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3:带兄弟赶山》
第1章 林场重生
《鹧鸪天·兴安猎事》
莽莽苍山朔气横,
松涛卷雪没靴踪。
钢叉挑月寒星颤,
铳惊晨宿鸟腾。
刨仓子,辨蹄踪,
黄烟袋系狗皮绳。
忽闻柞木金风里,
熊吼千崖猎火红。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抽打在郭春海皱纹纵横的脸上。
他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里攥着半瓶劣质白酒,浑浊的目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户,望向外面白茫茫的兴安岭。
六十岁了...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火辣的酒液,活得像条瘸腿老狗。
破木屋的墙角堆着几副锈迹斑斑的兽夹,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家伙什。
如今它们和他一样,被岁月腐蚀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郭春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向右脸上那道从眼角一直撕裂到下巴的疤痕——四十三年前那个雪夜留下的印记。
张大宝...刘二能...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恨意。
就是那场猎熊,让他成了诱饵,毁了容,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而那两个畜生,拿着熊胆卖了大价钱,只甩给他两块钱当医药费。
屋外风雪愈烈,郭春海又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恍惚间,他想起二愣子——那个傻呵呵的兄弟,在他残疾后一直照顾他,为了给他讨口吃的,差一点就失足掉进了冰窟窿...
二愣子...老人混浊的眼泪砸在疤痕上,哥对不起你...
酒瓶滚落在地,郭春海的身子慢慢滑下椅子。
风雪呼啸着从门缝钻进来,渐渐覆盖了他佝偻的身躯...
刺骨的寒意突然变成了剧痛。
郭春海猛地睁开眼,一道刺目的阳光直射瞳孔。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举起的不是枯树皮般的老手,而是一只布满冻疮却年轻有力的手掌。
海子!发什么愣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熊仓子就在你前面,赶紧的!叫去......
郭春海浑身一震,转头看见一张年轻张扬的脸——张大宝!
二十岁出头的张大宝,裹着崭新的羊皮袄,正不耐烦地冲他嚷嚷。
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刘二能,手里拎着一杆双管猎枪,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这是...郭春海低头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摸向自己的脸——没有那道瘆人的疤!
平滑的皮肤下是饱满的肌肉。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面破了的小镜子,镜中是一张二十岁的年轻面孔,眼神中还带着未经沧桑的清澈。
1983年10月10日!
郭春海脑中如闪电划过——这是他人生转折的那一天!
上辈子就是今天,他被张大宝和刘二能忽悠去当诱饵,结果被暴怒的黑熊抓烂了半边脸!
磨蹭啥呢?
张大宝一把夺过破镜子,给他摔在了雪地上:赶紧的,按计划,你去把熊引出来,我和二能在两边埋伏。
他拍了拍腰间崭新的五四式手枪,一枪毙命,完事儿分你两块钱!
一模一样的话!
郭春海心脏狂跳,他重生了!
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猎熊日!
寒风卷着雪粒刮过林间,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枯树斜横在山坡上,树干中空的仓子口隐约可见——那就是黑熊冬眠的树洞。
上辈子他就是被逼着去那里又喊又叫又用木棒击打树干,最终把冬眠中的黑熊激怒引出来...
海子,你该不会怂了吧?
刘二能阴阳怪气地说,就你这穷酸样,不挣这钱,冬天喝西北风去?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林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眯起眼看了看那黑黢黢的树洞,又扫视四周环境——和记忆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上辈子他傻乎乎地当了诱饵,这辈子...
行,我去。
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张大宝和刘二能愣住了。
这挂鞭炮是郭春海今天在供销社用一只野兔换的,原本想着打猎的时候兴许可以用上,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大用场。
你...你要干啥?刘二能警惕地问。
郭春海不答话,麻利地把鞭炮绑在一根长木棍上,又从兜里掏出火柴。
你俩埋伏好,我去点着鞭炮捅进树洞,动静比人喊大得多,熊肯定发狂冲出来。
张大宝眼珠一转,觉得这主意确实更稳妥,便点头同意:成,那你小心点。
郭春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拿着绑好鞭炮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向树洞靠近。
四十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每一步都踏在最佳位置——既能看清树洞动静,又便于随时撤退。
距离树洞还有两步远时,郭春海停下脚步。
他划着火柴,点燃鞭炮引线,在的火花声中,猛地将木棍捅向树洞口!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密闭的树洞里炸开,回声在山林间激荡。
几乎是同一瞬间,树洞里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
郭春海早有准备,鞭炮点燃的刹那就撒手后撤,此刻已经在雪地上跑出二十多米远,躲在一棵粗大的红松后面。
他刚刚藏好身子,就见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黑熊狂怒地冲出树洞,双眼血红,嘴角泛着白沫,前胸的毛发根根竖起!
开枪啊!张大宝的尖叫从左侧传来。
刘二能的猎枪响了,但黑熊在暴怒中移动太快,子弹只擦过它的后腿,更加激怒了这头猛兽。
它调转方向,直扑枪声来源!
妈呀!刘二能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装填第二发子弹。
张大宝也从藏身处跳出来,举着手枪连连射击,但慌乱中全部打偏。
郭春海冷眼旁观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被黑熊按在雪地里撕咬...
郭春海!你他妈快来帮忙!
张大宝嘶吼着,手枪卡壳了,他拼命扣动扳机却毫无反应。
黑熊已经扑到刘二能面前,巨大的熊掌横扫,刘二能惨叫着被拍飞出去,猎枪脱手落入雪堆。
张大宝转身要跑,却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倒,黑熊人立而起,阴影笼罩了他惨白的脸...
郭春海已经退到安全距离,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偶尔的熊吼声。
他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心中一片平静。
上辈子欠他的,今天开始一笔笔讨回来!
山路上的积雪咯吱作响,郭春海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
1983年的兴安岭,国营林场刚刚开始准备改制,猎户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张大宝的父亲是屯里的会计,仗着有点权势经常欺压普通猎户。
而他的好兄弟二愣子现在还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靠捡柴火和采山货勉强糊口...
想到这里,郭春海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屯,而是转向一片榛子林。
凭借上辈子的记忆,他知道那里有几处野兔常走的路径。
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四十多年的狩猎经验。
雪地上新鲜的兔粪和足迹指引他找到最佳设伏点。
郭春海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细钢丝,灵巧地制作了几个套索陷阱,又用枯枝和积雪巧妙伪装。
做完这些,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啃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郭春海起身去检查陷阱。
三只肥硕的雪兔已经中套,正在挣扎。
他熟练地拧断兔子的脖子,用树皮绳捆好挂在腰间。
收获不错,这些兔子在屯里的代销点能换不少生活必需品。
太阳西斜时,郭春海回到了三家屯。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孩子在结冰的河面上抽冰尜,看到郭春海腰间的兔子,都羡慕地围上来。
海子哥,又逮着兔子啦?一个鼻涕娃眼巴巴地问。
郭春海摸了摸孩子的头,突然想起兜里应该还有两颗水果糖,是昨天换鞭炮时顺手拿的。
他掏出来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上辈子他面部残疾后,屯里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
那道伤疤太渗人了.......
屯里很多人背地里叫他熊瞎子;
他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甚至连最便宜的发廊妹都嫌他丑,不乐意接待...
屯里的代销点是屯里唯二的砖瓦房,门口挂着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的褪色标语。
郭春海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胖乎乎的张淑芬,是张大宝的堂姐。
哟,这不是海子吗?张淑芬瞟了眼他腰间的兔子,撇撇嘴,今儿个收获不咋样啊。
郭春海懒得搭理她的阴阳怪气,直接把两只兔子扔在柜台上:换一斤盐,十五斤玉米面,再要几块水果糖。
就这俩兔子还想换那么多?张淑芬翻着白眼,玉米面涨价了,最多给你十三斤。要是三只都换的话......
郭春海冷笑一声,拎起兔子作势要走:那我去老赵家换,听说他那儿还有些白面。
哎哎,别急啊!张淑芬赶紧拦住他。
屯里就这一家代销点,但猎户们私下以物易物也很常见。
给你十五斤就是了,盐和糖照旧。
交易完成,郭春海特意看了眼货架上的白酒,记下价格。
上辈子他残疾后借酒浇愁,这辈子...
他摇摇头,把酒从脑海里赶出去。
走出供销社,天色已暗。
郭春海没有回屯里分配给他的那间牲口圈旁边的小土房——上辈子他一个人住那儿,这辈子他要直接去找二愣子。
那个傻兄弟现在应该还住在破庙里,勉强过活。
通往破庙的小路积了厚厚的雪,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上辈子二愣子为了照顾残疾的他,同样三十多岁都没娶上媳妇,最后...
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半边屋顶已经塌陷。
但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飘出的炊烟,显示这里仍有人居住。
郭春海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庙门。
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手持斧头站了起来。
他方脸阔嘴,浓眉下一双眼睛透着憨厚与警惕,棉袄袖口和膝盖处打着错乱不齐的补丁——正是十六七岁的二愣子!
郭春海喉头一哽,差点落下泪来。
上辈子最后见到二愣子时,他已经是一具泡胀的尸体,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是我,海子。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二愣子放下斧头,憨厚地笑了:海子哥!你咋来了?听说你跟张大宝他们上山打熊去了?
郭春海走进屋内,把盐和玉米面、剩下的一只雪兔都放在摇摇晃晃的破桌上:事儿办完了,顺道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我寻思着,你这儿宽敞,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二愣子愣住了,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敢情好!我一个人住这儿怪冷清的!
他忙不迭地接过郭春海手里的东西,正好我熬了粥,咱俩一起吃!
郭春海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墙角堆着一大堆凌乱的柴火,土炕上铺着破旧不堪的被褥,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年轻时候的二愣子虽然穷,但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水果糖,趁二愣子背对着他盛粥时,悄悄放进了对方的碗里。
海子哥,你说...张大宝他们打着熊了吗?
二愣子端着两碗粥走过来,递给郭春海一碗。
郭春海接过碗,看着二愣子发现糖时惊喜的表情,轻声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正和熊互相伤害呢。
第2章 破庙兄弟
破庙的屋顶漏着风,月光从瓦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躺在土炕上,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那把老旧的猎刀——这是他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物件。
屋外传来屯里的喧哗声,铜锣地响个不停。
郭春海知道,那是张大宝和刘二能可能被抬回来了。
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血肉模糊地躺在自己的破土屋里,而张大宝和刘二能则拿着卖熊胆的钱在代销点里喝酒吹牛。
海子哥,外头咋这么吵?二愣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郭春海没回答,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屯子里火把晃动,人影绰绰。
走,去看看。郭春海紧了紧破棉袄的领口。
二愣子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老羊皮袄跟了上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走,积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屯中央的打谷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把的光亮中,郭春海看见两张简易担架并排放在地上,上面躺着两个人——正是张大宝和刘二能。
张大宝的情况看起来更糟,整张脸血肉模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崭新的羊皮袄被撕成了破布条,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刘二能稍好一些,但头上和右腿上也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棉裤上。
我的儿啊!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扑在张大宝身上嚎啕大哭,那是张大宝的母亲,屯会计张有德的媳妇王凤芝。
郭春海冷眼旁观,上辈子他毁容残疾后,这女人可没少在背后叫他疤脸海子和“熊瞎子”。
怎么回事?屯支书赵卫国分开人群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道。
刘二能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虚弱却充满怨恨:都怪郭春海!说好了我们三人一起猎熊,结果他临阵脱逃,害得我和大宝差点被熊拍死!
人群一阵骚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站在外围的郭春海和二愣子。
放屁!二愣子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海子哥晌午就回来了,根本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郭春海按住二愣子的肩膀,缓步走到人群中央。
火把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我确实跟他们一起上山了。郭春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按约定点了鞭炮引熊出来后,就按计划撤到了安全位置。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你胡说!刘二能激动地想站起来,却因腿伤又跌坐回去,你根本没等我们开枪就跑了!
郭春海不急不躁,从怀里掏出那挂鞭炮剩下的半截:鞭炮引线烧完要二十秒,足够熊冲出树洞。按猎户规矩,诱饵的任务就是引熊出来,之后就是枪手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宝血肉模糊的伤口,倒是你们身上的伤...我看张大宝身上怎么既有熊爪痕,又有枪伤?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猎户王炮手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张大宝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海子说得没错,这伤口...有熊抓的,好像也有铅弹打的。
刘二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以,该问的是他们俩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郭春海,你害我儿子成这样,还有脸在这狡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张有德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精明与算计。
郭春海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张会计,猎熊本就危险,您儿子自愿去的。要说责任,不如问问为什么他们俩的伤里会有枪伤?
张有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扬手给了郭春海一记耳光!
的一声脆响,郭春海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爹!就是他害的我!
张大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虚弱却充满恨意,他故意提前跑了...害得我和二能...
张有德转头对几个青壮年使了个眼色:你们先送大宝去公社卫生院,我稍后就来......把这小杂种先带到我家里去,我要好好问问他!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扭住郭春海的胳膊。
二愣子怒吼一声扑上来:放开海子哥!
却被第三个壮汉一记肘击打在腹部,疼得弯下腰去。
二愣子!别动手!郭春海急忙喊道,我没事,你先回庙里等我。
张有德冷笑:一个都别想走!把这傻子也带上!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推搡着穿过屯子,来到张家那座气派的砖瓦房前。
这是屯里唯二的两栋砖房之一,玻璃窗户擦得锃亮,门廊下还挂着两串干辣椒和玉米,显示着主人的富足。
一进门,郭春海就被踹跪在堂屋中央。
张有德慢条斯理地解下皮带,对王凤芝说:去把门关上,别让外人看见。
张会计,郭春海抬头直视张有德的眼睛,屯里人都知道我今天半下午就回来了,还在代销点里换了东西。你要是.......
闭嘴!张有德一皮带抽在郭春海背上,棉袄顿时裂开一道口子,我儿子说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我儿子没事还好,有一点事儿的话,老子让你偿命.......
火辣辣的疼痛让郭春海咬紧了牙关,但他一声不吭。
上辈子比这更狠的打他都挨过,为了活命,他曾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爬了五里地...
二愣子突然挣脱束缚,扑到郭春海身上:别打海子哥!要打打我!
张有德狞笑着举起皮带:好一对难兄难弟!今天我就成全你们!
皮带带着风声落下,抽在二愣子宽阔的后背上。
二愣子浑身一颤,却死死护着郭春海不动弹。
第二下、第三下...棉絮飞舞,鲜血渐渐浸透了二愣子的破棉袄。
郭春海眼中燃起怒火,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现在可是他娘的八十年代,这个时候,山林里只信权势和拳头,其他的......
他紧紧抱住二愣子,感受着这个傻兄弟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
张会计,郭春海突然提高声音,你要是把我们打坏了,明天谁去给张大宝找熊胆?刚才王炮手不是说了吗,他的伤可能需要新鲜熊胆入药。
皮带停在了半空。张有德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熟悉那一片的山林,郭春海趁机说道,那头熊已经受了惊,现在去找正是时候。要是耽搁久了,熊跑远了或者被别的猎户打了去...
张有德和王凤芝交换了一个眼神。
确实,王炮手刚才说过张大宝的伤有可能需要新鲜熊胆做药引,再说了,即便用不上药引,一枚熊胆的价值.......
而屯里现在除了郭春海,还真没几个像样的猎手——老猎户们年纪大了,年轻人又大多没经验。
最关键的,也没有几个人能够为了他儿子,去舍命猎熊.......
张有德终于扔下皮带,老子先去卫生院给大宝治伤,明天一早你就上山找熊。三天之内,你要是带不回熊胆...
他阴森森地笑了笑,我就告你破坏集体财产,让你去蹲大狱!
郭春海扶着二愣子站起来,平静地说:我会尽力。不过猎熊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我得带二愣子一起去。
随你便。张有德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熊胆!
走出张家大门,二愣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郭春海赶紧扶住他,借着月光看到二愣子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
傻子,谁让你挡在前面的...郭春海声音有些哽咽。
二愣子却憨憨一笑:没事,我皮糙肉厚...海子哥,咱们真要去猎熊啊?
郭春海搀着二愣子慢慢往破庙走,不过不是为了张家,而是为了咱们自己。也不一定是现在,而是.......
回到破庙,郭春海点亮煤油灯,让二愣子趴在炕上。
他打来一盆雪,用锅融化成水,小心地帮二愣子清理背上的伤口。
忍着点。郭春海撕开一件旧衣服当绷带,又从灶台底下抓了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血——这是老猎户们传下来的土法子。
二愣子疼得直冒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郭春海心里一阵酸楚,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照顾残疾的他,而现在...
海子哥,你说...为啥张会计这么恨你?二愣子突然问道。
郭春海手上动作不停:因为他知道,他儿子说的不是实话。
他压低声音,今天我看见张大宝和刘二能的伤了,那些枪伤...我猜是他们慌乱中互相打中了对方。
二愣子惊讶地张大嘴:啊?那他们...
嘘...郭春海示意他小声,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明天上山前,我得去找趟王炮手。
包扎完伤口,郭春海又回了趟自己的土屋,从破柜子里翻出半瓶地瓜烧,这是他用猎物跟屯尾的老李头换的,原本打算过年喝。
现在,他给二愣子灌了一口镇痛,自己也抿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身上暖和了些。
郭春海拿出剩下的一些玉米面,和着锅里的水熬了一锅糊糊。
只放了点盐,没有油,但饿极了的两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至于那只兔子,也先处理一下,明天早上给二愣子做早餐吧。
海子哥,咱们明天...真能打着熊吗?二愣子捧着碗,眼中闪着担忧。
郭春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以后肯定能。不过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他想起上辈子跟老鄂伦春猎人学的那些猎熊招数。
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准备。郭春海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二愣子很快响起了鼾声。
郭春海却睁着眼,听着屋顶漏进来的风声,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窗外,兴安岭的夜寂静而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被风雪吞没。
第3章 猎户智慧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摇醒了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二愣子。
昨晚挨打的淤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二愣子左眼角青紫一片,嘴角结了血痂。
海哥,咱不去上山打熊?为啥要去王炮手家?二愣子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犹豫。
郭春海正用雪水擦拭脸上的伤口,闻言停下动作:怎么,去打熊你不怕,还怕去王炮手家?
不是...二愣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干草,王爷爷家婆娘...不喜欢俺。
郭春海心头一紧。
上辈子他就知道王炮手的老伴看不上屯里人,不过过去太久,把这茬子给忘了。
这次不一样。郭春海系紧破棉袄的腰带,她要敢给你脸色看,咱们抬腿就走。
二愣子惊讶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你说要借王爷爷的枪...
枪重要还是你重要?郭春海反问,顺手把昨晚埋起来的野兔肉从灶膛里扒出来。
饿了,只觉得香气扑鼻。
两人分吃了兔肉,把这里剩下的值钱东西,用带子打包好带上。
郭春海又仔细地将那张兔皮卷好,这可是能换盐和火药的硬通货。
出门前,二愣子竟然从供桌裂缝中又摸出最后一点家当——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几个硬币,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上辈子这时候郭春海身无分文,现在看到二愣子的钱,好歹有了点底气。
晨雾笼罩着三家屯,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俩,交头接耳起来。
郭春海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昨晚的冲突恐怕已经传遍全屯了。
王炮手家住在屯子最东头,是栋罕见的半砖半土房,围着整齐的柞木篱笆。
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和兽皮,显示着主人猎户兼土郎中的身份。
郭春海刚推开篱笆门,一条大黄狗就蹿了出来,却没叫,只是围着二愣子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大黄认得你。郭春海有些意外。
二愣子蹲下摸摸狗头:去年冬天俺在林子里救过它,当时它掉冰窟窿里了。
正说着,屋门一声开了,王炮手叼着烟袋锅走出来,还是那身翻毛羊皮袄,只是今天头上多了顶狗皮帽子。
来得挺早。老人眯眼看了看他俩的伤,都是棒小伙,年轻,没大事,皮外伤。
郭春海刚要说话,屋里又走出个瘦小精悍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二愣子身上刮了一圈。
早饭刚做好,可没预备外人的份。老太太声音尖细,话是对王炮手说的,眼睛却盯着二愣子。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王炮手咳嗽一声:老婆子,添两双筷子的事...
米缸见底了,拿啥添?
老太太一叉腰,再说了,这傻子上次来,一顿吃了五个贴饼子,咱家经得起这么造?
二愣子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足无措地往郭春海身后躲。
郭春海感到一阵熟悉的怒火上涌——上辈子他忍了很多比这更难堪的话语,那时候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爷爷,郭春海挺直腰板,声音平静但坚定,他忽然大声说:我们吃过了饭来的,本来就是昨天晚上,您喊我俩来帮忙的...您放心,帮完忙我们就走,不耽误您家吃饭。
王炮手看看老伴,又看看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进屋吧,在里屋说。
老太太已经不依不饶,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山响。
郭春海跟着王炮手进了里屋,二愣子迟疑地站在门口,直到郭春海招手才敢进来。
有了刚才的一幕,郭春海已经放弃了借枪的打算,他简单找了个借口,就想告辞离开。
可他还没有说完,王炮手反而就懂了。
里屋炕上摆着个长条木箱,王炮手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郭春海一下子看到躺在箱子里红布上的那一杆保养良好的莫辛-纳甘步枪,木质枪托已经磨得发亮,金属部件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
“好枪!”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苏联老枪,王炮手注意到了郭春海的眼神,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是个爱枪的人。
王炮手爱惜地抚过枪身,这枪跟了我三十多年,最近击发有点问题.......
“我帮您看看......”
“你小子还懂这个........”
“哦...略懂一二!”
郭春海双手接过枪,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上辈子他直到接近三十岁才摸到这么好的枪,现在提前了十来年,却有机会亲手盘它。
他熟练地检查各个部件,最后目光落在击针上:簧片疲了,得换个新的。
王炮手眉毛一挑:你小子还真懂修枪?
跟一个山里人学过一点。郭春海随口编了个理由。
实际上这是他上辈子跟一个林场的退伍兵学的,为此帮人家白干了三个月的活。
工具箱在炕柜底下。王炮手指了指,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就算了。
郭春海找出工具箱,开始拆卸枪机。
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被王炮手瞪了一眼,又缩回去蹲在墙角。
厨房飘来阵阵饭香,老太太故意大声说着贴饼子烙好了。
郭春海充耳不闻,专注地修理枪机。
他用锉刀调整了一个备用簧片的形状,装上试了试,击发声音立刻清脆起来。
好了。郭春海把修好的枪递给王炮手。
老人接过枪,仔细检查了一番,眼中闪过惊讶:手艺不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把张大宝他们这次给坑惨了,你就不怕张有德?
郭春海手上动作一滞:王爷爷,是他们想坑我。叫仓子当诱饵是玩命的活,他们连个后手都没给我准备。
王炮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小子长心眼了。他从炕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拿着。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两块火药和一小袋铅弹。
我不能...
拿着。王炮手强硬地打断他,枪也借你,开春还我。
郭春海震惊地抬头,对上老人精明的眼睛:您...您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没地方去?
屯后山有个岩洞,干燥背风。王炮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去年我在那儿存了些干草和柴火。
正说着,老太太掀帘子进来,看见枪在郭春海手里,立刻尖声叫道:老头子你疯了?把枪借人?
我乐意!王炮手突然提高嗓门,这枪是老子的,爱借谁借谁!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摔帘子走了。
王炮手冲郭春海眨眨眼:婆娘当家,房倒屋塌。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但很快收敛笑容:王爷爷,岩洞的信息对我们太有用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枪我们不能要。
为啥?
郭春海看了眼缩在墙角的二愣子:您家王奶奶不待见我和我兄弟,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王炮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愣子正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人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郭春海:那这个总得拿着,金疮药,我自己配的。
郭春海这次没推辞,郑重地道了谢。
“王爷爷,您昨天晚上说,想要我们俩帮啥忙.........”
“傻孩子,不用了!本来就想着...姓张的会看我几分薄面....算了...”
“谢谢王爷爷,您...那我们走了.......”郭春海懂了,他的眼睛又红了。
两人正要离开,王炮手突然说:再等等。
他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个布袋子回来,拿着,路上吃。
袋子里是六个玉米面贴饼子,还冒着热气。
厨房内,这次罕见的没有骂声传来。
郭春海鼻子一酸——上辈子他为了口吃的什么尊严都不要了,现在却有人主动给他。
谢谢王爷爷。
二愣子小声说,眼睛湿漉漉的。
走出王家院子,郭春海长舒一口气。
海哥,咱现在去哪?二愣子问,手里紧紧攥着装贴饼子的布袋。
后山岩洞。郭春海把枪斜背在肩上,王爷爷不是说那儿有干草吗?破庙里不能住了,我怕张有德再来找茬...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两人绕开屯子主路,沿着一条猎人小径往后山走。
路上经过一片桦树林,郭春海停下来,剥了几大张桦树皮。
要这个干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当碗用,还能铺床。
郭春海手法娴熟地将桦树皮卷成筒状,用树藤捆好。
上辈子他住过更差的地方,知道怎么利用山林里的一切资源。
爬了约莫半小时,一个被灌木半掩着的岩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出乎意料的宽敞,干燥通风,确实如王炮手所说,角落里堆着整齐的干草和柴火。
这地方不赖!二愣子兴奋地钻进去,像只找到新窝的大狗,比破庙强多了!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洞内情况,满意地点头。
岩洞深处还有个小岔洞,适合存放食物。
最妙的是洞口位置隐蔽,视野却很好,能俯瞰整个三家屯。
两人开始布置新。
郭春海用桦树皮在干燥处铺了个简易床铺,上面再铺干草;二愣子则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台,捡来枯枝生起火堆。
海哥,咱们真不回庙里了?二愣子一边烤贴饼子一边问。
郭春海摇摇头:张家肯定还会找麻烦,这里安全。下午我教你做陷阱,弄好了没准能逮到啥猎物,咱们就有肉吃了......
二愣子眼睛一亮:肉!好好好,我早就知道,跟着海哥有肉吃.......
中午两人分吃了两个贴饼子,郭春海特意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大半给二愣子,谎称不饿。
其实他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但看着二愣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比吃饱还满足。
饭后的下午,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去布置陷阱——他们由于没有铁锨等基本工具,只能利用山林里的材料,装作了一种传统的自动狩猎装置。
他选了一处野猪常走的小径,在适当位置布置了好几处。
看好了,郭春海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木枪机关固定在这个角度,绊索要离地这么高...野猪经过时触发机关........
二愣子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海哥你咋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郭春海随口搪塞。
实际上这是他上辈子跟鄂伦春老猎人学的,为此差点冻掉两根脚趾。
布置完陷阱和机关,两人在附近设了几个套索陷阱。
回山洞的路上,郭春海顺手采了些雪地上能吃的干野菜和草药,二愣子则捡了一捆柴火。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郭春海猛地站起:上猎物了!
两人顾不上做饭,抓起棍子和绳子就往陷阱方向跑。
赶到时,一头四五十斤的小野猪正倒在陷阱中挣扎,木枪准确地击穿了它的身体。
打中了!打中了!二愣子欢呼雀跃,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
郭春海谨慎地接近,用手里的另一根长木棍捅了捅小野猪,确认它已经断气。
这头猪不算大,但足够他们吃上两天,皮子也能换一点必需品。
来,我教你怎么处理。郭春海抽出破菜刀,从野猪咽喉处下刀,手法娴熟地开始放血、剥皮。
二愣子在一旁打下手,不时发出惊叹。
郭春海趁机讲解每个步骤的要领: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胆囊不能破...要是大野猪的话,这块腰柳肉最嫩...
处理完野猪,天已经擦黑。
两人把猪肉带回山洞。
郭春海特意留了两条后腿,准备明天送给王炮手。
算是还上他那六个饼子的人情。
回到山洞,二愣子迫不及待地切了几块野猪肉烤上。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的声响,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岩洞。
海哥,你先吃。二愣子把最大的一块肉递给郭春海。
郭春海接过肉,却把它分成两半,大的那块又塞回给二愣子:一起吃。
两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野猪肉外焦里嫩,虽然放的盐有点少了,但饿了一天的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二愣子满嘴油光,幸福地眯起眼睛:海哥,这是俺吃过最香的肉!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
夜深了,火堆渐渐变小。
二愣子蜷缩在干草铺上,很快打起了呼噜。
郭春海却睡不着,轻轻走出洞口,望着远处三家屯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白天王炮手说的话——你小子长心眼了。
确实,重生后的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傻小子了。
张大宝、刘二能的仇要报,二愣子的命要救,而这一切,都从这座小小的岩洞开始。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的山间空气,转身回到洞中。
明天,他要开始真正的计划了。
第4章 弹弓与灰狗子
晨光透过岩洞口的灌木缝隙洒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干草铺上。
灶台里的火堆冒着淡淡的青烟,上面架着的桦树皮锅里煮着什么,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郭春海伸了个懒腰,全身肌肉因昨天的劳作而酸痛。
他爬出洞外,看见二愣子正蹲在小溪边洗野猪肠子。
初冬的溪水已经结了一层冰,二愣子用石头砸开冰面,粗壮的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卖力地搓洗着。
咋起这么早?郭春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二愣子抬头咧嘴一笑,鼻头冻得发红:海哥醒啦?俺煮了野猪杂碎汤,还烤了腰柳肉!
他献宝似的举起洗好的肠子,这个俺会用盐腌上,能放好久呢!
郭春海心头一暖。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总是起得比他早,把一切收拾妥当。
那时他毁容后脾气暴躁,经常无故发火,可二愣子从不计较,依旧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弄吃的。
手都冻红了。郭春海抓过二愣子的手,用力搓了搓,回洞里暖和暖和。
两人回到洞里,二愣子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杂碎汤给郭春海。
汤里飘着野葱和不知名的野菜,虽然只放了一点点盐,却鲜美异常。
腰柳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好吃不?二愣子眼巴巴地看着郭春海,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郭春海竖起大拇指,看着二愣子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这个傻兄弟过上好日子。
有条件了,还得给他娶个女人,知冷知热的那种!
饭后,郭春海取出昨天剥下的野猪皮,用猎刀刮去残留的脂肪。
这皮子弄好了能做个滑雪板,冬天打猎太有用了。
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咋弄皮子?俺能学不?
当然能。郭春海耐心地示范,包括硝皮子的手艺,你也可以学....这样,把它先刮干净,然后泡草木灰水里三天,再...
正说着,洞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两人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肥硕的灰狗子(松鼠)正在不远处的红松上蹿跳,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摆动。
二愣子眼睛一亮。
郭春海眯眼估量了一下距离,看我的。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地飞出,精准地打在灰狗子旁边的树干上。
小动物受惊,地一声窜到更高处。
可惜...二愣子叹了口气。
郭春海却笑了:故意的。灰狗子记性差,过会儿还会回来。他站起身,咱们趁这功夫做把弹弓。
弹弓?二愣子挠挠头,那玩意能打着灰狗子?
看谁用。郭春海神秘地眨眨眼。
上辈子他当守林员时,一把弹弓玩得出神入化,能在三十步外打灭蜡烛火苗。
两人在附近找了棵小柞树,郭春海选了根Y字形树杈,用自己的小猎刀砍下来削皮修形。
弹弓最关键的是皮筋。郭春海边做边解释,恰好我这里有一条以前从卫生院里顺来的旧压脉带...
不到一小时,一把结实的弹弓就做好了。
郭春海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那只灰狗子果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正抱着颗松果大快朵颐。
郭春海捡了颗黄豆大小的石子,夹在皮兜里,缓缓拉开。
他屏住呼吸,手臂稳如磐石。
二愣子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嗖——啪!
石子破空而出,准确命中灰狗子头部。
小动物应声而落,掉在树下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神了!二愣子欢呼着冲过去捡起猎物,海哥你太厉害了!一弹一个准!
郭春海笑了笑:熟能生巧。等会儿我教你。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岩洞周围布置了更多陷阱。
郭春海凭借上辈子的经验,选了野兽常走的路径下套索;在溪边松软的土地上挖了几个深坑,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巧妙覆盖树枝和落叶;还在几处关键位置布置了踏板触发的陷阱。
这地方野猪常来喝水。
郭春海指着一处泥地上的蹄印,下套得选这种两棵树之间的窄道,野猪性子倔,不爱绕路。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郭春海耐心解答,心里感慨万千——上辈子都是二愣子照顾他,现在终于轮到他来引导这个傻兄弟了。
中午时分,两人已经收获了五只灰狗子和两只松鸦。
郭春海教二愣子剥松鼠皮的技巧:刀从后腿内侧进去,顺着皮肉之间轻轻划,别用蛮力...
二愣子手笨,第一只剥得七零八落,但到第五只时已经像模像样了。
郭春海把猎物内脏收拾干净,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的声响,香气四溢。
海哥,你咋懂这么多?二愣子啃着烤松鼠腿,含糊不清地问,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会打猎啊?
郭春海早有准备:我爹生前教的,以前没机会用。
他转移话题,下午咱们去溪下游看看,那边可能有水獭。
吃完饭,两人带着弹弓和猎刀出发。
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二里地,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地面。
咋了?二愣子凑过来。
郭春海指着一处泥地上的巨大爪印:熊掌印,新鲜的。
掌印足有成年男子手掌两倍大,五指分明,前端还有深深的爪痕。
郭春海脊背一阵发凉——上辈子毁容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好家伙,这熊瞎子看起来真不小啊!二愣子却兴奋起来,要是能打着就好了,一张皮子和熊胆能换多少白面啊!
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惦记了,就咱俩这装备,碰上熊瞎子就是送死。
他仔细观察爪印的方向,它往北去了,最近咱们别往那边走。
二愣子虽然失望,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两人继续沿溪前行,郭春海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他知道,冬季已至,熊要储存脂肪过冬,攻击性会特别强。
回程路上,两人又用弹弓打了几只灰狗子。
二愣子进步神速,已经能在十步内命中静止目标了。
他每打中一只,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似的。
海哥,俺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二愣子拎着一串松鼠,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有肉吃,有地方睡,还没人骂俺傻...
郭春海鼻子一酸,用力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到岩洞时,太阳已经西斜。
两人忙着剥皮烤肉,郭春海还煮了一锅松鼠杂碎汤,撒上野葱和山花椒,香气扑鼻。
海哥,你先吃。二愣子照例把最大块的肉递给郭春海。
郭春海接过肉,却把它分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给二愣子:一起吃。
二愣子摇头:你教俺打猎,费脑子,得多吃。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郭春海假装生气,二愣子才不情愿地接过肉,却还是偷偷把肥嫩的部分留给了郭春海。
夜幕降临,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却因火堆而温暖如春。
郭春海借着火光修理弹弓,二愣子则用一块碎布尝试缝制手套,笨拙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下,却乐此不疲。
海哥,咱们明天干啥?二愣子打了个哈欠。
去东边那片柞树林看看。郭春海头也不抬地说,那边可能有飞龙(花尾榛鸡)。
其实他记得东边柞树林里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面应该还留着些有用的东西。
上辈子他是多年后才发现的,那时小屋已经塌了大半。
二愣子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守夜:海哥你先睡,俺看着火...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轻轻扶他躺下,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坐在洞口,望着远处三家屯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熊掌印,想起张有德一家...复仇的念头在胸中翻腾,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岩洞深处传来二愣子均匀的鼾声。
郭春海回头看了看那个傻大个儿,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辈子,他不仅要报仇雪恨,更要守护好这个傻兄弟。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诉说着山林古老的秘密。
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的冷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弹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5章 灰皮子与水果糖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洞外的声惊醒。
他轻手轻脚爬出洞外,看见二愣子正蹲在溪边磨那把破旧的猎刀,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咋起这么早?郭春海搓着手走过去。
十月中旬的兴安岭,清晨已经冻得人骨头疼。
二愣子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海哥,俺琢磨今天多打几只灰狗子,好去镇上换钱。
他举起磨得锃亮的猎刀,刀快才好剥皮。
郭春海心头一暖。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总是默默把准备工作做好。
他蹲下来,捡了块石头跟二愣子一起磨刀。
郭春海边磨边讲解,刀尖要磨得锋利一些,尖一些,剥皮子的时候从后腿内侧轻轻挑开,不能太深,划破皮就不值钱了。
二愣子认真点头,粗糙的大手模仿着动作。
晨光透过树梢照在他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专注。
磨好刀,两人简单吃了昨晚剩下的烤松鼠肉,就带着弹弓出发了。
东边的柞树林是灰狗子的乐园,这个季节它们正忙着储存过冬的坚果,格外活跃。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红松。
一只肥硕的灰狗子正抱着松果大快朵颐,蓬松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郭春海摆摆手,示意二愣子来。
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拉开弹弓。
嗖——
石子擦着灰狗子耳边飞过,小动物受惊,地一声窜到树顶。
俺太笨了...二愣子懊恼地垂下头。
手别抖,屏住呼吸。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再来。
两人在林中穿梭,专挑松树密集的地方。
到中午时分,已经打到四只灰狗子。
二愣子进步神速,后两只都是一击毙命。
海哥,俺打中了!俺打中了!每打中一只,二愣子就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脸上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暖。
郭春海不厌其烦地教他继续剥皮处理:从后腿这里下刀,顺着一划...对,就这样...皮要完整剥下来,不能有破洞...
二愣子学得认真,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
郭春海把剥好的皮子用树枝撑开,防止缩水。
灰皮子供销社收吗?二愣子小心翼翼地把皮子叠好。
收,一张好几块呢。郭春海记得清楚,上辈子他毁容后,有段时间就靠卖灰皮子过活,四张够买五十斤白面了。
二愣子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值钱?那咱多打点!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早出晚归,专打灰狗子。
郭春海凭借上辈子的经验,总能找到灰狗子最多的地方。
到第四天傍晚,他们已经攒了二十五张完整的灰皮子,用桦树皮包好捆紧。
明天去镇上。郭春海拍板决定,换点过冬的东西。
二愣子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爬起来,把皮子又检查了一遍,还用雪水洗了脸和手——这在平时可是奢侈行为。
用不着这么讲究。郭春海忍俊不禁。
要去镇上呢...二愣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俺怕给海哥丢人。
郭春海喉咙一紧。
上辈子他有次带二愣子去县城看病时,这个傻大个也是这样,生怕给他丢人,硬是忍着剧痛不吭一声。
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镇上离三家屯有二十多里山路,得走小半天。
二愣子背着皮子,郭春海拎着几只熏好的松鼠肉。
路上经过一片白桦林,金黄的叶子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二愣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海哥,你看!
郭春海蹲下一看,心头猛地一紧——雪地上又是几个新鲜的巨大爪印,看样子还是熊的。
而且从步距看,这头熊体型不比昨天见到的那个小。
最近熊瞎子活动频繁,咱们得小心。郭春海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上辈子毁容的伤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二愣子却满不在乎:咱以后卖了皮子,攒钱买了枪,就不怕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开始回忆起来,记得上辈子这时候,确实有头独眼老熊在附近活动,伤了好几个猎人。
中午时分,两人终于到了镇上。
比起三家屯,镇子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驴车。
二愣子紧张地拽着郭春海衣角,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跟紧我。郭春海低声嘱咐,领着二愣子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
柜台后面坐着老王头的儿子小王,正在打算盘。
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买啥?
卖灰皮子。郭春海把桦树皮包裹放在柜台上。
小王这才来了兴趣,打开包裹仔细检查每张皮子:品相不错,没破洞。他拨弄着算盘,一张六块,二十五张...一百五。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预期的稍微高一些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行,再买些东西。
二愣子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百五十块!
这在他眼里简直是天文数字。
郭春海开始挑选必需品:一口钢精锅(七块五)、两个搪瓷缸(一块二)、一把斧头(十五块)、一柄新侵刀(二十块)、两床棉被(三十块)、两套棉衣(三十块)...最后还要了五斤盐、两包火柴和半斤白糖。
再要一斤水果糖。郭春海指着柜台最上面那个玻璃罐。
小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水果糖?那可不便宜,三块二一斤。
要一斤。郭春海坚持道,眼角余光看见二愣子惊讶地张大了嘴。
所有东西算下来,正好一百二十九块八。郭春海把剩下的两毛钱给二愣子买了根冰糖葫芦,这傻大个儿乐得差点蹦起来。
海哥,这...这也太...二愣子捧着那包水果糖,手直发抖。
走,吃饭去。郭春海把新买的棉被捆好背在背上,领着二愣子来到镇上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几张木桌边坐着几个穿干部服的人。
郭春海要了两道菜、两碗猪肉炖粉条和五个大馒头,因为没有粮票,花了一块六。
二愣子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海哥,俺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二愣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幸福地眯起眼。
饭后,两人背着采购的东西往回走。
路过邮局时,郭春海停下脚步,花五分钱买了张邮票和信纸,借柜台写了封信。
给谁写信啊?二愣子好奇地问。
县林业局。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没多解释。
上辈子他后来才知道,张有德和林场主任倒卖木材的事早就有人举报,只是被压下来了。
这次他要提前布局。
回程路上,二愣子像捧着宝贝似的捧着那包水果糖,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却舍不得吃。
郭春海看得好笑又心酸,趁他不注意,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
甜不?郭春海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二愣子含着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甜...真甜...他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娘活着的时候给俺买过一颗,就一颗...
郭春海眼眶发热,赶紧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上辈子二愣子临死前,兜里还揣着半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说是留给他补身子的。
太阳西斜时,两人回到了三家屯附近。
为了避开村民,他们绕道后山小路。
走到一片灌木丛时,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二愣子别出声。
前方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熊掌印通向他们的岩洞方向。
掌印很深,说明熊的体重不轻;步距很大,显示它走得很快——这是头处于活跃状态的熊,很有可能就是前几天遇到的那只。
海哥,咋办?二愣子小声问,手已经摸上了新买的侵刀。
郭春海示意他后退:先别回洞,熊可能还在附近。
两人悄悄退到一处高地上,远远观察岩洞的情况。
洞口看起来没有破坏的痕迹,但附近的灌木有明显被压塌的迹象。
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郭春海把新买的斧头别在腰上,手里握着猎刀。
二愣子一把拉住他:不行!太危险了!
郭春海摇摇头:得确认熊走了没有,不然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他猫着腰接近岩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离洞口还有十几米时,一阵腐臭味扑面而来。
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熊身上的气味。
洞口的雪地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毛发,旁边还有一滩已经冻结的粪便。
郭春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洞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活物。
他慢慢退回去,对等待的二愣子摇摇头:熊来过,但应该走了。咱们今晚不能住这儿,太危险。
那去哪儿?二愣子抱着新买的棉被,一脸茫然。
郭春海想了想:去东边那个废弃的炭窑,先将就一晚。明天我想办法解决这头熊。
二愣子突然眼睛一亮:海哥,咱们是不是能打熊了?皮子可值钱了!
郭春海苦笑。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差点送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经验,有准备,还有二愣子这个得力帮手。
看看情况再说。他谨慎地回答,先离开这里,天快黑了。
两人悄悄离开岩洞区域,向东边的旧炭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新买的斧头和猎刀在余晖中闪着冷光。
第6章 头道岭的马鹿
天刚亮,郭春海就听见二愣子在洞外嘿咻嘿咻的喘气声。
他爬出炭窑——这是他们临时落脚点,发现二愣子正挥舞着新买的斧头劈柴,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咋又起这么早?郭春海搓了搓冻僵的手。
十月的兴安岭,早晨已经冷得哈气成霜。
二愣子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海哥,俺琢磨今天让你多下几个套子,灰狗子越来越难打了。
郭春海点点头。
最近几天,松鼠确实少了,有时候转悠一整天才能打到一两只。
冬天正式来临,大部分小动物都躲起来过冬了。
先吃饭。郭春海转身回到炭窑,拨开灶膛里的灰烬,吹燃底火,架上钢精锅煮粥。
他们暂住的这处落脚点是一个废弃的木炭窑,比之前的岩洞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
自从发现黑熊在岩洞附近活动后,两人就转移到了这里。
粥煮好了,是玉米碴子掺着昨天剩下的野猪肉。
二愣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大碗,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绳索和猎刀:海哥,俺去溪边看看套子!
等等,一起去。郭春海快速收拾好碗筷,背上斧头和侵刀跟上。
两人沿着结冰的小溪检查前几天设下的套索陷阱。
前三个套子都空着,第四个套子上挂着只瘦了吧唧的灰狗子。
又这么小...二愣子失望地取下猎物,这皮子顶多卖四块钱。
郭春海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脚步,示意二愣子安静。
前方五十米处的灌木丛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树皮。
两人猫着腰靠近,拨开灌木一看,是头半大野猪,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棵柞树的根茎。
野猪约莫七八十斤,獠牙刚冒头,还没什么攻击性。
郭春海轻轻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野猪——意思是你盯着,我来。他缓缓取下背上的斧头,慢慢摸了过去。
不得不说,郭春海现在的身体和状态都是极好的,他手起斧落,野猪应声倒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死了!二愣子欢呼着冲过去,差点在冰面上滑倒。
郭春海检查了猎物,斧头直接切断了小野猪的脖子,一击毙命。
两人就地处理了野猪,剥下的皮子完整无损,肉分成几大块用桦树皮包好。
回炭窑的路上,二愣子兴奋得像个孩子:海哥,这野猪能卖多少钱?
看供销社收不收,整只卖的话,六十块应该没问题。郭春海盘算着,够买不少东西了。
二愣子掰着手指头算:吃的东西不少了,都不用买了,攒钱买枪吧...还能再买点水果糖不?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买,给你买两斤!
回到炭窑,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就拖着野猪往镇上赶。
这次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抄近道翻过一道山梁。
野猪用绳索绑在简易爬犁上,二愣子拉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到了供销社,老王头亲自出来验货,眯着眼睛把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大黄毛子不错,嫩得很,也新鲜的很。整只给你六十五,咋样?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预期的高,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行,听您的。
郭春海特意买了一瓶烧酒——不是喝,是用来处理伤口的。
临走时,他果然给二愣子买了两斤水果糖,乐得这傻大个直搓手。
老郭家的小子!正要离开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郭春海回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站在供销社门口,身上穿着件熊皮坎肩,腰间别着把猎刀——是屯西头的赵炮手,三家屯有名的老猎人。
赵叔。郭春海礼貌地点头。
赵炮手走过来,眼睛盯着他们刚买的物资:听说你们最近打了不少灰皮子?
还行,混口饭吃。郭春海谨慎地回答。
赵炮手突然压低声音:头道岭那边有只马鹿,个头不小。你们要是有胆,去碰碰运气。
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鹿茸现在可值钱了,一根能换台收音机。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郭春海和二愣子面面相觑。
海哥,马鹿是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就是大个的鹿,一只顶三四头今天这样的野猪。郭春海解释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猎到第一头马鹿,那滋味至今难忘。
回炭窑的路上,两人兴奋地讨论着马鹿的事。
二愣子听说一只马鹿能卖两三百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那咱不是发财了?
没那么简单。郭春海给他泼冷水,马鹿机警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而且头道岭地形复杂,这个季节还有黑瞎子活动。
咱有斧头和侵刀啊!二愣子拍了拍背上的武器,信心满满。
郭春海没再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如果能打到一头马鹿,不仅解决过冬的问题,还能攒下钱,买一把二手猎枪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绳索、斧头、猎刀和侵刀向头道岭进发。
头道岭离炭窑有十几里山路,两人走了小半天才到。
这里地势较高,林木稀疏,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是马鹿喜欢的觅食地。
找蹄印和粪便。郭春海低声指导,马鹿蹄印比狍子的大,分叉更开。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在一片软土上发现了清晰的蹄印:海哥,这是不?
郭春海蹲下查看,心头一喜:是!而且是公鹿,看这深度,个头不小。
他指着蹄印旁折断的灌木,这是它啃的,新鲜,不超过一天。
两人顺着蹄印追踪,很快又发现了更多痕迹——被啃过的树枝、散落的粪便、蹭过树的毛发...郭春海根据这些痕迹判断,附近应该有三到四头马鹿,其中至少一头是成年公鹿。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山坡。
郭春海眯眼望去,只见三百米外的林线边缘,几个棕灰色的身影正在移动。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它们的体型远大于常见的狍子。
是马鹿!郭春海心跳加速,别出声,慢慢靠近。
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向前移动。
距离缩短到两百米时,郭春海示意停下。
他仔细观察鹿群——三头母鹿,一头公鹿。公鹿体型硕大,头上的角像两棵小树,至少有个分叉。
咱们想办法干下来那头公的。郭春海轻声说,鹿茸值钱。
他缓缓起身,心里有了计较,就开始往那边潜行。
就在他要接近大马鹿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鹿群立刻警觉地抬头,还没等郭春海反应,就闪电般窜进了林子。
郭春海难得地骂了句脏话,有人惊了鹿群!
二愣子茫然四顾:谁啊?没看见人啊?
郭春海没回答,快步向鹿群消失的方向追去。
两人追了约莫半小时,只找到几处新鲜的蹄印,鹿群早已不见踪影。
算了,今天没戏了。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咱们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继续找。
两人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营地,用树枝和油布搭了个窝棚。
郭春海生起火堆,二愣子则用新买的钢精锅煮了一锅面疙瘩汤,撒了点盐和野葱,香气四溢。
正吃着,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伴随着呼啸的北风。
要坏菜。郭春海皱眉望着越来越大的雪,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二愣子倒是不在意:咱有窝棚,不怕。
郭春海摇摇头:不是窝棚的问题。大雪会掩盖所有踪迹,明天找不到鹿了。
果然,一夜风雪后,第二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积雪没过脚踝,所有动物踪迹都被掩埋得干干净净。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海哥,咱还找不?二愣子冻得直跺脚,鼻子通红。
郭春海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算了,先回去。这天气鹿也不会出来活动。
回程比来时艰难得多。
积雪掩盖了熟悉的小路,两人不得不绕远路。
走到一半,二愣子突然一个趔趄,陷进了雪坑里。
没事吧?郭春海赶紧把他拉出来。
脚...脚好像崴了。二愣子咬着牙说,额头上冒出冷汗。
郭春海二话不说,把两人的装备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搀着二愣子慢慢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两人像两个移动的雪人,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
海哥...俺拖累你了...二愣子内疚地说。
闭嘴,留着力气赶路。郭春海紧了紧搀扶他的手。
上辈子二愣子背着他走了几十里雪路去县城看病,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天黑前,两人终于看到了炭窑的轮廓。
二愣子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
进了炭窑,郭春海立刻生火取暖,然后检查二愣子的伤。
脚踝肿得发亮,但骨头应该没事。
忍着点。郭春海倒了些烧酒在手上,用力揉搓二愣子的脚踝。
二愣子疼得直冒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揉完脚,郭春海又用雪水浸湿布条,给他冷敷。
海哥...你把棉衣给俺了?
二愣子突然发现郭春海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我不冷。郭春海头也不抬,继续处理伤处。
夜里,炭窑外风雪呼啸,气温骤降。
二愣子因脚伤早早睡去,郭春海却不敢睡,时不时往火堆里添柴。
后半夜,他发现二愣子在睡梦中发抖,悄悄把自己的棉衣棉被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但气温更低。
二愣子的脚伤好了些,能勉强走路了。
两人决定回岩洞看看——离开好几天了,得看看熊有没有再来过。
快到岩洞时,郭春海突然拉住二愣子,指了指洞口附近的雪地——那里有几个新鲜的巨大爪印,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一圈。
熊瞎子他娘的真来过...二愣子小声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猎刀。
郭春海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拎着侵刀慢慢靠近岩洞。
洞口附近的雪地被刨开了一大片,散落着几根黑色的毛发和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最让郭春海心惊的是,洞口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高度超过两米——这意味着这头熊站立时比他还高,体重至少在四百斤以上。
海哥...咱还进去不?二愣子紧张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太危险了。这头熊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悄悄退到安全距离,郭春海的眉头紧锁。
上辈子毁容的回忆再次浮现,但这次他不再恐惧——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也给了他复仇的可能。
二愣子,他突然说,想不想干票大的?
啥意思?
猎熊。郭春海盯着那些爪印,声音冰冷,不是它死,就是我们亡。
第7章 熊霸岩洞
二愣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猎...猎熊?就咱俩?
郭春海没说话,弯腰捡起一根黑熊毛发,在指间捻了捻。
毛发粗硬,根部带着皮屑,显然是熊蹭树时留下的。
这畜生少说四百斤。他眯眼估量着树干上的爪痕高度,正值壮年,凶得很。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新买的侵刀:海哥,俺听你的。你说干,咱就干!
郭春海心头一热。
先回炭窑,好好合计合计。
郭春海拍拍二愣子的肩膀,猎熊不是儿戏,得准备周全一些。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二愣子脚伤未愈,走得有些吃力,但硬是一声不吭。
郭春海看在眼里,故意放慢脚步。
回到炭窑,郭春海立刻生火煮水,给二愣子重新处理脚伤。
海哥,你真打算猎熊啊?
二愣子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好奇地问。
郭春海用烧酒浸湿布条,轻轻擦拭肿胀的脚踝:嗯。这畜生已经真的盯上咱们的岩洞了,看起来是打算在那里做仓子...不除掉它,冬天没法过。这个炭窑...我担心禁不起大风雪.....
他顿了顿,再说,熊皮、熊胆值钱得很,够咱们置办不少东西。
二愣子眼睛一亮:能买枪不?
要是打下来,估计能买两把。郭春海笑道,还能剩下钱给你娶媳妇。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郭春海不再逗他,专心思考猎熊的计划。
上辈子他猎过熊,但那是在有猎枪的情况下。
现在仅凭斧头、猎刀和侵刀,难度大了不止一倍。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老辈猎人用陷阱和长矛猎熊的例子不少。
二愣子,明天我再去趟镇上的供销社。郭春海突然说,买几十米结实的麻绳,再买点辣椒面。
辣椒面?二愣子一脸茫然,炖熊肉用?
郭春海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先去了镇上。
中午时分,他回来了,不仅买了麻绳和辣椒面,还带回一块熏马肉。
哪来的?二愣子惊讶地问。
郭春海得意地咧嘴一笑:我特意给你买的。这马肉劲道,吃了有力气,伤腿恢复的也快。
二愣子心头一酸——海子哥太好了,除了他娘,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买肉,就为了给他补身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非得塞给郭春海嘴里不可。
傻兄弟...他揉了揉二愣子的脑袋,糖留着你自己吃。
二愣子却认真地说:海哥教俺打猎,给俺买新棉袄,俺得报答你。
郭春海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去摆弄木桩,掩饰自己的情绪。
吃过午饭,郭春海留在炭窑,用猎刀削制了几根尖木桩,每根都有手臂粗、一米多长,一端削得锋利如矛。
他又找了些韧性好的树藤,编成绳索。
这些都是上辈子跟鄂伦春老猎人学的,专门用来对付大型野兽。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全力准备猎熊事宜。
郭春海用麻绳和木桩又制作了几个大型套索陷阱,布置在岩洞周围;又用树藤编了个简易的投石器,可以发射拳头大的石块。
最关键的是一包特制的辣椒弹——用树皮包裹辣椒面,外面缠上浸了松脂的布条,点燃后能产生刺鼻的烟雾。
熊鼻子最灵,这玩意能把它熏得晕头转向。郭春海边制作边解释。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大多不靠谱,但偶尔也有闪光点,比如建议在陷阱旁撒些蜂蜜吸引熊——这主意郭春海还真采纳了。
第三天清晨,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全副武装:郭春海背着斧头和侵刀,腰间别着猎刀;二愣子扛着投石器,手里握着尖木桩。
新买的棉袄里塞满了干草,既能保暖又能防抓伤。
记住计划。出发前,郭春海再次叮嘱,我去引熊出来,你躲在陷阱后面。熊一出现,你就用投石器砸它脑袋。要是它追你,就往陷阱方向跑。
二愣子重重点头,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锐利光芒:海哥你放心,俺一定不给你丢脸!
两人悄悄接近岩洞,远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熊还在里面。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躲到预定位置,自己则慢慢靠近洞口。
每走一步,上辈子被熊抓伤的回忆就清晰一分,右脸的旧伤疤似乎又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退缩。
这次不一样了,他有准备,有经验,还有二愣子这个可靠的兄弟。
距离洞口二十米处,郭春海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特制的辣椒弹,用火柴点燃引线,等布条烧起来后,猛地扔进洞里!
吼——
几乎同时,洞里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整个岩壁似乎都在颤抖。
郭春海迅速后撤到一棵大树后,握紧斧头。
二愣子的投石器发射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砸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这不是计划中的——熊还没出来呢!
郭春海刚要出声制止,就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洞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黑熊,站立时足有两米高,胸口一道白色的月牙形斑纹格外显眼。
它双眼血红,嘴角泛着白沫,显然被辣椒弹熏得暴怒不已。
月牙子!郭春海倒吸一口冷气。
说起来这畜生已经伤了四五个猎人,凶残无比。
海哥!它出来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完全忘了隐蔽。
黑熊立刻转向声源,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二愣子!
跑!按计划!郭春海大喊,同时从树后闪出,挥舞斧头吸引黑熊注意。
二愣子转身就跑,但脚伤影响了他的速度。
眼看黑熊就要追上,郭春海急中生智,抡圆了胳膊将斧头掷出!
嗖——
斧头旋转着飞向黑熊,在它后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黑熊吃痛,转身扑向郭春海。
郭春海早有准备,拔腿就往预设的陷阱区跑。
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距离陷阱还有十米时,郭春海突然一个急转弯,黑熊惯性太大,直接冲过了头。
巨大的身躯撞进了伪装好的陷阱坑,尖木桩刺入它的腹部。
吼——黑熊发出痛苦的咆哮,挣扎着想爬出来。
郭春海趁机捡起斧头,绕到陷阱另一侧:二愣子!绳子!
二愣子立刻扔过来准备好的套索。
郭春海精准地接住,甩了个圈套住黑熊的一条前肢,然后迅速将绳头绕到一棵大树上。
二愣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拽紧绳子,将黑熊的前肢死死固定住。
黑熊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乱抓,尖利的爪尖几次擦着郭春海的脸划过。
再套一条腿!郭春海大喊,同时挥舞斧头吸引黑熊注意。
二愣子又甩出一个套索,这次套住了黑熊的另一只前腿。
两人合力拉紧,将这只四百多斤的猛兽暂时固定在了陷阱里。
现在咋办?二愣子气喘吁吁地问,脸上全是汗水和雪水。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什么时候被熊爪擦破了皮。
耗死它。他简短地说,从腰间抽出侵刀,木桩已经伤了它内脏,流血就能流死它。
但黑熊的生命力远超想象。
尽管腹部被木桩刺穿,它仍然疯狂挣扎,甚至扯断了一根系在树上的绳索。
不好!郭春海眼见一根固定绳要断,急忙冲上前,想补一刀。
就在这时,黑熊突然暴起,挣脱了所有束缚,一掌拍向郭春海!
千钧一发之际,二愣子猛地扑过来,将郭春海撞开,自己却被熊掌扫中肩膀,棉袄顿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二愣子!郭春海目眦欲裂,抄起斧头就砍向黑熊头部。
黑熊灵活地一偏头,斧头只砍中了它的耳朵。
受伤的野兽更加狂暴,转身扑向郭春海。
郭春海来不及躲闪,被熊掌拍中胸口,顿时飞出去两三米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感到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呼吸变得困难。
黑熊人立而起,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关头,二愣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持尖木桩,从侧面狠狠刺入黑熊的月牙处!
嗷——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转身一巴掌将二愣子拍飞。
二愣子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雪地上,不动了。
二愣子!郭春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捡起掉落的侵刀冲向黑熊。
黑熊因失血过多动作已经迟缓,但临死反扑更加危险。
郭春海灵活地绕到它侧面,趁其不备,一刀刺入黑熊的腋下——这是心脏的位置。
黑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郭春海顾不上检查猎物,踉踉跄跄地跑到二愣子身边。
二愣子脸色惨白,肩膀血肉模糊,但还有呼吸。
傻子...谁让你挡在前面的...郭春海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将二愣子背起来,向岩洞走去。
岩洞里的熊骚味还很浓,但此刻顾不上了。
郭春海生起火堆,用烧酒给二愣子清洗伤口,然后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胸口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但他不敢休息,强撑着去洞口把黑熊的尸体用雪掩盖起来——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猛兽。
回到洞里,二愣子已经醒了,正虚弱地冲他笑:海哥...熊死了没?
死了。郭春海跪坐在他身边,声音沙哑,你怎么样?
没事...就有点疼...二愣子试图坐起来,却疼得直咧嘴。
郭春海按住他:别动,伤口会裂开。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洞里渐渐暖和起来。
海哥...你真厉害...二愣子崇拜地看着他,那么大个熊瞎子...咱俩就给干掉了...
郭春海摇摇头: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那一木桩...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二愣子却憨憨地笑了:俺答应过...要跟海哥吃香的喝辣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郭春海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上辈子二愣子就是为了给他找吃的才掉进冰窟窿,这辈子又差点为他送命...
傻子...他抹了把脸,睡吧,我先去去了熊胆,明天再处理熊肉.......
二愣子满足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岩洞外,郭春海掏出侵刀,在熊腹部比划了几下——上辈子跟鄂伦春猎人学的取胆手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刀刃划开皮毛时发出的声响,黄白色的脂肪层露了出来。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下刀,生怕划破胆囊。
当那个深绿色的囊状物终于完整呈现在眼前时,他长舒一口气——品相完好,足有成人拳头大,在雪地上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第8章 卖胆买枪
晨光透过岩洞口的缝隙漏进来时,郭春海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借着微光查看二愣子的伤势。
傻大个儿还在熟睡,棉袄下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但好在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海哥...二愣子突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只病猫,熊还在不?
郭春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在外头雪堆里埋着。你躺着别动,我去处理。
洞外的雪地上隆起一个小丘,郭春海扒开积雪,黑熊的尸体已经冻得梆硬。
他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好家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赞叹。
郭春海猛地回头,看见王炮手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老人家的狗皮帽子上结满了霜花,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王爷爷?您怎么...
昨儿个听见熊吼,估摸着是你们得手了。
王炮手蹲下身,用烟袋锅拨了拨熊尸,月牙子吧?这畜生祸害多少猎户了。
郭春海警惕地看着老人:您老不会是...
放心,不抢你营生。王炮手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就是来看看你们俩费劲了吗?受伤了没有.......”
“二愣子被拍了一下,我...还好!”
“啊?傻小子伤得咋样。
岩洞里,二愣子见王炮手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人一把按住:别动!让老子看看伤口。
他掀开绷带,仔细检查了一番,还行,没伤着大骨头。我那金疮药管用吧?
二愣子憨笑着点头:可好使了,抹上就不咋疼了。
王炮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郭春海:接着用,三天换一次。
又指了指洞外的熊尸,胆取了吧?得照水阴干,不然走形了不值钱。
郭春海点点头。
他从岩洞的角落里,取出来那枚照过水的熊胆,让王炮手检查。
哟,懂行啊!王炮手眼睛一亮,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郭春海搪塞道,赶紧转移话题,王爷爷,这胆能值多少钱?
老人眯起眼睛盘算:完整的草胆...县里供销社能给三百往上。要是碰上急需的药材贩子,四百也说不定。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够买多少白面啊!
王炮手哈哈大笑,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傻小子,就知道吃!这钱够置办杆像样的枪了。
等老人走后,郭春海开始继续处理剩下的熊尸。
熊皮要完整剥下来,尽量不能有破洞;四只熊掌得连皮带爪一起剁下;熊肉分割成大块,用雪埋起来保鲜。
这些活计干完,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海哥,你歇会儿吧。二愣子看着郭春海满手的血污,心疼地说。
郭春海摇摇头,用雪搓了搓手:得趁新鲜弄完。你先睡会儿,我收拾好了叫你。
直到日头西斜,整头熊才处理妥当。
郭春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看着洞里堆放的战利品,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跟人一起猎到第一头熊,而现在,重生才不到一个月就做到了。
夜里,二愣子发起低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郭春海守了一夜,不停地换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天快亮时,二愣子的烧终于退了,郭春海这才合眼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爬犁,把熊皮、熊掌和部分熊肉装好,又用枯草和破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他往二愣子手里塞了把猎刀,吃的在灶台边,柴火够烧两天。有人来问,就说我去镇上换药了。
二愣子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海哥,县里路远...
放心,月牙子的地盘现在安全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咱们就有钱买枪了。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
爬犁在积雪中拖出深深的沟痕,郭春海的棉袄很快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硬壳。
走到晌午,他在一棵老榆树下歇脚,啃了两口冻硬的玉米饼。
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是只半大的野猪在拱雪找食。
郭春海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想起斧头留在洞里给二愣子防身了。
傍晚时分,县城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比起记忆中的模样,1983年的县城更加破旧,灰扑扑的平房簇拥着几栋红砖楼,最高的不过三层。
供销社在十字路口东侧,门脸比镇上的大不少,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之类的日用品。
郭春海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对面蹲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流。
直到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拎着张狐狸皮出来,他才拖着爬犁走过去。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郭春海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买啥?
卖熊货。郭春海压低声音。
眼镜男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打量他:活的死的?
死的。月牙子。
眼镜男立刻放下算盘,绕到柜台前:我看看货。
掀开伪装,熊皮在煤油灯下泛着黑亮的光泽,四只熊掌整齐地码在一旁。
眼镜男仔细检查每样东西,特别翻看了熊皮上的伤处——幸好郭春海提前用骨针缝好了。
皮子不错,就是后背有个补过的地方。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连掌带肉,加上这张皮子,能给你四百八。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王炮手预估的高,但他面上不显:五百八。月牙子的胆我还没带呢,回头阴干了我也送到这里来....那个至少值三百五。
眼镜男眯起眼睛:小子挺懂行啊?哪个屯的?
老林场的。郭春海含糊其辞,五百七,不行我去地区供销社。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四十元成交。
眼镜男点出一沓大团结,郭春海仔细数了两遍,才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出供销社,天已经黑透了。
这天走夜路的话.......
郭春海摸了摸鼓鼓的衣兜,决定奢侈一把,去国营旅店住一晚。
五毛钱的大通铺,被褥散发着霉味,但比起露宿雪地强多了。
同屋的是个跑运输的司机,正就着咸菜啃馒头。
见郭春海年纪轻轻独自出门,好奇地问:小兄弟干啥营生的?
打猎的。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把装钱的衣袋压在枕头下。
司机来了兴趣:最近听说有头月牙子伤了不少人,你们那有人打着没?
郭春海心头一紧,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听说。要真打着了,早传开了。
夜里,他睡得极浅,几次惊醒摸钱袋。
天蒙蒙亮就爬起来,去早市上转悠。
县城的早市比镇上热闹十倍,吆喝声此起彼伏。
郭春海花一块钱买了两斤半的鸡蛋糕——二愣子最爱吃的。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
爬犁空了,怀里揣着给二愣子的惊喜,郭春海甚至哼起了小调。
路过一片榛子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雪地上新鲜的脚印显示有人刚经过不久,而且刻意绕了弯路。
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怀里的侵刀。
这年头带着巨款独行的,最容易被人盯上。
出来吧,看见你了。他故意大声说。
灌木丛后走出三个汉子,领头的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模糊的字——典型的混子。
后面两个年轻些,手里都拎着棍子。
小兄弟,借点钱花花?横肉脸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郭春海估算着距离,慢慢后退到一棵老柞树旁:没钱。打猎的,刚卖了点山货。
骗谁呢!一个瘦子尖声道,俺们盯你一天了,昨天晚上从供销社出来兜就鼓了!
郭春海知道不能善了,突然从怀里掏出侵刀,同时一脚踹在柞树上。
树上的积雪落下,迷了混子们的眼。
他趁机冲上去,一刀划在横肉脸胳膊上,又回身踹翻瘦子。
第三个混子抡起棍子砸来,郭春海侧身避开,刀尖抵住了对方喉咙。
还要钱不?他冷冷地问。
混子们屁滚尿流地跑了。
郭春海收起刀,心跳如鼓——上辈子他可没这么利落的身手,重生后这具年轻身体的反应速度让他自己都惊讶。
太阳偏西时,岩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郭春海老远就喊:二愣子!我回来了!
洞里传来一声响,接着是二愣子一瘸一拐的身影:海哥!
当五百四十元钱摊在干草铺上时,二愣子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颤抖着摸了下钱,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这...这都是咱的?
郭春海笑着掏出鸡蛋糕,给你的。
二愣子接过油纸包,却顾不上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钱:海哥,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郭春海鼻子一酸。
上辈子二愣子临死前,兜里只有皱巴巴的二十七块八毛钱,是准备给他买止痛片的。
这才一大半。他拍拍二愣子的肩膀,等熊胆卖了,还能再添三百多。
二愣子突然红了眼眶:海哥,咱有钱了...有钱了...
郭春海知道这傻兄弟在想什么——有了钱就不用挨饿,不用受人白眼,不用在破庙里瑟瑟发抖地过冬。
夜里,两人头挨头数了五遍钱,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郭春海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上辈子的二愣子站在冰窟窿边上冲他笑,手里举着半块水果糖...
第二天,郭春海起了个大早,去溪边下了几个套子。
回来时看见二愣子已经生火煮粥,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
伤好点了?
二愣子故意拍了拍胸脯:早没事了!海哥,咱啥时候去买枪?
等熊胆阴干透。郭春海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碴子,得七八天工夫。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守着宝贝似的守着那枚熊胆,每天翻动检查。
郭春海趁机教二愣子更多狩猎技巧:怎么通过足迹判断动物体型,怎么在雪地里隐蔽行进,怎么制作各种陷阱...
第七天早晨,郭春海小心地取出熊胆,对着阳光看了看——胆汁已经完全凝固成深绿色的块状,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明天去县里。
二愣子急不可耐地跳起来:俺也去!
你伤还没好利索...
早好了!二愣子扯开衣领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疤都硬了!
郭春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夜里,他把钱分成两份,大部分缝在二愣子的棉袄夹层里,小部分揣在自己身上——这是上辈子学来的经验,防贼。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二愣子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说个不停:海哥,咱买啥枪好?王爷爷那样的老步枪,还是张大宝他爹的五四式?
看价钱。郭春海谨慎地说,先紧着要紧的买。
路过上次遇劫的榛子林时,郭春海特意绕了远路。
二愣子不明就里,但也没多问,只是紧紧跟着。
这一次没带货,正午时分,县城就出现在眼前。
二愣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东张西望,差点撞上骑自行车的人。
跟紧我。郭春海拽住他的胳膊,先去卖胆,再买东西。
供销社还是那个眼镜男值班。
见郭春海带着熊胆来,眼睛顿时亮了:哟,品相不错!
他接过熊胆,对着光线仔细检查,三百二,怎么样?
郭春海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皱起眉头:三百八。这可是月牙子的胆,药效最好。
经过一番拉锯,最终以三百六十元成交。
眼镜男数钱时,二愣子在旁边直咽口水,被郭春海悄悄踩了一脚才收敛些。
揣着八百元巨款,两人走出供销社。
二愣子走路都同手同脚了,不停地摸装钱的衣袋。
海哥,咱现在去买枪不?
郭春海摇摇头:先去吃饭,然后找地方住下。买枪得去专门的地方,得打听。
国营饭店里,郭春海破天荒地点了红烧肉和炒鸡蛋。
二愣子吃得满嘴流油,连盘子底都舔干净了。
邻桌几个穿劳动布的青年不时瞟向他们,交头接耳。
海哥,那些人老看咱...二愣子紧张地小声说。
郭春海早就注意到了,淡定地喝了口菜汤:别搭理,吃完就走。
出了饭店,他带着二愣子在城里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找了家偏僻的小旅店住下。
房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两张窄床,被褥潮乎乎的,但胜在安静。
睡会儿,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郭春海塞给二愣子十块钱,要是走散了,自己回这儿等。
二愣子攥着钱,似懂非懂地点头。
天黑透后,郭春海领着二愣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子里透出的煤油灯光。
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干啥的?
老林场来的,想置办点家伙什。郭春海压低声音。
门又关上了,片刻后重新打开:进来吧。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汉子围着一张瘸腿桌子打牌。
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像刀子般锐利。
二愣子不自觉地往郭春海身后缩了缩。
听说你们有枪卖?郭春海直视着开门的瘦高个。
瘦高个吐了个烟圈:啥枪?
能打猎的,不要太旧的。
瘦高个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捧出个油布包,打开是两把枪:一把老式汉阳造,枪托有裂痕;另一把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成色很新。
汉阳造三百八十,五六式九百二。瘦高个报出价格。
郭春海心里一沉——五六式远超预算,但汉阳造太旧了。
他故作镇定地问:能便宜点不?
爱买不买。瘦高个冷笑,知道现在弄把五六式多难不?
正当郭春海犹豫时,里屋又走出个满脸疤瘌的汉子,手里拎着把双管猎枪:小子,看看这个?五百六,带二十发子弹。
郭春海眼前一亮——这才是猎人的家伙!
他接过猎枪检查,枪管锃亮,扳机灵活,木质枪托有些划痕但不影响使用。
能试试不?
疤瘌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后院。
后院是片荒地,二十步外竖着个破木箱。
郭春海熟练地上弹、瞄准、击发。的一声巨响,木箱应声而碎。
好枪!二愣子兴奋地拍手。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五十元成交,附赠五十发子弹。郭春海又花二百二十元买了把五四式手枪给二愣子防身,外加两个备用弹夹。
回旅店的路上,二愣子像抱着宝贝似的抱着猎枪,时不时摸一下。
经过黑暗处时,郭春海突然拽住他,闪到墙后。
咋了?
有人跟着。郭春海眯起眼睛,可能是卖枪的想黑吃黑。
二愣子顿时紧张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郭春海按住他:别慌,跟我来。
两人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翻过一道矮墙,甩掉了尾巴。
回到旅店,锁好门,郭春海才长舒一口气。
明天一早就回。他检查着新买的猎枪,这些家伙够咱们吃几年山林的。
二愣子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手枪,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海哥,咱是不是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郭春海喉头一哽,用力点点头:能,一定能。
窗外,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两个年轻人头挨头,低声研究着新武器,像守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兴安岭的寒风在远处呼啸,但此刻,这个小房间里暖意融融。
第9章 独行猎鹿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睁开了眼睛。
岩洞口的油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晨光。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二愣子。
新买的双管猎枪就靠在洞壁旁,枪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郭春海取下猎枪,用布条蘸着枪油细细擦拭。
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拥有自己的第一把枪,而现在,重生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趁手的家伙。
手指抚过木质枪托上的纹路,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海哥...二愣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这两天去了趟县城,又裂开了一些....
现在动作大了还是会疼得龇牙咧嘴。
你先接着睡。郭春海压低声音,我去溪边试试枪。
二愣子一听字,立刻精神了,一骨碌爬起来:俺也去!
伤没好利索别折腾。郭春海把他按回干草铺上,等我回来教你用那把五四式。
溪边的雪地上,郭春海找了棵枯树当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扣扳机。
的一声巨响,惊起林间一群麻雀。
枯树被打得木屑飞溅,正中靶心。
好枪!郭春海满意地检查着弹着点。
这把双管猎枪虽然比不上五六式半自动,但在八十米内的精度足够猎杀大多数野兽了。
他又试了几发,确保枪械性能稳定。
回到岩洞,二愣子已经生好了火,正眼巴巴地等着。
郭春海把手枪递给他:记住,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人。
二愣子像捧圣物似的捧着五四式,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枪身:真亮堂...比张会计那把还新呢!
郭春海蹲下来,手把手教他装弹、上膛、保险。
二愣子学得认真,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光彩。
海哥,咱现在有枪了,是不是能打更大的家伙了?二愣子突然问道。
郭春海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打啥?
就...就上次那头大马鹿!二愣子兴奋地比划着,赵炮手不是说能换收音机吗?
郭春海眯起眼睛。
他正有此意——那头逃走的公鹿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现在有了趁手的武器,是时候了结这个遗憾了。
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去。
郭春海故作轻松地说,心里却已经盘算起独自上山的计划。
二愣子的伤要想不留下后遗症,起码还得养十天半个月,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早饭后,郭春海借口去溪边检查套子,实则开始准备猎鹿的行装:十发子弹、绳索、斧头、干粮、水壶...
还有从王炮手那儿学来的鹿哨。
他把这些装进帆布包,藏在岩洞外的灌木丛里。
海哥,套着啥没?
回到洞里,二愣子正笨拙地练习退弹夹,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两只松鸦。郭春海晃了晃手里的猎物,晚上炖汤喝。
一整天,郭春海都心不在焉,脑海里全是那头大公鹿的影像——它那对分叉的鹿角,警惕的眼神,还有逃跑时矫健的身姿。
上辈子他猎到的第一头马鹿比这小得多,鹿茸也没这么完整。
后半夜里,等二愣子睡熟后,郭春海悄悄起身,在干草铺旁留下字条:去头道岭看看,最晚明天回。手枪留给你防身,别乱跑。
月光如水,照亮了积雪的山路。
郭春海背着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头道岭进发。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这是重生后第一次正经八百的独自狩猎,用新枪祭旗,必须是个像样的猎物。
两个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郭春海终于爬上了头道岭的制高点。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鹿群活动的区域。
他找了棵歪脖子松树爬上去,用望远镜——这是县城供销社新买的——仔细搜索着林线边缘。
太阳完全升起时,郭春海终于在东南方向的桦树林里发现了动静。
几头母鹿正小心翼翼地走出林子,在雪地里寻找可食的草根。
他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着。
按照马鹿的习性,公鹿通常会在母鹿确认安全后才现身。
果然,半小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林线边缘。
那对分叉的鹿角像王冠一样耸立在头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红色——正是上次那头公鹿!
郭春海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慢慢从树上滑下来,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开始向鹿群靠近。
风是从东南往西北吹的,正好把他的气味带向相反方向。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断枯枝惊动猎物。
距离缩短到两百米左右时,公鹿突然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郭春海立刻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到极致。
公鹿的耳朵转动了几下,最终又低头继续觅食。
郭春海继续前进,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观察。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猎枪的有效射程,但他想要更近一些,确保一击毙命。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受伤逃走的猎物,那种滋味比空手而归还难受。
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公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向林子方向移动。
郭春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单膝跪地,稳稳地托起猎枪。
准星对准公鹿的肩部——这是心脏的位置。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公鹿猛地一跳,却没有倒下,而是发疯般冲向林子。
郭春海咒骂一声,立刻补了一枪,这次明显看到鹿身上炸开一朵血花,但公鹿仍然顽强地窜进了树林。
郭春海顾不上隐蔽,拔腿就追。
雪地上的血迹时断时续,显示公鹿伤得不轻,但仍在拼命逃跑。
他跟着血迹追了将近一里地,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失去了踪迹。
见鬼...郭春海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
他蹲下身仔细寻找,终于在灌木根部发现了几滴新鲜的血迹。
顺着这个方向看去,隐约可见一条被压塌的痕迹通向一片密林。
郭春海重新给猎枪装弹,警惕地沿着痕迹前进。
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尤其是这种体型的大型动物,临死反扑能要人命。
密林里光线昏暗,雪地上的血迹更加明显了。
公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脚印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郭春海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郭春海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终于看到了那头公鹿——它倒在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下的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对美丽的鹿角无力地抵着地面,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找了个安全距离,举枪瞄准公鹿的头部。
这是猎人的规矩——给垂死的猎物一个痛快。
枪响过后,山谷重归寂静。
郭春海走到公鹿身边,轻轻抚摸着那已经失去光泽的皮毛。
这头雄壮的生物足有三百多斤,鹿角有六个分叉,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对不住了,兄弟。郭春海低声说,从腰间抽出猎刀。
上辈子老猎人告诉过他,每头猎物都值得尊重,它们用生命供养了猎人。
处理这么大的动物是项艰巨的工作。
郭春海先放了剩余的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完整的鹿茸——这是最值钱的部分。
接着是剥皮、分割肉块...
等一切忙完,太阳已经西斜。
郭春海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把鹿肉、鹿皮和鹿茸装好。
这么重的猎物不可能一次性运回去,他决定先把最值钱的鹿茸和鹿皮送回岩洞,明天再来运肉。
回程比来时艰难得多。
拖架在深雪中行进缓慢,郭春海的棉袄早已被汗水浸透。
天色渐暗,林间的风声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多了一串陌生的痕迹。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心头猛地一紧:是狼爪印,而且不止一只!
他立刻给猎枪上膛,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声,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狼群盯上他的猎物了。
郭春海知道不能慌。
他慢慢后退到一棵大树旁,确保背后安全。
狼群通常不会攻击成年人,但血腥味和独自一人的处境增加了危险性。
滚开!他大吼一声,同时朝狼群方向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绿眼睛瞬间消失了。
但郭春海知道它们不会走远,只是退到安全距离外等待机会。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剩下的路程,郭春海几乎是倒退着走的,每隔几分钟就回头查看。
狼群的踪迹时隐时现,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直到岩洞出现在视野里,那些绿眼睛才彻底消失。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迎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咋才回来?俺都快急死了!
郭春海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他卸下拖架,长舒一口气:打着马鹿了。
二愣子看到鹿茸和鹿皮,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海哥你太厉害了!
两人合力把猎物搬进岩洞。
郭春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只是因为累,更是因为后怕。
如果狼群胆子再大些,或者天再黑得早一些...
你咋一个人去了?二愣子一边生火一边埋怨,不是说好等俺伤好了...
怕它跑了。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接过二愣子递来的热水猛灌了几口,明天还得去运剩下的肉,你守着这些。
二愣子突然凑近,在他身上嗅了嗅:海哥,你碰上啥了?有股子腥臊味。
郭春海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被我吓跑了。
二愣子的脸色立刻变了:你一个人碰上狼群?
他一把抓住郭春海的胳膊,明天俺跟你一起去!
伤没好别添乱。郭春海甩开他的手,狼不敢靠近枪。
夜里,郭春海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绿莹莹的狼眼和公鹿痛苦的眼神。
半夜醒来,发现二愣子正坐在火堆旁,笨拙地擦拭着那把五四式手枪。
咋不睡?
二愣子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海哥,俺不是累赘。下次再有这事,带上俺。
郭春海喉头一哽。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明明傻乎乎的,却总想保护他。
他伸手揉了揉二愣子的脑袋:知道了,睡吧。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二愣子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坚持要跟去。
郭春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但严令他只能守在林子外围。
敢往深处走,回去就揍你。郭春海恶狠狠地威胁。
二愣子憨笑着点头,手里紧握着手枪。
两人沿着昨天的路线找到了剩余的鹿肉。
幸运的是,狼群只啃食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肉都完好无损。
郭春海把肉分成两份,和二愣子轮流背着往回走。
回程途中,二愣子突然停下脚步:海哥,听!
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郭春海立刻放下肉块,举枪警戒。
声音是从西边的柞树林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上树!郭春海低声命令,推着二愣子往最近的一棵红松跑去。
两人刚爬上树,一个庞大的身影就出现在林线边缘——是头棕熊!
它直立起来足有两米高,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着,显然是被鹿血的气味吸引来的。
树上的二愣子吓得直发抖,差点掉下去。
郭春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棕熊慢慢靠近他们放下的肉块,开始大快朵颐。
郭春海屏住呼吸——这头熊比月牙子还大,要是干掉它的话......
可惜的是,现在的距离有点远!
就在这时,二愣子的手枪突然从腰间滑落,地掉在雪地上!
棕熊立刻警觉地抬头,鼻子抽动着转向他们藏身的树。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棕熊吓了一跳,放下前爪,警惕地望向声源方向。
接着又是一枪,这次更近了。
棕熊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树上的猎物,慢悠悠地走回了林子深处。
谁开的枪?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是王炮手!
老人扛着那杆老步枪,正小心翼翼地接近。
王爷爷!二愣子兴奋地大喊。
王炮手抬头看见树上的两人,咧嘴笑了:哟,掏鸟窝呢?
下了树,郭春海才发觉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
王炮手捡起二愣子掉的手枪,意味深长地说:小子,枪都拿不稳还敢上山?
二愣子羞愧地低下头。
郭春海赶紧解释:是我带他来的,想多运点肉回去。
王炮手检查了下剩余的鹿肉,点点头:好货色。不过这季节棕熊活动频繁,你们俩小崽子胆子也太肥了。
原来老人是听见昨天的枪声,担心他们出事,特意上山查看的。
三人结伴下山,王炮手一路传授着对付猛兽的经验:碰上熊别爬树,那玩意爬得比你还快...装死更不行,它真会啃你两口试试...
回到岩洞,郭春海执意要分给王炮手一条鹿腿。
老人起初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成,算我沾你们小辈的光。
临走时,王炮手突然压低声音:张有德最近在打听你的消息,你们小心点。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知道了?
屯里没秘密。王炮手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放心,老家伙们心里有杆秤。
送走王炮手,郭春海和二愣子开始处理剩下的鹿肉。
鹿茸要阴干,鹿皮要绷紧晾晒,肉要分割腌制...忙到天黑才弄完。
夜里,两人围着火堆啃烤鹿肉。
二愣子突然问:海哥,咱这些能卖多少钱?
鹿茸最少四百,皮子一百五,肉被狼和棕熊给嚯嚯了一些,不过留下咱们俩吃的,最少也能卖个大几十块。郭春海盘算着,够咱们过个好年了。
二愣子眼睛亮晶晶的:那咱是不是能买更多子弹?还能扯块布做新衣裳?
郭春海笑着点头:都买。再给你买双棉靴,省得冻脚。
二愣子突然安静下来,低头摆弄着手指:海哥...你为啥对俺这么好?
郭春海喉头一哽。
他想起上辈子二愣子冻僵的尸体,想起那半块没来得及送出的水果糖...
因为你是我兄弟。他轻声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洞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山林古老的秘密。
第10章 仇家寻踪
晨雾像牛奶一样稠密,郭春海蹲在溪边,用猎刀继续刮着鹿皮上残留的脂肪。
刀刃与皮子摩擦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惊起了不远处一只早起的松鸦。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天又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从岩洞方向跑来,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你看俺找到了啥!
郭春海接过一看,是一块锈迹斑斑的剃须刀片。哪儿来的?
洞后边石缝里。二愣子兴奋地比划着,俺想刮刮胡子,咱现在有钱了,得讲究点。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
这傻兄弟自从有了新棉袄和新枪,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带着开始在意起形象来。
他接过刀片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转过来,我给你刮。
二愣子乖乖蹲下,仰起脸。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刮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上辈子他毁容后,都是二愣子帮他刮胡子,现在反过来了。
嘶——刀片不小心划了道小口子,二愣子却咧嘴笑了,没事海哥,俺皮厚!
