,尤其是油纸包裹的火折子,打开看了看是否受潮。
确认无误后,林小蛋趴在地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周围的地形。
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终于确定了方位,朝众人点了点头,低声道:
“这边。”
“跟上。”
陈云默的声音轻得像风。
十九道黑影从芦苇荡中钻出,贴着地面,借着夜色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跟在林小蛋身后,向目的地迅速潜行而去。
...
彬赛亚率领的一千骑兵在城东的原野上无声地奔驰。
马蹄裹着厚布,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远处隐约的闷雷。
一千人,一千匹马,没有灯火,没有言语.
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轻碰和马鼻喷气的声响,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转瞬即逝。
他们出城后先向南绕了一段路,避开莽白大营正面可能设置的哨探。
然后折向东北,沿着一条丛林小路摸向莽白大营的后翼。
东门外本有几处莽白军的设的哨位用以监视城墙和城门。
但前日攻城受挫后士气低落,哨兵半夜后大多昏睡,加之今晚虽然有月,但是月光黯淡。
也是他们运气好,竟无人察觉城门和吊桥曾悄悄开合过。
莽白和吴三桂的部队虽联合起来,三面围困了阿瓦城。
但莽白负责东面和南面的布防,他的布置并非铁板一块。
陈云默白日提供的那份情报图纸上,已将莽白军的营寨布局、哨位分布、标注得清楚。
彬赛亚正是照着那张图,选定了莽白大营后翼最薄弱的一环作为突破口。
这条小路的尽头,离莽白大营的后营栅栏不到两百步。
领路的斥候在一处缓坡后勒住马,回头朝彬赛亚打了个手势。
彬赛亚举手示意全军停止,一千骑兵齐齐停下,像一片突然凝固的黑色潮水。
他翻身下马,带着坤沙和几个将领匍匐爬到坡顶,拨开草丛向外望去。
莽白的大营就在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
营寨依着一片矮坡扎下,栅栏是用粗圆木钉成的。
约莫一人高,栅栏外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营中帐篷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从东到西望不到头。
但此刻已是后半夜,除了少数几处营火还在燃烧。
大部分营帐都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的灯笼在营中晃动,那是巡夜的哨兵。
“殿下,您看。”
坤沙压低声音,指向营寨的一角。
彬赛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头微微一宽。
营寨靠近南边的一角的栅栏明显比别处矮了一截,而且有一段栅栏的木桩歪歪斜斜,像是连日赶工没来得及加固。
更妙的是,那一段栅栏外面没有挖壕沟。
大概是莽白的人觉得那一面临近河沟,地势低洼,便偷工减料了。
天助我也。
彬赛亚心中暗喝。
他退回坡下,低声对众人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兵器,将弓弩上弦。冲锋时不要喊杀,先摸进去,能杀多少杀多少,等他们醒了再放火。”
“目标是中军大帐——拿下莽白,赏千金,升三级!”
命令传下去,骑兵们无声地抽出马刀,检查弓弦。
有的在刀口上抹了泥巴,防止反光;
有的将弓弩的弦紧了又紧。一千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嗜血的光。
彬赛亚翻身上马,抽出长刀,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长刀向前一指。
“走。”
一千骑兵开始移动。
先慢步,再小跑,马蹄声渐渐密集起来,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离栅栏还有三百步时,彬赛亚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骤然加速,一千匹战马同时发起冲锋,大地开始颤抖。
栅栏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敌袭!敌袭!”
栅栏上的哨兵终于发现了这片压过来的黑色潮水,惊骇欲绝地尖声大叫,拿起号角猛吹。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但只响了两声就戛然而止。
彬赛亚身边的几个弓骑手已经拉弓放箭,几支羽箭破空而去,那哨兵捂着喉咙从栅栏上栽了下来。
“破栅!”