刮完胡子,二愣子对着雪水照了照,满意地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真得劲!海哥你也刮刮?
郭春海摇摇头:留着挡风。他收起刀片,今天我去东沟看看,记得那边有群野猪。你守着洞,把剩下的鹿肉熏完。
二愣子立刻垮下脸:又让俺看家...
伤没好利索别逞能。郭春海往猎枪里压了两发子弹,等我回来教你打移动靶。
安顿好二愣子,郭春海背着猎枪出发了。
东沟离岩洞有七八里山路,是片水草丰美的洼地,野猪最爱在那里拱食。
他边走边留意着雪地上的踪迹——狍子的蹄印、兔子的足迹、还有...这是?
郭春海突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那串模糊的脚印。
不是野兽的,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成年男性的足迹,从脚印深度看都背着不轻的东西。
猎户?他轻声自语,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猎户不会这么密集地走在一起,而且脚印显示他们走走停停,像是在搜寻什么。
郭春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这些人是从三家屯方向来的,而且行进路线明显是朝着岩洞方向!
糟了!郭春海转身就往回跑,脑子里闪过王炮手的警告——张有德在打听他的踪迹。
山路上的积雪减缓了他的速度。
跑了约莫二里地,郭春海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
他立刻闪到一棵红松后,屏息静听。
...肯定在这片儿,老赵头说看见过他们往这边走。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岩洞...小山子提过一嘴...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像是屯里的混混刘三。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冲他们来的!
他悄悄探头张望,只见三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坡上指指点点。
领头的穿着件军大衣,腰间别着把砍刀——是张有德的远房侄子张铁柱,有名的狠角色。
后面跟着刘三和另一个面生的壮汉,两人手里都拎着棍棒。
分头找!张铁柱挥了挥手,看见人先别动手,招呼一声。那小子现在好像有枪。
三人分散开来,呈扇形向前搜索。
郭春海估算了下路线,最危险的刘三正好朝着岩洞方向去了。
他必须赶在这伙人之前回去!
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郭春海绕了个大圈,抄近路往岩洞狂奔。
胸口像着了火一样疼,但他不敢停下——二愣子还傻乎乎地在洞里熏肉呢!
距离岩洞还有一里多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郭春海浑身一激灵,那是五四式手枪的声音!
二愣子!他顾不上隐蔽,拔腿就跑。
刚爬上一个山坡,就看见岩洞方向冒起一股黑烟,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郭春海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他边跑边给猎枪上膛,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上辈子二愣子惨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转过最后一片灌木丛,岩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血液凝固——二愣子背靠洞壁,手里举着手枪,面前躺着个人,正是刘三!
另外两个人站在不远处,张铁柱正举着砍刀步步逼近。
别动!郭春海大喝一声,猎枪对准了张铁柱的后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愣子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海哥!他们要抢咱的肉!还说要你的命......
张铁柱慢慢转过身,脸上横肉抽搐:郭春海?正好,省得我们找了。
什么意思?郭春海枪口纹丝不动。
张会计发话了,要你一条腿给他儿子赔罪。张铁柱狞笑着晃了晃砍刀,识相的就放下枪,我们只打断你一条腿。
躺在地上的刘三突然呻吟起来:铁柱哥...这小子真开枪打我腿...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刘三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二愣子那一枪竟然打中了!
听见没?张铁柱趁机又往前蹭了两步,你兄弟先动的手,这事儿没完了。
郭春海冷笑一声:三个人持械上门,还说我们动手?
他枪口一偏,地一枪打在张铁柱脚前,再动一步,下一枪打你膝盖。
张铁柱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小子真敢开枪。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挪到郭春海身边,手枪还指着对面,他们说要烧咱的洞...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洞口堆着的干草有被点燃的痕迹,显然是被二愣子及时扑灭了。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手指扣上了扳机:谁指使的?张有德?
少废话!张铁柱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土枪,老子就不信你敢...
郭春海没等他说完就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打在土枪上,震得张铁柱虎口开裂,武器掉在雪地里。
滚回去告诉张有德,郭春海声音冷得像冰,再敢来找茬,下次子弹就不是打枪了。
张铁柱捂着手,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郭春海的枪法这么准,更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子发起狠来这么吓人。
还不滚?郭春海又举起了枪。
三人搀扶着狼狈逃窜,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上,郭春海才放下枪,转身查看二愣子的情况。
伤着没?
二愣子摇摇头,眼睛亮得吓人:海哥,俺打中他了!真的打中了!
郭春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回事?从头说。
原来郭春海走后不久,二愣子就听见洞外有动静。
他以为是郭春海回来了,刚走到洞口就看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
刘三二话不说就往洞口堆干草要点火,二愣子情急之下开了枪警告,没想到真打中了。
俺不是故意的...二愣子低下头,他们说要烧了咱的家...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他走进洞里检查损失,还好只有些熏肉被踩坏了,收拾东西,这地方不能呆了。
为啥?咱有枪啊!二愣子不解地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春海麻利地打包着必需品,张有德在屯里势力大,这次没得手,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两人匆匆收拾了鹿茸、鹿皮、鹿肉、熊胆和值钱的家当,用油布包好埋在了附近的秘密地点。
剩下的肉和吃的用的,大部分都拿上了,实在带不走得零碎,只好留在洞里。
去哪?二愣子背着包袱问。
郭春海想了想:先去老炭窑避避风头,等天黑再作打算。
老炭窑在更深的山里,是早年烧炭人留下的废弃工棚,比岩洞隐蔽得多。
两人赶到时已是下午,简单收拾了下就安顿下来。
海哥,咱以后咋办?二愣子啃着带来的干粮,闷闷不乐地问。
郭春海没立即回答。
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附近的地形图,眉头紧锁。
得罪死了张有德,短时间内三家屯这边是不能再待了;长期在野外也不是办法,冬天越来越冷...
去老金沟。他突然说。
老金沟?二愣子瞪大眼睛,那不是...
对,鄂伦春人的地盘。郭春海点点头,编了个理由:上回进县城碰见了一个鄂伦春老猎人,说他们那儿缺会打猎的年轻人。
二愣子有些犹豫:听说他们不待见外人...
我有办法。郭春海很有信心地说,就说咱们是来找亲戚的,远房表叔叫...叫阿坦布。
阿坦布?二愣子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真有这人?
郭春海神秘地笑笑,心里想着:有是有,不过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搬走了。
他收起纽扣,休息会儿,半夜出发。老金沟得走一整天。
傍晚时分,郭春海被一阵轻微的声惊醒。
他悄悄摸到炭窑口,借着月光看见不远处有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接近。
二愣子!他低声唤醒同伴,有人来了。
二愣子一个激灵爬起来,手枪已经握在手里。
郭春海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举着猎枪瞄准了那个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突然轻声喊道:海子?在里头不?
郭春海一愣——是王炮手的声音!
他谨慎地探出头:王爷爷?
老人家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肩上还背着那杆老步枪:可算找着你们了!
原来王炮手听说张铁柱带人上山后,立刻意识到要出事,赶紧跟了过来。
路上碰见了受伤的刘三,问出了大概情况。
你们惹大麻烦了。王炮手蹲在火堆旁,脸色凝重,张有德已经去公社告状了,说你们持枪伤人。
二愣子急了:是他们先...
我知道。王炮手摆摆手,但张有德有门路,公社武装部明天就要派人来搜山。
郭春海心头一紧。
这年头武装部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给他们定个持枪行凶的罪名,少说也得蹲几年大狱。
我们打算去老金沟。他低声说。
王炮手眼睛一亮:好主意!鄂伦春人自治,武装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路上吃的。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贴饼子和一块老咸菜疙瘩。
二愣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王爷爷...
别矫情。老人摆摆手,记住,走野狼谷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安全。到了老金沟就提阿坦布的名字,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郭春海惊讶地看着老人:您也认识阿坦布?
年轻时一起打过围子。王炮手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老小子还欠我一张貂皮呢。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王炮手一直送到谷口,临别时突然塞给郭春海一个小布包:拿着,万一用得上。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五十发猎枪子弹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看。老人神秘地说,走吧,趁着月色好赶路。
星光下的山路格外难走。
二愣子虽然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却硬是一声不吭地跟着。
郭春海不时回头看他,生怕这傻兄弟掉队。
海哥,咱真要去跟鄂伦春人住啊?爬上一处陡坡时,二愣子喘着气问。
暂时的。郭春海拽了他一把,等风头过去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上辈子虽然跟鄂伦春猎人打过交道,但真要融入他们的聚居地是另一回事。
不过眼下别无选择,张有德在公社的关系网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夜越来越深,林间的风声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二愣子不自觉地往郭春海身边靠了靠。
怕了?郭春海轻声问。
二愣子摇摇头:有枪呢...就是...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舍不得岩洞...二愣子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咱第一个家...
郭春海喉咙一哽。
是啊,那个简陋的岩洞,是他们重生后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二愣子第一次有了的概念的地方。
会回去的。他用力搂了搂二愣子的肩膀,我保证。
月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茫茫林海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手中的枪,还有兴安岭无尽的群山可以藏身。
至于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子弹和纸条,迈步走向密林深处。
第11章 雪夜木屋
寒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郭春海眯起眼睛,透过越来越密的雪幕望向远处——老金沟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而风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海哥!俺走不动了!二愣子在身后喊道,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的棉帽和眉毛上结满了冰霜,活像个白胡子老头。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雪碴子,回头看了看二愣子。
傻大个儿的伤腿显然又开始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们已经在风雪中跋涉了大半天,再这样下去非冻僵不可。
再坚持会儿!郭春海扯着嗓子喊,前面应该有间木屋!
他记得上辈子跟鄂伦春猎人打围子时,曾路过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就在老金沟北侧的山坳里。
如果记忆没错,再走半小时就能到。
二愣子没再抱怨,咬着牙继续跟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前进,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郭春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方向——按理说早该看到木屋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二愣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海哥!那儿!
顺着二愣子指的方向,郭春海隐约看见一个被积雪半掩的三角形轮廓——是木屋的屋顶!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连滚带爬地向那个方向冲去。
木屋比记忆中还要破旧。
门框歪斜着,窗户只剩下几个黑洞,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但此时此刻,在暴风雪中跋涉了一整天的两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宫殿。
有人吗?郭春海谨慎地敲了敲摇摇欲坠的木门,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漆漆的,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出大概轮廓:一张缺腿的木板床,一个石头垒的简易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最让人惊喜的是,墙角竟然堆着不少干柴!
咱运气不错!二愣子欢呼着冲进去,立刻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木屋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后,才放心地卸下肩上的包袱。
两人合力把歪斜的门勉强固定好,又用干草堵住窗户的破洞。
虽然寒风还是会从缝隙钻进来,但比外面强多了。
火堆很快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郭春海从包袱里掏出钢精锅,装了一锅雪架在火上。
二愣子则忙着把干草铺在木板床上,弄成个简易的铺位。
海哥,咱要在这儿住多久?二愣子一边铺床一边问。
看天气。郭春海往锅里掰了几块干肉,等雪停了再去找阿坦布。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老金沟的鄂伦春聚居地到底还有没有叫阿坦布的人?
就算有,人家会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汉人吗?
但这些现在想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熬过这场暴风雪。
肉汤的香气渐渐充满了小屋。
二愣子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搪瓷缸,眼巴巴地等着开饭。郭春海看着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急啥,还没好呢。
俺饿嘛...二愣子委屈地摸摸肚子,走了一天,肠子都打结了。
汤好了,两人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小口啜饮着。
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大,木屋的椽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海哥,这屋子不会塌吧?二愣子担忧地抬头看了看。
郭春海也拿不准,但为了安抚二愣子,他故作轻松地说:塌不了,老猎人的屋子都结实着呢。
正说着,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吹过,整个木屋都跟着晃了晃,屋顶的茅草被掀走了一片,雪花立刻从缺口灌了进来。
郭春海跳起来,四下张望想找东西堵缺口。
二愣子灵机一动,把他们的油布包袱皮展开,用木棍顶上去暂时挡住风雪。
忙活完,两人已经满头满脸都是雪。二愣子突然笑了:海哥,你像个白毛仙儿!
郭春海看看二愣子那副尊容,也忍不住笑了:你更像!
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恐惧。
笑够了,郭春海从包袱里掏出王炮手给的玉米面贴饼子,一人分了两个。
省着点吃,不知道雪要下多久。他叮嘱道。
二愣子点点头,却还是三两口就把饼子吞下了肚。
郭春海无奈,又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他。
夜深了,风雪依然肆虐。
两人挤在木板床上,合盖一条棉被。
二愣子很快打起了呼噜,郭春海却睡不着,睁眼听着外面的风声。
木屋每晃动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些。
郭春海刚有点睡意,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动物在雪地上行走的声!
他立刻清醒过来,轻轻推醒二愣子:嘘...外面有东西。
二愣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郭春海的话后瞬间清醒,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手枪。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木屋门口。
郭春海屏住呼吸,猎枪对准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会是狼吗?
还是熊?
这种天气野兽应该也躲起来了才对...
砰!砰!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两人一激灵。
是人!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谁会在这种天气深夜敲门?
郭春海大声问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过路的。风雪太大,求个落脚地。
郭春海没立即开门,而是凑到门缝处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裹着兽皮的高大身影站在雪地里,身后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那人回答,声音里带着疲惫,有老有小,不会害人。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拉开了门。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张熊皮,身后拖着个简易雪橇,上面捆着几只野兔和一只狍子。
老人看见郭春海手里的枪,微微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雪橇:分你们一半肉,换一夜暖和。
郭春海侧身让老人进屋。
借着火光,他这才看清老人的模样——典型的鄂伦春人长相,高颧骨,细眼睛,花白的头发扎成一条短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把造型奇特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我叫郭春海,这是我兄弟二愣子。郭春海接过老人递来的狍子肉,您怎么称呼?
老人蹲在火堆旁烤着手,头也不抬地说:山里人,名字不重要。他抬头看了眼郭春海,你们不是老金沟的。
不是,来找人的。郭春海顺着话头说,找个叫阿坦布的。
老人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找他干啥?
林场三家屯那边的王炮手让我们来的。郭春海掏出王炮手给的那几颗骨雕纽扣,说阿坦布欠他一张貂皮。
老人接过纽扣,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老王头还活着呢?他把纽扣扔回给郭春海,我就是阿坦布。
二愣子惊喜地叫出声:这么巧?!
郭春海却觉得有些蹊跷——这也太巧了。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肉汤热了热,给老人盛了一碗。
阿坦布接过碗,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往汤里撒了些粉末:尝尝,山花椒,驱寒。
三人围着火堆默默喝汤。
阿坦布时不时抬头打量郭春海和二愣子,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为什么找阿坦布?老人突然问。
郭春海斟酌着词句:我们在三家屯惹了麻烦,王炮手说您这儿可能需要会打猎的帮手。
什么麻烦?
打了张会计家的狗腿子。二愣子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赶紧捂住嘴。
阿坦布眉毛一挑:就这?他冷笑一声,张有德那狗东西还没死呢?
听这口气,似乎跟张有德也有过节。
郭春海稍微放松了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当然隐去了他们猎熊的部分。
阿坦布听完,盯着火堆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会下套子不?
二愣子抢着回答,海哥下的套子可厉害了,连兔子都知道往哪儿钻!
老人被逗笑了:明天跟我去打一个小围子。合格了,就留下。不合格...他指了指门,哪儿来回哪儿去。
郭春海点点头:公平。
夜深了,阿坦布在火堆旁和衣而卧,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二愣子凑到郭春海耳边,小声说:海哥,他真是阿坦布?
应该是。郭春海也压低声音,那纽扣上的花纹是鄂伦春人特有的,外人仿不来。
那咱明天...
睡觉。郭春海打断他,养足精神,明天好好表现。
二愣子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郭春海却迟迟睡不着,借着火光打量着阿坦布——老人即使在睡梦中,手也始终没离开过那把猎刀的刀柄。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郭春海心想。
上辈子他认识的鄂伦春猎人都豪爽直率,但眼前这位却处处透着警惕和防备。
王炮手和他之间,恐怕不止是欠一张貂皮那么简单。
外面的风雪渐渐停了,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上辈子那个风雪夜,二愣子的尸体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冻得像块石头。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眼泪却冻在了眼眶里...
海哥!醒醒!二愣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郭春海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二愣子正焦急地推着他,阿坦布要走啦!
郭春海一个激灵坐起来。
木屋里只剩他们俩,火堆余烬未灭,门大开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通向远方。
他说去前面等咱们!二愣子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还给咱留了只兔子!
郭春海迅速穿戴整齐,检查了下枪支弹药。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沿着阿坦布的脚印出发了。
雪后的山林美得惊人。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树枝上积满了雪,像挂满了。
二愣子像个孩子似的,时不时摇一下树枝,让雪落在自己头上,然后哈哈大笑。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阿坦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什么。
见两人来了,他招了招手。
看见那片榛子林没?阿坦布指着东南方向,有群野猪在那儿活动。你们去,打一头回来。
郭春海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确实有几头野猪在雪地里拱食,距离大约四百米,中间隔着条结冰的小溪。
用这个。阿坦布突然从背后解下杆老式步枪扔给郭春海,五发子弹,打不中就别回来了。
郭春海接过枪,心头一震——这是把三八式步枪,也就是俗称的三八大盖,抗战时期的老家伙了,但保养得极好,枪管锃亮。
俺们用自己枪不行吗?二愣子不解地问。
阿坦布冷笑:考验的就是用不熟悉的枪。怎么,不敢?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检查了下枪械状况,然后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
两人沿着山脊向野猪群迂回前进。
二愣子小声嘀咕:这老头真怪,为啥非得用他的破枪...
嘘...郭春海示意他安静,这是考验。鄂伦春人最看重猎人的适应能力。
他们花了将近一小时才绕到野猪群的下风向。
郭春海选了棵歪脖子树当射击点,架好步枪,调整呼吸。
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虽然远,但后坐力大,精度也不如他的双管猎枪。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野猪旁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雪花。
野猪群受惊,但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警惕地抬头张望。
郭春海迅速调整瞄准点,第二枪击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后腿。
受伤的野猪惨叫着乱窜,整个猪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
郭春海跳起来,带着二愣子向受伤的野猪追去。
野猪虽然受伤,但在雪地里跑得依然飞快。
两人追了将近二里地,才在一个小山坳里堵住了它。
野猪见无路可逃,转身露出细细的獠牙,准备拼命。
我来!二愣子举起手枪就要射击。
郭春海拦住他,用刀。不用咱自己的枪。
二愣子脸色变了:用...用刀?
郭春海已经抽出了猎刀:我正面吸引它注意,你从侧面捅它脖子。记住,下手要快准狠。
野猪喘着粗气,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郭春海慢慢靠近,突然大喊一声跳起来,吸引了野猪的注意力。
二愣子趁机从侧面扑上去,猎刀精准地刺入野猪的脖颈!
野猪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扭动着身躯。
二愣子被甩出去老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郭春海赶紧补了几刀,终于结果了这头顽强的野兽。
没事吧?郭春海扶起二愣子。
二愣子摇摇头,脸色煞白:俺...俺第一次用刀...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他检查了下野猪,足有七八十斤,够阿坦布吃好几天了。
两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拖着野猪往回走。
半路上遇到了来找他们的阿坦布,老人看了看野猪的伤口,又看了看二愣子血迹斑斑的衣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行,算是守规矩。他简短地评价道,转身带路,跟我来。
三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走了约莫两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座圆锥形的仙人柱(鄂伦春传统民居)散布在雪地上,炊烟袅袅升起,几个穿兽皮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欢迎来到老金沟。
阿坦布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第12章 猎手尊严
仙人柱里的热气混着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熏得郭春海眼睛微微发酸。
他盘腿坐在兽皮垫子上,看着阿坦布用猎刀将烤好的野猪肉分成小块。
周围的鄂伦春人低声交谈着,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阿坦布把最大的一块肉推到郭春海面前,又给二愣子分了块带骨头的。
二愣子接过肉,眼睛都直了,但没敢立刻下嘴,而是学着郭春海的样子,等阿坦布先动刀。
汉人懂规矩?
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猎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叫托罗布,是阿坦布的侄子,从见面起就对两人没什么好脸色。
郭春海没接话,只是慢慢咀嚼着烤肉。
上辈子他跟鄂伦春猎人打交道时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他们用刀杀了野猪。阿坦布头也不抬地说,比某些只会放空枪的强。
托罗布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身边另一个年轻猎人——格帕欠嘿嘿笑了起来,但很快被阿坦布瞪了一眼止住了。
饭后,女人们收拾餐具,男人们则聚在火塘边抽烟。
阿坦布拿出个鹿皮口袋,倒出些烟叶分给众人。
郭春海接过一小撮,熟练地搓成烟卷,用火塘里的炭点燃。
这个动作引起了老猎人们的注意。
你抽过我们的烟?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问。
抽过。郭春海吐出一口青烟,烈,但够劲。
老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态度明显和善了些。
托罗布却不依不饶:杀头小猪崽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打头狼回来。
二愣子一听就急了:谁说俺们不能...
郭春海按住他的胳膊:明天我去。他平静地看着托罗布,你想要狼还是豹子?
这话一出,仙人柱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阿坦布都抬起了头,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口气不小。托罗布冷笑,那就带张狼皮回来。要公的,冬天毛色好的。
郭春海简短地应下,起身向阿坦布点点头,要不然,还是借您的枪用用?
阿坦布没说话,只是把那杆三八大盖推了过来,外加五发子弹。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仙人柱,二愣子急得直转圈:海哥!你咋答应他了?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找狼去?
狼有固定的活动范围。郭春海检查着步枪,两三年前我来过这片,记得西边山坳里有狼窝。
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愣子声音都变了调,再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郭春海放下枪,认真地看着二愣子:要想在这儿立足,必须拿出真本事。鄂伦春人只尊重强者。他顿了顿,你留下,帮我照顾好咱们的东西。
二愣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郭春海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郭春海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二愣子执意要送他到路口,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看见狼群千万别硬来,子弹省着点用...
知道了。郭春海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回去吧,天冷。
晨雾中的老金沟静谧而神秘,几座仙人柱的烟囱里刚刚升起炊烟。
郭春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西边的山坳进发。
上辈子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不会错——那里有片桦树林,旁边是条结冰的小溪,狼窝应该就在溪边的岩洞里。
走了约莫两小时,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头。
郭春海找了块岩石歇脚,掏出阿坦布妻子给的肉干啃了几口。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突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是狼的!
而且不止一只,看样子是个小群体。
郭春海立刻来了精神,顺着脚印追踪过去。
脚印一路延伸到溪边,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灌木一看,心跳顿时加速——前方五十米处的岩洞前,三只狼正在分食一只狍子!
两只体型较小的应该是母狼,另一只明显大一圈的公狼站在高处警戒,灰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好家伙...郭春海轻声自语。这头公狼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肩高将近一米,粗壮的脖颈上鬃毛直立,一看就是狼群的头领。
郭春海慢慢后退到安全距离,开始思考对策。
现在打,距离太远,三八大盖肯定不行;正面硬拼肯定不行,三对一胜算太小;埋伏等待又太耗时间,而且狼的嗅觉极其灵敏,很容易发现他。
正犹豫间,公狼突然抬头,警觉地望向他的方向!
郭春海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公狼抽动着鼻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又低头继续进食。
郭春海决定改变策略。
他记得上辈子老猎人说过,狼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尤其是在冬季食物匮乏的时候。
与其冒险攻击狼群,不如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他悄悄绕到岩洞后方的高地上,找到一处视野良好的射击点。
这里距离狼的进食点约两百米,刚好在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内。
郭春海趴下来,用雪把自己伪装起来,枪口对准了岩洞方向。
等待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体的热量被冰冷的雪地一点点吸走。
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
太阳渐渐西斜,狼群终于结束了进食。
两只母狼钻进岩洞休息,公狼则开始例行巡逻——正如郭春海预料的那样!
公狼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标记领地。
郭春海屏住呼吸,准星牢牢锁定了它的胸口。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就是现在!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公狼猛地一跳,但没有倒下,而是迅速转身往岩洞方向逃窜!
郭春海咒骂一声,立刻补了一枪,这次明显看到狼身上炸开一朵血花,但它的速度丝毫未减。
这狗日的破枪,真不趁手!
郭春海爬起来就追。
这么近的距离居然两枪都没放倒,这狼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
血迹在雪地上断断续续地延伸,显示公狼伤得不轻。
郭春海追了将近一里地,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失去了踪迹。
他警惕地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狼很可能躲在附近准备伏击。
沙沙...右前方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响动。
郭春海立刻举枪瞄准,却看见一只松鸦扑棱棱飞起。
他刚松了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郭春海猛地转身,公狼已经扑到了眼前!
他来不及举枪,只能横过枪身格挡。
狼的利齿狠狠咬在木质枪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近距离看,这头公狼更加骇人——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怒火,嘴角泛着带血的泡沫,肩部的枪伤还在汩汩流血。
它松开枪托,闪电般地又是一扑,这次直接瞄准了郭春海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侧身避开,同时抽出猎刀划向狼的腹部。
公狼灵活地一扭身,只被划破了皮毛。
一人一狼在雪地上对峙着,都在喘息,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来啊!郭春海低声挑衅,慢慢移动脚步,试图把狼引到一片开阔地。
公狼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突然改变策略,开始绕着他转圈,寻找背后攻击的机会。
郭春海不得不跟着转,始终保持正面朝向狼。
僵持了几分钟后,公狼突然佯装扑向左侧,在郭春海重心偏移的瞬间,真正发力扑向右侧!
郭春海虽然及时反应过来,但还是被狼爪在肩膀上抓出几道血痕。
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上辈子老猎人教过他,对付狼不能一味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它的节奏。
郭春海突然大吼一声,反守为攻,猎刀直取狼的眼睛!
公狼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仓皇后退,被郭春海抓住机会一脚踹在腹部伤口上。
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郭春海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刀,这次正中狼的前腿关节。
公狼站立不稳,踉跄着倒在雪地上,但立刻又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的凶光丝毫未减。
对不住了,兄弟。郭春海低声说,举起猎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狼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但直到最后一刻,那里面都没有恐惧,只有不屈的野性。
郭春海突然对这头顽强的野兽生出一丝敬意。
他小心地剥下完整的狼皮,确保不损坏一点毛色。
天色已晚,郭春海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往回走。
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这张完美的狼皮,将是他和二愣子在老金沟立足的通行证。
刚走出没多远,他突然听见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异响。
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给步枪上了膛——难道是狼群来报复了?
海哥!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接着二愣子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
郭春海又惊又怒:你怎么来了?!
二愣子看到他肩上的伤,脸色顿时变了:俺不放心...天都快黑了...
他的目光落在郭春海手中的狼皮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你真打着啦?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失血加上疲惫,他差点站不稳。
二愣子赶紧上前扶住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傻子,你不冷啊?郭春海想推开他。
二愣子执拗地按住他的手:俺壮实,不怕冷!
他看了看狼皮,又看了看郭春海肩上的伤,突然红了眼眶,海哥,都是为了俺...
少废话。郭春海勉强笑了笑,扶我回去。这狼皮得赶紧处理,不然该走形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暮色中前行。
二愣子几乎是把郭春海半背半扶地弄回了老金沟。
村口的猎犬最先发现他们,汪汪叫着引来了村民。
阿坦布举着火把走来,看到郭春海手中的狼皮时,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示意两个年轻人跟他去仙人柱。
鄂伦春的女人们熟练地帮郭春海清洗包扎伤口,又煮了碗热腾腾的草药汤给他喝下。
狼皮被阿坦布亲自拿去处理,这是猎人之间最高的尊重。
托罗布和格帕欠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终于,托罗布走上前,从腰间解下把精致的猎刀放在郭春海面前:你的了。
这是鄂伦春猎人表示认可的方式。
郭春海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刀,别在了自己腰间。
夜深了,二愣子守在郭春海身边,像只忠诚的大狗。
阿坦布走进来,手里拿着处理好的狼皮,毛色光亮如新。
明天,给你做件皮袄。老人简短地说,从今往后,老金沟就是你们两人真正的家。
郭春海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和二愣子将真正成为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肩上几道很快就会愈合的伤痕——值得。
第13章 新家仙人柱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仙人柱里,兽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肩膀上的伤口结了层薄痂,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穿好衣服,掀开兽皮门帘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老金沟的空地上,十几个鄂伦春男人正在忙碌。
阿坦布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搬运桦树杆,托罗布和格帕欠在削制固定用的皮绳,妇女们则在一旁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愣子像个陀螺似的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帮忙扶杆子,一会儿跑去添柴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醒了?阿坦布走过来,递给郭春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喝了,伤口好得快。
郭春海接过碗,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仰头一饮而尽,被呛得直咳嗽:这是...?
熊胆粉掺山草药。阿坦布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今天给你和二愣子盖仙人柱。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空地中央已经立起了十几根碗口粗的桦木杆,呈圆锥形排列。
两个年轻猎人正在用皮绳将交叉处牢牢捆紧。
这是鄂伦春传统民居仙人柱的骨架,上辈子他见过,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拥有一座。
这...太麻烦大家了...郭春海有些无措。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建造房屋,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阿坦布摆摆手:你杀了头狼,证明了自己。鄂伦春人敬重好猎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新鲜鹿皮,那是格帕欠送的。托罗布给了你二十发步枪子弹。其他人也会送东西来。
郭春海喉头一哽。
上辈子他孤独半生,除了二愣子没人真心待他好。
而现在,这些刚认识不久的鄂伦春人却用最朴实的方式接纳了他。
我去帮忙。他放下碗,大步走向忙碌的人群。
建造仙人柱是项集体劳动。
男人们负责搭建骨架和覆盖兽皮,女人们则准备新居所需的日常用品。
郭春海被分到和二愣子一组,负责将一张张鞣制好的鹿皮缝合在一起,做成覆盖骨架的围子。
海哥,你看俺缝的行不?二愣子举起一块接好的皮子,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
郭春海接过皮子,又补了几针:这样更牢固。冬天风大,缝不紧会漏风。
托罗布扛着一捆桦树皮走过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汉人懂这个?
我爹教的。郭春海随口编了个理由,他是老猎户。
托罗布没再多问,把桦树皮铺在地上:垫在地上,隔潮。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枪法不错,但缝皮子还得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挑衅,但语气已经比昨天缓和多了。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年轻人表达认可的特殊方式。
中午时分,妇女们招呼大家吃饭。热腾腾的炖肉、烤饼和野果酒摆满了临时搭建的木台。
按照鄂伦春习俗,新居动工要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
阿坦布在仙人柱骨架前点燃了一堆松枝,用鄂伦春语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
他说啥?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
他虽然懂一些鄂伦春狩猎术语,但这种传统祝词还是听不懂。
旁边的格帕欠主动翻译:祈祷山神赐福新居,保佑住在里面的人狩猎丰收。
仪式结束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坦布把最大的一块肉分给了郭春海和二愣子,这是贵客的待遇。
女人们则不停地往他们碗里添肉加汤,生怕他们吃不饱。
尝尝这个。一个扎着长辫的鄂伦春姑娘——阿坦布的小女儿乌娜吉端来一碗乳白色的液体,驯鹿奶酿的酒,暖身子。
二愣子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顿时呛得满脸通红:嚯!够劲儿!
众人哈哈大笑。
乌娜吉也抿嘴笑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个外来者:阿爸说你们汉人喝不惯这个。
慢慢就惯了。郭春海接过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酸甜中带着辛辣,确实比普通的酒烈得多。上辈子他喝过这种酒,知道后劲很大。
饭后,建造工作继续。
骨架已经完成,现在开始覆盖兽皮。
郭春海和二愣子缝制的皮围子被男人们合力拉起,一层层固定在骨架上。
最外层是防水性更好的熊皮和犴皮,用皮绳牢牢捆紧。
太阳西斜时,一座崭新的仙人柱终于矗立在老金沟的空地上。
圆锥形的结构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帘是用郭春海猎到的那只公狼皮做的,威风凛凛。
进去看看。阿坦布掀开门帘。
郭春海弯腰走进去,顿时感到一阵暖意。
仙人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四米,中间是石头垒成的火塘,四周铺着桦树皮和兽皮。
最里侧是睡觉的地方,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被褥。
火塘上方开了个出烟口,既通风又不漏雨雪。
这...这真是给俺们的?二愣子摸着光滑的兽皮墙壁,声音有些发颤。
阿坦布点点头:从今晚开始,这就是你们的家。
他指了指挂在柱子上的几个皮袋,盐、茶叶、火药,都是大家凑的。
郭春海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这些质朴的猎人用最实在的方式,给了他和二愣子一个真正的家。
傍晚,老金沟举行了热闹的庆祝活动。
村民们聚在最大的仙人柱前,点燃篝火,喝酒唱歌。
乌娜吉和几个姑娘跳起了传统的斗熊舞,模仿熊的动作憨态可掬;男人们则比试摔跤和射箭,欢声笑语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灌了不少驯鹿奶酒,脸颊发烫。
托罗布拎着酒囊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郭春海旁边:来,再喝点!
不行了...郭春海摆摆手,明天还得...
怕什么!托罗布硬是把酒囊塞到他手里,冬天长着呢!
格帕欠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尝尝这个,好东西。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块黑褐色的膏状物。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啥呀?
犴油膏,抹在脚上,零下五十度都不冻。格帕欠得意地说,我阿爷的秘方。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的宝贝,平时根本不外传。
他郑重地道了谢,把油膏小心地收好。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
郭春海扶着醉醺醺的二愣子回到他们的新家。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愣子一进门就瘫在了兽皮铺上,嘴里还嘟囔着好喝...再来...
郭春海苦笑着摇摇头,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
他自己则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检查新得的猎刀——托罗布送的那把。
刀身狭长锋利,刀柄缠着红绳,鞘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是鄂伦春猎人最珍视的随身物品,能把它送给外人,意味着真正的认可。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静谧。
郭春海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就着劣质白酒麻痹脸上的伤疤。而现在...
二愣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着:海哥...有家了...
郭春海鼻子一酸。是啊,有家了。
不再是岩洞,不是炭窑,而是一座真正的、有人情味的家。
他轻轻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看着火星升腾而起,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第二天清晨,郭春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狼皮门帘一看,是乌娜吉。
姑娘脸色凝重:阿爸叫你们快去,出事了。
郭春海立刻清醒过来,摇醒了还在酣睡的二愣子。
两人匆忙穿好衣服,跟着乌娜吉来到阿坦布的仙人柱。
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老猎人,气氛凝重。
阿坦布见他们来了,指了指地上的一张兽皮:看看这个。
郭春海蹲下身,发现是张被撕烂的狼皮,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皮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猛兽硬生生扯碎的。
昨晚上在溪边发现的。阿坦布沉声说,还有这个。他拿出个木匣,里面放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郭春海心头一紧——是熊毛!
而且从粗细和长度看,是头体型巨大的成年棕熊。
独眼?他下意识问道。
阿坦布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郭春海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急忙掩饰:猜的...这么凶的熊,可能是伤过人的。
阿坦布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是独眼。十年前被我打瞎了右眼,没想到还活着。他指了指狼皮,这是它的警告。冬天缺食,它要下山了。
在场的猎人们脸色都变了。
郭春海知道,一头有经验的独眼老熊比普通熊危险十倍——它记仇,而且懂得避开猎人的陷阱。
要组织围猎。托罗布的父亲——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人说,趁它还没伤人。
阿坦布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愿意去的,现在报名。
在场的猎人纷纷举手,包括托罗布和格帕欠。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也举起了手。
你们?阿坦布皱眉,刚来没多久...
我们有枪。郭春海平静地说,而且我猎过熊。
仙人柱里顿时安静下来。
猎人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最终,阿坦布缓缓点头:好。明天日出前在这里集合。带足弹药和干粮,这一去可能要好几天。
回到自己的仙人柱,二愣子终于忍不住了:海哥,咱真要去啊?那可是独眼老熊!
郭春海检查着双管猎枪的弹药,头也不抬:必须去。要想在这里立足,就得和大家共进退。
可是...
没有可是。郭春海抬起头,阿坦布收留了我们,现在他的村子有危险,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二愣子不说话了,默默开始收拾行装。
郭春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上辈子那头熊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有枪,有经验,还有一群可靠的同伴。
傍晚,乌娜吉送来了一包肉干和草药。
姑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小心那只熊...它杀过我阿哥。
第14章 猎熊之争
天还没亮,郭春海就被二愣子的呼噜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仙人柱里冷得像冰窖。
二愣子蜷缩在兽皮被里,像个大虾米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起来了。郭春海踢了踢二愣子的脚底板,今天猎熊。
二愣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撞到低矮的屋顶:啊?几点了?
快日出了。郭春海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用火石重新点燃。
火光渐渐驱散了黑暗,映照出墙上挂着的各式武器——双管猎枪、五四手枪、托罗布送的猎刀,还有阿坦布借给他们的那杆三八大盖。
两人简单吃了点肉干和炒面,开始检查装备。
郭春海给每把枪都上了油,确保击发顺畅;二愣子则忙着把子弹分装进几个小皮袋,方便随时取用。
海哥,你肩膀还疼不?二愣子突然问道,眼睛盯着郭春海肩上结痂的伤口。
早没事了。郭春海活动了下肩膀证明给他看,你呢?腿伤咋样?
二愣子拍拍大腿:好利索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是...有点怕...
郭春海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二愣子:怕很正常。但记住,这次咱们不是两个人,有阿坦布他们呢。
二愣子重重点头,脸上的不安渐渐被坚定取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就来到了集合地点。
阿坦布的仙人柱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猎人,个个全副武装。
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在比试谁的刀更锋利,乌娜吉则忙着给大家分发热乎乎的肉包子——这是她连夜准备的。
来了?阿坦布冲郭春海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小皮囊,熊油,抹在脸上防冻。
郭春海道了谢,把油膏分给二愣子一些。
这玩意儿带着股腥膻味,但确实能防止皮肤冻伤。
阿坦布见人到齐了,用猎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独眼最近在鬼见愁一带活动。我们分三组,从三个方向围过去。他指了指几个关键位置,托罗布带人守东边山脊,格帕欠负责西边溪谷,我亲自带人从正面逼近。发现熊迹就吹哨,不要单独行动。
郭春海听着这个计划,眉头越皱越紧。
这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风险太大了。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猎熊惨剧,大部分都是因为低估了熊的狡猾和凶残。
阿坦布,他忍不住开口,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阿坦布挑了挑眉:
熊的嗅觉是人的几百倍,直接围捕很容易被它察觉。
郭春海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新路线,不如先找到它的活动规律,在必经之路上设陷阱。等它中招了,再围攻不迟。
阿坦布还没说话,托罗布先冷笑起来:汉人就是胆小!对付熊就得正面硬刚,设陷阱算什么本事?
就是!格帕欠附和道,鄂伦春猎人从不耍这种花招!
老猎人们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也有些不以为然。
只有乌娜吉好奇地看着郭春海画的路线图,若有所思。
阿坦布沉默了片刻: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郭春海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详细画出了他的计划:先在熊常走的路径上挖深坑,底部插上尖木桩;再用新鲜的鱼内脏做诱饵;等熊掉进陷阱受伤后,猎人们再从安全距离射击。
独眼很狡猾,他补充道,普通陷阱骗不了它。但我注意到它右眼瞎了,左侧视野有盲区。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够了!托罗布突然打断他,阿爸,咱们鄂伦春人什么时候需要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打猎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阿坦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自己的族人,最终摇了摇头:按老规矩来。分三组围猎。
郭春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二愣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只好作罢,默默退到一边。
队伍很快分好了组。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分在阿坦布这组,同行的还有乌娜吉和两个老猎人。
托罗布和格帕欠各自带领一队年轻人,负责东西两翼。
出发前,乌娜吉偷偷塞给郭春海一个小布包:拿着,可能用得上。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根细钢丝和几个小铃铛——做陷阱的好材料!
他惊讶地看向乌娜吉,姑娘却已经转身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俏皮的背影。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
阿坦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只猫,几乎不留痕迹。
郭春海和二愣子紧随其后,学着老猎人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两小时,阿坦布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一处痕迹。
郭春海凑过去一看,心头一紧——是个巨大的熊掌印,足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大,掌印前端还有深深的爪痕。
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阿坦布低声说,指了指前方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它在那儿吃过东西。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灌木丛位于两个山脊之间的低洼处,是熊最喜欢的觅食地。
从痕迹看,独眼在这里刨过树根,可能是在找冬眠的土拨鼠。
分头找找,看它往哪个方向去了。阿坦布命令道,别走太远,十分钟后回来集合。
猎人们四散开来。郭春海拉着二愣子往东边搜索,很快又发现了一串熊掌印,通向一条干涸的溪床。
海哥,咱真不设陷阱啊?二愣子小声问,那老熊看起来好大只...
郭春海摇摇头:阿坦布说了算。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乌娜吉给的钢丝,不过...我们可以做点小准备。
他迅速在熊掌印旁边的两棵树之间设了个简易绊索,挂上小铃铛。
这样如果熊从这里经过,至少能给他们个预警。
回到集合点,其他猎人也陆续回来了。
乌娜吉发现了一处熊粪便,还带着热气;一个老猎人则找到了熊蹭过树的痕迹,树干上留着几撮黑毛。
它往鬼见愁去了。阿坦布判断道,我们继续追。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
随着海拔升高,积雪越来越厚,行走变得异常艰难。
二愣子不小心踩空了一次,半条腿陷进雪坑里,被郭春海及时拽了出来。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鬼见愁——一处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岩洞。
阿坦布示意大家隐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接近最大的那个洞口。
有动静!乌娜吉突然低声警告。
几乎同时,郭春海设的铃铛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声源方向。
灌木丛作响,一个黑影慢慢显现——是托罗布那组人!
原来他们从东侧绕了过来,不小心触动了郭春海设的绊索。
见鬼!阿坦布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不是让你们在东边守着吗?
托罗布不服气地辩解:我们发现了熊迹,就跟着过来了!
胡闹!阿坦布压低声音怒斥,这样会惊动...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突然从崖壁上的洞穴里传来!
那声音如此之大,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独眼!一个老猎人惊呼。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洞穴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棕熊,站立时足有两米多高,右眼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左眼则闪烁着凶光。
它抽动着鼻子,显然已经闻到了猎人们的气味。
散开!阿坦布大喊一声,同时举起了猎枪。
猎人们迅速分散寻找掩体。
郭春海拉着二愣子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心脏狂跳如鼓。
这头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少说有五百斤!
阿坦布率先开火,子弹打在熊的肩膀上,溅起一朵血花。
独眼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却没有逃跑,而是直扑阿坦布而去!
老猎人敏捷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过熊掌的拍击。
开火!托罗布大喊着扣动扳机。
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棕熊。
但独眼极其狡猾,它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竟然避开了大部分射击,反而向猎人们发起了冲锋!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年轻猎人被熊掌扫中,飞出好几米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郭春海看准机会,从侧面连开两枪。
一枪打中了熊的后腿,另一枪擦着它的耳朵飞过。
独眼立刻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海哥!二愣子惊叫一声,举枪就射,但慌乱中打偏了。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猛地拽着二愣子滚下山坡,躲过了熊的扑击。
两人在雪地上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浑身都是雪,但好歹躲过一劫。
山坡上,猎人们还在与独眼周旋。
这头老熊实在太狡猾了,它懂得利用地形掩护,还会假装受伤引诱猎人靠近。
托罗布差点上当,幸亏阿坦布及时开枪吸引了熊的注意力。
这样不行!郭春海喘着粗气说,得把它引到开阔地去!
怎么引?二愣子脸色煞白。
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包准备当午餐的鱼干:用这个!熊最爱鱼腥味!
他迅速把鱼干绑在一根长树枝上,做成个简易的诱饵。
然后猫着腰绕到上风口,把鱼干高高举起。
寒风很快把鱼腥味吹向了独眼的方向。
棕熊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左眼死死盯住了郭春海手中的鱼干。
它犹豫了一下,竟然放弃了眼前的猎人,径直朝郭春海冲来!
郭春海转身就往事先看好的开阔地跑去,二愣子紧随其后。
独眼在后面穷追不舍,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郭春海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开阔地就在前面了!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片没有遮挡的雪地。
独眼也紧跟着冲了出来,完全暴露在了猎人们的射界内。
现在!郭春海大喊一声,拉着二愣子扑倒在雪地上。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阿坦布、托罗布和其他猎人抓住机会,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独眼。
这次没有树木岩石遮挡,大部分子弹都命中了目标!
独眼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人立而起,然后像座小山一样轰然倒下,溅起大片雪花。
猎人们谨慎地靠近,枪口始终对准倒地的棕熊。
阿坦布用猎刀柄捅了捅熊的眼睛——没有反应,这才确认它真的死了。
好枪法!托罗布走过来,难得地对郭春海竖起了大拇指。
阿坦布检查着熊身上的弹孔,若有所思:引熊出洞...这招不错。
郭春海喘着粗气,勉强笑了笑:运气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要不是他急中生智用鱼干诱饵,今天很可能要出人命。
那个被熊掌扫中的年轻猎人已经被人扶了过来,脸色惨白,但好在只是皮肉伤。
猎人们开始处理熊尸。按照鄂伦春传统,杀死猛兽的猎人可以分到最好的部分。
阿坦布亲自割下熊胆,递给了郭春海:你的。
这是莫大的荣誉。郭春海郑重地接过还温热的熊胆,然后转手递给了二愣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二愣子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海哥...
拿着。郭春海把熊胆塞进他手里,没有你那一枪分散它注意力,我也跑不掉。
阿坦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拍拍郭春海的肩膀:下次猎熊...用你的方法。
回村的路上,猎人们轮流扛着熊尸,气氛轻松了许多。
托罗布甚至主动跟郭春海搭话,问他那些陷阱的技巧。
乌娜吉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偷看郭春海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西下时,老金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的猎犬最先闻到气味,汪汪叫着迎了上来。
很快,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迎接凯旋的猎人们。
当五百多斤的独眼老熊被扔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妇女们忙着生火做饭,孩子们则好奇地围着熊尸打转。
阿坦布站在高处,高声宣布:今天,郭春海和二愣子证明了自己!他们不再是客人,而是我们的兄弟!
欢呼声再次响起。托罗布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格帕欠则塞给他一皮囊烈酒;乌娜吉红着脸递上一条亲手绣的狼皮腰带。
二愣子站在人群中,笑得像个孩子。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上辈子他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接纳、被尊重的感觉,而现在...
海哥!二愣子挤过来,手里举着两个木碗,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郭春海接过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第15章 醉酒告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老高,映红了围坐一圈的鄂伦春猎人们的脸庞。
郭春海端着木碗的手已经有些发抖,碗里的驯鹿奶酒晃荡着,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和酒气。
喝!再喝一碗!托罗布粗着嗓子喊道,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郭春海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胸口发烫。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碗了,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格帕欠拍着大腿起哄,汉人兄弟够爽快!
二愣子在一旁早就喝趴下了,像摊烂泥似的靠在木桩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
郭春海也想躺下,但身为猎熊英雄,他不能在这些鄂伦春汉子面前露怯。
郭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郭春海转头,看见乌娜吉捧着个酒碗站在他面前。
姑娘今晚格外漂亮,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红扑扑的脸蛋在火光映照下像熟透的山楂。
她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我...我也敬你一碗。乌娜吉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的。
郭春海愣住了。
按鄂伦春的规矩,未婚姑娘给男人敬酒可是有特殊含义的。
他下意识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正眯着眼睛抽烟袋,假装没看见这边的情况。
这...郭春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喝不下了...
瞧不起我?乌娜吉的眉毛竖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周围的猎人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郭春海额头冒汗,骑虎难下,只好接过酒碗:哪能呢...
他硬着头皮又灌下一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直冒金星。乌娜吉却还不罢休,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碗:好事成双!
猎人们哄笑起来,有人开始有节奏地拍手起哄。郭春海知道这下躲不过去了,只好再次仰头喝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还有...还有三阳开泰!乌娜吉不知从哪又变出第三碗,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郭春海这下真慌了。这丫头是铁了心要灌醉他啊!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接过碗,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出丑。
第三碗下肚,世界开始天旋地转。郭春海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乌...乌娜吉...我真不行了...
不行?乌娜吉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猎熊都行,喝酒就不行?
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放根火柴。郭春海两辈子没跟姑娘这么近距离接触过,顿时手足无措,酒劲一下子冲上了头。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乌娜吉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转向众人:阿爸!各位叔伯!我乌娜吉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要嫁给郭春海!
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郭春海只觉得的一声,酒醒了大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求助地看向阿坦布,老猎人却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看不出喜怒。
乌娜吉...你...你喝多了...郭春海想抽回手,却被姑娘攥得死死的。
我没醉!乌娜吉大声宣布,脸颊红得像秋天的山丁子,你杀了独眼,是英雄!英雄就该配好姑娘!我乌娜吉是老金沟最好的姑娘,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猎人们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起哄声。托罗布吹了声口哨:郭兄弟,好福气啊!
格帕欠则酸溜溜地说:早知道杀熊能娶乌娜吉,我去年就该去...
闭嘴!乌娜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向郭春海,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郭大哥...你不喜欢我吗?
郭春海头皮发麻。平心而论,乌娜吉确实是个好姑娘——漂亮、能干、性格直爽。但他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年的心理年龄,看乌娜吉就像看个小妹妹,更别说现在亡命天涯的处境...
我...我不是...他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
关键时刻,阿坦布终于发话了:行了,丫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等酒醒了再说。
老猎人一发话,乌娜吉虽然不情愿,还是松开了手。但她临走前在郭春海耳边丢下一句:你跑不掉的!,热气喷得他耳根发烫。
篝火晚会又持续了一会儿,但郭春海如坐针毡,借口照顾二愣子提前溜了。他半拖半抱地把醉成一滩泥的二愣子弄回仙人柱,刚关上门就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海...海哥...二愣子突然诈尸似的坐起来,眼神清明了不少,俺...俺刚才装醉呢...
郭春海气得踹了他一脚:那你让我一个人扛你回来?
嘿嘿...二愣子憨笑着挠头,那不是看乌娜吉对你...俺不好打扰嘛...
少胡说!郭春海脸热得厉害,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明天酒醒了,乌娜吉自己都会不好意思。
二愣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海哥,俺觉得乌娜吉挺好的。长得俊,还会打猎做饭...
睡你的觉去!郭春海把兽皮被子扔在他脸上。
夜深了,外面的欢笑声渐渐散去。郭春海躺在火塘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乌娜吉大胆的表白、阿坦布深不可测的态度、猎人们起哄的场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上辈子他因为毁容,从未体验过被姑娘追求的滋味。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在鄂伦春部落里遇到这种事...命运真是捉弄人。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枕边的猎刀。
郭大哥...是乌娜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睡了吗?
郭春海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这丫头大半夜的来干什么?要是被人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知道你没睡。乌娜吉锲而不舍地轻敲着门框,我有话跟你说...
二愣子突然发出震天的鼾声,吓得郭春海一激灵。他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隔着门帘低声道:乌娜吉,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不行!姑娘倔强地说,我阿爸明天要去公社开会,一走就是好几天。等他回来,说不定就把我许给别人了!
郭春海哭笑不得:那你也不能半夜...
我就问你一句话!乌娜吉打断他,你愿不愿意娶我?
这直球打得郭春海措手不及。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委婉地说:乌娜吉,你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居无定所,还被张有德追杀...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乌娜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打猎,有本事,在哪不能活?再说我阿爸在公社有关系,能帮你摆平张有德...
郭春海心头一动。这倒是实话,如果真成了阿坦布的女婿,在老金沟站稳脚跟就容易多了。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卑鄙的念头——利用姑娘的感情算什么男人?
乌娜吉,你还小...
我十九了!门帘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乌娜吉红彤彤的脸蛋挤了进来,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郭春海赶紧后退两步:别...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乌娜吉索性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来,我乌娜吉敢作敢当!
就在这尴尬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村口的警戒信号!
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了:出事了!
郭春海也顾不得避嫌了,抄起猎枪就冲了出去。二愣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咋...咋了?
有情况!郭春海回头喊道,你在屋里待着!
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阿坦布披着件熊皮大氅,正在听守夜的猎人汇报。郭春海挤过去,听见那猎人说:...看见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村外转悠。我一吹哨,他们就跑了。
看清长相了吗?阿坦布沉声问。
太黑了,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咱鄂伦春人,走路姿势不对。
郭春海心头一紧——难道是张有德的人找上门了?
阿坦布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看了郭春海一眼,下令道:加强警戒,两人一组,把村子周边都搜一遍。
猎人们立刻行动起来。郭春海被分到和托罗布一组,负责搜查西边的林子。托罗布一反常态地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认真地检查着雪地上的痕迹。
看这儿。他突然蹲下身,指着几个模糊的脚印,穿胶鞋的,不是咱们的人。
郭春海仔细查看,脚印很新,而且明显是刻意放轻脚步留下的。从步距看,来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至少三个人。托罗布判断道,在这蹲了好一会儿,可能是踩点的。
两人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来人是从老金沟西侧的山路过来的,离开时却分成了两路——一路原路返回,另一路往北去了。
奇怪...托罗布皱眉,往北是悬崖,没路啊。
郭春海突然想到什么:除非...他们有人在北边接应!
两人赶紧把这个发现汇报给阿坦布。老猎人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了:看来是冲着你们来的。他对郭春海说,张有德的手伸得够长的。
乌娜吉挤过来,紧紧抓住郭春海的胳膊:阿爸!咱们得帮郭大哥!
阿坦布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郭春海,眼神复杂。
先确保村子安全。老猎人最终说道,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打听打听消息。其他人轮流守夜,发现可疑人物直接抓起来。
人群散去后,郭春海和二愣子回到仙人柱。二愣子酒早就醒了,紧张地问:海哥,真是张有德的人?
八成是。郭春海检查着枪械,咱们得做好准备。
啥准备?
两种可能。郭春海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张有德派人来抓我们,二是...他顿了顿,他知道了独眼熊的事,想要熊胆和熊皮。
二愣子瞪大眼睛:那咋办?
先看看阿坦布明天从公社带回来什么消息。郭春海吹灭了油灯,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黑暗中,他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乌娜吉大胆的表白、神秘出现的陌生人、阿坦布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窗外,兴安岭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被风声淹没。郭春海握紧了猎枪,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16章 夜半来客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听见仙人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猎枪。二愣子还在酣睡,呼噜声像拉风箱似的。
郭大哥!快开门!乌娜吉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郭春海赶紧披衣起身,掀开狼皮门帘。
乌娜吉站在晨雾中,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布包:我阿爸让我来叫你们,出事了!
怎么了?郭春海心头一紧。
托罗布他们...乌娜吉喘着气,他们把昨晚那三个人抓住了!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去摇二愣子:醒醒!出事了!
三人匆匆赶到阿坦布的仙人柱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托罗布和格帕欠站在中央,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地上捆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正是昨晚在村外踩点的家伙。
郭春海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沉——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张有德的远房侄子张铁柱!
就是上次带人去岩洞找他们麻烦的那个!
你们...郭春海嗓子发干,怎么抓住的?
托罗布得意地扬起下巴:俺们埋伏在村口,等他们再来踩点,一网打尽!
他踢了踢张铁柱,这孙子还想反抗,被格帕欠一棍子撂倒了。
张铁柱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怨毒:郭春海!你跑不掉的!我叔已经报告了公社武装部,说你们持枪伤人、非法携带制式枪支...
放屁!二愣子气得跳脚,明明是你们先...
阿坦布抬手制止了争吵,蹲下身盯着张铁柱:张有德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大老远跑到鄂伦春的地盘撒野?
张铁柱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鄂伦春老猎人有所忌惮:我...我就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阿坦布的声音冷得像冰。
县...县里革委会李副主任...张铁柱结结巴巴地说,他和我叔是战友...说你们鄂伦春人包庇逃犯...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猎人们愤怒地议论起来,有人甚至抽出了猎刀。
郭春海心里一下——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居然牵扯到了县里的干部!
阿坦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起身走到郭春海面前,低声道:出去说。
两人来到屋后的僻静处。
晨雾还未散去,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阿坦布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烟丝,但郭春海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副主任叫李富贵,管林业的。阿坦布吐出一口烟,心黑手狠,早就盯上老金沟这边的林子了。
郭春海喉头发紧:阿坦布大叔,我和二愣子今晚就走。不能连累你们。
阿坦布冷笑一声,往哪走?现在整个兴安岭可能都在找你俩。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以为鄂伦春人怕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阿坦布打断他,你们现在是老金沟的人。动了你们,就是动整个鄂伦春部落。
郭春海心头一热,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自私:阿坦布大叔,李富贵有权力,他可以用各种借口...
他敢!阿坦布突然提高了嗓门,老子当年打土匪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正说着,乌娜吉急匆匆跑来:阿爸!那三个人被托罗布他们分别收拾了一顿,手下的有点狠,其中一个人服了软,说要单独见你,他有重要消息!
阿坦布和郭春海对视一眼,快步回到仙人柱。
张铁柱见他们进来,鼻青脸肿的立刻喊道:先放开我!我有话说!
阿坦布示意给他松绑。
张铁柱活动了下手腕,压低声音道:李副主任后天要带人来检查工作,实际是带我叔来抓他俩的。他指了指郭春海和二愣子,我叔私下还说了,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以后县革委会给的指标给你们加倍...
阿坦布一个耳光把张铁柱扇倒在地:狗东西!鄂伦春人什么时候出卖过朋友?
屋内顿时炸开了锅。
猎人们群情激愤,有人提议把这三个家伙扔进山沟喂狼。
最后还是郭春海站出来劝住了大家:别冲动,打死他们更麻烦。
他转向阿坦布:让我和二愣子跟他们谈谈。
阿坦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带着众人出去了,只留下郭春海、二愣子和三个俘虏。
郭春海蹲下身,直视着张铁柱的眼睛:张有德到底想要什么?
张铁柱眼神闪烁:就...就是要抓你们回去...
放屁!二愣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为了抓俺们,用得着惊动县里领导?
张铁柱被勒得直翻白眼,终于说了实话:熊...熊胆...你们猎的那头独眼老熊的胆...李副主任的老丈人病了,需要好熊胆入药...
郭春海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独眼老熊的胆是难得的珍品,药效奇佳。
张有德这是想借机讨好上级啊!
熊胆在我这。郭春海平静地说,给你叔说一声:放了我们,我可以给你们。
二愣子急了:海哥!那可是...
郭春海使了个眼色,二愣子立刻闭上了嘴。
张铁柱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郭春海点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以后不再找老金沟的麻烦。
张铁柱眼珠一转:成!我回去就跟叔说。
郭春海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带张有德和李副主任的亲笔保证书来,我就把熊胆给你们。
等张铁柱三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后,二愣子终于憋不住了:海哥!你真要把熊胆给他们?
给个屁!郭春海冷笑,缓兵之计罢了。阿坦布大叔!
老猎人应声而入,显然一直在门外听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一天时间够准备吗?郭春海问。
阿坦布捻着胡子:足够了。托罗布!格帕欠!
两个年轻人立刻跑进来。
阿坦布吩咐道:去把村后的老地窖收拾出来,多铺些干草。再准备十天的干粮和水。
乌娜吉挤过来:阿爸,我也要帮忙!
阿坦布瞪了她一眼:你去把咱们家的猎枪都擦一遍,子弹备足。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把郭兄弟和二愣子的衣服都拿来,让你阿妈给加厚一层。
众人分头行动,老金沟顿时忙碌起来。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安排在仙人柱里休息,但两人哪坐得住?
海哥,咱们真要躲地窖啊?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地窖是障眼法。我猜阿坦布另有安排。
果然,傍晚时分,阿坦布独自来到他们的仙人柱,手里拿着张手绘的地图: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坳,这里有个废弃的猎人小木屋,很隐蔽。明天李富贵的人来了,你们就先躲那儿。
然后呢?郭春海问。
然后...阿坦布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来老金沟。
正说着,乌娜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阿爸!不好了!托罗布和格帕欠带着几个人出去了,说是要给那个欺负海哥的张有德一点颜色看看!
阿坦布脸色大变:胡闹!他抓起猎枪就往外冲,郭春海和二愣子紧随其后。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远处,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带着五六个年轻猎人往山路上走,个个全副武装。
站住!阿坦布怒吼一声。
托罗布回过头,倔强地说:阿爸!我们不能等着挨打!先去镇上山那边的三家屯,把张有德收拾了!
放屁!阿坦布气得胡子直翘,你们这是去给老子惹麻烦!
格帕欠不服气地嚷嚷:鄂伦春人什么时候怕过汉人?
郭春海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兄弟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得从长计议,硬拼不是办法。
托罗布冷笑:怎么,你怕了?
我怕连累老金沟。郭春海诚恳地说,你们要是出事,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年轻猎人们的态度软化了。
阿坦布趁机下令:都给我回来!明天还有重要任务!
好不容易平息了这场风波,郭春海回到仙人柱时已经精疲力尽。
乌娜吉端来热腾腾的肉汤和烤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郭春海问。
乌娜吉咬着嘴唇: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暂时的。郭春海安慰她,等风头过去...
带我一起走吧!乌娜吉突然抓住他的手,我会打猎,会做饭,绝不会拖后腿!
郭春海顿时手足无措: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乌娜吉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都当众说要嫁给你了!
二愣子在一旁假装咳嗽,实则是在偷笑。
郭春海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乌娜吉柔声道:你还小,将来会遇到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乌娜吉哭得更凶了,我就要你!
正当郭春海焦头烂额之际,阿坦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丫头,出来一下。
乌娜吉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抹着眼泪出去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火塘边。
海哥...二愣子凑过来,其实乌娜吉挺好的...
闭嘴!郭春海没好气地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
郭春海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一轮冷月挂在树梢,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银光。
突然,一阵轻微的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郭春海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村口移动。
是张铁柱!
这家伙不是走了吗?
怎么还在村里?
郭春海立刻摇醒二愣子,抄起猎枪跟了出去。
张铁柱显然对老金沟不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摸索。
郭春海和二愣子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
只见张铁柱来到村口的一棵老榆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埋在树根处,然后又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郭春海才上前挖出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纸条和一个小玻璃瓶。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明晚点火为号,李主任带人从西边进村。
而那玻璃瓶里,装着某种无色液体,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
煤油...郭春海脸色大变,他们想烧村!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海哥,咋办?
郭春海攥紧拳头:回去找阿坦布。计划有变,我们不能离开,得提前行动了。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匆匆向村中跑去。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17章 请君入瓮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老金沟的鄂伦春猎人们就已经在阿坦布的仙人柱里聚齐了。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张面孔紧绷着,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火药的气味。
郭春海把张铁柱埋下的煤油瓶和字条放在桦树皮上,沉声道:他们打算今晚动手。
阿坦布拿起煤油瓶,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富贵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阿爸!乌娜吉急得直跺脚,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托罗布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我带人去半路截他们!
坐下!阿坦布一声厉喝,转向郭春海,你怎么看?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张铁柱说李富贵要从西边来。这里——他点了点村外一处隘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陡坡,最适合设伏。
然后呢?阿坦布眯起眼睛。
然后...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请君入瓮。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先派人在隘口两侧埋伏,等李富贵的人马进入伏击圈后,用绳索和陷阱困住他们,再逼他们写下纵火的罪证。
不行!托罗布第一个反对,太麻烦了!直接开枪撂倒多痛快!
糊涂!阿坦布瞪了他一眼,打死当官的,咱们全村都得陪葬!
郭春海点点头:要智取,不能蛮干。他拿起一根细绳,用这个做绊索,再配合挖好的雪坑。不要用枪,用弓箭和木棍,打晕了再说。
格帕欠挠挠头:那煤油瓶咋办?得让他们自己承认才行啊。
我有办法。二愣子突然插话,眼睛亮晶晶的,俺小时候在屯里见过民兵抓特务,用了个啥...对!假戏真做的法子!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二愣子比比划划地解释:就是假装成他们的人,套他们的话...
郭春海恍然大悟:你是说,找人假扮张铁柱?
对对对!二愣子兴奋地点头,等他们拿出煤油瓶要放火时,咱们再一网打尽!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咧嘴笑了:好主意!托罗布,你个子跟张铁柱差不多,你来扮他!
托罗布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太阳升起才散会。
一整天,老金沟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妇女们照常做饭洗衣,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但每个成年男性都随身藏着武器。郭春海和二愣子跟着阿坦布去隘口实地勘察,选定了最佳伏击位置。
在这儿挖坑。郭春海指着一处转弯,他们走到这儿肯定会放慢速度。
阿坦布点点头,派了几个年轻人去准备。陷阱很简单——在积雪下挖个浅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再铺上树枝和雪伪装。人踩上去不会受重伤,但足以让马匹失足。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托罗布换上了从张铁柱身上扒下来的棉袄,还用炭灰把脸抹黑了点。乌娜吉给他缠上条红围巾,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像张铁柱。
记住,郭春海叮嘱道,看到李富贵的人来了,你就挥三下红围巾,然后引他们到村西头那棵枯树那儿。就说在那儿点火最合适。
托罗布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啰嗦!
天色渐暗,猎人们各自就位。郭春海和二愣子埋伏在隘口东侧的灌木丛里,身上盖着白布做伪装。寒风刺骨,两人的手脚很快就冻得发麻,但谁也不敢动一下。
海哥,你紧张不?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轻轻摇头,其实心跳如擂鼓。上辈子他活得窝窝囊囊,从未像现在这样正面硬刚过权势人物。但这次不一样,他有伙伴,有后盾,更重要的是——他有理!
他突然按住二愣子的胳膊,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透过灌木丛的缝隙,郭春海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走来——打头的是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李富贵;后面跟着五六个随从,有的背着枪,有的拎着油桶。
准备。郭春海悄声说,手指扣上了扳机。
李富贵一行人慢慢走进了伏击圈。就在这时,托罗布假扮的张铁柱从枯树后转出来,挥舞着红围巾:李主任!这边!
李富贵不疑有他,带着人往枯树方向走去。刚转过弯,最前面的马匹突然一声嘶鸣,前蹄陷进了伪装的雪坑!骑马的人摔了个狗吃屎,后面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动手!阿坦布一声令下。
霎时间,隘口两侧的灌木丛中射出十几支箭,精准地钉在李富贵等人周围的雪地上——这是警告射击。与此同时,埋伏的猎人们齐声呐喊,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李富贵吓得面如土色,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的随从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武器也被缴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李富贵声音发颤,我是县里...
知道你是谁!阿坦布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拽下马,李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大老远来我们鄂伦春村放火?
李富贵脸色大变:胡说什么!我...我是来检查工作的!
是吗?郭春海走上前,举起那个煤油瓶,那这是啥?
李富贵顿时语塞,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一个随从突然挣扎着喊道:领导小心!有诈!那个不是张铁柱!
托罗布一把扯下红围巾,哈哈大笑:现在才发现?晚了!
格帕欠和其他猎人已经把随从们捆了起来,挨个搜身,果然又找出几个煤油瓶和火柴。
证据确凿。郭春海冷冷地说,李副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富贵眼珠乱转,突然指向一个随从:都是他!是他怂恿我的!
那随从惊呆了:领导!明明是你...
闭嘴!李富贵厉声喝止,又转向阿坦布,挤出一丝谄笑,老阿啊,这都是误会...我回去一定严惩这些不法分子...
阿坦布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纸:要我们放你也行,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李富贵接过一看,是份认罪书,详细记录了他策划纵火的事实。他的手抖得像筛糠:这...这...
不签?托罗布狞笑着举起猎刀,那就按鄂伦春的规矩办——砍根手指头当教训!
李富贵差点尿裤子,连忙抓起笔签了字,还按了手印。他的随从们也被迫一一签字画押。
还有,郭春海补充道,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找老金沟的麻烦,也不许张有德再找我们麻烦。
李富贵哪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又写了一份保证书。
阿坦布仔细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滚吧!记住,这些认罪书的副本我们已经藏好了。要是你敢报复...
不敢不敢!李富贵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回去就把张有德那王八蛋撤职查办!
猎人们哄笑着把他们赶出了隘口。
看着李富贵一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二愣子乐得直拍大腿:解气!真解气!
乌娜吉跑过来,兴奋地抓住郭春海的胳膊:郭大哥!你们太厉害了!
郭春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大家的功劳。他转向阿坦布,接下来怎么办?李富贵会不会...
他不敢。阿坦布胸有成竹,这种官儿最惜命。有了认罪书,他比咱们还怕事情闹大呢!
回到村里,猎人们点燃篝火,拿出珍藏的烈酒庆祝胜利。乌娜吉和几个姑娘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较起了酒量。二愣子很快就被灌得东倒西歪,搂着郭春海的脖子直嚷嚷:海哥!咱们...咱们终于不用躲了!
郭春海笑着点头,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张有德在公社经营多年,不可能轻易倒台。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喘息的机会。
夜深了,欢庆的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扶着烂醉的二愣子回到仙人柱,刚安顿好这傻兄弟,门帘突然被掀开——是阿坦布。
聊聊?老猎人手里拎着个酒囊。
两人坐在火塘边,沉默地喝了几轮酒。阿坦布突然开口:你是个有脑子的,比托罗布那些愣头青强多了。
郭春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又抿了口酒。
乌娜吉喜欢你。阿坦布直截了当地说,你怎么想?
郭春海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我...我们...
别紧张。阿坦布难得地笑了笑,鄂伦春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直说。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乌娜吉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一无所有...
屁话!阿坦布打断他,你有本事,有胆识,还有我这个老丈人撑腰,怎么叫一无所有?
郭春海愣住了。他没想到阿坦布这么直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不急。阿坦布站起身,你好好想想。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送走阿坦布,郭春海躺在火塘边,久久无法入睡。
上辈子他因为毁容,从未想过成家的事。
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在鄂伦春部落里遇到了这样的缘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蓝。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郭春海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18章 马背定情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被二愣子的大嗓门吵醒了。
海哥!快起来!阿坦布说要带咱们去个好地方!
郭春海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二愣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往背包里塞干粮。
塘上吊着的铁锅里,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什么好地方?郭春海披衣起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一动还有些隐隐作痛。
没说!二愣子兴奋得像个孩子,但乌娜吉偷偷告诉我,要骑马去!
正说着,门帘一掀,乌娜吉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格外漂亮,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梳得油光水滑,发梢还系着红绳。
她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袖口都绣着精美的花纹。
吃早饭!乌娜吉把托盘放在郭春海面前,上面摆着烤得金黄的面饼、一碗奶豆腐和几片熏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郭春海道了谢,低头吃饭,不敢直视姑娘炽热的目光。
二愣子在一旁挤眉弄眼,被乌娜吉抓了个正着,羞得他赶紧埋头喝汤。
饭后,三人来到村口。
阿坦布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托罗布和格帕欠,还有几个年长的猎人。
更让郭春海惊讶的是,他们身后拴着六匹健壮的鄂伦春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
来了?阿坦布叼着烟袋,眯眼看了看天色,走吧,天黑前得赶到马场。
马场?郭春海和二愣子异口同声地问。
乌娜吉神秘地笑了笑,轻盈地跃上一匹枣红马:去了就知道啦!
郭春海有些忐忑。上辈子他虽然骑过马,但技术很一般。阿坦布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指了指一匹温顺的灰马:骑这匹,它最老实。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鄂伦春马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积雪的山路上也走得稳稳当当。乌娜吉骑术精湛,不时策马小跑一段,又折返回来,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快乐。
海哥,二愣子笨拙地控制着马缰,凑过来小声说,俺咋觉得...这像是要去提亲啊?
郭春海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胡说什么!
真的!二愣子一脸笃定,你看乌娜吉穿得多漂亮,阿坦布还带了这么多长辈...
郭春海心头一跳,不敢接话了。他偷眼看向前方的乌娜吉,姑娘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秀美。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山谷中,上百匹骏马在雪地上悠闲地吃草。山谷中央有几座圆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阿坦布勒住马,鄂伦春马场。
郭春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上辈子他听说过鄂伦春人善养马,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马群还是第一次。这些马匹毛色各异,有枣红的、雪白的、乌黑的,还有带着斑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儿是几个部落共用的马场。阿坦布解释道,每年冬天,大家都会把最好的马送来配种。
他们策马进入马场,立刻有几个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华丽的兽皮长袍,胸前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孟首领!阿坦布翻身下马,恭敬地行礼。
老者哈哈笑着拍了拍阿坦布的肩膀:老阿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阿坦布把郭春海和二愣子引荐给孟首领,特别强调了他们猎杀独眼老熊的事迹。孟首领听完,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好猎手!
寒暄过后,阿坦布把孟首领拉到一旁低声交谈。郭春海看到孟首领不时看向他和乌娜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在说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乌娜吉红着脸摇摇头:不知道...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一会儿,阿坦布回来了,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走吧,去选马。
选马?郭春海愣住了。
阿坦布点点头,按我们鄂伦春的规矩,男子成家前要有一匹自己的马。今天我和孟首领做主,给你和乌娜吉选一对儿。
郭春海脑子的一声,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这...这不就是变相的定亲吗?
二愣子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俺就说嘛!海哥要当新郎官啦!
乌娜吉羞得躲到了阿坦布身后,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郭春海,满是期待。
孟首领亲自带他们来到马群中。鄂伦春马体型不算高大,但四肢粗壮,蹄子宽大,特别适合在山林雪地中行走。孟首领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匹马的血统和特性,阿坦布则不时点头附和。
这匹怎么样?孟首领指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公马,三岁口,性子稳,跑起来像风一样快。
阿坦布摇摇头:太烈了,不适合新手。
又看了几匹,最终阿坦布停在了一匹棕红色的公马前。这匹马肩高约一米四,毛色像秋天的枫叶一样鲜艳,脖颈修长,眼神温顺却不失机警。
好马!孟首领竖起大拇指,父亲是上届赛马的冠军,母亲是山里野马的后代。
阿坦布让郭春海上前试试。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接近,红马好奇地嗅了嗅他的手,竟然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它喜欢你!乌娜吉惊喜地说。
郭春海翻身上马,红马顺从地走了几步,步伐稳健轻快。他忍不住轻轻夹了夹马腹,红马立刻小跑起来,在山谷中转了一圈,又快又稳。
就它了!阿坦布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为乌娜吉选马。孟首领牵来一匹纯白色的小母马,体型比郭春海的红马稍小,但线条更加优美,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水灵。
这是一对儿。孟首领笑着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乌娜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骑上白马,和郭春海并肩而行。两匹马果然十分默契,步调一致,时不时还互相蹭蹭脖子,亲昵得很。
二愣子在一旁看得眼热,小声嘀咕:真好...俺也想要...
阿坦布耳尖,听见了这话,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不了你的!孟首领,给这傻小子也挑一匹!
孟首领打量了二愣子一番,牵来一匹灰褐色的小公马:这匹刚两岁,性子活泼,正适合年轻人。
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差点摔下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选完马,孟首领邀请大家到他的大帐里用餐。帐篷里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女人们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奶豆腐和野果酒。
酒过三巡,孟首领突然正色道:老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选马吧?
阿坦布放下酒碗,擦了擦胡子:瞒不过您。他指了指郭春海和乌娜吉,我想请您做个见证,把丫头许给这小子。
尽管早有预感,郭春海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惊得手足无措。乌娜吉羞得躲到了帐篷角落,但耳朵竖得老高。
唔...孟首领捻着白胡子,上下打量着郭春海,汉人?
汉人怎么了?阿坦布不以为然,他比大多数鄂伦春小伙子还能干。杀了独眼,还帮我们解决了李富贵的麻烦。
孟首领点点头:倒是个好后生。他突然改用鄂伦春语和阿坦布交谈起来,两人说得很快,郭春海只听懂几个词:、、什么的。
终于,孟首领拍了拍膝盖,用汉语宣布:好!这门亲事我同意了!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郭春海,按规矩,你得通过最后一道考验。
什么考验?郭春海紧张地问。
独自猎一头犴(驼鹿)。孟首领严肃地说,用你新得的马和猎枪。成功了,你就是真正的鄂伦春猎人,乌娜吉就是你的妻子。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知道,犴是兴安岭最大的猎物之一,成年雄性体重可达千斤,性格凶猛,猎杀风险极大。但此刻,他看着乌娜吉期待的眼神,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我接受。他听见自己说。
乌娜吉惊喜地叫出声,二愣子则担忧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海哥,犴可不好惹...
没事。郭春海笑了笑,我有帮手。他指了指新得的红马。
当天下午,他们告别孟首领,带着三匹新马返回老金沟。回程路上,乌娜吉一直跟在郭春海身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阿坦布和几个老猎人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这对年轻人,满意地点头。
海哥,二愣子骑着他的小灰马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为啥鄂伦春人这么看重马吗?
郭春海摇摇头。
因为他们觉得,马是人的另一半灵魂。二愣子一本正经地说,有了马,才算完整的鄂伦春人。
郭春海若有所思地看着胯下的红马。这匹骏马步伐稳健,耳朵不时转动,似乎在聆听山林的声音。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匹马真能懂他的心思。
回到村里,得知消息的猎人们纷纷前来祝贺。托罗布和格帕欠虽然有些酸溜溜的,但还是大方地送上了礼物——托罗布给了一副亲手做的马鞍,格帕欠则送了一袋上等马料。
当晚,老金沟又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乌娜吉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在篝火旁跳起了传统的鹿神舞,身姿婀娜,引得众人阵阵喝彩。郭春海被灌了不少酒,最后是二愣子把他扛回仙人柱的。
海哥...临睡前,二愣子突然认真地说,俺真替你高兴。
郭春海拍了拍傻兄弟的肩膀,心里暖暖的。上辈子他们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而现在,他们有了家,有了伙伴,还有了属于自己的马匹。
夜深了,月光透过仙人柱的顶棚洒落进来。郭春海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欢笑声,思绪万千。犴猎不是易事,但他有信心完成这个考验。毕竟,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乌娜吉的期盼,有二愣子的支持,还有整个老金沟做后盾。
窗外,新得的红马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思绪。郭春海微笑着闭上眼睛,梦里全是乌娜吉明媚的笑脸和骏马奔驰的身影。
第19章 猎犬"馒头"
晨光透过仙人柱的缝隙洒进来,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乌娜吉清脆的笑声。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烈酒让他脑袋还有些发沉。
海哥!醒啦?门帘一掀,二愣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乌娜吉说带咱们去个地方!
郭春海穿好衣服走出仙人柱,被眼前的景象逗笑了——二愣子正骑在他那匹小灰马上,笨拙地试图控制方向,而马儿显然不太配合,时不时甩甩头,喷个响鼻。
乌娜吉则骑着她那匹白马,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郭大哥!见郭春海出来,乌娜吉眼睛一亮,快上马,咱们去我姨妈家!
姨妈家?郭春海一边走向自己的红马,一边疑惑地问。
乌娜吉兴奋地说,她家养了最好的猎犬!我想给你...她突然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给你挑一条...
郭春海心头一暖。
鄂伦春猎犬是出了名的好帮手,嗅觉灵敏,耐力惊人,是狩猎不可或缺的伙伴。
能得到一条纯种的鄂伦春猎犬,是多少猎人梦寐以求的事。
三人骑马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冰雪覆盖的小溪向北行进。
乌娜吉的白马跑在最前面,轻盈得像片雪花;郭春海的红马紧随其后,步伐稳健;二愣子的小灰马则时不时闹点小脾气,急得他满头大汗。
海哥!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这马崽子欺负俺!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别老拽缰绳,轻轻用腿夹就行。鄂伦春马聪明着呢,你越凶它越不服。
二愣子试着放松缰绳,果然小灰马听话多了,乖乖跟着前面的白马跑。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桦树林,林间隐约可见几座仙人柱。乌娜吉欢呼一声,催马加速:到了!
姨妈家的仙人柱比老金沟的更大更气派,周围拴着十几匹骏马,还有几只毛色油亮的猎犬在警戒地来回走动。见有陌生人靠近,猎犬们立刻竖起耳朵,发出低沉的声。
别怕,它们不咬人。乌娜吉翻身下马,冲着最大的那只猎犬打了个呼哨,阿布,是我!
名叫阿布的大猎犬闻声立刻摇起尾巴,亲热地扑向乌娜吉。其他猎犬也放松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郭春海和二愣子。
仙人柱的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穿着绣满花纹的鹿皮袄子,头发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耳朵上挂着大大的银环——典型的鄂伦春妇女打扮。
姨妈!乌娜吉飞奔过去,亲热地抱住那妇人。
哎哟,我的小乌娜吉!姨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你找了个汉人小伙子?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郭春海,上下打量着,像是在评估一头猎物。
郭春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上前行礼:姨妈好。
嗯,长得挺精神。姨妈点点头,突然改用鄂伦春语对乌娜吉说了几句。乌娜吉红着脸直跺脚:姨妈!
二愣子凑到郭春海耳边:她问乌娜吉你壮不壮实,能不能生养...
郭春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耳根子烧得通红。
姨妈大笑着把他们让进仙人柱。里面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火塘上煮着一锅香气扑鼻的肉汤。几个小孩子好奇地围上来,乌娜吉从怀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坐,坐。姨妈热情地招呼,先喝碗热汤,暖和暖和。
肉汤里飘着野葱和某种山蘑菇,鲜美异常。郭春海连喝了两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二愣子更是狼吞虎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们想要条猎犬?姨妈放下碗,直入主题。
乌娜吉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姨妈家的狗最好了!我想给郭大哥挑一条...
行啊。姨妈爽快地答应,正好前阵子阿布下了一窝崽子,还剩两条没送人。
她领着他们来到仙人柱后面的狗舍。
五六条成年猎犬立刻围了上来,亲热地蹭着姨妈的手。
角落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正在打闹,一只纯黑色,一只黄褐色带白斑。
就这两只了。姨妈指了指小狗,都是好种,爹是上届猎犬大赛的冠军。
郭春海蹲下身,伸出手。
黑色的小狗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而那只黄褐色的则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地叫了一声。
就是它了!
郭春海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这小家伙圆头圆脑的,眼睛像两颗黑豆,憨态可掬却又透着股机灵劲。
你喜欢这只?乌娜吉惊喜地问。
郭春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起来。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逗得众人都笑了。
好眼光。姨妈赞许地说,这小家伙最聪明,就是有点贪吃。
二愣子羡慕地看着郭春海怀中的小狗:姨妈...俺能要那只黑的吗?
姨妈哈哈大笑:行啊!不过得等它再大点,现在离开娘太早了。
乌娜吉突然想起什么:郭大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郭春海看着怀里圆滚滚的小家伙,突然想起上辈子和二愣子最穷的时候,两人分着吃一个馒头的场景。
那时候,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就是最大的幸福...
馒头他轻声说。
馒头?乌娜吉眨眨眼,好奇怪的名字...
挺好的!二愣子突然激动地说,俺喜欢!
郭春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知道傻兄弟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带着新得的小猎犬,三人告别了热情的姨妈。回程路上,乌娜吉好奇地问:为什么叫馒头啊?
郭春海笑了笑:因为它圆圆的,像个馒头。他没解释更深层的含义,那是只属于他和二愣子的回忆。
馒头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在郭春海怀里扭来扭去,地叫着,像是在回应。红马好奇地回头看了看这个小不点,打了个响鼻,倒也没表现出敌意。
回到老金沟已是下午。听说郭春海得了条好猎犬,阿坦布特意过来看了看。
嗯,是好种。老猎人摸了摸小狗的头,好好训练,明年开春就能跟你去打猎了。
接下来的日子,郭春海一边照顾馒头,一边训练红马。鄂伦春马果然聪明,短短几天就和他建立了默契,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图。馒头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睡觉都要蜷在他脚边。
二愣子每天都要来看馒头好几回,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小黑狗也能快点接回来。乌娜吉则经常带着肉干和骨头来小猎犬,很快就赢得了它的喜爱。
这天清晨,郭春海正在教馒头简单的指令,阿坦布突然找上门来: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春海知道老猎人问的是犴猎的事:马训得差不多了,就是...他看了看脚边打滚的小狗,馒头还太小,帮不上忙。
不急。阿坦布捻着胡子说,我算过了,下个月初是猎犴的好时候。那时候馒头也该长大些了。
正说着,乌娜吉匆匆跑来:阿爸!托罗布他们在村口发现了一头受伤的野猪!
阿坦布眉头一皱:受伤?怎么伤的?
像是被什么猛兽抓的。乌娜吉比划着,背上好几道大口子!
郭春海心头一紧。能伤到野猪的猛兽,要么是熊,要么是...狼群。但独眼老熊已经被他们杀了,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他大型掠食者了。
去看看。阿坦布抄起猎枪,带上狗。
三人来到村口,只见托罗布和几个猎人正围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野猪。猪背上确实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深可见骨,不像是熊爪留下的。
是虎。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后,沉声说,东北虎。
猎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东北虎可是比熊还危险的存在,而且极其罕见。郭春海上辈子只见过一次虎踪,从未直面过这种山大王。
最近别单独进山。阿坦布严肃地命令,尤其是你,他指了指郭春海,犴猎的事先放一放。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乌娜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拉住他的手:别急,等安全了再去。
就在这时,原本乖乖趴在郭春海脚边的馒头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子方向大叫起来。众人立刻警觉地举起武器。
灌木丛作响,一个黑影慢慢显现——是二愣子!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海哥!俺...俺在溪边看见...
看见啥了?阿坦布厉声问。
看见...二愣子喘着粗气,看见张有德的人了!他们...他们在打听咱们村!
第20章 仇人低头
村口的雪地上,张有德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几个穿棉袄的汉子,都是三家屯的村民。
最让郭春海意外的是,张大宝和刘二能也在其中,两人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哎呀,这不是海子吗?张有德一见到郭春海,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可算找到你们了!
郭春海警惕地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馒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冲着张有德直叫。
张会计,郭春海冷冷地说,大老远的,有何贵干?
张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表情:瞧你说的,这不是...这不是专程来给你和二愣子赔不是嘛!
说着,他回头瞪了张大宝一眼:还不过来!
张大宝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右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正是上次被熊抓伤的。刘二能也跟了过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海...海子哥...张大宝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以前是我不对...你...你大人有大量...