彬赛亚暴喝一声。
前排骑兵举起绑着铁钩的长杆,钩住栅栏的木桩,借着马匹前冲的巨力猛地一拉。
只听“咔嚓”几声巨响,那段本就歪斜的栅栏被生生拉倒了一大片,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彬赛亚一马当先,从缺口冲了进去,长刀一挥,将一名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莽白士兵劈翻在地。
“杀——”
直到这时,孟人骑兵才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一千人如潮水般涌入营寨,马刀挥舞,弓弩齐射。
莽白大营的后营顿时炸开了锅。
后营驻扎的是莽白的后勤和杂役部队,多为随军民夫、工匠和少量老弱守兵。
这些人在白日里赶制攻城器械本就疲惫不堪。
大多数人正在帐篷里呼呼大睡,连衣甲都没穿。
喊杀声传入耳中时,许多人还在梦乡里挣扎。
直到刀锋劈开帐篷、火光映红营帐。
他们才从铺上弹起来,赤着脚、光着膀子,有的连兵器都摸不着,在黑暗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彬赛亚的长刀在月光下翻飞,每一刀落下都有人倒下。
他的马踏过倒塌的栅栏,踏过还在冒烟的营火,踏过那些来不及爬起来就被踩死的莽白士兵。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甲胄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挥刀、挥刀、再挥刀。
“放火!”
他厉声下令。
数十支火把被点燃,扔向帐篷和粮草堆。
干燥的帐篷布沾了火就着,火势迅速蔓延,火光冲天,将后营的半边营寨照得通红。
第334章 一路潜行
话分两头,各表一边
就在彬赛亚突袭莽白后营的半个时辰之前。
林小蛋正带着队伍沿着一条满是水草的河沟向北摸去。
河沟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正好遮住身形,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陈云默跟在林小蛋身后,赵铁柱断后,何三刀和济雷分护左右,两人游走在队伍外侧,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
五个人各司其职,彼此间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传递信息。
那十五名义勇夹在中间,学着豹枭营兄弟的样子猫着腰、放轻脚步。
虽然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但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大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小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转向陈云默,朝他打了个手势:
前方五十步,有道清军的哨卡。
陈云默立刻猫着腰走到队伍前头,扒开草丛往外看。
对面是一片缓坡,坡顶隐约可见帐篷的轮廓和晃动的火把——那是清军大营的外围。
坡下立着一顶小帐篷,帐篷前生着一堆篝火。
两名清兵正蹲在火旁,其中一个低着头打瞌睡,另一个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林小蛋和何三刀对视一眼,朝陈云默点了点头,主动请缨去解决那两个哨兵。
“且慢。”
陈云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抬手制止了他们。
“清军扎哨,一向来明暗相辅。明哨既然在那里,附近极有可能有暗哨。”
就着暗淡的月光和岗哨前那堆篝火的微光,他伏在灌木丛后。
目光从火堆处一寸一寸地挪开,仔细扫过周围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左侧是一丛齐腰深的荆棘,右侧堆着几块乱石,再远一些。
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树冠浓密,那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他眯着眼盯了那棵树许久,终于从枝叶深处捕捉到一丝异样。
篝火的余光掠过,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金属的反光,必定是树上的清兵的衣甲或者兵刃反射而来的。
“果然。”
陈云默低声说了一句,回头叫来济雷。
“看到那棵树了吗?那上面恐怕有暗哨。咱俩先摸过去看看情况,确认下周围是否安全。”
济雷点头。
陈云默又吩咐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随后两人从队伍侧面悄悄潜伏出去。
陈云默贴着河沟西岸,借着荆棘丛的掩护无声地摸向那棵歪脖子树;
济雷则从东岸的乱石堆后面迂回到树的另外一边。
两人的动作几乎无声,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靠近那棵树时,陈云默放慢了速度。
他屏住呼吸,从树干的另一侧缓缓探出头,果然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蜷缩在树杈上。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明哨的方向——一旦明哨遇袭,他就会立刻吹号示警。
陈云默先没有动,而是伏低身子,目光缓慢地扫过树冠周围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片刻后,济雷从乱石堆后面朝他打了个手势:周围没有其他暗哨,只有这一个。
树上只有一个人。
陈云默朝不远处的济雷微微点头,示意他以防出手时出现意外。
陈云默从下往上望去。
那人在树上,实在不好动手。
他们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带远程弩箭之类的。