刘二能更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二愣子兄弟!我刘二能不是人!你打我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郭春海和二愣子都懵了。乌娜吉紧张地拽了拽郭春海的袖子,小声问:他们是谁啊?
仇人。郭春海简短地回答,眼睛始终没离开张有德的脸,张会计,你这是唱的哪出?
张有德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公社新批的宅基地证明,专门给你和二愣子留的!开春就动工盖房,砖瓦房!
郭春海没接,反而更加警惕了。上辈子张有德父子把他害得那么惨,现在突然低声下气地来道歉,肯定有诈。
阿坦布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老猎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托罗布和格帕欠等一众年轻猎人。阿坦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张有德一行人,冷笑道:哟,这不是张会计吗?怎么,李富贵没来?
张有德脸色一变,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老阿大哥...这事儿跟李副主任没关系...是我们真心实意来道歉的...
是吗?阿坦布捻着胡子,突然提高嗓门,那先说说,你们为啥要放火烧我们村?
放火?张铁柱惊叫起来,没有的事!谁造的谣?
阿坦布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张纸:李富贵亲笔写的认罪书,要不要看看?
张有德的脸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来:老阿大哥!误会!都是误会!李副主任已经挨了处分,我这次来就是...
就是来擦屁股的?阿坦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行啊,既然要道歉,总得有点诚意吧?
张有德连连点头:有!有!他转身从随行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这是两百块钱,还有二十斤白面,给海子和二愣子赔罪的!
郭春海冷笑一声:张会计,你儿子差点害死我,就值两百块?
再加!再加!张有德急忙说,五百!不,八百!
阿坦布摆摆手:钱不钱的先放一边。他指了指张大宝和刘二能,让他俩把当初怎么坑害海子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大宝一听就急了:爹!这...
闭嘴!张有德厉声喝道,转头又堆起笑脸,写!马上就写!
有人拿来纸笔,张大宝和刘二能在众人注视下,哆哆嗦嗦地写下了当初如何设计让郭春海当诱饵,结果自己反被熊伤的经过。写完后,阿坦布又让张有德在上面签字作证。
还有,老猎人继续施压,宅基地的事儿,把具体位置画出来,写清楚多大面积,什么时候动工。
张有德哪敢不从?立刻掏出钢笔,在另一张纸上画起了草图:就在屯东头,靠河边那块,足足三分地!开春化冻就动工,两个月内完工!
郭春海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有德这么低声下气,肯定是李富贵被抓住了把柄,逼着他来擦屁股的。但不管动机如何,能让这对嚣张父子低头认错,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房子盖好前,我们不会回去。郭春海终于开口,而且,得按我画的图纸盖。
成!成!张有德点头如捣蒜,你说咋盖就咋盖!
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海哥,他们会不会使坏啊?
没等郭春海回答,阿坦布就冷笑一声:他们敢!认罪书和保证书都在我手里,李富贵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这些送到县纪委去!
张有德闻言,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事情办妥后,张有德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张大宝怨毒地瞪了郭春海一眼,却被乌娜吉逮个正着。姑娘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看什么看!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张大宝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在雪地里。猎人们哄堂大笑,张有德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拽着儿子快步离开了。
回到阿坦布的仙人柱,众人围着火塘坐下,传看着张有德留下的保证书和宅基地草图。
海哥,二愣子忧心忡忡地问,咱真要回去啊?
郭春海摇摇头:不急,等房子盖好再说。他转向阿坦布,您觉得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猎人往烟袋锅里塞着烟丝,慢条斯理地说:李富贵怕了。他那个认罪书要是捅上去,乌纱帽不保。张有德这是被他逼着来求和的。
乌娜吉撇撇嘴: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郭大哥脸上的疤还没好呢!
提到这个,郭春海下意识摸了摸右脸。上辈子这道疤伴随了他几十年,成了疤脸海子的标志。如今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肯定会留下痕迹。
对了,阿坦布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要按你的图纸盖房?什么图纸?
郭春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这样的。
纸上画着一座砖瓦房的结构图,分正房、厢房和仓房,还有个不小的院子。最特别的是,房子后面专门设计了狗舍和马棚,显然是考虑到狩猎的需要。
哟,画得挺专业啊。阿坦布惊讶地说,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郭春海含糊其辞。其实这是他上辈子当守林员时自己设计的,一直没机会实现。
乌娜吉凑过来看图纸,突然指着正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问:这是啥?
呃...郭春海一时语塞。那是他设计的婴儿房,但这话现在怎么说得出口?
二愣子嘴快:那肯定是给孩...
郭春海一把捂住他的嘴:给客人住的!
众人哈哈大笑,乌娜吉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反驳,只是偷偷掐了郭春海一把。
正热闹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接着是托罗布的喊声:阿爸!快出来看!
大家赶紧跑出去,只见村口的空地上围着一群猎人,中间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是头半大的野猪,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两个血洞,像是被什么猛兽咬的。
是虎。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后,沉声说,看这牙印,个头不小。
猎人们议论纷纷,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老虎通常不会接近人类聚居地,除非饿极了或者受伤了。
加强警戒。阿坦布站起身命令,晚上轮流守夜,女人孩子不要单独出门。
他转向郭春海:你的犴猎得推迟了。这头虎不解决,谁也别想安全进山。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悄悄握住他的手:别急,等安全了再去。
夜里,郭春海躺在仙人柱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久久无法入睡。馒头蜷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小叫。二愣子在另一侧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郭春海轻轻起身,掀开门帘走到外面。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蓝。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睡不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郭春海回头,看见阿坦布叼着烟袋走了过来。老人披着件熊皮大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嗯,想事儿。郭春海轻声回答。
阿坦布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最后,老猎人开口道:担心那只虎?
有点。郭春海承认,但也想别的...张有德突然服软,我总觉得不踏实。
阿坦布呵呵一笑:放心,他不敢耍花样。李富贵比咱们更怕事情闹大。顿了顿,他又说,倒是那只虎...我年轻时打过一头,差点要了半条命。
郭春海知道老猎人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正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猎犬们疯狂的吠叫声。
两人立刻跳起来,抄起武器就往声源处跑。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火把的光亮中,只见几只猎犬正冲着林子方向狂吠,毛都炸起来了。
看见什么了?阿坦布厉声问。
守夜的猎人摇摇头:没看清,就听见树枝一声,然后狗就叫起来了。
阿坦布示意大家安静,侧耳倾听。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能已经走了。老猎人最终判断,但今晚加派人手,两人一组守夜。
回到仙人柱,郭春海发现二愣子已经醒了,正抱着猎枪紧张地张望:海哥,出啥事了?
可能有山大王来了。郭春海简短地说,睡吧,明天再说。
但他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躺在兽皮铺上,郭春海思绪万千。
张有德的突然服软,神秘出现的东北虎,即将到来的犴猎...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郭春海摸了摸枕边的猎枪,又看了眼脚边酣睡的馒头,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1章 虎踪惊魂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惊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愣子?郭春海低声唤道,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猎枪。
海哥!快出来!二愣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惊慌。
郭春海迅速穿好衣服,抄起猎枪冲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村口的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巨大的爪印,每个足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深深陷入积雪中。
是虎!托罗布蹲在爪印旁,脸色凝重,昨晚来的就是它!
阿坦布和几个老猎人正在仔细检查痕迹。郭春海走过去,蹲下身观察。
爪印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距离最近的仙人柱不足二十米处,然后又折返回去。
好大的胆子...阿坦布捻着胡子,眉头紧锁,敢离村子这么近。
郭春海注意到爪印间距很大,说明这头虎体型不小,行动敏捷。最让人不安的是,爪印在仙人柱附近徘徊了一阵,像是在观察什么。
它盯上咱们村了。格帕欠的父亲——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人沉声说,可能是饿极了。
乌娜吉匆匆跑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阿爸!猪圈里的猪崽子少了一只!
众人脸色大变。
敢进村偷猎,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阿坦布立刻下令:所有牲畜都关进围栏,加派人手看守。女人孩子不要单独出门。
猎人们迅速行动起来。郭春海回到仙人柱,往枪里压满了子弹。
馒头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紧紧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稚嫩的吠叫。
海哥,咋办?二愣子紧张地问,这老虎比熊还厉害吧?
郭春海点点头。上辈子他只见过一次虎踪,但从老猎人口中听说过这种山大王的厉害——比熊更敏捷,比狼更狡猾,一掌能拍碎牛的头骨。
别怕,他安慰二愣子,老虎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伤或者饿极了。
正说着,阿坦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郭小子!带上枪,跟我走!
两人赶紧出门。阿坦布已经全副武装,腰间别着猎刀,肩上挎着那杆老步枪。托罗布和格帕欠也在,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我们去追踪虎迹。阿坦布简短地说,其他人守村。
乌娜吉跑过来,往郭春海手里塞了包肉干:小心点!
一行人沿着虎迹向林子进发。阿坦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只猫,几乎不留痕迹。郭春海和托罗布紧随其后,其他人呈扇形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虎迹很清晰,径直通向一片茂密的红松林。随着深入林子,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郭春海的后颈汗毛直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看这儿。阿坦布突然停下,指着一棵树干。
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离地约一米五高,显然是老虎蹭痒留下的。从抓痕的深度和高度判断,这头虎体型不小。
公的。一个老猎人低声说,至少三百斤。
继续追踪了约莫半小时,虎迹突然变得杂乱起来,雪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看来老虎在这里享用了偷来的猪崽。
差不多了。阿坦布示意大家停下,再往前可能惊动它。
猎人们低声商量对策。
最终决定在老虎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几个陷阱,再派人轮流监视。
如果能吓走它最好,实在不行再组织围猎。
郭小子,阿坦布转向郭春海,你眼神好,跟托罗布一组,负责东边的监视点。
郭春海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老猎人对他的信任——监视老虎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
回到村里,妇女们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
乌娜吉忧心忡忡地拉住郭春海:听说那老虎很大?
郭春海不想吓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没事,老虎怕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乌娜吉咬着嘴唇:那你...你们小心点。
饭后,郭春海和托罗布带着干粮和武器出发了。
监视点设在村子东侧的一个小山包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老虎进村的必经之路。
两人用树枝和雪搭了个简易掩体,轮流观察四周。
喂,海子。托罗布突然开口,语气比往常和善了些,你真要娶我的妹妹乌娜吉?
郭春海愣了一下:如果...如果我能通过你们考验的话。
托罗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给,擦枪用的。鄂伦春秘方,防锈又润滑。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郭春海有些意外。
他接过皮袋,道了谢。
我...我以前挺讨厌你的。托罗布坦白道,觉得你抢了乌娜吉。但现在想想...她跟你比跟我兄弟更合适。
尼玛.......
这么直接的大舅哥.......
郭春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巴巴地说:乌娜吉是个好姑娘。
那当然!托罗布骄傲地挺起胸,她可是我妹妹!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放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飞快。
太阳西斜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是格帕欠那组人发出的信号!
发现虎踪了!托罗布一跃而起,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向信号方向奔去。在一片开阔地上,格帕欠和另一个猎人正紧张地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在那儿!格帕欠压低声音说,刚才还看见呢!
郭春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灌木丛微微晃动,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突然,馒头——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冲着灌木丛大叫起来!
安静!郭春海赶紧按住小狗。
但已经晚了。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黄色身影,快如闪电般向林子深处逃去!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斑斓的皮毛、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那头东北虎!
老天...托罗布倒吸一口凉气,好大!
郭春海的心跳如擂鼓。上辈子他只在动物园见过老虎,跟野外直面这种顶级掠食者完全是两种体验。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让人不寒而栗。
阿坦布很快带着其他人赶来。了解情况后,老猎人果断下令:撤!天快黑了,在林子里跟老虎周旋太危险。
回到村里,猎人们聚在阿坦布的仙人柱里商量对策。老虎已经确认是成年雄性,体型巨大,而且不怕人。这种情况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明天组织围猎。阿坦布拍板决定,分三组,从三个方向驱赶。记住,不要单独行动,老虎最擅长偷袭落单的猎物。
郭春海被分在阿坦布这组,二愣子则跟着格帕欠的父亲。
乌娜吉本想参加,被阿坦布严厉制止了: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在家帮你阿妈准备药草!
夜深了,郭春海躺在仙人柱里,仔细擦拭着猎枪。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必须确保武器万无一失。
馒头蜷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
海哥...二愣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俺...俺有点怕...
郭春海放下枪,坐到他身边:怕很正常。但记住,咱们不是一个人,有阿坦布他们呢。
二愣子重重点头,有海哥在,俺不怕!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郭春海心头一热。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直到最后一刻...
睡吧。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明天还有的忙。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郭春海摸着枕边的猎枪,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虎口遇险
晨雾像牛奶一样浓稠,郭春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阿坦布身后向预定地点进发。
猎人们分成了三组,每组五人,呈扇形向老虎可能藏身的山谷包抄过去。
郭春海这组除了阿坦布,还有托罗布和两个老猎人。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枪里压满了子弹。阿坦布腰间还别着个牛角号,用于各组间联络。
记住,老猎人低声叮嘱,老虎比熊聪明得多,会埋伏,会绕后。千万别落单。
郭春海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馒头跟在他脚边,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一反常态地安静。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
阿坦布示意大家停下,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凑过去看,只见雪地上有几个清晰的爪印,比昨天在村口看到的还要大。
爪印旁的积雪被踢得乱七八糟,像是老虎在这里扑击过什么。
捕猎失败了。一个老猎人判断道,看这痕迹,可能是只狍子。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举起牛角号吹了三声短促的音符——这是通知其他两组人向这边靠拢。
不一会儿,二愣子那组和第三组人都赶到了。
猎人们围着虎迹低声商量起来。
从痕迹看,老虎很可能就在前方不远的山坳里,那里有片茂密的灌木丛,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包围它。阿坦布做出决定,托罗布带人从左边绕,格帕欠从右边,我从中路推进。记住,保持距离,不要贸然开枪。
猎人们迅速分散开来。郭春海跟着阿坦布慢慢向前推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
灌木丛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像是麝香混合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虎味。阿坦布用口型说,示意大家提高警惕。
突然,馒头猛地竖起耳朵,冲着灌木丛大叫起来!
几乎同时,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一个巨大的黄色身影闪电般扑了出来!
开火!阿坦布大喊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枪声大作,但老虎速度太快,子弹全部落空。
那庞然大物一个纵跃就扑倒了最前面的一个老猎人,血盆大口直奔咽喉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前,猎枪几乎抵在老虎身上得前腹部开火!
的一声巨响,老虎中枪后吃痛,速度慢了不少,可它依然没有倒下,而是放弃了地上的猎人,转身朝郭春海扑来!
郭春海来不及再装弹,本能地横过枪身格挡。
虎掌重重拍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猎枪脱手飞出!
老虎再次惨叫着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泰山压顶般向他扑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来,狠狠撞在老虎身上——竟然是小馒头!
小家伙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咬住了老虎的后腿!
老虎也怪了,它貌似感觉到了这个小猎狗的骚扰很烦人,转身去抓小狗。
郭春海趁机抽出猎刀,一个翻滚来到老虎侧面,刀锋狠狠划过它的腹部!
这一刀又快又狠,老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海哥!让开!二愣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郭春海赶紧往旁边一扑,几乎同时,二愣子的枪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老虎的前腿上,那猛兽又是一个踉跄。
猎人们抓住机会,从四面八方开火。
老虎虽然受伤,但凶性大发,竟然不顾枪林弹雨,直扑向最近的托罗布!
托罗布来不及躲闪,被虎掌拍中肩膀,顿时鲜血直流。
眼看老虎就要咬住他的喉咙,阿坦布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猎刀直取老虎的眼睛!
老虎被迫放弃托罗布,转身应对新的威胁。
这一转身,正好把受伤的侧腹暴露在郭春海面前。
他毫不犹豫,猎刀狠狠刺入老虎的肋间,直没至柄!
老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扭身,把郭春海甩出去老远。
他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老虎似乎认准了他,不顾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再次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是其他两组猎人赶到了!
至少五六发子弹同时命中老虎,那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寂静。只有猎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回荡。
海哥!二愣子第一个冲过来,扶起郭春海,伤着没?
郭春海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馒头...馒头呢?
小家伙从一堆枯叶中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向主人,尾巴摇得像风车。
郭春海一把抱起它,检查了一下——只是后腿有点擦伤,不严重。
好样的!他亲了亲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你救了我一命!
猎人们围着老虎的尸体,既敬畏又兴奋。
这头雄性东北虎足有三米多长,体重超过三百多斤,毛色金黄,黑纹清晰,即使在死后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好大的家伙...阿坦布检查着虎身上的伤口,挨了这么多枪才倒下,真是条硬汉。
托罗布的肩膀已经简单包扎过了,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凑过来看热闹:虎皮归谁?
按鄂伦春传统,杀死猛兽的猎人可以分到最好的部分。
阿坦布看了看众人,最后指向郭春海:他那一枪一刀最先干的,虽然不是太致命,但是毕竟是先手,虎皮归他。
郭春海连忙推辞:是大家一起打的,应该...
别废话。阿坦布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
猎人们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把老虎运回村子。
一路上,郭春海的心情复杂无比。
上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参与猎杀东北虎这样的壮举,更别说分到最珍贵的虎皮了。
回到老金沟,村民们早已闻讯赶来,围着老虎啧啧称奇。
乌娜吉挤过人群,一把抱住郭春海,眼泪汪汪的:吓死我了!听说你差点...
没事了。郭春海轻轻拍着她的背,大家都好好的。
阿坦布指挥几个老猎人开始处理虎尸。
虎皮要完整剥下,虎骨可以入药,虎肉则分给全村的猎人都尝尝鲜。
按照传统,猎人们还要举行简单的仪式,感谢山神的恩赐。
郭小子,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边,明天开始准备犴猎吧。老虎解决了,山里安全多了。
郭春海眼睛一亮:真的?
老猎人难得地笑了笑:你今天的表现证明了自己。不过...
他严肃起来,犴比老虎还难对付,别掉以轻心。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虎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猎人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讲述白天的惊险经历。
托罗布成了众人调侃的对象——他肩膀上缠着绷带,却还一个劲儿地吹嘘自己如何单挑老虎。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时不时往他碗里添肉。
二愣子则抱着馒头,给它喂烤得香喷喷的虎肉碎,嘴里还念叨着:好狗狗,今天多亏了你...
夜深了,欢庆的人群渐渐散去。
郭春海和二愣子回到仙人柱,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让他后怕不已。
海哥,二愣子突然说,俺今天开枪的时候,手都没抖!
郭春海笑了:是啊,你救了我一命。
嘿嘿...二愣子憨笑着挠头,俺现在也是好猎手了!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郭春海摸着枕边的猎刀,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将开始准备人生中最重要的狩猎——犴猎。
这不仅关乎他与乌娜吉的婚事,更是一个年轻猎人最高的荣誉与考验。
第23章 孤身入山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猎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试了试刀锋,轻轻一划就割断了三根马鬃。
阿坦布送的那杆三八大盖虽然擦得锃亮,但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好,郑重地放在了马鞍旁——这次狩猎,他决心不用火器。
真不带俺去?
二愣子第五次问道,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揉搓着馒头毛茸茸的脑袋。
小家伙被揉得呜呜直叫,却固执地咬着郭春海的裤腿不放。
郭春海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小狗湿漉漉的鼻头:听话,守着家。
他转向二愣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按这个方子,每天给马拌料里加一撮。红马最近有些掉膘。
二愣子接过纸包,突然红了眼眶:海哥,你...你一定要...
放心。郭春海紧了紧绑腿,鹿皮靴子在雪地上碾了碾,上辈子我能在熊瞎子嘴下活命,这辈子还怕个长角的?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乌娜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红绳。
趁热吃。她把碗塞到郭春海手里,指尖微微发抖,我...我放了山参...
郭春海捧着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姑娘眼里的水光。
他仰头一口气喝干,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烫得心口发疼。
乌娜吉又塞给他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你。
荷包里装着晒干的雪莲和狼牙,最底下还藏着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郭春海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将荷包贴身收好。
村口的老榆树下,阿坦布和几位部落长老已经等候多时。
老猎人今天格外庄重,熊皮大氅上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骨饰,腰间那把祖传的猎刀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小子,阿坦布用鄂伦春语低沉地说,记住三件事:下风接近,刀走中线,敬谢山神。
郭春海单膝跪地,接过老人递来的桦皮酒碗。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热。
托罗布挤过人群,将一根缠着红绳的皮索塞到他手里:犴筋绞索,我爷爷传下来的。
他别扭地补充道,别...别死在外头。
格帕欠则送上一包用熊油浸过的肉干:含着能暖身子。
当郭春海翻身上马时,整个部落的人都出来了。
孩子们追着红马跑了一段路,女人们往他马鞍袋里塞着干粮和药草。
乌娜吉站在最前面,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像尊守护神像。
红马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开始的冒险,不安地刨着蹄子。
郭春海最后看了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二愣子和乌娜吉,抖缰催马,向着西北方的犴沟进发。
离开村子的第五个小时,郭春海找到了第一处犴踪。
在一片红松林边缘的雪地上,几个碗口大的蹄印清晰可见。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度和间距。
成年公犴,至少八百斤。他轻声自语,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往蹄印里撒了点粉末——这是阿坦布教他的法子,用驯鹿腺体制成的追踪粉,能显示猎物离开的时间。
粉末很快变成了淡蓝色——犴群离开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循着踪迹向前追踪,红马乖巧地跟在身后,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
傍晚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发现了犴群过夜的痕迹。
雪地被刨出了几个浅坑,周围散落着啃食过的树皮和苔藓。
郭春海仔细检查着这些痕迹,突然在一棵桦树下发现了异常——树皮被某种利器刮掉了一大片,离地约一米五高。
掌角刮的...郭春海抚摸着树干上的痕迹,心头一紧。
能轻松刮到这个高度的犴,体型绝对超乎寻常。
他想起阿坦布说过,有些活了二十年的老公犴,肩高能超过两米,是真正的山林霸主。
天色渐暗,郭春海在距离犴群痕迹约一里处扎营。
他选了个岩缝,用树枝和雪搭了个简易窝棚。
红马拴在背风处,喂了加料的豆饼。
他自己则啃了几口肉干,含了片格帕欠给的熊油膏,顿时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夜深了,兴安岭的星空格外明亮。
郭春海躺在窝棚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犴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娜吉给的荷包。
明天将是一场恶战,他必须养精蓄锐。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循着踪迹追上了犴群。
透过晨雾,他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一头肩高近两米的公犴,巨大的掌状角像两把铁扇,在晨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它正用前蹄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苔藓。
郭春海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这头公犴肩部隆起如驼峰,正是鄂伦春人最推崇的驼峰犴。
更惊人的是,它的左角缺了一小块——阿坦布曾经提过,这是头活了至少十五年的老犴,号称独角王,曾经让三个猎人铩羽而归。
好家伙...郭春海暗自庆幸带了犴筋绞索。
他悄然后退,开始布置陷阱。
首先,他在犴群常走的路径上挖了三个品字形排列的雪坑,每个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再用细树枝和雪伪装。
接着,他在陷阱后方十米处的两棵树间设好了托罗布给的犴筋绞索,绳索用雪掩盖,只留一个活套露在外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诱饵。
郭春海从马鞍袋里取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出发前熬制的特殊药剂:松脂、蜂蜜和某种只有鄂伦春老猎人才知道的草药混合物。
他将这粘稠的液体小心地抹在陷阱周围的几棵树上。
一切就绪,郭春海牵着红马退到上风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静静等待。
红马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安静地站着,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等待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远处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犴群来了!
公犴走在最前面,巨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小山。
它不时停下,用鼻子嗅闻空气。郭春海屏住呼吸,心跳如鼓——成败在此一举。
突然,公犴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径直朝抹了药剂的树走去!
那特殊的香味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它。当它开始舔食树皮上的药剂时,其他几头犴也跟了过来。
郭春海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药剂里含有微量的麻醉成分,能让犴的反应变迟钝。
但这需要时间,他必须耐心等待。
公犴舔完一棵树,转向另一棵——正好走向陷阱区!
郭春海的手指紧紧扣住绞索的另一端,掌心全是汗。
一步,两步...公犴的前蹄突然踩空,整个前半身陷进了伪装的雪坑!
但它实在太强壮了,前蹄一撑就要跃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猛地拉动了绞索!
的一声,活套精准地套住了公犴的左前腿。
郭春海使出全身力气一拽,公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郭春海立刻从隐蔽处冲出,猎刀在手。
但公犴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竟然拖着绞索站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巨大的掌角横扫而来。
郭春海矮身躲过,角尖擦着头皮划过,带起的风压让他脸颊生疼。
一人一兽在雪地上周旋。
公犴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异常敏捷,尤其是那对掌角,一扫就是一大片。
郭春海几次试图靠近,都被逼退,有次差点被蹄子踏中胸口。
得想办法近身...郭春海想起阿坦布的教导,突然一个翻滚,从公犴腹下穿过,猎刀在它肚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公犴吃痛,后蹄猛蹬,正好踢在郭春海肩膀上,把他踢飞出三四米远。
郭春海忍着剧痛爬起来,左臂已经不太听使唤。
公犴的伤口不深,但彻底激怒了它。
它红着眼睛冲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抓住头顶的树枝,借力荡开。
公犴撞在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撞得剧烈摇晃。
郭春海趁机从侧面扑上,一把抓住公犴的鬃毛,翻身骑上了它的后背!
公犴暴怒,疯狂跳跃扭动,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郭春海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腹部,左手抓住鬃毛,右手举起猎刀,对准公犴的颈椎狠狠刺下!
刀锋入肉的瞬间,公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猛地人立而起。
郭春海失去平衡,被甩出去老远,猎刀还插在犴脖子上。
他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公犴脖颈处鲜血喷涌,却仍未倒下,反而红着眼睛向郭春海冲来!
郭春海拼命翻滚躲避,但公犴的角还是划破了他的大腿,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就在这生死关头,郭春海摸到了腰间的另一把刀——乌娜吉送他的定情信物,一把精致的鄂伦春猎刀。
他咬紧牙关,在公犴再次冲来时,一个滑铲从它腹下穿过,猎刀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公犴的心脏!
公犴的冲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的雪花像一场小型雪崩。
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大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当郭春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老金沟时,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
二愣子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海哥!你可算回来了!
乌娜吉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把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塞到郭春海手里。
阿坦布走上前,看了看马背上那张完整的犴皮和巨大的犴角,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小子。
短短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托罗布和格帕欠挤过来,好奇地摸着犴皮:独角王!阿爸说他追了这畜生三年都没得手!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犴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郭春海坐在篝火旁,腿上包扎着干净的布条,乌娜吉在一旁小心地给他喂汤。
阿坦布举起酒碗,用鄂伦春语高声宣布:从今天起,郭春海不再是我的客人,而是我的女婿!
欢呼声中,乌娜吉悄悄握住了郭春海的手。
火光映照下,姑娘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郭春海握紧那只柔软的手,心想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不再孤独,不再卑微,在这片苍茫的林海雪原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牵挂。
第24章 定情老金沟
晨光透过仙人柱顶部的烟洞洒落进来,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肉粥的香味。他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余下一丝隐隐的痒。
醒了?乌娜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狼皮门帘被掀开,姑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马奶走了进来,阿妈刚挤的,趁热喝。
郭春海接过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姑娘的耳根悄悄红了。
自从他成功猎犴归来,乌娜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山神下凡,亮得能点燃干草。
二愣子呢?郭春海啜饮着马奶,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腥甜滑入喉咙。
跟托罗布他们去遛马了。乌娜吉跪坐在火塘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松枝,阿爸说今天要教你鞣犴皮。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乌娜吉刚掀开门帘,馒头就地钻了进来,浑身是雪,兴奋地扑向郭春海。
紧接着二愣子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海哥!快出来看!托罗布逮着只活兔子!
郭春海披衣出门,被阳光刺得眯起眼。
老金沟的清晨热闹非凡:女人们忙着挤奶、煮茶;孩子们追着猎狗在雪地里打滚;几个老猎人坐在向阳处,用骨针缝制皮具。
远处的围栏里,十几匹鄂伦春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托罗布站在空地上,手里拎着只灰兔,得意洋洋地向众人展示。
见郭春海出来,他咧嘴一笑:郭兄弟,晚上加菜!
自从猎犴归来,托罗布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从处处针对变成了真心佩服。郭春海走过去,接过兔子检查了一下:后腿套子逮的?
可不!托罗布比划着,就你教的那个连环套,好使!
格帕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昨儿个按你说的法子下的套,逮着俩紫貂!孟首领说这张皮子至少值五十块钱!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这些鄂伦春小伙子学东西快得惊人,他只不过把上辈子跟老猎人学的几手绝活教给他们,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郭小子!阿坦布的声音从大仙人柱方向传来,过来!
老猎人今天气色很好,花白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把祖传的猎刀。他面前摊着一张完整的犴皮,正在用骨刀刮去残留的脂肪。
看着。阿坦布示意郭春海蹲下,鞣皮子最重要的是力道,重了伤毛根,轻了去不净。
郭春海认真观察着老猎人每一个动作。阿坦布的手法极其娴熟,骨刀在皮子上划出均匀的纹路,既去除了脂肪,又不伤及毛囊。
试试。阿坦布把骨刀递给他。
郭春海接过刀,模仿着阿坦布的动作开始操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阿坦布在一旁看着,满意地捻着胡子:不错,是个手艺人。
阿爸!乌娜吉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您别老使唤郭大哥干活!
哟,这就护上了?阿坦布哈哈大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丫头,按咱们鄂伦春的规矩,男人不会鞣皮子,怎么给媳妇做衣裳?
乌娜吉顿时羞红了脸,把茶碗往郭春海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阿坦布笑得更欢了,拍拍郭春海的肩膀:明年六月篝火节,给你们办婚事。
郭春海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碗。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跳如鼓。上辈子孤独半生,何曾想过能有这样的福分?
谢谢阿爸。他轻声说,用的是鄂伦春语中对岳父的尊称。
阿坦布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
午后,郭春海正在仙人柱里整理猎具,门帘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乌娜吉的小脸探了进来: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沿着小溪向上游走去。乌娜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鹿皮袄子,腰间系着条红腰带,辫梢上绑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去哪儿?郭春海问。
秘密!乌娜吉回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鄂伦春姑娘出嫁前,都要带心上人去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出现一片白桦林。林中有个天然形成的小温泉,热气蒸腾,周围积雪都融化了,露出青黑色的岩石。
这是...郭春海愣住了。
圣女泉。乌娜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我们鄂伦春人相信,在这里...在这里...她声音越来越小,在一起...能得到山神的祝福...
郭春海顿时明白了姑娘的意思,耳根子烧得发烫。上辈子他活了四十多年,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我...我们...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乌娜吉突然噗嗤一笑:想什么呢!她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木偶,是来让山神见证这个!
郭春海这才看清,木偶是一男一女,雕刻得栩栩如生,还用颜料画上了服饰——分明就是他和乌娜吉的模样。
我刻的。乌娜吉骄傲地说,按我们鄂伦春的规矩,定情的人要把木偶放进圣女泉,如果浮起来,就说明山神同意了。
她拉着郭春海跪在温泉边,低声念了一段鄂伦春语的祷词,然后将两个木偶轻轻放入水中。木偶在热气中晃了晃,慢慢浮了起来!
山神同意了!乌娜吉欢呼一声,突然转身抱住郭春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现在你跑不掉了!
郭春海呆若木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乌娜吉看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汉人就是害羞!我们鄂伦春姑娘喜欢谁,就要大声说出来!
回村的路上,乌娜吉一直牵着郭春海的手,哼着欢快的小调。郭春海的心像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姑娘突然凑到他耳边:其实...阿爸说定了亲...我们...我们可以提前...
郭春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正不知如何作答,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大嗓门:海哥!乌娜吉!快回来!
两人赶紧分开。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老猎人巴图来了!说是在石砬子发现了个熊仓子!阿坦布正召集人手呢!
郭春海眼睛一亮。熊仓子就是黑熊冬眠的树洞或岩洞,猎熊仓子是鄂伦春人冬季最重要的狩猎活动之一。
三人匆匆赶回村子,果然看见阿坦布的仙人柱前围满了人。老猎人巴图正在比划着什么,周围人时不时发出惊叹。
...绝对是个大家伙!巴图激动地说,洞口有新鲜抓痕,周围的树皮都被蹭掉了一大片!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这个时节打仓子,风险不小啊...
阿爸!托罗布跃跃欲试,让我带人去!
不行!阿坦布断然拒绝,没经验的毛头小子去猎仓子,就是给熊送口粮!
郭春海挤进人群:阿爸,我能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阿坦布眯起眼睛:你打过仓子?
打过。郭春海沉稳地回答。
上辈子他跟老猎人学过猎熊仓子的绝活,只是苦于没有好装备,一直没机会实践。
阿坦布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好!你、我、巴图,再带上托罗布和格帕欠见见世面。
乌娜吉急了:阿爸!太危险了!
丫头,阿坦布摸了摸女儿的头,好猎人不是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他转向郭春海,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当晚,郭春海在仙人柱里仔细检查装备。
猎刀磨得锋利,绳索盘得整齐,阿坦布送的那杆三八大盖擦得锃亮。
二愣子在一旁帮他整理干粮,嘴里不停念叨:海哥,俺也想去...
不行。郭春海头也不抬,猎仓子不是闹着玩的。
可...
没有可是。郭春海抬起头,你留在村里,帮我照顾乌娜吉和馒头。
二愣子撇撇嘴,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乌娜吉跟你说啥了?今天她看你的眼神,啧啧...
郭春海抄起一块兽皮砸过去:少打听!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也该找个姑娘了。我看格帕欠的妹妹不错...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俺...俺不要...
正闹着,门帘一掀,乌娜吉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件崭新的皮袄:试试合不合身。
皮袄是用郭春海猎的那头犴的皮做的,内衬缝着柔软的兔毛,领口袖口都绣着精美的花纹。郭春海穿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真好看。乌娜吉帮他整理着衣领,眼睛亮晶晶的,我绣了整整七天呢。
二愣子在一旁挤眉弄眼,被郭春海瞪了一眼,赶紧借口遛狗溜了出去。
明天...小心。乌娜吉突然抱住郭春海,把头埋在他胸前,我...我等你回来。
郭春海轻轻搂住姑娘,闻着她发间松枝的清香:放心,我可是猎过犴的人。
乌娜吉抬起头,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
郭春海呆立原地,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他心跳如雷。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郭春海摸着新皮袄柔软的毛领,思绪万千。
明天将是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心里装着的,全是姑娘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第25章 猎熊准备
黎明前的黑暗还未散去,郭春海就被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
他迅速掀开身上的狼皮褥子,一个箭步冲到仙人柱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
借着微弱的星光,郭春海看到二愣子正蹲在篝火旁,火已经烧得很旺,铁锅里熬着的肉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海哥,起来啦!快过来喝碗热乎的。”二愣子看到郭春海,连忙递过来一只木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郭春海接过碗,刚要喝,却发现二愣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都没有睡好。
“你咋了?昨晚没睡好?”郭春海关切地问。
二愣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俺……俺昨晚梦见那熊仓子了。”
“啥?熊仓子?”郭春海心中一紧,“你梦见啥了?”
二愣子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黑咕隆咚的,里头有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俺,可吓人了……”
郭春海听了,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安慰二愣子道:“别怕,那只是个梦。来,把这个戴上。”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乌娜吉送给他的荷包,打开荷包,取出里面的狼牙,挂在了二愣子的脖子上。
“这是上次我猎的那头狼的牙齿,能辟邪。有山神保佑,你就别瞎想了。”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
二愣子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东西,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里,老猎人阿坦布如同雕塑一般,稳稳地站立着。
他身披厚重的兽皮大衣,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以抵御严寒的侵袭。
在他身后,紧跟着巴图、托罗布和格帕欠三位年轻的猎手,他们同样身着厚实的猎装,手持猎枪,显得英姿飒爽。
而在人群之中,乌娜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袍,与周围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用桦树皮精心包裹着的东西,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给。”乌娜吉轻声说道,然后将包裹轻轻地塞进了郭春海的手中。
郭春海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块熊油饼,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感激地看了乌娜吉一眼,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收好,生怕弄坏了里面的食物。
“饿了就含一块。”乌娜吉温柔地嘱咐道,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关切和不舍。
包裹上还残留着乌娜吉的体温,这让郭春海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轻声回应道:“等我回来。”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却包含了他对乌娜吉的承诺和对这次狩猎之旅的信心。
阿坦布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装备,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物品。
他数了数,共有四杆步枪、五把锋利的猎刀,还有绳索、火石、药包等必备的工具,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敏捷地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矫健而熟练,仿佛与马匹融为一体。
随着他的一声吆喝,五匹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在雪地的晨雾中疾驰而去,向着西北方的石砬子进发。
郭春海的红马尤其引人注目,它精神抖擞,四蹄奔腾,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马蹄上包裹着柔软的兽皮,使得它在雪地上行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宛如幽灵一般。
馒头原本满心欢喜地想要跟随主人一同去狩猎,它兴奋地围绕着郭春海不停地打转,嘴里还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追逐猎物了。
然而,乌娜吉却紧紧地抱住了馒头,坚决不让它跟去。
馒头急得直哼哼,它不断地挣扎着,试图挣脱乌娜吉的束缚,似乎在抗议乌娜吉的阻拦。
但乌娜吉的力气很大,馒头最终还是无奈地被留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和其他人渐行渐远。
一路上,巴图详细地向大家描述了熊仓子的位置:“在石砬子背阴面,有一棵老椴树,它的树洞就是熊仓子的藏身之处。我仔细数了数周围的爪印,这绝对是一只至少四百斤重的大家伙。”
听到巴图的描述,托罗布兴奋得摩拳擦掌,他迫不及待地说道:“那还等什么?直接往洞里放一枪,不就完事了嘛!”
“胡闹!”阿坦布立刻呵斥道,“你这样会把熊惊到的!被惊扰的熊会像疯了一样,它能轻易地撞断一棵树!”
郭春海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其实,上辈子他曾经跟着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学习过猎仓子的门道,所以他深知这种在封闭空间里的狩猎是最为凶险的。
冬眠中的熊一旦被惊醒,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稍有不慎,猎人就可能会命丧黄泉。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石砬子下。
这是一片陡峭的岩壁,背阴处积雪足有半人深。
巴图指着岩壁中间一棵歪脖子老椴树:就在那儿!
郭春海眯眼望去,果然看见树干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离地约三米高。
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抓痕,周围的树皮被磨得发亮——这是熊进出时蹭的。
先别靠近。郭春海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绳索,得做些准备。
阿坦布挑了挑眉:什么准备?
五步法。郭春海边整理绳索边说,清场地、踩雪道、设火堆、找退路、定方位。
老猎人们面面相觑。巴图挠挠头:我们以前都是直接叫仓子...
太危险了。郭春海指着树洞下方,您看,这儿的雪蓬松,熊跳下来会陷进去,行动受限。这是好事,可再往前的这片雪,就是我们叫仓子的人,要撤退的时候走得路线了,如果我们先把这片雪扔到熊跳下来的地方,把撤退的路上残雪踩实...
好主意!阿坦布眼睛一亮,叫完仓子就能赶紧跑,熊却更容易陷进去,让我们好瞄准!
郭春海点点头,继续解释: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清理出射击位,每个位置都要有退路。然后在树洞正前方生堆火,熊怕火,出来后会往预定的方向逃。
托罗布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讲究?
保命的讲究。郭春海沉声道。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猎熊惨剧,大部分都是准备不足造成的。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按你说的办!
五人立刻行动起来。郭春海和格帕欠负责清理树洞下方的积雪,用靴子一点点踩实,形成一块直径五米的硬实地。阿坦布和巴图则在周围选了四个射击点,每个点都确保有树木或岩石作掩护。托罗布被派去捡柴火,准备火堆。
注意风向。郭春海提醒道,火堆要设在熊仓子的下风口,不然烟会呛着我们。
忙碌了两个小时,一切准备就绪。四个射击点呈扇形分布在树洞前方,每个点都清理出了逃生通道。树洞正下方二十米处,一堆干柴已经架好,只等点火。
还差最后一步。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这是乌娜吉给的辣椒粉,撒在火堆里,能刺激熊的眼睛。
阿坦布惊讶地看着他:你小子,准备得比老猎人还周全!
郭春海腼腆地笑了笑:都是跟阿爸学的。这倒是实话,上辈子教他猎熊的老猎户,确实有鄂伦春血统。
五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分配好任务:阿坦布和巴图在东侧主攻,托罗布和格帕欠在西侧策应,郭春海则负责点火和叫仓子——这是最危险的位置。
我来叫仓子吧。阿坦布突然说,你年纪轻...
不行。郭春海坚决摇头,这活儿必须我来。我体重轻,万一熊扑过来,能更快爬上树。
其实他还有一层考虑没说出来——叫仓子需要特殊的技巧,上辈子他专门练过。
太阳西斜时,五人各就各位。郭春海蹲在火堆旁,深吸一口气,用鄂伦春语低声念了段祷词,然后掏出火石。
准备——他高喊一声,擦燃了火绒。
第26章 双熊惊魂
火苗一声窜起,郭春海迅速将辣椒粉撒入火堆。
一股刺鼻的烟雾腾起,被北风卷着直扑树洞方向。
他抄起准备好的长木杆,退到预定位置,朝阿坦布打了个手势。
开始!阿坦布低喝一声,四杆枪同时对准了黑黢黢的树洞。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将木杆猛地捅进树洞,用力搅动。
他上辈子学到的叫仓子技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木杆不是胡乱捅刺,而是有节奏地敲击洞壁,模仿野蜂振翅的声响。冬眠的熊最怕蜂群骚扰,这招百试百灵。
嗡嗡嗡——木杆在洞内划出诡异的共振声。
三下、五下、七下......洞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翻身的动静。
郭春海立刻收回木杆,闪身沿着设定好的撤退路线,极其迅速地躲到最近的桦树后,三八大盖稳稳架在树杈上。
准备!阿坦布的声音紧绷如弦。
树洞口的积雪簌簌落下。
先是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探出来,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头颅挤出洞口——棕黑色的毛发,小而圆的眼睛里泛着凶光,湿漉漉的鼻头不停抽动。
阿坦布一声令下。
砰砰砰!
四杆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头部和胸口,那庞然大物连一声哀嚎都没发出,就从三米高的树洞直坠而下,重重砸在郭春海事先踩实的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打中了!托罗布欢呼一声,从掩体后跳出来。
格帕欠和巴图也迫不及待地冲向猎物。
老巴图已经掏出了猎刀,准备取熊胆——这可是最值钱的部分。
阿坦布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仍盯着树洞,眉头紧锁。
不对,别过去!郭春海突然厉声喝道,枪口始终没离开树洞,你们听声音,树洞里应该还有一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是利爪抓挠木头的声音!
退后!全部退后!阿坦布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往前冲的托罗布。
几乎同时,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黑影从树洞中暴射而出!
这头熊体型更为庞大,肩背上的毛发呈棕红色,落地时竟轻盈得像只猫,丝毫没有冬眠初醒的笨拙。
红毛驼背!巴图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郭春海瞳孔骤缩。
这是头罕见的驼背熊,肩部隆起如驼峰,是熊中最凶猛的一种。
更可怕的是,它此刻正处于暴怒状态——同伴的尸体就躺在眼前,辣椒粉的刺激让它双目赤红。
郭春海的枪率先响了。
子弹打在驼背熊的前肢上,溅起一朵血花。
这一枪虽不致命,却成功吸引了仇恨。
驼背熊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血盆大口里喷出白汽,径直朝郭春海扑来!
散开射击!阿坦布大吼一声,老式步枪喷出火舌。
托罗布和格帕欠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枪射击。
但仓促间的射击大多落空,只有阿坦布的子弹击中了熊的后背,却没能阻止它的冲锋。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驼背熊与郭春海的距离急速缩短。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同时从腰间抽出猎刀。
驼背熊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它撞在桦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被撞得剧烈摇晃。
郭春海趁机绕到另一侧,三八大盖抵肩瞄准。
这一枪打在熊的肋部,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驼背熊彻底狂暴,一掌拍断挡路的灌木,再次扑来!
装弹!郭春海边退边喊,手已经摸到了空荡荡的子弹带——五发子弹打光了。
驼背熊似乎察觉到了猎人的窘境,冲锋的速度更快了。
郭春海能清晰看到它獠牙上挂着的涎水,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的腥臊气......
海哥!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只见二愣子刚才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一棵红松,从十来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整个人砸在熊背上!
驼背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托罗布趁机用猎刀狠狠刺向熊颈,却被厚实的皮毛卡住,刀身只进去半寸就再难推进。
驼背熊暴怒地一甩身子,二愣子像布娃娃一样被甩出去老远,重重摔在雪地里。
这短暂的拖延给了其他人装弹的时间。
阿坦布和巴图几乎同时开火,两发子弹分别命中熊的腹部和后腿。
驼背熊吃痛,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突然转身,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格帕欠抄起枪就要追。
别追!郭春海和阿坦布异口同声地喊道。
老猎人快步走到郭春海身边,脸色凝重:受伤的驼背熊比老虎还危险,贸然追进林子就是送死。
郭春海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上辈子就有猎户追受伤的熊,结果被引入绝境反杀的惨剧。
二愣子!格帕欠突然惊叫一声。
众人这才想起被甩飞的二愣子,慌忙围过去。
这个傻大个子年轻人躺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没事...没事...二愣子咬着牙说,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背,那畜生...劲儿真大...
阿坦布迅速检查了伤势,松了口气:骨头没戳出来,能接。
说着从腰间解下酒囊,给二愣子灌了一大口,忍着点。
老猎人手法娴熟地一拉一推,伴随着二愣子的一声闷哼,错位的骨头回到了原位。
郭春海递过两根树枝和皮绳,阿坦布三两下就做好了简易夹板。
你小子,巴图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你坚持盯着树洞,我们现在怕是都成了熊点心。
郭春海摇摇头,走到第一头熊的尸体旁。
这是头体型中等的母熊,致命伤在头部,皮毛基本完好。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熊颈部的白毛——这是鄂伦春人表示敬意的仪式。
红毛驼背很少和别的熊同穴。阿坦布走过来,眉头紧锁,除非...
除非是发情期。郭春海接过话头,这头母熊可能怀了崽,公熊在守护它。
老猎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懂得不少。
郭春海没有解释。
上辈子他听老猎户讲过,有些公熊会在母熊冬眠时守在附近,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百年难遇。
现在怎么办?格帕欠问道,眼睛还盯着驼背熊逃走的方向,那家伙受了伤,会不会回来报复?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先处理这头。驼背熊受了惊,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他转向郭春海,你怎么看?
我同意。郭春海点点头,但得派人盯着点,防止它杀个回马枪。
巴图自告奋勇爬到高处放哨,其他人则开始处理母熊的尸体。
阿坦布亲自操刀取熊胆,手法之娴熟让郭春海暗自赞叹。
老猎人下刀精准,不伤分毫就取出了完整的熊胆,墨绿色的胆囊在雪地里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将熊尸固定好。
阿坦布再次检查了二愣子的伤势,决定立即返回村子。
那驼背熊呢?格帕欠不甘心地问。
明天。阿坦布沉声道,带上更多人手,还有猎犬。
返程的路上,郭春海一直殿后,不时回头张望。
夕阳将雪地染成血色,远处的石砬子像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树洞仿佛还在凝视着他们。
在想什么?阿坦布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郭春海轻声道:那头驼背熊...它受伤了,但不算重。明天怕是场恶战。
老猎人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怕了?
不是怕。郭春海摇摇头,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阿坦布挑了挑眉。
郭春海凑近低语几句。
老猎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好小子!就这么办!
当老金沟的炊烟映入眼帘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聚集着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第一个冲上前,抓住郭春海上下打量:受伤没?
没事。郭春海笑着转了个圈,就是...
乌娜吉这才注意到被抬回来的熊尸和挂彩的二愣子,小脸顿时煞白:天啊!出什么事了?
一个仓子两头熊。阿坦布简短地说,多亏郭小子机警,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老猎人们都心知肚明——若不是郭春海坚持盯着树洞,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乌娜吉紧紧抓住郭春海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皮肉里也不自知。
还有一头红毛驼背跑了。格帕欠大声宣布,明天我们去猎它!
欢呼声中,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朝他使了个眼色。老猎人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按他们路上商量的计划行事。
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互动: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捏了捏姑娘冰凉的手指。
月光下,老金沟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温暖。
明天还有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劫后余生的宁静。
第27章 雪地追踪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生好了火,正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搅动锅里的肉粥。
海哥,喝碗热乎的。二愣子递过木碗,右臂吊在胸前,那是昨天阿坦布给他包扎的伤处。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氤氲中看见二愣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有话就说。
俺...俺也想跟去。二愣子搓着手,胳膊伤了不耽误走路...
不行。郭春海放下碗,从腰间解下猎刀开始打磨,你得养伤。再说,阿坦布需要人帮忙照看村子。
门帘一掀,乌娜吉端着个桦皮食盒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鹿皮猎装,腰间别着把短刀,两条辫子盘在头顶,显得格外利落。
吃吧,刚烙的饼。她把食盒塞给郭春海,转头瞪了二愣子一眼,你也别想着偷跑,阿爸说了,让你今天帮着鞣熊皮。
二愣子撇撇嘴,不敢再吭声。
郭春海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张还冒着热气的荞麦饼,夹着腌制的柳蒿芽和熊肉丁。
他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是猎犬们的吠叫声。
来了!乌娜吉眼睛一亮,拉着郭春海就往外走。
村口空地上,阿坦布正在清点装备。
五条猎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兴奋地来回踱步。
托罗布的胳膊吊着绷带,却坚持要来送行。
格帕欠和巴图全副武装,腰间挂满了皮囊和绳索。
都齐了?阿坦布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郭春海身上,按你说的,只带五个人,五条狗。
郭春海点点头,走到猎犬前蹲下。
除了馒头,还有四条成年鄂伦春猎犬,个个肌肉结实,毛色油亮。
他挨个摸了摸狗头,最后抱起馒头,小家伙立刻亲热地舔他的脸。
这小不点行吗?巴图怀疑地看着馒头,还没个兔子大。
香头好着呢。郭春海把馒头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昨天那头熊的毛发和血迹,让它闻闻。
馒头凑近布包,黑鼻子快速抽动,突然地叫了一声,尾巴像旗杆一样竖了起来。
好狗!阿坦布赞许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记住,今天一切听郭小子指挥。受伤的驼背熊比老虎还危险,半点马虎不得。
众人齐声应诺。郭春海注意到,就连一向不服管教的格帕欠也老老实实点头。看来昨天的惊险一幕确实让大家心有余悸。
阿爸,我也去。乌娜吉突然说。
胡闹!阿坦布脸色一沉。
我能帮上忙!乌娜吉倔强地昂着头,黑箭去年可是猎犬大赛的冠军!她指了指其中一条毛色乌黑发亮的大狗。
郭春海正想劝阻,却见阿坦布叹了口气:去吧,但必须跟在郭小子身后,不许逞强。
老猎人转向郭春海,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丫头犟得很,你多照看着。
太阳刚爬上山头,追踪小队就出发了。六人五犬徒步向石砬子进发,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郭春海走在最前面,馒头在他脚边兴奋地小跑着,时不时低头嗅闻雪地。
昨天那驼背往西北跑了。巴图指着远处一片密林,血迹到那儿就断了。
郭春海眯眼观察地形。西北方是片混交林,红松和桦树交错生长,地势逐渐升高。受伤的野兽通常会往高处跑,那里视野好,易守难攻。
先去看看。他拍了拍馒头的脑袋,
小家伙立刻低头嗅了起来,其他几条猎犬也分散开来,在雪地上搜寻蛛丝马迹。突然,馒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朝西北方冲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找到了!乌娜吉惊喜地说。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馒头发现的痕迹。雪地上有几滴已经冻结的血迹,还有几个模糊的爪印——是驼背熊的!血迹很淡,说明伤口不深,但足以让猎犬追踪。
好样的!郭春海奖励了馒头一块肉干,小家伙得意地直摇尾巴。
巴图的大黄狗也发现了踪迹,但明显比馒头慢了几拍。老猎人惊讶地看着小不点馒头:这小家伙,香头真不赖!
队伍沿着血迹向西北方推进。郭春海让猎犬们轮流带路,避免过度消耗它们的体力。馒头虽然体型最小,但表现最出色,好几次在其他猎犬失去嗅源时重新找到踪迹。
看这儿!格帕欠突然喊道,指着一棵红松树干上的抓痕,那畜生在这儿蹭过伤口。
郭春海走近观察。抓痕离地约一米五高,树皮被撕开,露出新鲜的木质。他用手比了比爪印的尺寸,心头一紧——这头驼背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继续追。他沉声道,但大家提高警惕,受伤的熊很可能埋伏反击。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视野极佳。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休息,自己则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了望。
有发现吗?乌娜吉跟上来问。
郭春海摇摇头,递给姑娘水囊:喝点水。驼背熊很聪明,可能故意绕路迷惑我们。
乌娜吉接过水囊,突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郭春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百米外的一处岩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几只乌鸦在洞口上方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熊仓子?乌娜吉小声问。
不太像...郭春海眯起眼睛,但乌鸦聚集的地方肯定有情况。
他吹了声口哨,把发现告诉了其他人。巴图经验丰富,立刻判断道:可能是驼背熊的新巢穴,也可能它猎杀了什么动物,把尸体拖进去了。
过去看看。格帕欠迫不及待地说。
郭春海却摇摇头:太危险。如果是巢穴,地形对我们不利。他思索片刻,我有个主意。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根细绳和一些小木棍,迅速做了个简易机关。乌娜吉好奇地看着:这是...
报警器。郭春海解释道,把绳子横在熊可能经过的路上,连着这些木棍。一旦被碰倒,木棍落地会发出声响。
托罗布恍然大悟: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它是不是在洞里!
郭春海点点头,又拿出一个小皮囊:这是辣椒粉和硫磺的混合物。用箭射到洞口,能刺激熊的鼻子,逼它出来。
好主意!巴图拍腿称赞,比直接闯进去安全多了。
众人分工合作。格帕欠和托罗布去设置报警器,乌娜吉用弓箭把刺激粉末射向洞口,郭春海和巴图则选好了射击位置,挖了简易掩体。
一切准备就绪,郭春海让猎犬们都拴在后方安全处,只留下馒头在身边。小家伙似乎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安静地蹲坐着,耳朵警惕地竖起。
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乌娜吉的箭地射向洞口。箭头上绑着的皮囊在撞击岩壁时破裂,黄色粉末在洞口弥漫开来。
众人屏息等待。一分钟、两分钟......洞口毫无动静。
是不是不在里面?格帕欠小声问。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中传出!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正是那头红毛驼背熊!它疯狂地抓挠着脸部,显然被辣椒粉刺激得不轻。
准备!郭春海低声喝道,三八大盖稳稳架在掩体上。
驼背熊在洞口徘徊了几秒,突然朝山下冲来!它选择的路线正好经过格帕欠设置的报警器。细绳被碰断的瞬间,几根木棍落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来了!郭春海高喊,东南方向!
驼背熊似乎察觉到了猎人的存在,冲锋的速度骤然加快。三百米的距离对它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砰砰砰!
三杆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熊周围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这是郭春海事先安排的威慑射击,目的是把熊逼向预定路线。
驼背熊果然转向,朝着一处狭窄的山坳奔去。
那里,郭春海早已设下了最后的陷阱......
第28章 绝地猎杀
驼背熊冲入山坳的瞬间,郭春海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哨音在山谷间回荡,埋伏在两侧的猎犬立刻狂吠起来。
熊被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一个趔趄,本能地朝着唯一安静的出口奔去——那里正是郭春海精心布置的陷阱所在。
来了!格帕欠趴在岩石后,声音发颤。
郭春海眯起眼睛,看着那团棕红色的巨影越来越近。
三百斤的躯体在雪地上奔袭,每一步都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熊嘴大张,白汽喷涌,前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轰隆!
一声闷响,驼背熊脚下的雪面突然塌陷!
巨大的身躯瞬间跌入一个两米深的雪坑,坑底削尖的木桩刺入熊腹,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壁。
中了!托罗布激动地站起身,差点从掩体后摔出去。
郭春海却纹丝不动,枪口依然稳稳指着陷阱方向。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野兽临死反扑的惨剧,这头驼背熊绝不会轻易就范。
果然,陷阱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木桩只刺入熊腹寸许就被强健的肌肉卡住。
驼背熊人立而起,前爪扒住坑沿,竟要爬出来!
放狗!郭春海一声令下。
乌娜吉解开的绳索,这条乌黑发亮的鄂伦春猎犬如离弦之箭冲向陷阱,一口咬住熊的后腿。
其他几条猎犬也蜂拥而上,围着陷阱狂吠撕咬。
驼背熊吃痛,不得不回头对付猎犬,爬出陷阱的企图暂时被阻。
现在!郭春海高喊。
巴图和格帕欠立刻拉动预先设置的绳索。
一张用犴筋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住陷阱口。
网上挂满了锋利的骨片和铁钉,在熊身上划出数十道血痕。
托罗布兴奋地挥舞着完好的左臂,这下它跑不了了!
郭春海却突然变了脸色——驼背熊竟然不顾网上的利刃,用蛮力将大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开枪!他大喊一声,三八大盖率先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杆枪同时射击,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头部和胸口。
驼背熊浑身一震,鲜血从多个伤口喷涌而出,但它仍未倒下,反而被彻底激怒,一个纵跃竟然跳出了陷阱!
散开!郭春海一把拽住想要冲上前的乌娜吉。
驼背熊落地时一个踉跄,显然伤势不轻。
但它仍然凶性大发,一掌拍飞了最近的猎犬。乌娜吉惊叫一声,那狗是她从小养大的。
畜生!格帕欠红了眼,举枪就要冲上去。
别动!郭春海厉声喝止,按计划来!
他吹了声特殊的口哨,馒头立刻从侧面冲向驼背熊,却不靠近,只是不停吠叫吸引注意力。其他猎犬也学着小家伙的样子,保持距离骚扰。
驼背熊被犬吠声搅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道该追哪条狗。就在这时,郭春海从腰间解下最后一个杀手锏——一根缠着油布的箭矢。
他低喝一声。
乌娜吉立刻擦燃火石,点燃了箭头的油布。
郭春海拉满猎弓,火箭地射向陷阱后方——那里堆放着预先准备好的干草和松脂!
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形成一道火墙,正好截断了驼背熊的退路。
熊天性怕火,顿时慌了神,在原地打转。
东边!郭春海指挥道,把它往东边赶!
猎犬们默契地改变了吠叫方向,将驼背熊逼向东侧的一处狭窄岩缝。
那是郭春海事先勘察好的绝地——岩缝尽头是陡峭的山崖,无路可逃。
驼背熊果然中计,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岩缝。
等它发现前方是悬崖时,已经晚了。
结束它。郭春海沉声道,举起了三八大盖。
驼背熊站在悬崖边,浑身是血,目光却依然凶悍。
它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撼山林的咆哮,仿佛在向猎人做最后的示威。
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心脏。
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花。
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猎犬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才长出一口气:老天爷......
托罗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脸色煞白:这哪是熊,简直是山精!
郭春海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指着倒地的驼背熊。
直到确认它彻底断气,才放下枪,转身查看被拍飞的。
乌娜吉已经抱起了爱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腿断了......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势。猎犬的后腿确实断了,但好在没伤及内脏。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撒在伤口上。
接骨散,阿坦布给的。他轻声安慰道,骨头能长好。
乌娜吉感激地点点头,突然一把抱住郭春海,把脸埋在他胸前。郭春海僵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去看看那畜生。巴图打破了短暂的温情,朝驼背熊的尸体走去。
老猎人绕着熊尸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好家伙,少说四百斤!这掌比我的脸还大!他指了指熊胸口的一圈白毛,看这个,至少活了二十年,是条老江湖了。
格帕欠迫不及待地掏出猎刀:取胆!这熊胆得值多少钱啊!
慢着。郭春海制止了他,按规矩,该巴图来取。
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的山谷。
远处,老金沟的炊烟依稀可见。
这场惊心动魄的狩猎终于结束了,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头驼背熊是难得的猛兽,若不是威胁到村子,本不该这样赶尽杀绝。
想什么呢?乌娜吉抱着走过来,轻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熊掌该给托罗布补补。
乌娜吉噗嗤一笑:那你呢?功劳最大的该分什么?
郭春海指了指熊尸:皮子归我,给阿坦布做件大氅。
众人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将熊尸固定好。
巴图亲自砍了根结实的桦木杆,和格帕欠一前一后抬着。
托罗布虽然只剩一条好胳膊,但也坚持帮忙背装备。
返程的路上,猎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围着主人打转。
馒头更是神气活现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两声,像是在催促大家走快点。
这小家伙真神了。巴图看着馒头,由衷赞叹,香头好,胆子大,还通人性。
郭春海摸了摸馒头的脑袋,塞给它一块肉干:今天它立了大功。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阿坦布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二愣子吊着胳膊挤在最前面,看到郭春海就大喊:海哥!俺就知道你行!
当驼背熊的尸体被抬进村子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这头庞然大物即使死了,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阿坦布走上前,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干得好。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老猎人亲自操刀,开始处理熊尸。
阿坦布坚持将熊掌塞给郭春海,又指了指熊皮:皮子也归你。这红毛驼背的皮子,十年难遇一张。
夜幕降临,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驼背熊的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郭春海被推到了篝火中央,阿坦布当众宣布他为部落第一猎手,这是鄂伦春人给予外族猎手的最高荣誉。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在众人起哄下羞红了脸。
二愣子喝多了马奶酒,正跟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跑调的歌。
馒头趴在郭春海脚边,啃着一根带肉的熊骨,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郭春海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宁静。
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这大概就是最好的重生。
阿坦布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明天,教你鞣这红毛皮子。
郭春海会意地点头。
第29章 换装大计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争吵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阿坦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少有的严厉。
郭春海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老猎人正和乌娜吉对峙。
姑娘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棉袄,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阿爸!我都十九了!乌娜吉跺着脚,凭啥不能去县城?
丫头片子去啥县城?阿坦布胡子一翘一翘的,那地方乱得很!
郭春海清了清嗓子,两人同时转过头来。乌娜吉眼睛一亮,立刻跑到他身边:郭大哥,你评评理!我要跟你去县城,阿爸不让!
阿坦布无奈地摇摇头,从腰间解下烟袋锅:郭小子,你来说说,这丫头非闹着要跟你去县城...
郭春海这才想起,昨晚庆功宴上他确实提过要去县城卖熊货的事。
没想到乌娜吉记在了心上。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让乌娜吉去见见世面也好。再说...他压低声音,咱们要办的那件事,有个姑娘打掩护更方便。
阿坦布眯起眼睛,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突然问道:你真认识县供销社的人?
认识。郭春海点点头。
他上个月才去卖了几次猎物,熟得很。
老猎人沉思片刻,突然转向女儿:去了不许乱跑,一切听郭小子的!
乌娜吉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
阿坦布瞪了她一眼,又对郭春海说:格帕欠也跟去,那小子机灵,能帮上忙。
正说着,二愣子从马圈方向跑来,手里还拿着把刷子:海哥!红马刷干净了,鞍子也检查过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你留在村里养伤,顺便帮阿坦布照看馒头。
二愣子顿时垮下脸:又让俺看家...
别不知好歹!阿坦布用烟袋锅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鞣那两张皮子的活儿还等着你呢!
早饭后,郭春海开始整理要带的货物。
三枚熊胆已经用布袋包好,挂在阴凉处风干;八只熊掌用绳子系了,裹在油纸里;那张红毛驼背熊的皮子更是重中之重,他小心地用椴树皮包裹好,防止受潮。
这个也带上。阿坦布递过来一个小布袋,去年攒的皮子,能换点钱。
郭春海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十几张上等貂皮。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阿爸放心,他郑重地说,一定给您带几杆好枪回来。
老猎人摆摆手:先紧着你们年轻人换。我这把老骨头,用老枪凑合也行。
乌娜吉和格帕欠也准备好了。
姑娘背着个绣花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换洗衣物;格帕欠则全副武装,腰间的猎刀擦得锃亮,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架势。
又不是去打仗。郭春海哭笑不得,把刀收起来,咱们是去做买卖。
三人在村口告别众人。
阿坦布亲自给红马检查了鞍具,又往郭春海手里塞了张纸条:有事了就去找这个叫的人,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郭春海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县城西街铁匠铺后院。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
二愣子抱着馒头站在最前面,小狗急得直哼哼,似乎知道主人要出远门。
郭春海揉了揉它的脑袋:听话,回来给你带骨头。
红马轻快地跑起来,很快就把老金沟甩在了身后。
乌娜吉骑着一匹小白马,与郭春海并肩而行;格帕欠则骑了匹青骢马,跟在后面警戒地观察四周。
郭大哥,乌娜吉兴奋地问,县城真有三层楼高的百货商店吗?
郭春海笑着点头:有,还有电影院呢。
电影是啥样的?格帕欠插嘴问道,我听人说,那里面的人会动?
就跟看戏差不多,不过是人影子在布上动。郭春海耐心解释。看着两个年轻人好奇的模样,他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进县城时的震撼。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乌娜吉从布包里掏出几个贴饼子和咸肉,三人就着溪水简单吃了午饭。
郭大哥,格帕欠啃着饼子,突然压低声音,你真能搞到那个...那个啥半自动步枪?
五六式半自动。郭春海点点头,如果有门路的话。
那得多少钱啊?乌娜吉睁大眼睛。
郭春海在心里算了算:新的要两百多,旧的便宜些。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货物,这些应该能换两三把。
格帕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都够娶个媳妇了!
乌娜吉红着脸踹了他一脚:胡说什么!
说说笑笑间,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隐约可见——那就是县城了。
今晚先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郭春海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明天一早进城。
乌娜吉不解地问:为啥不直接进城?
带着这么多贵重货,晚上进城不安全。郭春海解释道,再说,有些买卖得白天做。
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处安顿下来。
格帕欠熟练地搭了个简易窝棚,乌娜吉则生火做饭。
郭春海检查了一遍货物,确保没有受潮或损坏。
晚饭是乌娜吉熬的小米粥和烤饼子,就着咸肉吃,格外香甜。
饭后,格帕欠自告奋勇守第一班夜,郭春海和乌娜吉则钻进窝棚休息。
窝棚很窄,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乌娜吉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让郭春海有些不自在。
他正想往外挪挪,姑娘却突然靠了过来。
郭大哥...乌娜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以后...会带我去看电影吗?
黑暗中,郭春海感觉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会...当然会...
窝棚外,格帕欠的咳嗽声适时地响起:那啥...我啥也没听见啊!
乌娜吉一声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郭春海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上辈子他何曾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时刻?
夜深了,林间的风声像首催眠曲。
郭春海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不仅关系到老金沟的狩猎装备更新,更关系到他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根。
远处,县城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那里有他们需要的钢枪,也有这个新时代的种种新奇。
但此刻,郭春海只觉得,这个简陋的窝棚,比任何高楼大厦都温暖。
第30章 县城卖货
清晨的县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郭春海牵着红马穿过刚刚打开的城门。
乌娜吉和格帕欠紧随其后,两人眼睛瞪得溜圆,不停地东张西望。
别到处看。郭春海低声提醒,跟紧我。
街道两旁的灰砖平房渐渐被红砖楼房取代,行人也多了起来。
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牌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挎着菜篮的主妇在副食店前排起长队;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追逐打闹着奔向学校。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的衣袖:那个...那个就是汽车吗?她指着一辆缓缓驶过的解放牌卡车,声音发颤。
格帕欠更是直接躲到了马后面:这铁疙瘩咋自己会跑?不吃草吗?
郭春海忍俊不禁:烧油的。别怕,不咬人。
转过两条街,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向阳供销社的牌子。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全县最大的土特产收购站。
在这等着。郭春海把马缰绳交给格帕欠,从马背上取下包裹,乌娜吉跟我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柜台后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介绍信。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生产队证明——这是阿坦布托关系从公社开来的。眼镜男接过证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他们:鄂伦春来的?
郭春海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有些山货想出手。
眼镜男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当看到那张红毛驼背熊皮时,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哟,这皮子少见。
他熟练地检查着每件货物,不时用指甲刮刮皮子内层,或是凑近闻闻熊掌的气味。最后,他拿起三枚熊胆,对着窗户仔细端详,特别关注了那枚颜色较深的。
母熊皮子,五品,熊肉二百三十斤,熊掌四只,中上品,值五百五。眼镜男拿起钢笔在纸上记着,驼背熊皮,四品,加熊肉三百六十斤,熊掌四只,上品,值七百三。两枚草胆,三百二一个,六百四。这枚...他顿了顿,铜胆,八百八。
“貂皮,上品七张,五十一张;中品六张,三十五一张,共计五百六十元.....”
乌娜吉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郭春海面色如常,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比他预计的还高出两成!
眼镜男噼里啪啦打了阵算盘:总共三千三百六十元,要票加现金,还是只要现金?
现金。郭春海毫不犹豫。
眼镜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拿着一沓钞票出来:点清楚了。
郭春海熟练地数了一遍,全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
他抽出两张塞回给眼镜男:辛苦费。
眼镜男这才露出笑容,变魔术似的从柜台下摸出个布袋子:装钱用。最近街上不太平。
出了供销社,格帕欠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卖了多少钱?
郭春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回去再说。他敏锐地注意到,对面巷口有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盯着他们。
他把钱袋塞进贴身的衣兜,翻身上马,先去吃饭。
三人找了家国营饭店,点了三碗猪肉炖粉条和两斤大饼。乌娜吉小口喝着汽水,眼睛还盯着郭春海装钱的部位:郭大哥,这么多钱...
郭春海给她夹了块肉,先吃饭。
透过饭店窗户,他清楚地看到那两个混混还在对面晃悠。这年头两千多块钱可是巨款,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吃完饭,郭春海故意带着两人在县城里兜圈子。经过百货商店时,乌娜吉被橱窗里的红纱巾吸引住了目光,但郭春海没给她停留的机会。
先办正事。他低声道,回头再来买。
拐过几条小巷,郭春海突然加快脚步,钻进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师傅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剪头?
刮脸。郭春海按阿坦布交代的暗号回答,要热毛巾敷。
老人放下推子,指了指后门:进去吧。
后门连着个小院,院里堆满了废铁和旧自行车零件。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在修理车胎,见他们进来,警惕地直起腰:找谁?
老刀叔?郭春海上前一步,阿坦布让我来的。
中年男子——老刀眯起眼睛:那老东西还没死呢?话虽这么说,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进来吧。
里屋很暗,弥漫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墙上挂着几杆猎枪,桌上散落着各种零件。老刀关好门,直截了当地问:要什么?
五六半。郭春海也不绕弯子,要新的,至少两把。
老刀吹了声口哨:胃口不小。知道什么价吗?
您开个价。
新的一千一,八成新的九百六。老刀点了支烟,带五十发子弹。
郭春海心里一算,这比市价高了三成,但眼下也不好去找别的门路。
他正要还价,乌娜吉突然插嘴:能看看货吗?
老刀诧异地看了眼这个鄂伦春姑娘,咧嘴笑了:丫头挺懂行啊。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后,两杆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躺在里面。
下面还有一把看起来就像是用过的!
郭春海拿起一把检查,枪管崭新,膛线清晰,确实是好货。
他冲乌娜吉点点头,姑娘会意,从怀里掏出钱袋。
两把新的,一把旧的。零头抹了吧.....
郭春海在老刀叔的瞠目结舌中,数出三千一百块钱,再给我们加三百发子弹。
老刀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满意地塞进裤腰:痛快。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个铁盒,子弹送你多送你一百发,交个朋友。你这个年轻人,比老家伙强多了......
交易完成,老刀帮他们把枪拆解开来,分别装进三个长条布包。
格帕欠激动得手直发抖,差点拿不稳自己的那份。
记住,临走时老刀叮嘱,在城里别组装。最近严打,被抓到要坐牢的。
出了理发店,郭春海警觉地观察四周。
那两个混混不见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去哪?格帕欠小声问,紧紧抱着装枪管的布包。
郭春海看了看日头:还早,去买些必需品。
三人先去了百货商店。
郭春海给乌娜吉买了那条红纱巾,姑娘高兴得当场系在脖子上,衬得小脸愈发娇艳。
又给二愣子买了双翻毛皮鞋,给阿坦布带了两瓶北大仓白酒。
在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郭春海采购了盐、火柴、煤油等日用品,还特意买了几包水果糖——这是准备回去分给孩子们的。
郭大哥,你看!乌娜吉突然指着墙上挂的日历,明年六月十八,是篝火节!
郭春海心头一热。
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都是在篝火节举行的,姑娘这是在提醒他呢。
到时候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他轻声许诺。
乌娜吉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绕着新买的红纱巾打转。
采购完毕,三人牵着马来到城外的树林。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让格帕欠把枪组装起来。
真漂亮...格帕欠抚摸着崭新的五六半,爱不释手,比咱们的老套筒强多了!
郭春海教他们简单操作了几下:记住,回去再练。城里不能露白。
太阳西斜时,他们踏上了归途。
红马驮着采购的物资,步伐轻快。
乌娜吉时不时摸摸脖子上的红纱巾,嘴角噙着笑;格帕欠则一直偷瞄马鞍旁挂着的布包,里面装着他们心心念念的新枪。
郭春海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县城,心中感慨万千。
上辈子他活得像只过街老鼠,这辈子却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行走。
有兄弟,有爱人,有家,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他轻抖缰绳,红马小跑起来。
前方,兴安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扎根的地方,是真正的家。
第31章 新枪试猎
红马刚踏进老金沟的村口,郭春海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馒头从二愣子怀里挣脱出来,箭一般窜到郭春海马前,尾巴摇得像风车。
海哥!二愣子吊着胳膊跑过来,眼睛直往马背上的包裹瞟,咋样?
郭春海笑而不语,翻身下马,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布包。
格帕欠早就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大喊:买着了!三把!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安静的村子顿时沸腾起来。
猎人们从各个仙人柱里钻出来,眨眼间就把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微微颤抖:真...真买着了?
郭春海解开布包,三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围观的猎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托罗布甚至伸手想摸,被阿坦布一巴掌拍开。
进屋说!老猎人警惕地环顾四周,财不露白!
众人簇拥着郭春海来到阿坦布的仙人柱。郭春海详细汇报了卖货和买枪的经过,当听到三把枪花了近九百块钱时,几个老猎人都心疼得直咧嘴。
贵是贵了点,巴图摸着崭新的枪管,可这玩意儿真带劲啊!
阿坦布拿起一把枪,眯着眼睛检查膛线:十发弹匣,半自动...好家伙,这一杆能顶咱们三杆老套筒!
试试?托罗布急不可耐地问,吊着的右臂都不觉得疼了。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还早,来得及进山转一圈。
猎人们欢呼起来,争相报名要跟着去试枪。最后阿坦布点了十二个人,包括伤愈的托罗布和格帕欠。乌娜吉本来也想跟着,被老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阿坦布胡子一翘,帮你阿妈准备晚饭去!
十几匹骏马在村口集结,猎人们全副武装,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兴奋。三把新枪分别由郭春海、阿坦布和巴图携带,每人配了三十发子弹。二愣子虽然胳膊还没好利索,但也死皮赖脸地跟来了,用他的话说:少条胳膊也不耽误骑马!
去哪试?格帕欠策马来到郭春海身边问道。
郭春海想了想:东沟吧,那边狍子多。
马队浩浩荡荡向东沟进发。深冬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阳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馒头在马蹄边小跑,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突然,郭春海举起右手,整个马队立刻静止。
前方百米的林间空地上,七八只狍子正在觅食。这些傻狍子丝毫没察觉到危险,还在悠闲地啃食灌木上的嫩枝。
好机会!阿坦布压低声音,怎么打?
郭春海迅速制定了计划:十二人分成三组,每组配一把新枪,从三个方向包抄。他自己带一组正面突击,阿坦布和巴图分别带人从两翼迂回。
记住,他叮嘱道,五六半后坐力小,但别一直扣着扳机不放,点射更准。
猎人们按计划散开。郭春海这组有四个人:二愣子、格帕欠和托罗布。他们下马步行,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接近。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狍子群依然毫无察觉。领头的老狍子甚至抬起头,好奇地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张望。
郭春海一声令下,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不同于老式步枪的沉闷,五六半的射击声干脆利落,像一串鞭炮。狍子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但为时已晚。
郭春海沉稳地瞄准,扣动扳机,几乎不用刻意调整,第二发子弹就呼啸而出。他这组四个人在短短十几秒内打光了弹匣,放倒了三只狍子。
两侧的阿坦布和巴图组也战果累累。当枪声停息时,雪地上已经躺了九只狍子,其中最大的那只公狍子是被阿坦布一枪爆头。
老天爷......巴图看着冒烟的枪管,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快了!
猎人们围着战利品,兴奋得像群孩子。托罗布不顾胳膊伤痛,抱着新枪又蹦又跳;格帕欠则反复拉栓退壳,爱不释手地摸着还温热的枪膛。
十发子弹,不到一分钟。阿坦布捻着胡子,眼睛亮得惊人,要是用老套筒,能打到两只就不错了!
郭春海笑着给新枪重新装弹。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用过五六半,深知这枪在丛林中的价值。射速快、精度高、维护简单,简直是猎人的梦幻装备。
海哥!二愣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枪,让俺也打一梭子呗?
郭春海把枪递给他:小心后坐力。
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对着远处的树干试了几枪。虽然左臂有伤影响稳定性,但五六半的易操作性还是让他打出了不错的成绩。
太带劲了!傻大个儿摸着枪托上的烤蓝,比俺那杆老套筒强一百倍!
回程的路上,猎人们轮流试用新枪,一路上枪声不断。经过一片冰河时,郭春海甚至用点射击碎了五十米外的冰挂,引得众人连连喝彩。
郭小子,阿坦布策马与郭春海并行,突然压低声音,这三把枪怎么分?
郭春海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一把归您,一把给托罗布,剩下一把轮流用。顿了顿,等开春卖了皮子,再买两把。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公平。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老金沟的枪把子
这个称号让郭春海心头一热。枪把子在鄂伦春猎人中是极高的荣誉,相当于首席射手兼战术指挥。上辈子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如今竟然唾手可得。
夕阳西下时,马队满载而归。九只狍子挂在马背上,血滴在雪地上画出长长的红线。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站在最前面,脖子上的红纱巾像团跳动的火焰。
打这么多?她惊讶地数着战利品。
托罗布得意地拍拍新枪:这玩意儿可神了!一梭子下去,狍子倒一片!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狍子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阿坦布拿出了珍藏的北大仓,给每个成年猎人都倒了一碗;孩子们分到了郭春海带回来的水果糖,开心得满村乱跑。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小口啜饮着马奶酒。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新系的红纱巾衬得肌肤如雪。
给你。郭春海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纸包。
乌娜吉打开一看,是副银耳环!简单的圆环款式,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县里买的,郭春海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什么钱...
乌娜吉二话不说摘下原来的骨坠子,当场戴上银耳环。
她凑到郭春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等六月篝火节,我就戴着它嫁给你。
郭春海耳根发烫,正不知如何回答,二愣子的大嗓门突然插了进来:海哥!肉烤好了!
欢笑声中,郭春海仰头望天。
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比县城的灯火更加璀璨。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电影,但有最纯粹的快乐和最真挚的情感。
阿坦布喝得微醺,正和巴图比划着明天的狩猎计划;托罗布和格帕欠抱着新枪不肯撒手,已经给各自的武器起了名字;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炫耀着她的新耳环和红纱巾......
郭春海摸摸趴在脚边的馒头,小家伙正啃着一根带肉的狍子骨。
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还有了三把好枪——这大概就是一个猎人最完美的生活了。
第32章 狼患求援
晨霜还未散去,郭春海就被村口的马蹄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仙人柱里。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急匆匆地闯进来,吊着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孟家屯来人了!
郭春海一个激灵坐起身。
孟家屯是三十里外的一个鄂伦春小部落,总共不到十户人家,平时与老金沟少有往来。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那人浑身是血,说是找阿坦布救命!
郭春海迅速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
阿坦布正和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说话,老猎人的脸色异常凝重。
郭小子,过来。阿坦布招招手,这是孟家屯的孟和。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右肩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袄子被撕得稀烂。
见到郭春海,他勉强行了个礼:您就是猎犴的郭大哥?我们屯长最近常提起您...
别客套了,阿坦布打断他,说正事。
孟和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狼...来了群狼!足有二十多头!前天夜里闯进屯子,咬死了七只羊、三头牛犊...我叔去赶,被...被撕掉半个耳朵...
郭春海心头一紧。冬季狼群下山不是稀罕事,但敢直接攻击村落的狼群,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有特别凶悍的头狼带领。
昨儿个我们组织了六个猎人围剿,孟和继续说,结果...结果折了两个,伤了三...他解开皮袄,露出胸前的抓痕,这群畜生邪性得很,会设埋伏!
围观的猎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鄂伦春猎人都是山林里长大的,寻常狼群根本不放在眼里。能让六个猎人吃亏的狼群,绝对不简单。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片刻,突然问:领头的是不是一头白爪子公狼?
孟和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老对头了。阿坦布冷笑一声,三年前就该宰了它!
郭春海这才明白过来。上辈子他听老猎户说过,有些特别聪明的狼会记住猎人的气味和战术,甚至能设下反埋伏。这种老江湖一旦成了头狼,整个狼群都会变得异常危险。
阿爸,我去。郭春海主动请缨。
阿坦布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谁?
二愣子,格帕欠。郭春海顿了顿,还有乌娜吉。
老猎人眉毛一挑:丫头片子...
她的黑箭是最好的猎犬,郭春海解释,对付狼群,好狗比好枪还重要。
阿坦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去吧。带上新枪,带上备用马匹,速去速回。
准备工作迅速展开。
乌娜吉听说要带她去,兴奋得小脸通红,立刻跑去给黑箭喂肉。
格帕欠检查了三把五六半,每把枪配了三十发子弹。
二愣子则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虽然左臂还没好利索,但动作比谁都麻利。
正午时分,六匹骏马在村口集结。
除了郭春海的红马和乌娜吉的小白马,还带了两匹备用马。
黑箭和其他三条猎犬跟在马后,兴奋地来回踱步。
阿坦布亲自来送行,递给郭春海一个小皮囊:山花椒粉,关键时刻撒一把,能挡一阵。又塞给乌娜吉一个绣花布袋,你阿妈求的护身符,戴着。
放心吧阿爸!乌娜吉把布袋挂在脖子上,有郭大哥在呢!
老猎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白爪子狡猾得很,别硬拼。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不丢人。
郭春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翻身跃上马匹。他轻拍马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声,其余五名骑手见状,也纷纷催动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东北方的孟家屯疾驰而去。
一路上,马蹄声响彻云霄,扬起阵阵尘土。郭春海与孟和并驾齐驱,孟和详细地向他描述着狼群的情况。
“这群狼大概有二十多头,”孟和的声音有些颤抖,“领头的是一头右前爪带白毛的公狼,它的体型比普通狼要大上一圈,而且非常狡猾。”
郭春海眉头微皱,聚精会神地听着。
“最可怕的是,”孟和继续说道,“它们似乎懂得分工合作。有的狼负责诱敌,有的狼负责包抄,甚至还有专门负责断后的。”
“前天晚上,”孟和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它们故意放了一只小狼崽子在屯子边叫唤,我叔听到后,就带人出去追。结果,他们被那小狼崽子引到了林子里……”
孟和的声音突然中断,仿佛那恐怖的一幕就在眼前重现。
“然后呢?”郭春海焦急地追问。
孟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那白爪子公狼带着七八头大狼,从背后偷袭了我叔他们……”
郭春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越听越心惊。这已经不是普通狼群的行为了,简直就像是一支有战术思维的军队!
“海哥,”这时,二愣子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真有这么邪乎的狼吗?”
“有。”郭春海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在林场时曾听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们讲过,有些头狼非常狡猾,它们与猎人斗智斗勇长达十几年之久,甚至比人类还要精明呢。”
乌娜吉听后,不禁紧紧地裹了裹身上的红纱巾,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些狡猾的头狼呢?”
郭春海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它们懂得设伏,我们同样也可以;它们会用计引诱敌人,我们则要比它们更胜一筹!”
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郭春海和乌娜吉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孟家屯。
这个小村落远比老金沟还要简陋,放眼望去,只有八九座低矮的仙人柱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那里,周围用木栅栏围成一圈,显得颇为随意。栅栏外,到处都是狼的脚印和拖拽猎物时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闻之不禁心生寒意。
屯长孟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右耳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布条,看上去有些狼狈。当他看到郭春海和乌娜吉这两位援兵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赶忙迎上前去,颤声说道:“你们是阿坦布派来的吧?真是太好了!”
郭春海简单地向孟克说明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后,孟克表现得非常热情。他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去准备丰盛的饭菜和舒适的住处,以款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时间还比较充裕,趁着天还没黑,郭春海决定先去查看一下狼群的踪迹。他带着二愣子走出仙人柱,来到栅栏外的雪地上。
雪地上,狼的脚印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个之多。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显然是由不同的狼留下的。郭春海蹲下身,仔细观察这些脚印的走向和深浅。
“看这个,”他突然指着一串特别大的脚印说道,“比别的脚印深半寸,这肯定是头狼的。”接着,他又指了指几串杂乱的小脚印,解释道:“这些是幼狼的脚印,它们是用来诱敌的。”
二愣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那咱咋对付它们呢?”
郭春海站起身来,自信地说:“先找到狼窝,然后再想办法。毕竟,擒贼先擒王嘛。”
两人沿着狼脚印的方向,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终于,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周围还有一些散落的狼毛。
“这里应该就是狼窝了。”郭春海判断道。
回到仙人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孟克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炖肉和香喷喷的荞麦饼,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吃饭的时候,郭春海详细询问了狼群的活动规律和袭击经过。孟克详细地讲述了最近一段时间狼群的出没情况,以及它们对村庄造成的损失。
几个受伤的猎人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来到了郭春海等人面前,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和石头在地上画出了狼群常走的路线以及可能的巢穴位置。
“白爪子最爱在鬼见愁一带活动,”孟克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山岭,语气肯定地说道,“那边岩洞多,易守难攻,白爪子肯定把巢穴选在了那里。”
郭春海凝视着孟克所指的方向,沉思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屯子里还有活羊吗?”