他想了想,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暗哨背对的方向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落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小动物窜过。
暗哨果然被吸引了。
他微微侧头,身体本能地朝枯枝声响的方向偏了偏,只当是老鼠或野兔从草丛里跑过。
不过,最终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竟从树杈上滑了下来,猫着腰朝声响处走了两步,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陈云默大喜。
等的就是他下树。
在树上从下往上不好发力,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吹号示警;
现在到了平地,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蹲在暗处屏息看着暗哨一步步走近。
距离够了——陈云默猛地从暗处蹿出,左手从身后死死捂住暗哨的嘴,右手的短刀从颈侧斜刺而入,直贯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锋切开皮肉那一下极其细微的闷响。
暗哨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
陈云默将尸体轻轻拖进草丛深处,用枯草盖好,以免被人发现。
他朝济雷打了个手势,两人无声地撤回了队伍中。
陈云默朝众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暗哨解决了。可以动手了。”
林小蛋和何三刀对视一眼,各自摸向了那两名昏昏欲睡的明哨。
两人像两只猎豹一样贴着地面匍匐前进,身形几乎与草丛融为一体。
林小蛋从左翼摸到了靠在树上的那个哨兵身后。
那哨兵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困得不行。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栽倒的瞬间,林小蛋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从颈侧无声地划过。
哨兵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何三刀从右翼绕到另一个哨兵背后,一手扯住对方的发辫往后一拉,刀锋在同一瞬间吻上了喉咙。
两个哨兵几乎同时被了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具尸体被轻轻放倒,拖进了草丛深处,林小蛋和何三刀顺手抓了几把枯草,盖在血迹上。
林小蛋从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朝陈云默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安全。
跟在后面的义勇们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从陈云默发现暗哨,到他无声解决,再到林小蛋、何三刀两人干净利落地干掉明哨。
前后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义勇交换了一个惊叹的眼神,暗自乍舌。
他们这才明白,陈云默平日训练时说的“无声杀敌”不是空话。
豹枭营这几个人的默契和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陈云默没有急着下令通过,而是猫腰钻进了岗哨旁边那顶半旧的帐篷。
帐中铺着两张羊皮褥子,角落里堆着几件脱下的衣甲和杂物。
他目光一扫,褥子上还躺着两个清兵正在呼呼大睡。
大概是刚换下岗不久,睡得死沉,连外面的动静都不曾察觉。
陈云默朝紧跟身后的林小蛋使了个眼色。林小蛋会意,无声地欺上前去。
帐中两个清兵,正背靠着背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
陈云默左手捂住第一个的嘴,右手短刀从颈侧斜刺而入,一气呵成;
林小蛋则解决另一个。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两个清兵连挣扎都没有便没了声息。
陈云默、林小蛋和何三刀三人在帐中迅速翻找。
帐内两具尸体,加上外面解决的两名明哨,一共四套衣甲。
再从岗哨帐篷角落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号衣和缨盔,拢共凑出五套清军装束——刚好够他们豹枭营五人使用。
树上那暗哨虽然也有一套装束,但陈云默懒得再过去扒尸了。
角落里还堆着四把弓弩和四支火绳枪,药壶、铅弹也备得齐全。
三人将衣帽和弓弩兵器等抱出帐篷,朝不远处蹲着的赵铁柱和济雷一招手。
赵铁柱、济雷会意,猫腰跟了上来,身后那十五名义勇则伏在原地警戒。
五人在帐篷背风的阴影里围成一圈,各自取了一套衣甲。
解决掉这几个清兵后,他们的衣甲上难免沾了不少血迹。
但是眼下是打仗,万一有人查问起来,衣服上带血也是寻常事,大不了推作是之前受伤流血导致的。
他们利落地套在身上,戴上缨盔,将短刀藏进袍内侧,手中各执一把腰刀或火绳枪。
陈云默又从其中一具尸体腰间解下一块腰牌。
借着营帐外的篝火一看——正面刻着“大清平西王麾下”,背面一个名字:
张大权,哨长。
他将腰牌系在自己腰间,又将多余的衣甲塞进帐角,用杂物盖好。
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准备继续前进。
十五名义勇趴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从摸哨、翻甲到换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无声无息,干净利落。
他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豹枭营这几个人干起这种勾当来,简直像回了自家后院。
陈云默朝众人一挥手。
换上清军衣装的五人混在队伍中,远远望去与寻常清兵无异。
其余义勇紧随其后,一行二十人鱼贯通过了这道哨卡。
...
又往前摸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不长,约莫两百步,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中间没有任何遮蔽。
月光虽然黯淡,但在这种光秃秃的地形上,二十个人一起通过,很容易暴露。
陈云默让队伍停在开阔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自己带着林小蛋爬到一处矮坡上,观察对面的动静。
开阔地对面的树林里,隐约可见火把在移动——是巡逻队。
陈云默默默数了数——三队巡逻兵,每队五六人,沿固定路线交叉巡走:
一队从左向右,一队从右向左,第三队绕着树林边缘画圈。
他不禁心头一沉:
吴三桂对夜间戒严竟如此严苛,巡逻密度可见一斑,这人的确不好对付。
这三队之间的时间差只有一盏茶的功夫,空隙虽短,但确实存在。
“等第三队过去,立刻冲过去。”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不要停,不要回头。”
“动作要快,脚步要轻。万一有人被发现,赵铁柱带人掩护,其余人继续前进,到对面树林里集合。”
陈云默压低声音传令。
众人无声地点头。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陈云默看准了第三队巡逻兵刚刚转进树林的瞬间,猛地一挥手——“走!”
二十个人从灌木丛中窜出,猫着腰,像一群贴着地面飞行的夜鸟,无声地穿过开阔地。
赵铁柱跑在最前面,何三刀断后。
有人踩到石头差点滑倒,旁边的义勇一把扶住,两人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继续跑。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沙土上的闷响。
就在队伍最后几个人即将冲进对面树林时。
一队巡逻兵突然从树林的另一个方向拐了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开阔地的边缘。
陈云默猛地停下脚步,身后的济雷差点撞上他。
所有人同时伏低身子,藏在树影和灌木的阴影里。
火把的光从他们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扫过,一个清兵还朝开阔地方向望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另一个清兵打了个哈欠,说了句“有什么好看的”,两人便跟着队伍转向另一边去了。
直到火把的光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陈云默才站起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示意安全。
众人鱼贯进入树林,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还有多远?”
陈云默问林小蛋。
林小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道:
“就在前面了,马上就能看到德达乌村的灯火了。”
众人又潜行了一阵,林小蛋举起拳头,队伍再次停下。
林小蛋回头道。
“头!到了。”
...
德达乌村子里比预想的要热闹。
村口燃着几堆篝火,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
十几个清兵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擦拭兵器。
还有两个抱着长矛靠在栅栏上站岗,目光虽然有些松散,但明显比外围的哨兵警觉得多。
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不少木箱和麻袋,上面盖着油布,隐约可见几个火药桶的轮廓。
有几个清兵正从一辆马车上往下搬东西,旁边还有个头目模样的人在指手画脚。
“头儿,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林小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上次我摸过来,村里顶多七八十来号人,这回怎么多了这么多?”