“还有三只,都圈在最大的仙人柱里了。”有人回答道。
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果断地说道:“借一只用用。”
夜幕逐渐降临,整个屯子都被黑暗笼罩。郭春海的计划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展开。
他们在屯子西侧的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着,将周围的黑暗驱散。然后,他们将一只山羊拴在火堆旁十米处的木桩上。山羊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临近,不停地发出“咩咩”的叫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仿佛是在向周围的狼群发出求救信号。
郭春海和其他三人则分别埋伏在周围的四个隐蔽点,每人都配备了一把五六半和一把锋利的猎刀,严阵以待。猎犬们被拴在稍远处,安静得出奇——这是乌娜吉特意训练的,不让它们提前暴露。
记住,郭春海最后叮嘱,先打白爪子,别的狼跑了也别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升到了中天。
山羊叫累了,垂头站着打盹。就在郭春海以为狼群不会来时,黑箭突然竖起了耳朵,它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知道黑箭不会无缘无故地竖起耳朵。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棍,警惕地盯着四周。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郭春海的心跳愈发加快,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暗自祈祷,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
然而,黑箭的反应却越来越激烈,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郭春海意识到,狼群可能真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这关键时刻,他必须保持镇定,才能保护自己和山羊的安全。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声。
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借着月光,他看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灌木丛中闪烁。
来了!
第33章 白爪现身
山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拼命拉扯拴在木桩上的绳索。
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丛中那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声越来越近,灌木丛微微晃动。突然,一个灰影闪电般窜出,直奔山羊而去!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母狼,动作快得惊人。
郭春海没有开枪。按照计划,他们要等头狼现身才能动手。
母狼扑到山羊面前,却没有立即下口,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山羊吓得瘫软在地,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又一阵声传来,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三只狼同时现身,呈扇形向山羊包抄。它们同样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在距离山羊几米处停下,鼻子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嗅探空气中的危险。
郭春海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眼前这些狼的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普通狼群的习性。通常情况下,当狼群遇到唾手可得的猎物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迅速将猎物扑倒。然而,这些狼却显得异常谨慎,它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是在忌惮着什么。
更让郭春海感到不安的是,白爪子一直没有现身。他知道,白爪子是这群狼的首领,如果不能先将它解决掉,那么即使他成功地射杀了其他狼,也很难逃脱白爪子的报复。可是,如果现在开枪,肯定会打草惊蛇,让白爪子察觉到危险而逃跑。
就在郭春海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一声低沉的嚎叫从林子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普通狼嚎那般高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这声嚎叫仿佛是一种信号,让原本还在慢慢逼近山羊的几只狼立刻停止了前进,甚至有些狼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意识到,白爪子终于出现了!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个比普通狼大得多的身影缓缓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它的身体通体灰黑,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但只有右前爪是雪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春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爪子,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悄悄地调整着手中的猎枪,将准星对准了白爪子的胸口。只要白爪子再靠近一些,他就有把握一枪将其击毙。
八十米的距离,以五六半的精度,他有九成把握一击毙命。
白爪子并没有像其他狼一样,直接冲向那只山羊,而是小心翼翼地绕着篝火走了一圈。它的鼻子紧紧贴着地面,仿佛在嗅探是否有什么危险或者陷阱存在。
突然,白爪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它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郭春海藏身的方向!郭春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他紧张得心跳都快了起来,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动,生怕引起白爪子的警觉。
白爪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嚎叫。这声嚎叫就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几只狼听到后,立刻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了那只山羊。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白爪子自己却并没有跟着一起冲上去,而是迅速地向后退去,转眼间就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就在这时,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原来是郭春海终于忍不住扣动了扳机,他瞄准的正是白爪子藏身的那棵大树。可惜的是,由于白爪子太过警觉,在枪响的前一瞬间就敏捷地闪开了,子弹仅仅只是打中了大树。
与此同时,其他三个人也纷纷开火。格帕欠的枪法精准无比,一枪就放倒了那只扑向山羊的母狼。二愣子和乌娜吉的射击也都命中了目标,另外两只狼应声倒地。
剩下的几只狼见势不妙,立刻四散奔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白爪子跑了!”格帕欠满脸惊愕,他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能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额头上的青筋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凸起,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郭春海听到这声呼喊,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从掩体中冲了出来。他的步伐矫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些许焦急和愤怒:“追!别让它跑了!”
随着郭春海的命令,其他三人也纷纷行动起来。他们紧紧跟随着郭春海,手中牵着的猎犬则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兴奋地狂吠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那只逃窜的白爪子。
月光如水,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一切都照得如同白昼。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尤其是那串特别大的脚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明显的白点,那是白爪子的独特标志。
黑箭一马当先,它的速度快如闪电,在雪地上疾驰而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其他猎犬也不甘示弱,它们紧紧跟随着黑箭,形成了一支强大的追捕队伍。
狼和狗的嚎叫声在夜空中交织,此起彼伏,仿佛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乱石岗。这里的地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和碎石,给追捕带来了不小的困难。
白爪子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无章,似乎它在这片乱石岗中绕起了圈子,试图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
“小心!”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右侧的岩石后突然窜出三头体型巨大的狼。它们张牙舞爪,露出锋利的獠牙,如饿虎扑食一般,直扑向最前面的黑箭!
好在黑箭这条鄂伦春猎犬反应极其迅速,它像是能预知危险一般,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个急转弯,成功地躲开了三头狼的扑击。
然而,尽管黑箭避开了正面的攻击,但还是有一头狼瞅准了时机,猛地咬住了它的后腿。黑箭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在夜空中响起,划破了紧张的气氛。
郭春海和格帕欠同时开火,两头狼应声倒地。第三头狼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黑箭!乌娜吉心疼地抱起爱犬,检查它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这畜生...二愣子咬牙切齿,还会设伏!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白爪子的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而且两种脚印深浅一致,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分兵了。格帕欠挠挠头,追哪边?
郭春海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都不追!回屯子!
二愣子不解,不追了?
白爪子太狡猾,这么追下去只会被它牵着鼻子走。郭春海沉声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回到屯子,孟克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见他们安然归来,老屯长松了口气:怎么样?
打死了三头,但白爪子跑了。郭春海简单说明了情况,不过我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白爪子的脚印分成了两路。
孟克眉头一皱:这畜生会分身不成?
不是分身,是障眼法。郭春海解释道,我猜它可能有两头特别大的狼当替身,关键时刻用来迷惑追兵。
乌娜吉恍然大悟:难怪阿爸说它狡猾!
那现在怎么办?二愣子问。
郭春海胸有成竹:明天一早,我们去鬼见愁。白爪子吃了亏,肯定会回老巢休整。
孟克忧心忡忡:鬼见愁地势险要,岩洞连着岩洞,很容易中埋伏...
所以需要向导。郭春海看向孟和,你能带路吗?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当晚,郭春海详细制定了作战计划。他们将在黎明时分出发,直奔鬼见愁。根据孟和的描述,那里有一片蜂窝状的岩洞群,白爪子的巢穴很可能就在其中某个洞里。
记住,郭春海指着在地上画的简易地图,一旦发现巢穴,先别急着进去。白爪子肯定会留后路,我们要堵死所有出口,再放烟熏它出来。
要是它不出来呢?二愣子问。
那就用这个。郭春海拍了拍腰间的小皮囊,山花椒粉拌辣椒面,撒进去够它受的。
乌娜吉给黑箭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一遍枪支弹药。
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连格帕欠都自愧不如。
早点休息吧。郭春海看了看天色,明天还有场硬仗。
众人各自回仙人柱休息。郭春海刚躺下,乌娜吉就悄悄溜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桦皮碗。
喝了这个。她把碗递给郭春海,能安神的。
碗里是种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郭春海一饮而尽,味道微苦回甘。
明天...乌娜吉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衣角。
放心。郭春海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姑娘突然凑上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郭春海摸着被亲过的地方,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郭春海躺在狼皮褥子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思绪万千。
白爪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明天的行动凶险异常。
但为了乌娜吉,为了老金沟和孟家屯,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山林,这一战必须赢!
第34章 狼穴探秘
晨雾还未散尽,六骑人马已经离开孟家屯,向东北方的鬼见愁进发。
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馒头在马蹄边小跑,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乌娜吉的小白马紧随其后,黑箭虽然腿上有伤,但依然精神抖擞地跟着。
孟和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鬼见愁是一片险峻的岩壁,远远望去像一张狰狞的鬼脸,因此得名。
前面就是。孟和指着一处陡坡,狼窝应该在那个位置。
郭春海眯眼望去。所谓的是一个半圆形的岩洞,洞口布满尖利的石笋,确实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郭春海举手示意,先别靠近。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这是阿坦布给的山花椒粉,能掩盖人类的气味。众人依样画葫芦,都在靴子和马鞍上撒了些。
格帕欠、二愣子,你们带猎犬从左边绕过去。郭春海指着岩洞左侧,乌娜吉和孟和走右边。我正面接近。
太危险了!乌娜吉急道,万一白爪子...
放心,我不会贸然进去。郭春海拍拍腰间的皮囊,先探探路。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独自牵着红马,缓缓向洞口靠近。离得越近,狼的气味就越浓烈——那种混合着血腥和骚臭的独特气味,刺得他鼻子发痒。
洞口附近的雪地上布满狼的脚印,有新有旧。郭春海蹲下身,仔细分辨着。突然,他发现了一串特别大的脚印,右前爪有明显的白毛痕迹——是白爪子!
这串脚印从洞里延伸出来,绕到洞口右侧的一块巨石后,然后消失了。郭春海心头一紧,悄悄抽出猎刀,向巨石摸去。
刚绕到巨石侧面,一道灰影猛地扑来!郭春海本能地一闪,猎刀顺势划出,在灰影腹部留下一道口子。那畜生落地后一个翻滚,竟是头体型硕大的公狼,但右前爪是正常的黑色——不是白爪子!
枪声从右侧传来,公狼应声倒地。乌娜吉端着还在冒烟的步枪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郭春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是白爪子的替身。
他检查了公狼的尸体,果然发现右前爪有白色染料的痕迹——这畜生竟然懂得伪装成头狼迷惑敌人!
找到巢穴了!格帕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郭春海和乌娜吉赶紧过去,只见格帕欠和二愣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前,猎犬们正对着里面狂吠。
鬼嘴那个大洞,格帕欠兴奋地说,是这个小洞!脚印最新鲜,还有血迹!
郭春海蹲下查看,果然发现了白爪子的真实脚印。这畜生太狡猾了,竟然把巢穴设在不起眼的侧洞,而把追兵引向显眼的主洞。
准备烟熏。郭春海沉声道,二愣子,去砍些湿柴来。
很快,一堆湿漉漉的松枝和苔藓堆在了洞口。郭春海点燃后,用皮帽子扇风,浓烟立刻向洞内灌去。其他人则持枪守在洞口两侧,警惕地盯着里面。
一分钟、两分钟......洞里毫无动静。
是不是有别的出口?孟和疑惑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猎犬没发现。他拍了拍腰间的皮囊,看来得来点更刺激的。
他解开皮囊,将里面的山花椒粉和辣椒面混合物全部撒在火堆上。顿时,一股刺鼻的浓烟腾起,连守在洞口的几人都被呛得连连后退。
咳咳...这玩意儿...咳咳...够劲儿!二愣子眼泪直流。
突然,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抓挠声——有东西要出来了!
准备!郭春海端起五六半,枪口对准洞口。
的一声,一个灰影窜出浓烟。但不是白爪子,而是头半大的幼狼!紧接着又窜出三头狼,都是普通体型。
别开枪!郭春海拦住众人,等白爪子!
幼狼们四散奔逃,猎犬们刚要追,被乌娜吉一声口哨唤住了。洞里的咳嗽声越来越急,突然,一个比普通狼大得多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正是白爪子!这头狡猾的头狼被浓烟熏得眼睛通红,鼻涕眼泪直流,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但它依然凶性十足,一出洞就朝最近的乌娜吉扑去!
郭春海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命中白爪子的前胸。但这畜生生命力极强,竟然没倒下,反而一个转身朝岩壁上方逃窜!
追!别让它跑了!格帕欠大喊。
众人纷纷举枪射击,但白爪子左冲右突,竟然躲过了所有子弹。眼看它就要逃上岩壁顶端,突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狠狠咬住了白爪子的后腿!
是黑箭!这条勇敢的猎犬死死咬住头狼不放,任凭白爪子怎么甩都不松口。
好狗!乌娜吉举枪瞄准,但一人一狼缠斗在一起,根本没法开枪。
白爪子暴怒,回头一口咬住黑箭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黑箭!乌娜吉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郭春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猎刀狠狠刺入白爪子的侧腹!头狼吃痛,松开了黑箭,但临死反扑,一爪抓向郭春海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二愣子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命中白爪子的头部,这头狡猾的头狼终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彻底不动了。
黑箭!乌娜吉抱起爱犬,眼泪夺眶而出。
郭春海赶紧检查伤势。黑箭的脖子被咬出两个血洞,好在没伤到动脉。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包扎。
没事,能活。他安慰乌娜吉,回去好好养着,过阵子又能打猎了。
姑娘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抱住郭春海:谢谢...谢谢你...
孟和走过来,敬畏地看着白爪子的尸体:这畜生...终于死了。
确实,白爪子比普通狼大了一圈,獠牙足有两寸长,右前爪的白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神——即使死了,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依然透着凶光,仿佛随时会睁开。
割下头带走。郭春海说,尸体烧了,免得引来别的狼。
众人七手八脚地处理完白爪子的尸体,又检查了洞穴。里面还有三只幼狼,都被浓烟熏死了。郭春海叹了口气——这就是生存的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返程的路上,队伍气氛轻松了许多。孟和捧着白爪子的头,准备带回屯子示众;乌娜吉小心翼翼地把黑箭抱在怀里,不时喂它口水喝;二愣子和格帕欠则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
海哥,你那刀真准!二愣子比划着,就那么一下...
格帕欠也难得地佩服道:要不是你拦着,我们早把那些幼狼打死了,哪能引出白爪子?
郭春海笑笑没说话。这些经验都是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是没白活那一遭。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孟家屯。屯民们看到白爪子的头颅,顿时沸腾了。孟克老泪纵横,亲自给郭春海敬了一碗酒:恩人啊!你们可是救了整个屯子!
当晚,屯子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白爪子的头颅被挂在最高的杆子上,男女老少围着篝火又唱又跳。郭春海四人被奉为上宾,酒碗就没空过。
郭大哥,孟和红着脸说,等开春了,我也想去老金沟跟你们学打猎...
欢迎。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阿坦布最喜欢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乌娜吉抱着包扎好的黑箭,靠在郭春海身边。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想什么呢?郭春海轻声问。
想家。乌娜吉小声回答,想阿爸阿妈,想老金沟...
郭春海心头一暖。
是啊,出来两天,他也想那个简陋但温馨的鄂伦春小村了。
那里有热腾腾的肉汤,有阿坦布的烟袋锅,有二愣子的大嗓门...最重要的是,那里是他们共同的家。
明天一早就回去。他柔声道。
乌娜吉点点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篝火映红了半个夜空,欢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白爪子的阴影终于散去,这片山林又将恢复往日的宁静。
第35章 凯旋归乡
晨光初现,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马蹄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身边——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照顾黑箭了。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肉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马备好了!
郭春海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四匹骏马已经整装待发。
孟和正帮着格帕欠检查鞍具,乌娜吉则抱着黑箭站在一旁,小狗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不再多住一天?孟克老屯长拄着拐杖走来,右耳的伤口已经结痂,让黑箭再养养伤...
乌娜吉摇摇头,轻抚爱犬的脑袋:它结实着呢,再说路上我抱着它骑。
郭春海理解姑娘归心似箭的心情。
出来三天,老金沟不知怎么样了,阿坦布肯定也在担心他们。
简单的告别后,四人踏上了归途。
孟和执意送了他们一程,直到岔路口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白爪子的头颅被小心包裹着,挂在郭春海的马鞍旁——这是带给阿坦布的礼物。
海哥,二愣子策马与郭春海并行,你说阿坦布见了这狼头,会不会乐得把北大仓都拿出来?
郭春海笑着摇头:老爷子抠门着呢,顶多给咱一人一碗。
说说笑笑间,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深冬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阳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马轻快地跑在前面,马蹄扬起细碎的雪粉。
乌娜吉突然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那不是老金沟的界树吗?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棵高大的红松,树干上刻着鄂伦春人的图腾标记——这是老金沟的地界。到了这里,就等于到家了。
格帕欠兴奋地一夹马腹,青骢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二愣子不甘示弱,也跟着催马狂奔。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黑箭似乎也感受到了家的气息,在乌娜吉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转过一片白桦林,老金沟的炊烟映入眼帘。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阿爸!乌娜吉远远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欢喜。
阿坦布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看女儿怀里的黑箭,确认无碍后才转向郭春海:成了?
郭春海解下马鞍旁的包裹,双手奉上白爪子的头颅:幸不辱命。
老猎人接过包裹,掀开一角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村口顿时沸腾起来。猎人们围着白爪子的头颅啧啧称奇,女人们则忙着给归来的勇士们递热茶和肉干。馒头从人群中挤出来,兴奋地扑向郭春海,尾巴摇得像风车。
海哥!托罗布挤到前面,眼巴巴地看着郭春海,新枪好用不?打死多少狼?
格帕欠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战斗经过,特别是他那一枪爆头的高光时刻,说得唾沫横飞。二愣子不时插嘴补充,两人一唱一和,活像说书的。
阿坦布捻着胡子听完,突然问道:白爪子真会用替身?
千真万确。郭春海点点头,要不是黑箭拼死咬住它,差点又让它跑了。
老猎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黑箭的脑袋,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扔给乌娜吉:给狗敷上,好得快。
这是鄂伦春人秘制的伤药,平时轻易不给外人用。乌娜吉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白爪子的头颅被挂在村中央的旗杆上,男女老少围着篝火又唱又跳。阿坦布果然拿出了珍藏的北大仓,给每个猎人都倒了一碗。
敬勇士!老猎人高举酒碗,用鄂伦春语高声祝酒。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郭春海被推到了篝火中央,详细讲述了猎杀白爪子的经过。当说到黑箭拼死咬住头狼时,乌娜吉怀里的小英雄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好狗!巴图大叔竖起大拇指,比某些怂人强多了!
被点名的托罗布不服气地嚷嚷:我打死的那头替身狼也不小好吗!
众人哄笑起来。阿坦布拍拍郭春海的肩膀,当着全族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郭春海就是咱们老金沟的打狼英雄
这是鄂伦春人给予外族猎手的极高荣誉,相当于正式承认他是部落一员。郭春海心头一热,仰头干尽碗中酒,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乌娜吉坐在他身边,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她悄悄握住郭春海的手,小声道:阿爸从没这么高兴过...
郭春海回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心中满是暖意。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
宴会持续到深夜。喝得微醺的二愣子正和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跑调的歌;托罗布抱着新枪不肯撒手,已经给爱枪起了个白狼杀手的威风名字;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绘声绘色地描述县城见闻......
郭春海抱着馒头,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远处,兴安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和冒险,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想将来。郭春海轻声道,想六月篝火节...
姑娘的脸更红了,轻轻掐了他一下:不害臊!但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
阿坦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桦皮酒壶:来,再喝一杯。
三人共饮一杯。老猎人看看女儿,又看看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六月十八,好日子!
乌娜吉的一声跳起来,捂着脸跑开了。郭春海耳根发烫,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篝火渐熄,星光愈亮。老金沟的夜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郭春海躺在仙人柱里,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
他静静地凝视着上方的星空,仿佛能透过那闪烁的星光看到无尽的宇宙。在这寂静的夜晚,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忆起与乌娜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猎人们又将踏上新的征程,去征服更高的山,更险的岭。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家的宁静。
第36章 雪兆丰年
腊月初八的清晨,郭春海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坐起身,发现仙人柱的椽子正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透过顶部的烟洞望去,灰蒙蒙的天空还在不断倾泻着鹅毛大雪。
又下了一夜...乌娜吉的声音从火塘边传来。
姑娘已经起来了,正用木勺搅动铁锅里的腊八粥,升腾的热气给她镀了层柔光。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布棉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红绳——那是郭春海从县城带回来的。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踩着鹿皮靴子走到门口,掀开狼皮门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远处的马圈几乎被埋了一半,几个鄂伦春汉子正挥舞着木锨清理道路。
比昨天又厚了三指。阿坦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老猎人披着那件熊皮大氅,花白的眉毛上结着霜花,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早的大雪了。
郭春海心头一跳。
上辈子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3年的冬天,兴安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当时他在三家屯养伤,土屋被积雪压塌,要不是二愣子拼死相救...
想啥呢?二愣子的大嗓门打断了回忆。
傻大个儿扛着把铁锹走来,左臂的伤已经好利索了,正冒着热气,海哥,咱得把仙人柱顶上的雪清一清,要不该压塌了。
三人找来长杆,开始清理屋顶的积雪。
馒头在雪地里撒欢,一会儿扑进雪堆,一会儿又窜出来,黑鼻头上沾满了雪沫。
这小畜生,倒不怕冷。二愣子笑着扔了块肉干,馒头凌空接住,得意地直摇尾巴。
清理完积雪,三人回到仙人柱里喝腊八粥。
乌娜吉熬的粥又稠又香,里面放了红豆、红枣和山核桃仁,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阿坦布坐在上首,一边喝粥一边抽着烟袋锅,眉头却始终紧锁。
阿爸,怎么了?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忧虑。
老猎人吐出一口烟圈:雪太大,山里的活物该闹饥荒了...
郭春海手里的木勺顿住了。
他猛然想起上辈子听老猎户说过,大雪封山的年头,深林里的野兽找不到吃的,就会成群结队地下山祸害人畜。
最危险的不是狼群,而是...
郭大哥!阿坦布!格帕欠急匆匆地闯进来,皮帽子上全是雪,不好了!野猪群!西山那边来了一大群野猪!
阿坦布的烟袋锅地掉在地上:多少?
少说二三十头!格帕欠喘着粗气,领头的那个...那个...他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跟牛犊子似的!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野猪本就凶猛,饿极了的野猪群更是六亲不认。
而能长到牛犊大小的,绝对是山林里最可怕的存在之一——皮糙肉厚,獠牙如刀,发起狂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备枪!阿坦布霍然起身,召集所有能拿枪的!
老金沟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
猎人们检查枪支弹药,妇女儿童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几个仙人柱里。
郭春海把三把五六半都拿了出来,分别配给阿坦布、巴图和托罗布——他们三个枪法最准。
我也去!乌娜吉抱着黑箭站在门口。小狗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此刻正龇牙咧嘴地低吼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危机。
不行!阿坦布和郭春海异口同声。
姑娘倔强地抿着嘴:我的箭法不比你们差!
郭春海正要再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马嘶声,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声——野猪群已经逼近村口了!
来不及了!阿坦布抄起五六半,郭小子,你带人守西面;巴图,东面;其他人跟我来!记住,专打领头的!
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和格帕欠冲向村西。积雪太深,跑起来格外费力,没几步就气喘吁吁。透过纷飞的雪幕,他看见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着,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三人迅速爬上了最近的红松。
刚在树杈上站稳,灌木丛中就窜出十几头野猪,领头的那个庞然大物让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那畜生足有四百斤重,肩高近一米,两根弯曲的獠牙像两把镰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它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松脂和泥土混合成的,普通子弹根本打不透。
老天爷...二愣子声音发颤,这玩意儿是猪精吧?
野猪群发现了人类的气味,顿时躁动起来。猪皇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后蹄猛刨积雪,竟直接朝郭春海藏身的红松冲来!
砰!砰!
郭春海和二愣子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猪皇身上,却只留下几个白点——那层实在太厚了!
打眼睛!郭春海大喊,瞄准猪皇那对小而红的眼睛又是一枪。
猪皇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头,子弹只擦伤了它的耳朵。这下彻底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红松上,震得树冠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海哥!二愣子惊叫一声,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郭春海死死抱住树干,继续朝猪皇射击。五六半的子弹虽然打不穿猪皇的铠甲,但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还是能造成伤害。他专挑猪皇的耳后和腹部射击——那里是铠甲相对薄弱的地方。
猪皇吃痛,暂时退开了几步。但其他野猪已经冲进了村子,开始横冲直撞。一个鄂伦春妇女的菜窖被掀翻,储存的冬菜撒了一地;马圈的木栅栏被撞断,几匹马惊得嘶鸣着逃窜...
郭大哥!乌娜吉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郭春海回头一看,差点心脏停跳——姑娘不知何时爬上了村口的了望台,正张弓搭箭瞄准猪皇!
回去!郭春海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淹没在野猪的嚎叫中。
乌娜吉的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射中了猪皇的左眼!那畜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疯狂地甩着头,箭杆被甩飞了,但箭头还留在眼睛里。
好箭法!格帕欠在另一棵树上欢呼。
猪皇彻底狂暴了,竟然放弃攻击郭春海,转头朝乌娜吉所在的了望台冲去!那简陋的木架在四百斤的巨兽面前就像玩具一样脆弱...
郭春海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从树上跳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就朝了望台狂奔。
乌娜吉面无惧色,又搭上一支箭。但这次猪皇学聪明了,冲锋路线变得飘忽不定。箭只擦着它的脊背飞过,没能造成伤害。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猪皇与了望台的距离急速缩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扑来,狠狠咬住了猪皇的后腿!
是黑箭!这条勇敢的猎犬死死咬住巨兽不放,任凭猪皇怎么甩都不松口。
黑箭!乌娜吉惊叫一声,差点从了望台上跳下来。
猪皇暴怒,回头一口咬向黑箭!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春海终于赶到了。他一个滑铲从猪皇腹下穿过,猎刀狠狠刺向那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野猪的惨嚎掩盖。猪皇吃痛,放弃了黑箭,转而攻击郭春海。那对镰刀般的獠牙横扫而来,郭春海勉强躲过,却被猪皇的前蹄踏中肩膀,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海哥!二愣子和格帕欠的枪声从后方响起,子弹打在猪皇身上,却依然无法造成致命伤。
郭春海强忍剧痛,在雪地上翻滚着躲避猪皇的攻击。他的猎刀还插在猪皇腹部,现在手无寸铁。眼看猪皇就要再次冲来,一支箭突然从了望台射下,正中猪皇的右眼!
乌娜吉的箭法太准了!猪皇双目失明,痛苦地原地打转。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还插在猪皇腹部的猎刀,用力一搅!
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溅了郭春海一身。猪皇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跳了起来。
头猪一死,其他野猪顿时乱了阵脚。猎人们趁机开火,很快就击毙了七八头,剩下的四散逃入山林。
黑箭!乌娜吉从了望台上爬下来,第一时间抱起爱犬。小家伙后腿被猪牙划了道口子,但精神头还不错,舔着主人的手指呜呜叫。
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乌娜吉跑过来,眼泪汪汪地检查他的伤势:你...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郭春海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擦去姑娘脸上的泪珠。
阿坦布带着其他猎人赶来,看到倒地的猪皇,老猎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畜生够十个人吃一冬天了!
猪皇的尸体像座小山包,周围的雪地被血染得通红。二愣子用脚踢了踢那对獠牙,啧啧称奇:这要是做成挂饰,得多威风!
格帕欠则忙着检查猪皇的,发现那层松脂和泥土的混合物足有两指厚,难怪子弹打不穿。
乌娜吉的箭法救了大家。郭春海由衷地说,要不是她射中猪皇的眼睛...
阿坦布瞪了女儿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但眼里的骄傲却藏不住。
猎人们开始清理战场。除了猪皇,还打死了九头野猪,最小的也有百来斤。这对食物储备紧张的老金沟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腊月杀猪,越杀越富!巴图大叔乐呵呵地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做血肠和腊肉了。
女人们也纷纷从藏身处出来,看到这么多野猪,顿时忘记了恐惧,忙着烧水准备烫猪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模仿着大人们打野猪的英勇姿态。
郭春海被扶回仙人柱,乌娜吉用温水给他清洗肩膀的伤口。猪皇那一蹄子造成了严重的淤青,但骨头没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下次不许这样了。乌娜吉一边上药一边数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要是...要是...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我答应过要带你去县城看电影呢。
姑娘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去看电影!
夜幕降临,老金沟却比过年还热闹。篝火堆上架着巨大的铁锅,里面炖着新鲜的野猪肉,香气飘出老远。阿坦布把那对猪皇獠牙送给了乌娜吉,姑娘用红绳系了,挂在腰间当装饰,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郭春海坐在篝火旁,看着欢笑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上辈子这个冬天,他躺在三家屯的废墟里等死;这辈子却能在温暖的篝火边,与心爱的姑娘共度难关。重活一世,值了。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想明年的春天。郭春海轻声道,想给你盖间大房子。
姑娘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獠牙挂饰: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阿坦布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老猎人假装没听见两人的对话,把一坛北大仓重重放在郭春海面前:海子,今晚不醉不归!
繁星点点,篝火熊熊。
老金沟的笑声在兴安岭的雪夜中回荡,连最凛冽的寒风都无法吹散这份温暖。
第37章 年关卖货
腊月初九的清晨,老金沟的猎人们起了个大早。
郭春海掀开狼皮褥子时,乌娜吉已经在火塘边熬好了小米粥,锅里还煮着十几个鸡蛋。
阿爸说今天要赶早集,姑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供销社年关最忙,去晚了要排长队。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走到门口掀开狼皮门帘。
外面天还没亮透,好几匹骏马已经套好了爬犁,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霜花。
二愣子和格帕欠正忙着把处理好的野猪肉装车,每块肉都用椴树皮仔细包裹,防止冻得太硬。
海哥!二愣子看见郭春海,立刻挥舞着冻得通红的大手,猪皇的肉单独装了一爬犁,按你说的,连皮带骨都没拆!
郭春海点点头。
猪皇的肉比普通野猪肉更值钱,尤其是那张完整的皮子和那对獠牙,在县城能卖出好价钱。
他走到爬犁前检查,十头野猪的肉装了满满三架爬犁,少说有两千多斤。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走来,花白的辫子上结着霜花:都齐了?
齐了。郭春海搓了搓冻僵的手,这次带多少枪?
三把五六半,都装满子弹。老猎人眯起眼睛,年关底下,路上不太平。
乌娜吉端着热粥出来,众人围在火堆旁匆匆吃了早饭。临行前,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拿着,应急用。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五张大团结——这在1983年可是一笔巨款。
阿爸,这...
穷家富路。老猎人摆摆手,给丫头扯块花布,再打对银镯子。
郭春海心头一热,郑重地把钱贴身收好。阿坦布这是默许了他和乌娜吉的事,按鄂伦春人的规矩,男方送银镯就是定亲的信物。
太阳刚露头,五骑人马就出发了。郭春海驾着头爬犁,乌娜吉裹着羊皮袄子坐在他旁边;二愣子和格帕欠各驾一架爬犁跟在后面;托罗布则骑着马在前面开路。三把五六半分别藏在爬犁的草料堆里,随时可以取用。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悦耳的声。馒头蹲在郭春海脚边,黑鼻头上沾满了霜花。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东张西望。
冷吗?郭春海问身边的乌娜吉。
姑娘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羊皮水囊:喝口酒暖暖?
郭春海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火辣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顿时驱散了寒意。这是阿坦布用山葡萄自酿的,度数高但不上头。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乌娜吉从爬犁上取下干粮——冻豆包和咸肉,就着溪水吃起来。格帕欠生了堆火,烤化溪水饮马。
海哥,二愣子啃着豆包凑过来,你说这次能卖多少钱?
郭春海在心里算了算:按去年行情,野猪肉六毛一斤,猪皇的能到八毛。加上皮子和獠牙,少说一千五。
一千五?!二愣子差点噎着,都够娶三个媳妇了!
乌娜吉一笑:那你打算娶谁啊?格帕欠的妹妹?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俺...俺不要媳妇...
众人哄笑起来。托罗布趁机起哄:二愣子害羞了!
说笑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郭春海警觉地站起身,手已经摸到了爬犁下的五六半。但来的只是几个赶集的鄂伦春猎人,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的了。
小心点好。托罗布压低声音,去年腊月,老巴图的爬犁就在这条路上被劫了。
休息完毕,队伍继续前进。随着离县城越来越近,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爬犁卖山货的猎户,有挑着担子走亲戚的农民,还有几个骑牌自行车的公社干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年关将近的喜气。
太阳西斜时,县城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口排着长队,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在检查介绍信。郭春海掏出老金沟生产队开的证明,顺利通过了检查。
先去供销社卸货,他指挥道,然后找旅店住下。
县供销社比上次来时热闹多了,门口停满了装年货的马车和爬犁。穿蓝布棉袄的售货员站在台阶上吆喝:排队排队!猪肉每人限购二斤!
郭春海让二愣子看着爬犁,自己带着乌娜吉挤进人群。供销社里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咸鱼和煤油混合的复杂气味。柜台后的眼镜男忙得满头大汗,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红糖。
同志,郭春海凑到柜台前,收野猪肉吗?
眼镜男头也不抬:介绍信!质量证明!检疫...
是我们,乌娜吉忍不住插嘴,上个月来卖熊胆的!
眼镜男这才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一亮:哟!鄂伦春的朋友!他立刻放下秤盘,有多少?
十头,其中一头是猪皇。郭春海压低声音,连皮带骨,新鲜着呢。
眼镜男顿时来了精神,跟旁边的售货员交代几句,亲自跟着郭春海出来验货。当他掀开椴树皮,看到那硕大的猪皇尸体时,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好家伙...这得四百斤往上!他激动地搓着手,等着,我去叫张主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来。张主任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一看就是长年坐办公室的。但他检查野猪肉的手法却异常专业,手指在肉上按几下,又凑近闻闻,最后掰开猪皇的嘴看了看牙齿。
好肉!张主任拍板,普通野猪六毛五,猪皇的九毛!皮子另算!
这价钱比郭春海预计的还高两成!他强压住喜悦,沉稳地点点头:张主任痛快。
供销社的职工们立刻忙碌起来,过秤的过秤,记账的记账。猪皇的肉被单独放在一边,很快就引来一群围观群众。
同志,这肉卖吗?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急切地问,我出双倍价钱!
我要后腿!另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直接掏出了钞票。
张主任赶紧维持秩序:排队排队!先过公账,再零售!
趁着供销社忙活的功夫,郭春海把乌娜吉拉到一边:去买布吧,顺便看看银镯子。
姑娘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先办正事...
这就是正事。郭春海从贴身处掏出阿坦布给的钱,你阿爸交代的。
乌娜吉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着头绞着衣角,但眼里的欢喜藏不住。郭春海让二愣子陪她去百货商店,自己和格帕欠留下结账。
两个小时后,野猪肉全部过完秤。普通野猪净肉一千二百斤,猪皇净肉三百八十斤,加上三张完好的野猪皮和猪皇的獠牙,总共卖了两千一百三十五元六角!
开个收购单,张主任亲自打算盘,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郭春海毫不犹豫。这年头转账手续麻烦,而且生产队的账户取现还要层层审批。
张主任点点头,让会计去取钱,然后压低声音说:小郭同志,春节前还能弄一批野味吗?价格只高不低。
郭春海心头一动: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张主任苦笑,今年猪肉紧张,县里领导们的年货还没着落呢...
正说着,乌娜吉和二愣子回来了。姑娘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手腕上多了对亮闪闪的银镯子;二愣子则扛着个麻袋,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糖果饼干等日用品。
办妥了?郭春海问。
二愣子兴奋地点头:乌娜吉砍价可厉害了!那售货员差点哭出来!
张主任看到乌娜吉手腕上的银镯子,眼睛一亮:鄂伦春姑娘?好福气啊!他转身对郭春海说,这样,你们要是能再弄十头野猪,我特批给你们二十箱北大仓,不要酒票!
这条件太诱人了。北大仓是黑龙江名酒,平时要凭票购买,过年更是紧俏货。二十箱酒带回老金沟,足够整个部落喝到开春。
成交!郭春海爽快答应,腊月二十五前交货。
会计送来了现金,厚厚两沓大团结,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郭春海当面点清,然后分成几份藏在各人贴身处——财不露白,这是走江湖的规矩。
接下来是采购时间。有了张主任的特批条子,他们买到了许多平时要凭票的紧俏货:二十箱北大仓、十箱西凤酒、五十斤精盐、三十斤白糖...甚至还搞到了两桶煤油和几捆帆布。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两架爬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太招摇了...托罗布忧心忡忡地说,要不分两批走?
郭春海摇摇头:天黑前必须出城。二愣子,去买几挂鞭炮。
二愣子不解:买炮干啥?
听响。郭春海意味深长地说。
采购完毕,五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吃饭。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就着大饼子,吃得人格外满足。乌娜吉小心地护着新买的银镯子,生怕溅上油星;二愣子则狼吞虎咽,连吃了五大碗还意犹未尽。
慢点吃,格帕欠笑话他,又没人跟你抢。
二愣子含糊不清地说:俺...俺饿嘛...
吃完饭,郭春海让托罗布去旅店退房——他改变主意了,决定连夜赶回老金沟。这么多贵重货物在县城过夜太危险,还是早点回去踏实。
太阳已经西斜,五骑人马赶着满载的爬犁出了城门。郭春海特意选了条偏僻的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乌娜吉裹紧羊皮袄子,不时回头张望。
有人跟着?郭春海小声问。
姑娘摇摇头:就是心里不踏实...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准得可怕。当他们走到一片桦树林时,前方突然闪出十几个黑影,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家伙。
站住!为首的混混喝道,把爬犁留下!
郭春海眯起眼睛——正是上次在供销社外盯梢的那伙人!
第38章 狭路相逢
把爬犁留下!为首的混混又喊了一嗓子,手里的砍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这人二十出头,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左脸有道疤,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郭春海勒住红马,爬犁稳稳停住。
他眯眼打量前方——三个混混呈品字形堵在路中间,后面林子里影影绰绰,至少还藏着四五个。这伙人手里不是砍刀就是斧头,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还拎着把土制火药枪。
几位兄弟,郭春海抱了抱拳,声音不卑不亢,大冷天的,拦路求财?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少他妈废话!把卖肉的钱和爬犁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二愣子气得就要跳下爬犁,被郭春海一个眼神制止了。乌娜吉悄悄把手伸进皮袄里,握住了别在腰间的猎刀。格帕欠和托罗布则装作害怕的样子,实则已经用脚勾住了爬犁下的五六半。
行啊,郭春海突然笑了,钱在爬犁上,自己来拿。
刀疤脸将信将疑,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那个拿土枪的瘦猴小心翼翼走上前,枪口始终对着郭春海。
别耍花样啊,瘦猴咽了口唾沫,我这枪可不长眼...
郭春海纹丝不动,脸上依然挂着笑。当瘦猴伸手去掀盖货物的帆布时,他突然吹了声口哨!
一道黑影从爬犁下窜出,狠狠咬在瘦猴手腕上!是馒头!小家伙下口极狠,瘦猴惨叫一声,土枪地走火,打在了路边树干上。
动手!郭春海一声暴喝,从爬犁下抽出五六半,一个箭步蹿到刀疤脸面前,枪托狠狠砸在这厮面门上!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鼻子一酸,眼前金星乱冒,仰面栽倒在雪地里。他那两颗金牙带着血沫子飞出去老远,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与此同时,二愣子和格帕欠也抄起了枪。但他们没开枪,而是像郭春海一样用枪托当棍子使——这年头严打,打死人麻烦就大了。
鄂伦春人打猎去喽!二愣子怪叫一声,枪托抡圆了砸在一个胖混混肩膀上,那家伙顿时像被熊拍了一掌,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乌娜吉更绝,不知从哪摸出根套马索,甩得呼呼生风,一绳子抽在个拿斧头的混混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印子。那混混捂着脸嗷嗷直叫,斧头掉在地上。
藏在林子里的几个混混见势不妙,挥舞着家伙冲出来助阵。托罗布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抄起爬犁上的赶马鞭,地一声脆响,鞭梢精准地卷住一个混混的脚踝,猛一拽就把那厮摔了个狗吃屎。
战斗——如果这能叫战斗的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七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不是捂着鼻子哀嚎,就是抱着腿打滚。郭春海这边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
就这?二愣子用脚踢了踢刀疤脸,还大刀帮呢,切菜刀帮还差不多!
刀疤脸满脸是血,却还嘴硬:你们...你们等着...我大哥...
乌娜吉一鞭子抽在他旁边,溅起的雪沫子崩了刀疤脸一脸,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了!
这狠话从一个娇俏的鄂伦春姑娘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威慑力。刀疤脸顿时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郭春海检查了下战利品:三把砍刀、两把斧头、一把土枪,还有七块钱零五毛。他把钱塞给乌娜吉:给黑箭买肉吃。
这些家伙怎么办?格帕欠指了指地上哼哼唧唧的混混们。
扒了外套捆树上,郭春海冷笑,让他们长长记性。
二愣子乐呵呵地执行命令,把七个混混的外套全扒了,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捆在路边桦树上。腊月天的东北,穿单衣站半小时就能冻成冰棍,这教训够他们记一辈子。
好汉饶命啊!瘦猴哭得鼻涕都结冰了,我再也不敢了...
郭春海懒得搭理,招呼众人收拾好爬犁继续赶路。临走前,乌娜吉回头看了眼那群混混,突然从爬犁上拿起瓶北大仓,在刀疤脸面前晃了晃:想喝不?
刀疤脸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
乌娜吉把酒瓶摔碎在他脚前,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闻闻味儿得了!
众人哄笑着催马前行,身后传来混混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馒头蹲在爬犁上,得意地直叫,仿佛在宣告胜利。
天色渐暗,爬犁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郭春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再有埋伏。乌娜吉靠在他身边,银镯子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怕吗?郭春海轻声问。
姑娘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在,不怕。
二愣子在后面起哄:哎哟,酸掉牙了!
格帕欠也跟着怪叫:就是,我这还有瓶醋,要不要凑一对儿?
众人笑闹着赶路,很快就将不愉快抛在脑后。鄂伦春猎人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几个混混在他们眼里跟山鸡野兔没啥区别,打了就打了,不值得费神。
月亮升起来时,老金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村口的了望台上,阿坦布早就望眼欲穿,见爬犁安全归来,老猎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怎么这么晚?他快步迎上来,熊皮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郭春海跳下爬犁,简单说了遭遇劫道的事。阿坦布听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没伤着吧?
没事,二愣子得意地拍拍胸脯,那群怂包连俺一根汗毛都没碰着!
猎人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卸货。当二十箱北大仓和十箱西凤酒搬下来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年头酒可是硬通货,更何况是名酒!
老天爷!巴图大叔抱起一箱北大仓,激动得胡子直抖,够喝到开春了!
女人们则围着乌娜吉新买的花布和银镯子啧啧称奇。鄂伦春姑娘出嫁都要戴银镯,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几个年轻姑娘羡慕得直咬手绢,暗恨自己没找个这么能干的汉子。
阿坦布检查完所有货物,满意地拍拍郭春海的肩膀:干得好!三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最大的仙人柱里摆开了长桌,男人们开怀畅饮,女人们忙着煎炒烹炸。乌娜吉的新镯子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引得众人频频注目。
阿坦布举起酒碗,敬我们的勇士!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郭春海被灌了好几碗北大仓,脸热得像着了火。乌娜吉在一旁偷偷给他换成了马奶酒,这才没当场醉倒。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张主任的订单上。
十头野猪...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不好弄啊。
猪群肯定还在西山一带,托罗布插嘴,我昨儿个还看见脚印了。
格帕欠喝了口酒:问题是领头猪皇死了,新上位的肯定更凶。
郭春海点点头。野猪群没了首领会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公猪上位。这种新官上任的头猪往往更加暴躁好斗,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明天我去踩踩点,他放下酒碗,带上黑箭和馒头。
乌娜吉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郭春海摇头,黑箭伤刚好...
它比你都精神!姑娘不服气地抱起爱犬。黑箭配合地两声,还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痊愈的后腿。
阿坦布看看女儿,又看看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让丫头去吧,她的箭法比你准。
老猎人发话,郭春海只好答应。二愣子和格帕欠也嚷嚷着要跟去,最后定下五人小队:郭春海、乌娜吉、二愣子、格帕欠,还有伤愈的托罗布。
宴会持续到深夜。喝高了的巴图大叔拉着郭春海的手絮絮叨叨,说要给他和乌娜吉做套最好的婚服;二愣子和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起了跑调的山歌;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银镯子被传来传去地欣赏...
郭春海走到仙人柱外透气。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又将是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心里只有宁静与满足。
乌娜吉悄悄跟出来,把一件羊皮袄子披在他肩上:冷吗?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冷。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二愣子五音不全的歌声,还有众人的哄笑声。
这是老金沟最普通的一个冬夜,却也是郭春海两辈子来最珍贵的时刻。
第39章 雪踪迷途
腊月十七的清晨,郭春海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铺上。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醒了?乌娜吉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桦皮碗,喝点热汤。
郭春海接过碗,浓白的肉汤里飘着几片野菜,香气扑鼻。
他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黑箭状态怎么样?他边穿靴子边问。
好着呢!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上还逮了只耗子。
郭春海穿戴整齐走出仙人柱。
晨光中,二愣子、格帕欠和托罗布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在外面。
二愣子正用猎刀削着一根木棍,见郭春海出来,立刻献宝似的递过来:海哥,看俺做的扎枪!
那是一根两米多长的白蜡杆,一头削尖,用火烤硬了,对付野猪正合适。
郭春海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好手艺。
格帕欠检查着三把五六半,每支枪配了三十发子弹;托罗布则在整理绳索和套索,这是准备拖野猪用的。
乌娜吉的黑箭和郭春海的馒头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似乎知道要出去打猎了。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走来,递给郭春海一个小皮囊:山花椒粉,关键时刻撒一把。
老猎人又检查了一遍众人的装备,特别叮嘱乌娜吉:丫头,跟紧郭小子,别逞能。
知道啦阿爸!乌娜吉不耐烦地摆摆手,腰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太阳刚露头,五骑人马就出发了。
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乌娜吉的小白马紧随其后,黑箭在马蹄边小跑;二愣子三人则呈扇形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西山距离老金沟约莫二十里,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就能到。但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才看到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郭春海举手示意,翻身下马,从这里开始步行。
众人拴好马匹,整理装备。郭春海掏出个小皮袋,往每个人靴子上撒了些粉末——这是用狼尿和几种草药配制的,能掩盖人类气味。
分头找踪迹,他低声部署,二愣子左,格帕欠右,托罗布殿后。发现猪踪就学山鸡叫。
猎人们分散开来,像几张拉开的网,悄无声息地扫过雪原。郭春海和乌娜吉走中路,两只猎犬在前面探路。雪后的山林寂静得出奇,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声偶尔打破宁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众人一无所获。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所有痕迹,连经验最丰富的郭春海也找不到半点野猪的影子。黑箭和馒头东闻闻西嗅嗅,同样茫然无措。
怪了,乌娜吉小声嘀咕,这群畜生能钻地不成?
郭春海眯眼望着远处的山脊,突然问道:这附近有橡树林吗?
有啊,姑娘指向西北方向,翻过那道梁就是。可橡子早落光了...
野猪饿极了会刨开雪找落地的橡子。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走,去看看!
他学了几声山鸡叫,把其他人召集过来。听说要去橡树林,二愣子一拍大腿:对啊!俺咋没想到!
五人小心翼翼地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一片橡树林。与别处不同,这里的雪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是被犁过一样。
猪拱的!格帕欠兴奋地压低声音,还新鲜着呢!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那些坑洞。每个坑都有脸盆大小,底部能看到被翻出来的橡子壳。最边缘的几个坑里,积雪还没完全回填,说明野猪离开不久。
分头找,他做了个手势,记住,学山鸡叫。
众人再次散开,这次有了明确目标。郭春海和乌娜吉沿着最密集的拱痕前进,两只猎犬似乎也嗅到了气味,耳朵竖得笔直。
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二十多头野猪分散在林间空地上,正用鼻子拱开积雪寻找橡子。领头的是一头肩高近一米的公猪,獠牙虽不如之前的猪皇夸张,但肌肉更加精壮,一看就是好斗的主儿。
新头猪,郭春海耳语道,比死的那个年轻,更灵活。
乌娜吉点点头,悄悄张弓搭箭。但郭春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野猪群太分散,一旦惊动,最多射杀一两头,其他的都会逃之夭夭。
他观察了下地形,突然有了主意。空地东侧是个缓坡,坡下有条干涸的河床,两岸陡峭,正是个天然的围猎场。
把猪群往河床赶,他凑到乌娜吉耳边,热气喷在姑娘耳垂上,你绕到东面,等我信号。
乌娜吉会意,猫着腰悄悄向东移动。郭春海则学了三声短促的山鸡叫,把其他人召集过来。
听完计划,二愣子跃跃欲试:俺去北面!
小心点,郭春海叮嘱,新头猪脾气爆,别跟它硬刚。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藏在一棵倒木后,看着乌娜吉顺利抵达东侧位置。姑娘冲他比了个手势,表示准备就绪。
动手!郭春海一声令下,同时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新头猪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带着猪群本能地向东逃窜——那里是唯一没有枪声的方向。
嗬!嗬!二愣子从北面跳出来,挥舞着扎枪大声吆喝。
格帕欠和托罗布也在南面制造噪音,把猪群往预定方向赶。乌娜吉则藏在东侧的灌木丛后,等猪群接近时突然现身,张弓搭箭!
一箭正中新头猪的耳根!那畜生吃痛,却没有慌乱逃窜,反而红着眼睛朝乌娜吉冲来!
小心!郭春海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举枪瞄准却不敢开火——怕误伤乌娜吉。
千钧一发之际,黑箭从侧面扑出,一口咬住头猪的后腿!头猪暴怒,回头就是一口,黑箭灵巧地闪开,但也被逼退了几步。
这短暂的拖延给了乌娜吉宝贵的时间。姑娘一个翻滚躲到头猪侧面,第二支箭离弦而出,正中猪眼!
好箭法!赶来的二愣子大声喝彩,手中扎枪如毒蛇吐信,刺入另一头母猪的腹部。
猪群彻底乱了套,大部分沿着河床逃窜,但有五六头被截住,困在了陡峭的河岸间。新头猪虽然瞎了一只眼,却更加凶悍,獠牙横扫,差点划破格帕欠的大腿。
砰!砰!
郭春海和托罗布同时开火,子弹精准命中头猪的耳后和颈部。那庞然大物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花。
剩下的野猪更加慌乱,在河床里横冲直撞。猎人们占据有利地形,五六半的清脆枪声此起彼伏。短短十几分钟,就有七头野猪倒在了血泊中。
郭春海高喊,够了!
众人停下射击,清点战果:七头野猪,包括那头新头猪,个个膘肥体壮,最小的也有百来斤。这已经超额完成了张主任的订单。
海哥神了!二愣子兴奋地拍着大腿,咋想到来橡树林的?
郭春海笑了笑:野猪冬天没吃的,只能刨橡子。上辈子...他猛地住口,差点说漏嘴。
乌娜吉好奇地看着他:上辈子?
上辈子听老猎人说的。郭春海赶紧圆谎,转移话题,你这箭法越来越准了。
姑娘得意地晃了晃银镯子,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去看黑箭。小家伙虽然没受伤,但累得直吐舌头,趴在雪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众人开始处理猎物。郭春海亲自给新头猪放血,这畜生的肉比普通野猪更嫩,是上等货。二愣子和格帕欠忙着给其他野猪开膛,托罗布则去牵马匹来拖运。
不对劲...乌娜吉突然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郭春海也感觉到了异样。山林里原本偶尔有的鸟叫声完全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收拾东西,快走!他低声命令,手已经按在了五六半上。
话音未落,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紧接着是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喘息声...
托罗布脸色煞白,是熊瞎子!
众人顿时僵在原地。
冬季遇到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没来得及冬眠的孤熊,饿疯了最是凶险;要么是被惊醒的仓熊,怒气值爆表。
无论是哪种,都比野猪危险十倍!
第40章 怒熊惊魂
那阵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像一把钝刀刮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郭春海的手心沁出冷汗,黏糊糊地贴在五六半的枪托上。
别动...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后退。
乌娜吉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但手指微微发抖;二愣子握着扎枪的手青筋暴起;格帕欠和托罗布则端着枪,枪口随着视线不断移动。
咔嚓——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突然倒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头体型惊人的黑熊,肩高近一米五,浑身毛发蓬乱,嘴角挂着白沫,一双小眼睛里泛着病态的猩红。
更可怕的是,它的左肩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痂还泛着亮光——绝对是猎枪造成的。
受伤的仓熊...郭春海心头一紧。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被惊醒的熊,比普通孤熊凶残十倍,见活物就杀。
黑熊突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它那巨大的身躯足足有两米多高,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它胸口那月牙形的白毛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黑熊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间,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山林,甚至连唾沫星子都飞溅出老远。
散开!郭春海见状,脸色大变,他立刻高声喊道,别跑直线!听到他的命令,其余四人毫不犹豫地迅速散开,呈扇形分布开来。这是猎熊时的基本战术——分散目标,让黑熊无法确定该去追逐哪一个人,从而降低被攻击的风险。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战术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黑熊完全无视了其他四个人,径直朝着乌娜吉猛扑过去!
乌娜吉!跑 Z 字形!郭春海心急如焚,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举起手中的五六半步枪,准备瞄准黑熊射击。可是,由于乌娜吉和黑熊几乎处在同一条直线上,他根本无法开枪,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误伤乌娜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她如同闪电一般,一个侧滚翻,敏捷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黑熊扑了个空,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灵活性,它迅速转身,又是一掌狠狠地拍向树干。只听得的一声巨响,那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它拍得木屑四溅!
格帕欠手中的枪响了,伴随着清脆的枪声,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直直地射向黑熊的背部。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颗子弹就像打在轮胎上一样,被弹开了。原来,冬熊的皮下脂肪异常厚实,仿佛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将子弹轻易地弹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格帕欠惊愕不已,而被激怒的黑熊则立刻掉转头,张牙舞爪地朝他猛扑过来。面对如此凶猛的野兽,格帕欠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恐惧,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一边迅速后退,一边连续扣动扳机,试图用密集的火力来阻挡黑熊的攻击。
然而,在这紧张的时刻,格帕欠的准头却大受影响,慌乱中射出的子弹大多偏离了目标,只有一发擦过了黑熊的耳朵,让它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一旁的二愣子突然大喊一声:“上树!”他手中紧握着一支扎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黑熊的屁股猛刺过去。这一击犹如雷霆万钧,扎枪深深地没入黑熊的皮肉之中,足足有三寸之深。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它猛地转过身,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二愣子拍去。二愣子见状,急忙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熊掌带起的强大风压掀翻在地,摔了个跟头。
“砰!砰!”几乎与此同时,郭春海和托罗布也同时扣动了扳机。两颗子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以惊人的速度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黑熊的胸口,而且恰好打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一次,黑熊终于无法再抵挡住子弹的威力,它的身体猛地一颤,踉跄了一下。然而,这反而激起了它更强烈的凶性,它竟然舍弃了受伤的二愣子,径直朝郭春海猛冲过来!
眼看着黑熊越来越近,距离郭春海只有短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郭春海却毫无惧色,他稳稳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枪口始终对准着黑熊的眼睛,仿佛在与这头凶猛的野兽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支箭地掠过他耳边,正中黑熊鼻子!
嗷——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鼻子是熊最敏感的部位,这一箭让它疼得原地打转。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知道乌娜吉此举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乌娜吉身上,只见她动作娴熟地爬上红松,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透露出一种决然的坚定。
乌娜吉搭上第二支箭,手臂微微颤抖着,但她的眼神却如钢铁般坚毅。
好箭法!托罗布赞叹一声,趁机装填子弹。
黑熊很快从剧痛中恢复,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认准一个目标,而是无差别攻击视野内的一切活物。格帕欠躲闪不及,被熊掌擦到肩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格帕欠!二愣子目眦欲裂,抄起扎枪又要上前。
别硬拼!郭春海一把拉住他,用火!
他从怀里掏出阿坦布给的山花椒粉,撒在身旁的枯枝上,又迅速擦燃火石。火苗地窜起,混合着刺鼻的烟雾。
黑熊果然被火光震慑,暂时停下了攻击,但仍在不远处徘徊,不时发出威胁的低吼。郭春海知道,这拖延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一击毙命。
听我指挥,他快速部署,乌娜吉继续射箭干扰;二愣子、托罗布准备绳索;格帕欠...他看了眼受伤的同伴,你负责火堆,别让它灭了。
你呢?乌娜吉焦急地问。
郭春海没回答,只是取下背上的猎刀,用布条将刀牢牢绑在了一根两米长的白蜡杆上——一柄简易的长矛就此成型。
你疯了?!二愣子瞪大眼睛,那畜生一掌能拍断你的腰!
郭春海摇摇头:熊扑人时会短暂暴露胸口。我只有一次机会。他看向乌娜吉,等我信号,射它鼻子。
没等众人反对,郭春海已经大步走向火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抄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朝黑熊脸上扔去!
黑熊被激怒,人立而起扑了过来。
就是现在!郭春海双手握紧长矛,像鄂伦春祖先猎熊那样,将矛尖对准了熊胸口月牙白毛的下缘——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乌娜吉的箭精准命中黑熊鼻子,让它再次痛嚎着张开前肢,暴露出整个胸膛。
三米、两米、一米...郭春海甚至能闻到黑熊口中的腥臭味。就在熊掌即将拍下的瞬间,他猛地一个滑铲,长矛借着黑熊前扑的力道,深深刺入了它的胸膛!
噗嗤!锋利的猎刀几乎全部没入,滚烫的熊血喷了郭春海一身。
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一掌拍断了长矛的木杆,但剩下的半截刀刃已经刺入心脏。它踉跄了几步,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跳了起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火堆的噼啪声。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半边身子被熊血浸透,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海哥!乌娜吉从树上跳下来,几乎是摔进他怀里,你...你...
姑娘话没说完就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郭春海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二愣子和托罗布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熊,用扎枪捅了捅,确认它真的死了才长舒一口气。格帕欠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苍白但还强撑着往火堆里添柴。
老天爷...托罗布敬畏地看着郭春海,你杀了头仓熊...用长矛...
郭春海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杀的。他看向乌娜吉,没有你那两箭,我早成熊点心了。
乌娜吉抹了把眼泪,突然狠狠捶了他一拳: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
就什么?二愣子不知死活地插嘴,不嫁给他?
姑娘顿时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格帕欠突然呻吟一声,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伤得不轻!托罗布赶紧扶住他,撕开衣服检查,得赶紧处理。
郭春海强撑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阿坦布给的药粉:先止血,回去再好好包扎。
众人简单处理了格帕欠的伤口,又检查了黑熊。这头公熊足有三百多斤,皮毛油光水滑,尤其是胸口那块月牙白毛,完整剥下来能做件上等的皮袄。
奇怪,二愣子挠挠头,这季节熊不该在仓子里睡觉吗?
郭春海检查了熊掌,发现上面有新鲜的血迹:有人惊了它的仓子。他指向西北方向,看那边的脚印,还有拖痕。
众人顺着指引看去,果然发现一串凌乱的人类脚印和拖拽痕迹,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
是猎人?乌娜吉问。
郭春海点点头:估计伤得不轻,咱们得...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声:救...命...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同时朝声源方向跑去。
第41章 雪中送炭
呼救声断断续续地从一片灌木丛后传来。
郭春海拨开覆雪的枝条,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一个四十多岁的猎人仰躺在雪地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他的猎枪断成两截扔在一旁,皮袄被撕得稀烂,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还活着!乌娜吉蹲下身,探了探猎人的鼻息,但气息很弱。
郭春海迅速检查伤势。
猎人的右腿骨折,腹部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最危险的是脖子上一处伤口,再偏半寸就会割断动脉。
熊抓的,他沉声道,得马上送医。
二愣子已经砍了几根树枝,用皮绳绑成简易担架。
格帕欠虽然肩膀受伤,但还是坚持帮忙抬人。
托罗布则去牵马,准备用爬犁运送伤员。
坚持住,郭春海撕下衣襟给猎人简单包扎,我们送你去医院。
猎人微微睁开眼,嘴唇颤抖着说了几个字:谢...周家屯...
三家屯?郭春海手上一顿。
最近的卫生所在红旗林场,托罗布牵马回来,离这儿二十多里。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猎人抬上爬犁。
郭春海脱下犴皮袄子盖在伤员身上,又让乌娜吉生起个小火盆放在担架旁取暖。
野猪和熊怎么办?二愣子看着地上的猎物,心疼地问。
先救人,郭春海毫不犹豫,猎物回头再来取。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这是阿妈给的追踪粉,撒在猎物上,野兽不敢靠近。
她小心地在每头猎物周围撒了一圈褐色粉末,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鄂伦春人的秘方,用狼粪和几种草药配制,能驱赶大多数食肉动物。
一切准备就绪,五人护送着伤员向红旗林场疾驰。
郭春海驾着头爬犁,不时回头查看猎人状况;乌娜吉抱着火盆,确保温度不会太低;二愣子和托罗布轮流在前面开路;受伤的格帕欠则咬牙坚持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色渐暗,寒风呼啸。
爬犁在林海雪原中穿行,像一叶小舟在白色海洋中颠簸。
猎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有几次几乎停止,都是郭春海及时发现,用烈酒刺激才恢复过来。
快点!再快点!二愣子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变成马。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他们看到了红旗林场的灯光。
这是个中型林场,有百十户人家,卫生所就在场部旁边的一栋红砖房里。
医生!救人!郭春海跳下爬犁,一脚踹开卫生所的门。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一看伤者情况立刻大喊护士准备手术。
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猎人抬了进去。
你们谁是他家属?医生拦住要跟进去的郭春海。
路上救的,郭春海摇头,他说是周家屯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伤这么重,最好转县医院。但我们这条件...她看了眼简陋的手术室,先保住命再说吧。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郭春海一行人在走廊长椅上等待,身上的血渍已经冻成了冰碴。
格帕欠的肩膀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硬撑着不肯处理,非要等猎人手术结束。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右腿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也会瘸。腹部伤口太深,以后干不了重活。
众人沉默。
对猎人来说,这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终结。
医药费...医生犹豫着开口。
郭春海立刻掏出卖野猪的钱:多少?
先交五十吧,后续治疗还得...
郭春海数出十张大团结塞给医生:用最好的药。
医生惊讶地看了眼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点点头进去了。
海哥...二愣子欲言又止,那可是咱们...
救人要紧。郭春海打断他,野猪还能再打。
托罗布拍拍二愣子的肩:郭兄弟做得对。猎人见死不救,山神会降罪的。
正说着,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匆匆跑来,满脸泪痕。
小的孩子是个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大的女孩爷才十七八岁,扎着两个粗辫子,眼睛哭得通红。
当家的!妇女扑到手术室门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家老周怎么样了?
郭春海赶紧扶起她:嫂子别急,周大哥已经脱离危险了。
原来受伤的猎人叫周大山,是周家屯有名的猎户。
今天独自上山找熊仓子,想打头熊给孩子们过年添件新袄,没想到惊醒了冬眠的黑熊...
恩人啊!周大嫂听完经过,拉着两个孩子就要下跪,要不是你们...
郭春海赶紧拦住:使不得!都是猎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周大嫂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毛票:这是家里全部的钱,先还你们...
郭春海推了回去:周大哥养伤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正推让间,手术室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周大山出来,他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女孩地哭了出来,扑到父亲床边:爹!你醒醒!
这一幕看得人格外心酸。
二愣子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悄悄抹眼泪。
郭春海注意到,这傻大个儿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女孩,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二丫,别吵你爹。周大嫂把女儿拉到身边,向郭春海介绍,这是我家儿子铁柱,闺女叫二丫。快谢谢恩人!
两个孩子乖巧地鞠躬道谢。
二丫抬起泪眼看向二愣子,突然说了句:大哥,你的手流血了...
众人这才发现,二愣子在制作担架时手掌被木刺划破,一直没顾上处理。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踮起脚给他包扎。
俺...俺没事...二愣子结结巴巴的,黝黑的脸庞竟然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得像头撞进帐篷的傻狍子。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
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竟被个小丫头治住了?
安顿好周大山,已是深夜。
卫生所腾出一间值班室让他们休息。
格帕欠的肩膀终于得到处理,缝了七针;二愣子的手掌也包扎好了,还系着二丫给的手帕。
海哥,二愣子突然小声说,周大山以后打不了猎,他家咋办?
郭春海望向病房方向。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周大嫂正握着丈夫的手默默垂泪,两个孩子蜷缩在长椅上睡着了。
是啊,一个猎户家庭失去顶梁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会有办法的。他拍拍二愣子的肩,先睡吧,明天还得回去取猎物。
二愣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卫生所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声。
郭春海躺在长椅上,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上辈子他在林场时,就听说过周大山的名号——那曾经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之一,可惜听说死在了山林里。
没想到这辈子相见,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也许,是他阴差阳错救下了周大山一命吧!
窗外,1983年的腊月里这场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兴安岭的冬天漫长而残酷,但对猎人来说,再大的风雪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
第42章 雪夜归途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大地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郭春海正沉浸在睡梦中,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郭春海猛地睁开眼睛,他的身体瞬间变得警觉起来。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坐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当他发现乌娜吉并不在身边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他站起身,穿上鞋子,缓缓走到窗前。透过窗户,他看到乌娜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身影被微弱的晨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乌娜吉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使得窗外的景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周大嫂起得真早啊。乌娜吉轻声说道,仿佛怕惊醒了这清晨的宁静。郭春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大嫂正在卫生所后院的小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小。
铁柱蹲在临时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二丫则踮起脚尖,努力搅动着锅里的粥,她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宛如熟透的苹果。
郭春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二愣子呢?他转头问乌娜吉。乌娜吉抿嘴一笑,轻声回答道:天还没亮,他就去给卫生所的水缸挑水了,说是要帮周家干点活。
话音未落,只见二愣子挑着两桶水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扁担压得他的肩膀都歪了,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傻傻的笑容。
二丫像只敏捷的小兔子一样,迅速地跑到二愣子面前,踮起脚尖,努力地用自己那小小的袖子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由于二丫实在是太矮小了,甚至还够不到二愣子的脖子,这一幕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同时又充满了浓浓的温馨。
郭春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道:“这傻小子……”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十张“大团结”,仔细地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将它们整齐地折叠好,塞进了乌娜吉的手中,并嘱咐道:“等会儿记得把这些钱交给周大嫂,就说是大家一起凑的,让她先拿去应应急。”
乌娜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表示明白。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对郭春海说:“对了,咱们今天不是还要回山里去取那些猎物吗?”
“嗯,是啊。”郭春海一边回答,一边迅速地穿上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皮袄,“得赶紧赶在其他野兽发现之前把猎物取回来,不然可就白费功夫了。”
就在这时,格帕欠和托罗布也相继醒来了。格帕欠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而托罗布则一边揉着自己那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嘴里嘟囔着要去买几个热乎乎的包子来吃。
四人稍作收拾,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一同来到了后院,准备向周家告辞。周大嫂见到他们要走,死活都不肯收下郭春海给的钱,一个劲儿地推脱着。最后,还是乌娜吉眼疾手快,趁着周大嫂不注意,硬是把那叠钱塞进了二丫的衣兜里,并对周大嫂说:“这钱您就收下吧,给两个孩子买件新棉袄,眼看就要过年了,让孩子们也能穿得暖和些。”
“恩人啊……”周大嫂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匆匆地从锅里捞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用布包好后塞到郭春海的手里,“路上垫垫肚子,别饿着。”
二愣子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唇嚅动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郭春海见状,笑着对他说:“你还是留下帮忙吧,周大哥醒了也能有个照应。”
二愣子听了这话,黝黑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俺……俺……”
“知道,”郭春海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就是想顺便看看手上的伤嘛。”说着,郭春海又故意压低声音,“不过我可提醒你,别犯浑啊,人家姑娘年纪还小呢。”
二愣子一听,顿时急得直跺脚,辩解道:“海哥!俺没那意思!”
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就连一直哭哭啼啼的周大嫂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二丫看着二愣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大哥哥,你脸红啥呀?”
二愣子被她这么一问,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活像一只煮熟的大虾。郭春海见状,也不再逗他,笑着招呼其他人准备出发。
临行前,乌娜吉像一只轻盈的小鹿,悄悄地走到二愣子身边,然后迅速地将一个小布袋塞进他的手中。她的动作轻柔而敏捷,仿佛生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二愣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乌娜吉,还没来得及开口,乌娜吉就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山花椒粉,你把它撒在伤口上,伤口会好得快些。”说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道,“二丫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她……就说我请她去老金沟玩。”
二愣子接过布袋,感受着里面的山花椒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做!”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就在这时,四匹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格帕欠虽然肩膀受了伤,但他坚持要一同前往。他紧紧地握着缰绳,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托罗布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念叨着,说二愣子这个傻小子终于开窍了。
乌娜吉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子,抵御着清晨的寒意。她看着前方的道路,若有所思地说:“周家姑娘确实很伶俐,就是个子小了点。”
郭春海微微一笑,接口道:“鄂伦春人十六岁就能嫁人了,年纪不小就行。”
乌娜吉闻言,斜眼看了郭春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哟,你懂得还挺多啊?”
郭春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指着远处的山梁说:“咱们昨天就是在那片橡树林里打到野猪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众人的心情也越发紧张起来。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一夜过去,那些猎物会不会已经被狼群或猞猁糟蹋了?那可都是钱啊!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松了口气——乌娜吉撒的追踪粉果然有效,七头野猪和那头黑熊完好无损地躺在雪地里,周围连个野兽脚印都没有。
抓紧处理,郭春海翻身下马,趁这一会儿天晴赶紧运回去。
四人分工合作。
托罗布和格帕欠负责给野猪放血、去内脏;郭春海则亲自处理黑熊,小心翼翼地剥下那张完整的熊皮;乌娜吉收集散落的箭支,同时警戒四周。
这熊掌...郭春海割下四只肥厚的熊掌,要不然剩下两只给周大哥补身子。
熊胆呢?托罗布问。
这次也留着吧,治伤有奇效。
正忙碌着,乌娜吉突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抄起武器,但来的是三个穿着军大衣的陌生猎人,看装束像是林场的工人。
同志!领头的方脸汉子老远就喊,看见一头受伤的黑熊没?
郭春海指了指地上的熊尸:是这头?
三个猎人快步走近,看到硕大的熊尸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方脸汉子蹲下身检查熊的伤口,是它!看来老周就是被这畜生伤的!
原来他们是周大山的同村,听说老周出事,特地组队来报仇的。
你们是...方脸汉子疑惑地看着郭春海一行人。
老金沟的,郭春海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昨天正好碰上。
哎呀!方脸汉子一拍大腿,原来是恩人!老周媳妇刚才在屯里都说了,多亏几个鄂伦春兄弟...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还有个汉族小伙留下照顾老周?
乌娜吉噗嗤一笑:就是我们这位二愣子兄弟。
三个猎人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二丫那丫头有福气啊!
说笑间,众人合力把猎物装上爬犁。
七头野猪加上黑熊,足足装了四架爬犁,马匹拉起来都有些吃力。
方脸汉子主动提出帮忙,派两个同伴回林场借了辆马车,这才把全部猎物运走。
直接去县供销社?托罗布问。
郭春海摇摇头:先回老金沟。熊皮和熊胆要留下特殊处理,野猪也得重新分割。
太阳西斜时,队伍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早就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乡亲,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阿爸!乌娜吉跳下爬犁,小跑着迎上去,我们打了七头野猪,还有头黑熊!
老猎人检查了女儿的银镯子,确认没损坏才松了口气:听说你们救了个周家屯的猎人?
郭春海点点头,简要说了事情经过。
当听到二愣子留在卫生所照顾伤员时,阿坦布意味深长地了一声:傻小子开窍了。
猎人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卸货。
比较嫩的一些野猪肉被单独放在一边,这是要留给张主任的;黑熊皮则被阿坦布亲自收走,说要按古法鞣制;熊胆泡进了高度白酒里,成了珍贵的药酒。
当晚,老金沟又举行了小型庆祝。
虽然没有前几次热闹,但热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管够,北大仓酒也敞开了喝。
郭春海被灌了好几碗,最后是乌娜吉把他扶回仙人柱的。
二愣子...会不会...郭春海醉醺醺地问。
乌娜吉给他脱了靴子,盖上狼皮褥子:放心吧,那傻小子有分寸。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周家看不看得上他...
郭春海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开春了一定要去周家屯正式提亲。
二愣子虽然憨直,但心地纯善,是个靠得住的好汉子。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梦里全是二愣子穿着新郎装,牵着红绸子的滑稽模样...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1983年的这一场大雪终于停了,星空格外清澈。
明天,又将是一个非常好的好天气。
第43章 新枪入伙
腊月二十的清晨,县供销社刚开门,郭春海一行人就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七头野猪和一张完整黑熊皮整整齐齐码在爬犁上,在晨光中冒着丝丝白气。
哟!鄂伦春兄弟!眼镜男推了推镜框,小跑着迎上来,张主任念叨好几天了!
张主任闻讯赶来,看到给他留下的肉时眼睛一亮:好货!他亲自检查了每头野猪的肉质,特别拍了拍那张黑熊皮,这张皮子...供销社能单独给到三百二!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七头野猪卖了一千九百八十元,黑熊皮卖了三百二,再加上四个熊掌和部分熊肉,总共进账两千六百六十元。张主任额外送了两箱水果罐头和五斤大白兔奶糖,说是年关福利。
小郭同志,张主任把郭春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春节前还能弄一批不?县里领导点名要野味...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指了指爬犁上的空位。
张主任会意,立刻让会计多支了五十元定金。
出了供销社,郭春海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带着众人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巷道狭窄,污水横流,与主干道的整洁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托罗布疑惑地问。
买枪。郭春海简短回答,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双警惕的眼睛。
看清是郭春海后,门才完全打开,刀疤脸——就是上次劫道被他们教训的混混头子——讪笑着迎出来。
郭春海愣都没愣,哈哈一笑。
郭...郭哥...刀疤脸点头哈腰,脸上的疤还结着痂,您咋亲自来了...
乌娜吉一笑:金牙补上了?
刀疤脸下意识捂住嘴,讪讪地让开道:老刀在后院...
原来,他们跟老刀竟然都是一伙的!
郭春海赌对了。
穿过昏暗的走廊,后面别有洞天。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枪管,见众人进来,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老刀,郭春海开门见山,我还要两把五六半。
老刀眯起眼睛,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带够钱了吗?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在手里拍了拍。
老刀这才露出笑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
三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半步枪躺在箱子里,旁边整齐码放着十个弹匣。
老刀拿起一把,熟练地拉栓上膛:九成新,原厂货,每把配五个弹匣,九百九十九块钱。
太贵了,郭春海摇头,这次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我一杆枪只出八百八。
年关啊兄弟,老刀苦笑,公安查得紧,风险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两把枪一千八百元成交,外带一千发子弹。
老刀肉疼地又送了十个备用弹匣和两瓶枪油。
对了,临走时郭春海状似无意地问,我记得上次你好像说过,红旗林场那边的野猪沟有大野猪群,是你说的吗?
老刀擦枪的手顿了顿:七八十头呢,领头的比半岁的牛犊子还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郭春海一眼,那地方邪性,去年折了三个来我这里买枪的猎户...
回程的路上,众人都很兴奋。
格帕欠和托罗布一人抱着一把新枪,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烤蓝的枪管。
乌娜吉则清点着子弹,小心地分装在几个皮囊里。
这下咱们有五把五六半了,托罗布兴奋地说,再来头熊瞎子也不怕!
郭春海笑而不语。
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见过野猪沟的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是天然的围猎场。如果能把这群野猪赶进去...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的老榆树下,阿坦布正和几个老猎人抽烟聊天,看到新枪顿时眼前一亮。
好货!老猎人熟练地检查枪械,比上回的还好。
众人七手八脚地卸货。
两箱水果罐头和奶糖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新枪则被男人们争相传看;乌娜吉把剩下的钱交给阿坦布,老猎人仔细数了数,满意地塞进贴身的鹿皮口袋里。
二愣子呢?格帕欠突然问,还没回来?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二愣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兴奋。
海哥!阿坦布大叔!他跳下马背,顾不上喝水就大声嚷嚷,大消息!周大山醒了!
原来周大山今早恢复了意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他竟然也告诉二愣子,在周家屯西面的野猪沟聚集了一个超大的野猪群,至少有七八十头!
他说领头的比上次的猪皇还大,二愣子比划着,像座小肉山!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野猪沟...那地方不好进啊。
但要是成了,郭春海接话,即便只拿下十几头,也够整个老金沟过个肥年。
猎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野猪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猎物也确实丰富。往年都是开春后才去,冬天积雪太深,风险太大。
要去就得快,二愣子补充,周大哥说那群猪快把沟里的橡子吃光了,随时可能转移。
郭春海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沉思片刻,突然问:新枪试过了吗?
还没,格帕欠摇头,但老刀保证没问题。
那就明天试枪,阿坦布拍板,后天出发!
当晚,老金沟召开了狩猎会议。
所有成年男性都聚集在最大的仙人柱里,女人们则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阿坦布在地上画出野猪沟的地形图,详细讲解进攻路线。
五把五六半,老猎人分配任务,郭小子带一队走左翼,我带一队走右翼,巴图带人堵后路。
我呢?二愣子急切地问。
你和乌娜吉带猎犬驱赶,阿坦布看了他一眼,顺便说说,周家姑娘怎么样?
众人哄笑起来。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俺...俺就是帮忙...
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他给二丫买了对红头绳,小丫头高兴坏了。
会议持续到深夜。猎人们各抒己见,最后确定了十五人的队伍,几乎囊括了老金沟所有精壮汉子。这是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围猎,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整个部落的年关生计。
散会后,郭春海独自走到村口的山坡上。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野猪沟...上辈子他曾经在那里遭遇过狼群,差点丢了性命。但这次不同,他有枪,有同伴,还有上辈子的经验。
想什么呢?乌娜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肉汤。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姑娘关切的眼神:想野猪沟的事。他轻声道,那地方不太好打。
乌娜吉挨着他坐下,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爸说,要是这次成了,就给我们...她突然住了口,耳根泛红。
给我们什么?郭春海好奇地问。
盖间最大最好的新仙人柱...姑娘的声音细如蚊蚋,结婚用...
郭春海心头一热,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大嗓门:海哥!阿坦布叫你!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向村子走去。
夜风吹过林海,掀起阵阵松涛。
明天试枪,后天出征,老金沟的猎人们又将迎来一场恶战。
但此刻,郭春海心里只有宁静与期待——为部落,为未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和乌娜吉的新仙人柱。
第44章 野猪沟围猎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金沟的猎人们就整装待发。
十五匹骏马在村口集结,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五把五六半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检查装备!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花白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子弹、绳索、火药,一个都不能少!
郭春海清点了自己的装备:五六半配五个弹匣,猎刀磨得锋利,腰间挂着乌娜吉给的荷包,里面装着山花椒粉和火石。
乌娜吉今天穿了件紧身鹿皮袄,两条辫子盘在头顶,显得格外利落。
她背着祖传的桦木弓,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羽箭。
黑箭状态怎么样?郭春海问。
好着呢!姑娘拍了拍爱犬的脑袋,黑箭立刻挺直腰板,精神抖擞地了一声。
二愣子牵马走来,手里拿着根崭新的套索:周大哥教的绝活,说套野猪一绝!他腰上还挂着对红头绳——不用说,准是给二丫准备的。
太阳刚露头,队伍就出发了。阿坦布带队走在最前面,老猎人今天格外严肃,连最聒噪的托罗布都不敢大声说话。野猪沟在西面二十里,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就能到,但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一道山梁。阿坦布举手示意停下,指着远处一条被两座峭壁夹着的山谷:那就是野猪沟。
郭春海眯眼望去。山谷呈喇叭形,入口狭窄,里面却十分开阔。最奇特的是,谷底竟然没什么积雪,露出大片黑褐色的土地——那是被野猪群反复翻拱的结果。
老天爷...格帕欠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猪啊!
阿坦布捻着胡子:按老周说的,七八十头。他转向郭春海,怎么打?
郭春海早已成竹在胸:分三队。我带五人走左翼,阿爸带五人走右翼,巴图叔带剩下的人堵后路。他指了指谷口一处狭窄地带,把猪群往那里赶,地形像个口袋,进去了就跑不掉。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乌娜吉和二愣子带猎犬驱赶,记住,只吓唬,别真咬。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这队有格帕欠、托罗布和两个年轻猎人,都是枪法好的;阿坦布那队则是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巴图带着剩余的人绕去谷口设伏。
郭春海带队悄悄摸到左翼的山脊上。从这里俯瞰,野猪沟的景象一览无余——几十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分散在谷底,正用鼻子翻拱土地寻找橡子。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惊人的公猪,肩高足有一米二,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猪皇...托罗布咽了口唾沫,比上次那个还大!
郭春海点点头,示意大家隐蔽。他数了数,视线范围内就有四十多头,剩下的应该藏在谷底拐弯处。这规模远超预期,必须谨慎行事。
远处传来一声山鸡叫——阿坦布已经就位。郭春海回了两声,表示自己这边也准备好了。
阿坦布的枪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紧接着,右翼的猎人们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射向谷底的猪群。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本能地向左翼逃窜——这正是郭春海想要的效果!
郭春海一声令下,五把五六半同时喷出火舌!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五六半的半自动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十几秒,每把枪都打光了十发弹匣。谷底的野猪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土地。
换弹!郭春海高喊,同时迅速更换弹匣。其他人也训练有素地完成换弹,第二轮射击随即开始。
猪群彻底乱了套。领头的猪皇发出刺耳的嚎叫,试图稳住阵脚,但猎人们精准的点射让它不得不逃窜。就在猪群即将冲出谷口时,巴图队的枪声响了!
格帕欠兴奋地大喊,包饺子了!
五把五六半加上三杆老式步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野猪群被困在谷口狭窄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乌娜吉和二愣子适时放出猎犬,黑箭和馒头带着五条鄂伦春猎犬在猪群后方狂吠,进一步制造混乱。
节约子弹!郭春海提醒道,瞄准再打!
猎人们开始有选择地射击,专挑体型大的公猪和母猪。枪声渐渐稀疏,但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头野猪的倒地。不到半小时,谷口就躺了二十多头野猪,最小的也有百来斤。
停火!阿坦布的声音从右翼传来,够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次围猎堪称完美,零伤亡拿下二十多头野猪,足够老金沟过个肥年了。他正要下令收队,却见阿坦布带着人从右翼下来,径直走向谷口。
阿爸?郭春海快步迎上去,怎么了?
老猎人眼中闪烁着罕见的兴奋:猪皇跑了!带着十几头大猪往谷里逃了!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追上去,至少把猪皇拿下!
郭春海心头一紧。野猪沟地形复杂,越往里越危险。但看着阿坦布兴奋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泼冷水。老猎人一辈子以狩猎为生,对这种级别的猎物有着本能的渴望。
我带人去看看,郭春海妥协道,阿爸您留下组织人手处理这些猎物。
阿坦布皱了皱眉,似乎想亲自去追,但看了眼满地野猪,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那畜生不好对付。
郭春海选了五个人:乌娜吉、二愣子、格帕欠、托罗布,还有猎户松果——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枪法奇准。六人简单收拾装备,沿着猪皇逃跑的踪迹追进山谷深处。
越往里走,地势越陡峭。两边的山崖几乎垂直,像两堵天然的墙。猪群的脚印清晰可见,尤其是猪皇的,足有碗口大,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
这畜生至少五百斤,二愣子咋舌,赶上小象了!
乌娜吉的黑箭突然竖起耳朵,低声呜咽起来。郭春海立刻举手示意停下:有情况。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还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六人悄悄摸过去,拨开灌木丛一看——猪皇正带着十几头野猪在一小片橡树林里拱食,完全没察觉危险临近。
老天...托罗布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猪,分明是坦克!
确实,近距离看猪皇更加骇人。它肩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松脂和泥土混合成的,两颗獠牙足有半米长,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猎人的还是同类的。
怎么打?格帕欠小声问,直接开枪?
郭春海观察了下地形,摇摇头:太分散,一开枪剩下的全跑了。他指了指右侧一处岩壁,把猪群往那里赶,地形狭窄,好打。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乌娜吉和二愣子带着猎犬绕到猪群后方;郭春海和格帕欠占据制高点;托罗布和松果则负责切断退路。
行动!
乌娜吉的箭率先离弦,正中一头母猪的臀部。那畜生吃痛,嚎叫着向前冲去,带动整个猪群移动。猎犬们适时狂吠,进一步驱赶猪群向预定方向逃窜。
砰!砰!
郭春海和格帕欠同时开火,两头野猪应声倒地。猪皇暴怒,竟然不逃反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来!
散开!郭春海厉喝一声,众人立刻四散躲避。
猪皇像辆失控的卡车,轰隆隆冲过众人刚才藏身的位置,碗口粗的小树被它一撞就断。郭春海趁机瞄准它的耳后连开三枪,子弹却像打在石头上一样被弹开——那层太厚了!
打眼睛!乌娜吉在远处高喊,一箭射向猪皇面门。
猪皇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箭只擦伤了它的耳朵。这下彻底激怒了它,调转方向朝乌娜吉冲去!
乌娜吉!跑!郭春海肝胆俱裂,边追边开枪,但慌乱中子弹全都打偏了。
乌娜吉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树后。猪皇撞在树上,震得树冠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黑箭趁机扑上去咬住猪皇后腿,却被一蹄子踢开,疼得一声滚出老远。
畜生!二愣子红了眼,抄起套索就冲了上去。绳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猪皇的一根獠牙!
拉住!郭春海大喊,同时瞄准猪皇另一只眼睛开枪。
子弹击中猪皇的眼眶,虽然没有直接打中眼球,但也让它疼得发狂。猪皇猛地一甩头,二愣子连人带绳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二愣子!托罗布赶紧跑去查看。
局势瞬间危急。猪皇瞎了一只眼,更加狂暴,开始无差别攻击。格帕欠和松果的射击只能暂时逼退它,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把它引到狭窄处!
众人迅速爬上附近的橡树。猪皇在树下徘徊,不时用身体撞击树干,震得树枝剧烈摇晃。托罗布和二愣子所在的那棵树最细,已经出现了裂纹。
海哥!二愣子脸色煞白,这树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他解下腰间装山花椒粉的皮囊,绑在箭上递给乌娜吉:射它鼻子!
乌娜吉会意,张弓搭箭,一箭射中猪皇的鼻孔!皮囊破裂,山花椒粉顿时糊了猪皇一脸。那畜生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用前蹄抓挠鼻子,暂时顾不上撞树了。
现在!郭春海从树上一跃而下,猎刀直取猪皇咽喉!
猪皇虽然痛苦不堪,但野兽的本能还在。它猛地一甩头,獠牙划过郭春海的大腿,顿时鲜血淋漓。郭春海强忍剧痛,刀锋顺势插入猪皇的颈部,但只进去一寸就被厚实的肌肉卡住。
猪皇暴怒,人立而起,眼看就要把郭春海压在身下...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传来。猪皇的头颅、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枪,尤其是腹部那枪,直接撕开了相对柔软的皮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郭春海回头一看,乌娜吉、格帕欠和松果三人呈品字形站立,枪口还冒着青烟。原来在他吸引猪皇注意时,三人已经悄悄下树,找到了最佳射击位置。
猪皇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的泥土撒了郭春海一身。那畜生还没断气,四肢抽搐着想要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已经让它力不从心。
结束它。郭春海把猎刀递给走来的乌娜吉。
姑娘接过刀,走到猪皇面前,用鄂伦春语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一刀刺入猪皇的心脏。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寂静重新降临橡树林。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黑箭的呜咽声回荡在林间。郭春海拖着伤腿检查二愣子的情况,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事。
我们...我们干掉了猪皇...松果喃喃自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确实,这头巨兽即使死了也令人望而生畏。格帕欠用脚丈量了一下,从鼻尖到尾根足有两米三,重量起码五百斤往上。
赶紧处理,郭春海忍着腿上的疼痛说,天快黑了,得尽快跟阿坦布他们会合。
众人七手八脚地给猪皇放血、去内脏。郭春海特别嘱咐把那对獠牙完整取下——这是最好的战利品,能卖个好价钱。
正当他们忙碌时,远处突然传来阿坦布急促的呼喊声:郭小子!快出来!
老猎人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郭春海心头一紧,顾不上腿伤,抄起五六半就往外跑。其他人也察觉不对,赶紧跟上。
冲出橡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野猪沟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乌鸦,少说有上百只!而在谷口方向,一股不祥的黑烟正腾空而起...
着火了?!乌娜吉惊呼。
郭春海脸色骤变:不对...是巴图他们放的信号烟!出大事了!
第45章 豹踪惊现
郭春海拖着伤腿一路疾奔,大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浸透了裤管。
乌娜吉紧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搀扶;二愣子和格帕欠抬着简易担架,上面放着猪皇的獠牙和几块最好的肉;托罗布和松果则持枪警戒后方。
野猪沟谷口的黑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郭春海心头一紧——阿坦布他们遇到麻烦了!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谷口处一片狼藉,十几头处理好的野猪尸体散落一地,上面爬满了乌鸦;巴图和三个猎人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指向四周的灌木丛;阿坦布则跪在地上,正给一个躺着的猎人包扎腹部伤口。
阿爸!乌娜吉惊呼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跟上,警惕地环顾四周:怎么回事?
阿坦布抬头,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迹:豹子!两只!老猎人指了指不远处的雪地,几串梅花状的脚印清晰可见,先是抢肉,后来直接伤人...
巴图端着老式步枪走过来,脸色铁青:畜生太狡猾,专挑人落单时下手。老赵和小六子伤得不轻。
郭春海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老赵腹部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小六子更惨,半边脸血肉模糊,右眼怕是保不住了。两个伤者面色惨白,呼吸微弱,情况危急。
必须马上送回村,郭春海沉声道,伤口会感染的。
走不了,巴图苦笑,那两只畜生就在林子里盯着,我们一动它们就扑上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作响,一个黄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黑箭和馒头立刻竖起背毛,低声咆哮起来。
郭春海眯起眼睛。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见过这种豹子——远东豹,体型比华南豹大,性格更凶猛。平时独来独往,但冬季食物匮乏时偶尔会结伴狩猎。两只一起出现,还主动攻击人类,绝对是饿疯了。
收拾爬犁,他当机立断,伤员放中间,其他人围成一圈,枪口朝外。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野猪肉能带走的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地用雪掩埋;两个伤员被小心地安置在爬犁上,盖上厚厚的皮袄保暖;五把五六半和三杆老式步枪组成环形防线,警惕地指向四周。
阿坦布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向老金沟方向移动。
刚走出不到百米,右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一道黄影闪电般扑出!那是一只成年远东豹,体长近两米,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玫瑰状斑纹,扑击时肌肉线条如流水般起伏,美得惊心动魄,也凶得令人胆寒。
砰!砰!
格帕欠和松果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豹子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那畜生敏捷地一个侧跳,放弃攻击,转而跃上一块岩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队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别开枪!阿坦布厉喝,它在试探!
果然,另一只豹子从左侧悄然逼近,体型稍小但更加精瘦。它没有立即攻击,而是绕着队伍转圈,寻找破绽。两只豹子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显然是惯犯。
保持队形,郭春海低声指挥,别跑,别散开。
队伍继续缓慢移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警戒。两只豹子如影随形,时而佯攻,时而低吼,像两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戏弄猎物。太阳渐渐西沉,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情况对猎人一方越发不利。
这样下去不行,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天黑就更危险了。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有了主意。他小声对阿坦布说了几句,老猎人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准备火把!阿坦布下令,每人一支!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用随身携带的煤油浸湿布条,绑在树枝上做成简易火把。郭春海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山花椒粉,撒在几块野猪肉上。
点火!
十几支火把同时燃起,橘红的火光照亮了渐暗的林间。两只豹子明显被震慑,后退了几步,但仍在安全距离外徘徊,不肯离去。
扔肉!
沾了山花椒粉的野猪肉被抛向豹子方向。饥饿驱使它们上前嗅闻,但刺鼻的气味立刻让它们喷嚏连连,悻悻地退开。
继续走!别停!
队伍借着火光和山花椒粉的掩护,加快速度前进。两只豹子不甘心地跟在后面,但忌惮火光不敢靠近。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一个时辰,老金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快到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那俩畜生不敢进村!
果然,两只豹子在距离村子百米外停下了脚步。它们蹲坐在雪地上,目送队伍进村,然后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啸,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妇女们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进仙人柱,老萨满已经准备好了草药和绷带;孩子们则好奇地围着猪皇的獠牙打转,不时发出惊叹声。
阿坦布简单交代了几句,立刻去查看伤员情况。郭春海的腿伤也被乌娜吉按在火塘边处理,姑娘的动作又轻又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疼吗?她小声问,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
郭春海摇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村外的黑暗:那两只豹子...不会轻易放弃的。
乌娜吉的手顿了顿:你是说...
它们尝到了甜头,郭春海沉声道,知道人类会留下猎物,还会有人受伤。他看向正在接受治疗的老赵和小六子,而且它们记住了血腥味。
二愣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给二丫准备的红头绳:海哥,那咋整?总不能不出村了吧?
郭春海正要回答,阿坦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组队,猎豹!
老猎人脸色阴沉,花白的辫子散开了都没顾上梳。他手里拿着块沾血的布条,是从老赵伤口上取下来的——上面有几根金色的豹毛。
这畜生,阿坦布咬牙切齿,必须除掉。不然以后打猎都不敢进山了。
郭春海深以为然。上辈子他就听说过食人豹的恐怖——一旦豹子发现人类比猎物更容易得手,就会专门袭击人,而且越来越大胆。现在这两只已经伤了两人,若不及时除掉,后果不堪设想。
我带人去,郭春海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阿爸您留下照看伤员。
阿坦布摇摇头:一起去。这次用。
鄂伦春老猎人口中的,是祖传的猎豹秘法,据说要用特殊的诱饵和陷阱,连郭春海都没见过。
需要准备什么?郭春海问。
新鲜鹿心,山花椒粉,还有...阿坦布压低声音,儿女双全、即将停经的女人经血布。
乌娜吉的脸地红了,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去找阿妈要。
老猎人点点头,又转向二愣子:你去砍十二根白桦枝,要笔直的,一头削尖。
二愣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办了。阿坦布又吩咐格帕欠和托罗布准备绳索和网套,自己则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在掌心——那是用狼头骨磨成的特殊粉末,据说能掩盖人类气息。
明天日出前出发,老猎人最后说,今晚都好好休息。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伤员的呻吟,又很快被老萨满的咒语声掩盖。郭春海躺在火塘边,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上辈子他只在动物园见过远东豹,那优雅的身姿和冷酷的眼神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没想到这辈子竟要以这种方式相遇——不是隔着铁笼欣赏,而是在雪原上生死相搏。
窗外,1983年的第一场大雪又开始飘落。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老金沟的屋顶和道路,也覆盖了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厮杀。但郭春海知道,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更残酷的猎杀即将开始...
第46章 秘法猎豹
黎明前的老金沟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雾霭中。
郭春海掀开狼皮褥子时,乌娜吉已经在火塘边熬好了肉粥,锅里还煮着十几个鸡蛋。
阿爸说要用这个。姑娘递过来一个小皮囊,脸还红着,按规矩,女人不能参与猎豹...
郭春海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他点点头,没有多问。鄂伦春人的某些古老禁忌,即使是他这个准女婿也不便深究。
小心。乌娜吉帮他系好犴皮袄子的扣子,手指微微发抖,我...我等你回来。
郭春海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放心。
村口已经聚集了十二个精壮猎人,个个全副武装。阿坦布披着那件祖传的熊皮大氅,腰间挂着把造型奇特的骨刀;二愣子扛着十二根削尖的白桦枝,活像个行走的柴火垛;格帕欠和托罗布则检查着绳索和网套,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都齐了?阿坦布扫视众人,目光在郭春海腿上的绷带停留了一瞬,伤不碍事?
郭春海摇摇头,接过二愣子递来的肉粥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阿坦布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用骨刀挑出些暗红色的膏状物,挨个抹在每个人的额头和手背上:山神保佑。
那膏药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抹在皮肤上火辣辣的。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人出猎前的仪式,据说能掩盖人类气息,迷惑野兽的嗅觉。
老猎人一声令下,十四骑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向昨日遇豹的山林进发。
天色渐亮,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令人窒息。但猎人们无暇欣赏,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远东豹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是隐形的,可能就潜伏在下一片灌木丛后。
阿坦布突然举手示意,翻身下马,脚印。
雪地上,几串梅花状的爪印清晰可见,比昨天的更加新鲜。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爪印的深度和间距:两只,一大一小,离开不超过两小时。
在附近。老猎人眯起眼睛,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红松林,那里。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二愣子带人将十二根白桦枝插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圈,每根枝子都向内倾斜,形成个简易的围栏;格帕欠和托罗布则在围栏外布置绳索陷阱;郭春海和阿坦布则负责最重要的环节——布置诱饵。
阿坦布从马鞍袋里取出个桦皮盒子,里面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新鲜鹿心——显然是今早刚猎的。老猎人接过郭春海递来的皮囊,将里面的液体小心地涂抹在鹿心上,然后将其挂在围栏中央的一根矮枝上。
退后。阿坦布示意众人隐蔽到三十米外的上风处,等着。
等待是最难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二愣子趴在他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格帕欠则一直盯着红松林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林子里毫无动静。就在郭春海开始怀疑这法子是否管用时,红松林的边缘突然晃了一下——是那只体型较小的豹子!
那畜生谨慎地接近围栏,鼻子不停地抽动。离鹿心还有十米时,它突然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豹子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不一会儿,那只大豹子也从林子里现身,悄无声息地靠近同伴。两只豹子围着白桦枝围栏转圈,既被鹿心的气味吸引,又对奇怪的布置充满戒心。
怎么不进去...二愣子小声嘀咕。
郭春海也感到疑惑。就在这时,大豹子突然一个箭步冲进围栏,直奔鹿心而去!小豹子见状也跟了进去,两只豹子围着鹿心打转,不时用爪子拨弄一下。
现在!阿坦布一声低喝。
格帕欠立刻拉动隐藏在雪下的绳索,围栏外的十二张网套同时弹起,将白桦枝围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陷阱!两只豹子惊觉中计,刚要跃出,却闻到网上涂抹的山花椒粉,顿时喷嚏连连,动作慢了半拍。
放箭!
早已埋伏在树上的托罗布等人立刻射出特制的箭——箭头上绑着浸透煤油的布条,点燃后像流星般射向围栏四周。火焰瞬间引燃了预先撒在地上的松脂,将两只豹子困在了火圈中!
开枪!
砰!砰!砰!
六把五六半同时开火,子弹精准地穿过火焰间隙,射向被困的豹子。大豹子胸口中弹,鲜血顿时染红了金色的皮毛;小豹子则被击中后腿,哀嚎着摔倒在地。
但远东豹的生命力远超想象。大豹子虽然受伤,却暴怒地撞向火圈,硬生生冲出了一条路!它浑身冒着烟,径直朝郭春海藏身的方向扑来!
散开!郭春海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子弹追着豹子的身影打出一串雪雾。
豹子腾空而起,足有两米多高,利爪闪着寒光。千钧一发之际,阿坦布从侧面冲来,那把奇特的骨刀狠狠刺入豹子侧腹!
豹子痛嚎一声,转身就是一掌,将老猎人拍飞出三四米远。
阿爸!郭春海肝胆俱裂,顾不上危险冲了过去。
豹子正要补上一爪,突然浑身一颤——二愣子的扎枪从背后刺入,枪尖从胸口透出!
那畜生暴怒地转身,竟然带着扎枪扑向二愣子!
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豹子的右眼,从颅骨贯穿而出。
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另一边,小豹子也被众人合力击毙。格帕欠的绳索套住了它的后腿,托罗布则一枪打穿了它的心脏。
寂静重新降临山林。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猎人们的喘息声在回荡。郭春海踉跄着跑到阿坦布身边,老猎人胸前血肉模糊,但还有气息。
没...没事...阿坦布艰难地摆摆手,老了...骨头脆...
二愣子和格帕欠小心地把老猎人抬上担架。郭春海则检查了两只豹子的尸体——大的是公豹,体长近两米,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玫瑰斑纹,即使在死后也美得惊心动魄;小的是母豹,体型稍小但更加精瘦,右后腿有个陈年伤疤,可能是导致它无法独自狩猎的原因。
皮子完整,托罗布熟练地检查着,能卖个好价钱。
郭春海点点头,亲自操刀剥皮。远东豹皮是顶级猎人的象征,在黑市上能换一辆摩托车。但他想的不是钱,而是如何用这两张皮子给乌娜吉做件嫁衣——鄂伦春新娘穿豹皮嫁衣,是最高荣誉。
返程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生怕颠簸到阿坦布。老猎人虽然伤得不轻,但精神很好,不时指点年轻人如何扛豹子才能不伤皮毛。
阿爸,郭春海忍不住问,那法子...真的管用?
阿坦布神秘地笑了笑:豹子最怕三种东西:火、山花椒,还有...他指了指郭春海腰间已经空了的皮囊,女人的秽物。祖辈传下来的经验,错不了。
郭春海若有所思。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学过,猫科动物确实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经血中的信息素,会让它们联想到受伤和虚弱。鄂伦春人千百年的狩猎经验,果然有其科学道理。
太阳西斜时,队伍回到了老金沟。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冲在最前面,看到担架上的阿坦布时差点哭出来。
没事,丫头,老猎人强撑着坐起来,骨头硬着呢!
当两只远东豹的尸体被抬进村子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这种级别的猎物,即使是最老练的猎人也难得一见。妇女们围着豹皮啧啧称奇,孩子们则又怕又好奇地摸着豹子的胡须。
郭大哥!松果兴冲冲地跑来,老赵醒了!他说要亲自谢谢你!
郭春海来到老赵的仙人柱。伤员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见到郭春海,他挣扎着要起身,被郭春海按住了。
恩人...老赵声音嘶哑,那畜生...死了?
死了,郭春海点点头,两只都死了。
老赵长舒一口气,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豹子窝...我知道在哪...里面有三只幼崽...
郭春海心头一震。远东豹是濒危物种,上辈子他在林业局工作时,整个东北地区都不足五十只。如果真有三只幼崽...
在鬼见愁的岩洞里,老赵继续说,我追狍子时无意发现的...
离开仙人柱,郭春海心事重重。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
老赵说...郭春海压低声音,豹子窝里有幼崽。
姑娘眼睛一亮:那得赶紧去抓!养大了能卖——
郭春海摇摇头,我在想...也许该放它们一条生路。
乌娜吉惊讶地看着他。在鄂伦春人的观念里,猎物就是猎物,没有大小之分。但看着郭春海坚定的眼神,她慢慢明白了什么。
你说了算,姑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反正豹皮已经够我做嫁衣了。
郭春海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二愣子的大嗓门突然从身后传来:海哥!阿坦布叫你!
两人相视一笑,向最大的仙人柱走去。
夕阳将老金沟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还有更多挑战,但此刻,郭春海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家的宁静。
第47章 豹崽奇缘
腊月二十五的清晨,郭春海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身边。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阿坦布大叔叫咱们过去!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走出仙人柱。
晨光中,阿坦布已经站在院子里,胸前缠着绷带,但精神矍铄。
老猎人脚边放着个柳条筐,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去看看豹崽,阿坦布指了指筐子,带上这个。
郭春海这才想起老赵说的豹子窝。
昨天猎杀了两只成年豹后,他们忙着处理猎物和照顾伤员,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真要抓?郭春海有些犹豫,三只幼崽...
不抓就饿死了。阿坦布咳嗽两声,这么小的崽子,没母豹活不过三天。
乌娜吉端着碗热粥走来:我让格帕欠的妹妹找了条刚下崽的母狗,奶水足着呢。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带上绳索和皮袋就出发了。
阿坦布虽然受伤,但坚持要亲自带队;二愣子扛着那口柳条筐,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乌娜吉则背着弓箭,腰间的银镯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鬼见愁距离老金沟约莫十五里,是一处险峻的岩壁,因形似狰狞的鬼脸而得名。
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四人只能徒步前进。
老赵说在那个位置,阿坦布指着岩壁中央的一个黑洞,那地方夏天常有金雕筑巢。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鬼见愁下。抬头望去,离地足有二十米高,周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几条狭窄的裂缝可供攀爬。
我上去。郭春海解开绳索,你们在下面接应。
小心,乌娜吉递给他一个小皮囊,豹崽可能会抓人。
郭春海将皮囊系在腰间,开始攀爬。
岩壁上结着薄冰,手指抠在缝隙里生疼。有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全靠腰力硬生生稳住。
终于爬到洞口,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郭春海屏住呼吸,从腰间取出火石点燃准备好的松明子。
跳动的火光中,他看到了窝里的景象——三只豹崽蜷缩在一起,每只约莫家猫大小,金黄的皮毛上已经显现出淡淡的斑点。
它们旁边是半只腐烂的狍子,显然是母豹留下的最后食物。
呜...最大的那只豹崽察觉到光亮,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细小的乳牙。
郭春海小心地靠近,用皮袋一个个将它们装进去。
豹崽挣扎着,尖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但终究敌不过成年人的力量。
拿到了!他朝洞外喊了一声,将皮袋系在绳索上缓缓降下。
回到地面时,阿坦布已经检查过豹崽:两公一母,约莫两个月大。老猎人熟练地掰开它们的嘴看了看,饿坏了,得赶紧喂奶。
返程的路上,乌娜吉一直抱着装豹崽的柳条筐,不时往里添些热乎的羊皮保暖。
小家伙们起初还龇牙咧嘴,但在温暖的包裹和姑娘轻柔的抚摸下,渐渐安静下来。
真漂亮,乌娜吉轻声说,像个小猫似的。
二愣子凑过来看:养大了能帮忙打猎不?
想得美,阿坦布哼了一声,豹子养不熟的,长大了第一个咬你。
回到老金沟,格帕欠的妹妹已经带着母狗在等候了。那是条健壮的鄂伦春猎犬,刚下了一窝崽,奶水充足。见到豹崽,母狗本能地龇起牙,但在阿坦布的特殊药粉安抚下,很快安静下来。
抹点狗尿在豹崽身上,老猎人指挥道,让它以为是自己的崽。
这法子果然有效。母狗闻了闻被做过手脚的豹崽,竟然开始舔它们的毛,默许了这些小异类吃自己的奶。三只豹崽饿坏了,立刻扑上去吮吸起来。
能养活吗?乌娜吉担心地问。
阿坦布捻着胡子:看造化。养大了送到动物园,能换不少钱。
郭春海若有所思。上辈子他去哈尔滨动物园时,见过一只远东豹,据说是从猎人手里买的,花了上万外汇券。这三只若能养活,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接下来的两天,老金沟忙得热火朝天。妇女们处理最后一批野猪肉,准备送往县城;男人们则鞣制豹皮和猪皮,阿坦布亲自操刀,将两张豹皮处理得柔软如绸;孩子们则围着豹崽看稀奇,胆大的还偷偷摸一把。
腊月二十八,一支由十架爬犁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县城进发。这次带了二十头野猪、两张远东豹皮、四只熊掌和若干其他山货,堪称老金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年货大集。
县供销社的张主任见到这么多好货,眼镜都快掉下来了:小郭同志!你这是端了野猪窝啊!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野猪肉卖了三千二百元;两张豹皮更是卖出了天价——一千五百元一张!再加上其他零碎山货,总共进账五千七百六十元!
发财了!二愣子捧着厚厚一沓大团结,手都在发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主任额外送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五瓶五粮液,说是年礼。眼镜男则神秘兮兮地把郭春海拉到一边:兄弟,那三只豹崽...考虑出手不?省城动物园的主任是我表哥...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留了个活话:养活了再说。
有了钱,采购年货就成了头等大事。郭春海带着众人直奔百货商店,布料、糖果、煤油、盐巴...凡是生活必需品,统统成箱往爬犁上搬。乌娜吉给部落里的每个姑娘都买了红头绳;二愣子则偷偷给二丫扯了块花布,还买了对镀银的发卡。
经过国营副食商店时,郭春海大手一挥,买了半扇猪肉、五十斤冻带鱼和二十斤花生油——这在凭票供应的年代,简直是土豪行为。售货员一边收钱一边嘀咕:鄂伦春人现在这么阔了...
最后一站是新华书店。郭春海买了整套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农业知识读本》,又给孩子们买了连环画和铅笔本子。这些在城里人看来平常的东西,对深山里的鄂伦春孩子来说却是稀罕物。
海哥,二愣子不解地问,买这些干啥?又不能吃...
知识就是力量。郭春海学着上辈子的口吻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夕阳西斜时,满载年货的队伍踏上了归途。十架爬犁装得满满当当,连马匹都走得格外吃力。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是老金沟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个年。
等等!路过红旗林场时,郭春海突然叫停队伍,去看看周大哥。
周大山的伤势已经好转,能靠着被子坐起来了。见到恩人们带来这么多礼物,这个憨厚的东北汉子眼圈都红了:这...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郭春海把一网兜苹果放在床头,好好养伤,开春了一起打猎。
二丫看到二愣子带来的花布和发卡,高兴得又蹦又跳,当场就要扎上新头绳。周大嫂抹着眼泪蒸了一锅粘豆包,硬塞给众人路上吃。
离开红旗林场时,二愣子一步三回头,直到周家的房子消失在视野中。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谁都没点破傻大个儿的心思。
夜幕降临,队伍终于回到了老金沟。村口的老榆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欢笑着跑来迎接。当一箱箱年货被搬下来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每人一套新衣裳!阿坦布高声宣布,今年过个肥年!
妇女们立刻围上来分布料,叽叽喳喳像群欢快的麻雀;男人们则忙着搬运酒肉,商量着年夜饭的菜式;孩子们最开心,兜里塞满了大白兔奶糖,嘴里还叼着冰糖葫芦。
郭春海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上辈子他在三家屯苟延残喘时,何曾想过能有今天?有家,有爱人,有兄弟,还有整个部落的尊重,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想明年六月...
姑娘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头摆弄着新买的银镯子: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阿坦布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老猎人假装没看见两人的亲昵,只是拍了拍郭春海的肩:来,商量下豹崽的事。
最大的仙人柱里,三只豹崽正和狗崽挤在一起吃奶,已经比刚捉来时胖了一圈。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它们的状况:养得活。开春送到哈尔滨,少说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二愣子瞪大眼睛。
三千!老猎人哼了一声,还是外汇券!
郭春海心中一动。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就知道,远东豹是国际濒危物种,外国动物园愿意出高价购买。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搭上关系...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我有个想法...
第48章 年味正浓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老金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郭春海推开仙人柱的门帘,发现整个村子已经变了模样——每户门前都贴上了手剪的窗花,粗壮的老榆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连狗窝都被孩子们用红布条装饰起来,一派喜气洋洋。
醒了?乌娜吉从厨房探出头,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阿妈蒸了粘豆包,趁热吃。
姑娘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红棉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郭春海从县城带回来的红丝带。
银镯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衬得肌肤如雪。
郭春海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乌娜吉把热腾腾的豆包塞到他手里才回过神来。
豆包外皮金黄,咬开是甜糯的红豆馅,还带着松木的清香。
阿坦布呢?他边吃边问。
去祭山神了。乌娜吉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按规矩,年三十前得把今年的收获禀告山神,求来年保佑。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鼓乐声。阿坦布带着几个老猎人回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祭品——野猪头、鹿角、熊掌,还有那对远东豹的獠牙。老猎人今天格外庄重,熊皮大氅上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骨饰,腰间那把祖传的猎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
准备年夜饭!阿坦布高声宣布,今年好好热闹热闹!
整个部落立刻忙碌起来。妇女们围着临时搭建的灶台转,蒸馒头、炖猪肉、炸油糕;男人们则宰羊杀鸡,清理鱼获;孩子们跑来跑去,时不时偷捏一块刚出锅的肉,被母亲笑骂着赶开。
郭春海被安排去写春联。上辈子当护林员时练就的一手好毛笔字派上了用场,红纸黑字,一挥而就:猎户门前瑞雪舞,鄂伦春寨春风来。横批:吉祥如意。
好字!阿坦布捻着胡子称赞,比屯里会计写得还端正!
乌娜吉骄傲地看着未婚夫,小脸红扑扑的。郭春海趁机又写了副喜结良缘,悄悄塞给她,羞得姑娘扭头就跑。
傍晚时分,年夜饭准备就绪。十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大盘小碗:红烧野猪肉、清蒸狗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最中间是那头完整的烤全羊,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阿坦布端起一碗酒,用鄂伦春语高声念了一段祝词,然后率先洒在地上,敬谢山神。众人跟着行礼,这才入座开席。
老猎人给郭春海倒了满满一碗北大仓咱爷俩走一个!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到胃里。郭春海呛得直咳嗽,引来众人善意的哄笑。乌娜吉赶紧给他夹了块鱼肉压酒,姑娘纤细的手指在灯光下如玉般温润。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托罗布和格帕欠划起了拳,输的人要一口气喝干一碗;几个年轻姑娘围着乌娜吉,羡慕地摸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二愣子则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给二丫买的红头绳。
想啥呢?郭春海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二愣子挠挠头:海哥...俺想...俺想去给周大哥拜年...
郭春海笑了:想去就去呗,扭捏啥?
可...可大过年的...傻大个儿支支吾吾,人家会不会觉得俺...
带点年货,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明儿我帮你备马。
午夜将至,阿坦布让人搬出几箱鞭炮,在村口的空地上排开。随着新年钟声敲响,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彻云霄,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老金沟。
新年好!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颊上。
郭春海心头一热,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新年好,媳妇儿。
乌娜吉惊叫一声,红着脸躲到了阿妈身后,引来妇女们一阵善意的调笑。
正月初一,按照鄂伦春习俗,全族人都要穿上新衣,挨家挨户拜年。郭春海换上了乌娜吉亲手缝制的犴皮袄子,腰间系着红绸带,看上去精神极了。姑娘则穿着那件红棉袄,银镯子叮当作响,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给压岁钱!孩子们围上来,伸出小手。
郭春海早有准备,每人发了一块钱和一把水果糖。这手笔在1984年的深山部落堪称奢侈,乐得孩子们满村疯跑,见人就炫耀。
拜完年,郭春海被阿坦布叫到了最大的仙人柱里。老猎人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竟是那三只豹崽!小家伙们比前几天胖了一圈,毛色油亮,正抱着一块鹿肉大快朵颐。
长得不错,阿坦布满意地点点头,开春送省城,能卖大价钱。
郭春海蹲下身,摸了摸最大那只豹崽的脑袋。小家伙已经不怕人了,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专门养这个?
养豹子?老猎人眉毛一挑。
不只是豹子,郭春海解释道,还有猞猁、紫貂、梅花鹿...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稀动物。养大了卖给动物园或者保护区,比打猎赚钱多了。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老猎人虽然没读过书,但多年的山林经验告诉他,野物确实一年比一年少。如果能靠养殖赚钱,未尝不是条新路。
试试看,最后他点点头,开春先搭几个圈舍。
正月初二一大早,二愣子就穿戴整齐,牵着驮满年货的红马准备出发。这傻大个儿今天格外精神,新理的板寸头,崭新的蓝布棉袄,连靴子都刷得锃亮。
带这么多?郭春海看着马背上堆积如山的礼物——两瓶北大仓、半扇猪肉、十条冻鱼、一包糖果,还有那块花布和发卡...
二愣子憨厚地笑笑:周大哥家人多...
乌娜吉从屋里跑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给二丫的,就说是我送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竟被个小丫头勾走了魂?
接下来的日子,老金沟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男人们喝酒打牌,女人们唠嗑绣花,孩子们则变着法子疯玩。郭春海和乌娜吉形影不离,白天跟着阿坦布学习鞣制豹皮的手艺,晚上就偎依在火塘边,规划着六月婚礼的细节。
正月初五,二愣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成了?郭春海打趣道。
傻大个儿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二丫给的...说是她自己绣的...
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着两只勉强能看出是鸭子的图案。但在二愣子眼里,这恐怕比皇帝的玉玺还珍贵。
周大哥说...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开春野猪沟还有批猪崽,问咱们要不要...
郭春海眼前一亮。野猪养殖在八十年代初还是个新鲜事物,但市场需求已经显现。如果能规模养殖,又是一条财路。
正月十五元宵节,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阿坦布亲自点燃了三米高的松木火堆,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鄂伦春舞蹈。乌娜吉拉着郭春海加入队伍,姑娘灵动的身姿在火光中宛如精灵。
六月,阿坦布喝得微醺,拍着郭春海的肩膀大声宣布,给他们办婚事!盖新仙人柱!
众人欢呼起来,把一对准新人推到了篝火中央。
乌娜吉的双颊如熟透的苹果般绯红,她羞涩地将头埋在郭春海宽阔的胸前,仿佛要将自己的羞涩与激动都藏匿起来。
而郭春海则紧紧地拥抱着乌娜吉,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爱意。
此时,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四溅,仿佛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银镯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那光芒不仅照亮了乌娜吉和郭春海的脸庞,更照亮了他们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和乌娜吉坐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兴安岭。
1984年的第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开春后,郭春海轻声道,我想办个养殖场。养豹子、养野猪、还可能养鹿...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你说了算。顿了顿,又小声问,那...还打猎吗?
郭春海望着月光下的山林,但只打该打的。有些东西,比钱珍贵。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远处:
一只远东豹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优雅地消失在林海中。
郭春海心头一震——又是一只巨大的公豹?
这难道是山神的使者?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兆头。
1984年的春天即将到来,老金沟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大腚子峰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色依然昏暗,黎明的曙光还未穿透那厚重的夜幕。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郭春海早早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他迅速地穿上棉衣,紧紧地裹住身体,以抵御那寒冷的侵袭。
他推开门,一股寒风吹来,如同一把利剑,直刺他的面庞。雪粒子像细密的针尖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他不禁眯起眼睛,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迅速凝结成一层薄霜。
然而,郭春海对这恶劣的天气毫不在意,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找到貂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坚定地向前走着。
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郭春海来到了一片松林前。这片松林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沙沙声。郭春海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轻轻地拨开松树根部的积雪。
积雪被拨开后,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出现在他的眼前。郭春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向身后的两人喊道:“看这儿!”
二愣子和乌娜吉听到声音,急忙滑着滑雪板赶过来。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两道银色的闪电。
二愣子的红鼻头被冻得通红,就像一个红萝卜一样,上面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溜子。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洞,满脸都是疑惑和不解。
“海哥,这么小的洞你咋瞅见的啊?我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还是啥都没看见呢!”二愣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好奇和钦佩。
然而,郭春海并没有立刻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小洞口上。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桦树皮卷成的筒,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郭春海慢慢地将筒口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出了几粒炒熟的松子。这些松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接着,郭春海用他那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指,将这些松子均匀地撒在洞口周围。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却异常灵巧,每一粒松子都被放置得恰到好处,就好像他对这个小洞有着特殊的了解和熟悉。
二愣子静静地看着郭春海的一举一动,心中越发好奇。他不明白为什么郭春海会对这个小洞如此关注,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松子撒在洞口。
其实,郭春海之所以对这个小洞如此重视,是因为他有着一段特殊的记忆。在他重生之前,他清楚地记得,1984年开春的时候,哈尔滨毛皮厂大量需要好的皮毛,而县供销社收购站的紫貂皮价格将会涨到令人咋舌的一百八十块钱一张!
而这个小小的圆洞,直径不过十厘米左右,洞口周围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这个圆洞很可能就是紫貂的洞穴,郭春海心里暗暗想道。
“乌娜吉,把夹子拿来。”郭春海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充满了自信和果断。
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迅速地递过一个铸铁大板夹,郭春海接过来,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期待。
乌娜吉蹲在他旁边,鹿皮袍子的下摆沾满了雪沫,她那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春海的动作,仿佛在学习一门高深的技艺。这丫头从早上就缠着要跟来,阿坦布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由着她了。
“海哥,为啥要在洞口撒松子啊?”乌娜吉哈着白气,好奇地问道。
郭春海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紫貂这小家伙可机灵着呢!它对周围的环境非常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起来。我们在洞口撒上松子,就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让它放松警惕。”
说着,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拿起猎刀,将一根榛木棍的一端削尖,然后将它插入雪地中,把大板夹固定在离洞口大约两掌远的位置。
接着,他又用雪仔细地掩盖住夹子上的铁锈味,以免被紫貂察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郭春海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要是直接下夹子,它闻到那股铁腥味,肯定就不敢来了。所以得先喂它两天食,等它慢慢放松警惕,再下夹子。”二愣子站在一旁,双手不停地搓着,双脚也不安分地跺来跺去,满脸焦急地看着郭春海,问道:“海哥,那咱们到底要下几个夹子啊?这天儿眼看就要黑透啦!”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先是竖起那被冻得发紫的拇指,然后比了个“八”的手势,才缓缓说道:“就下八个吧。老辈人说过,貂不过九,下多了会犯忌讳的。”
就在郭春海说话的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并用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高声喊道:“那边树上有抓痕!”
郭春海闻言,心中一惊,急忙顺着乌娜吉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株老红松的树皮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的新鲜爪印。那爪印看起来很深,显然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
郭春海心头猛地一跳——那不是貂爪,而是熊瞎子冬眠前留下的记号!
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1984年正月十五那一天,三家屯就有猎户在熊仓子前折了一条腿。
别过去。他一把拉住要往前凑的乌娜吉,是熊仓子。
二愣子一听到熊胆能卖二百多块钱,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地喊道:“熊胆现在供销社收二百多呢!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郭春海无情地打断了。郭春海的声音比北风还要冷,他严厉地说道:“正月不动刀枪。”接着,他又质问二愣子:“阿坦布是怎么嘱咐你的?”
乌娜吉却没有理会郭春海的质问,她用力挣开了郭春海的手,然后像一只轻盈的小鹿一样,踩着鹿皮靴子,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雪地里,折了一根桦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雪地上。
郭春海看着乌娜吉认真的侧脸,心中不禁一动。他想起了自己重生前听说过的一件事,据说这丫头后来成为了鄂伦春族的第一个女猎人。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于是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毫不犹豫地掰开,分给了乌娜吉和二愣子,温柔地说:“歇会儿再干吧。”
二愣子接过玉米饼,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远处大声喊道:“海哥,那是不是貂粪?”
郭春海闻言,连忙眯起眼睛,朝着二愣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洁白的雪地上,有几点黑芝麻似的痕迹,那显然就是貂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滑过去蹲下,指尖捻起一粒搓开,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拉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指着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落叶松,去那边下两个夹子,貂喜欢在这种地方做窝。
乌娜吉学着他的样子检查树根,忽然轻呼:这儿有毛!她指尖拈着一撮泛银光的紫黑色毛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郭春海接过来对着光看,心跳加速:是公貂的领毛,这畜生个头小不了。他麻利地在乌娜吉发现毛的地方下了个双簧夹,这种夹子弹力大,专门对付力气大的成年公貂。
天色渐暗,林子里开始起风。郭春海把最后一个夹子下在一丛刺五加旁边,那里有被啃过的浆果梗。他掏出旱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烟味会惊了貂。
回吧。他拍掉膝盖上的雪,后天来收。
回程时乌娜吉滑在最前面,鹿皮袍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你看那丫头腰上别的是啥?
郭春海望过去,乌娜吉腰间不知何时多了把带鞘的小刀,刀柄上缠着红绳。鄂伦春猎刀,他轻声说,女孩十六岁成年礼时长辈给的。
话音刚落,乌娜吉突然一个急停,滑雪板铲起一片雪雾。她蹲下身拨开积雪,声音发颤:春海哥,这脚印...
郭春海滑过去一看,后脊梁顿时窜上一股凉气——雪地里赫然是个碗口大的熊掌印,边缘的雪还没冻实。他猛抬头,二十步外有个被雪半掩的树洞,洞口垂着冰溜子。
快走!他一把拽起乌娜吉,这畜生醒着呢!
三人拼命往回滑,直到看见老金沟的炊烟才敢放慢速度。二愣子喘得像拉风箱:海哥,那熊掌印咋恁大?
郭春海没答话,他想起重生前那个被熊撕掉半边脸的猎户。
乌娜吉突然说:我阿爸说过,正月里醒熊是饿疯了,最危险。
远处传来鄂伦春猎犬的吠叫,屯子里已经亮起了松明子火把。
郭春海望着暮色中起伏的山峦,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那八个夹子能不能逮到貂,反倒成了小事。
第50章 先惊后喜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松木火塘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地溅出来,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故事。乌娜吉跪坐在麂皮垫子上,手指紧紧地绞着袍角,她的心跳随着阿爸剁肉的声音而加速。
阿坦布的猎刀在桦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剁肉声,每一刀都像是剁在乌娜吉的心上。她知道阿爸不喜欢在正月里提到熊,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说了多少次,正月里不许提熊!”阿坦布突然转身,刀尖直直地指着乌娜吉的鼻尖,他的声音严厉而低沉,仿佛整个仙人柱都在颤抖。
老猎人脸上的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就像刀刻的沟壑一般。他的眼睛浑浊,但在这一刻却突然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乌娜吉。
“那畜生听见人念叨它的名,夜里就会来拍门!”阿坦布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敬畏。
乌娜吉缩了缩脖子,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说道:“可春海哥说那是醒熊……”
“啪!”阿坦布手中的猎刀猛地落下,将麂肉斩成了两段,打断了乌娜吉的话。
“郭家小子看准了?”阿坦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疑。
乌娜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着头,不敢看阿爸的眼睛,“碗口大的掌印,雪都是新鲜的……树洞口的冰溜子也断了一截……”
老猎人突然用鄂伦春语咒骂了一句,然后往火塘里啐了口唾沫,似乎这样可以驱散心中的不安。
火苗像被激怒的野兽一般,猛地窜高,熊熊燃烧起来,将墙上挂着的熊头皮的影子映照得左右摇晃,仿佛那熊头活过来了一般。
阿坦布端坐在火塘边,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马奶酒。他抓起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那花白的胡子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这两天,你们谁都不许出屯子。”阿坦布放下皮囊,用刀柄轻轻敲了敲女儿头顶的鹿角银饰,“尤其是后天,他们去收夹子的时候,你绝对不准跟着去!”
乌娜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可是,那些夹子有我下的啊!”乌娜吉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些许的倔强。
“啪!”阿坦布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乌娜吉的后脑勺上,虽然这一巴掌并不重,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是不容置疑的。
“母鹿要会认公鹿的蹄印,姑娘家要会认绣花的针脚。打猎,那是男人的事情。”阿坦布的语气严肃而坚定。
火塘里的松明子突然爆了个火花,火星四溅。乌娜吉呆呆地盯着自己那被冻得通红的手指,那上面还有昨天帮郭春海哥装夹子时不小心划开的口子。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供销社玻璃柜里那本《东北野生动物图鉴》,那精美的封面,那丰富的内容,都让她心动不已。可是,那本书要七块六毛钱,对她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那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此时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破晓的迹象。
郭春海躺在床上,却早已醒来。他的双眼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摸索着穿上了那双厚实的靰鞡鞋。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炕席下压着的一张纸,那是昨晚他偷偷默写出来的《毛皮收购价格表》。这张表上的价格信息,是他重生前牢牢记住的,而昨晚他趁着夜深人静,将这些价格信息一一默写下来。
1984年开春,紫貂皮的价格将会上涨,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就连二愣子,他都没有透露过这个消息。
海哥!门外传来了二愣子压低的声音,屯口集合啦!
郭春海迅速将《毛皮收购价格表》揣进怀里,然后抓起放在一旁的剥皮刀,准备推门出去。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时,突然听到窗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地转过头,只见乌娜吉的脸紧紧地贴在结满冰霜的玻璃上,鼻头被冻得通红。她看到郭春海注意到了自己,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郭春海定睛一看,发现乌娜吉的鹿皮袍子下摆还在不停地滴着雪水。显然,这丫头已经在外面蹲了很长时间,恐怕至少有半宿了。
郭春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打开门,让乌娜吉进来。乌娜吉像一只灵活的小鹿一样,闪身进了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生怕被别人发现。
三人稍作准备,便踩着滑雪板出了屯子。此时,启明星刚刚亮起,微弱的星光洒在雪地上,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乌娜吉身轻如燕,滑在最前面,她腰间系着的那根红绳猎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仿佛在为她的勇敢和果断助威。
二愣子像只哈巴狗一样,满脸谄媚地凑到郭春海身旁,弓着腰,把嘴巴几乎贴到郭春海的耳朵上,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嘀咕道:“海哥,您看咱们带上这丫头,真的不会有啥问题吧?要是被阿坦布大叔知道了,那可咋整啊……”
“闭上你的臭嘴!”郭春海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远处的山脊线,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负责把那只貂给我背好咯!”郭春海没好气地吩咐道。
大腚子峰的雪,似乎比前天还要厚上几分。乌娜吉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把二愣子甩出去。她的手指着不远处,声音有些颤抖地喊道:“看!有东西动过夹子!”
郭春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一个夹子跟前。果然,夹子周围的雪被刨开了一大片,松子也被吃得一粒不剩,但夹子却完好无损。
郭春海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雪地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爪印很细碎,不像是紫貂的,倒像是雪兔的。
“真晦气!”二愣子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往雪里啐了一口。
接着,他们来到第二个夹子处。这个夹子更奇怪,机关明显被触发了,夹板上还沾着几根褐色的毛,雪地上也有明显的挣扎痕迹。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起那几根毛,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地说:“是黄鼠狼,这畜生挣断了一条腿,跑掉了。”
乌娜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但郭春海还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第三个夹子直接不见了,只剩拴夹子的铁丝孤零零挂在树根上。
二愣子一脚踹在树上,震落一团雪,白挨两天冻!
郭春海没吭声,蹲在地上像条猎狗似的往前摸索。突然,他停在一丛刺玫果旁边——雪地上有几滴发黑的血迹,延伸向远处的乱石堆。
有货。他轻声说,示意二人跟上。
第四个夹子藏在石缝里,上面赫然夹着只紫貂的后腿。那畜生已经死了,黑珍珠似的眼睛蒙着层白霜,银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公的!乌娜吉惊呼,看它脖子上的白斑!
郭春海小心地取下夹子。貂尸已经冻硬了,他掰开后腿检查伤口:夹住至少一天了,失血死的。这正合他意——皮子完整,能卖上价。
第五个夹子空空如也,但周围雪地上满是杂乱的爪印。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海哥!那儿!
十步外的雪堆上,一团紫黑色格外扎眼。第六个夹子整个被拖出去老远,上面夹着只更大的紫貂。这畜生死前显然挣扎过,周围雪地像被犁过一样,但它没能挣脱铸铁夹齿的咬合。
乌娜吉跑过去,突然惊叫一声后退两步——貂嘴里叼着半只雪鹀,鸟羽还粘在獠牙上。
饿急了下山捕鸟,撞上咱们的夹子。郭春海掏出剥皮刀,二愣子,生火。乌娜吉,去折些榛树枝来。
火堆噼啪作响时,郭春海已经开始处理第一只貂。他用刀尖从貂嘴划到肛门,动作轻得像在剥一颗葡萄。乌娜吉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看好了,郭春海手指灵巧地分离皮肉,不能破一点皮,刀尖永远贴着皮下走。他手腕一抖,整张貂皮像脱袜子一样褪下来,内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二愣子突然捅了捅他:海哥,那是不是...
郭春海抬头,看见乌娜吉正用雪擦洗第二只貂的尸体。少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貂腹部的皮毛上沾着某种黏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黄绿色。
第51章 熊踪惊屯
“熊口水?”郭春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畜生舔过死貂!”
听到这话,另外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只见二十步开外的红松树下,积雪明显地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曾经在那里徘徊过。
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放置的几个夹子都是空的了——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巡视过这片林子了。
乌娜吉的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红绳猎刀上,她轻声地用鄂伦春语说了一句什么,郭春海虽然听不懂,但从她紧张的表情中也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郭春海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地将两张貂皮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果断地说道:“回屯!”
下山的时候,他们特意选择了阳坡,这样可以避免积雪过深而影响行走速度。乌娜吉走在最后,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声喊道:“春海哥!看这个!”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坡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新鲜的熊掌印,每个脚印都有海碗那么大,掌垫的纹路清晰可见。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脚印竟然直直地通向老金沟的方向。
二愣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海哥,这畜生是不是……”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乌娜吉被风吹起的鹿皮袍角,心中却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怀里的貂皮此刻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有千斤之重。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掀开阿坦布家仙人柱的狍皮门帘,一股混合着枪油和松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让乌娜吉不禁直揉鼻子。
屋内,老猎人正坐在火塘边,聚精会神地磨着他那把双管猎枪。他那满是老茧的拇指熟练地在枪膛上来回滑动,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
听到门帘掀开的声音,老猎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紫貂皮剥坏了?”
郭春海连忙把滑雪板靠在门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卷,走到老猎人面前,说道:“大叔,您看看这个。”
他轻轻地展开树皮,里面露出一团沾着黄绿色黏液的雪。老猎人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紧张,就像被马蜂蜇了似的,猛地跳了起来。他手中的猎枪“咣当”一声掉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猎人顾不上捡猎枪,他迅速抓起那团雪,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他那灰白色的胡子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风中的枯草。
“在哪发现的?”老猎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树皮一般,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艰难地挤出来,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二愣子见状,心中一紧,赶紧插嘴道:“大腚子峰阳坡,俺们发现了一个很大的脚印,有海碗那么大,俺还用手套比过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坦布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揪住二愣子的衣领,双眼瞪得滚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吼道:“几个掌印?走什么方向?”
阿坦布的指甲缝里嵌着黑黢黢的枪油,在二愣子的棉袄上留下了几道油痕。二愣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就……就一个掌印,朝……朝屯子方向去了。”
郭春海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按住老猎人那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般的手,插嘴道:“不止一只——大掌印旁边还有小半个掌印,像是半大崽子踩的。”
他的话音刚落,火塘里的松明子突然“啪”地爆了个火花,火星四溅,仿佛也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了。
乌娜吉坐在火塘边,她的目光落在老猎人身上,只见他的脸色变得像桦树皮一样惨白,毫无血色。
老猎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从椽子上取下一个皮口袋,然后将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掌心,那是几颗锈迹斑斑的子弹。
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数着那些子弹,嘴里喃喃自语道:“去敲梆子。”
阿坦布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他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拿起那根挂在墙上的梆子,用力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
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远远地传了出去,仿佛是在向整个屯子发出警报。
乌娜吉惊慌失措地抓起门边的鹿角梆子,准备夺门而出。然而,她的阿爸却像闪电一样迅速,一把将她紧紧拽住,让她无法逃脱。
“你留下。”阿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乌娜吉无奈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不安。
老猎人转身走到箱子前,从箱底翻出一串狼牙项链。他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挂在乌娜吉的脖子上,仿佛这串项链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力量。
“去把你奶奶的熊骨铃铛找出来。”老猎人嘱咐道。
乌娜吉点点头,快步走进房间,寻找奶奶的熊骨铃铛。
与此同时,屯子中央的积雪已经被人们踩踏得不成样子,变成了一片泥泞的雪地。十几个鄂伦春猎人围坐在篝火边,他们的狗皮帽子上都结着冰溜子,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郭春海注意到这些猎人的腰间都别着猎刀或者斧头,却没有一个人带着枪。他心中暗自纳闷,毕竟在这个季节,枪支应该是猎人最常用的工具之一。
“郭家小子,”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突然用烟袋锅指着郭春海,打破了沉默,“你确定看见的是带崽的母熊?”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插嘴道:“那畜生舔过的貂毛有这么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差点戳到旁边人的眼睛。
阿坦布见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猎刀,迅速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线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紧盯着众人,严肃地说道:“就在去年大雪封山之前,我曾在黑瞎子沟亲眼目睹过这只母熊。”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那只母熊的身影就在眼前。说着,他将刀尖重重地落在地上的某一处,强调道:“当时,它身边还带着幼崽,而且它的左前掌明显缺少了一个趾头。”
郭春海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忙转头看向乌娜吉,只见那少女正鬼鬼祟祟地用一根红色的绳子,将猎刀紧紧地绑在自己的大腿上。鹿皮袍子的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截刀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啊。”郭春海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阿坦布在地上画出的线条,若有所思地说:“按照您所说的,熊仓子应该是在黑瞎子沟的北坡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根树枝,从大腚子峰开始,朝着屯子的方向划出一道弧线,接着分析道:“可是,这只畜生现在走的却是阳坡线,它显然是在故意绕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半耳猎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叫道:“不好!它这是在巡食啊!”
话音未落,篝火中突然传来“噼啪”一声脆响,火星子四溅,有几颗甚至溅到了郭春海的脚边,让他不禁吓了一跳。
这一瞬间,郭春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自己重生前,曾听林场的工人说起过,那些饥饿难耐的母熊,往往会沿着它们往年的觅食路线不断徘徊,而老金沟恰好就位于这条路线之上。
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猎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原本安静的营地也开始骚动不安。郭春海虽然对鄂伦春语并不精通,但他还是勉强听懂了其中几个关键的词汇——“幼崽”、“正月”和“枪”。
老猎人解下腰间的皮囊,打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流淌下来,滴落在火堆里,瞬间腾起了一簇蓝色的火焰。
“今晚开始,三人一组守夜。”阿坦布改用汉语说道,同时用刀尖在地上戳出了三个点,“屯子东头的鹿圈、西头的粮垛,还有南边小崽子们的仙人柱,每个地方都要摆放五堆松明火。”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站了出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也要守夜!”
“胡闹!”阿坦布的脸色一沉,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女儿背上的银饰上。银饰上的串珠被这一拍,哗啦作响。
“正月里的母熊,闻不得没结婚女子身上的月事味!”阿坦布的声音严厉而低沉,“你去了只会给大家带来危险!”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说道:“我、我用艾草熏过了……”
郭春海见状,连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乌娜吉那尴尬又倔强的模样。
他看见二愣子正偷偷把公社发的保卫祖国搪瓷缸装满火药——这憨货居然在自制土炸弹。
半耳老猎人咳嗽一声:阿坦布,要不要去公社一趟?
来不及了。阿坦布磨着猎刀,公社武装部那些领导们,没三斤介绍信请不动。他瞥了眼郭春海。
乌娜吉突然拽他袖子,少女的手冰凉:海哥,你看...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
猎狗们突然集体噤声,夹着尾巴往人堆里钻。
阿坦布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散会。半耳带人去绑铃铛绳,剩下的抹熊药。
所谓,其实是鄂伦春人的祖传方子——将狼粪、山茱萸和臭李子熬成黑膏,抹在屯子周围的树干上。郭春海分到一瓦罐,臭得他直淌眼泪。
抹矮些,乌娜吉蹲在旁边指导,母熊带崽时习惯低头走。她手指上沾着药膏,灵活地在榛树根部画着古怪符号。郭春海认出那是鄂伦春的驱兽咒。
二愣子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棉袄刮破个大口子:海哥!鹿圈那边有动静!
三人赶到时,半耳老猎人正举着火把照雪地。泥泞的雪地上,几个新鲜的熊掌印像烙铁似的烙在郭春海眼底——那畜生前掌缺了个趾头,正是阿坦布说的母熊。
更骇人的是,掌印周围散落着几撮棕毛,沾着暗红的血迹。
它受伤了。郭春海蹲下查看,看这爪痕发飘,怕是饿得走不稳了。
乌娜吉突然指着鹿圈栅栏:海哥,那是不是...
一根栅栏木桩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木刺上挂着丝血肉。
郭春海凑近闻了闻,腥臭味直冲脑门。
回屯。他拽起乌娜吉,今晚谁也别单独行动。
月亮爬到白桦树梢时,老金沟已经布防完毕。
屯子四周挂满了鹿骨铃铛,每个路口都燃着松明火堆。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分在东头鹿圈守夜,阿坦布只给了他们三发子弹——还说了尽量不让用。
最好先吓唬,老猎人把子弹压进枪膛时嘱咐,要是它还往前冲...他没说完,但郭春海懂。
乌娜吉偷偷塞给他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某种刺鼻的粉末。
熊见愁,少女眨着眼,我奶奶传的方子,专迷熊眼睛。
后半夜起了风。二愣子抱着猎枪打盹,口水冻成冰溜子挂在嘴角。
郭春海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突然听见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他悄悄推弹上膛,看见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慢地靠近屯子。
那畜生走走停停,不时用鼻子拱着雪地——正是在嗅他们白天抹的熊药。
郭春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七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黑影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
郭春海屏住呼吸,看清了那缺根趾头的前掌。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枪时,西头粮垛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熊!熊进屯了!
第52章 熊祭血祸
枪声炸响的瞬间,郭春海看见母熊左耳爆出一团血花。
那畜生人立而起,缺趾的前掌在空中乱抓,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团鬼火。
打中了!二愣子端着五六半就要冲上去。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后腰皮带:别过去!
重生前的记忆闪电般划过——这头母熊去年挨过猎枪,知道要装死诱人靠近。
果然,原本摇摇欲坠的母熊突然四爪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粮垛方向。
郭春海瞥见粮垛后面闪过一道银光——是乌娜吉袍子上的锡饰!
拦住它!郭春海边跑边拉枪栓,冻僵的手指差点卡在扳机护圈里。
母熊撞翻了两捆谷草,径直扑向一个黑影。
郭春海看清那是半耳老猎人,老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土枪里灌火药。母熊人立起来的阴影完全罩住了老人,腥臭的涎水滴在老人狗皮帽子上。
郭春海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着熊脖子飞过,在粮垛上炸开一团谷粒。
母熊被激怒了,转身朝他扑来。
六十米的距离,那畜生四个起落就蹿到眼前。
郭春海闻到了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
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这是重生前当护林队员时练就的肌肉记忆。
准星框住母熊白斑喉咙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母熊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
但畜生没倒,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郭春海看见弹孔在熊肩上炸开碗大的血窟窿,却没能击中要害。
铁锈味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母熊的爪子离他脸不到三尺,他能看清掌垫上皲裂的纹路。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海哥趴下!
乌娜吉的声音。
郭春海感到一阵风掠过头顶,少女将一包粉末甩进熊脸。
母熊顿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叫,前爪拼命抓挠眼睛——是乌娜吉配的熊见愁起了作用。
海哥!二愣子的喊声从右侧传来。
郭春海就势滚开,看见二愣子和另外三个猎人呈扇形围上来,五六半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母熊被四把枪指着,仍在原地打转,黄绿色的眼珠糊满药粉。
阿坦布的猎枪突然从粮垛顶上响起。
盐弹在母熊头顶爆开,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
按照鄂伦春规矩,这是给熊的最后警告。
母熊却不退反进,径直扑向最近的二愣子。
四把五六半同时开火,枪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母熊终于轰然倒地,抽搐的前爪将冻土刨出两道深沟。
郭春海第一个上前,枪管拨开熊嘴检查。
母熊的獠牙上沾着新鲜树皮——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畜生确实饿疯了,连树皮都啃。
缺了根趾头。阿坦布用枪管挑起熊掌,是黑瞎子沟那只。老猎人突然用鄂伦春语念了串咒语,往熊嘴里塞了颗山丁子果。
乌娜吉凑过来时,郭春海注意到她大腿上绑的猎刀已经出鞘,刀尖还沾着熊毛。
少女脸色煞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得请萨满。阿坦布突然说,正月动枪又见血,要送熊灵。
——
萨满进屯那天下着小雪。
老人穿着缀满铜铃的神衣,鹿头骨面具上的眼洞黑森森的。
郭春海认出那是大兴安岭最后几个正统鄂伦春萨满之一——重生前他曾在民俗画册上见过这身装束。
在屯外空地进行。萨满用桦树皮折了条小船,船里放着熊心、熊胆和四颗磨平的猎枪弹头。老萨满跳神时铜铃哗啦作响,唱词忽高忽低:
白那查山神收留它啊——
不是我们要杀生啊——
是它先闯了人的家门啊——
乌娜吉穿着崭新的鹿皮袍子,负责往火堆里添松脂。郭春海看见她偷偷把一根熊爪尖藏进荷包——鄂伦春少女相信这能带来勇气。
仪式结束时已是黄昏。萨满收了五块钱和一张貂皮作报酬,踩着滑雪板往三十里外的部落去了。阿坦布终于松了口气,破例允许猎人们分了熊肉——按规矩要埋掉的,但今年粮荒实在太严重。
熊皮归郭家小子。老猎人当众宣布,没他那枪,半耳就交代了。
郭春海正在剥熊皮,乌娜吉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春海哥!萨满...萨满出事了!
——
萨满的尸体是在黑桦林里发现的。老人仰面倒在滑雪板旁,鹿头骨面具碎成三瓣。最骇人的是天灵盖被整个掀开,脑髓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却没什么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舔食过。
是公熊。阿坦布检查完脚印,声音发颤,掌印比母熊还大一圈。
郭春海蹲下身,注意到萨满腰间装熊胆的皮囊不见了。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4年春,林场通报过有熊专吃猎获的内脏。
乌娜吉突然指着萨满僵直的手:阿爸,你看!
老人指缝里露出一撮灰白色毛发,不像熊毛,倒像是...郭春海猛地想起什么,扒开萨满的神衣领口——果然,锁骨上有两个发黑的齿痕。
狼獾!半耳老猎人惊叫,这畜生引来了熊!
郭春海终于把线索串起来了。重生前那场熊害的真相原来是:受伤的狼獾偷吃猎人存粮,被赶进熊仓子范围,饥饿的熊循着气味找到人类聚居地...
报仇!二愣子突然举枪高喊,用五六半把那畜生打成筛子!
猎人们群情激愤,只有阿坦布沉默不语。老猎人解下萨满的铜铃系在腰间,突然说:得用扎枪。
阿爸!乌娜吉急得直跺脚,五六半不比扎枪快?
正月已经破例开了一次枪。阿坦布眼神阴沉,再开杀戒,山神会降灾。
郭春海默默检查着五六半的弹匣。重生前他听说,那头食人熊最后害了四条人命才被击毙。而现在,萨满成了第一个。
夜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听见乌娜吉在跟父亲争执:那萨满就白死了?
阿坦布的回答飘在风里:按祖宗的规矩...
郭春海把五发子弹压进弹仓,一声上了膛。他知道,有些规矩,该破了。
第53章 狡熊无踪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在马鞍袋里塞满了弹匣。
五六半步枪的钢制弹匣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特意挑了七发装的长弹匣——重生前当民兵时,这种弹匣能多装两发子弹。
“海哥,阿坦布大叔在屯口蹲着呢。”二愣子牵着马,一路小跑过来,棉帽子歪戴着,露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嘴里还呼着白气,“那老家伙抱着杆扎枪,跟门神似的,一动也不动。”
郭春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二愣子,并没有接他的话。他默默地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棉袄,直抵他的胸口。
他的思绪却早已飘飞,那些重生前的记忆如同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闪现。1984年的这场熊害,原本应该有四个人死去……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马厩那边传来,打断了郭春海的回忆。他转头望去,只见乌娜吉穿着一身男式猎装,正和她的阿爸阿坦布激烈地争执着。
“姑娘家骑什么马!”阿坦布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他的胡子上挂着几根冰溜子,随着他的话语不住地颤抖着,“回去跟你奶奶学鞣皮子去!”
乌娜吉的脸色涨得通红,她紧咬着嘴唇,突然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把红绳猎刀,毫不犹豫地“唰”一声割断了那捆绳索。
“我现在是猎人,不是姑娘!”乌娜吉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她瞪大眼睛,直视着阿坦布,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敏捷地跃上了马背。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骑马而生。鹿皮靴子上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悦耳。
当郭春海牵着马缓缓走过去的时候,那位老猎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断掉的绳子,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东西。他的目光有些呆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郭春海的到来。
终于,老猎人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有些疲惫不堪。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郭家小子,你知道正月里动枪会有什么后果吗?”
郭春海踩上了马镫,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他的回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死了的萨满脑壳里空了一半。”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还知道,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接下来会死更多的人。”
老猎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似乎被郭春海的话击中了要害。他用鄂伦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郭春海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还是听到了“白那查”这个词。他知道,这是鄂伦春人敬畏的山神的名字。
队伍在屯口的小溪边集合,除了郭春海和他的两个同伴外,还有四个年轻的猎人。他们都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其中,托罗布是最年长的一个,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屯里最好的骑手。他的身边跟着两条猎狗,一条是细腰长腿的鄂伦春猎犬,名叫黑箭;另一条则是毛蓬松的蒙古獒,名叫馒头。
“熊往黑桦沟去了。”托罗布面色凝重地展开一张发黄的林场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昨夜的雪盖住了大部分脚印,但狗能闻出来。”
乌娜吉突然指着地图上的某处,声音有些颤抖:“萨满遇害的地方就在这里,离老金沟大概三十里。”她的手指顺着地图划了一道弧线,“按照熊的脚程,现在它应该到……”
“野猪岭。”郭春海毫不犹豫地接口道。他对这片林场非常熟悉,因为重生前的林场档案详细记载了那头食人熊的信息,它的巢穴就在野猪岭北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黑箭突然狂吠起来,它扯着绳子,拼命往东南方向挣。郭春海见状,立刻下马查看。果然,在溪边的雪地上,他发现了半个模糊的掌印。这个掌印的边缘整齐得就像被刀切过一样,毫无疑问,这正是那头缺趾母熊的配偶留下的。
“上马!”郭春海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狗找到踪迹了!”
七人迅速翻身上马,沿着溪流疾驰而去。猎狗们在前方欢快地奔跑着,它们似乎对追踪这头熊充满了信心。
二愣子的鞍袋里,露出了半截铁链。那是他连夜赶制的捕熊套,上面还挂着从公社农机站顺来的齿轮,当作铃铛。
“海哥,你看这。”乌娜吉勒马突然勒住缰绳,停在一处雪坡前,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讶。
郭春海闻言,立刻驱马赶到乌娜吉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坡上原本清晰可见的熊掌印,在到达雪坡边缘时,竟然离奇地消失了,就好像那只熊突然凭空飞走了一般。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迅速跳下马来,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坡边缘的积雪被熊掌踩踏得有些凌乱,但确实没有任何延伸出去的痕迹。
他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决定拨开坡下的灌木丛一探究竟。当他拨开灌木丛时,瞳孔猛地收缩——几根断枝上,竟然沾着暗红的血迹!
“它上树了。”郭春海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头顶上方,指着一根粗壮的松枝说道,“这畜生从树上跳到坡那边去了。”
托罗布听到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熊会这招?”
郭春海点点头,面色凝重地说:“老熊会。特别是那些吃过人的熊,它们非常狡猾,懂得利用各种地形和环境来躲避追捕。”
队伍众人面面相觑,都对这只老熊的狡猾感到有些棘手。不过,既然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就绝不能让它逃脱。
于是,众人绕到雪坡后面,果然又发现了熊掌印。然而,这回的踪迹却更加古怪——熊掌印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深时而浅,有时甚至会出现两行方向相反的足迹。
“它在兜圈子。”乌娜吉看着地上的脚印,眉头紧紧皱起,“这畜生是故意在迷惑我们,想让我们迷失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到正午时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众人一路追踪,终于追到了一条结冰的小溪边。
黑箭和馒头在溪边焦急地打转,嘴里不时发出困惑的呜咽声,仿佛迷失了方向。它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溪流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有熊的足迹,但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春海眉头微皱,思考片刻后,果断地下达命令:“分头找!”他迅速解下肩上的步枪,接着对众人说道,“二愣子跟我走下游,其他人往上游去。”
然而,乌娜吉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行动。她静静地蹲在溪边,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只见她缓缓摘下手套,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冰面上的某个点。
“春海哥,这里有东西。”乌娜吉轻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郭春海闻声快步走过来,俯身凑近乌娜吉所指的地方。仔细一看,冰面上确实有几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就像是被某种粘稠的东西粘过一样。
乌娜吉见状,连忙用猎刀的刀尖挑起一点褐色的残留物。她仔细观察后,肯定地说:“这是松脂混着血,看来那畜生的脚底板受伤了。”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托罗布站在三百米外的地方,正对着一个岩缝大声呼喊。黑箭则在岩缝前狂吠不止,显得异常兴奋。
郭春海心头一紧,立刻带领大家朝托罗布的方向跑去。当他们赶到岩缝前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众人定睛一看,岩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辨认后,发现竟然是半只被撕碎的狼獾,而它的内脏早已不翼而飞。
“是它引来的熊。”郭春海凝视着狼獾的尸体,若有所思地说。他翻动着狼獾的身体,注意到其颈部有明显的咬痕,“萨满身上的毛就是这狼獾的。”
乌娜吉突然指着岩缝深处,满脸惊愕地喊道:“那是什么?”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阳光恰好照进岩缝,隐约可见深处有一团反光的东西。
郭春海心中涌起一股好奇,他迅速将手中的猎枪伸进去,用枪管轻轻地够了一下那团反光的物体。当他把它勾出来时,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铜铃铛——正是萨满神衣上缀着的那种。
“它在收集战利品。”郭春海心头一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起重生前曾听老猎人讲过,有些食人熊会保留受害者的物品,将它们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回程的路上,太阳渐渐西沉,天色也变得越来越暗。猎狗们似乎失去了之前的兴奋,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再也找不到新的踪迹。
经过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时,二愣子突然提议进去过夜。那间小屋的木门显得有些歪斜,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风暴。当郭春海轻轻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凄厉,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差点作呕。他立刻认出,这股味道和母熊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照亮了小屋的墙角。突然,几团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物体出现在眼前,那竟然是几团新鲜的熊粪!它们还在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刚留下的。
托罗布见状,心中猛地一紧,他迅速端起手中的猎枪,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那只留下粪便的熊会突然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而乌娜吉则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几团熊粪,她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乌娜吉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用刀尖轻轻挑起其中一团熊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开。随着熊粪的散开,一块白色的物体露了出来,那是一块未消化的骨头!
“这是……人的指骨!”乌娜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发现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郭春海的手电光束迅速扫过屋顶,当光束停留在椽子上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上面挂着一个东西,正是萨满的鹿头骨面具!然而,面具的天灵盖部分已经被利爪彻底拍碎,仿佛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摧毁。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毛骨悚然。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们都知道,这声惨叫正是馒头发出的。
众人闻声,急忙冲出门外,只见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漆黑的林子深处。
黑箭对着黑暗狂吠不止,但却似乎对那片黑暗充满了恐惧,始终不敢追进去。
收队。郭春海声音发紧,明天带更多人和狗来。
回屯的路上没人说话。乌娜吉的马鞍旁挂着那个破碎的鹿头骨面具,随着马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郭春海摸着怀里的弹匣,想起重生前那份档案上的死亡名单——第二个遇害的是个年轻猎人,死在野猪岭的溪边。
月光下,他看见乌娜吉偷偷把一颗步枪子弹塞进了她那个熊爪护身符里。
第54章 血仇似海
孟家屯的锣声刺破晨雾时,郭春海正蹲在溪边查看一串模糊的足迹。
那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子划开了雪原的寂静。
出事了!托罗布猛地勒住马缰,猎刀已经出鞘。
他胯下的鄂伦春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郭春海心头一紧。
他翻身上马,五六半步枪的背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深痕:
七人纵马冲向屯子。
乌娜吉的马跑在最前面,她伏在马背上的姿势像只蓄势待发的母豹,红绳猎刀在腰间晃出一道道血线似的残影。
屯口的景象让所有人勒紧了缰绳。
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尽头仰躺着一具残破的尸体。
人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正月走亲戚的打扮——腹腔却被整个剖开,内脏不见了踪影。
冻硬的血浆像打翻的油漆,在雪地上泼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是孟克!屯里冲出来的老汉瘫坐在尸体旁,今早说去查套子...
郭春海下马时,靴底踩到个硬物。是半块镜片,边缘还沾着血丝——死者的眼镜。
乌娜吉突然拽他袖子:春海哥,看那儿!
屯口老榆树的树干上,五道爪痕新鲜得能看见渗出的树液。
爪痕高度超过两米,最深处能塞进成年人的拇指。
郭春海伸手比了比,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这头熊人立时比杀死的母熊还要高出半个头。
是它。二愣子声音发颤,掌印缺个趾头...
屯子里又冲出几个拿扎枪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方脸青年,蓝布棉袄和死者一模一样,只是胸前多了枚褪色的共青团徽章。
他扑到尸体前,手指抠进冻硬的雪地里。
孟和...老汉想拉他,被一把推开。
叫孟和的青年抬头时,郭春海看见他眼里烧着两团火。
他一把扯下共青团徽章别在弟弟的残破衣领上,转身就抢过旁人的马:往哪边跑的?
托罗布的猎犬黑箭突然狂吠起来,扯着绳子往东南方向挣。
郭春海注意到雪地上的熊掌印有些异样——右前掌的凹陷处嵌着几粒蓝色的碎渣。
玻璃?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粒。
孟和的红眼珠子动了动:屯东头酒坊的...那畜生昨晚扒过酒坊窗户!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的档案没提这个细节——食人熊不仅杀人,还会主动探查人类居所。
这比普通害兽危险十倍。
带上狗。他翻身上马,那畜生脚掌受伤了,跑不远。
孟和二话不说拿过一杆猎枪,动作利落地检查弹匣。
他上马时棉袄下摆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三棱刮刀——林业局配发的木材标记工具,能当短矛使。
队伍变成八人,沉默地向东南方疾驰。
乌娜吉的马紧跟着郭春海,她突然压低声音:春海哥,那熊为啥专挑猎人?
郭春海没答话。
他想起萨满尸体旁的狼獾毛,孟克被掏空的内脏,还有酒坊窗上的爪印——这头熊在系统性地寻找高热量食物,甚至学会了识别猎人的气味。
正午时分,他们追到一片落叶松林。
箭突然停下,对着雪地打转。熊的足迹在这里变得混乱不堪——有深有浅,甚至出现两行方向相反的脚印。
它在兜圈子。托罗布皱眉,跟昨天一样。
孟和却跳下马,拨开一丛刺玫果:看这儿!
灌木丛后的雪地上,熊掌印突然变得间距规整,笔直通向东南方。
郭春海眯起眼——那畜生故意在松软处留下杂乱足迹,实则在硬雪上稳步前行。
分头。郭春海解下弹匣检查,孟和带三人走左翼,其他人跟我。
乌娜吉突然蹲在棵老松树下,用猎刀拨弄着什么:你们来看!
松针堆里藏着团冒着热气的熊粪。
郭春海用刀尖挑开,除了未消化的骨头碎片,还有块扭曲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撕下来的。
罐头铁皮...孟和咬牙,是公社发给护林员的肉罐头!
郭春海心头猛跳。重生前的记忆突然连贯起来——那头食人熊最早袭击的是护林站,吃了库存罐头后尝到甜头,才开始攻击人类。
黑箭突然发出呜咽,夹着尾巴往后退。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所有人同时端起枪,却只看见惊飞的松鸦。
继续追。郭春海刚说完,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沉闷的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空木头上。
孟和脸色骤变:是俺们屯的冬捕冰洞!那畜生去喝水了!
队伍向声源处包抄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偷偷往五六半的弹仓里检查了一下子弹。
少女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稳得像老猎人。
山坳里的冰洞还在晃荡着水波,岸边却不见熊影。
只有几个新鲜的掌印延伸向远处的柞树林。郭春海蹲下查看,发现掌印边缘带着冰渣——那畜生喝完水后故意在冰面上走了段路,掩盖气味。
分三路。郭春海指向三个方向,孟和带人走左翼,托罗布走右翼,其他人跟我...
不行!孟和突然打断,柞树林连着野猪岭,那地方我熟!应该集中走主道!
郭春海盯着这个红了眼的青年,他压低声音:那畜生就希望我们分兵。
你怕了?孟和攥紧三棱刮刀,鄂伦春人可没这规矩!
乌娜吉突然插到两人中间:听春海哥的!她解下腰间熊爪护身符,这里面有颗子弹,是准备送给那畜生的。
孟和盯着护身符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就走:你们绕你们的,我走直线!他带着两个同屯猎人径直冲向柞树林。
托罗布犹豫地看向郭春海:要不...
跟上。郭春海咬牙,但不能靠太近。
队伍被迫改变计划。进入柞树林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的手一直按在红绳猎刀上。
林子里静得可怕,连松鸦都不叫了。
他悄悄把五六半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这不符合规范,但对付疯熊管不了那么多。
前方突然传来孟和的惊呼。
郭春海冲过去时,看见三个猎人僵在一棵老柞树下。
树干上钉着个东西——是半只被撕烂的棉手套,指节处还连着骨头。
远处山岭间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不像熊吼,倒像是...狼?
乌娜吉猛地抓住郭春海胳膊:是黑箭!狗找到那畜生了!
所有人同时端起枪。
郭春海最后看了眼钉在树上的血手套,他不动声色地往乌娜吉身边靠了半步,手指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第55章 铁雨诛熊
黑箭的嚎叫声在山岭间不断回荡,声音凄惨而悲凉,仿佛它正面临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郭春海眉头微皱,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嚎叫声与平常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吠叫有所不同,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哀鸣。
郭春海迅速做出反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立即散开成扇形,将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茂密的柞木丛。
孟和!回来!郭春海低声喝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担忧。然而,那名红眼的青年似乎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无视了郭春海的警告,端着五六半步枪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径直冲进了灌木丛。
就在孟和冲进灌木丛的瞬间,树丛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这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林都为之颤抖。紧接着,一头人立而起的巨大黑影猛地从灌木丛中冲撞而出,它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两棵小柞树被生生撞断,碎木屑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郭春海终于看清了这头害人熊的全貌——它的肩背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它的右前掌缺了一根脚趾,上面结着厚厚的茧子,显然是长期在山林中行走所致。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头熊的左眼呈现出浑浊的白色,显然已经失明。
开火!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两三把五六半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那只害人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头熊的反应速度极快,它一个敏捷的翻滚,竟然像闪电一般迅速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成功避开了密集的子弹攻击。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完全不像是一头重达七百斤的庞然大物所能拥有的灵活性。
孟和的弹匣已经空了,他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想要更换弹匣。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突然飞出一个黑影,如同闪电一般迅速而准确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孟和定睛一看,竟然是半只血淋淋的狗腿!
“操你祖宗!”孟和怒不可遏,双眼通红,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准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然而,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大声喊道:“别冲动!绕到右边去!它的左眼瞎了!”
孟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记忆的火花——林业局的档案里记载过,这头熊总是从右侧袭击人类。他立刻明白了郭春海的意思,于是与其他人迅速分成两组,包抄过去。
郭春海带领着乌娜吉和二愣子从左翼包抄,而托罗布则和孟和从右翼包抄。雪地上原本清晰的熊掌印突然变得杂乱无章,这说明那头畜生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围捕行动。
“砰!”突然,右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托罗布的惨呼声。郭春海心头一紧,连忙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过去。当他赶到时,只见一个人被撞倒在雪地里,五六半步枪也被甩出老远。而那头食人熊正人立着,张牙舞爪地扑向孟和,它那缺了一根趾头的右掌带起一阵腥风,令人作呕。
“打连发!”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将保险拨到连发位置,然后端起枪,抵肩就射。
哒哒哒!伴随着清脆而急促的枪声,三发子弹如流星般疾驰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呈品字形径直飞向那头凶猛的食人熊。
其中两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熊的背部,瞬间爆出两团猩红的血花,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盛开的红梅。然而,第三发子弹却与孟和的头皮擦肩而过,仅仅相差几毫米的距离,惊险万分。
那头遭受重创的畜生显然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转过身来,张牙舞爪地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手中的枪突然响了起来。只见她半跪在雪地里,身姿矫健而稳定,五六半枪托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稳稳地抵在她的肩窝处。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十发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全部准确无误地打进了熊的腹部。
食人熊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身体猛地一颤,踉跄了一下,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竟然还没有立刻毙命,顽强的生命力让它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
然而,这头垂死的巨兽并没有放弃,它强忍着剧痛,再次改变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径直朝乌娜吉猛扑过去。
散开打!郭春海见状,心急如焚地嘶吼着,同时迅速换上一个新的弹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仿佛是一道生死攸关的命令。
刹那间,五把五六半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弹壳坠地的脆响声以及熊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二愣子此时已经打红了眼,他完全不顾及自身的安危,站在原地疯狂地扫射着,十发子弹眨眼间便被他倾泻一空。强大的后坐力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踉跄。
就在众人以为食人熊即将命丧黄泉之时,这头狡猾的巨兽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它迅速抓起地上一截断木,如同盾牌一般挡在自己面前。
子弹如雨点般砸在木头上,发出的闷响,木屑四溅,但却无法穿透这道临时的屏障。
这畜生居然会使用工具!
换弹!郭春海大喊一声,迅速蹲下换弹匣。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弹匣两次都没插准。
熊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猛扑过来。
郭春海闻到了它嘴里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能看清獠牙上挂着的碎肉。
他本能地举枪格挡,熊掌拍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声近在咫尺的枪响。
熊的左耳突然炸开,脑浆和骨碴溅了郭春海一脸。
乌娜吉站在五步外,枪口还在冒烟,少女的脸白得像雪,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食人熊摇晃着没倒,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五把步枪同时完成换弹,从五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送它上路!孟和的吼声带着哭腔。
震耳欲聋的枪声持续了整整十秒。
五十发子弹像铁雨般倾泻而出,打得熊周围的雪地像开了锅。
那畜生起初还怒吼着挥舞熊掌,很快就被打得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
最后它靠着棵老柞树缓缓滑倒,树干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寂静。
只有弹壳落在雪地上的轻微声。
孟和第一个冲上去,用三棱刮刀猛捅熊尸。
郭春海拉住他:够了,已经死了。
青年猎人喘着粗气抬头,脸上的血和泪冻成了冰碴子:我弟弟...能闭眼了...
托罗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捡起被熊拍弯的五六半:乖乖,这畜生劲儿真大,真耐造。
他试着拉了下枪栓,居然还能活动,回去校校准,还能用。
乌娜吉蹲下来检查熊掌和熊身,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你们看!缺趾的熊身上有两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地切过。
郭春海心里一动。
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有些熊会故意踩捕兽夹,然后把捕兽夹的夹板藏在身上,这样就好像人多了一套铠甲一样,一般的刀枪对它用处就不大了。
这头食人熊的狡猾远超想象。
胃里有东西。二愣子用猎刀划开熊腹,操!这是啥?
一团黏糊糊的异物从熊胃里滑出来,除了未消化的人骨碎片,还有金属纽扣、玻璃碎片,甚至半块锈迹斑斑的怀表。
郭春海用刀尖拨弄着,突然明白这头熊为何如此凶残——它已经把人和其他动物一样,当成常规食物来源了。
孟和呆呆地看着那堆秽物,突然转向郭春海:你们这枪...哪弄的?
公社武装部特批的。郭春海不动声色地撒谎。
“然后我们凑了钱,才买了几杆!”
孟和的眼睛亮起来:多少钱一杆?要不要介绍信?他摸着五六半的枪管,手指微微发抖,俺们屯要是也有这个...
托罗布咳嗽一声:老孟头能同意?他可是连火药枪都嫌动静大。
管他呢!孟和突然提高嗓门,没这玩意儿,今天躺下的就是咱们!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衣角。
少女指向远处山脊——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往这边移动,像是闻声而来的其他猎人。
收拾熊胆。郭春海迅速分配任务,孟和取左掌做凭证,其他人把熊皮剥下来。他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黑前得下山。
众人忙碌起来。
二愣子负责割取熊胆,手法笨拙但还算利落。
乌娜吉用红绳猎刀剥皮,刀刃始终贴着皮下走,一张破烂不堪的熊皮很快被剥下来。
郭春海注意到她特意保留了那个缺趾的右掌——这是食人熊的标记。
回程时孟和一直跟在郭春海身边,反复询问五六半的参数和保养方法。
青年猎人粗糙的手指不停摩挲着枪托,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后坐力比老套筒小,就是耗子弹。郭春海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打个狍子还行,打熊得五十发起步。
孟和突然压低声音:郭哥,你说...要是咱们几个屯都配上这个...他做了个横扫的手势,往后还怕啥熊瞎子?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乌娜吉,少女背着比她人还高的熊皮,鹿皮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坚定的脚印。
重生前的记忆里,到90年代中后期,鄂伦春猎人才基本都换装了半自动步枪,但那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先把你弟弟的后事办了吧。他最终说道,拍了拍孟和的肩。
远处,老金沟的炊烟已经隐约可见。
阿坦布肯定早就听到了连绵的枪声,不知那固执的老猎人会作何感想。
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他们看见了屯口等待的人群。
领头的阿坦布站在那里,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第56章 雪窝藏珍
阿坦布用猎刀割开鹿喉时,郭春海注意到老猎人的手法比往日更加利落。
热腾腾的鹿血喷进桦皮桶里,一滴都没溅到老人褪色的蓝布棉袄上。
开春第一头。阿坦布把刀在鹿皮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眼郭春海,你们几个分后腿。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正月狩猎的禁忌随着食人熊的死亡正式解除。
二愣子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手指在鹿后腿上比划着:海哥,这块烤着吃最香...
乌娜吉牵着一匹枣红马从马厩出来。
少女今天换了装束——鹿皮袍子改短了衣摆,腰上系着子弹带,红绳猎刀绑在大腿外侧,活像个鄂伦春版的花木兰。
那匹马是阿坦布送的成年礼,马鞍上挂着个崭新的皮囊,里面装着乌娜吉自己配的熊见愁药粉。
春海哥,今天往哪边巡?少女翻身上马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自从猎熊一战后,屯里再没人反对她跟猎队出行。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张手绘地图。
这是他用供销社买的铅笔头,照着重生前的记忆画的。
三家屯的位置被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着二字。
去这儿。他指向东南方向,顺道把我年前的存货取了。
二愣子眼睛一亮:海哥,是不是咱们没来老金沟时藏的那张...
郭春海扫了眼周围。
几个屯里人正在分鹿肉,但保不准有人耳朵尖。
那张缺趾熊皮和上等熊胆,搁现在能换一杆五六半。
托罗布牵马过来时,肩上挎着两杆枪——他自己的五六半和那支被熊拍弯的。
他咧嘴一笑:修好了,就是准星有点歪,五十米内凑合用。
五人骑马出屯时,阿坦布站在仙人柱前目送。
老猎人腰间罕见地别了把五四式手枪——公社奖励他协助除害的。
郭春海知道,那枪里八成只压了三发子弹,老猎人舍不得多装。
——
三家屯的轮廓出现在山脊线上时,郭春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之初,他就是在这个屯子外的岩洞里度过了最艰难的半个月。
如今岩洞口的积雪依旧,只是多了几串野兔的脚印。
就那儿。他指向山脚下一块突出的岩石,二愣子望风,其他人跟我来。
乌娜吉利落地拴好马,从鞍袋取出个小铁锹。少女最近总带着些出人意料的工具,据说是跟外屯里汉族媳妇学的。
郭春海蹲在岩洞口,手指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层——重生前他当兵时学的野外储藏法,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往下一尺。他用猎刀柄敲击冻土,有个桦皮匣子。
哎呦!这不是郭小子和二愣子吗?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郭春海回头,看见个穿着羊皮大氅的老汉正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杆老式火铳,枪管上缠着防滑的红布条。那老汉身材高大,步伐稳健,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毅和果敢。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知道在这深山老林中,遇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警惕地盯着老汉。
老汉似乎察觉到了郭春海的敌意,他缓缓地放下火铳,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年轻人,莫要惊慌,我并无恶意。”
郭春海听了这话,心中稍安,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老汉,于是放松了警惕。
老汉接着说道:“这山林中常有猛兽出没,你若要前行,需多加小心。”说完,他扛起火铳,转身又钻进了林子,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老汉满脸皱纹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像两粒黑豆。
王炮手!二愣子惊喜地叫道,您老咋在这儿?
郭春海赶忙起身行礼。
这位王炮手是三家屯的老猎户,去年冬天要不是他送的那十几张玉米饼子和半斤盐,他和二愣子差点没熬过来。
王炮手把火铳往地上一杵,捋着花白胡子直笑:我远远瞅见几匹马,还当是偷牲口的,走近一看竟是你们俩小子!老人打量着乌娜吉和托罗布,这是...处对象了?