陈云默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他数了数,光是明面上能看到的就有六七十人,加上村里头那些看不到的,只怕不下两三百人。
而且这些人甲胄齐全,兵器精良,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火药库就在村子中间。”
林小蛋指着那几堆木箱的位置。
陈云默沉吟片刻,目光在村子四周来回扫了几遍。
他在寻找缺口。
这时候,队伍中一个年轻的义勇大概是趴得太久,腿麻了想换个姿势,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村口火堆旁,一个清兵头目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村外黑漆漆的旷野张望。
他皱着眉,手按上了刀柄,像是要派人过来查看。
第335章 德达乌村
陈云默反应极快。
他伸手在灌木丛后面压住了那名义勇的肩膀,不让他再动分毫。
同时单手捏住喉咙,学了两声野猫的叫唤。
一声长,一声短,带着几分慵懒和烦躁,像是野猫在田埂上打架。
那头目听了听,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约是“该死的野猫”,便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去了。
危机解除。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那年轻的义勇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
陈云默摇了摇头,没有责备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稳住。
赵铁柱从后面探过身子,在那义勇耳边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头儿没怪你,但你得小心,别再出第二次,不然害死的是大家。”
那义勇用力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再也不敢乱动。
陈云默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义勇。
他知道这些人之前守城时见过血,虽然白天演习很多次了,但夜袭敌营、摸哨潜行,实战还是头一遭,难免紧张。
他压低声音,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都稳住。不用慌。”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队员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点了点头。
连那刚才闯祸的义勇,也咬紧了嘴唇,眼中多了一分坚定。
这时候,赵铁柱凑过来,皱眉压低声音问:
“头儿,这个村子里面防守似乎太过严密了,我们该怎么办?”
陈云默目光仍望着前方的村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强行潜入恐怕风险太大,只能等了。孟人那边一旦开始突袭,吴三桂必会有所反应。”
“肯定会调兵去支援莽白,说不定还会派人来火药库提取枪支和弹药。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扯了扯身上那套清军号衣:
“我们这几人都穿着这身皮,正好可以冒充来取弹药的清兵。”
“但光有衣服不够——还得对口令、知番号。”
“所以等那队人来了,咱们不急着动手,先远远听着,把他们的口令、所属营头、领队是谁都摸清楚。”
“有了这些,就算今晚这批人不进库,咱们也能自己走到正门口去唬守卫。”
济雷皱了皱眉,低声问:
“万一没人来取火药呢?难不成咱们一直干等?”
陈云默道:
“那就另想办法。要么从外围摸进去,趁巡逻的空隙潜入火药库;”
“要么抓个舌头,逼问出口令和番号,直接从正门混进去。”
“最不济,硬闯也要把火药点了——但那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林小蛋舔了舔嘴唇,低声说:
“头儿,我跟三刀刚才摸哨顺手,要不咱俩先进去探探?把里面的布防摸清了再说。”
何三刀摇头,声音沉稳:
“不急。现在进去太早,万一打草惊蛇,整个村子都得炸窝。”
“头儿说得对,先等莽白那边的动静。”
“等人来了,咱们弄清了口令和番号,再混进去比现在硬闯稳妥十倍。”
赵铁柱握紧刀柄,闷声道:
“那就等吧。反正今晚不烧了那堆火药,咱们不回去。”
陈云默抬手止住他们,目光沉稳,声音压得极低:
“见机行事。”
几人听了,纷纷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村落。
...
清军中军大营。
夜色沉沉,帐中烛火早已熄灭。
吴三桂和衣而卧,睡意很浅——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让他哪怕在梦中都保持着一丝警觉。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王爷!王爷!不好了,莽白大营出事了!”
吴三桂霍然睁眼,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枕边的佩刀,掀帘而出。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
“王爷,孟人夜袭莽白的后军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来势凶猛,眼下还摸不清有多少人!”
吴三桂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莽白这个废物!他的后军大营是怎么守的?怎么不警惕敌人会夜袭?!”