乌娜吉的脸地红了,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
郭春海连忙解释:这是老金沟阿坦布家的姑娘,那位是托罗布大哥。
知道知道!王炮手拍着大腿,阿坦布那倔驴还没死呢?上回为张狐狸皮差点跟我干起来!老人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在这鬼鬼祟祟挖啥呢?
郭春海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取点存货,去年埋这儿的。
铁锹碰到硬物时发出闷响。乌娜吉扒开浮土,露出个用松脂密封的桦皮容器。
郭春海撬开盖子,棕黑色的熊胆完好无损地躺在苔藓中间,表面结着层薄薄的霜。
王炮手眼睛瞪得溜圆,草胆啊!这品相少说值三百!老人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你们老金沟前阵子用新式枪打了头食人熊?
托罗布警惕地看了眼王炮手,手不自觉地摸向枪带。郭春海笑着打圆场:运气好,五六个人围住的。
走走走!上家去!王炮手热情地拽郭春海胳膊,让你婶子炖个飞龙汤,咱爷几个好好唠唠!
二愣子闻言脸色一变,偷偷对郭春海挤眼睛。
郭春海想起王炮手那出了名吝啬的婆娘——去年送他们东西时,那妇人足足骂了三天街。
改日吧王叔。郭春海婉拒道,还得赶回老金沟交差,阿坦布等着呢。
王炮手也不勉强,哈哈一笑:怕你婶子的擀面杖是吧?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拿着,新炒的松子,比你们老金沟的香!
郭春海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布包,闻到一股焦香味。
老人又凑过来低声道:最近少往野猪岭那边去,我前儿个看见些怪脚印,不像熊也不像虎,邪性得很。
乌娜吉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样的脚印?
王炮手用火铳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这么大,爪印却像猫,步距快赶上熊瞎子了。老人摇摇头,我打了四十年猎,头回见这玩意儿。
另一个坑里的熊皮被挖了出来。
不知是貂还是狐狸,啃掉了皮子边缘的一圈毛。
郭春海抖开皮子,熊皮身上被捅破的地方还在,价值已经折了三成。
可惜了。王炮手摸着被啃坏的边缘,要不我拿回去让你婶子给补补?她那针线活...
不用不用!二愣子连忙摆手,这点破损不碍事!
众人说笑间,太阳已经西斜。
王炮手望了望天色:真不去啊?你婶子今天蒸了粘豆包...
郭春海笑着把熊胆分出一小块:王叔,这个您拿着泡酒,治风湿好使。
老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山场上的事——哪片榛鸡多,哪条沟最近来了群野猪,说到兴起还要画地图给他们看。
回程路上,乌娜吉骑马跟在郭春海身侧。
少女忽然问:春海哥,那老汉说的怪脚印...
郭春海心头一动。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三家屯这一带确实流传过鬼猞猁的传说。
当时公社还组织过围剿,但一无所获。
明天多带些人来看看。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六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别跟阿坦布提王炮手说粘豆包的事。
为啥?
二愣子插嘴:老阿坦布最爱吃粘豆包,知道了准得闹着来三家屯!
众人哈哈大笑,惊起路边一群雪鹀。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背上的熊皮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缺趾的掌印在余晖中格外显眼。
第57章 鬼猞猁踪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黑夜中的一盏小灯。郭春海早已蹲在野猪岭的雪坡上,他的身影在这片洁白的世界里显得有些孤单。
他的手指轻轻地拨开表层的浮雪,像是在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浮雪被拨开后,下面露出了四个排列成梅花形状的浅坑。每个坑底都有三枚几乎不可见的小点,这些小点就像是隐藏在雪下的密码,只有郭春海这样的行家才能解读。
“步距一米六。”郭春海用树枝量了量这些浅坑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头看向二愣子,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比普通猞猁大两圈。”
二愣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浅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王炮手没瞎说,这畜生真成精了?”
就在这时,乌娜吉牵着黑箭走了过来。黑箭是一只向来勇猛的猎犬,但此刻它却夹着尾巴,鼻头紧贴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似乎对这片雪坡充满了恐惧。
少女乌娜吉见状,眉头微皱,她松开了手中的牵引绳,轻声对黑箭说:“去!”
黑箭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前蹿了两步,但突然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前刹住了脚步。它的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仿佛前面有什么让它极度害怕的东西。
“怪了。”托罗布见状,取下了肩上的五六半步枪,他的目光紧盯着黑箭,“这狗连熊都不怕,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害怕起来?”
郭春海眯起眼睛,望向雪坡下方,那里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树林,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树枝和树干。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只猞猁似乎并不是普通的野兽,它的出现让这片原本宁静的雪地变得充满了诡异和危险。
在朝阳微弱的光芒中,一串若隐若现的足迹宛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向着远处的柞木林延伸而去。这串足迹时而清晰可辨,时而又像是被刻意掩盖,时隐时现,仿佛行走者在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力度。
“看这里!”乌娜吉突然高声喊道,同时手指向两棵并生的白桦树。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去,只见树干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上赫然出现了几道崭新的抓痕,而树根下则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毛发。
郭春海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其中一根毛发,然后将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起来。
这根毛发的毛尖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灰色,而根部则是深棕色,近似于铁锈红色,中间段还有着明显的环状纹路。郭春海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对这种毛发再熟悉不过了——这毫无疑问是猞猁的毛发,但与普通的猞猁毛相比,这根毛显得更为粗硬。
“它在这里蹭痒。”站在一旁的二愣子突然开口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摸了摸树干上的爪痕,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乖乖,这高度……”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担忧,郭春海的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普通的猞猁站立起来蹭痒时,爪痕通常不过七八十厘米高。而眼前这道爪痕的高度,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郭春海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五六半步枪推上膛,然后冷静地说道:“大家小心,这只猞猁可能不简单。我们分两组行动,乌娜吉,你跟我走左翼,其他人走右翼。注意保持警惕,一旦发现猞猁的踪迹,不要轻易开枪,先观察情况再说。”
众人迅速分成两队,呈钳形之势,小心翼翼地向柞木林推进。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那只神秘的猞猁。
郭春海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锁定在雪地上那一串杂乱无章的足迹上。这些足迹原本应该是有规律可循的,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凌乱,仿佛猞猁在原地疯狂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这一奇怪的现象让郭春海心生疑虑,他不禁皱起眉头,暗自思忖:“这只猞猁为何会如此行为?正常情况下,动物的足迹应该是比较整齐的,除非它受到了惊吓或者想要掩盖自己的行踪。”
然而,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些足迹竟然延伸出了好几条方向各异的“支线”,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些“支线”有的通向岩石,有的则消失在灌木丛中,仿佛猞猁在故意制造假象,误导他们的追兵。
“障眼法。”郭春海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警觉。他立刻意识到,这只猞猁绝非等闲之辈,它显然是在利用周围的环境来迷惑他们,让他们迷失方向。
一旁的乌娜吉听到郭春海的话,眼睛突然一亮,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跟食人熊一样!”食人熊也是一种极其狡猾的动物,它们常常会使用类似的手段来躲避猎人的追捕,比如在雪地上留下虚假的足迹,或者故意绕圈子,让人误以为它们在某个地方,实际上却早已逃之夭夭。
正当他们讨论着猞猁的诡计时,黑箭突然对着右前方的灌木丛狂吠起来。郭春海迅速举起猎枪,瞄准了灌木丛,但他只看到被风吹动的枝条,并没有发现猞猁的身影。
就在这时,托罗布那边传来了一声呼哨。郭春海和其他人立刻朝着呼哨声的方向跑去,发现众人正聚集在一处岩壁前。岩壁高耸入云,宛如一座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垂直的岩壁上,离地两米多高的石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愣子好奇地用枪管捅了一下,那团东西随即掉落下来。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半只被啃得精光的野兔,连骨头都被嚼碎了。
“储粮洞。”托罗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皱起眉头说道,“猞猁一般不会吃骨头,它把这半只野兔藏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郭春海翻看兔尸。颈椎的断口平整得像刀切的,肋骨却被暴力咬碎。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猎食者习性。
继续追。他刚说完,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黑箭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众人急忙跟上,穿过一片低矮的榛丛后,眼前出现个不大的岩洞。洞口垂着冰溜子,地上散落着碎骨和羽毛。最骇人的是洞口前那片雪地——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足迹,有猞猁的,有兔子的,还有...狼的?
二愣子弯腰捡起个东西,狼爪子!
那确实是半只狼的前掌,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生撕下来的。乌娜吉检查洞口附近的血迹:不超过两天。
托罗布突然拽着众人后退:
洞里传出轻微的声,像是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黑箭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靠近洞口。
郭春海迅速打手势分配位置。五人呈扇形散开,枪口全部指向洞口。他正考虑要不要往洞里扔个石头,乌娜吉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少女端起五六半,对着洞顶上方三米处的岩壁地开了一枪。碎石和冰碴簌簌落下,洞里的声响戛然而止。
逼它出来。乌娜吉冷静地上膛,这距离打不穿岩石。
二愣子目瞪口呆:丫头你...
话音未落,洞里突然窜出个灰影。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蹿上岩壁,在近乎垂直的石面上如履平地。众人只来得及瞥见一条粗如儿臂的尾巴和两只尖耸的耳毛。
开火!
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子弹如雨点般射向岩壁,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然而,这些子弹却无一命中目标,全部落空。
那猞猁身手矫健,如闪电般在山岩间跳跃。它的动作敏捷而灵活,几个起落之间,就轻松地翻过山脊,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众人望着猞猁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只猞猁的速度和敏捷令人惊叹,它在如此险峻的环境中仍能如此自如地穿梭,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二愣子抬脚就要冲。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别进洞!
乌娜吉已经凑到洞口,正用枪管拨弄着什么:春海哥,你看!
洞口的碎石堆里,半掩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郭春海认出来,这是林场常用的炸药箱。箱子已经被暴力拆开,里面残留着些蜡纸碎片——用来包裹雷管的防潮材料。
这畜生吃炸药?二愣子一脸不可思议。
托罗布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周围的足迹:不,它在吃蜡纸上的蜂蜡。老猎人抬头看向郭春海,去年冬天太冷,野蜂蜜少,猞猁饿急了就会...
郭春海突然明白那些反常的食骸行为了。
这头猞猁不仅体型巨大,还养成了啃食人造物的习惯——就像那只食人熊一样。
回程时,黑箭反常地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乌娜吉悄悄收集了几根猞猁毛,塞进她的熊爪护身符里。众人路过早上发现兔尸的地方时,郭春海注意到树上的爪痕似乎比之前更高了。
明天多带弹药。他摸着发烫的枪管,这畜生比我们想的还聪明。
夕阳西下时,他们看见一只白化松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鄂伦春老人的话——这种鸟出现意味着山神要收人了。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里的弹匣,里面还有四发子弹。
猞猁皮在黑市上的价格,足够换二十个这样的弹匣。
第58章 纨绔猎鹿
黑箭的鼻子在雪地上来回逡巡,突然打了个喷嚏,夹着尾巴退到乌娜吉腿边。
郭春海蹲下身,指尖拨开松针,露出下面几个已经模糊的梅花形足迹——又是那头猞猁,而且不超过两小时前经过这里。
见鬼了。二愣子踢了脚树干,这畜生会遁地不成?
托罗布取下狗皮帽子擦汗,头顶蒸腾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昨儿追到野猪岭,今儿又绕回黑瞎子沟,它跟咱们兜圈子呢。
郭春海没说话。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开春确实有头鬼猞猁在林场周边流窜,但最后是被电网意外击毙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六半,钢制弹匣冰凉刺骨。
乌娜吉突然竖起手指: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狗吠,间或夹杂着清脆的枪响——不是五六半的闷响,而是小口径步枪特有的尖啸。
有人在打猎?二愣子伸长脖子,这季节马鹿还没出茸呢...
郭春海已经迈开步子:过去看看。
五人循声穿过一片白桦林。
狗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年轻人的叫骂。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停住了脚步。
三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两头体型硕大的马鹿正被五条猎犬围堵。
那可不是寻常的土狗,而是毛色油亮的专业猎犬——三条威玛猎犬,两条爱尔兰雪达,脖子上都系着红绸带。
左边!黑虎上啊!一个穿将校呢大衣的油头青年站在岩石上挥动手臂,胸前挂着副双筒望远镜。他旁边是个穿滑雪衫的卷发青年,正笨拙地往一支小口径步枪里压子弹。
最荒唐的是,两头马鹿中较大的那头,鹿角上竟然缠着条红绸子,显然是被人为标记过的。
二愣子瞪大眼睛,这不是围猎,这是屠宰啊!
托罗布已经黑了脸:是林业局养的那群马鹿,去年从梅花山引进的种鹿。
正说着,一条威玛猎犬扑向公鹿后腿。那鹿突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重重砸在狗背上。猎犬哀嚎一声,瘫在雪地里抽搐。另一条雪达犬趁机咬住鹿耳,却被公鹿甩头撞在树上,发出的骨裂声。
废物!油头青年破口大骂,夺过同伴的步枪就射。
子弹打在雪达犬和马鹿之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那青年非但不收手,反而连续扣动扳机。
第三枪终于命中——却是那条受伤的雪达犬。
猎犬的惨叫声中,两头马鹿趁机冲出包围圈。
赵卫国!你他妈眼瞎啊?卷发青年夺回步枪,黑珍珠值八百块钱呢!
叫赵卫国的油头青年满不在乎地甩甩分头:怕啥,我爸批个条子,再去军犬队挑两条。他踢了踢还在抽搐的猎犬,反正这废物也废了。
乌娜吉已经冲了出去。
少女跪在受伤的雪达犬旁边,手指轻按它汩汩冒血的腹部。
春海哥!她回头喊,还有救!
郭春海刚迈步,赵卫国就警觉地转过身:你们什么人?他眯眼打量着众人的装束,目光在五六半上停留片刻,民兵队的?
老金沟的。托罗布沉声道,你们是哪的?林业局现在允许打种鹿了?
赵卫国满不在乎地掸掸大衣:我爸是赵永贵。
见众人没反应,又补充道,地区林业局副局长!这两头鹿是去年运输途中逃跑的,不算种鹿。
郭春海已经蹲在乌娜吉身边。
雪达犬的伤口在右肋,子弹贯穿了肺部,粉红色的血沫随着呼吸不断涌出。
少女正用腰带死死压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让开让开!赵卫国走过来,死了正好晚上加菜。
乌娜吉猛地抬头,黑眼珠里燃着两团火:它是为你们受伤的!
哟,还是个小鄂伦春。赵卫国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摸乌娜吉的鹿角帽,丫头,跟哥哥去城里...
郭春海一把扣住他手腕:道歉。
你他妈...赵卫国刚要发作,突然看清郭春海腰间鼓起的弹匣包和肩上五六半的磨损痕迹,语气顿时软了三分,同志,误会。这狗是我们从哈尔滨犬舍买的,手续齐全...
卷发青年凑过来打圆场:卫国他爸批的狩猎证,我们这是正规打猎。他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来,抽根烟。
没人接烟。乌娜吉已经脱下棉袄内衬,撕成布条给雪达犬包扎。黑箭安静地蹲在一旁,时不时舔舔同伴的脸。
你们这么打猎,托罗布指着剩下三条带伤的猎犬,有多少狗够糟蹋的?
赵卫国面子挂不住了:老土帽懂什么!我们这是苏联猎法,放狗追,骑马跟,最后用枪收尾。他炫耀似的拍拍腰间皮套里的信号枪,看见没?德国货,一发光弹能把熊吓尿裤子!
二愣子突然笑出声:那你刚才咋不用?
赵卫国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响。
两头马鹿去而复返,站在五十米外的山坡上俯视众人。那头公鹿角上的红绸子格外扎眼,它前蹄刨着雪地,发出挑衅的喷鼻声。
妈的!赵卫国手忙脚乱地抢过小口径步枪,都别动!这次我亲自...
郭春海已经抬起五六半。他没用瞄准镜,仅凭肌肉记忆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擦过公鹿角尖,红绸子应声而断。公鹿惊跳起来,带着母鹿瞬间消失在林海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卫国举着空枪僵在原地,卷发青年的烟掉在雪地上。
操...半晌,赵卫国憋出一句,你他妈哪支部队的?
郭春海没理他,弯腰查看乌娜吉怀里的猎犬。雪达犬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众人,像是在质问什么。
带回去。乌娜吉声音发颤,阿坦布有药。
赵卫国突然拦住他们:等等!这狗是我们的财产!他掏出皮夹,不就是钱吗?开个价!
郭春海盯着这个油头青年看了三秒,突然笑了:行啊,拿你那把信号枪换。
赵卫国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套,眼珠转了转,...再加五十块钱。
春海哥!乌娜吉惊呼。怀里的猎犬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涌出大量血沫。
郭春海不再废话,直接解下自己的弹匣包拍在赵卫国手里:五个满弹匣,换这条狗。
赵卫国眼睛一亮。1984年,五六半的弹药管控严格,黑市上五发子弹能换一斤肉。他迫不及待地解开弹匣包检查,里面确实是黄澄澄的制式子弹。
成交!他忙不迭地解下信号枪,不过这狗肯定活不...
乌娜吉已经抱着猎犬翻身上马。郭春海最后看了眼剩下的三条伤犬,其中一条威玛的前腿已经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你们最好赶紧带狗去看兽医。他冷冷地说,否则别说狩猎,走不出这林子。
回程时,乌娜吉的马鞍前横躺着奄奄一息的雪达犬。少女把自己的鹿皮袍子盖在它身上,不时低头查看伤口。
值得吗?托罗布小声问,五个弹匣换条快死的狗...
郭春海没回答。重生前他见过赵卫国这类人——80年代中期兴起的狩猎爱好者,用金钱和关系破坏了几十年形成的狩猎规矩。那头猞猁如果落在他们手里,大概会被活活折磨死。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赵卫国的咒骂和猎犬的哀鸣。郭春海不用回头也知道,又一条狗被掉了。
乌娜吉突然说:它叫黑珍珠。少女手指轻抚猎犬的耳朵,那里有个烫出来的编号烙印,d-27...
二愣子嘟囔:还不如叫五十块呢,五个弹匣啊...
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他们遇见了那只白化松鸦。
这次它落在更近的树枝上,歪头盯着马鞍上的伤犬。
郭春海想起鄂伦春的古老传说——这种鸟是山神的信使,专门来收走那些不该死的灵魂。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弹匣包,心想明天得去找阿坦布要些子弹。
猞猁还在林子里游荡,而赵卫国那样的猎手,比十头猞猁还危险。
第59章 人肉盾牌
赵卫国的惨叫声就像一把钝刀子,虽然不够锋利,但却一下子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这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
郭春海听到这声惨叫,急忙勒住马缰,他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树丛剧烈地晃动着,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其中搅动。随着树丛的晃动,一群松鸦被惊起,它们拍打着翅膀,发出嘈杂的叫声,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活该!”二愣子见状,往雪地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让这孙子糟践猎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恨和不屑。
乌娜吉怀里的雪达犬突然不安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少女连忙轻抚它的耳朵,柔声安慰道:“黑珍珠,别怕,没事的……”然而,雪达犬的呜咽并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凄厉起来。
“黑珍珠也听见了……”乌娜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远处的树丛,似乎能透过那茂密的枝叶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托罗布皱起眉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犹豫地说道:“要不要……”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郭春海已经迅速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朝着惨叫声的方向奔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因为他想起了重生前见过的太多林场事故——那些城里来的愣头青,往往因为对林场环境的不熟悉和对危险的无知,而遭遇不幸,死得最难看。
五人催马穿过灌木丛,黑箭跑在最前面,它的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然而,当它接近那片林间空地时,却突然反常地放慢了速度,它的耳朵紧贴在脑后,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
郭春海见状,连忙用拇指拨开五六半的保险,将枪口对准前方。雪光映照在准星上,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
当他们终于来到林间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
赵卫国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生气地瘫坐在一棵倒木旁边,他身上原本笔挺的将校呢大衣此刻已经被撕扯成了一条条的布条,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他的右臂更是惨不忍睹,上面赫然有着三道深深的爪痕,伤口深得几乎可以看见骨头,鲜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往外冒。
与赵卫国相比,他的卷发同伴的状况更加糟糕。他的滑雪衫后背已经完全被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的肌肤,而那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血道子,看起来触目惊心。此刻,他正手脚并用,拼命地往树上爬,似乎想要逃离某种可怕的威胁。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悠然自得地蹲坐在五步之外的一块岩石上,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郭春海的呼吸在看到这头猞猁的瞬间,猛地一滞。
这头猞猁的体型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当它蹲坐下来时,肩部的高度竟然将近一米!它那灰褐色的皮毛光滑而浓密,皮下的肌肉线条分明,显示出强大的力量。然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还是它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虹膜的中央,瞳孔缩成了两道漆黑的细线,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感觉,仿佛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物,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救……救命啊!”赵卫国突然瞥见了郭春海等人,他的脸上顿时涕泪横流,惊恐万分地喊道,“开枪啊!快打死它!”
猞猁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对赵卫国的呼喊有所反应,但它的身体却依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要移动的迹象。
郭春海见状,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枪口,瞄准了那只猞猁。然而,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这头狡猾的畜生竟然巧妙地将自己的身体置于赵卫国和枪线之间。
这意味着,任何一颗子弹在击中猞猁之前,都必然会先穿过赵卫国的身体。
散开。郭春海低声道,托罗布左翼,二愣子右翼。
猞猁突然动了。
它轻盈地跃下岩石,却不是扑向猎物,而是绕着赵卫国缓缓踱步,就像猫戏弄垂死的老鼠。随着猎人们的移动,它始终调整角度,把赵卫国当作肉盾挡在枪口前。
二愣子额头冒汗,这畜生成精了?
乌娜吉突然下马,从马鞍袋掏出个皮囊。她倒出把暗红色粉末抹在箭头上——是改良过的熊见愁。少女张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鹿角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丫头别!托罗布急道,那玩意儿对猞猁...
箭已离弦。猞猁闪电般侧跳,箭矢深深扎进赵卫国耳畔的树干。粉末爆散开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刺鼻的辛辣味。
这招奏效了。猞猁连打两个喷嚏,本能地后撤几步。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赵卫国衣领,猛地往后拖。
乌娜吉的五六半响了。子弹擦着猞猁头顶飞过,打落一蓬松针。那畜生竟不退缩,反而趁郭春海救人的空档猛扑上来!
郭春海闻到了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猞猁的利爪离他面门不到三尺时,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
哒哒哒!
子弹打在猞猁周围的雪地上,激起一串雪浪。那畜生终于退缩了,几个起落蹿上岩壁,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让郭春海后脊发凉——不像是野兽的惊恐,倒像是...嘲讽?
追啊!赵卫国突然尖叫,它要跑了!
没人理他。郭春海检查了下弹匣,还剩四发。猞猁已经消失在岩壁上方,现在追上去只会陷入它的主场。
卷发青年从树上滑下来,裤子湿了一大片:多...多谢同志们...
谢个屁!赵卫国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岩壁破口大骂,那可是猞猁!一张皮顶你们半年工分!就这么放跑了?
乌娜吉正在给黑珍珠喂水,闻言抬头冷冷道:刚才是谁在喊救命?
赵卫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夺过同伴的小口径步枪:我非要...
咔嗒。
郭春海的五六半顶在了他后心。声音比北极风还冷:枪,放下。
空气凝固了。赵卫国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却不敢回头。最终还是托罗布打破沉默:先包扎吧,伤口感染了得截肢。
回程时多了两个伤员。赵卫国的右臂用撕碎的大衣草草包扎,每走几步就哼哼唧唧。他的同伴更惨,后背伤口不断渗血,只能趴在马背上。
春海哥。乌娜吉悄悄靠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你看。
那是几根灰褐色毛发,根部带着皮屑——是从岩缝里勾出来的。郭春海对着阳光细看,发现毛干上有不正常的蓝色反光。
炸药残留。他低声道,那畜生真吃蜡纸。
乌娜吉忧心忡忡地望向岩壁方向:它还会回来吗?
郭春海没有回答。重生前的记忆里,这头猞猁最后是触电死的。但现在它尝到了人血的味道,事情就不好说了。
赵卫国突然在后面嚷嚷:喂!你们老金沟有没有电话?我要给我爸...
没有。二愣子头也不回,有也不给你用。
路过早上的战场时,雪地上只剩一滩冻结的血迹。那条被赵卫国打死的雪达犬不见了,只留下拖拽的痕迹通向灌木丛。
猞猁拖走的。托罗布检查痕迹,这畜生...连同类都吃。
乌娜吉把黑珍珠裹得更紧了些。郭春海注意到少女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日落时分,他们遇见了那只白化松鸦。这次它落在更低的树枝上,歪头看着马队经过。赵卫国突然举起小口径步枪,却被郭春海一把按下枪管。
那是山神的信使。乌娜吉声音像结了冰,打了要遭报应。
赵卫国嗤笑一声,却也没再坚持。
他的目光在众人背着的五六半上打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郭春海摸了摸空荡荡的弹匣包。
明天得去找阿坦布补充弹药,还要想办法处理这两个麻烦精。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抹灰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头猞猁正在高处俯瞰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像两团跳动的鬼火。
第60章 冤家路窄
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仿佛能穿透人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赵卫国坐在病床上,被这股气味熏得眉头紧皱,他的鼻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样,难受极了。
护士正全神贯注地给他右臂缝针,每穿一针,赵卫国就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哎呦”。这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隔壁床的伐木工人不断地撇嘴,似乎对他的表现颇为不满。
“轻点儿!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赵卫国突然冲着护士大吼一声,满脸怒容。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一抖,针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肉里。
赵卫国疼得龇牙咧嘴,他扭头对站在一旁的跟班小李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群土包子,居然敢拿枪指着我!”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小李正用红药水涂抹着脸上的擦伤,听到赵卫国的话,他连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哥,那怎么办?要不要我找县城的兄弟们去教训他们一下?”
赵卫国从病号服的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小李,阴沉着脸说:“找几个狠角色,去老金沟那片山转转。不用闹出人命,把他们的猎狗弄死几条就行。”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阴森森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小李接过钱,有些犹豫地说:“听说那些猎人都有枪……”
“枪?”赵卫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提高了嗓门,“我这就让我爸去查他们的枪支来源!五六半可是民兵的装备,他们老金沟算什么东西?”
护士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一抖,原本就有些颤抖的针头再次深深地扎进了赵卫国的肉里,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一般。赵卫国的惨叫声如同被撕裂的布帛,瞬间响彻了整个走廊,让人毛骨悚然。
时光荏苒,三天后的黑瞎子沟,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郭春海蹲在雪坡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积雪。积雪下面,几个清晰的梅花形足迹赫然显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冰晶,仿佛在诉说着这只动物不久前刚刚从这里经过。
“又扑空了。”二愣子满脸懊恼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松树,抱怨道,“这畜生比狐狸还精,每次都让它给跑了。”
就在这时,乌娜吉牵着两条狗缓缓走来。黑箭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专注地嗅着地上的足迹,而那条被救回来的雪达犬“黑珍珠”,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它的右肋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显得炯炯有神。
“春海哥,”乌娜吉快步走到郭春海身边,递过一个桦树皮小包,轻声说道,“黑珍珠找到这个。”
郭春海接过树皮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带着齿痕的蜡纸,正是林场用来包雷管的那种。纸片上还沾着一些淡蓝色的粉末,凑近一闻,有股刺鼻的化学味。
“那畜生真把这当饭吃了。”托罗布满脸愁容地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道:“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树枝断裂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黑箭和黑珍珠这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同时警觉起来,它们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是在向主人示警。
郭春海见状,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立刻散开并寻找合适的隐蔽位置。众人动作迅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四周的草丛和树木之间,如同幽灵一般。
没过多久,五个身着棉猴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空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他手中提着一根粗壮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似乎还拴着什么东西。紧跟在刀疤脸身后的,是四个长相各异、身材矮小的家伙,其中最瘦小的那个,郭春海总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郭春海心中暗叫不好——这不正是去年在县城外劫道时,被他用枪托砸掉门牙的那个黄毛吗!
“就这儿?”刀疤脸环顾四周,一脸狐疑地问身旁那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年轻人,“你确定那群猎人……”
“错不了!”棉袄青年赶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同时还不停地搓着手,似乎有些紧张,“赵哥说他们天天在这片转悠,专找什么猞猁……”
听到这里,躲在暗处的二愣子差点笑出声来,他觉得这几个家伙实在是太滑稽了。不过,他的笑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郭春海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乌娜吉已经悄悄给五六半上了膛,黑珍珠似乎感受到气氛紧张,乖巧地趴在她脚边不动。
妈的老子最烦进山。黄毛吐了口痰,上回遇见个鄂伦春丫头,差点没把我...
他话没说完就僵住了。郭春海端着五六半从树后走出来,枪口稳稳指向刀疤脸胸口:找我们?
五个混混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黄毛的门牙缺口明显抖了起来,裤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这怂货尿裤子了。
郭、郭哥!刀疤脸突然变脸,铁链掉地上,误会!全是误会!
穿棉袄的小李还没反应过来:疤哥?这就是赵哥要收拾的...
收拾你妈!刀疤脸反手一耳光把小李扇趴下,知道这是谁吗?去年把老刀他们一伙打住院的就是这位郭爷!
二愣子乐得直拍大腿:哎呦喂,这不是门牙兄吗?补上了?
黄毛捂着嘴直往后缩。剩下三个混混已经齐刷刷举起手来,活像被民兵抓了现行的小偷。
郭春海枪口点了点小李:赵卫国派你来的?
小李趴在地上直哆嗦:赵哥...不,赵卫国那王八蛋让我们来弄死几条猎狗...他突然抱住头,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
乌娜吉冷着脸走过来,黑珍珠跟在她身后。雪达犬虽然伤未痊愈,但威玛犬的体格优势仍在,往那一坐比混混们还高出半头。
就你们?少女轻蔑地扫了眼五人,黑珍珠一条狗就能把你们全放倒。
刀疤脸点头哈腰:姑奶奶说得对!我们这就滚...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对了郭爷,赵卫国他爸真在查你们枪的事,这是我偷看的文件...
郭春海接过纸条。上面是林业局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标题是《关于加强民间猎枪管理的通知》,落款正是赵永贵。他用枪管挑起刀疤脸下巴:还有呢?
赵卫国说...说要搞到你们五六半的批文...刀疤脸汗如雨下,他认识武装部的人,说要扣你们个非法持械的帽子...
托罗布脸色变了。老金沟的五六半确实来路不正,是郭春海重生前当民兵连长时藏的。
滚吧。郭春海收起纸条,告诉赵卫国,再敢打老金沟的主意...他拍了拍五六半的枪管,下次见面就不是聊天了。
五个混混如蒙大赦,拖起小李就跑。黄毛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门牙又磕掉半截。
乌娜吉捡起他们落下的铁链:就这还学人当混混?
二愣子突然指着黑珍珠:嘿,这狗神了!雪达犬正对着猞猁足迹方向低声咆哮,前爪不停刨雪。
郭春海蹲下一看,雪下埋着半截雷管——正是猞猁最爱的。更令人不安的是,雷管上的生产日期是1984.1,几乎就是他们猎杀食人熊的时间。
这畜生一直在跟踪我们。托罗布倒吸凉气,从野猪岭到黑瞎子沟...
乌娜吉解开黑珍珠的牵引绳:让它试试?
雪达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众人急忙跟上,穿过一片灌木丛后,眼前出现个废弃的伐木场。几间木板房歪斜着,门口堆着生锈的油桶。
黑珍珠停在一间标有危险品的板房前狂吠。门锁已经被暴力破坏,从爪痕看正是猞猁的杰作。郭春海小心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十几个炸药箱被撕开,蜡纸散落一地。
二愣子踢了脚空箱子,这得吃多少...
托罗布突然拽着众人后退:看地上!
尘土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呈喷射状。黑珍珠凑过去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是猞猁的血,混杂着火药味。
受伤了?乌娜吉疑惑道。
郭春海摇头:不像。这血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他指着墙角一滩蓝绿色呕吐物,吃太多炸药,吐了。
回程时众人都心事重重。猞猁对炸药的病态渴求、赵卫国的报复、枪支来源可能被查...黑珍珠倒是精神抖擞,跑前跑后地嗅着各种痕迹。
这狗不一般。托罗布摸着雪达犬的脑袋,要是能训练出来...
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春海哥,你看。
路边枯树上,那只白化松鸦又出现了。
这次它嘴里叼着个亮闪闪的东西——像是金属碎片。
见众人靠近,鸟儿振翅飞向深山,翅膀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纸条。
重生前的记忆里,赵永贵后来确实当上了地区林业局长,90年代还因为倒卖虎骨坐过牢。
但现在,这个未来的贪官正威胁着老金沟的猎队。
远处传来黑珍珠兴奋的吠叫。少女和猎犬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61章 持枪证风波
县医院走廊里,小李的惨叫声像杀猪似的。
刀疤脸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黄毛趁机把痰盂扣在他头上,金属桶的咣当声在走廊里回荡。
赵哥...赵哥救命啊!小李蜷缩在长椅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病房门开了条缝,赵卫国探出缠着绷带的脑袋:吵什么吵!看清状况后,他皱眉道,又没办成?
刀疤脸揪着小李衣领提起来:这王八蛋害我们兄弟差点吃枪子!他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窗台上,赵哥,这活儿接不了,老金沟那帮人是硬茬子。
赵卫国刚要发作,走廊尽头传来皮鞋的咔嗒声。
一个穿四个兜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来,胸前的林业局工作证随步伐晃动。
赵卫国瞬间变脸,歪着嘴哼哼,我胳膊疼...
赵永贵扫了眼混混们,目光像刷子似的刮得几人直缩脖子。刀疤脸赶紧鞠躬:赵局长,我们这就走!
等混混们逃远,赵永贵才开口:不成器的东西,找这些地痞能成什么事?他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保卫科明天去老金沟查枪,你老实待着。
赵卫国接过文件一看,是《关于开展林区猎枪专项检查的通知》,落款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
他顿时来了精神:爸,他们那五六半肯定来路不正!
用你说?赵永贵冷哼,民兵装备流落民间,够他们喝一壶的。
——
清晨,老金沟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整个屯子都显得有些朦胧。就在这时,两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屯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打头的那辆摩托车上,跳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身穿绿色军装,臂章上“林场保卫科”几个黄色的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查枪!”壮汉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声音震得屯口老榆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起来。“有制式武器的都出来登记!”他的声音在屯子里回荡,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叫醒。
郭春海正在屋里给黑珍珠换药,听到外面的喊声,他和二愣子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乌娜吉反应最快,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找阿坦布。
保卫科的人动作迅速,已经在屯中央支起了一张桌子。领头的壮汉姓马,据说曾经参加过珍宝岛战役,转业后就专门负责林区的治安工作。他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一本花名册,嘴里念叨着:“老金沟共有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五支,持有人郭春海、二愣子……这名儿起的……托罗布……”
“在这儿呢。”郭春海拎着五把枪走了过来,他把枪机全部卸下,用麻绳拴成一串,然后放在桌子上,“持枪证在阿坦布那儿。”
马科长眯起眼睛,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生硬地问道:“持枪证?你们屯哪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哎呀,马科长!”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这位老人正是阿坦布,他今天的穿着格外引人注目,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胸前还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劳模奖章。
阿坦布走到马科长面前,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马科长的手,笑着说道:“大老远来咋不提前捎个信呢?”马科长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坦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阿坦布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着一套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颇为精神。马科长定睛一看,原来是县革委会的李副主任。马科长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说道:“李主任?您怎么也来了……”
李副主任面带微笑,摆了摆手,说道:“陪老战友来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拍了拍阿坦布的肩膀,继续说道:“七五年扑山火的时候,要不是阿坦布带路,我们指挥部可就被火头给‘包饺子’啦!”
阿坦布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马科长,说道:“马科长,这是咱们屯的持枪证,去年就办好了,一直没顾上去局里备案。”
马科长抽出文件一看,眉毛跳了跳——确实是武装部核发的持枪证,日期是1983年11月,盖章签字一应俱全。他狐疑地看了眼李副主任,后者正若无其事地研究自己的指甲。
枪号都对得上?马科长不死心。
您随便查。郭春海把枪一支支摆开,03厂的货,膛线都没怎么磨。
检查工作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中午,马科长非常认真细致,甚至连枪托上的出厂编号都仔细核对过了,可还是找不出任何问题。在离开之前,他盯着郭春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问道:“小伙子,你以前当过兵吧?这枪保养得比我们民兵连的还要专业呢。”郭春海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马科长猜得没错,郭春海在重生之前,确实在边防部队待过整整五年。那时候,擦枪对他来说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所以他对枪械的保养自然非常在行。
李副主任走在最后,他趁没人注意,悄悄地对阿坦布说:“老赵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了。他儿子在哈尔滨惹了麻烦,正想拿你们屯子来立个政绩呢。”阿坦布听了,心中有些不安,他赶紧塞给李副主任一包大前门香烟,并叮嘱道:“您多费心,最近可别往北坡去啊,听说那边有偷猎的。”
等这些人都走了之后,乌娜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阿坦布:“阿爸,这持枪证是从哪儿弄来的呀?我怎么都不知道呢?”阿坦布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张空白的持枪证。他解释道:“这是李主任去年给的,一直都没填呢。”
老人狡黠地眨眨眼,昨晚上照着你们的枪现写的。
二愣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那……那不算造假?”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颤抖。
阿坦布却显得理直气壮,他振振有词地解释道:“笔迹是真的,章也是真的,日期往前写又能算什么呢?”他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愧疚之意,甚至还举例说,“搁以前打小鬼子的时候,没枪的猎户还发木头枪吓唬人呢!”
郭春海听了阿坦布的话,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在重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李副主任和阿坦布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所以他才敢如此大胆地提前准备好这些材料。只是他没有料到,赵永贵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这让他意识到,那头猞猁必须要尽快解决掉才行。
下午,猎队的成员们聚集在仙人柱里,共同商讨应对猞猁的策略。郭春海铺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蓝记号。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语气凝重地说:“猞猁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缩小。”接着,他详细地介绍道,“野猪岭、黑瞎子沟、伐木场,这三个地方就像一个三角形一样,是猞猁目前最常出没的区域。”
托罗布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它在找什么呢?”
乌娜吉轻轻地抚摸着黑珍珠的脑袋,突然说道:“炸药。”她的声音很轻,但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笃定。“它上瘾了,就像……”少女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阿坦布,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把“酒鬼”两个字咽了回去。
阿坦布却出人意料地没反驳。老猎人从箱底取出个皮口袋,倒出一堆古怪物件:熊骨雕的铃铛、桦树皮卷成的哨子、染成红色的兽筋绳...
三天了,枪打不着,狗追不上。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得请山神指路了。
乌娜吉翻了个白眼:阿爸!都啥年代了...
闭嘴!阿坦布罕见地对女儿发了火,你当那畜生是寻常野兽?吃炸药长大的东西,枪子儿都未必好使!
郭春海心头一动。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有些动物沾染后会变成,寻常手段确实奈何不得。难道阿坦布看出了什么?
夜幕降临时,阿坦布独自去了山神庙。那是屯后一棵老红松,树干上刻着人脸,枝头挂满褪色的布条。郭春海远远看见老人摆出酒肉,摇着铃铛跳起古怪的舞蹈。
乌娜吉闷闷不乐地擦着五六半:春海哥,你真信那些?
郭春海不置可否。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山神存在与否还真不好说。他递给少女一盒子弹:明天进山,多带弹药。
二愣子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海哥!黑珍珠不见了!
三人打着手电找遍屯子,最后在屯口的雪地上发现一串狗爪印,笔直通向深山。
奇怪的是,脚印旁还有几个模糊的人类足迹——像是有人故意踮着脚走路。
乌娜吉脸色煞白:是猞猁!它来把黑珍珠...
郭春海摇头,手电光照在足迹旁的几个烟头上:是人。有人用食物引走了狗。
远处传来阿坦布悠长的吟唱声,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夜风吹动老红松上的布条,发出簌簌的响声,宛如山神的回应。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弹匣。
明天不仅要对付猞猁,还得提防暗处的人。
月光下,乌娜吉的红绳猎刀泛着冷光。
第62章 血布引踪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飘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郭春海掀开狍皮门帘时,看见老猎人正往个桦皮碗里滴入某种暗红色液体。
火塘边摆着几样古怪物件:一撮黑狗耳尖毛、三根乌鸦尾羽、还有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来了?阿坦布头也不抬,把门帘扎紧,女人不能看。
乌娜吉在门外跺脚:阿爸!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
闭嘴!阿坦布罕见地发了火,灰白胡子直颤,那畜生吃了炸药,已经不是寻常野兽了!他举起桦皮碗对着光看了看,黑狗血不够纯,谁家媳妇来月事的?
二愣子红着脸往后缩:大爷,这...这咋问啊...
郭春海认出了那块红布——鄂伦春猎人最忌讳的经血布,据说能破一切邪祟。
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58年围剿时就用过这招。
半耳家的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托罗布小声道,我去要?
阿坦布摇头:得自愿给的才灵验。他忽然盯住郭春海,你小子是个汉人,看起来身上带着阴阳气,去要最合适。
郭春海心头一跳。
老猎人平时从不提他的事,这会儿却说得如此自然。
没等他回应,乌娜吉已经冲了进来:我去!少女一把抓起红布,不就是找刘婶吗?
阿坦布想阻拦已经晚了,气得直拍大腿,丫头片子坏了规矩!
乌娜吉跑得比鹿还快。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红布变成了深褐色,叠得严严实实装在桦木盒里。
阿坦布用火钳夹着布角放进火塘,一股古怪的焦糊味顿时弥漫开来。
都抹眼皮上。老猎人蘸着灰烬往自己眼眶涂,一个时辰内能看见那畜生的阴气。
二愣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立刻辣得直流泪:大爷,这玩意儿抹多了瞎眼啊!
郭春海也涂了些。
灰烬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眼前突然闪过几个画面——挂着冰溜子的岩洞、撕碎的雷管包装、还有双琥珀色的竖瞳眼睛。重生以来,这种预感还是头一次出现。
阿坦布已经全副武装:熊骨铃挂在腰间,神鼓绑在背后,连猎刀柄都缠上了红绳。老人看了眼郭春海的表情:看见了?
西北方向。郭春海不确定地说,有个岩洞...
阿坦布抄起五六半,太阳落山前到那儿!
——
五人骑马向西北疾驰。黑珍珠跑在最前面,它身姿矫健,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西北的天际。伤愈的雪达犬紧紧跟随其后,展现出惊人的耐力,它的步伐稳健而有力,仿佛永远都不会疲惫。
时不时地,雪达犬会停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众人。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执着,仿佛在告诉大家,它知道前进的方向。而更奇怪的是,它行进的路线与郭春海预感的方位完全一致,这让众人感到十分惊讶。
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这只雪达犬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能够预知前方的道路?还是说,它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决定密切关注雪达犬的举动,看看它是否会带领他们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神了!二愣子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海哥,你咋知道的?
郭春海无法解释。
倒是乌娜吉若有所思:阿爸说,春海哥身上沾了阴阳气,阿爸用仪式把气引出来了...
闭嘴!阿坦布在前头呵斥,这事能乱说吗?
太阳偏西时,他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坳。
岩壁上果然有个半隐在冰溜子后的洞口,周围散落着被撕碎的蜡纸。
黑珍珠突然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
在那儿!乌娜吉眼尖,指着岩壁上一处凸起的石头。
郭春海眯起眼。
涂了灰烬的眼皮火辣辣的,但视线出奇地清晰——石头上方有团模糊的灰影,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若不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偶尔反光,根本看不出是活物。
阿坦布做了个的手势。众人分散开来,枪口全部指向岩壁。
郭春海悄悄把保险拨到单发,准星稳稳框住那团灰影。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岩石上的灰影猛地弹起,众人这才看清它全貌——那猞猁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肋骨根根分明,但肌肉线条反而更加凌厉。子弹擦过它后腿,带起一蓬血花。
打中了!二愣子欢呼。
猞猁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它没有立即逃窜,而是沿着岩壁横向移动,始终把受伤的后腿贴在石壁上。更诡异的是,它行走过的路线竟然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痕迹——正是郭春海涂灰烬后看到的!
阿坦布吹响熊骨哨,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猞猁几个起落翻过山脊。众人追上去时,雪地上只有零星的血迹,足迹到溪边就消失了。
黑珍珠在岸边打转,显然被水流冲淡了气味。
分头找!郭春海指向对岸,乌娜吉跟我,其他人沿下游...
话音未落,上游百米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声。猞猁的身影在树丛间一闪而过,拖着条伤腿还能如此敏捷。
追出二里地,血迹又消失了。
这次是片乱石滩,每块石头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黑珍珠在一块巨石前狂吠,众人围上去却发现是个假洞——岩石后面只有几撮灰毛。
调虎离山!托罗布突然醒悟,那畜生把咱们引开了!
果然,返回溪边时,对岸的雪地上出现了新的足迹,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猞猁竟懂得声东击西!
太阳已经擦着山尖了。阿坦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天黑前抓不住,就...
春海哥!乌娜吉突然指着远处,黑珍珠找到东西了!
雪达犬站在个土坡上狂吠,前爪不停刨雪。众人赶过去一看,是个被雪半掩的地洞,洞口只有水桶粗,但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像是牙齿嚼碎骨头的声音。
阿坦布往洞里扔了块石头。回应他的是一声嘶哑的咆哮,洞里腾起股带着火药味的腥风。
是它老巢!二愣子兴奋地上膛,堵住洞口熏?
郭春海摇头。洞口太小,五六半发挥不了威力。
正犹豫间,乌娜吉已经解下腰间绳索:我下去!
胡闹!阿坦布和郭春海同时喝止。
黑珍珠突然箭一般冲向三十步外的灌木丛。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从众人头顶的树冠跃下——猞猁根本没进洞!
它一直潜伏在树上,等着猎人们分散注意力。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郭春海的子弹打空了,但乌娜吉的射击精准命中猞猁前爪。那畜生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却仍以惊人的速度蹿向密林。
追!别让它进林子!阿坦布边跑边往枪里压子弹。
猞猁的逃跑路线极其刁钻。它专挑灌木密集处钻,带刺的枝条抽打得追兵满脸血痕。有两次它甚至故意从陡坡滚下,引诱猎人们跟着跳,差点造成扭伤。
最险的一次,它突然折返冲向乌娜吉。少女仓促开枪只擦破它耳尖,猞猁的利爪却已经挥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黑珍珠从侧面扑来,和猞猁滚作一团。等郭春海赶到时,雪达犬脖子上已经多了道血口子,而猞猁再次消失在山石间。
天杀的畜生!阿坦布气得直捶地,比狐狸还奸!
太阳完全落山了。涂在眼皮上的灰烬早已被汗水冲净,那种奇异的视觉也消失了。众人筋疲力尽地聚在一起,清点伤势:二愣子棉袄被撕烂,托罗布手腕扭伤,黑珍珠需要重新包扎。
唯独郭春海若有所思地望着猞猁最后消失的方向。
明天带炸药来。他突然说,不是抓它,是引它。
乌娜吉猛地抬头:你要用阿爸的...
郭春海看向老猎人,用真炸药。那畜生不是爱吃这个吗?咱们设个宴。
阿坦布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中闪了闪。
老人解下熊骨铃摇了三下,铃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得用经血布包着,否则镇不住。
乌娜吉张了张嘴想反对,最终却默默低下头,给黑珍珠系紧了绷带。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镀了层银边,既像虔诚的信徒,又像困惑的叛逆者。
远处山脊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夜色里。
第63章 猞猁遗孤
黎明前的山风格外刺骨。
郭春海趴在一块覆着薄霜的岩石后,手指搭在五六半的扳机护圈上。
前方二十步处的地洞里飘出淡淡的腥臊味——是猞猁老巢的入口。
记住,他低声对两侧同伴说,那畜生出来先打后腿。
乌娜吉点点头,红绳猎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二愣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才握紧枪把。托罗布和阿坦布分别守在洞口两侧,老猎人的熊骨铃用布条缠紧了,生怕发出声响。
地洞前的空地上,郭春海精心布置了——三根用经血布包裹的雷管,旁边摆着块浸过蜂蜡的松木。
这是阿坦布的主意:经血破邪,蜂蜡引兽。
第一缕阳光爬上树梢时,洞口的杂草微微晃动。郭春海屏住呼吸——来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有着狰狞伤疤的前爪。那爪子悬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试探什么。忽然,猞猁整个头探出洞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缩成两道细线。它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瘦骨嶙峋,但肌肉线条像钢丝般紧绷。
再等等...郭春海用气音说。
猞猁的鼻子抽动着,胡须像雷达天线般颤动。它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伤腿已经结痂,但动作明显不如从前灵活。当它凑近雷管时,郭春海看清了它嘴角残留的蓝色粉末——这畜生果然毒瘾发作。
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猞猁的反应快得惊人,子弹只擦过它脊背带起一蓬血花。它没有立即逃跑,反而人立而起扑向最近的乌娜吉!
少女一个侧滚避开利爪,五六半在移动中连续击发。三发子弹呈品字形封住猞猁退路,逼得它转向阿坦布把守的位置。老猎人沉稳地单膝跪地,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纹丝不动。
这一枪精准命中猞猁后腿关节。畜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却仍拖着断腿向树林狂奔。黑珍珠如黑色闪电般蹿出,一口咬住猞猁尾巴,被甩飞出去又立刻扑上。
围住它!郭春海边跑边上膛。
猞猁被逼到悬崖边。绝境中的野兽爆发出最后凶性,它突然转身扑向二愣子,獠牙直取咽喉!二愣子仓促开枪只打中前肢,眼看就要被扑倒——
哒哒哒!郭春海调成连发的五六半喷出火舌。三发子弹全部贯入猞猁胸腔,打得它凌空翻了个跟头。
那畜生居然还没死!它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冒着血泡,竟又向乌娜吉冲去。这次五把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铁雨般倾泻而下。猞猁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最终重重摔在岩石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硝烟散去后,众人谨慎地靠近。这头困扰山林多时的野兽终于伏诛——身中十七枪,右耳缺了半截,尾巴断了一节,浑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毛。最骇人的是它大张的嘴里,獠牙上还带着黑珍珠的血。
死了。托罗布用枪管拨弄猞猁尸体,好硬的命...
阿坦布却对着东方念念有词,手里摇着熊骨铃。老猎人割下一撮猞猁耳尖毛,用红布包好塞进怀里:得镇住煞气。
乌娜吉已经跑到地洞前:我进去看看。
小心有崽!阿坦布急忙提醒,却晚了一步。少女半个身子已经钻进洞里。
郭春海握紧枪跟上去。洞里弥漫着腐肉和火药混合的怪味,借着洞口光线,他看到乌娜吉正跪在一堆枯草前,怀里抱着两团毛球。
春海哥...少女声音发颤,你看...
是两只猞猁幼崽。顶多半个月大,灰褐色的绒毛还没褪净,耳朵上的簇毛像两把小刷子。它们缩在乌娜吉臂弯里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声,全然没有母亲那般的凶相。
造孽啊。阿坦布跟进来看到这一幕,摇头叹气,母兽带崽时最凶,难怪...
二愣子凑过来戳了戳幼崽:这么小能养活不?
不行!阿坦布斩钉截铁,沾了人气的崽子放归也是死,养大了更危险——它们记仇!
乌娜吉却把幼崽搂得更紧了:母兽吃炸药发狂,它们又没吃。她突然抬头看向郭春海,黑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带回去养。
洞外突然传来黑珍珠的狂吠。众人跑出去一看,雪达犬正对着一堆枯枝低吼。拨开树枝,下面赫然是半条被啃得精光的猎犬腿——正是黑珍珠失踪的同窝兄弟。
看见没?阿坦布指着幼崽,这玩意儿养大了就是祸害!
乌娜吉却已经脱下棉袄裹住幼崽:母兽是母兽,崽是崽。她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串话,掏出红绳猎刀插在洞口,我向山神起誓,养不好就用命抵。
众人哑然。这是鄂伦春最重的誓,连阿坦布都不敢再反对。老猎人长叹一声,解下腰间皮绳串成简易笼子:先用这个装...别让屯里人看见。
回程路上,猎队气氛微妙。猞猁的尸体用麻袋装着横在马背上,幼崽则在乌娜吉怀里安静地睡觉。二愣子忍不住问:阿坦布大爷,您那经血布真管用?
老猎人摸了摸胡子:管不管用?最后是不是在雷管边上逮着它的?
可开枪打死的啊。二愣子挠头。
没经血布引路,你能找着它老巢?阿坦布瞪眼。
郭春海听着两人争论,想起重生前的军事训练——特种部队也会用气味诱饵。所谓经血破邪,或许只是古人不懂信息素原理的表述?
乌娜吉突然勒住马:春海哥,它们在抖...
两只幼崽不知何时醒了,正龇着乳牙发出嘶嘶声。更奇怪的是,它们的瞳孔在阳光下竟缩成和母兽一样的细线,完全不像普通幼崽的圆瞳。
阿坦布脸色骤变:扔了!这崽子不对劲!
乌娜吉却把幼崽藏进袍子里:饿的。她掏出块肉干撕碎喂食,幼崽立刻安静下来,但吞咽时喉间发出的声,怎么听都不像正常幼兽。
傍晚回到屯子时,阿坦布特意绕到山神庙挂了条红布。郭春海看见老人往布条上抹了些什么——像是猞猁血。
规矩不能破。老猎人嘟囔着,正月杀带崽的母兽...
乌娜吉已经抱着幼崽溜回家。郭春海帮着处理猞猁尸体时,发现它胃里除了雷管蜡纸,还有几块奇怪的蓝色结晶——不像自然界的矿物。
海哥!二愣子突然惊呼,你看这!
剥开的猞猁头骨内壁上,布满蜘蛛网般的蓝色纹路。
郭春海用刀尖刮了刮,纹路竟然渗进骨头里。
仙人柱里,乌娜吉正用奶瓶喂幼崽喝羊奶。
两只小家伙吮吸的样子天真可爱,但每当有人靠近,它们就会不约而同地露出上颚细小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
少女轻轻抚摸它们的耳簇:别怕,以后这儿就是家...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被山峦吞没。
屯口的白化松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飞向深山。
第64章 送崽风波
老金沟的清晨从来不会这么吵闹。
郭春海刚推开仙人柱的桦皮门,就看见十几个屯民围在阿坦布家门前。
最前面的是半耳老人,他手里攥着串陈旧的熊齿项链,正对着门内高声说着什么鄂伦春古语。
出啥事了?二愣子揉着眼睛凑过来。
郭春海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昨晚,乌娜吉怀抱着猞猁崽,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屯的路上。就在她快要到达屯子时,迎面撞见了去溪边打水的刘婶。这刘婶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她的嘴比公社广播站还快,有什么事情都能被她传得沸沸扬扬。
此时,屯里的人们正聚集在中央,阿坦布的脸色阴沉得仿佛比锅底还要黑。老猎人今天特意穿上了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这可是鄂伦春人在商议重要事情时才会穿的礼装。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柳条筐,里面铺着乌娜吉的鹿皮袄,两只猞猁崽正蜷缩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啃着肉条。
乌娜吉站在门槛上,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嗓音说道:“各位叔伯们,请听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几分,带着一丝焦急,“它们才刚刚半个月大,牙齿都还没有长齐呢……”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半耳老人打断了。半耳老人跺了跺他的鹿皮鞋,粗声粗气地说:“丫头!我可告诉你,五三年的时候,我叔叔曾经养过狼崽子,结果呢?最后全屯的羊都被咬死了一半!”
话音未落,一个缺门牙的老太太也挤上前,附和道:“就是啊,这玩意儿可记仇啦!等它们长大了,肯定会回来祸害咱们的!”说着,她还撩起额前的头发,露出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你们看看,我六岁那年就是被猞猁给挠的!”
乌娜吉见状,心中的不满和委屈愈发强烈,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继续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阿坦布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抄起桌上的奶茶碗,然后像扔石头一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只陶碗在坚硬的冻土上瞬间碎裂成了八瓣,碗里的奶渍像四溅的水花一样,溅到了乌娜吉的靴面上,形成了一滩难看的污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阿坦布,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愤怒。
阿坦布面沉似水,他死死地盯着乌娜吉,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日落前,这俩畜生必须送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阿坦布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群,然后提高了声音,郑重地说道:“我阿坦布以老金沟猎首的名义起誓!”
郭春海站在一旁,他注意到乌娜吉的手指紧紧地掐进了掌心,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少女的银耳环在晨光的映照下剧烈地晃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和愤怒。
尽管如此,乌娜吉的下巴却依然倔强地高高扬起,她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阿坦布的眼睛,反驳道:“送到哪?放归山林就是让它们死!”
就在这时,人群的后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哈尔滨。”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身穿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的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中年人走到阿坦布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递给阿坦布,自我介绍道:“我是动物园采购科的,听说你们逮了猞猁崽?”
二愣子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消息传得比枪子儿还快……”
中年人似乎没有听到二愣子的话,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那两只幼崽来。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咦”。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只幼崽的眼皮,那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被惊扰到的小动物一般,迅速地收缩成一条细线,隐约还泛着一丝淡淡的蓝光。
“这品种可真是够特殊的啊……”中年人端详着幼崽,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我们按一级保护动物来收购,一只八十块钱,怎么样?”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群,面带微笑地说道。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叹声,八十块钱在 1984 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啊!
然而,就在大家都为这个价格感到惊讶的时候,乌娜吉却突然一把抱起了柳条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卖!”
“一百!”中年人见状,连忙加价,“这价格都能买三杆新枪了!”
听到这个价格,阿坦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显然是被中年人的出价激怒了。
郭春海深知阿坦布是个老猎人,他这是发怒的前兆,于是赶紧上前打圆场:“同志,您别介意,这崽子的娘之前吃过炸药,脑子不太正常……”
“更好!”中年人眼睛一亮,兴奋地打断了郭春海的话,“我们正需要研究这种异常行为的动物呢……”
话刚说到一半,中年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讪笑着改口道:“我是说,动物园里有专业的兽医,肯定能治好它的。”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树梢,屯民们这才逐渐散去,留下中年人站在原地,望着乌娜吉和阿坦布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坦布家门前的雪地,原本洁白无瑕,如同银装素裹的世界。然而,此刻却被踩得稀烂,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风暴。雪地中,只有郭春海和二愣子还静静地陪着乌娜吉。
少女乌娜吉,此刻正抱着柳条筐,坐在门槛上。她的眼圈红红的,就像袍子上的绣线一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丫头啊,”阿坦布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山里的规矩是不能破的……”
“规矩规矩!”乌娜吉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猛地爆发了,“您用经血布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柳条筐里的小家伙,“它们连老鼠都没杀过!”
阿坦布被乌娜吉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郭春海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感叹,这丫头的嘴可真厉害。
这时,郭春海注意到柳条筐里的两只幼崽,它们正紧紧地抱着乌娜吉的手指,轻轻地吮吸着,喉间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凶相?简直就是两只可爱的小猫咪。
时间来到中午,屯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阿坦布家门前。车上下来一个采购员,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沓现金。
乌娜吉一见到采购员,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了山神庙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没办法,交易只能由阿坦布来完成了。
“这是省里的科研项目。”采购员边数着钱边对阿坦布说,“听说苏联那边也在研究动物行为变异呢……”
郭春海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重生前的记忆片段,在那段记忆里,1984 年的时候,确实有外国专家在东北地区采集异常动物的标本。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装作随口问道:“研究完了之后,这些动物标本会怎么处理呢?”
采购员显然没有察觉到郭春海的异样,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当然是制成标本啦。”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品种实在是太罕见了……”
然而,就在这时,采购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塞到郭春海的手里,压低声音说道:“同志,你看能不能帮忙劝劝那位姑娘啊?”
日落时分,郭春海终于在溪边找到了乌娜吉。只见少女正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根红绳和一把猎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块桦树皮。在她的脚边,堆着五六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动物雕像,有猞猁、马鹿,还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龙。
“这是给山神的赔罪礼。”乌娜吉头也不抬地说道,似乎对郭春海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我发过誓的。”
郭春海慢慢地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些动物雕像。他发现这些雕像虽然略显粗糙,但却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被乌娜吉刻画得非常精细。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乌娜吉的手指上,只见她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刀口,有些甚至还渗着血丝。而最让郭春海触目惊心的,是她左手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显然是刚刚才割破的。
郭春海心里很清楚,鄂伦春人只有在向山神起血誓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方式自伤。
它们会活着。少女突然说,等我在乡里当上干部,第一件事就是建个真正的保护区。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春海哥,你说十年后能成不?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见过的野生动物园——铁笼子里的野兽眼神呆滞,哪有半点山林野性?但他还是点点头:
吉普车开走时,整个老金沟都听见了幼崽的尖叫。那声音不像猫不像狗,倒像婴儿啼哭。乌娜吉没去送行,她在仙人柱里擦了一整晚的五六半,擦得枪管能照出人影。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发现自己的枪被动了手脚——保险簧调松了,扳机行程变短,连准星都被重新校准过。二愣子咋咋呼呼跑来,说他那把枪也被调过。
丫头半夜弄的。阿坦布闷头喝奶茶,她六岁就会调弩机。
屯口传来马蹄声。乌娜吉全副武装地骑在马上,腰间除了猎刀还别着把五四式——阿坦布压箱底的宝贝。少女眼圈还肿着,但下巴昂得老高:进山不?听说黑瞎子沟来了群野猪。
接下来的日子,乌娜吉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银饰,鹿皮袍子也改成了利落的短打。最让阿坦布头疼的是,她开始明目张胆地摆弄枪支,甚至敢跟男人们争论弹道学。
正月末的最后一个猎日,屯民们聚在祠堂分肉。乌娜吉扛着半扇狍子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那狍子两眼之间有个完美的弹孔。
好枪法。半耳老人嘟囔,就是丫头家家的...
乌娜吉把狍子往案板上一摔:阿叔,按老规矩,这肉该我分吧?
老人们面面相觑。按鄂伦春传统,谁打的猎物谁主持分配,但这规矩几十年没人当真了。阿坦布突然哈哈大笑,把自己的猎刀扔给女儿:
那天之后,屯里再没人提猞猁崽的事。只是有人发现,乌娜吉的箭囊里总插着根特别的箭——箭杆上缠着红绳,箭头是用某种蓝色玻璃磨制的。
山神庙的老松树上,多了串风干的猞猁齿项链。每当夜风吹过,牙齿相撞的声音就像某种野兽在低语。
第65章 弹药外交
林业局副局长办公室的搪瓷缸子砸在墙上时,隔壁档案科的人集体缩了脖子。赵永贵很少发这么大火,但今天他太阳穴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
你差点害死全家!赵永贵把《林业简报》摔在儿子面前,报纸头版赫然印着《老金沟猎队击毙食人猞猁》的标题,知道能杀猞猁的猎户是什么概念吗?
赵卫国捂着还没拆线的胳膊,嘟囔道:不就是几个拿枪的土包子...
土包子?赵永贵从抽屉里抽出本发黄的册子,五七年,三屯河猎虎队叛逃事件看过没?七个猎户带着十二条枪进山,剿匪部队追了三个月,最后死了十一个兵!
窗外的杨树影子斜斜地爬在水泥地上。赵卫国盯着父亲翻开的档案页——发黑的照片里,几个穿军装的人倒在雪地里,周围脚印杂乱,但致命伤全是眉心一个弹孔。
老金沟那帮人...赵永贵压低声音,我了解了一下,郭春海能二百米外打灭香火头,阿坦布年轻时徒手杀过熊,现在又多了个能调枪的鄂伦春丫头。他点了点儿子的石膏,你要真把他们惹急了,哪天死在山沟里,我连尸都收不回来!
赵卫国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郭春海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个死物。
那...那怎么办?
赵永贵从柜子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武装部刚批的狩猎专用弹药,你亲自送去。他意味深长地敲了敲纸袋,记住,在山里,猎户比局长好使。
——
老金沟屯口的那棵歪脖子柳,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仿佛是大自然在这个春天里的第一声问候。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驶来,卷起了一片尘土,仿佛是一头凶猛的野兽闯进了这片宁静的土地。
吉普车在屯口戛然而止,赵卫国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今天没有穿着那身威严的将校呢军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蓝布工装,显得格外朴素。然而,他胳膊上的石膏却格外引人注目,上面还用红漆写着“向猎人学习”几个大字,让人不禁对他的经历产生好奇。
“郭同志!”赵卫国远远地就看到了郭春海,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我给您送补给来了!”
郭春海正在教乌娜吉校枪,听到赵卫国的呼喊声,他缓缓地抬起头。而一旁的乌娜吉反应更快,她迅速地咔嗒一声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了赵卫国的心窝,那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别别别……”赵卫国见状,吓得差点跪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后备箱,连忙解释道,“这可是我爸特批的!五百发五六半子弹,两百发猎枪弹,还有二十枚训练用手榴弹!”
赵卫国的话音未落,二愣子刚喝进嘴的奶茶就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喊道:“手榴弹?!”
炸...炸鱼好用...赵卫国擦着汗解释,开春了嘛,给屯里添点荤腥...
郭春海用刺刀挑开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整齐排列,散发着枪油味。他捻起一发对着光看,弹底印着71-18的编号——这可不是普通民兵装备的批次。
赵局长太客气了。郭春海不动声色,我们猎户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用得着!赵卫国凑近低声道,听说北边来了群野猪,祸害庄稼...他突然瞥见乌娜吉腰间的五四式,对了!我爸说您这手枪该换了,下月有批六四式...
阿坦布不知何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吉普车旁,老猎人见状,毫不犹豫地用猎刀撬开手榴弹箱,然后凑近闻了闻,一脸狐疑地说道:“训练弹?这威力可不小啊,足够把熊仓子给炸塌了。”
听到这话,赵卫国的双腿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一个踉跄,差点碰倒了旁边的弹药箱。而郭春海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子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就在这时,重生前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1984年的春天,确实有一批军火从边境地区流失了,而后来……
突然,乌娜吉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咦”。她正翻检着子弹箱的底层,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只见她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个奇怪的弹头,这些弹头的铅芯外面包裹着一层蓝色的涂层,看起来十分诡异。
赵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这可能是装错了……”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郭春海突然打断了他:“留下吧。”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却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琢磨。接着,他又对赵卫国说道:“代我们谢谢赵局长。”
赵卫国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是,然后匆匆忙忙地跳上吉普车,驾车离去。由于太过慌乱,吉普车在开出屯口时,差点撞上了那里的拴马桩。
阿坦布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望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轻声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而此时,乌娜吉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一颗蓝头子弹,她瞪大眼睛看着里面的构造,惊讶地叫道:“春海哥!你看这……”
弹头里竟然藏着几粒蓝色结晶,这与之前在猞猁胃里发现的一模一样!郭春海和阿坦布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老猎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吩咐二愣子前往屯口放哨,以防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阿坦布小心翼翼地用猎刀尖蘸了一点结晶,仔细观察后说道:“这是边境货啊,老毛子打狼用的毒弹头。”郭春海心头猛地一震,他对这种子弹并不陌生。在重生前,他曾听闻过这种由苏联特种部队研制的子弹,其毒性极强,能够让人畜瞬间麻痹。在 90 年代的黑市上,这种子弹的价格更是被炒到了惊人的五十块钱一发!
乌娜吉突然插话道:“猞猁吃的就是这东西。”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箱弹药,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吉普车喇叭声,仿佛是在庆祝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打破了这片寂静。
“用不用?”阿坦布掂了掂手中的子弹,似乎在权衡利弊。
郭春海思考片刻,果断地回答道:“用。”但他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我们得稍微改动一下。”
夜幕降临,郭春海独自一人在仙人柱里,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擦拭着新得到的弹药。他专注地摆弄着这些致命的武器,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何将它们运用得恰到好处。
乌娜吉蹲在旁边,正用锉刀修改弹头形状。少女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却浑然不觉。
春海哥,她突然问,赵家父子为啥突然讨好我们?
郭春海想起《林业简报》上的照片——猞猁尸体旁站着李副主任。他笑了笑:有人比他们官大。
山神庙方向传来铃铛声。阿坦布又在祭拜山神了,这次供品里多了个奇怪的物件——赵卫国落下的牌打火机,被老猎人当成不洁之物献给了山神。
月光照亮弹药箱上的编号。郭春海特意记下了那几个数字:71-18。
乌娜吉把改好的子弹递过来。
少女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像极了那头猞猁最后的眼神。
第66章 醒熊惊魂
二月初二清晨,太阳刚刚爬上白桦树梢,给整个村庄带来了一丝温暖的晨光。郭春海刚刚给二愣子理完发,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打理一下,就听到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枪声。
“砰!砰!砰!”这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宁静的村庄里回荡着,仿佛是大自然中最美妙的交响乐。郭春海一听便知道,这是乌娜吉又在练习射击了。
自从她送走那只猞猁崽子后,乌娜吉似乎就与枪械结下了不解之仇。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来到屯口的空地上,手持那把五六半步枪,对着远处的靶子进行射击训练。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发子弹都能准确地击中目标。
郭春海不禁感叹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五六半步枪的枪管,一边回忆起乌娜吉的成长历程。
乌娜吉从小就对枪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每当郭春海擦拭枪支时,她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乌娜吉的枪法也日益精湛,如今已经能够轻松地击中远处的目标。
这把五六半步枪可是郭春海的宝贝,陪伴了他许多年时间。它见证了郭春海的青春岁月,也见证了乌娜吉的成长。如今看到乌娜吉如此熟练地使用这把枪,郭春海心里也有些许欣慰。
他深知,乌娜吉这个小姑娘天赋异禀,只要她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努力,日后必定会成为一名卓越的射手。就在郭春海沉浸于对乌娜吉枪法的赞叹之际,二愣子像一阵风似的,火急火燎地闯进了仙人柱。
“海哥!海哥!”二愣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满脸涨得通红,“那丫头又破纪录啦!一百米外居然打中了獐子的眼睛!”郭春海闻听此言,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心里很清楚,乌娜吉的枪法向来都是出类拔萃的,但能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击中獐子的眼睛,这着实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好,那我们赶紧去瞧瞧。”郭春海二话不说,迅速放下手中的猎枪,然后紧跟着二愣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口的空地走去。
屯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围拢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天的丰硕战果——一只成年獐子。这只獐子的左眼上赫然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而右眼却完好无损,显然是被乌娜吉那神乎其技的枪法给精准命中的。
孩子们兴奋地议论着乌娜吉的神勇,而郭春海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只獐子,心中对乌娜吉的枪法越发钦佩。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重生前听到的一个传说,说鄂伦春族曾经出过一位女神枪手。当时他还半信半疑,没想到如今这位女神枪手竟然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乌娜吉。
乌娜吉稳稳地坐在树桩上,全神贯注地拆解着手中的枪机,她的鹿皮靴边散落着几个弹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与半年前相比,少女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硬朗了一些。
“春海哥,”乌娜吉头也不抬地喊道,“这复进簧有点软了,得换一个。”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郭春海闻声,连忙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说道:“这是托罗布从县里捎回来的,厂里的原装货。”
乌娜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迅速接过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复进簧。她那沾满枪油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地拆换着零件,动作熟练而敏捷,这手艺可是她偷偷跟屯里的老修械匠学来的,如今她的技术已经比师傅还要麻利了。
就在这时,阿坦布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腰间新换了一把六四式手枪,那是赵卫国上周刚刚“孝敬”给他的。老猎人走到獐子旁边,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獐子的伤口,然后不满地哼了一声:“浪费子弹,打猎要打肺,一枪放倒才是真本事。”
“阿爸,”乌娜吉咔嚓一声装上了枪机,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调皮的笑,反驳道,“去年您打的那头熊,不也是三枪才倒的吗?”
老猎人闻言,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胡子因为气愤而直翘,就像被惊扰的猫尾巴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这声音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让老猎人如释重负。他连忙借机转移话题:“那小子又来干啥?”
说话间,赵卫国的吉普车已经卷着滚滚黄土,像一头狂奔的野牛一样冲到了空地上。
这次,赵卫国显然学乖了不少。他一下车,就先高高地举起双手,然后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个圈,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郭同志!好事儿!”赵卫国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林业局的公文递到了郭春海面前。
郭春海接过公文,只见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显得格外醒目。公文的内容是关于红旗林场四号区发生的一起黑熊伤人事件,由于情况紧急,林业局特聘老金沟猎队协助清除这头黑熊,并承诺如果成功,将给予现金二百元的奖励,而猎物则归猎队所有。
“我爸说,这可是特批的狩猎任务哦。”赵卫国凑近郭春海,压低声音说道,“其实那熊已经伤了四个人了,林场一直压着没上报……”
郭春海的目光快速扫过公文,当他的视线落在“四号区”三个字上时,突然停住了。他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离中苏边境不到二十里,这意味着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
“具体什么情况?”赵卫国焦急地问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是这样的,伐木队在放树的时候,不小心惊扰了熊仓子。那畜生像发了疯一样,一巴掌就把刘队长的三根肋骨给拍断了……”赵卫国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说到这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其实,他们砍的是红松,那可是国家二级保护树种啊……”
阿坦布和郭春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担忧。老猎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树龄有多大?”
“起码有百十年了吧……”赵卫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道,“都是那帮临时工乱来,我之前根本不知道!”
郭春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暗自思忖道:“红旗林场竟然在偷伐保护树种,这可是违法行为啊!而且,他们还惊醒了百年红松里的熊王,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这种事要是捅出去,赵永贵这个分管副局长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郭春海面无表情地对赵卫国说:“子弹。”
赵卫国立刻心领神会,他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只见后备箱里摆放着两箱五六半子弹,一箱手榴弹,还有三把崭新的丛林砍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在众多物品中,有一个铁皮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当它被打开时,人们惊讶地发现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发拇指粗细的大号弹壳,这些弹壳正是 12 号霰弹。
赵卫国得意洋洋地捧出其中一发,仿佛这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炫耀道:“这可是我爸特意从武装部调过来的,专门用来打熊的!”他接着解释说,这种霰弹里面装填的不是普通的铅弹,而是钢珠。
乌娜吉好奇地拿起一发霰弹,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疑惑地问道:“这东西真的能打穿熊的头骨吗?”赵卫国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回答:“何止啊!这玩意儿在五十米内甚至可以放倒野猪呢!”
郭春海也凑过来,拿起弹头掂量了一下。他发现这颗弹头是钢芯的,比普通的铅弹要重三分之一。他不禁想起自己重生前在边防部队时使用过类似的弹药,那是专门用来对付越境野兽的。
郭春海决定明天就出发,并表示需要一个向导。赵卫国前脚刚走,阿坦布就迅速召集了猎队。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种陈年的“熊药”。
这种“熊药”是由狼粪、山茱萸和臭李子熬制而成的黑色药膏,其气味之浓烈,简直可以与化学武器相媲美。老猎人用一根木棒搅动着那粘稠的药膏,严肃地说:“熊在苏醒时最为凶猛,所以我们得先用这种药去熏它,然后再开枪。”
乌娜吉却搬出她改装的子弹。少女用锉刀把普通弹头十字剖开,做成简易的达姆弹这样入肉会开花,不怕熊皮厚。
二愣子看得直咽口水:丫头,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民兵训练手册》。乌娜吉头也不抬,春海哥箱子里找到的。
郭春海心头一跳。那本书是他重生前带来的,里面确实有弹头改造图解。没想到被这丫头翻出来了。
托罗布检查着装备突然问:红旗林场离边境那么近,会不会...
郭春海斩钉截铁,所以都带长枪,手枪留着防身。
夜幕降临时,猎队已准备停当。五把五六半全部换上强化复进簧,每人配三十发普通弹加五发改造弹。乌娜吉还特意给黑珍珠做了件——用帆布和竹片缝的胸背带。
阿坦布在火塘边举行简单的出猎仪式。老人用熊油涂抹每把枪管,嘴里念着鄂伦春古语。轮到乌娜吉时,他额外往枪托上系了根红绳:山神保佑。
郭春海最后一个检查装备。他悄悄将三发蓝头子弹压进弹匣底层——那是从赵卫国送的里拆出的结晶重新封装的。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比钢芯弹更致命。
屯口的白化松鸦突然叫了几声。乌娜吉抬头望去,月光下鸟儿的羽毛几乎透明,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一闪就不见了。
明天是个好天。阿坦布望着星空,熊在午时最懒。
赵卫国的吉普车留下张简易地图。
郭春海注意到四号区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行小字:界碑往东三里,勿越线。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1984年的中苏边境可不太平,但野兽不管这些——尤其是被惊醒的熊王。
第67章 伐木工的教训
红旗林场四号工棚里,烟雾弥漫,劣质烟草的味道让人感到有些刺鼻。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掀开那扇油腻的门帘,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如同一股汹涌的波涛般扑面而来。他不禁皱起眉头,用手掩住口鼻,以抵御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走进工棚,他看到五个伐木工正围坐在一个破旧的铁皮炉子旁。炉子上的水壶正呼呼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摆放着几个装满散装白酒的塑料桶。这些伐木工们面色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其中一个身材最为壮实的伐木工引起了郭春海的注意。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当他咳嗽时,都会疼得龇牙咧嘴。郭春海心想,这应该就是被熊攻击受伤的那个人吧。
“就是他们。”带路的林场办事员指着这几个伐木工,压低声音对郭春海说,“他们在放树的时候,不小心惊到了熊仓子。”
听到“熊仓子”三个字,二愣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哥几个,你们拿啥跟熊干啊?酒瓶子吗?”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伐木工的不满,尤其是那个最年轻的伐木工,他“咣”地一声砸下手中的茶缸,怒视着二愣子说道:“你行你上啊!那畜生跟小轿车似的,直接就冲过来了,老刘的油锯都被它拍扁了!”
郭春海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定在了墙角那把已经扭曲变形的油锯上。这把油锯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它的链条已经断成了好几截,散落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当时的惨烈。而油锯的操作手柄上,更是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爪痕,这些爪痕深深地嵌入了手柄的木质表面,仿佛是被某种凶猛的野兽用利爪抓过一般。
乌娜吉见状,立刻蹲下身子,她的动作迅速而敏捷,就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豹。她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爪痕,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它们,感受着爪痕的深度和形状。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至少二十公分!”乌娜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兴奋。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十公分的爪痕,说明袭击者的体型相当庞大,而且力量惊人。他转头看向伤得最重的老刘,问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刘又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淌下去,刺激得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讲述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们放的是 207 号树,那可是一棵百年红松啊,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老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红松的粗细,“我们锯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见树心里有动静,还以为是啄木鸟在里面啄呢……”
托罗布忍不住插嘴道:“冬眠季的熊仓子你都听不出来?”
“谁知道啊!”老刘有些激动地说道,“以前我们都是砍桦树杨树,哪想得到红松里也能有……”
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那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老猎人闻声,连忙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日历,日历上的日期清晰地显示着——2月15日,而惊蛰还有大半个月才会到来。
“正常情况下,熊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冬眠,不应该这么早就醒来。”老猎人皱起眉头说道。
郭春海听到这里,立刻站起身来,他决定去看看那棵树。众人跟着他穿过茂密的树林,终于来到了那棵倒下的红松前。
这棵红松就像一条死去的巨龙一样,横躺在林间。它的树桩断面年轮密密麻麻,多得让人几乎数不清,而树心部分已经腐朽成了一个空腔,内壁上还挂着几绺黑毛。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从树洞深处掏出一团半干的苔藓,那苔藓上面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阿坦布见状,捻起苔藓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熊褥子,看来这畜生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郭春海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周围的痕迹来。积雪上除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外,还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从这道拖痕可以看出,熊离开时后腿似乎有些不太灵便。
郭春海顺着拖痕一路寻找,最终在一棵桦树前停了下来。这棵桦树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树皮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木质部。
“这是熊在标记它的领地。”托罗布仰头看着那道深深的爪痕,惊叹道,“这高度……这只熊站起来恐怕得有两米五啊!”
二愣子突然在不远处高喊:“海哥!血!”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带着一丝惊恐。郭春海心头一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灌木丛上沾染着发黑的血迹,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一般。血迹周围,还散落着几颗碎牙,显然是人类的牙齿。
郭春海快步走到灌木丛前,拨开枝叶,发现地上有个深深的掌印,掌印的边缘,积雪已经融化后又冻结,形成了一层冰壳。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掌印,比划着说:“在这趴过。”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应该是在这里等待伏击。”
乌娜吉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她打了个寒颤,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黑珍珠突然对着东面的密林低吼起来,它的背毛全部竖起,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危险。少女立刻端起枪,上膛,瞄准密林,但林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并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
“不对劲。”阿坦布眯起眼睛,凝视着密林,“醒熊应该是往河谷走的,怎么会钻进山里来?”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赵卫国地图上的红圈,四号区往东三里就是界碑,而熊的踪迹似乎正指向那个方向……
“砰!”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惊起了一群松鸦。紧接着,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赵卫国的尖叫声:“等等我!”
吉普车歪歪扭扭冲进林间空地,差点撞上那棵倒下的红松。赵卫国抱着杆崭新的双筒猎枪跳下车,呢子大衣上全是树枝刮出的口子。
可算找着你们了!他气喘吁吁地拍着枪管,我爸特意托人从哈尔滨带的,英国货!
郭春海一眼就看出问题——这少爷把子弹装反了,底火朝前。乌娜吉直接笑出声:赵哥,您这枪打出去先崩自己下巴。
赵卫国手忙脚乱地退子弹,结果一使劲把护木给卸了。老刘几个伐木工看得直摇头:干部子弟也来凑热闹...
一边去!赵卫国涨红了脸,我可是正经学过...他突然压低声音,郭同志,我爸让我告诉你,界碑那边最近有动静,千万别过线。
郭春海心头一动。重生前的1984年春,中苏边境确实紧张,但跟黑熊有什么关系?
阿坦布已经循着踪迹往东去了。老猎人每走百步就在树上刻个记号,手法古老却精准——三道短横加个箭头,鄂伦春猎人通用的路标。
鄂伦春,这个神秘而古老的民族,他们的文化和传统如同这片广袤森林中的宝藏,等待着人们去探索和发现。老猎人的记号,不仅仅是一种导航的工具,更是鄂伦春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尊重的体现。
每一道短横,都代表着老猎人的一步脚印,记录着他在这片土地上的足迹。而箭头,则指引着阿坦布前进的方向,仿佛是鄂伦春人在这片森林中留下的神秘密码,只有懂得他们文化的人才能解读。
阿坦布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这些记号,心中充满了对老猎人的敬意。他知道,这些记号不仅仅是一种指引,更是鄂伦春人智慧的结晶。在这片神秘的森林中,每一个记号都可能隐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鄂伦春人的传说。
阿坦布继续往东走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记号上。他仿佛能看到老猎人在刻下这些记号时的专注和认真,感受到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眷恋。而这些记号,也成为了阿坦布与鄂伦春文化之间的纽带,让他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神秘而又迷人的民族。
痕迹延伸到一条封冻的小溪边突然消失。对岸雪地上干干净净,连只松鼠脚印都没有。黑珍珠在岸边来回踱步,鼻子紧贴冰面,就是不往前。
怪了。托罗布皱眉,还能飞了不成?
乌娜吉突然指向溪中央:冰洞!
果然,封冻的溪面上有个直径半米的圆洞,边缘还挂着几根黑毛。郭春海用枪管拨了拨,水下隐约可见一道影子往上游延伸,那影子在水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存在。郭春海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紧紧握着枪管,目光紧盯着那道影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随着影子的移动,郭春海发现它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在逃离什么。他心中涌起一股好奇,想要知道这道影子到底是什么。他决定跟随着它,看看它会带自己去哪里。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沿着溪边走着,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他要保持警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影子逐渐消失在远方,郭春海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毛骨悚然。郭春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险之中。
成精了...二愣子喃喃道。
赵卫国凑过来往冰洞里瞅,差点滑进去。郭春海拽住他后领:你爸说界碑多远?
三、三里...赵卫国结结巴巴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哨所...
阿坦布已经在重新装填熊药。老猎人往铁罐里加了把刺鼻的粉末,顿时腾起一股黄烟:上游有个废弃的泵房,八成躲那儿了。
众人正要行动,黑珍珠突然对着下游狂吠。乌娜吉眼尖,发现冰层下有团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不是往上游,而是朝着下游的界碑方向!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丝疑惑。这团影子究竟是什么?它为何会出现在冰层之下,又为何朝着界碑移动?乌娜吉眉头紧皱,她决定靠近一些,看清楚这团影子的真面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趴在冰面上,透过冰层的缝隙观察着。随着距离的拉近,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庞大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但又不太像乌娜吉所熟知的任何一种。
乌娜吉的心跳不禁加快,她意识到这个发现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她迅速站起身来,向众人示意。众人围拢过来,目光紧盯着冰层下的影子,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调虎离山。郭春海冷笑,这畜生比人还精。
赵卫国突然举起他那把昂贵的猎枪:我守这儿!它要敢回来...
乌娜吉挑眉,子弹装对了吗?
众人分头行动时,郭春海注意到溪边雪地上有半个脚印——不是熊的,是军靴的防滑纹。脚印旁还落着个烟头,过滤嘴上的金色印花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是苏联货。
上游泵房方向传来阿坦布的呼哨声。郭春海最后看了眼界碑方向,那里的树林上空,几只乌鸦正在不安地盘旋。
第68章 界碑前的抉择
界碑上的红漆在洁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红线。郭春海站在离界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眼睛紧盯着雪地上那串清晰的熊掌印。这些熊掌印一路延伸过界碑,最终消失在苏联境内的松林中。
黑珍珠站在郭春海身旁,对着界碑那头低吼着,似乎对那串熊掌印充满了敌意,但它却怎么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就……就这么算了?”赵卫国紧紧攥着他那把英国猎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不甘心,毕竟那可是两百块钱啊!
阿坦布已经卸下了枪膛里的子弹,他看着界碑,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老猎人则用鄂伦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桦皮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抓了一小撮烟草,朝着界碑的方向撒去。
这是鄂伦春猎人表示放弃追踪的传统方式,意味着他们不会再越过界碑去追捕那只熊。
“要追你们追。”托罗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语气有些不耐烦,“老子可不想吃边防军的枪子儿。”
赵卫国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其他人说:“我知道个地方,晚上能摸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
郭春海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要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过去。他的脑海中闪现着重生前的记忆,那是1984年的边境,至少有三个潜伏哨隐藏在这片土地上。
六九年珍宝岛,郭春海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回忆,有个排长也是这么想的。
赵卫国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般,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郭春海所指的是什么,那场冲突中,越境者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手指直直地指向界碑的方向。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指示望去,只见一只松鼠正蹲在界碑的顶上,悠闲地啃着松子。它那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对周围的人们充满了好奇。
然而,在松鼠身后不远处,那头黑熊却从树后探出了半个身子。它那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众人,嘴角还挂着伐木工老刘的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二愣子见状,猛地举起手中的枪,准备射击。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下了他的枪管,沉声道:别给边防惹麻烦。
就在二愣子还想争辩的时候,那头黑熊突然人立而起,它的身躯足有两米多高,宛如一座黑色的山岳,给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它似乎有意为之,在界碑那侧的树上磨蹭着爪子,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这显然是一种挑衅行为,但同时又仿佛是在向人们宣告着什么——它深知这条线所代表的意义。
成精了……阿坦布无奈地摇着头,叹息道,回吧。
在回程的路上,赵卫国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对那两百块钱的悬赏心疼不已。乌娜吉被他烦得忍无可忍,直接翻了个白眼,然后故意让黑珍珠往他的脚面上踩去。
当他们转过一道山梁时,走在最前面的托罗布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蹲下身来,并迅速做出一个的手势。大家见状,都立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五十米外的阳坡上,七只野山羊正悠然自得地在雪地里刨食。它们灰褐色的毛皮与周围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它们的存在,唯有那呼出的白气,才稍稍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郭春海见状,迅速用手势向其他人分配目标。五个人心领神会,立即呈扇形散开,枪口也缓缓抬起,瞄准各自的猎物。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赵卫国却突然手忙脚乱起来。他慌慌张张地给猎枪上子弹,结果一不小心,竟然弄出了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犹如平静湖面上投入的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本的静谧。那只领头的公羊像是察觉到了危险,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郭春海当机立断,大喊一声:
刹那间,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子弹如疾风骤雨般射向那群野山羊。后坐力震得雪沫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硝烟散去后,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七只山羊,其中两只身上各有三个弹孔——乌娜吉和二愣子打中了同一目标。
漂亮!赵卫国忘了熊的事,屁颠屁颠跑去捡战利品,这得多少肉啊!
郭春海检查着猎物。这些山羊体型肥硕,最大的公羊少说有一百五十斤。奇怪的是,有几只的牙龈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脾脏也异常肿大。
就地处理。阿坦布已经抽出猎刀,天黑前得把肉背回去。
乌娜吉的剥皮技术让赵卫国看直了眼。少女的刀刃精准地划过山羊后腿内侧,像脱袜子一样把整张皮子褪下来,半点不伤肉质。二愣子负责掏内脏,他专挑肝和腰子留下,说是烤着最香。
等等。郭春海拦住要扔脾脏的二愣子,这几个留着。
他用桦树皮包好几块发黑的脾脏,塞进背包夹层。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1984年春,边境附近有过牲畜异常死亡的记录,后来发现是...
烤全羊!赵卫国的欢呼打断他的思绪。这公子哥不知从哪掏出瓶汾酒,我爸藏的,专门招待贵客!
托罗布已经垒了个简易灶台,用枯枝升起火堆。阿坦布用树枝穿好羊肉,抹上随身带的粗盐和野葱。乌娜吉则挖了个雪坑,把暂时吃不完的肉埋进去保鲜。
暮色渐浓时,第一块羊排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赵卫国殷勤地给众人倒酒,完全忘了之前的狼狈。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枪械整齐地架在旁边树干上,弹匣里的剩余子弹闪着微光。
敬山神!阿坦布举起酒碗。
敬山神!众人应和。
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没喝。少女正用猎刀削着一根树枝,刀尖不时指向界碑方向。黑珍珠趴在她脚边,时不时对着那个方向低吼。
远处的山脊线上,那只白化松鸦又出现了。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第69章 黑熊重返
赵卫东第三次擦枪走火时,乌娜吉终于忍无可忍。
少女一把夺过那把英国造双筒猎枪,三两下拆成零件状态。
看好了,她手指翻飞如蝶,退弹要先按这个卡榫,不是硬拽!
晨光透过老金沟的薄雾,照在赵卫东满是油污的脸上。
这公子哥已经连续七天跟着猎队早训,呢子大衣换成了帆布猎装,皮鞋也扔了,蹬着双从二愣子那换来的鹿皮靴——虽然左脚明显大一号。
丫头说得对。郭春海往弹匣里压着子弹,好枪要像待媳妇似的,知冷知热。
赵卫东讪笑着点头。
自从上次烤全羊夜宴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天天往老金沟跑,还偷偷把林业局招待所的茅台顺出来给阿坦布尝鲜。
最让郭春海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记住了每个猎人的习惯——给乌娜吉带哈尔滨的枪油,给二愣子捎烟丝,连托罗布风湿痛的毛病都惦记着,弄来几贴虎骨膏药。
海哥,赵卫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刚得的信儿,四号区那头熊又回来了!
郭春海手上动作没停:确定?
千真万确!赵卫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界碑哨所昨晚上报的,那畜生从冰窟窿又钻回来了,还祸害了哨所菜窖。
纸条上是边防军的潦草记录:3月2日23:15,不明大型动物破坏西侧菜窖,疑为黑熊,踪迹向四号林区延伸。落款盖着模糊的哨所公章。
阿坦布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老猎人身上还带着昨夜的马奶酒气:醒熊记仇,这是找伐木队报仇来了。
我爸说组织个围剿...赵卫东话没说完就被乌娜吉的冷笑打断。
然后像上次那样伤四五个人?少女把组装好的猎枪扔还给他,熊不是你们办公室里的文件,摆弄不明白还能重写。
赵卫东涨红了脸,却罕见地没反驳。他低头摆弄着枪机,突然说:我想活捉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活捉一头超过五百斤的伤熊?这比击毙难十倍不止。
你小子...二愣子刚要嘲笑,被郭春海一个眼神制止。
赵卫东急急地解释:林业局要办野生动物展,活熊比死熊有价值!奖金能翻三倍!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爸这些年砍的树,也该给山林还点债...
最后一句话让阿坦布多看了他一眼。老猎人从腰间解下皮绳,开始打一种复杂的结:活捉得用套索,还得有麻药。
我准备了!赵卫东从吉普车里捧出个铁盒,兽用麻醉针,哈尔滨动物园给的。
郭春海检查着药剂说明书。重生前他参与过边境巡护队抓捕东北虎的行动,知道麻醉大型猛兽的风险系数。正要说话,乌娜吉已经夺过铁盒闻了闻。
剂量不够。她斩钉截铁,这量最多放倒三百斤的熊,那头起码五百往上。
赵卫东慌了:那怎么办?
改子弹。乌娜吉掏出她的小锉刀,把麻醉药装进空弹头,打进去再补枪...
胡闹!阿坦布突然发火,猎人的枪只装杀生的弹,这是祖训!
争论间,郭春海注意到黑珍珠正对着西北方向低吼。他眯眼望去,远处的山脊线上,几个黑点正缓缓移动——是边防军的巡逻队。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1984年这段边境,巡逻队每周会增加两次巡视频次。
准备进山。他最终拍板,带常规弹和麻醉弹,见机行事。
众人分头准备时,赵卫东偷偷拉住郭春海:海哥,其实我爸这些年...不太干净。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想着要是能做成这事,或许能让他走回正道...
郭春海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重生前他听说过赵永贵后来因贪污落马,没想到儿子倒是个明白人。
乌娜吉的改装工作台摆在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少女将五六半子弹的弹头撬开,倒出一半火药,填入麻醉粉末后再用蜡封口。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能打响吗?
乌娜吉头也不抬,但初速会降三成,得抵近射击。
阿坦布阴沉着脸在一旁制作传统套索。老人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鹿筋绳,浸泡过药水后韧性极强。他每绕一圈就念一句鄂伦春咒语,像是在给绳子注入某种力量。
托罗布检查着众人的装备,突然问:那熊为啥回来?界碑那边不缺吃的啊?
郭春海想起上次发现的异常山羊内脏。他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带着这个,万一遇上不对劲的东西...
包里是几粒蓝色结晶,正是从赵卫东之前送的里取出的。郭春海至今没搞清它的来历,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或许比麻醉弹更危险。
出发时已是午后。赵卫东坚持要开他的吉普车,结果刚进林区就陷进雪坑。最后还是阿坦布牵来鄂伦春马才解决问题。
记住,郭春海在马上嘱咐,熊的弱点在胸口白毛处,麻醉弹要打肩胛...
知道知道!赵卫东兴奋地检查着英国猎枪,我特意换了独头弹!
乌娜吉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五六半调到单发模式。少女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装束,红绳猎刀绑在大腿外侧,头发也剪短了,乍看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黑珍珠跑在最前面,突然在一处冰窟窿前停下。郭春海下马查看,冰洞边缘挂着几根黑毛,水面上还漂着半颗冻硬的卷心菜——正是哨所菜窖里常见的品种。
它真回来了。托罗布搓着手,这畜生胆儿够肥。
阿坦布蹲下身,手指轻触冰面上的爪印:不对劲...脚印比上次深,它在拖东西。
郭春海顺着痕迹望去,雪地上确实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向四号区深处。更奇怪的是,痕迹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规则的凹陷——像是棍棒戳出来的。
有人跟熊在一起?二愣子异想天开。
赵卫东突然打了个寒战:不会是...那边过来的吧?他含混地指了指界碑方向。
郭春海没回答。
他心里知道,这事情应该是已经不可以善了,于是.......
他默默给五六半上了膛,把三发蓝头子弹压在最顺手的位置。远处的松林里,一只白化松鸦扑棱棱飞起,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第70章 特别狩猎队
黑瞎子轰然倒下的瞬间,赵卫东的尖叫声响彻云霄,甚至比熊吼声还要响亮。他惊恐地举着已经打空了的麻醉枪,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打中了?”
“闭嘴!”乌娜吉低声呵斥道,一把将赵卫东拽到树后,“麻醉生效还需要五分钟呢!”
五百多斤重的庞然大物在雪地里踉跄着转圈,它的左肩插着三支麻醉镖,胸口还嵌着乌娜吉特制的麻醉弹。这头畜生显然被激怒了,它狂躁地一掌拍断了碗口粗的桦树,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断裂的树枝四处飞溅。它黄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众人藏身的方向,嘴里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郭春海紧张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雪林中异常清晰。重生前,他曾经参与过麻醉捕虎的行动,深知大型猛兽在倒地前的最后一刻是最为危险的。果然,就在他的心跳数到第 150 下的时候,黑熊突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二愣子的位置猛扑过去!
“分散它的注意力!”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对着托罗布大喊。老猎人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摇动起阿坦布给他的熊骨铃。清脆的铃声在雪林中回荡,仿佛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吸引着黑熊的注意。
那诡异的铃声仿佛是一道神秘的咒语,让黑熊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乌娜吉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的第二发麻醉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黑熊的右肩。
五、四、三……郭春海紧张地默数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倒计时的钟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黑熊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它那巨大的身躯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二、一!随着最后一声计数,黑熊终于像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扬起了一片洁白的雪雾。这一幕如同电影中的特效场景,让人惊叹不已。
赵卫东兴奋地想要欢呼,但阿坦布却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别高兴太早,这麻药只能撑两个小时!这句话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赵卫东的喜悦。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可以用来形容,却又有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郭春海迅速指挥着伐木工们用粗壮的铁链紧紧捆住黑熊的熊掌,以防止它在苏醒后挣脱束缚。乌娜吉则全神贯注地给黑熊注射维持剂量的麻醉剂,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会突然醒来。
就连一向调皮的黑珍珠也变得异常忙碌,它不停地叼起绳子,递给需要的人,仿佛也知道自己在这场中的重要任务。赵卫东更是毫不犹豫地贡献出了吉普车上的篷布,众人齐心协力,将黑熊像滚雪球一样滚到了篷布上。
然而,这头黑熊实在是太重了,即使有十六个壮汉一起用力,也只能勉强将它抬上马爬犁。就在大家都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阿坦布突然喊道:得用红布蒙眼!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红布,解释道:熊要是醒了看见人,会记仇的。
当马爬犁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林业局大院时,那场面可谓是相当壮观。马蹄声、铃铛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支凯旋的军队。整个办公楼的人都被这阵仗吸引,纷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张望。
赵永贵听到声音,急忙带着班子成员小跑出来。他的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活捉了?”
只见那只黑熊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正发出沉闷的呼噜声。显然,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它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而站在笼子前的赵卫国,则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郭春海站在人群中,敏锐地注意到赵副局长看儿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骄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让郭春海感到有些熟悉。他突然想起,在重生前,他曾在某些幡然醒悟的贪官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
就在这时,赵永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对大家说道:“同志们!这就是危害我们生产的野兽啊!在老金沟猎队和……和我局干部职工共同努力下……呃……”他突然卡壳了一下,似乎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赵卫国见状,连忙小声提醒道:“爸,奖金!”赵永贵如梦初醒般,“哦对!”
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大家都过来看看哈,我这里有个好东西要给你们瞧瞧。”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信封,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将其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呢?”有人好奇地问。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红信封,笑着回答:“这里面装的可是二百元奖金哦!这可是对你们这段时间辛苦工作的肯定和奖励啊!”
众人听闻,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声和欢呼声。二百元奖金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他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赵副局长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局里经过慎重研究和讨论,决定按照一级保护动物活体的标准,再给你们额外加一千三百元奖金!”
听到这个数字,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二愣子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千五百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足够买十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了,而且还有剩余呢!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奖金的喜悦中时,郭春海却注意到赵永贵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份《红旗林区特别狩猎队聘书》。
郭春海连忙接过聘书,仔细地端详起来。只见这份聘书制作得十分精美,上面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显得格外庄重。
赵永贵紧紧地握住郭春海的手,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他缓缓说道:“以后各林场要是有猎害的情况,你们就直接去找他们处理。”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每次任务完成后,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来结算费用,而且弹药的费用也都由局里来报销。”
乌娜吉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当她听到“弹药的费用也由局里来报销”这句话时,心中不禁一喜。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手中的文件,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关键信息。当她看到“持枪证更新到1986年”这一行字时,眼睛突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
“特批的。”赵副局长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接着说道,“卫国说你们的枪法比民兵连还要准呢。”
在回老金沟的路上,赵卫国驾驶着吉普车,车子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后座上堆满了林业局送来的慰问品,有五条“大前门”香烟、两箱“格瓦斯”饮料,甚至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阿坦布对这台“会说话的盒子”不屑一顾,认为它只是个没用的东西。然而,他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让乌娜吉把收音机调到了鄂伦春语广播的频道。
“海哥,”二愣子数钱数得手都快抽筋了,“咱是不是该换匹马了?鄂伦春马虽然耐力好,但速度真的太慢了,根本跑不过那大黑熊啊!”
托罗布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要换就换边三轮啊,上个月我在县里的时候见过,那玩意儿可快了!”
郭春海拍了拍怀里的聘书,笑着说道:“都别争了,先请屯里的人吃顿好的吧。”
于是,一场庆功宴就这样在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摆开了。全屯的老老少少都来了,孩子们围着半导体收音机大呼小叫,妇女们则忙着炖熊肉——这可是林业局特意批准分给他们的,足足有二十斤呢!就连屯里最老的萨满也拄着拐棍赶来了,他还特意尝了口茅台,这酒可是赵卫国从他爸爸的酒柜里顺来的。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许醉意,赵卫国却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郭春海身边,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海哥,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着急找你们不?”赵卫国喷着酒气,压低声音说道,“除了那只大黑熊,还有更邪乎的事儿呢……”
“有屁快放!”乌娜吉正全神贯注地给黑珍珠梳理着毛发,听到赵卫国的话,她心中的烦躁瞬间被点燃,于是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踹向赵卫国。
赵卫国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差点就摔倒在地。不过他显然已经习惯了乌娜吉的这种态度,只见他迅速稳住身形,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界碑那边,巡逻队报上来,说发现一群狼,眼睛是蓝的……”
郭春海原本正悠然自得地端着酒碗,慢慢地品味着美酒,听到赵卫国的话,他的手像触电般猛地一抖,酒碗差点就从他手中滑落。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多少只?”
赵卫国打了个酒嗝,然后回答道:“七八只吧,专咬军马。”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最怪的是,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就跟没事儿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那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阿坦布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他的反应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老猎人缓缓地解开新发的聘书,就好像那是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物品一样。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随手将它扔在了桌上,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仙人柱。
仙人柱里一片漆黑,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老猎人的身影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可以感觉到他的步伐异常沉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老猎人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桦皮匣子走了出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这个匣子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他走到乌娜吉面前时,他停了下来,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打开。”
乌娜吉有些犹豫地接过匣子,轻轻打开了盖子。匣子里摆放着几支骨制的箭,箭头泛着诡异的蓝色,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阿坦布好奇地拿起一支箭,对着火光仔细观察着。
“这是我爷爷那辈做的,专门用来打‘山魈’的。”阿坦布说道。
“啥是山魈?”赵卫国的酒意一下子被惊醒了一半,他瞪大眼睛看着阿坦布,满脸疑惑。
乌娜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看向老猎人,希望他能帮忙解释一下,但老猎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众人身上。借着月光,大家突然发现赵卫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比雪还要白。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英国猎枪,手指不自觉地扣动了扳机,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第71章 猪患警报
经过整整一夜的深思熟虑,郭春海和阿坦布以及他们的同伴们最终下定决心,暂时不去招惹那群行为异常的狼群。毕竟,目前他们并不想与山魈这种神秘而危险的生物发生冲突。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大家与林业局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不仅工资和补贴都无法得到稳定的保障,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可言。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林业局去拼命。
就在此时,阿坦布家中那台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悠扬动听的《军港之夜》。然而,这美妙的旋律却突然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打断。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赵卫东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只见他的额头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不仅如此,他身上那件将校呢大衣的下摆也沾满了厚厚的泥浆,显然是在路上遭遇了不小的阻碍。
“海哥!有紧急任务!”赵卫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地喊道。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条,递给了郭春海。郭春海接过纸条,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青山林场告急!连续三日遭野猪群袭扰,已毁坏工棚两间,并有三人受伤,现请求特别狩猎队支援。”
纸条的落款处,赫然盖着青山林场场长老周的印章。
野猪?乌娜吉从擦枪布里抬起头,这个季节不该下山啊。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抓起茶缸灌了一大口,他这家伙然后重重地放下茶缸,发出“砰”的一声。他的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困惑。
“邪门就邪在这!那群畜生跟疯了似的,大白天就敢冲工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他用手比划着,试图向其他人描述当时的情景,“领头的起码三百斤,獠牙有这么长,把铁皮墙都顶穿了!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似乎对这群畜生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工棚里的人都吓坏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畜生怎么会突然发疯呢?难道是有什么东西激怒了它们?”
赵卫国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其他人也都围过来,听着他的讲述,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大家开始纷纷议论起来,猜测着这群畜生发疯的原因。
二愣子刚进门的脚又缩了回去:操!那得用炮轰啊!
用这个。郭春海从箱底翻出个铁盒,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多发弹头泛着钢灰的子弹,64式穿甲弹,打野猪正合适。
乌娜吉已经行动起来。少女利落地拆开五六半的枪机,换上强化复进簧:得做几个开花弹,野猪冲锋太快。她瞥了眼赵卫国,你那把喷子带了几发弹?
六...六发独头弹...赵卫国底气不足地回答。
不够。阿坦布突然开口。老猎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腰间挂着新发的狩猎队证件,至少二十发,还得有后援装填。
老猎人身后跟着三条精壮的鄂伦春猎犬,清一色黄背白腹,肩高足有七十公分。最扎眼的是领头那条独耳老狗,眼神凶得像头狼。
箭毛阿坦布拍了拍独耳犬的脑袋,它杀过七头野猪。
郭春海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半耳老人家的头犬嘛!他可是对这只狗印象深刻,去年围猎的时候,这头犬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竟然能够独自拖住一头重达两百斤的母猪呢!
郭春海心里暗暗嘀咕,有这么厉害的头犬在,这次的狩猎行动肯定会顺利很多。他随即开始清点起装备来,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把双筒猎枪,还有四条猎犬(当然,其中也包括黑珍珠),再加上赵卫国那辆可以装载大量补给的吉普车,这些装备应该足够应对这次的狩猎了吧。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开口说道:“黑珍珠留下。”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雪达犬肋部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黑珍珠似乎感受到了乌娜吉的关心,它静静地趴在地上,任由乌娜吉的手在它身上游走。乌娜吉的手指轻柔地触碰着伤口,仿佛在安慰着黑珍珠,告诉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乌娜吉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柔,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黑珍珠的爱怜。
黑珍珠微微抬起头,用它那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乌娜吉,似乎在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乌娜吉微笑着,轻声说道:“黑珍珠,你是我的伙伴,我会照顾好你的。”她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温暖,让黑珍珠感到无比安心。
阿坦布对乌娜吉的决定表示赞同,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个狍皮口袋,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顿时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五把寒光闪闪的短矛!这些短矛的矛头呈三棱状,而且血槽极深,看上去锋利无比。
“这是扎枪。”老猎人解释道,“当野猪冲到离我们只有五步之遥的时候,任何枪支都比不上这个好用。”说着,他便开始挨个将扎枪分发给大家。
当赵卫国接过扎枪时,他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颤:“这……这是要近身战斗吗?”
一旁的二愣子见状,咧嘴一笑,调侃道:“怎么,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哦!”
谁...谁怕了!赵卫国梗着脖子,我爸说这次任务完成,给咱们批个边三轮!
众人忙碌准备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偷偷往箭囊里塞了支蓝色骨箭——正是阿坦布家传的那批。少女对上他的目光,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托罗布检查着每把枪的膛线,突然皱眉:海哥,青山林场是不是挨着上次那个四号区?
郭春海心头一跳。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1984年春,边境林区确实出现过异常狂暴的野生动物,后来调查与某次化学品泄漏有关...
绕开界碑走。他简短地嘱咐,子弹全部上满。
出发前,阿坦布举行了简短的仪式。老人用熊血在每人额头抹了道竖线,又往猎犬鼻尖点了些粉末。黑珍珠被拴在仙人柱前,发出委屈的呜咽。
山神保佑。阿坦布将一碗烈酒洒向四方,野猪最奸,记着打肺。
吉普车和马队同时出发。赵卫国的车斗里装满弹药和干粮,后视镜上还滑稽地挂着个红布条——阿坦布说是辟邪用的。郭春海骑马跟在后面,注意到乌娜吉的箭囊微微颤动,像是里面的骨箭自己活了过来。
三个小时的急行军后,远处出现一片狼藉的工棚。铁皮墙像被坦克碾过似的凹进去一大块,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绷带和踩烂的饭盒。
林场长老周小跑着迎上来,工作服上全是泥手印:可算来了!那帮畜生刚祸害完食堂!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食堂后面的雪地上,一串碗口大的蹄印清晰可见,径直通向远处的柞木林。郭春海蹲下测量深度,心头一凛——这领头的公猪,体重绝对不止三百斤。
他眉头紧皱,仔细观察着蹄印,仿佛在解读着什么秘密。一旁的乌娜吉捻起一撮雪,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说道:“脚印新鲜。”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赵卫国突然指着蹄印旁的地面,惊讶地喊道:“这...这是啥?”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他所指的地方,只见雪地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郭春海凑近观察,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他轻轻摸了摸那些毛发,感受着它们的质地和长度,心中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留下的?难道还有其他的危险存在?”
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们意识到这次的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原本只是追踪一头野猪,现在却似乎陷入了一个未知的谜团之中。
第72章 险困猪群
柞木林的晨雾弥漫,仿佛给这片树林披上了一层薄纱,使得整个场景显得有些朦胧。然而,郭春海早已熟悉这里的一切,他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轻松地爬上了一棵老椴树的横枝。
从这个有利的位置俯瞰下去,整片林间空地都展现在他的眼前。昨晚野猪群在这里刨食的痕迹清晰可见,就像被犁过的田地一样。那些新鲜的粪便堆积在三十步外的灌木丛边,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
来了。郭春海轻声说道,同时对着树下打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意味着猎物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她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她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今天,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灰褐相间的拼色猎装,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当她趴在地上时,就像一块长着苔藓的石头,很难被发现。
在乌娜吉的身后,紧跟着三条猎犬。为首的是那条独耳老狗,名叫。它时不时地用鼻子拱开积雪,嗅探着周围的气味,似乎在寻找野猪的踪迹。
侧翼就位。二愣子的声音从东边传来,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隐约看到他手中钢枪管的反光。他已经按照计划,悄悄地埋伏在了东侧的位置,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托罗布则守在西侧的隘口,那里是野猪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手中紧握着猎枪,不敢有丝毫松懈。老猎人不知从哪找来面破锣,关键时刻能制造声响驱赶兽群。
只剩下赵卫国还跟在郭春海树下。公子哥抱着他那把英国猎枪,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你守南面。”郭春海低声指示,声音中透着一丝威严。
赵卫国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目光紧盯着南面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边回响。
晨光洒在树林间,透过树叶的缝隙,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赵卫国的身影在这光影中显得格外渺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他要守住南面,不能让任何敌人从这里逃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卫国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面,手中的猎枪也随时准备着射击。
突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赵卫国的心跳瞬间加快,他警觉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赵卫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危险可能随时会降临。
他默默祈祷着,希望这次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同时也为自己和郭春海的安全默默祈祷。
远处传来“箭毛”短促的吠叫。郭春海立刻绷紧身体——这是发现踪迹的信号。他轻轻拨开面前的枝条,看见空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那是一只狐狸,它的毛色火红,仿佛燃烧的火焰。它的眼睛明亮而锐利,闪烁着警觉的光芒。狐狸的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向郭春海示威。
郭春海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狐狸的一举一动。他知道,狐狸是一种非常狡猾的动物,稍有不慎就会被它逃脱。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抓住它。
领头的公猪率先现身。这畜生比描述的还要壮实,肩背隆起像座小山,黑褐色的鬃毛上挂满冰碴子。它警惕地停在空地边缘,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在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它的獠牙不断掀动泥土,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强大的力量,仿佛在向敌人示威。鼻孔中喷出的白气足有一尺长,如同一股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四百斤不止...郭春海心里估算着,手指悄悄搭上扳机。
猪群陆续现身。七头成年野猪,外加四只半大的崽子,排成松散的队形向空地中央移动。它们专挑积雪较薄的地方走,显然是要找昨夜埋下的橡果。
突如其来的枪响惊得郭春海差点从树上栽下来。只见赵卫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猎枪冒着青烟,子弹却不知飞哪去了。猪群瞬间炸窝,母猪护着崽子往西跑,公猪则红着眼直冲声源!
郭春海飞身下树,正好看见最惊险的一幕——赵卫国手忙脚乱地装弹时,被树根绊了个跟头,直接滚到了空地中央。现在他前后都是受惊的野猪,完全暴露在火力线上。
别开枪!郭春海对赶来的二愣子大吼,会误伤!
头猪已经发现了赵卫国。这畜生压低脑袋,獠牙像两把匕首般对准了瘫坐在地的公子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影从侧面猛扑上来——是!老猎犬精准地咬住猪耳朵,借体重把猪头拽偏了方向。
好狗!乌娜吉的喝彩声未落,头猪就一个甩头把抛了出去。老狗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却踩到冰面滑倒了。
赵卫国趁机想爬走,却被另一头母猪截住退路。现在他像块三明治里的肉馅,被两头野猪夹在中间。更糟的是,其余猎人也陆续赶到,五把枪指着猪群却都不敢扣扳机——角度太险,流弹很可能击中赵卫国。
用这个!乌娜吉突然扔来个布包。郭春海接住一捏就知道是熊药——阿坦布特制的臭气弹。
他扯开布包奋力一掷。药包在猪群上空炸开,黄绿色的粉末像雾一样笼罩下来。野猪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这气味对它们敏感的鼻子简直是酷刑。
头猪第一个扛不住,扭头就往西跑。母猪犹豫了一下,也被趁机赶开。赵卫国连滚带爬地逃向郭春海,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追不追?二愣子急得跺脚,再耽搁全跑光了!
郭春海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赵卫国,又望望已经冲进灌木丛的猪群。猎人规矩里,惊散的野猪最危险,现在追上去很可能遭遇反扑...
整队再围。他最终下令,先送赵同志回林场。
乌娜吉检查着的伤势,闻言抬头:头猪记仇,放跑了后患无穷。
人比猎物重要。郭春海拽起瘫软的赵卫国,猎人的规矩。
回林场的路上,赵卫国一直发抖。直到看见工棚的炊烟,他才带着哭腔开口:海哥...我...
回去加练装弹。郭春海打断他,每天两百次。
老周场长听说野猪跑了,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但看到赵卫国的狼狈相,又赶紧招呼炊事员热酒:人没事就好!那帮畜生明天还能围...
托罗布蹲在门口擦拭扎枪,突然了一声:箭毛叼的啥?
独耳老狗正炫耀战利品——半只血淋淋的猪耳朵。郭春海接过一看,切口参差不齐,明显是生生撕下来的。更令人在意的是耳根处有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烫过似的。
这猪受过伤?二愣子凑过来看。
郭春海摇头。疤痕太规整,不像自然伤口。他想起林业局文件里提过的偷猎者陷阱——有种带烙铁的铁夹子,专用来标记领地...
明天带金属探测器。他把猪耳朵包好塞进兜里,这附近可能有人下套。
赵卫国突然来了精神:要...要不再试试麻醉弹?
乌娜吉正给处理伤口,闻言翻了个白眼:先把你自己的腿麻醉了吧,省得再乱跑。
夜幕降临,林场工棚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郭春海守夜时,听见独耳老狗在门外不安地走动,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他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郭春海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他看见“箭毛”正对着西北方向的树林竖起背毛,全身紧绷,如临大敌。郭春海顺着“箭毛”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树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仿佛隐藏着什么危险。
郭春海不禁想起了白天在林场里听到的那些传闻,据说这片树林里有一只神秘的野兽,常常在夜晚出没,袭击林场的工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暗自祈祷今晚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小心翼翼地向树林走去。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郭春海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突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树林深处传来,郭春海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树林中一闪而过。“箭毛”立刻扑了上去,与那黑影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举起猎枪,瞄准了那黑影。随着一声枪响,黑影应声倒地。郭春海赶紧跑过去,发现那黑影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野狼。野狼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嘴里还叼着一只死去的野兔。
郭春海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他看着“箭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只独耳老狗,用它的勇敢和忠诚,保护了林场的安全。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满月正缓缓升起。月光下,几棵小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被什么巨物撞过。但今夜,没有一丝风。
第73章 分兵合围
清晨,雾气弥漫,宛如棉絮一般,轻轻地悬挂在柞树的枝头。郭春海站在这片朦胧之中,手中紧握着枪托,感受着上面的露水带来的丝丝凉意。
远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野猪在拱地寻找橡果的声音。郭春海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声音,他立刻蹲下身子,将食指放在雪地上,迅速地画出了三个箭头。
乌娜吉和二愣子见状,心领神会,他们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了一个三角阵型,将那丛灌木紧紧地包围起来。
“头猪在那。”二愣子用唇语轻声说道,同时他的枪管也准确地指向了三十步外的一丛灌木。透过枝叶的间隙,可以隐约看到那头缺耳公猪的轮廓——它的肩背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包,而那对獠牙上,还挂着昨天与其他动物搏斗时沾上的树皮。
郭春海从怀中摸出一个桦皮哨,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然后轻轻地吹了一下。“吱——”这声音与松鸦的叫声毫无二致。这是鄂伦春老猎人传授给他的技巧,野猪听到这种鸟叫声,通常会放松警惕。
果然,原本竖着耳朵警觉的母猪,听到这声“松鸦叫”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拱起雪来。
郭春海见状,心中暗喜,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依次屈起——三、二、一!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
三把五六半几乎同时开火,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只见那头猪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左边那头母猪也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软绵绵地栽进了雪堆里。
然而,右边的公猪却只是踉跄了几步,突然像发了狂一样,径直朝二愣子藏身的橡树猛冲过去!
“上树!”郭春海见状,急忙大吼一声。三人反应迅速,手脚并用,如灵猴一般利索地攀上了橡树的枝杈。
野猪犹如一辆失控的坦克,“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树干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树冠上的积雪像瀑布一样簌簌直落。
二愣子紧紧地挂在树杈上,手忙脚乱地装填着子弹,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他娘的,这猪吃了枪子儿还这么横!”
郭春海则冷静地观察着那头公猪,只见它的肩胛处被子弹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但这畜生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凶性,它用那对锋利的獠牙疯狂地刨着树根,似乎想要把整棵树都连根拔起。
郭春海心里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头老猎手们口中的“刀枪红”——受过伤又痊愈的野猪。这种野猪的皮肉里往往嵌着砂石铁砂,普通的子弹很难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而且它们会因为受伤而变得异常凶猛,最难对付。
“打前胛白毛!”郭春海当机立断,迅速换上一个新的弹夹。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将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公猪前胸那撮月牙形的白毛。
就在枪声响起的一刹那,那头公猪像是预感到了危险一般,猛地人立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小山。
子弹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去,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公猪的心脏。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皮水囊,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这头重达四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在遭受如此致命一击后,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轰然倒地。它的蹄子在雪地上疯狂地刨动着,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最终,它的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是它生命的最后挣扎。
乌娜吉原本正准备从树上下来,看到公猪倒地后,她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黑珍珠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异常急促。乌娜吉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树枝断裂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是东边那群野猪!二愣子指着雪地上的蹄印,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郭春海的心头也猛地一紧,按照原计划,托罗布应该带着五个人守在东边的河套,怎么会让这群野猪跑到西边来呢?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情况,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林场方向突然传来了爆响弹的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而且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急。赵卫国!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失声喊道。
三人来不及收拾刚刚猎到的公猪,急忙拎起猎枪,转身朝着林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们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时,黑珍珠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刹住了脚步。它的背毛像触电般全部竖立起来,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郭春海见状,心中一紧,连忙拨开树枝,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林场的空地上,赵卫国正惊恐地举着一枚冒烟的爆响弹,步步后退,而在他的身后,是已经被吓得瘫倒在地的炊事员老马。更可怕的是,赵卫国的面前,竟然有四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这四头野猪面目狰狞,獠牙锋利,嘴里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那头领头的母猪,它的獠牙上竟然还挂着半截狗链子,而这半截狗链子,郭春海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托罗布带来的猎犬“箭毛”的项圈!
“托罗布呢?”二愣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然而,此时的郭春海已经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边跑边举起猎枪,朝着离他最近的那头猪崽开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猪崽应声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母猪受惊,它立刻转头,用那对凶狠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郭春海,嘴里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
“散开!”郭春海对着赵卫国大声吼道,希望他能赶紧逃离母猪的攻击范围。
可是,赵卫国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完全僵在了原地,手中紧握着最后一颗爆响弹,却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眼看着母猪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一般,带着漫天的雪雾朝赵卫国猛冲过来,那对锋利的獠牙眼看就要挑破赵卫国的肚皮。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侧面疾驰而来,狠狠地撞向了母猪!
这道灰影,如闪电一般疾驰而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仔细一看,这道灰影竟然是老猎人阿坦布!只见他手持扎枪,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母猪。
就在眨眼之间,阿坦布手中的扎枪如同闪电一般射出,精准地刺进了母猪的左眼。然而,这头母猪重达二百多斤,其冲击力之大超乎想象。阿坦布虽然成功地击中了母猪,但自己却被这股强大的冲劲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阿爸!乌娜吉的尖叫声划破了林场的寂静,那声音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与此同时,郭春海的穿甲弹和二愣子的独头弹也同时命中了母猪。这畜生遭受重创,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嚎叫声,然后又向前冲了五六步,最终轰然倒地。随着它的倒下,一股热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赵卫国一身。
硝烟渐渐散去,林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此刻的林场静得吓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春海心急如焚,他毫不犹豫地奔向阿坦布坠落的位置。当他看到老人躺在血泊中的惨状时,他的心猛地一沉——老人的腰间猎刀只剩下半截,而不远处则是两头被割喉的猪崽,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东边……河套……阿坦布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他的嘴角就会冒出一串血沫。托罗布……陷进……冰窟窿……
乌娜吉心急如焚,她急忙撕开老人的衣襟,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腹部,这显然是野猪獠牙挑的,伤口处的皮肉都已经翻卷起来,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打破了林场的死寂。众人回头,看见托罗布开着林业局的铁牛拖拉机冲进林场,车斗里蜷着三条血淋淋的猎犬。
河套的冰裂了!老猎人跳下车就喊,狗日的野猪会绕道!他指着车后,五六个林场工人正架着个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个昏迷的年轻猎人,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郭春海快步上前检查伤势。伤者左腿有个对穿的窟窿,是野猪獠牙造成的。
得送县医院。他扯下绑腿给伤者止血,这伤我们处理不了。
托罗布抹了把脸上的血:车陷在河套了,得用人抬。
用我的法子。阿坦布突然出声。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个皮口袋,鄂伦春的...止血粉...
乌娜吉赶紧接过药粉撒在伤口上。说来也怪,原本汩汩冒的血竟然慢慢止住了。
先抬进屋。郭春海指挥众人,二愣子去烧水,乌娜吉准备缝合线。
赵卫国突然扯住他袖子:海哥...都怪我...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公子哥的狼狈相——将校呢大衣被獠牙挑了个大口子,脸上全是树枝刮的血道子。但奇怪的是,那双过去总是发虚的手,此刻却死死攥着打空了的猎枪。
去给阿坦布熬参汤。郭春海拍拍他肩膀,老山参在我背包夹层里。
夜幕降临时,林场工棚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香。阿坦布喝了参汤已经睡下,年轻猎人的腿也暂时保住了。郭春海蹲在门口擦枪,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乌娜吉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今天打的野猪肉。
少女手指上还沾着血渍,显然是刚帮托罗布处理完猎犬的伤口。郭春海注意到她右腕有道新添的擦伤,应该是被野猪撞到树上时蹭的。
明天封山。郭春海突然说。
乌娜吉盛粥的手一顿:不追了?
郭春海望向黑黢黢的林子,但得换个法子——这群猪记仇,会主动来找我们。
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白天收集的野猪鬃毛:鄂伦春的老法子,以血引血。
乌娜吉眼睛一亮:你要做?
郭春海点头。这是他从阿坦布那学来的绝活——用猎物的毛发混合特殊草药焚烧,气味能激怒同群的野兽。
明天你在东边山梁埋伏。他在地上画出地形,我和二愣子当诱饵。
少女突然抓住他手腕:太险!那缺耳公猪的配偶还没现身,母野猪护崽时比公猪还凶!
正说着,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黑珍珠一个激灵站起来,冲着黑暗处低吼。
郭春海缓缓给五六半上膛。月光下,林线边缘的灌木丛正在剧烈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冲出......
第74章 血引猎踪
天还没亮透,老金沟的猎人们就已经整装待发。
阿坦布披着件旧狍皮袄子,腰间挂着祖传的猎刀,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草药。
老人站在雪地里,身形佝偻却透着股子硬朗劲儿,像棵被风雪磨砺多年的老松。
他低头嗅了嗅手里的草药,又抓了一把野猪鬃毛,混在一起搓成细绳。
呼伦引兽,血债血偿。老人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树皮。
郭春海蹲在旁边,仔细看着老人的动作。
这是鄂伦春猎人的老法子——用猎物的毛发混合特制草药焚烧,气味能激怒同群的野兽,让它们主动找上门来拼命。乌娜吉说过,这法子凶险,但对付记仇的野猪最管用。
海哥,药绳绑哪儿?二愣子搓着手问,他今儿个格外精神,腰上别着两把扎枪,背上还挂着五六半。
上风口。郭春海指了指东边山梁,野猪鼻子灵,闻着味儿就得炸窝。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箭囊。少女今天换了一身紧实的猎装,鹿皮靴裹到小腿,腰间别着红绳猎刀,长发盘起来塞进狗皮帽子里,显得格外利落。她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箭羽,确保每一支箭的尾羽都平整,射出去不会打飘。
丫头,跟着我。阿坦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今儿个你得学着看风向。
乌娜吉点点头,眼神坚定。她知道,这是阿爷在教她真正的猎术——不是枪法,而是山林里的生存之道。
众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山梁摸去。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松鸦都不叫了,只有靴子踩雪的声。黑珍珠走在最前头,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空气。
到了。郭春海抬手示意停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坡,背靠山梁,正前方是密匝匝的柞木林——昨天那群野猪就是从这里突围的。
阿坦布从怀里掏出药绳,用火镰点燃。一股刺鼻的烟味立刻弥漫开来,像是烧焦的皮毛混着某种辛辣的草药味。老人把药绳插在雪地里,烟柱顺着风飘向林子深处。
躲好。郭春海低声道,野猪闻着味儿就得疯。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郭春海和二愣子趴在雪坡右侧的岩石后,乌娜吉跟着阿坦布藏在一棵倒木后面,托罗布则带着几个猎人埋伏在林子边缘,枪口对准了烟柱飘去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二愣子有点耐不住性子,小声道:海哥,这玩意儿真管用?
郭春海没吭声,只是眯眼盯着林子。突然,黑珍珠的耳朵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
下一秒——
咔嚓!
远处的灌木丛猛地一晃,紧接着,一声凄厉的猪嚎炸响!
来了!郭春海低喝一声,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林子里,三头野猪疯了一样冲出来,领头的正是那头缺耳公猪的配偶——一头体型硕大的母野猪,獠牙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昨天搏斗时留下的。它红着眼,鼻子里喷着白气,直奔药绳燃烧的位置冲去!
郭春海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母野猪前胛上,血花迸溅!可这畜生凶性大发,竟硬扛着枪伤继续冲锋,直奔郭春海和二愣子藏身的岩石!
二愣子猛地跳起来,抄起扎枪就捅!
野猪獠牙一声撞在岩石上,碎石飞溅!郭春海侧身闪避,反手又是一枪,子弹穿透野猪脖颈,可它还是没倒,反而调头扑向二愣子!
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扎进野猪的眼窝!
乌娜吉站在倒木上,手里长弓还未放下,眼神冷冽如冰。
野猪吃痛,疯狂甩头,可箭杆卡在颅骨里,让它彻底发了狂!它调转方向,冲着乌娜吉猛冲过去!
丫头!躲开!阿坦布大吼一声,抄起猎刀就冲了上去!
郭春海心头一紧,猛地跃出掩体,五六半抵肩连开两枪!
砰!砰!
两发子弹全部打进野猪胸口,这畜生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蹄子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另外两头野猪也被托罗布带人围住,枪声、吼声、野猪的惨嚎声混成一片。最终,三头野猪全部毙命,雪地上洒满了暗红的血迹。
回老金沟的路上,众人拖着猎物,气氛却比来时轻松不少。
海哥,你这枪法真神了!二愣子咧嘴笑着,那头母猪挨了三枪才倒,换别人早被拱飞了!
郭春海摇摇头:是乌娜吉那一箭救了咱。
少女走在阿坦布旁边,闻言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但郭春海看得出来,她眼里有光——那是猎人完成致命一击后的骄傲。
阿坦布拍了拍孙女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箭术有长进,但风向还是没算准。
乌娜吉不服:我算准了!
算准了?老人哼了一声,那箭要是再偏半寸,野猪死前还能扑你一下。
少女撇撇嘴,不吭声了。
郭春海看着这爷孙俩,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阿坦布这是在教乌娜吉真正的猎术——不是靠蛮力,而是靠算计。
回到屯子里,猎人们把野猪卸在打谷场上,屯里的老老少少都围上来看热闹。
好家伙,这母猪得有三百斤吧?有老汉咂舌道。
不止!二愣子得意洋洋,獠牙这么长,差点把海哥挑飞喽!
郭春海没理会他的吹嘘,只是蹲下来检查野猪的伤口。子弹打进去的位置都很准,但最致命的还是乌娜吉那一箭——直接从眼窝穿进脑子,干净利落。
海哥,接下来咋整?托罗布走过来问,野猪祸害是解决了,可老金沟的猎不能停啊。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明天进山,找熊仓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猎熊,是兴安岭最凶险的活计。尤其是这个季节,黑瞎子刚醒仓,脾气最暴,见人就扑。
阿坦布眯起眼:你确定?
郭春海点头:熊胆、熊掌,都是值钱货。再说——他看了眼乌娜吉,咱们现在有枪,有狗,还有人。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二愣子搓了搓手,咧嘴一笑:嘿,这回可算能搞个大的了!
阿坦布盯着郭春海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行,明天进山。
但记住——老人的眼神陡然锐利,熊不是野猪,它记仇,记一辈子。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75章 熊仓探踪
二月的兴安岭,积雪已经开始发酥。
郭春海踩了踩脚下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是开春的征兆。
再过半个月,山里的黑瞎子就该出仓了,饿了一冬的熊,比野猪凶十倍。
海哥,往哪边走?二愣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结了一层霜。
他今天特意换了双新毡袜,可脚趾头还是冻得发麻。
郭春海没急着回答,而是蹲下身,拨开雪层下的枯叶。几根棕黑色的毛发粘在树皮上,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边。他用枪管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山坳,熊毛还新鲜,附近肯定有仓子。
乌娜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少女今天换了身更厚实的装束——狍皮袄子外面套着帆布猎装,腰间扎着宽皮带,红绳猎刀和子弹袋并排挂着。她伸手捻起那几根熊毛,放在鼻尖嗅了嗅。
公的。她轻声道,味儿冲,刚蹭过树皮。
郭春海点点头。鄂伦春猎人辨兽的本事是天生的,乌娜吉虽然年轻,但这方面的直觉准得吓人。
阿坦布走在队伍最前面,老人背着一杆老式莫辛纳甘步枪,枪托上的包浆油亮。他时不时停下,用猎刀柄敲击树干,侧耳听着回声——这是找熊仓子的老法子,空洞的声音意味着树干可能有洞穴。
托罗布,带两个人往右边山梁摸。郭春海低声安排,我和乌娜吉、二愣子跟着阿坦布走正面。发现仓子别急着动手,先鸣枪为号。
托罗布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年轻猎人猫腰钻进了灌木丛。他腰间别着个铜哨子,是林业局发的紧急信号器,但在深山老林里,枪声比什么都好使。
众人沿着山坳向前推进。黑珍珠今天格外安静,不像追野猪时那样兴奋,而是贴着郭春海的腿慢慢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老猎犬知道今天要对付的是什么。
阿坦布突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蹲下。老人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红松——树干底部有个不起眼的黑洞,洞口边缘的树皮被磨得发亮,积雪也比周围薄得多。
仓子。阿坦布用唇语说。
郭春海眯起眼睛。那洞口约莫脸盆大小,边缘挂着几缕棕黑色的毛。更关键的是,洞口前的雪地上有一串模糊的爪印——不是进出仓子的痕迹,而是熊在洞口转悠时留下的。
醒着的。乌娜吉悄声道,在里头活动呢。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悄悄把五六半的保险打开。他听说过太多黑瞎子伤人的故事——去年春天,三十里外有个采山货的,就是被出仓的熊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
阿坦布做了个包抄的手势。郭春海会意,带着乌娜吉往左翼移动,二愣子则跟着老人慢慢向右侧迂回。
就在他们即将形成合围时——
咔嚓!
一声脆响突然从乌娜吉脚下传来!少女脸色一变——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刹那间,红松树洞里的黑影猛地一颤!
吼——!
低沉的咆哮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洞口猛地探出个硕大的熊头,两只小眼睛泛着凶光,鼻翼剧烈扇动,白森森的獠牙上还挂着口涎。
二愣子脱口而出,这么大个?!
这头黑熊比预想的还要壮实,肩背隆起像座小山,少说也有五百斤。它人立而起,前掌上的利爪足有寸把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散开!郭春海大吼一声,同时抬起五六半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熊胸口,却像是捅了马蜂窝。黑熊暴怒地咆哮一声,四掌着地,轰隆隆直冲郭春海扑来!
乌娜吉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长弓已经抄在手里。她抽箭搭弦的动作行云流水,可熊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就扑到郭春海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右侧接连两声枪响!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和二愣子的五六半同时开火!
黑熊肩胛爆出两团血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郭春海趁机一个滑步躲开,反手又是一枪,子弹精准地钻进熊的右眼!
吼——!
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鲜血和眼浆甩得到处都是。但它竟然还没倒下,反而更加狂暴,调头就扑向最近的二愣子!
妈呀!二愣子手忙脚乱地后退,却被树根绊了个跟头。黑熊人立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一支箭破空而来,深深扎进黑熊另一只眼睛!
乌娜吉站在五步开外,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少女眼神冷峻,手臂稳如磐石。
黑熊彻底瞎了,疯狂地挥舞前掌,碗口粗的小树被它一巴掌拍断。郭春海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受伤的瞎子没有理智,只会拼命。
打心脏!他冲二愣子大喊,前胸白毛那儿!
二愣子连滚带爬地躲到树后,颤抖着举起五六半。可黑熊已经循着声音扑来,他根本来不及瞄准!
就在这生死关头——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托罗布带着人赶到了!三发子弹全部命中黑熊后背,其中一发直接打穿了肺叶。黑熊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四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又补了一枪,子弹从耳孔贯入,彻底结束了这头猛兽的生命。
雪地上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二愣子瘫坐在树下,脸色煞白:我...我差点去见阎王爷...
乌娜吉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熊扑人时别后退,要往侧面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郭春海注意到她握弓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阿坦布蹲在熊尸旁检查伤口,满意地点点头:三枪打眼,一枪穿心,最后补天灵盖——干净。
托罗布用脚踢了踢熊掌:这皮子能卖个好价钱,就是可惜了,眼睛中了两箭。
不可惜。郭春海擦了把额头的汗,没乌娜吉那两箭,今天非得折人不可。
少女正在收拾箭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狩猎时的锐利,但嘴角已经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郭春海忽然想起重生前听过的一句话——鄂伦春的姑娘,弓马娴熟时最美。
收拾猎物。阿坦布打断了短暂的宁静,天黑前还得再探两个山头。
众人忙碌起来。郭春海蹲下身,用猎刀划开熊腹取胆。金黄色的熊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是药材里的珍品。他手法娴熟,尽量不弄破胆囊——完整的熊胆能多卖三成价钱。
乌娜吉在旁边帮忙按住熊掌。少女的手很小,但力气不小,五指紧扣着熊腕处的厚皮。郭春海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脂香——鄂伦春人洗头都用松针煮水,说是能防蚊虫。
你箭法很好。他低声道,今天救了我们两次。
乌娜吉没抬头,但耳根微微泛红:阿爷教的。
不止是教。郭春海笑了笑,得有天分。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忽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回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二愣子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刚想打趣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响——是托罗布放的信号!
又发现仓子了!阿坦布猛地站起身,
郭春海迅速包好熊胆,抄起五六半。他看了眼乌娜吉,少女已经利落地背好长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山林深处,新的猎杀正要开始。
第76章 石砬惊熊
清晨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纱带缠绕在红松之间。
郭春海蹲在一块青灰色的岩石上,手指轻轻抚过石缝边缘的几缕棕黑色毛发。
毛根处还带着皮脂,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仓子不一般。他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是个石砬子洞。
乌娜吉听到这句话后,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眼前的情况产生了一丝疑虑。
今天的少女与往日不同,她换上了一双崭新的鹿皮靴,靴筒上精心绣制着鄂伦春族传统的云纹图案,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云纹若隐若现,仿佛在舞动一般。这双靴子不仅美观,而且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她是这片山林中的精灵,悄然无声地穿梭其中。
乌娜吉慢慢地凑近石缝,鼻子凑近洞口轻轻嗅了嗅。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迅速伸出手臂拦住了正准备向前靠近的二愣子,轻声说道:“别急,这里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托罗布带着另外两名年轻的猎人从侧面绕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显然对这个发现充满了期待。托罗布难掩激动地对郭春海喊道:“海哥,绝对是个大家伙!你看洞口被蹭掉的毛,比碗口还粗呢!”
郭春海并没有立刻回应托罗布的呼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隐藏在石砬子之间的洞穴上。他仔细观察着洞口的形状,发现它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三角形,而且边缘异常光滑,这显然是由于长期有物体频繁进出而被磨平的。
更让郭春海感到奇怪的是,洞口周围的积雪上竟然没有任何新鲜的爪印,就好像这个洞穴已经很久没有活物进出过一样。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不符,让他心中的疑惑愈发加深。
就在这时,阿坦布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众人身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桦皮哨。
哨声低沉而又浑厚,仿佛是一头处于发情期的母熊在发出怒吼。这独特的哨声正是鄂伦春猎人叫仓子的拿手绝技,据说能够成功激怒那些正在冬眠的公熊。
哨声在石砬子之间来回回荡,足足响了三遍,但洞内却宛如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丝毫的回应。“真是怪事。”托罗布不禁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满脸狐疑地嘟囔道,“难不成这是个空仓子?”
一旁的二愣子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他像只猴子一样迅速地凑到洞口,正准备探头往里张望,突然,一只手如同闪电般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你不要命啦?”乌娜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责备,“熊肯定在里头装死呢!”
郭春海见状,二话不说,迅速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然后系上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其垂入洞中。只听得石头与洞壁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响声,然而,这似乎并没有引起洞内任何活物的警觉。
“要不试试烟熏吧。”阿坦布一脸凝重地提议道,同时从自己的背囊里掏出一捆早已晒干的艾蒿。众人听闻,纷纷行动起来。
乌娜吉动作利落地用猎刀削下几片松明子,二愣子则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将其点燃。艾蒿与松脂混合在一起燃烧所产生的浓烟,很快就在洞口弥漫开来,形成了一股滚滚的烟柱。
托罗布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狗皮帽子,像个风扇一样拼命地往洞里扇风,试图让浓烟更快地钻进洞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转瞬即逝,可洞内依然没有丝毫的动静,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生物存在一样。
见鬼了!托罗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算是死熊也该有点味儿啊!
郭春海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有些老熊会在冬眠时把洞口伪装成废弃的样子,实则躲在最深处。他猛地按住正要往洞里钻的托罗布:别进去!
怕啥?托罗布甩开他的手,八成是个空仓子!我爹说过,石砬子仓最保险,说不定是去年留下的...
话音未落,洞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僵住了。黑珍珠的背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退后!郭春海厉声喝道,同时迅速给五六半上膛。
太迟了。
石洞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这声音起初还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在咆哮。紧接着,整个石砬子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大地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颤抖。
洞口突然喷出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气,这股热气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带着浓烈的气味和灼热的温度。伴随着热气一同传出的,还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那声音就像是恶魔在黑暗中啃噬着骨头,让人不寒而栗。
“操!是活熊!”二愣子突然怪叫一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他的双腿像是被恐惧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春海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盘红色的鞭炮——那是他年前从供销社换来的“大地红”。
郭春海的动作快如闪电,他迅速地将鞭炮缠绕在一根树枝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划着火柴,点燃了鞭炮的引信。随着“嘶嘶”的声音响起,引信迅速燃烧起来,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将这盘鞭炮猛地扔进了洞里!
“趴下!”他大喊一声,同时自己也迅速趴在地上。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石洞内炸响,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封闭的空间内不断回荡。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耀眼的火光,让石洞内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伴随着爆炸声的,还有熊类从未听过的恐怖噪音。这噪音如同地狱中的恶鬼在尖叫,让人的耳膜都几乎要被刺破。
刹那间,整个石砬子都仿佛活了过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地底传来!这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颤抖。
“轰隆!”随着一声巨响,巨石崩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在这震撼人心的巨响中,一头体型惊人的棕熊从洞中狂冲而出!它的身躯如同小山一般庞大,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色毛发,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这畜生足有六百斤重,浑身毛发炸起,嘴角挂着白沫,小眼睛里满是疯狂。它人立而起时,投下的阴影将最近的托罗布完全笼罩!
开枪!
五六半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熊的胸口白毛区,乌娜吉的箭则深深扎进熊的右眼。但这头棕熊比想象中还要强悍,竟然顶着弹雨继续前冲!
散开!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喷出火舌,子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彻底发了狂,一掌拍碎身旁碗口粗的落叶松,木屑四溅中直奔最近的二愣子扑去!二愣子慌乱中扣动扳机,却只听到的一声空响——卡壳了!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猎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向熊的鼻子——这是鄂伦春猎人教的绝招,熊类最敏感的部位。
嗷——!棕熊吃痛,猛地调转方向。这一转身,正好把心脏位置暴露在郭春海枪口前。
砰!砰!
两发穿甲弹几乎同时钻进熊的心脏。这头巨兽终于踉跄几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雾。它粗壮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濒死喘息。
所有人都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仍对准倒地的巨兽。足足过了一分钟,阿坦布才缓缓走上前,用猎刀捅了捅熊的鼻孔——毫无反应。
死了。老猎人长舒一口气。
托罗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差点...
乌娜吉走过去,默默递给他水壶。少女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依然镇定。她转头看向郭春海,发现他正盯着棕熊的尸体出神。
怎么了?她轻声问。
郭春海蹲下身,拨开熊腹部的毛发:你看这个。
乌娜吉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熊的腹部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形状规整得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猎刀伤。阿坦布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是去年那场围猎...
郭春海猛然想起什么:这就是去年伤了三个伐木工的那头熊?
老猎人沉重地点头:记仇的畜生,专程回来报仇的。
二愣子凑过来,突然指着熊的右前掌:海哥,你看这个!
熊掌上赫然套着个已经生锈的铁环——是伐木队用来标记危险区域的警戒线残片。这头熊不仅记得仇,还带着仇恨的标志。
众人沉默地收拾着猎物。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在处理熊胆时格外小心,少女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熊血。
你刚才很勇敢。他低声道。
乌娜吉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尖微微泛红:阿爷说过,熊扑人时要迎上去,越躲死得越快。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在林业局档案室看过的事故记录——1984年春天,老金沟附近确实有猎户被熊袭击致死的案例。现在,那个悲剧被改写了。
托罗布已经恢复过来,正跟二愣子吹嘘刚才的惊险一幕。阿坦布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老眼望着远处的山峦。
明天还来吗?乌娜吉突然问。
郭春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夕阳下的兴安岭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山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仓子,更多蛰伏的危险。
他斩钉截铁地说,趁开春前,能清几个是几个。
少女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她利落地捆好熊掌,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在渐浓的暮色中,众人拖着沉重的猎物向屯子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掩盖了痕迹。
第77章 豹踪惊林
清晨的老金沟还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正往马鞍上捆扎绳索,乌娜吉蹲在一旁往箭囊里装箭。
少女今天换了身更利落的装束——狍皮坎肩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这次往北坡走。郭春海紧了紧马肚带,阿坦布说那边有个老仓子,至少十年没动过了。
乌娜吉点点头,手指灵活地将箭羽捋顺:带黑珍珠还是箭毛?
都带上。郭春海刚说完,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卫国骑着一匹枣红马,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屯子。那匹马的速度极快,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枣红马的鬃毛飞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水四处飞溅,赵卫国的将校呢大衣上也沾满了泥点子。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顾不上这些,气喘吁吁地喊道:“海哥!出事了!”
二愣子正在往褡裢里装干粮,听到赵卫国的呼喊,手猛地一抖,干粮撒了一地。他一个激灵,连忙问道:“咋了?又闹野猪?”
赵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焦急地说道:“比野猪凶十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伐木队昨儿个在七号林班作业,被两只豹子突袭了!伤了三个人,其中老刘的胳膊差点被撕下来!”
屯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喂马的阿坦布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紧紧地盯着赵卫国。
“豹子?”乌娜吉轻声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这个季节……”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想起了重生前的记忆,1984 年春天,确实有过豹子伤人的记录,但地点并不是七号林班。他不禁感叹,生态变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确定是豹子?”郭春海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紧紧地盯着赵卫国,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撮金黄色的毛发,夹杂着黑色斑点。工人在挣扎时揪下来的,林业局技术员看了,说是远东豹。
阿坦布走过来,捏起毛发在鼻前嗅了嗅,脸色变得凝重:是豹,成年公的。
局里组织民兵围剿,可那帮人连豹子影子都没摸着。赵卫国急得直搓手,我爸说,这事儿还得靠你们...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一丝紧张。少女的眼神虽然平静,但她握弓的手指却微微发紧,仿佛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
猎豹,那是比猎熊还要危险的存在。它们身形矫健,动作快如闪电,攻击更是毫无预兆。一旦被猎豹盯上,后果将不堪设想。郭春海深知这一点,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乌娜吉的心跳不禁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在这一刻,她必须集中精力,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时刻准备着射出致命的一箭。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郭春海和乌娜吉都明白,他们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他们也坚信,只要团结一致,就一定能够战胜眼前的困难。
备马。郭春海简短地说,带足弹药。
托罗布已经闻讯赶来,腰间别着那把心爱的铜哨:要带狗吗?
郭春海点头,但得拴绳,不能让它们自由搜索。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豹子最会杀狗...
所以才要拴着。乌娜吉轻声解释,狗闻到豹子会叫,但拴着绳子豹子扑不到。
阿坦布从仙人柱里取出个狍皮袋子,倒出几支特制的箭——箭头比平常的长出一截,侧面开了血槽。
“用这个,”阿坦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紧紧盯着手中的箭矢,仿佛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希望。
这些特制的箭矢,每一支都经过精心打造,箭头的长度和血槽的设计都是为了更好地穿透豹子坚硬的骨头。阿坦布深知这次狩猎的危险性,但他毫不畏惧,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技艺和这些特制的箭矢。
他轻轻抚摸着箭矢,感受着它们的重量和质感,仿佛在与它们建立一种默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箭矢装入箭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郭春海眼神锐利,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迅速分配任务:“托罗布,你带领三个人,从西侧山梁迅速前进,务必保持警惕。二愣子和赵卫国,跟我一同走正面,我们要正面突破敌人的防线。乌娜吉和阿坦布,你们在东边制高点,密切观察局势,随时提供支援。”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每个字都带着决断和信任。
我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看见半耳老人牵着三条精壮的猎犬站在圈外。
您老...郭春海刚要婉拒,老人就摆了摆手。
豹子记仇。半耳老人拍了拍领头的那条独眼黄狗,疤脸杀过豹子,它知道怎么对付。
准备工作紧张而迅速。乌娜吉给每把五六半都做了最后检查,确保复进簧润滑到位;二愣子往兜里塞了满满两把独头弹;赵卫国则贡献出了他珍藏的军用望远镜——是他爸从部队带回来的62式,镜片上还刻着分划。
临出发前,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皮囊:熊油拌的草药,抹在枪管和刀上,能遮住人味。
郭春海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子闻了闻,顿时,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如同一股洪流般直冲脑门,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味道如此浓烈,仿佛能够穿透人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将这股神秘的液体轻轻地涂抹在五六半的枪管上。液体在金属表面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郭春海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他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意。
接着,他又拿起猎刀,同样细心地为其涂抹上这层神秘的液体。猎刀的刀刃在液体的浸润下,闪烁着寒光,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郭春海凝视着猎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知道,这把猎刀将成为他在未来冒险中的得力伙伴,而这层液体,或许将是他们战胜困难的关键。
乌娜吉正在给黑珍珠套上特制的皮护颈——这是用三层野猪皮缝制的,能防豹子锁喉。少女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哼着鄂伦春的小调,但郭春海注意到她时不时望向东边的山林,眼神复杂。
怕吗?他走过去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马尾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阿爷说过,豹子是山神的使者,杀它们会招来厄运。
那我们...
但阿爷也说过,少女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保护族人比什么都重要。
马队很快集结完毕。郭春海清点了装备:五把五六半,两把猎枪,四条猎犬,还有乌娜吉的长弓。这样的火力对付两只豹子应该足够了,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豹子不是熊,它们神出鬼没,攻击只在瞬息之间。
出发!
马队踏着晨露离开老金沟,向七号林班进发。赵卫国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不时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山峦。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初春兴安岭的轮廓——积雪还未消融,但向阳的坡面已经露出了斑驳的黑色土地。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事发地点。伐木队的临时工棚一片狼藉,帆布帐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绷带和碎木屑。
在这儿!一个满脸胡茬的伐木工迎上来,左臂吊着绷带,那俩畜生昨天傍晚来的,先扑倒了老刘,然后又伤了两个去救人的。
郭春海蹲下检查地面。泥土上留着清晰的爪印,五趾圆形,直径足有十公分。是豹子没错,他沉声道,而且体型不小。
乌娜吉已经带着黑珍珠在周围搜索起来。猎犬显得异常兴奋,但又带着某种克制——这是闻到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
找到踪迹了!少女突然喊道,指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枝叶间挂着几缕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半耳老人牵着疤脸上前,老猎犬一闻到气味立刻绷紧了身体,独眼里射出凶光。新鲜,老人眯起眼,不超过六小时。
郭春海展开赵卫国带来的林区地图,迅速标出可能的路线:它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应该是沿着小溪走。
为啥是东南?赵卫国不解地问。
水源。乌娜吉解释道,豹子猎食后要喝水,而且溪边的岩石能磨爪子。
众人重新上马,沿着溪流谨慎前进。郭春海让猎犬们都拴上了长绳,由经验丰富的猎人牵着。林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
溪边的岩石渐渐多了起来,形成一片乱石滩。突然,领头的疤脸猛地停下,背毛全部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情况!半耳老人立刻拽紧狗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郭春海缓缓举起五六半,手指扣在扳机上。乱石滩静得可怕,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就在这时,乌娜吉的箭突然指向右前方的一块巨石:那儿!
几乎同时,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从石后闪电般窜出!
第78章 豹踪夜袭
枪声在溪谷间炸响,惊起一群松鸦。
郭春海清晰地看见子弹在那道金色身影旁溅起一片碎石,豹子却像道闪电般折转方向,眨眼间就窜进了乱石堆深处。
操!这玩意儿比兔子还快!二愣子端着五六半的手直发抖,刚才那一枪他连豹子毛都没蹭到。
乌娜吉的箭已经离弦,却只钉在了豹子身后的松树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少女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杏眼里燃着罕见的怒火。
溪谷里一片混乱。三条猎犬疯狂吠叫,却被绳索限制着无法追击;赵卫国手忙脚乱地给猎枪装弹,差点把独头弹掉进溪水里;只有阿坦布保持着可怕的冷静,老莫辛纳甘的枪口随着豹子的移动轨迹平稳移动。
老猎人的枪响了。豹子纵跃的身影突然一个趔趄,右后腿溅出一串血珠。但它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冲势一跃跳上高岩,回头冲着众人露出森白的獠牙。
郭春海终于看清了这只猛兽的全貌——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玫瑰般的斑纹,体长超过两米,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着。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纯粹的野性和仇恨。
是只公的。阿坦布沉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已经推上了第二发子弹,至少八岁,正值壮年。
受伤的豹子没有立即逃走,反而在岩石上徘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郭春海突然意识到它在等什么——
还有一只!他大喊警告。
太迟了。
一道稍小的黑影从众人头顶的松树上飞扑而下!乌娜吉反应最快,一个侧滚翻躲开,但赵卫国就没那么幸运了——母豹的前爪狠狠划过他的后背,将校呢大衣顿时裂开三道口子!
赵卫国惨叫着扑倒在地。
砰!砰!砰!
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母豹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竟然避开了大部分子弹!只有郭春海的那一发擦中了它的后腿,带起一蓬血雾。
两只受伤的豹子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敏捷地窜上高处的岩石。公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郭春海后背发凉——那不是野兽的恐惧,而是某种冷酷的记恨。转眼间,两道身影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追不追?托罗布气喘吁吁地问,铜哨还咬在嘴里。
阿坦布摇摇头:天黑前赶不回屯子,在林子里过夜太危险。
郭春海检查了赵卫国的伤势——幸好厚呢子大衣挡了一下,只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但公子哥已经吓得不轻,脸色比雪还白。
回、回去...赵卫国牙齿直打架,这玩意儿比熊吓人多了...
乌娜吉默默收回箭支,少女的眉头紧锁着。郭春海知道她在想什么——受伤的豹子比健康的更危险,尤其是这种已经跟人类结下梁子的。
回程的路上气氛凝重。猎犬们不再兴奋,而是警惕地贴着人走,时不时回头张望。连黑珍珠都安静得出奇,耳朵始终向后贴着。
不对劲。半途休息时,乌娜吉突然低声对郭春海说,太安静了。
确实,林子里连松鸦的叫声都没有,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郭春海不动声色地给五六半上了膛:它们跟着我们。
阿坦布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抓了把粉末撒在众人周围。遮味儿的,他简短地解释,豹子鼻子灵。
直到太阳西沉,老金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种被追踪的感觉才渐渐消失。但郭春海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豹子,尤其是受伤的豹子,报复心极强。
屯子里的人听说他们遇到了豹子,都围上来问长问短。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很快聚集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策。
得设套子!
下毒吧!
要我说,放火烧山!
郭春海听得直皱眉。这些法子要么不靠谱,要么破坏太大。他看向乌娜吉,少女正蹲在火塘边煮茶,火光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明天天一亮就去。郭春海最终决定,带上所有猎狗,地毯式搜索。
赵卫国已经缓过劲来,正跟屯里人吹嘘自己的英勇负伤。二愣子在一旁翻白眼,时不时插嘴拆他的台。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山林里,两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屯子里的灯火。
......
半夜里,一声凄厉的羊叫惊醒了整个老金沟。
郭春海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抄起五六半就往外冲。屯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火把的光亮晃来晃去,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
他赶到阿坦布家的羊圈时,眼前的场景让人头皮发麻——三只羊倒在血泊中,喉咙被精准地切断,但尸体几乎没被动过。这不是捕食,而是纯粹的杀戮。
是那两只畜生!乌娜吉咬牙切齿地说。少女只披了件单衣,赤脚站在雪地里,手里紧握着猎刀。
阿坦布蹲在羊圈旁,老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指着雪地上清晰的爪印:公的负责杀人,母的放哨。老人又指了指围墙上的几滴血迹,它们跟了我们一路。
郭春海心头一凛。豹子不仅跟踪他们回了屯子,还特意选了阿坦布家下手——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屯里的猎人们都聚了过来,个个脸色难看。被猎物找上门来报复,这对猎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必须宰了它们!二愣子气得直跺脚,太他妈嚣张了!
托罗布检查着围墙上的痕迹:母豹前腿有伤,爬墙时又蹭开了伤口。
赵卫国缩在人群后面,将校呢大衣裹得紧紧的:要不...要不请部队来?用机枪扫...
闭嘴!乌娜吉突然爆发了,是你先招惹它们的!少女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着,手里的猎刀微微颤抖。
郭春海知道她在气什么。鄂伦春人敬重山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猎杀豹子这样的顶级掠食者。现在不仅伤了它们,还被找上门来报复,这在猎人看来是极大的不祥。
明天。他沉声说,所有人,带上最好的武器。
阿坦布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个陈旧的皮囊:用这个。他倒出几颗特制的子弹,弹头上刻着奇怪的纹路,穿甲弹里灌了水银,中弹必死。
众人沉默地分配着弹药。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没有接子弹,而是默默擦拭着她的长弓。少女的眼神很复杂,愤怒中夹杂着某种近乎悲伤的情绪。
你不去?他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去。但不用那个。她指了指水银弹,太残忍。
后半夜,屯子里没人再睡觉。女人们忙着加固牲口圈,男人们检查武器。郭春海坐在阿坦布家的火塘边,看着老人用古法调配一种特殊的药粉——用熊胆、狼毒和硫磺混合而成,燃烧后能驱赶猛兽。
丫头说得对。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豹子是山神的刀,不该这么杀。
郭春海沉默。重生前的林业局档案里记载过,八十年代中期兴安岭的远东豹几乎绝迹。而现在,他正参与这场屠杀。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阿坦布将药粉装进牛角壶,就像打仗,不开枪就得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狩猎队已经集结完毕。除了昨天的原班人马,屯里又多了五个年轻猎人,个个全副武装。连赵卫国都咬牙跟来了,虽然他的英国猎枪在这种场合显得那么可笑。
乌娜吉最后一个出现。少女换上了全套传统猎装——鹿皮衣裤,腰扎宽带,头上戴着缀有豹牙的额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的新箭囊,里面装着十支黑杆白羽的特制箭。
阿坦布看到这身装束,老眼微微睁大:祭猎装?
乌娜吉点点头,没说话。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最庄重的装束,只有在猎杀顶级猛兽时才会穿戴。
走吧。少女平静地说,趁血迹还新鲜。
狩猎队离开屯子时,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雪地上的血迹像一条红线,直指远处的密林。郭春海回头看了眼老金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屯子了。
第79章 诱豹之计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老金沟外围的松林。
郭春海蹲在一棵老红松的横枝上,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松针。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将三十步外的那片空地尽收眼底——阿坦布家的那只死羊被牢牢地拴在木桩上,仿佛是被时间定格了一般。那羊的身上,原本应该流淌着鲜血的地方,如今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块,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诉说着它的悲惨命运。
“能成吗?”二愣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他趴在相邻的一棵树上,身体紧紧地贴着树干,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麻绳。那麻绳的另一端,正连接着死羊腿上的一个机关。只要他轻轻一拉,那羊尸就会像被惊扰的睡美人一样,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模拟出垂死挣扎的动静。
郭春海并没有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保持安静。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树下的乌娜吉。
乌娜吉正全神贯注地用鄂伦春古法调配的香料涂抹着树干。这种香料是用樟脑和松脂混合而成的,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据说,这种气味能够掩盖人类的气息,让他们在这片森林中不被其他动物察觉。
乌娜吉的动作非常轻柔,她小心翼翼地将香料涂抹在树干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的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她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
而在空地的另一侧,阿坦布正藏身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他手中握着那把老莫辛纳甘步枪,枪管从石缝中微微探出,瞄准着空地中央的死羊。老人坚持不用水银弹,而是换上了普通的穿甲弹。他的理由很简单:“打腿不用那么狠。”
整个埋伏圈呈扇形展开,五把五六半分别对准了空地的各个角度。赵卫国被安排在最后方的高地上,负责用望远镜观察。虽然公子哥的枪法堪忧,但那台62式望远镜确实是难得的装备。
记住,临出发前郭春海再三强调,只打后腿,让它跑不掉就行。
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一只松鸦落在死羊旁边,好奇地啄了啄,又惊慌地飞走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地上除了偶尔掠过的山风,再没有任何动静。
二愣子已经开始不耐烦,在树上轻微地扭动着身体。郭春海瞪了他一眼,年轻人立刻老实了。乌娜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对面的一棵桦树,长弓就搁在手边的枝杈上,箭囊里的黑杆白羽箭泛着冷光。
正午时分,赵卫国的铜哨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轻响——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郭春海立刻绷紧了身体。远处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他缓缓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又过了漫长的五分钟,空地边缘的草丛突然分开一道缝隙——一只金黄色的爪子无声地探出,爪尖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是那只母豹!
郭春海屏住呼吸。豹子没有立即现身,而是在草丛中潜伏了足足十分钟,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空地的每一个角落。这种谨慎令人心惊——普通的野兽绝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终于,母豹缓缓走出草丛。它的右前腿有些跛,显然是上次受的伤还没好。这头猛兽体长约一米八,比公豹小了一圈,但肌肉线条更加流畅,行动时像一道金色的影子,几乎没有声响。
母豹绕着死羊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它抬头看向郭春海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郭春海的心跳骤然加速——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野猪突然从对面的灌木丛中窜出!
母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它微微伏低身体,尾巴像鞭子一样轻轻摆动。
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兔,仿佛要将其看穿。
母豹的肌肉紧绷着,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警告野猪不要轻易逃跑。
野猪感受到了母豹的威胁,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郭春海悄悄松了口气,轻轻对二愣子做了个拉绳的手势。
咯吱——
死羊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母豹猛地后退两步,背毛全部竖起。但它没有逃跑,而是好奇地靠近,前爪试探性地拨弄着羊尸。
打不打?托罗布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坦布微微摇头,老脸上写满了犹豫。郭春海知道老人在担心什么——只打到一只,另一只必然会疯狂报复。
但机会稍纵即逝。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开火!
阿坦布的莫辛纳甘率先开火,子弹精准地打在母豹右后腿关节处!母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刚要跃起,郭春海和乌娜吉的箭同时命中它的左后腿!母豹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受伤的后腿使它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郭春海和乌娜吉迅速冲上前,手中的弓箭紧握着,目光紧盯着受伤的母豹。
母豹的眼中闪烁着愤怒和恐惧,它张开锋利的爪子,试图向郭春海和乌娜吉扑去。然而,它的伤势严重,动作显得迟缓而无力。
郭春海和乌娜吉小心翼翼地绕着母豹转圈,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他们知道,这只母豹虽然受伤,但仍然具有强大的攻击性,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嗷——!母豹痛苦地翻滚着,两条后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但它仍然用前爪扒拉着地面,试图爬向树林。
二愣子从树上跳下来,端着五六半就要补枪,被郭春海厉声喝止:别打死!
乌娜吉已经滑下树干,长弓始终对准挣扎的母豹。少女的脸色苍白,但手稳得像岩石:它在叫同伴。
确实,母豹每挣扎几下就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呜咽声,像在呼唤什么。郭春海示意所有人退回埋伏位置,只留下受伤的母豹在空地上哀鸣。
公豹会来吗?赵卫国从高地溜下来,声音发颤。
阿坦布沉声道,豹子比人重情。
众人重新隐蔽好,枪口全部指向空地四周的树林。母豹的哀鸣声越来越弱,但始终没有停止。血渐渐染红了它身下的雪地,形成一片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郭春海看了眼怀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公豹依然没有现身。他开始怀疑这个计划是否明智——或许豹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聪明?
就在这时,黑珍珠突然竖起耳朵,但没有吠叫。郭春海顺着猎犬的视线望去,空地北侧的松林里,一道阴影正缓缓移动。
公豹来了。
这头巨兽比母豹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它没有直接冲进空地,而是绕着边缘谨慎地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闻空气。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等它靠近母豹。郭春海用唇语对周围的人说。
公豹终于来到母豹身边,低头舔了舔伴侣的伤口。这个动作出奇地温柔,与它凶悍的外表格格不入。母豹虚弱地回应着,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就是现在!郭春海猛地吹响口哨——这是开火的信号!
砰!砰!砰!
五六半的枪声接连响起,但公豹的反应快得惊人!它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射出去,子弹只擦伤了它的后臀。更可怕的是,这畜生没有逃跑,而是直奔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扑来!
散开!郭春海大吼一声,同时扣动扳机。他的子弹击中了公豹的前肩,但没能阻止这头猛兽的冲锋。
公豹的目标很明确——乌娜吉藏身的那棵桦树!少女反应极快,一箭射出后立刻从树上跳下,但豹子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扑到她身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公豹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重重摔在雪地里——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终于发威,子弹精准地打穿了豹子的右后腿关节。
补枪!别打死!郭春海边喊边冲向乌娜吉。少女已经被公豹落地时的冲击力震倒,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公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两条后腿都已受伤,只能靠前爪拖着身体移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仇恨,死死盯着最近的郭春海。
够了。乌娜吉突然说,声音有些发抖,别再伤了。
郭春海转头看她,少女的眼里竟然噙着泪水。他这才注意到,母豹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下的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阿坦布走过来,老脸上写满了复杂:丫头说得对,给个痛快吧。
郭春海沉默片刻,缓缓举起五六半,对准了公豹的心脏。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公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声音穿透了整个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枪响了。公豹的头颅重重垂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睁着,仿佛还在凝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
林子里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郭春海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第80章 木屋惊熊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郭春海眯起眼睛,抬手遮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老金沟北坡的林子越来越密,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儿。
海哥,歇会儿吧!二愣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他的狗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活像个雪人,这鬼天气,熊都不肯出仓子!
郭春海回头看了眼队伍。
乌娜吉走在最后,少女的睫毛上挂满了冰晶,红扑扑的脸颊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背上那把长弓用油布包着,箭囊却露在外面——鄂伦春猎人从不让箭受潮。
再走二里地。郭春海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脊,过了那个坡就有个老木屋,能在里头生火歇脚。
阿坦布闻言抬起头,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你说的是那木屋?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记忆里,这个废弃的木屋是五十年代一个老猎人建的,后来人死了,屋子就荒废下来。
但在1984年,应该还能用。
那屋子邪性。托罗布搓着手嘟囔,我爷说里头闹过熊瞎子。
正好。二愣子咧嘴一笑,拍了拍五六半,省得咱们满山找了。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乌娜吉突然加快脚步追上郭春海,轻声道:木屋方向不对。
熊仓子该往东找。少女指了指右侧的山谷,那边向阳,树洞多。
郭春海笑了笑:先去木屋暖暖脚,下午再搜山谷。
乌娜吉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透着疑惑。郭春海知道她在想什么——鄂伦春猎人从不半途休息,尤其在这种天气里,一停下来再走就更难了。但他有别的考虑。
半小时后,破败的木屋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典型的东北地窨子,半截埋在土里,松木外墙已经发黑,屋顶的茅草所剩无几,但好歹能挡风。
我打头。郭春海取下五六半,示意其他人退后。黑珍珠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地抽动,但没发出警告。
木屋的门歪斜地挂着,只剩一个合页连着。郭春海用枪管轻轻推开门,霉味混合着某种古怪的腥气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光线从墙缝透进来。
他刚要迈步,黑珍珠突然地一声往后跳开,背毛全部竖起!与此同时,郭春海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股腥味太新鲜了,根本不像是废弃多年的木屋该有的。
退后!他大吼一声,猛地往后跃开。
太迟了。
木屋深处的黑暗中,两盏黄绿色的突然亮起!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木屋都跟着颤抖!
轰隆!
整面外墙突然爆裂开来,木屑四溅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人立而起!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黑熊,肩背隆起像座小山,獠牙上挂着黏稠的涎水,小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操!真他妈有熊!二愣子怪叫着端起了五六半。
黑熊一掌拍碎门框,径直朝最近的郭春海扑来!郭春海就地一滚,堪堪避过那足以拍碎头骨的一掌,同时单手举枪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熊肩上,却像捅了马蜂窝。黑熊暴怒地人立而起,前掌上的利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郭春海能清晰地闻到它身上的气味——腐肉、树脂和某种刺鼻的腥臊。
散开!阿坦布的吼声从侧面传来。老猎人的莫辛纳甘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命中熊的胸口。黑熊踉跄了一下,却更加狂暴,调头就朝枪响处扑去!
乌娜吉的箭就在这时破空而来,黑杆白羽箭深深扎进熊的右眼!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鲜血和眼浆甩得到处都是。
打心脏!郭春海一边换弹夹一边大喊,前胸白毛那儿!
五六半的枪声接连响起,但黑熊已经彻底发了狂,一掌拍断旁边碗口粗的桦树,木屑像弹片一样四溅。托罗布躲闪不及,脸上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混乱中,黑熊突然冲向乌娜吉!少女正搭箭准备第二击,眼看就要被扑倒——
砰!砰!砰!
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郭春海、阿坦布和二愣子同时开火,子弹呈品字形命中黑熊的前胸。这头巨兽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四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又补了一枪,子弹从耳孔贯入,彻底结束了这场惊魂。
雪地上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二愣子瘫坐在树下,脸色煞白:我...我差点尿裤子...
乌娜吉走过去检查熊尸,突然了一声:你们看。
郭春海凑近一看,也愣住了——这头黑熊的腹部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什么长期束缚过。更奇怪的是,它的左前掌缺了一根爪子,断口很平整,像是被利器切断的。
是马戏团逃出来的?二愣子异想天开。
阿坦布摇摇头,用猎刀拨开熊脖子处的毛发:看这个。
一个已经长进肉里的铁环隐约可见,上面还连着半截铁链。郭春海顿时明白了——这头熊曾经被人囚禁过,后来挣脱逃进了山里,不知怎么找到了这个木屋当仓子。
难怪选木屋...乌娜吉轻声道,它习惯住人的地方。
众人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突然对这头死去的猛兽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它本不该在这里,不该以这种方式死去。
收拾猎物吧。阿坦布最终打破了沉默,皮子能卖个好价钱。
郭春海点点头,掏出猎刀开始剥皮。他的动作很利落,但心思已经飘远了。重生前的记忆里,八十年代确实有不少人私养黑熊取胆,这头大概就是逃出来的其中之一。
乌娜吉蹲在旁边帮忙,少女的手法比郭春海还娴熟,鄂伦春姑娘从小就要学这个。她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木屋里有熊。乌娜吉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带我们来的方向不对。
郭春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少女的直觉准得吓人。他确实隐约记得这一带有个逃逸的伤熊,但没想到会在木屋里。
猜的。他含糊地回答,熊的习性有时很怪。
乌娜吉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郭春海突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秘密或许瞒不过这双眼睛太久。
剥完皮已是正午时分。众人围坐在木屋外的空地上生火烤肉,虽然屋子已经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风。二愣子不知从哪翻出个生锈的铁锅,正忙着煮雪水。
这熊肉咋这么柴?托罗布嚼着烤肉抱怨。
圈养的都这样。阿坦布抽着旱烟解释,没跑过山,肉不紧实。
乌娜吉小口喝着热水,突然站起身走向残破的木屋。郭春海跟了过去,看见少女正在翻检屋角的杂物。
找什么?他问。
这个。乌娜吉举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项圈,上面还连着半截铁链,它以前戴的。
郭春海接过项圈,内侧刻着几个模糊的字:黑风山养殖场。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3年冬天,确实有个养殖场跑了几头熊,林业局还发过通知。
可怜的家伙。乌娜吉轻声道,它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郭春海默默把项圈扔进火堆。铁链在火焰中渐渐发红,就像那双已经熄灭的黄绿色眼睛。
下午还搜山谷吗?二愣子啃着熊掌问。
郭春海收起感慨,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找熊仓子。
众人收拾好装备准备出发时,乌娜吉突然落在最后。郭春海回头看见她正对着木屋废墟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捏着一小撮烟草——鄂伦春人告慰山灵的仪式。
少女做完仪式,小跑着追上队伍。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这场猎杀会在她心里留下些什么。
风雪渐小,远处的山谷像张开了怀抱。黑珍珠突然兴奋地叫了两声,朝着某个方向竖起耳朵。郭春海顺着望去,一片向阳的斜坡上,几棵粗壮的红松格外显眼。
那边。他指了指,熊最喜欢那种树。
乌娜吉已经取下了长弓,箭搭在弦上:走吗?