他回头冲帐中喝道:
“来人!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强营防,提防敌人出城袭扰!”
“各营不得擅自出战,坚守营寨!弓箭手上墙,备好火箭!”
这个传令兵刚走。
吴三桂又叫来另外一名传令兵:
“让马宝立刻点齐三千骑兵,马上准备支援莽白。”
“再派人去探,弄清楚到底有多少孟人出城,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是不是只有一路。快去!”
传令兵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吴三桂踱步回到帐中,用力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莽白这个废物!”
他咬着牙骂。
“你要是今晚被孟人端了老营,本王还得去给你擦屁股!拖后腿的东西!”
骂归骂,他不能坐视不理。
莽白若被击溃,孟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大营。
虽然清军防线坚固,孟人未必敢来,但没有了莽白在正面牵制,攻城就会变得被动得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莽白大营的位置上。
莽白的营寨扎得松散,前阵还算严整,后营简直是千疮百孔。
万一孟人从后营突入,莽白军猝不及防,恐怕要吃大亏。
“希望你还撑得住。”
吴三桂低声自语。
随着命令一道道传出去,整个清军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士兵们从睡梦中被叫醒,披甲执械,各就各位。
栅栏后面架起了盾牌,弓箭手爬上箭楼,火把的光在黑夜中连成一片,将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
莽白军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帐篷,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在火光中惊慌失措地乱窜。
军官们挥着刀大声喝骂,试图收拢队伍,但黑夜中谁也看不清谁,命令传不下去,士兵们也找不到自己的队旗。
“不要乱!不要乱!”
一个莽白军的百夫长光着膀子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喊着。
话音未落,彬赛亚已经纵马冲到他面前,长刀横斩。
那百夫长的头颅飞出去,身体还站了两秒才轰然倒下。
“往莽白的中军大营冲!”
彬赛亚挥刀指向营寨深处。
骑兵们紧随其后,沿着营中的主道向前猛冲。
他们马蹄踏碎了一顶又一顶帐篷,砍倒了一个又一个从睡梦中惊醒的莽白士兵。
沿途到处是火光、浓烟和惨叫,那些侥幸没被砍到的士兵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趴在地上装死。
整个莽白的后营已经完全崩溃。
彬赛亚心中暗暗得意。
照这个速度,马上就能冲到中军大帐了。
根据陈云默提供的情报,莽白的中军扎在营地深处的一处山坡上。
那里原本是一个村寨,寨墙坚固,房屋错落,比平地营垒易守难攻很多。
但只要拿下中军大营杀了或者抓了莽白,这一仗就赢了七成,届时敌兵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
德达乌村
陈云默他们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
村外的土坎和草垛后面,众人轮流潜伏侦察,将村中的巡逻路线、岗哨分布、换岗间隙一早已记在脑中。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陈云默忽然竖起耳朵。
远处,清军大营方向隐隐传来嘈杂声——马蹄声、人声、号令声混杂在一起。
虽然隔着两三里地,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爬上村外边缘的树上,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队队打着火把的骑兵正从清军主阵方向涌出。
沿着官道向莽白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过不多时,又有一队步卒匆匆出营,阵势虽不如骑兵齐整,却也透着几分急促。
陈云默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彬赛亚那边得手了,清军大营动了起来。
陈云默从树下下来以后。
“头儿,你看。”
林小蛋凑过来,指向村口的方向。
村中原本安静的营房忽然热闹起来。
清兵在奔跑,有人在喊话,火把的光在营房间快速移动。
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兵丁出现在村口,正在大声吩咐着什么。
随即,一队人打起火把朝火药库的方向走去,打开库门,开始将一捆捆火药和几箱弹药搬上马车。
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分发武器和弹药,显然是要连夜送往前方。
陈云默目光一凝——清军大营调动兵力,必然需要补充弹药。
前方战事一开,后方的火药消耗只会更快。
他们一直在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头儿,”
林小蛋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他们要往前方送火药了。”
陈云默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村口。
果然,一队清兵赶着两辆马车从火药库方向出来,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油布包,空气中隐约飘来硝磺的气息。
马车在村口寨门前停下,赶车的什长翻身跳下来,朝门岗那几名守卫走去,一边走一边报了口令和番号。
陈云默屏息凝神,将那几句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
“口令。”
“忠诚!”
“回令?”
“天下一统!”
那什长又补了一句:
“奉马将军之命,左营右哨第三队,连夜调配火药弹药,送往前方。”
门岗的守卫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马车随即驶出寨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陈云默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忠诚!’和‘天下一统!,“左营右哨”。
既然之前的人是第三队的,那么他们就可以伪装是第四队的。
他嘴角微微勾起,朝身后的众人吩咐了一番。
众人精神一振。
赵铁柱低声问:
“头儿,咱们怎么混进去?”
陈云默目光扫过众人——五人穿着清军衣甲,但义勇们还穿着夜行衣。
他迅速有了计划:
“先拔掉村口外围那几个哨兵,在村里边缘的民房附近弄几辆空车和在村里找几套民夫衣服给义勇们换上。”
“然后咱们五个穿清军号衣的走在前面,义勇们扮作抓来的当地民夫,推着空车跟在后面。”
“就说我们是左营右哨第四队的,奉命来领火药补充前营。”
“那十五个义勇呢?”
何三刀问。
“把短刀收起来,换上挑担和锄头,路上捡几根麻绳,扮成被抓来的劳力。”
陈云默道。
“万一有人问起,到时候就说是附近村子里抓来搬东西的民夫,一问三不知,装傻就行。”
众人点头,迅速开始行动。
林小蛋和何三刀摸向村外围那两个哨兵——两个清兵正靠在一起打哈欠,丝毫没有察觉危险。
林小蛋绕到背后,左手捂住嘴,右手短刀从颈侧划过;
何三刀几乎在同一瞬间解决掉另一个。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铁柱和济雷紧随其后,将两具尸体拖进暗处,用枯草盖住。
义勇们借着夜色掩护,摸到村边几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翻出了几件破衣裳。
又在墙角的阴影里和民房旁边找了一会,寻到了三辆空着的三轮车。
车板上散落着干草碎屑,车辙还沾着泥巴,像是这里的村民平时运粮草用的。
他们不敢往村子中央去,那里的守卫要森严得多,只在边缘一带摸索,小心翼翼,连走路都压着脚步。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换上民夫打扮,将短刀藏进挑担和怀里,又从地上捡了几根麻绳搭在肩上。
有人顺手抄起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往车把上一靠,那股子憨厚土气便扑面而来,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被临时抓来干活的劳力。
几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嘿笑了两下,随即又收敛神色,埋头整理起车上的绳索和杂物来。
“走。”
看道那些义勇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于是陈云默一挥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清军腰牌,绕了一大圈绕到村口外面的大陆上,随后大步朝村口走去。
林小蛋、何三刀、赵铁柱、济雷四人紧跟在两侧,腰刀随步伐轻轻晃动,缨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十五名义勇分别推着三辆空车,低着头、缩着脖子。
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副畏畏缩缩、被人逼着干活的窝囊模样。
众人来到村口。
村口是一座由圆木搭成的简易寨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火把,将方圆十几步照得通明。
几名清兵守在门口,见到有人靠近,为首那什长立刻抬起手:
“站住!干什么的?”
陈云默脚步不停,走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递过去,语气不急不躁:
“左营右哨第四队的,奉令来领火药。前面吃紧,我们营的火药快没有了,马将军让我们来取一批补过去。”
那什长接过腰牌,对着火把看了一眼——正面“大清平西王麾下”,背面“张大权,哨长”。
他点了点头,把腰牌还回来,又上下打量了陈云默一番问道:
“口令?”
第336章 火药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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