郭春海紧了紧枪带,天黑前至少再清一个仓子。
队伍向着山谷进发,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木屋废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那缕青烟还在风雪中倔强地升腾,像是不甘的灵魂最后的叹息。
第81章 貂口夺食
山风掠过红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郭春海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黑珍珠立刻蹲坐在他腿边,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前方二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一幕罕见的狩猎场景正在上演。
三只黄喉貂围住了一头半大的马鹿。这些金黄色的家伙体长不过两尺,却凶猛得令人咋舌。它们像一道道黄色的旋风,迅速而敏捷地围绕着马鹿盘旋。
马鹿惊恐地瞪着眼睛,试图用它的鹿角来抵御黄喉貂的攻击。但黄喉貂们太过灵活,它们轻松地避开了鹿角,继续向马鹿发起猛烈的攻击。
黄喉貂们的牙齿锋利如刀,它们的爪子也同样锐利。每一次攻击都让马鹿身上增添新的伤口,鲜血不断地流淌出来。马鹿痛苦地嘶鸣着,它的力量在逐渐减弱。
然而,马鹿并没有放弃抵抗。它用尽全力踢向黄喉貂,试图将它们赶走。但黄喉貂们毫不畏惧,它们紧紧地咬住马鹿的后腿,不肯松手。
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黄喉貂们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它们的斗志如同燃烧的火焰,熊熊不灭。每一只黄喉貂都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它们毫不畏惧地冲向马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黄喉貂们的攻击力更是令人惊叹,它们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如同致命的武器,轻易地撕开了马鹿的皮毛。它们的攻击迅猛而准确,不给马鹿丝毫喘息的机会。
这些黄喉貂之间的配合默契无比,它们仿佛能够读懂彼此的心思。一只黄喉貂佯攻,吸引马鹿的注意力,另一只则趁机从侧面发起攻击,让马鹿防不胜防。它们的行动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马鹿在黄喉貂的猛烈攻击下,渐渐陷入了绝境。它的踢蹬变得无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而黄喉貂们则越战越勇,它们的斗志越发昂扬,仿佛要将马鹿彻底击败。
乌娜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黄喉貂猎鹿,十年难遇。”郭春海微微点头。重生前他只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这种场面,如今亲眼目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只见那只黄喉貂身形矫健,动作敏捷,宛如一道闪电般穿梭在树林之间。它的目光锐利,紧紧锁定着不远处的那只鹿。
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然而,黄喉貂却毫不畏惧,紧追不舍。它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拉近了与鹿的距离。
郭春海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仿佛自己也置身于这场生死追逐之中。他深知,黄喉貂一旦成功捕杀鹿,这将是一场难得的视觉盛宴。
终于,黄喉貂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猛然跃起,扑向了鹿。鹿试图反抗,但在黄喉貂的凶猛攻击下,很快便失去了抵抗能力。
郭春海心中暗自赞叹,这黄喉貂的狩猎技巧真是高超。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动物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些精彩画面,如今亲身体验,更觉得震撼无比。
这场黄喉貂猎鹿的场景,将永远铭刻在郭春海的记忆之中。
黄喉貂通常以小型动物为食,但饥饿时会集结起来猎杀大型猎物。它们的战术很简单——一只吸引注意力,另外两只趁机攻击要害。
这三只黄喉貂已经饿了好几天,它们在森林中徘徊,寻找着下一个猎物。终于,它们发现了一只马鹿,这只马鹿体型巨大,对于黄喉貂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一只黄喉貂悄悄地接近马鹿,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引起了马鹿的注意。马鹿惊慌失措,试图逃跑,但另外两只黄喉貂已经迅速地从两侧包抄过来。
马鹿的哀鸣越来越弱,后腿的肌腱已经被咬断,跪倒在雪地里。三只黄喉貂更加肆无忌惮,其中一只直接跳上鹿背,尖利的牙齿精准地咬向颈椎。
马鹿挣扎着,但已经无力回天。它的鲜血染红了雪地,成为了黄喉貂的美餐。
黄喉貂们享受着这顿丰盛的大餐,它们的饥饿得到了满足。但在这残酷的森林中,它们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下一次的饥饿可能随时到来。
要帮忙吗?赵卫国小声问,手里的双筒猎枪已经上膛。
阿坦布摇摇头:等它们吃饱。
这是猎人的规矩——不打扰其他猎手的盛宴。但郭春海注意到老猎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领头的黄喉貂,那家伙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罕见的金红色光泽。
马鹿终于停止了挣扎。三只黄喉貂迫不及待地撕开柔软的腹部,大快朵颐起来。它们吃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林子里还有另一群猎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领头黄喉貂的脖子!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灌木丛里飞出两把飞刀,将另外两只黄喉貂钉在了雪地上!
二愣子脱口而出。
郭春海立刻抬手示意隐蔽。众人迅速躲到树后,只见五个陌生猎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排飞刀鞘。
运气不错。横肉脸拔出飞刀,拎起还在抽搐的黄喉貂,这张皮子能换两瓶好酒。
他的同伴们嬉笑着开始剥皮,完全没把马鹿放在眼里。郭春海眯起眼睛——这些人的装束不像本地猎户,倒像是专门偷猎珍贵毛皮的。
乌娜吉的手已经搭在了箭弦上,眼中燃着怒火。阿坦布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
横肉脸突然抬头,狐疑地看向郭春海他们藏身的方向:谁在那儿?
郭春海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走了出来:老金沟的。
五个偷猎者瞬间紧张起来,手都摸向了武器。横肉脸眯眼打量了一下郭春海他们的装备,特别是那五把五六半,脸色变了变。
原来是国营林场的同志。他挤出一丝笑,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顺手杀貂?乌娜吉冷冷地说,黄喉貂是保护动物。
横肉脸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一个瘦高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人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阿坦布不动声色地站到乌娜吉前面,老莫辛纳甘的枪口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几位哪个屯的?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郭春海数了数,对方五个人,两把猎枪三把刀;自己这边七个人,五把五六半加乌娜吉的弓箭,真动起手来稳占上风。
横肉脸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突然哈哈一笑:误会误会!我们是红旗林场的,出来打点野味改善伙食。他踢了踢马鹿尸体,这鹿你们抬走,就当交个朋友。
郭春海看了眼那头年轻的母鹿,喉部的伤口还在冒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三只黄喉貂用命换来的猎物,转眼就成了人类谈判的筹码。
鹿我们不要。他沉声道,把貂皮留下,你们走。
瘦高个立刻炸了:凭啥?我们打的!
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黑杆箭直指瘦高个的胸口:黄喉貂是省里明令保护的,你们这是犯罪。
横肉脸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郭春海心头一紧——这年头能配枪的都不是一般人。
小同志,话别说太满。横肉脸晃了晃手枪,我们林业局的,执行特殊任务。你们老金沟的,管好自己就行。
郭春海盯着那把五四式,突然注意到枪柄上的编号被刻意磨花了。重生前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枪来路不正。
证件。他伸出手,林业局的都有持枪证。
横肉脸的表情一滞,随即狞笑起来:小子,你找死?
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突然朝天开了一枪,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与此同时,托罗布和二愣子已经从两侧包抄过去,五六半的枪口稳稳指向偷猎者。
把枪放下。郭春海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说一遍,貂皮留下。
横肉脸额头渗出冷汗,他显然没想到这群乡下猎人这么硬气。僵持了几秒钟后,他缓缓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
行,你们狠。他咬牙切齿地说,走着瞧。
五个偷猎者灰溜溜地走了,连马鹿都没敢要。乌娜吉跑过去捡起那三只黄喉貂,小动物的身体还是温的,金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闪亮。
可惜了。少女轻声道,它们本该是山林的精灵。
阿坦布检查了一下横肉脸留下的手枪,脸色更加凝重:膛线都快磨平了,黑市的货。
郭春海点点头。八十年代初,确实有不少流散民间的黑枪,多是当年民兵组织淘汰下来的。
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赵卫国忧心忡忡地问。
敢来就打断腿。二愣子满不在乎地说,手里还拎着那只被飞刀刺穿的黄喉貂,海哥,这皮子咋处理?
郭春海看了看乌娜吉,少女轻轻摇头。他明白她的意思——鄂伦春人认为这样枉死的动物带着怨气,皮毛不吉利。
埋了吧。他说,连同那只鹿一起。
众人默默挖了个坑,把三只黄喉貂和母鹿安葬在一起。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烟草撒在坟头,轻声念了几句鄂伦春语的悼词。
离开时,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的脸色异常阴沉。老人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
怎么了?郭春海放缓脚步与他并行。
那伙人不是普通偷猎的。阿坦布低声道,领头的虎口有茧,是常年用枪的人。
郭春海心头一凛。八十年代初,东北林区确实活跃着一些特殊背景的亡命之徒...
先回屯子。他沉声道,明天多带点人出来。
队伍继续向预定的猎熊地点前进,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背影比往常更加挺拔警惕;二愣子和托罗布也不再嬉笑,枪始终端在手里。
转过一道山梁时,黑珍珠突然停下,对着前方的灌木丛低吼起来。郭春海立刻抬手示意停止前进。
怎么了?赵卫国紧张地问。
乌娜吉已经搭箭上弦,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东西在看我们。
郭春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速度太快了,不像是熊或者鹿...
是那伙人?二愣子压低声音问。
郭春海摇摇头。那影子比人小得多,动作也更敏捷。他忽然想到什么,心头一紧——难道是幸存的黄喉貂?
没等他想明白,阿坦布突然大喊:趴下!
一支弩箭擦着郭春海的耳朵飞过,深深扎进身后的树干!
第82章 声名远播
老金沟的晨雾里飘着淡淡的松脂香,郭春海蹲在打谷场边磨着猎刀。
钢刃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刀刃映着晨光,泛着青冷的锋芒。
过去半个月的猎熊行动让这把刀见了血,需要好好保养。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来,狗皮帽子上还沾着晨露,屯口来人了!孟家屯和周家屯的都来了,赶着马车呢!
郭春海眉头一挑,把猎刀插回鞘里。
自从他们清理完老金沟周边的熊仓子,附近屯子就陆续有人来打听。看来今天是正式登门了。
屯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两辆马车停在那里,拉车的马喷着白气。
孟家屯来的是屯长老孟和他儿子,周家屯则是周铁匠带着两个年轻后生。
见郭春海过来,老孟立刻迎上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郭同志!可算见着真佛了!老孟嗓门洪亮,震得树梢的雪簌簌落下,听说你们老金沟半个月端了八个熊仓子?乖乖,这能耐!
周铁匠挤上前,黑脸上堆满笑:我们屯后山最近老有熊瞎子晃悠,想请你们去指点指点...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郭春海身后,少女今天穿着正式的鄂伦春猎装,腰间红绳猎刀和子弹袋并排挂着,显得英姿飒爽。她轻轻碰了碰郭春海的后腰,低声道:阿爷说,来者是客。
郭春海会意,朝两位屯长拱手:进屋说话吧,外头冷。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很快挤满了人。乌娜吉忙着给客人倒茶,用的是鄂伦春人待客的松针茶,清香扑鼻。老孟捧着茶碗直咂嘴:好茶!比我们屯的强多了!
寒暄过后,周铁匠道明来意:开春在即,我们两屯想学着你们的样子,把周边的熊仓子清一清。可这活儿凶险,想请你们去带带路。
报酬好说!老孟赶紧补充,熊胆熊掌都归你们,我们就要个平安。
郭春海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抽着旱烟,烟雾后的眼睛深不可测。半晌,老人缓缓开口:猎熊不是儿戏。你们屯有枪吗?
有有有!周铁匠连忙道,三把五六半,两杆老套筒,还有我打的扎枪十来把。
猎狗呢?
这个...老孟搓着手,就两条看家狗,打猎怕是不行...
乌娜吉轻声对郭春海说:没猎狗太危险。
二愣子插嘴:要不咱们带黑珍珠它们去?
郭春海思索片刻:这样,我们先去一个屯,教你们怎么找仓子、怎么围猎。等熟练了,另一个屯再照做。
两个屯长对视一眼,老孟抢先道:那先去我们孟家屯!离得近,翻过野猪岭就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送走客人后,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里屋。老人从桦皮匣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附近山川的走向。
孟家屯在这儿,老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后山有个大冰窟,年年有熊蹲仓。最要命的是...他压低声音,那附近有片禁区,早年是日军仓库,后来塌了,里头说不准还有什么。
郭春海心头一凛。重生前他确实听说过,兴安岭深处残留着不少日军设施,偶尔还有猎人误触遗留弹药的事故。
我明白了,会小心。
阿坦布点点头,又从炕席下摸出个小布包:带上这个。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颗特制的子弹,弹头上刻着奇怪的纹路。
开花弹,老人解释,近距离开熊脑袋用。记住,打别的部位熊死不透,临死反扑最要命。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整装出发。除了原班人马,还多了三条猎狗——黑珍珠、箭毛和半耳老人家那条独眼黄狗。赵卫国也死皮赖脸跟来了,美其名曰林业局特派员。
孟家屯比老金沟大些,有三十多户人家。屯子依山而建,后山就是老孟说的危险地带。听说猎熊队来了,全屯老少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猎狗跑,妇女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老孟把众人请到自家,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盆炖野猪肉,油花足有铜钱厚。
先吃饭,吃饱了好干活!老孟热情地招呼。
酒过三巡,郭春海开始讲解猎熊要点。乌娜吉在一旁演示如何辨别熊仓子——树洞仓、石砬子仓、地穴仓各有特征。二愣子则负责展示五六半的快速装弹技巧,引得孟家屯的年轻人们阵阵惊呼。
正说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突然闯进来:老孟!后山又出事了!王老六家的牛犊子被拖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孟脸色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雪地上全是熊脚印,往大冰窟那边去了!
郭春海立刻起身:带我们去看看。
现场一片狼藉。牛栏被撞开个大口子,雪地上散落着零星的血迹和牛毛。脚印很清晰,前宽后窄,五趾分明,足有海碗大小。
是头公的,乌娜吉蹲下测量,体重不下五百斤。
阿坦布检查了脚印走向,老脸凝重:直奔大冰窟,是回仓子。
追不追?二愣子跃跃欲试。
郭春海看了眼天色,已经过午了:今天先踩点,明天一早动手。
众人沿着脚印追踪,翻过一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冰窟镶嵌在山坳里,像面巨大的镜子。冰窟边缘的岩石上,赫然有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那儿!老孟的儿子指着洞口,去年就有熊在那儿蹲仓!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的冰凌有新鲜断裂的痕迹,附近的雪地上散落着牛毛和碎肉。更令人不安的是,洞口右侧的雪堆里,隐约露出半截锈蚀的铁管——像是某种人工设施的残骸。
不能贸然靠近。他放下望远镜,这地形太险,熊冲出来没处躲。
乌娜吉指了指冰窟左侧的山脊:可以从那边绕过去,在制高点架枪。
阿坦布却摇头:冰窟回声大,枪一响,熊容易受惊乱窜。得想个法子引它出来。
众人商议良久,最终决定采用——在洞口上方点燃掺了辣椒面的艾蒿捆,用浓烟把熊逼出来。同时在三处制高点布置枪手,确保一击必杀。
回到孟家屯已是傍晚。屯里人听说明天要猎熊,个个摩拳擦掌。妇女们忙着准备干粮,男人们则检查武器。周铁匠甚至连夜打造了几把新扎枪,枪头用精钢打造,寒光闪闪。
郭春海坐在老孟家的炕沿上保养五六半。乌娜吉悄悄进来,递给他一个狍皮小包:阿爷让我给你的。
包里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
雷击石,少女解释,带在身上,防熊突袭。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人的护身符,据说被雷电劈过的石头带有天火之力,能震慑野兽。他郑重地把石头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
你怕吗?他突然问。
乌娜吉正在整理箭囊,闻言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两泓清泉:怕。但阿爷说过,猎人可以怕,但不能逃。
夜深了,屯子渐渐安静下来。郭春海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明天将是一场硬仗,那头熊不是好对付的主儿。更让他担心的是冰窟附近那些可疑的残骸...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孟家屯后山确实发生过一次爆炸事故,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他只能希望,明天的猎熊行动不要触发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第83章 熊崽伤人
晨雾像融化的酥油般流淌在孟家屯的屋檐下。郭春海蹲在打谷场边的磨刀石旁,往刀刃上撩了捧溪水。钢刃与青石相触,发出的脆响,磨出的铁锈水顺着石槽流进泥地里,染出一片赭红。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狗皮帽子歪戴着,露出半边冻得通红的耳朵,屯口来人了!周家屯那两个愣头青,赶着爬犁来的,说是要跟咱们进山!
郭春海手腕一抖,刀刃在拇指肚上试了试锋芒,渗出一粒血珠。他嘬了口伤处,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带家伙了吗?
就两把破扎枪,连条像样的猎狗都没有。二愣子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老孟家媳妇刚烤的,还烫嘴呢。
土豆皮烤得焦脆,掰开的截面冒着腾腾热气。郭春海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尝出了久违的烟火气——孟家媳妇烤土豆时肯定抹了熊油,这是老林子的做法。
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家屯的两个后生——周大勇和周二强,正跟托罗布显摆他们新打的扎枪。枪头倒是锃亮,可枪杆用的竟是没阴干透的桦木,这种料子冬天脆得像饼干,一碰就断。
郭同志!周大勇看见郭春海,立刻挺起胸膛。这小子生得五大三粗,腮帮子上还留着几道嫩疤,一看就是去年冬猎让野猪挑过,听说你们要清熊仓子?带我们哥俩见见世面呗!
周二强在旁边帮腔:我们屯后山老闹熊害,学成了回去也照方抓药!
郭春海没急着答话,目光扫过两人脚上那双崭新的胶底棉鞋——鞋帮子雪白,连道褶子都没有。山里猎人最忌讳穿新鞋进山,走不出十里地准打血泡。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少女今天换了身靛青色的鄂伦春猎装,腰间系着五彩绳编的网兜,里头装着熊油和盐巴。她凑到郭春海耳边,呼出的白气拂得他耳根发痒:带他们走南线,石砬子少,不容易出事。
最终队伍分成两路。郭春海带着乌娜吉、二愣子和孟家屯三个后生走北线;托罗布则领着阿坦布、赵卫国和周家屯两个愣头青走南线。分派时,郭春海特意把装麻醉弹的褡裢给了托罗布:遇上小熊崽子别硬来,用药。
日头爬过东山时,北线队伍已经端掉一个树洞仓。那是头独居的公熊,左耳缺了半拉,獠牙黄得像老烟枪的指甲盖。乌娜吉的箭先射穿了它的肺叶,郭春海补枪打碎天灵盖,干净利落。
剥皮要趁热。乌娜吉跪在熊尸旁,猎刀从下颌划到肚腹,手法娴熟得像在拆一件旧棉袄。孟家屯的后生们看得眼睛发直——少女指尖翻飞间,整张熊皮就像被子般被掀下来,半点不伤筋肉。
正午众人围坐在倒木上吃干粮。乌娜吉用松枝串了熊肝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作响。二愣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尝尝我娘腌的山葱,就熊肝吃最香!
山葱腌得发黄,嚼在嘴里又脆又辣。郭春海正嚼着,远处突然传来三声枪响——托罗布他们的信号!
出事了!二愣子腾地站起来,玉米饼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众人赶到南线时,血腥味已经弥散在空气里。石砬子前横着母熊尸体,肚皮被剖开,冒着热气的内脏堆在雪地上。赵卫国瘫坐在一旁,将校呢大衣的袖子撕成了布条,胳膊上三道爪痕深得能看见骨头。
周家屯那两个更惨——周二强抱着腿哀嚎,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周大勇脸上挂了彩,鼻梁歪在一边,血糊了半张脸。
咋弄的?郭春海厉声问。
阿坦布阴沉着脸给伤员包扎,鹿筋绳扎在周大勇大腿根当止血带:问这两个蠢货!
原来托罗布他们击毙母熊后,仓子里突然窜出只熊崽子,少说八九十斤重。周家兄弟见钱眼开,非要活捉卖去动物园。结果熊崽发了狂,一巴掌拍断周二强的胫骨,又给周大勇脸上来了记狠的。
熊崽子呢?乌娜吉急问。
托罗布指向东南方的密林:跑了,后腿挨了我一枪,跑不远。
雪地上的血迹断断续续,像撒了一路红小豆。郭春海蹲下捻了捻血渍,还带着体温。他抬头时,正对上乌娜吉的眼睛——少女瞳孔缩成了两点黑星,鄂伦春人管这叫,是动了真怒的征兆。
郭春海简短地说,这种记仇的崽子不能留。
周大勇却挣扎着爬起来:别!那可是三百块钱!哈尔滨动物园...
要钱要命?乌娜吉突然爆发了,猎刀地钉在周大勇两腿间的树干上,刀柄嗡嗡直颤,你当那是家猫?那是见过人杀它娘的熊瞎子!
众人兵分两路追捕。血迹引着他们来到一片红松林,树干上的苔藓被蹭掉不少,露出新鲜的木质。黑珍珠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低吼。
二十步外的树洞里,熊崽子正蜷成一团舔伤口。它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仇恨。郭春海心头一凛——这眼神他太熟悉了,重生前在盗猎者枪口下的东北虎,临死前就是这种目光。
我来。乌娜吉取下长弓,黑杆箭搭上弦。
等等!赵卫国突然拦住她,活的真能卖三百?
郭春海一把拽开公子哥:你疯了?没见周家兄弟的下场?
我有办法!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哈尔滨动物园给的麻醉针,给老虎用的!
箭已离弦,擦着赵卫国耳朵飞过,钉在树洞上方。熊崽子受惊窜出,直奔最近的二愣子扑去!年轻人闪避不及,被撞翻在地,枪也甩出去老远。
按住它!赵卫国举着麻醉针扑上去,却被熊崽一爪子拍在肩上,呢子大衣顿时裂开三道口子。
郭春海果断开枪,子弹精准命中熊崽前腿关节。畜生哀嚎着倒地,却仍用三条腿支撑着扑咬。乌娜吉的第二箭接踵而至,钉穿它另一条前腿。
杀了吧。阿坦布突然说,这崽子眼神不对。
确实不对。寻常野兽受伤后要么逃要么怕,可这熊崽子的眼神活像个小恶魔,獠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从人身上撕块肉下来。
赵卫国还攥着那管麻醉针:再试一次...
让开!郭春海厉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山林间炸响。他的眼神充满了坚毅和决绝,手中的五六半步枪紧紧抵在肩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前方不远处的熊崽子。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熊崽子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突然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子弹如同一道闪电,呼啸着朝熊崽子飞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它的头皮飞过!
郭春海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这熊崽子如此机敏,竟然能在关键时刻躲开子弹。他来不及多想,迅速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射击。然而,熊崽子已经察觉到了郭春海的意图,它发出一声怒吼,张开血盆大口,朝郭春海扑了过来。
乌娜吉的第三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熊崽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前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雪地,直到郭春海补了一枪打碎心脏才彻底不动。
回屯的路上,赵卫国一直嘟囔着三百块钱飞了。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解下腰间五彩绳网兜扔给他:拿着。
这是?
真想要钱,明天跟我们去冰窟。少女冷笑,那边有头更大的,够你买三台收音机。
夜色渐浓,孟家屯的灯火像散落的金豆子。郭春海蹲在屯口的磨盘旁,就着月光擦枪。乌娜吉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阿坦布让我问你,少女挨着他坐下,明天还去冰窟吗?
汤里浮着野葱和山菇,郭春海啜了一口,鲜得舌根发紧:去。那头的熊比这崽子危险十倍。
乌娜吉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皮绳编的小环:给你的。明天...小心。
那是鄂伦春人的护身符,用雷击木的树皮和熊鬃编成,据说能辟邪。郭春海郑重地戴在手腕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和少女发丝间的气息一模一样。
屯子里突然传来嘈杂声。两人赶过去时,只见周铁匠背着昏迷的周大勇冲进院子,后面跟着哭天抢地的周家人——原来他们回屯路上又遇了熊,周大勇伤上加伤,眼看要不行了。
是...是另一头...周大勇气若游丝,比今天杀的那头...大一圈...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那个冰窟。明天等待他们的,恐怕是头真正的恶魔。
第84章 冰窟魔影
黎明前的孟家屯静得能听见霜花凝结的声响。
郭春海往枪管里倒了点枪油,用通条裹着麻布来回擦拭。
五六半的膛线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截冻住的溪流。
乌娜吉递来一个桦树皮饭盒,里头整齐码着五发特制子弹——弹头被锉出十字凹槽,入肉就会开花。
少女今天换了身装束:鹿皮袄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上系着条红布带,这是鄂伦春猎人出征时的装扮。
阿坦布呢?郭春海把子弹压进弹匣。
在给猎狗喂药。乌娜吉用猎刀削着箭杆,只带黑珍珠和疤脸,其他狗闻不得冰窟的味儿。
院子里,阿坦布正往两条猎犬嘴里塞药丸。
黑珍珠乖巧地吞下,疤脸却直甩头,把药丸吐了出来。
老人骂了句鄂伦春俚语,捏着狗鼻子硬灌进去。
啥药啊这么金贵?二愣子凑过来问,手里捧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
防风毒。阿坦布拍了拍疤脸的脑袋,冰窟底下积着瘴气,狗鼻子比人灵,闻多了发疯。
赵卫国穿着将校呢大衣过来,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带了手电筒和绷带,还有两盒肉罐头!
郭春海看了眼他脚上锃亮的皮鞋,叹了口气:去找老孟借双靰鞡鞋,不然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打血泡。
晨光微露时,队伍出发了。除了老金沟的六人,孟家屯还派了三个后生跟着学艺。众人踩着积雪往北走,靴子碾碎冰壳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松鸦。
冰窟藏在两道山梁之间的洼地里。远远望去,像块巨大的毛玻璃嵌在灰褐色的山体中。随着距离拉近,郭春海渐渐看清了全貌——直径约五十米的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边缘裸露的岩石上挂着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就是那儿!孟家屯的后生指着冰窟东侧,去年冬天有人看见熊瞎子从那钻进去!
阿坦布蹲下检查冰面上的痕迹。老猎人的手指拂过几道浅浅的划痕:新鲜的,三天内还有活动。
众人分散开来寻找熊迹。乌娜吉带着黑珍珠沿冰窟边缘搜索,少女的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郭春海注意到她时不时俯身嗅闻冰面——鄂伦春猎人世代相传的绝技,能通过气味判断野兽的种类和去向。
有发现吗?郭春海走到她身旁。
乌娜吉摇摇头,鼻尖冻得通红:冰窟回声大,气味都搅乱了。她突然指向冰面下一处阴影,看那儿!
郭春海俯身望去,冰层下隐约有个黑洞,直径约莫三尺,边缘的冰棱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物反复进出磨出来的。
仓子入口。郭春海眯起眼睛,这熊成精了,知道借冰层当屏障。
众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郭春海、乌娜吉和阿坦布带着猎狗绕到冰窟上方;二愣子、赵卫国和孟家屯的人守在下方,用绳索捆了干柴准备熏烟。
攀爬冰窟东侧的岩壁时,乌娜吉突然拉住郭春海:等等。她从腰间解下皮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递给郭春海,冰窟边沿的石头酥了,容易塌。
果然,刚爬了十来米,阿坦布脚下的岩石突然碎裂!老人一个趔趄往下滑,幸亏黑珍珠死死咬住他的衣摆。郭春海和乌娜吉合力把老人拉上来,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熊真会挑地方。阿坦布喘着粗气说,寻常猎人根本摸不着它。
登顶后天已过午。从高处俯瞰,冰窟像个巨大的漏斗,中央的冰层薄得发蓝,隐约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暗河。仓子入口就在他们正下方十米处的岩壁上,黑黢黢的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开始吧。郭春海对下面打了个手势。
二愣子立刻点燃柴捆。湿柴混着辣椒面,冒出滚滚浓烟。孟家屯的人用衣服拼命往洞里扇风,呛得自己直咳嗽。
十分钟过去了,洞口毫无动静。
再加点料!赵卫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鞭炮,哈尔滨带来的震天雷
别——郭春海刚要阻止,鞭炮已经扔进了洞里。
闷响过后,整个冰窟都震颤起来!岩壁上的冰溜子咔嚓咔嚓断裂,像无数柄利剑坠向冰面。更可怕的是,中央的冰层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退后!乌娜吉突然大喊。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洞口狂冲而出!那不是预料中的黑熊,而是头体型惊人的棕熊!它肩背隆起像座小山,全身毛发炸起,嘴角挂着白沫,右眼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是去年伤了三个伐木工的那头独眼熊!
是它!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率先开火,子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暴怒地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郭春海清楚地看见它腹部那道陈年伤疤——正是去年被伐木工用油锯划的。这畜生记仇,专程回来报复的!
砰!砰!
郭春海和乌娜吉同时开枪。子弹击中棕熊胸口,却像打在橡胶轮胎上,只让它踉跄了一下。这畜生彻底发了狂,一掌拍碎身旁的岩石,碎石像霰弹般四溅!
打不动?二愣子在下面惊呼。
皮太厚!阿坦布边换弹边喊,瞄准眼睛和嘴巴!
棕熊突然调头冲向岩壁,竟开始攀爬!它爪子抠进石缝,像台重型坦克般向上碾压。郭春海眼看着岩壁在熊爪下崩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散开!他一把拽住乌娜吉往旁边滚去。
棕熊的前爪已经搭上平台,血盆大口喷出的热气直扑人脸!黑珍珠狂吠着冲上去,被熊掌扫中,哀鸣着滚出老远。疤脸更惨,直接被一爪子拍在岩壁上,软绵绵地滑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箭离弦而出,正中棕熊剩下的那只眼!
嗷——棕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郭春海趁机连开三枪,全部打进那张开的血盆大口。
棕熊终于轰然倒地,但临死前的挣扎把整个平台都震塌了!郭春海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已经跟着碎石往下坠。危急关头,腰间皮绳猛地绷紧——是乌娜吉死死拽住了另一头的树干!
郭春海悬在半空,下面是犬牙交错的冰棱。棕熊的尸体就摔在十几米外的冰面上,砸出个人形大坑。冰窟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但他耳中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上方乌娜吉吃力的喘息。
少女的脸出现在悬崖边,涨得通红,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但风声吞没了话语。郭春海看见她腰间那根皮绳已经深深勒进肉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鲜红的痕迹。
坚持住!阿坦布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郭春海知道乌娜吉撑不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荡向岩壁,靴尖堪堪够到一处突起。借着这股力,他一点点往上攀,直到抓住乌娜吉伸来的手。
两人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乌娜吉的掌心被皮绳磨得血肉模糊,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甚至带着笑:阿爷说过...鄂伦春的皮绳...能吊起一头熊...
郭春海想说什么,却被下面的惊呼声打断。只见冰窟中央的裂纹正在急速扩张,棕熊的尸体缓缓下沉——冰层要塌了!
快上来!二愣子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拉上安全地带。
众人刚撤到山梁上,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冰窟塌陷下去,激起漫天冰雾。棕熊的尸体转眼就被暗河吞没,只留下个黑黝黝的大洞,像大地张开的嘴。
夕阳西下时,队伍踏上了归途。黑珍珠一瘸一拐地跟着,疤脸则被阿坦布用外套裹着抱在怀里。赵卫国的大衣给了受伤的孟家屯后生,自己冻得直打哆嗦,却还在吹嘘:三百斤?我看那熊起码五百斤!
乌娜吉走在郭春海身边,手上的伤已经用熊油包扎过。少女突然轻声问:你说,那熊为什么非要回这儿?
郭春海望向远处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冰窟。重生前的记忆浮现出来——那里曾经是日军的仓库,后来塌陷成冰窟。也许棕熊幼时曾被关在里面,也许它只是迷恋那种被冰层保护的安全感...
谁知道呢。他最终说,野兽的心思,有时候比人还难懂。
乌娜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是半截棕熊的爪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硬生生掰下来的。
留着吧。少女说,能辟邪。
郭春海把熊爪揣进兜里,触手冰凉。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系皮绳时,说的鄂伦春谚语是什么?
乌娜吉眨了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下次告诉你。
夜色渐浓,老金沟的灯火在前方闪烁。猎人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通往山外的路标。而在他们身后,冰窟的黑洞渐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5章 寒夜病榻
老金沟的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仙人柱外的桦树皮作响。
乌娜吉静静地跪在火塘边,眼神专注地望着铜壶。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又往铜壶里添了一把干艾蒿。随着艾蒿的投入,药草苦涩的气味如同一股清泉,缓缓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与松脂和皮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乌娜吉微微皱起眉头,眼睛因为这股强烈的气味而发酸。但她并没有退缩,依然坚定地跪在那里,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似乎凝固了。乌娜吉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那股药草的苦涩气息,似乎也承载着她的希望和祈愿,渐渐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中。
郭春海躺在狍皮褥子上,脸色潮红得像喝了烈酒。
他的军绿色棉袄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烧得厉害,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仙人柱顶的烟洞,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多少度了?阿坦布掀开皮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乌娜吉把体温计凑到油灯前,水银柱停在39.8的位置,她咬了咬下唇:又高了。
老猎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贴在郭春海额头上,立刻被烫得缩了回来:操,能烙饼了!
二愣子端着盆雪水闯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林场医院来电话了,说救护车陷在三十里外的雪窝子里,最快也得明天晌午到!”
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二愣子,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
“明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他等不到明天!”
乌娜吉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她知道时间对于病人来说是多么宝贵。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她无法想象自己心爱的人在病痛中苦苦挣扎,而她却无能为力。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病人痛苦的面容,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在等待中失去希望。
乌娜吉紧紧握着拳头,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褐色的药汁泼在火塘边,立刻“滋啦”一声化作白烟。少女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紧咬着牙关,似乎在与内心的恐惧和犹豫作斗争。
烟雾弥漫中,乌娜吉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透露出一种决绝的神情。她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挑战,不能再退缩了。
随着白烟的消散,乌娜吉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头。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在释放着内心的紧张。然而,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地朝着目标走去。
在这寂静的时刻,乌娜吉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危险,她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去战胜。她转身从桦皮箱里翻出最后几片退烧药,捏开郭春海的下巴塞进去。男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片混着血丝喷在狍皮上。
不行!阿坦布一把按住乌娜吉还要拿药的手,再喂要出事!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屯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在了仙人柱外。有人送来腌酸菜,说是能降温;有人捧来自家酿的山葡萄酒,说是活血;最离谱的是半耳老人家的小孙子,居然抱来只活蹦乱跳的雪兔,说贴着胸口能吸走热气。
乌娜吉把人都挡在门外,只留下二愣子帮忙换冰毛巾。少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冷——郭春海现在的体温高得吓人,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他的额头滚烫,汗水不断渗出,浸湿了枕巾。
乌娜吉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她紧紧握着冰毛巾,试图为郭春海降温。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郭春海的体温似乎都没有下降的迹象。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无助和恐惧,仿佛在面对一场无法战胜的战斗。
二愣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情也十分凝重。他知道郭春海的病情很严重,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忙。他只能听从乌娜吉的指示,不断地更换冰毛巾,希望能给郭春海带来一丝清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郭春海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嘴唇也开始干裂。乌娜吉的心越来越慌,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郭春海能够挺过这一关。
得想别的法子。阿坦布突然说,老脸上皱纹更深了,我去请萨仁婆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二愣子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那、那个老萨满?不是说她早就不...
闭嘴!老人罕见地发了火,去把我那件熊皮大氅拿来!
乌娜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她默默地走向猎刀,仿佛那是她与过去的一种诀别。她轻轻地拿起猎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她的决心却无比坚定。
她将猎刀贴近自己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割下了一缕。那缕头发如丝般飘落,仿佛是她对过去的一种割舍。接着,她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一块郭春海的衣角。这块衣角承载着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如今却要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联系。
乌娜吉用红绳将头发和衣角紧紧地绑在一起,红绳在她的手中舞动,仿佛是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在涌动。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深情。
当她完成这个简单而又意义非凡的仪式时,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缕头发和衣角,将成为她对郭春海的思念和牵挂,无论距离有多远,时间有多长。这是鄂伦春人请萨满的规矩——病人的贴身物加上至亲者的毛发,能帮萨满找到病因。
阿坦布裹上熊皮大氅,临出门前突然回头:丫头,你知道规矩。萨仁婆婆要是肯来...
我懂。乌娜吉打断他,声音比冰还硬,什么代价都行。
老人叹了口气,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乌娜吉跪回火塘边,往铜壶里加了把雪。水汽蒸腾起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眼泪一样往下掉。
郭春海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二愣子吓得按住他,却被一肘子撞在鼻梁上,顿时血流如注。
按住他!乌娜吉扑上去,整个人压在郭春海身上。男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烫得她胸口发疼。恍惚间她想起冰窟边上那根救命的皮绳——当时勒进肉里的痛感,和现在如出一辙。
海哥!醒醒!她拍打着郭春海的脸颊,触手滚烫,看着我!
郭春海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突然聚焦在乌娜吉脸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乌娜吉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冰窟...铁门...不要进去...
二愣子捂着鼻子凑过来:他说啥?
胡话。乌娜吉抿紧嘴唇,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郭春海怎么会知道冰窟底下有铁门?那是日军仓库的遗迹,连阿坦布都只听说过传闻...
门外突然传来铃铛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流水。皮帘子一掀,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随后是个佝偻的身影——萨仁婆婆到了。
老萨满瘦得像棵枯树,白发编成无数细辫,上面缀着兽骨和铜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浑浊得发白,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两盏灯。
让开。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树皮摩擦。
乌娜吉立刻退到一旁。萨仁婆婆蹲在郭春海身边,枯枝般的手指翻开他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最后,她解开男人的衣领,露出那块挂在脖子上的雷击石。
老萨满冷笑一声,石头挡得住子弹,挡不住阴气。
她从兽皮袋里掏出个桦皮碗,倒入清水,又撒了把黑乎乎的粉末。水立刻沸腾起来,冒出刺鼻的白烟。
冰窟里的东西缠上他了。萨仁婆婆把碗递给乌娜吉,喂他喝下去,吐得越干净越好。
乌娜吉扶起郭春海的头,硬是把药灌了进去。男人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按住!别让他咬舌头!老萨满厉喝。
药力发作得极快。郭春海猛地弓起身子,地吐出一滩黑水,腥臭得像腐烂的鱼内脏。乌娜吉强忍着恶心看去,黑水里居然有些细小的金属碎片,闪着冷光。
萨仁婆婆用树枝拨弄着那些碎片,脸色越来越难看:果然是那个地方的东西...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卫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车!林场派了辆履带拖拉机,能送海哥去医院!
乌娜吉看向萨仁婆婆,老萨满点点头:去吧。西医治标,萨满治本,两不耽误。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郭春海抬上门板。乌娜吉给他裹上三层熊皮,自己却只穿了件单衣就要跟车。阿坦布拦住她,往她怀里塞了个皮囊:路上用的药,四小时喂一次。
拖拉机的轰鸣惊起了林中的夜鸟。乌娜吉坐在车厢里,把郭春海的头搁在自己腿上。男人的体温似乎降了些,但呼吸仍然急促,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你会没事的。少女轻声说,手指拂过他紧皱的眉头,等你好了,我告诉你那句鄂伦春谚语...
履带碾过积雪,在月光下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像通往未知世界的路标。乌娜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突然想起萨仁婆婆临走时说的话:那冰窟吃人不是一两天了。你男人能活着出来,是山神给的面子。
拖拉机的灯光刺破夜色,照见路旁一闪而过的界碑——距离林场医院还有二十里。乌娜吉抱紧了怀里的男人,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郭春海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她听清了,是在叫她的名字。
我在。她俯身回应,发梢垂落在男人脸上,一直都在。
第86章 病榻相守
林场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陈旧被褥的霉味,在狭小的病房里挥之不去。
郭春海睁开眼时,窗外正飘着鹅毛雪,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最先看清的是挂在铁架上的葡萄糖瓶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郭春海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乌娜吉蜷在木头椅子上,身上裹着件旧军大衣。
少女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嘴角却扬起明媚的弧度。
我...他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乌娜吉立刻端来搪瓷缸子,扶着他的后颈喂水。
温水滑过喉管的感觉让郭春海想起春天解冻的溪流。
他注意到少女的手指关节红肿着,虎口处还结着血痂——是那天在冰窟悬崖边被皮绳勒伤的。
几天了?他轻声问。
三天半。乌娜吉把缸子放回床头柜,柜面上摆着吃剩的半个玉米面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医生说你是伤口感染加上过度疲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轻微中毒。
郭春海试着抬胳膊,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肌肉发抖。被子下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别动。乌娜吉按住他想要掀被子的手,刚退烧,虚着呢。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女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她看了眼醒来的郭春海,转头对乌娜吉说:丫头,去食堂打点热粥吧,他这会儿能进食了。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到郭春海枕边:阿坦布给的参片,含一片再喝粥。说完匆匆拎着饭盒出去了。
护士边换吊瓶边念叨:这姑娘三天没合眼,给你擦身子换衣服,连导尿都是她帮着...
导尿?郭春海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可不!护士麻利地扎着针,你烧糊涂那会儿,又踢又打,四个男护工都按不住。那丫头不知在你耳边说了啥,你立马就安静了。
换完药,护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人家还没过门吧?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郭春海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思绪飘回冰窟那一幕——棕熊、塌陷的冰层、乌娜吉死死拽住皮绳的手...记忆最后的片段是那些金属碎片,闪着冷光的、从自己喉咙里吐出来的...
门轴一声响。乌娜吉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回来,发梢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搓了搓冻红的手指:食堂大师傅特意加了肉沫。
郭春海想自己坐起来,腰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乌娜吉见状,二话不说坐到床边,一只手环过他后背,像抱孩子似的把他托起来。少女的力气大得惊人,郭春海能感觉到她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
粥是金黄的小米熬的,上面飘着油星和肉末。乌娜吉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气,睫毛随着气息微微颤动。郭春海突然发现她的眉毛很特别,不是时下流行的细弯眉,而是天然的剑眉,眉尾稍稍上扬,透着股英气。
看什么?乌娜吉注意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你好看。郭春海脱口而出。
勺子一声磕在饭盒边上。乌娜吉的脖子都红了,却强作镇定地又舀了一勺:烧糊涂了?尽说怪话。
一碗粥见底,郭春海总算有了些力气。他试探着活动脚趾,发现至少下肢知觉正常。正想掀开被子看看腿,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是三天没排泄的身体在抗议。
怎么了?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郭春海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便盆。
少女二话不说,从床底抽出白瓷便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她拉上病床周围的布帘,转身就要帮郭春海解裤带。
我自己来!郭春海慌忙按住她的手。
乌娜吉叹了口气,把便盆塞到他手里:那你来。我去打盆热水。说完转身出了布帘。
郭春海颤抖的手指半天解不开病号服的绳结。好不容易解决了内急,他已经满头大汗,像是刚跟熊搏斗过一场。乌娜吉端着热水回来时,他正狼狈地试图把便盆塞回床底。
给我。少女接过便盆,神情自若得像在端一碗普通饭菜,医生说你至少一周不能下床,这些事...别逞强。
热水擦身时,郭春海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她。乌娜吉的毛巾擦过他肋骨上的旧伤疤,那是重生前在部队留下的。少女的手指突然顿了顿:这道疤...以前怎么没注意?
小时候摔的。郭春海随口搪塞。
乌娜吉没再追问,但擦到小腿时又停了:这处呢?像是...弹痕?
郭春海心里一下。这是前世参加边境巡逻时中的流弹,没想到也带到了这具身体上。正想着怎么圆谎,病房门突然被撞开,二愣子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房间:
海哥!你可算醒了!
布帘地被拉开,二愣子、赵卫国和阿坦布齐刷刷站在床尾,手里拎着网兜装的水果罐头和麦乳精。郭春海这辈子没这么感激过这个冒失鬼的出现。
你们怎么来了?他赶紧扯了扯被子。
来接你们回去啊!二愣子把网兜往床头柜一放,屯里人都等着呢,老孟还说要摆酒...
阿坦布咳嗽一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萨仁婆婆让带的药,一天三次。
乌娜吉接过药包,趁机把便盆塞到床底更深处。赵卫国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海哥,知道你在冰窟吐出来的是啥吗?
卫国!阿坦布厉声喝止。
公子哥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嘀咕:化验结果说是铅汞合金...像是旧电池的碎片...
郭春海心头一震。冰窟底下果然有日军遗留物!重生前的档案记载,1985年曾有猎人在这一带发现过日军化学仓库,里面堆满了锈蚀的电池和仪器。
乌娜吉突然站起身:病人需要休息。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明天再说这些。
众人识趣地告辞。二愣子临走前偷偷塞给郭春海一个小纸包,挤眉弄眼地做了个补身子的口型。打开一看,是几根晒干的鹿茸片,闻着有股腥甜味。
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乌娜吉在椅子上铺开军大衣,准备继续守夜。郭春海拍了拍病床空出来的半边:上来睡吧。
少女瞪大眼睛,活像被邀请进狼窝的兔子。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郭春海笑道,在老金沟那会儿...
那能一样吗?乌娜吉小声抗议,却还是红着脸躺了上来。病床很窄,她只能侧着身子,后背紧贴着墙壁,生怕碰到他。
郭春海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少女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发现她右眼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睫毛挡着看不见。
那天...他轻声问,你在悬崖边跟我说了什么?
乌娜吉的睫毛颤了颤:鄂伦春古语。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意思是...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郭春海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他伸出仍然无力的手,笨拙地覆在乌娜吉手上。少女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未愈的勒痕。
等我好了...他哑着嗓子说,咱们去县里扯证吧。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像是含着一整个星空的温柔。窗外,1984年的春雪静静飘落,覆盖了老金沟的山林,也覆盖了冰窟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87章 心结冰释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纱帘,如轻纱般柔和地洒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片片细密的光斑,仿佛给地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郭春海斜倚在床头,双眼微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力气比昨天又恢复了一些,至少现在能够自己端起那只搪瓷缸子了。
乌娜吉打来的热水在缸子里冒着白气,袅袅升腾,与窗外的雪景相互映衬,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乌娜吉走了进来。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发梢上还挂着几颗未融化的雪粒,晶莹剔透,宛如珍珠。
今天的乌娜吉换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处绣着鄂伦春传统的云纹,精致而典雅,更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雪。
“今天感觉怎么样?”乌娜吉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郭春海晃了晃手腕,故作轻松地说:“能打死一头狍子了。”
乌娜吉抿嘴一笑,嗔怪道:“吹牛。”然后将包袱放在床尾,接着说:“给你带了换洗衣裳,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郭春海好奇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布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被乌娜吉细心地缝上了边,针脚细密而匀称。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乌娜吉的手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缓地摩挲着手中的布料,思绪却渐渐飘远。仿佛穿越时空一般,他突然回忆起了重生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正站在林业局的档案室里,翻阅着那些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记录着林业局的历史变迁。他仔细端详着这些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关于过去的线索。然而,当时的他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样的境遇呢?
“怎么了?”乌娜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伤口疼吗?”
郭春海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兴安岭上。雪后的兴安岭,轮廓清晰可见,宛如一幅水墨画,美不胜收。
“乌娜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冰窟那么熟悉吗?”
乌娜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有些紧张。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你……以前去过?”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没有。”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见过类似的日军仓库。在……在梦里。”
这个开头有些蹩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过去的几个月里,那些被他刻意隐瞒的前世记忆,那些对山林异常熟悉的违和感,还有对未来的预知,都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而现在,是时候将这一切都摊牌了。
“我父母死后,我在三家屯流浪那会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刻意避开了“重生”这个超现实的概念,而是用一种更符合这个年代人们认知的方式来叙述。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然后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我居然活到了九十年代,还当上了林业局的护林员……”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境之中。
乌娜吉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丝毫的嘲笑,也没有打断他的叙述。窗外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欢快的旋律与病房里的凝重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冰窟下的日军仓库。那是 85 年的时候,有个猎人发现了它。仓库里堆满了锈蚀的电池和各种奇怪的仪器,好几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都生了怪病……”他的声音略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对那些怪病心有余悸。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所以那天我才会那么坚持要打死那头熊崽子,就是怕它带着那些毒物到处乱跑,会给更多的人带来灾难。”
乌娜吉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郭春海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时,少女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所以你知道豹子会伤人,知道哪里有熊仓子,还懂那么多连阿坦布都不清楚的猎术...
你不觉得我疯了?郭春海握住她的手。
鄂伦春人相信,高烧时会看见另一个自己。
乌娜吉的拇指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老茧,阿坦布说,你第一次来老金沟时,他就看出你眼里有。
郭春海喉头发紧。
他想起刚重生时,阿坦布确实用鄂伦春语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句普通的问候。
还有谁知道?乌娜吉问。
没了。郭春海摇头,连二愣子都只当我运气好。
少女突然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快得像蜻蜓点水: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吻太突然,郭春海愣在原地。
乌娜吉已经红着脸站起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
我...我不识字。乌娜吉咬着下唇,但认得你的名字。阿坦布说这是山神的指引...
窗外的广播突然切换成了《我的祖国》,嘹亮的合唱声淹没了病房里的沉默。
郭春海合上眼,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原来冥冥中早有征兆,原来他重生的轨迹早已被这片山林铭记。
害怕吗?他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鄂伦春人说,被山神选中的人,会梦见未来。她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
这是真的。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的自己——孤儿、流浪、受伤、护林队...那些孤独与挣扎,此刻在少女清澈的目光中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三家屯那会儿...他嗓音沙哑,我偷过生产队的土豆,差点被民兵打断腿。后来是...
乌娜吉静静听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当郭春海说到前世独自在护林站过春节时,她突然插话:以后不会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在老金沟过。我包酸菜馅饺子给你吃。
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阴影拉长。
郭春海说到口干舌燥,乌娜吉就喂他喝水;说到父母坟前无人祭扫时,少女默默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质疑指责,有的只是温柔的接纳。
所以...讲完最后一个秘密,郭春海长舒一口气,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的我。
乌娜吉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突然泛起了一丝微笑,宛如春花绽放。她柔声说道:“才不是呢。”接着,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调皮,“我可知道很多关于你的小秘密哦。比如说,我知道你会用左手写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挺有个性的;我还知道你吃野葱的时候会忍不住打喷嚏,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还有啊,你做梦的时候居然会说蒙古话呢,我都听不懂你在嘟囔些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数着这些关于郭春海的点点滴滴,每说一件,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一分。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如惊雷般在房间里炸响:“海哥!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来了!”
伴随着这声呼喊,一个身材高大、风风火火的年轻人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饭盒,那饭盒盖子紧闭着,但从缝隙中飘出的阵阵香气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孟家屯送来的炖飞龙!”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饭盒,“说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呢!”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春海和乌娜吉紧握着的手上。一瞬间,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张得大大的,“哎哟,我这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乌娜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像触电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二愣子面前,伸手去接那个饭盒。
然而,郭春海却似乎并不在意这尴尬的一幕,他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对二愣子说道:“来得正好啊。等我出院了,咱们可得好好规划一下开春的狩猎计划呢。”
二愣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兴奋地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新目标了?”
郭春海看了眼窗外的兴安岭,东南坡那片榛子林,该清一清了。
乌娜吉盛汤的手顿了顿,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笑了。
有些话不必说完——重要的是未来,是他们将共同书写的、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篇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广播里正播放着当日新闻:...今年以后,我省将加大对野生动物保护力度...
第88章 狼踪隐现
老金沟的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已经骑着黑旋风出了屯子。
这匹鄂伦春马通体乌黑,只有额头一撮白毛,跑起来像道黑色闪电。
马鞍两侧挂着猎物袋,里头装着刚打的几只沙半斤,灰褐色的羽毛上还沾着晨露。
乌娜吉骑着匹枣红马跟在一旁,少女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装束——鹿皮坎肩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她手里把玩着个弹弓,皮兜里还夹着颗圆润的鹅卵石。
左边!她突然压低声音,抬手就是一弹。
的一声脆响,三十步外的榛子丛里扑棱棱掉下只飞龙。
这种学名花尾榛鸡的野味肉质细嫩,是鄂伦春人最爱的猎物之一。
黑珍珠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疾驰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它迅速地追上了那只仍在拼命扑腾的飞龙,并将其紧紧咬住。然后,黑珍珠像一个骄傲的猎手,得意洋洋地叼着飞龙,跑回乌娜吉的马前,将它作为一份珍贵的礼物呈献出来。
“好手法啊!”郭春海不禁赞叹道,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随即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猎刀,动作娴熟地给飞龙放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乌娜吉看着郭春海的操作,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她轻轻地把弹弓塞回腰间,然后回答道:“这手弹弓是跟我阿爷学的。他说枪声太吵了,打小猎物还是这个好使。”
就在这时,二愣子骑着一匹花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物品。二愣子兴奋地对郭春海喊道:“海哥,前头小溪边有一群狍子!要不要去打几只?”
郭春海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摇了摇头,说道:“别贪心啦,今天我们就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打点野味给屯里加个菜。”然而,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当黑珍珠突然对着东南方向发出低沉的吼声时,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他的手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地摸向了腰间的五六半步枪。
与此同时,黑珍珠的背部毛发全部竖了起来,它的耳朵也向后紧贴,形成了一个类似飞机翅膀的形状。这是它发现大型猎物时的典型信号,意味着附近可能隐藏着危险。郭春海、乌娜吉和二愣子三人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拉紧缰绳,让马匹停下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乌娜吉像幽灵一样轻盈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地面,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线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狼迹,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闻言,立刻也蹲下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的爪印上。那爪印清晰可见,五趾分明,直径大约有六公分左右,显然是一头成年公狼留下的。更让人警觉的是,这些脚印并不是单独的一组,而是杂乱地重叠在一起,至少有五六头狼的脚印。
“奇怪。”二愣子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说,“这季节狼群不应该往深山里走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他的话不无道理,按照常理,春天的时候狼群通常会远离人类聚居区,前往深山里寻找食物和栖息地。
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这确实有些反常。他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的兴安岭,狼群的数量并不多,而且它们一般不会主动靠近人类的居住地。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痕迹一直延伸向老金沟东北方的桦木林,而那里距离屯子只有三里地的距离。
“回屯子。”郭春海当机立断,翻身上马,“这事得跟阿坦布说一声。”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因为他知道,狼群的出现可能会给屯子里的人们带来潜在的危险。
就在三人刚刚调转马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们定睛一看,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歪歪扭扭地朝他们驶来,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车窗里探出个熟悉的脑袋——赵卫国那顶狐皮帽子实在太扎眼了。
海哥!等等我!公子哥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挥舞着胳膊活像只求偶的松鸡。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马前,溅起一片雪泥。赵卫国跳下车时差点摔个跟头,被二愣子一把扶住:急啥?让狼撵了?
比狼严重!赵卫国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红旗林场出事了!昨晚狼群袭击了工人宿舍,两个伐木工重伤!我爸让我来问,你们特别狩猎队接不接这活儿?
郭春海展开电报,上面潦草地写着:3月15日夜,群狼袭营,伤二人,疑为同一狼群连续作案,请求支援。落款是红旗林场场长王志军。
乌娜吉凑过来看电报,发丝间的松脂香混着马鞍皮革的气息,让郭春海有一瞬间的恍惚。少女的眉头渐渐拧紧:这个季节...狼群不该这么凶。
去不去?赵卫国眼巴巴地问,我爸说按特级任务算,打死一头狼补贴二十块,狼皮还归自己。
二愣子吹了声口哨:发财了!
郭春海没急着回答。他望着远处桦木林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报,突然意识到什么:“卫国,红旗林场在桦木林的深处。”
卫国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桦木林是一个充满危险和神秘的地方。那里地势复杂,气候恶劣,还有可能隐藏着各种未知的危险。
郭春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决定亲自前往红旗林场,探寻其中的秘密。卫国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但也知道郭春海的决心已定,无法劝阻。
郭春海转身走向桦木林,步伐坚定而有力。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仿佛与这片神秘的土地融为一体。
就...就老金沟东北边,挨着苏联那边界碑...
离这儿多远?
开车得俩小时吧。赵卫国挠挠头,咋了?
郭春海和乌娜吉交换了个眼神。少女立刻会意:雪地上的狼迹,是往红旗林场方向去的。
你的意思是...二愣子瞪大眼睛,袭击林场的狼群,刚才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郭春海点点头,心跳加速。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1984年春,红旗林场确实发生过狼群伤人事件,但档案记载只有三头狼。而从雪地上的痕迹看,这个狼群规模要大得多。
他收起电报,但有个条件——林场得提供详细的地形图和最近三个月的伐木记录。
赵卫国二话不说就掏出了对讲机——这玩意儿是林业局特批的,整个兴安岭也没几台。他叽里呱啦跟他爹汇报一通,转头比了个oK的手势:我爸说没问题!还特批了五百发子弹!
回屯子的路上,吉普车跟在马队后面慢吞吞地爬行。乌娜吉策马靠近郭春海,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狼群为什么突然下山?
要么缺食,要么领地被人占了。郭春海眯起眼睛,我更担心是后者。
阿坦布听了消息后,老脸阴沉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老人从炕柜深处取出个桦皮匣子,里头整齐码着二十多发特制子弹——弹头被刻意锉出倒刺,入肉就会开花。
疤脸老人拍了拍卧在脚边的独眼猎犬,它鼻子灵,能分辨头狼。
屯里人听说要打狼,纷纷送来干粮和药品。半耳老人贡献出珍藏的狼毒膏——据说抹在箭头上能让野兽瞬间麻痹;年轻的鄂伦春媳妇们则连夜赶制了一批皮护颈,防止猎犬被狼锁喉。
第二天拂晓,狩猎队整装待发。除了原班人马,还多了三条猎犬和赵卫国那台装满补给的吉普车。阿坦布坚持要跟去,老人腰间别着把老式猎刀,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刀柄镶嵌着狼牙。
这次别逞强。临行前,乌娜吉给郭春海紧了紧衣领,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他脖子上那道还未消尽的勒痕,你刚痊愈。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发现少女掌心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连夜制作毒箭时被骨刺划的。他想说些什么,却被二愣子的大嗓门打断:
海哥!红旗林场又来电报,说又发现新情况!
电报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狼群行为异常,不怕枪声,重复,不怕枪声。今早发现疑似狼穴,内有幼崽,请速来。
乌娜吉读完后,突然脸色大变:不好!带崽的母狼最危险!
郭春海心头一凛。重生前的专业知识告诉他,狼群保护幼崽时会变得异常凶猛,但通常也会避开人类。这种主动袭击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原因。
出发!他翻身上马,黑旋风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不安地刨着前蹄。
狩猎队离开老金沟时,屯里的萨满婆婆站在仙人柱前,摇着铜铃唱起古老的送行歌。歌声飘荡在晨雾中,像某种神秘的预言:
山神保佑勇敢的猎人...但切记,最凶恶的狼,往往披着羊皮...
第89章 引狼出洞
红旗林场的铁皮大门上溅满了泥点子,在夕阳下像干涸的血迹。
郭春海勒住黑旋风,眯眼打量着这座被群山环抱的伐木场——四排工棚呈字形排列,中央的空地上堆着成山的原木,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海哥!二愣子指着工棚外墙上的抓痕,看这个!
抓痕足有半指深,从一人多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面,木屑还新鲜地翻卷着。
乌娜吉蹲下身,从缝隙里拈出几根灰白色的毛发:是狼,但比寻常的狼爪大。
林场场长王志军小跑着迎出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工作服上沾满油渍,左臂缠着绷带。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握着郭春海的手直摇晃,昨晚上那帮畜生又来了,差点把食堂的肉窖刨穿!
工棚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伐木工。
两个伤者躺在里间的床铺上,一个腿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另一个脸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乌娜吉从腰间皮囊里取出阿坦布给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狼群什么时候开始袭扰的?郭春海翻开笔记本。
上个月底。王志军掏出一包大前门,手指微微发抖,起初只是偷吃垃圾,后来开始咬死散养的鸡鸭。直到前天晚上...他指了指伤者,老刘他们守夜,被五头狼围住了。
赵卫国凑过来插嘴:不是说发现狼穴了吗?
在后山。王志军吐了个烟圈,伐木工追狼时发现的,里头还有崽子。但奇怪的是...他压低声音,那帮畜生明明能逃进深山,却一直在林场周边转悠,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坦布突然开口:你们有人动过狼崽子?
场长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他避开老猎人的目光,含混地说:这...工人们也是被逼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羊皮袄的老猎户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是周家屯的周大山和他闺女周二丫!
郭同志!周大山一把抓住郭春海的手,可找着你们了!这事儿怪我,没管住屯里那帮兔崽子!
原来十天前,周家屯几个年轻人在后山掏了窝狼崽,本想卖去城里的动物园,结果半路被母狼追上,慌乱中摔死了两只幼崽。自那以后,狼群就发了疯似的报复,先是袭击了周家屯的羊圈,又盯上了红旗林场。
现在那窝崽子在哪?郭春海沉声问。
周大山羞愧地低下头:还剩三只...关在我家地窖里...
二愣子一听就炸了:你们他妈找死啊?母狼丢了崽子,能追到天涯海角!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的衣角,用鄂伦春语快速说了几句。郭春海点点头,转向王志军:今晚把狼崽子带来,我们设套。
夜幕降临后,林场熄灭了大部分灯火。郭春海带人在食堂后的空地上布置陷阱——三只狼崽被关在铁笼里,周围撒上掺了麻醉药的生肉。五把五六半分别架在制高点上,乌娜吉则带着她的毒箭埋伏在最近的树屋里。
能成吗?赵卫国趴在郭春海旁边,声音直打颤。公子哥今天特意换了双高帮登山靴,却忘了戴手套,冻得手指发白。
郭春海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月光下的林场——阿坦布带着猎犬守在西北角;二愣子和周大山埋伏在东侧工棚顶;王志军和几个胆大的伐木工则持着扎枪躲在食堂里。整个布局看似天罗地网,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乌娜吉突然从树屋上打了个手势。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林间的积雪开始作响。黑珍珠和疤脸立刻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
来了。郭春海轻轻拉枪栓,至少六头。
第一头狼出现在月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畜生比寻常的东北狼大了一圈,肩高将近一米,灰白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它谨慎地绕着陷阱转圈,鼻子不停抽动。
是头狼。阿坦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别急,等狼群全现身。
第二头、第三头陆续出现,都是精壮的成年公狼。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始终与笼子保持距离。就在郭春海准备下令开火时,树丛里突然窜出个较小的身影——是头母狼!
是它!周大山在对讲机里惊呼,就是这畜生追了我们三里地!
母狼完全不顾埋伏,径直冲向铁笼。狼崽子闻到母亲的气味,立刻发出尖利的呜咽。这声音像捅了马蜂窝,其余几头狼同时发动冲锋!
开火!郭春海大喝一声。
砰!砰!砰!
五六半的枪声震碎了夜空。头狼应声倒地,另一头公狼被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轰碎了肩胛。但剩下的狼竟然不逃,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铁笼!
乌娜吉的毒箭破空而至,正中母狼后腿。这畜生哀嚎一声,却用前爪继续刨挖笼子。郭春海正要补枪,树丛里突然又冲出三头狼——这群畜生居然还留了后手!
小心侧翼!他对着对讲机大喊。
新出现的狼群直扑埋伏点。一头灰狼猛地跃上工棚,差点咬住二愣子的脖子!年轻人一个翻滚躲开,反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狼耳飞过,打碎了屋顶的瓦片。
最危险的是赵卫国——公子哥被一头狼逼到了墙角,手里的猎枪卡了壳。千钧一发之际,周二丫不知从哪冲出来,一铁锹拍在狼腰上!这畜生吃痛转身,被郭春海一枪撂倒。
混战中,母狼终于咬开了铁笼,叼出一只崽子就要跑。乌娜吉的第二箭精准命中它前腿,这畜生终于踉跄倒地,但依然用身体护住幼崽。
枪声渐渐停息。月光下的雪地一片狼藉,四头成年狼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两只带着伤逃进了林子。母狼虽然身中两箭,却还死死盯着靠近的人类,黄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留活口!郭春海拦住要补枪的王志军,带着崽子回去,剩下的狼不会再来。
阿坦布检查着狼尸,突然了一声:海子,你看这个。
头狼的脖颈上套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已经深深勒进肉里。郭春海用刀尖挑起来一看,上面依稀可见实验7号的字样。
是驯养过的。老猎人脸色阴沉,难怪不怕枪声。
乌娜吉蹲在母狼身边,正给它包扎伤口。这畜生虽然虚弱,却仍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少女不为所动,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家猎犬。
崽子怎么办?二愣子指着笼子里剩下两只小狼。
郭春海看向周大山:放回原来的狼穴。母狼伤好后会回去找它们。
那...那这母的...王志军搓着手,能卖动物园吧?活的比死的值钱...
不行。郭春海和乌娜吉异口同声。
最终决定把母狼和幼崽一起送回山林。包扎好伤口后,乌娜吉用树枝和皮绳做了个简易拖橇,准备天一亮就进山。
回工棚的路上,周二丫悄悄塞给二愣子一双毛线手套:俺娘织的...别嫌弃。姑娘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辫子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
赵卫国揉着被狼抓破的裤腿,酸溜溜地说:凭啥就我没这待遇?
因为你穿的是将校呢。二愣子咧嘴一笑,把手套珍重地揣进怀里,姑娘家都知道,这料子不保暖。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狼嚎,像是逃走的狼群在呼唤同伴。郭春海望向黑黢黢的山林,突然想起重生前看过的一份资料——八十年代中期,兴安岭确实出现过驯狼伤人的事件,但原因始终成谜。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少女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想什么呢?
我在想...郭春海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有些仇恨,不是放归山林就能化解的。
月光下,母狼被捆在拖橇上,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林场的方向。那目光让郭春海想起冰窟里的独眼棕熊——同样被人类伤害过,同样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回到了山林。
第90章 猪潮惊魂(上)
清晨的老金沟笼罩在浓雾之中,郭春海蹲在溪边磨刀,青石与钢刃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饮水的松鸦。
他眯起眼睛望向东南方的山峦,那里的雾气呈现出不自然的灰黄色。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道尚未消退的勒痕。
重生前的职业敏感让他对这种异常气象格外警觉——那更像是大规模动物迁徙掀起的尘土。
乌娜吉踩着露水走来,鹿皮靴在湿润的苔藓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少女今天换上了春季猎装,靛蓝色的棉布外套给她增添了一份清新与活力。
那件外套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仿佛承载着她无数的故事。它的颜色如同深邃的天空,透露出一种宁静和神秘。
外套的领口处,用细腻的丝线绣着精美的图案,或许是古老的图腾,或许是她心中的梦想。
这些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乌娜吉的心声。
外套的袖口和下摆处,微微磨损的痕迹显示出它的经历。
它见证了乌娜吉在森林中的冒险,也见证了她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
每一道痕迹都是她成长的印记,都是她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的见证。
阿爷说今天要下雪。她把粥递给郭春海,顺势蹲在旁边观察溪水,黑珍珠从昨晚就不安生。
郭春海注意到溪水比往日浑浊,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枯枝败叶。
更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辰该有獐子来喝水,此刻岸边却连个新鲜蹄印都没有。
二愣子!他朝屯口喊道,去把阿坦布请来,带上他的千里眼
二愣子正跟赵卫国显摆新得的狼牙项链,闻言一溜小跑去了。
赵卫国凑过来,将校呢大衣的下摆全被露水打湿了:海哥,我爸刚来电话,说红旗林场那边...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乌娜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空碗地掉在石头上。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东南方——灰黄的雾墙中,隐约有黑影攒动。
上马!郭春海厉喝一声,抄起靠在树边的五六半。
阿坦布带着他的老式望远镜赶来时,整个老金沟都惊动了。
老人只望了一眼就变了脸色,皱纹密布的脸瞬间煞白:野猪群!上百头!
望远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看过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雾气中,黑压压的野猪群像潮水般漫过山脊,所过之处灌木倒伏,小树拦腰折断。
领头的巨兽肩高超过普通马匹,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是猪王。阿坦布的声音发紧,三十年前见过一次,毁了半个屯子。
屯里的铜钟被敲得震天响。女人们惊慌失措地拉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仙人柱里躲藏。
孩子们的哭闹声和女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铜钟的声音在屯子里回荡,仿佛是一种警报,让人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女人们紧紧地拉着孩子们的手,生怕他们走丢或受到伤害。她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和无助,脚步踉跄地朝着仙人柱奔去。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哭起来,他们的哭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女人们一边安慰着孩子们,一边加快了脚步,试图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仙人柱周围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拼命地往里挤,希望能找到一丝庇护。
有些女人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摔倒在地,但她们立刻爬起来,继续带着孩子向前冲。
整个屯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人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危险。
铜钟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响着,仿佛在催促着人们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男人们则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抄起各种武器,如猎枪、砍刀、棍棒等,聚集到打谷场上。半耳老人虽然拖着一条瘸腿,但他的动作却异常敏捷,他挨家挨户地分发着他特制的毒箭,这些毒箭都是他精心制作的,威力巨大。
周大山带着周二丫从周家屯匆匆赶来支援,他们的马背上还驮着两捆扎枪,这无疑给大家增添了一份信心。
“不能硬拼。”郭春海当机立断,他迅速展开地图,铺在磨盘上,然后指着地图说道,“猪群往西北方向去了,它们必经野猪岭隘口。我们就在那里设伏,给它们来个措手不及。”
乌娜吉听后,立刻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解释道:“隘口最窄处不到十米,两侧是陡峭的峭壁。只要我们能堵住两头,就能把猪群困在里面。”
赵卫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焦急地问道:“需要多少人去守隘口呢?”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地图,思考片刻后回答道:“五个枪法好的人守北口,三个守南口。这样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确保万无一失。”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点了点相应的位置。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引猪群进入埋伏圈。众人沉默下来,因为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再好的骑术也难以逃脱发狂的野猪的追击。
就在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乌娜吉突然站了出来,坚定地说道:“我去。黑旋风是全屯最快的马,而且我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一定能成功引它们进入埋伏圈。”
不行!郭春海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去。二愣子和卫国各带一队守两头,乌娜吉在制高点指挥。
阿坦布从腰间解下个皮囊:用这个。熊油拌的狼毒,抹在箭头上,见血封喉。
计划敲定得很快。五匹最快的马被选出来,马鞍两侧都绑上了火药袋;猎人们给五六半换上强化弹簧,确保连发时不卡壳;乌娜吉连夜赶制了二十支毒箭,箭头上淬的药能放倒三百斤的野猪。
正午时分,侦察兵带回更糟的消息——猪群数量远超预估,起码一百五十头。更可怕的是,它们在黑瞎子沟毁了两处粮仓后,变得越发狂暴,连边防哨所的枪声都吓不退。
必须速战速决。郭春海检查着弹匣里的开花弹,等它们祸害完红旗林场,接下来就是老金沟。
太阳偏西时,狩猎队出发了。郭春海骑着黑旋风走在最前,马鞍上挂着两面红旗——引猪用的。乌娜吉的枣红马紧随其后,少女的长弓斜挎在背上,箭囊里的黑杆箭随着马背起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野猪岭横亘在两座石山之间,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阻挡着人们前进的道路。它是通往红旗林场的必经之路,地势险峻,怪石嶙峋。
当众人终于赶到这里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层金色的纱幕,轻轻地覆盖在峭壁之上,将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那血色仿佛是大自然的警示,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在这血色的余晖中,野猪岭显得越发神秘而庄严。
它的峭壁高耸入云,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宁静与安宁。
众人凝视着这壮观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同时也吹动了众人的衣角。
他们静静地站在野猪岭前,感受着大自然的力量和美丽。
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那血色的余晖在不断地变幻着,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古老的故事。
郭春海跳下马,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搓了搓——湿润松散,适合做绊索。
二愣子,带人在北口挖陷坑;周大山,准备火攻;乌娜吉,你带三个枪法好的上东侧岩壁。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各自忙碌着。乌娜吉手脚麻利地用枯枝和松脂捆扎出了十几个火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撒上了一种刺鼻的粉末。郭春海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是鄂伦春猎人特制的驱兽药,其主要成分是狼毒和硫磺。
“记住,”郭春海紧紧拉住乌娜吉的手,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在野猪王出现之前,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那畜生可比人还要精明得多呢!”少女乖巧地点点头,手指却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勾,似有若无地回应道:“你也要小心哦,别太逞强啦。”
夜幕逐渐降临,四周的环境变得愈发昏暗。然而,众人并没有丝毫松懈,他们继续紧张而有序地完成着最后的准备工作。终于,陷阱布置完毕,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分别架设在了三个制高点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可能出现野猪王的方向。
乌娜吉则手持她那支毒箭,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隘口最窄处的岩缝里。她的身体紧贴着岩石,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她的眼神如鹰般锐利,透过岩石的缝隙,紧紧地盯着隘口的动静。她的呼吸变得极为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她已经与这片山林的气息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乌娜吉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知道,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导致任务的失败,甚至危及自己的生命。
终于,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她的身体却依然纹丝不动。她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手中的毒箭紧紧握住,准备随时射出。
赵卫国则趴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他手中握着那台62式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远方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赵卫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充满了紧张和兴奋。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东南方向。“距离三里!”赵卫国紧接着报告道。
郭春海眯眼望去,远处的林线正在剧烈晃动,像是有千军万马即将冲出。月光下,树冠的摇晃轨迹形成一道清晰的波浪,正快速向野猪岭推进。
准备!他轻声下令,翻身上马,两杆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91章 猪潮惊魂(中)
黑旋风在郭春海胯下躁动不安地刨着前蹄,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它的马鼻不断喷出白色的气息,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就像一团团烟雾在空中弥漫。
郭春海见状,连忙俯身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他的手指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黑旋风肌肉的紧绷,这匹鄂伦春战马虽然经历过多次围猎,但面对如此规模的野猪群,它的动物本能还是让它无法保持镇定。
“稳住……”郭春海低声安抚着黑旋风,同时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东南方的山林。地面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逼近。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一台巨型推土机正在无情地碾过森林。
终于,第一头野猪出现在了郭春海的视野里。那是一头体型中等的公猪,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它的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屑,显然是猪群的先锋哨。这头野猪警惕地在林线边缘停下,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在嗅探周围的气息。它的小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红光,透露出一股凶狠和狡诈。
郭春海见状,心中一紧,他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引起野猪的警觉。他悄悄地拽了拽黑旋风的缰绳,示意它保持安静。
马儿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岩石的阴影之中。鄂伦春猎人的智慧是代代相传的,他们深知野猪的习性。尽管野猪的视力相对较差,但它们的嗅觉和听觉却异常敏锐。因此,哪怕是一丝多余的气味或声响,都有可能引起野猪的警觉,从而导致这次狩猎的失败。
那只充当先锋的野猪在原地徘徊了几分钟,它似乎在嗅探周围的环境,以确保没有危险存在。突然间,它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低沉喉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刹那间,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整个野猪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林线中汹涌而出!
郭春海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野猪同时奔跑。那场面简直令人震撼,大地在野猪群的践踏下不停地颤抖着,空气也因为它们的狂奔而发出阵阵轰鸣。甚至连岩壁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下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群野猪的出现而颤抖。
老天爷啊……趴在岩壁上的二愣子不禁喃喃自语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扳机,似乎想要立刻开枪射击。然而,郭春海却迅速做出了一个严厉的手势,示意所有人都保持静默,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在狂奔的猪群中仔细搜寻着那个传说中的巨兽——野猪王。根据阿坦布的描述,这头野猪王的肩高超过了五尺,它的獠牙犹如镰刀一般锋利,而它那厚实的皮毛甚至能够弹开普通的子弹。
猪群过半时,主角终于闪亮登场!只见那巨兽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缓缓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它的身躯异常庞大,肩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它的威严。当它跑动起来时,浑身的肥肉如波浪般抖动,让人不禁为之震撼。
然而,这巨兽最令人惊骇的地方,还是它那对獠牙。那獠牙弯曲如镰刀,长度竟然超过了三十公分!而且,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郭春海目测这头巨兽的体重起码有八百斤,简直是寻常野猪的三倍大!
面对如此凶猛的巨兽,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放火!”话音未落,他便催动胯下的黑旋风,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与此同时,乌娜吉迅速点燃火把,接二连三地扔向隘口南端。这些浸了药粉的火把一经点燃,顿时爆出刺鼻的黄烟。
受到惊吓的猪群顿时乱作一团,它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这些野猪们争先恐后地往北口挤去,仿佛那里才是它们的生路。
而郭春海则手持两面红旗,在猪群的侧翼来回奔驰,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巧妙地引导着它们的走向。他的动作矫健而灵活,每一次挥舞红旗,都能让猪群改变方向,朝着他所期望的路线前进。
就在这时,原本狂奔着的野猪王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脚步。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才稳稳地停住。它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着,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郭春海的身上。
那对猩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智慧光芒,仿佛能够洞悉人类的心思和计谋。它紧紧地盯着郭春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紧接着,野猪王竟然调转方向,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一般,径直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开火!”乌娜吉的尖叫声从岩壁上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瞬间,五把五六半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向猪群。然而,野猪王的速度实在太快,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距离郭春海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郭春海的反应速度极快,他迅速举起手中的五六半,瞄准野猪王的前腿关节,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三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三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野猪王的前腿关节。然而,让郭春海惊愕的是,那畜生的皮实在太厚了,子弹打在它身上就像挠痒痒一样,仅仅激起了几蓬血花,根本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操!这他妈是猪还是装甲车?!”二愣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夹,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道。
野猪王被这几枪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它那原本就凶狠的面目此刻更是狰狞可怖,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仿佛是对人类的挑衅和警告。
然而,这几枪不仅没有让野猪王退缩,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的双眼变得猩红,怒不可遏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山谷,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随着这声怒吼,野猪王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来。它的体型庞大,如同一头发狂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只见野猪王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一人多高,它那粗壮的前肢在空中挥舞,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要将郭春海撕成碎片。接着,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直直地冲向郭春海,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面对如此凶猛的野猪王,郭春海的坐骑黑旋风展现出了它卓越的机动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旋风侧身一跃,巧妙地避开了野猪王的正面冲击。然而,尽管黑旋风的反应迅速,但野猪王的獠牙还是在它的腹部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顿时染红了马腹。
海哥!快引它进陷坑!站在岩壁上的周大山见状,心急如焚地大喊道。
郭春海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紧紧地咬着牙关,用力勒转马头,朝着北口预设的陷阱区狂奔而去。他知道,只有将野猪王引入陷坑,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野猪王对郭春海紧追不舍,它的四蹄在地上掀起阵阵尘土,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眼看着距离陷坑越来越近,郭春海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然而,就在距离陷坑还有二十米的时候,这狡猾的畜生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急刹车,然后迅速改变了方向,避开了陷坑!
不好!它识破了!乌娜吉失声惊叫,她手中的毒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野猪王。
这一箭犹如神来之笔,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野猪王的右眼。野猪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摆脱那支毒箭,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乌娜吉趁机又射出一箭,这次命中了它左耳后方的薄弱处。野猪王彻底发了狂,竟然一头撞向乌娜吉藏身的岩壁!
轰隆!
整面岩壁都在颤抖,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乌娜吉险之又险地跳到旁边一棵松树上,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危险的声。郭春海见状,立刻催马冲过去,在树下张开双臂:
少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正好被郭春海接住。两人重重摔在马背上,黑旋风被压得一个趔趄,但还是稳住了身形。野猪王调转方向再次扑来,郭春海单手搂住乌娜吉,另一只手抄起五六半就是一个长点射!
子弹全部打在野猪王脸上,却只是让它更加暴怒。这畜生像台失控的压路机,所过之处树倒石崩。狩猎队的包围圈被它冲得七零八落,二愣子差点被撞下岩壁,赵卫国更是吓得抱头鼠窜。
散开!散开!郭春海大喊着指挥众人撤退。野猪王见人类退却,竟然发出胜利般的嚎叫,带着残余的猪群冲出了包围圈,朝西北方向扬长而去。
硝烟散尽后,隘口里躺着二十多头野猪尸体,但最大的战利品却逃之夭夭。乌娜吉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郭春海扶住她,发现少女的猎装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却带着不甘的神色。
它比想象的还聪明...她喘息着说,简直像...像人一样会思考。
郭春海望向野猪王消失的方向,月光下的山路上,一道宽大的血迹蜿蜒向远方。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血——暗红色,带着异常的粘稠度。乌娜吉的毒箭起作用了,但还不足以放倒那个庞然大物。
追不追?二愣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被碎石划了道口子。
郭春海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赵卫国带着林业局的援兵到了,两辆解放卡车满载着民兵,车顶上居然架着挺53式重机枪!
海哥!赵卫国从车窗探出头,我爸调来了一个排!县里还答应明天派直升机!
郭春海摇摇头:等不到明天了。那畜生中了毒箭,跑不远。他转向疲惫不堪的猎人们,自愿原则,想追的跟我来。
令他意外的是,所有人都站了出来,连受伤的二愣子都挺直了腰板。乌娜吉已经给黑旋风包扎好伤口,正往箭囊里补充毒箭。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坚定如铁。
那就这么定了。郭春海检查着剩余的弹药,轻装追击,只带必需品。
阿坦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老人手里捧着个陈旧的皮囊:带上这个。当年杀熊王剩下的,见血封喉。
皮囊里是三支特制箭,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的秘制毒药,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他郑重地接过皮囊,交给乌娜吉保管。
记住,老猎人沉声道,那畜生不是寻常野兽。它眼里有人的恨意。
第92章 猪潮惊魂(下)
血迹在月光下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指引着狩猎队前进的方向。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黑旋风的蹄铁包了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乌娜吉的枣红马紧随其后,少女的长弓始终搭着箭,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黢黢的树影。
郭春海突然抬手,众人立刻勒住马匹。
他跳下马,蹲下身检查雪地上的痕迹——血迹在这里变得更多了,还混杂着某种黄绿色的脓液。
野猪王的脚印也开始变得凌乱,显示它的步伐已经不稳。
毒发作了。乌娜吉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一支插在树上的箭杆——这是她之前射出的毒箭,箭头上还带着血肉。
二愣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距离多远?
郭春海望向西北方的一片橡树林:不超过五百米。它需要水源,前面就是月亮泡子。
众人卸下马鞍上的多余装备,只带武器和少量弹药。赵卫国坚持要跟来,被郭春海严厉制止:你带民兵守在这里,建立第二道防线。如果它往回跑,就用机枪扫射。
月亮泡子是山间的天然水塘,形如弯月,因此得名。当狩猎队悄悄摸到泡子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野猪王正躺在水边,庞大的身躯像座黑色的小山。它时而痛苦地抽搐,时而用獠牙刨地,发出低沉的呻吟。
它在排毒。乌娜吉耳语道,野猪受伤后会找水边吃特定草药。
郭春海仔细观察地形。泡子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来时的路。野猪王选择的休息点很巧妙——背靠一块巨石,左右都是深水,正面视野开阔,任何接近者都会暴露。
分三组。他用手势布置战术,二愣子带三人绕到左侧岩壁;周大山带两人堵住退路;我和乌娜吉从正面吸引注意力。
众人无声地散开。郭春海和乌娜吉匍匐前进,借着灌木的掩护一点点接近。在距离野猪王约五十米处,郭春海突然按住乌娜吉的肩膀——那畜生的耳朵动了动,鼻子也开始剧烈抽动。
它闻到我们了。郭春海用唇语说。
几乎同时,野猪王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的藏身处!这畜生竟然拖着受伤的身躯站了起来,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现在!郭春海大喝一声,手中的五六半喷出火舌。
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野猪王发出一声怒吼,竟然不逃不避,反而直冲枪声来源扑来!乌娜吉的毒箭离弦而出,正中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这下野猪王彻底瞎了,但它凭着记忆和嗅觉,依然准确地扑向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郭春海拉着乌娜吉一个翻滚避开,原先藏身的小树被野猪王一掌拍断。二愣子等人从侧翼开火,子弹打在野猪王身上像打在橡胶轮胎上,只留下一个个血点。
打关节!郭春海边换弹夹边喊。
乌娜吉已经爬上一棵橡树,从高处射出一支阿坦布给的特制毒箭。箭矢深深扎进野猪王的后腿关节,这畜生发出凄厉的嚎叫,动作明显迟缓下来。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长点射全部打在它前腿的同一位置。
野猪王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仍然用獠牙疯狂扫荡四周,碗口粗的小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切断。郭春海示意众人停止射击,慢慢收紧包围圈。
最后一击。他接过乌娜吉递来的最后一支毒箭,绑在了一根长木棍上,做成简易的扎枪。
野猪王似乎感知到了死亡的临近,它突然安静下来,头颅转向郭春海的方向。即使双目失明,那畜生的姿态依然透着某种诡异的尊严。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扎枪,一步步逼近。
三步、两步、一步...就在郭春海准备刺出致命一击时,野猪王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顶!郭春海被獠牙划破大腿,鲜血顿时浸透了裤管。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这个距离,将毒箭狠狠刺入野猪王的咽喉!
嗷——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乌娜吉从树上跳下,抡起猎刀砍在它后腿肌腱上。二愣子和周大山也冲上来,扎枪、斧头雨点般落下。
野猪王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这头肆虐山林的巨兽终于停止了呼吸,但那双猩红的小眼睛依然圆睁着,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郭春海瘫坐在水边,大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乌娜吉跪在一旁,用猎刀割开他的裤管,熟练地清洗包扎伤口。少女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释然。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赵卫国带着民兵赶来了。公子哥看到野猪王的尸体,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我...我滴个亲娘哎...这玩意儿能炖多少锅杀猪菜啊...
二愣子已经开始测量獠牙的长度,周大山则忙着在猪王脖子上寻找什么。当他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时,所有人都沉默了。铁环上刻着的实验3号字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和那些狼一样...乌娜吉喃喃道。
郭春海望着铁环,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串联起来——八十年代初,确实有传闻说某些科研单位在兴安岭搞过动物驯化实验,后来因为管控不力导致猛兽逃逸...
带回屯子。他最终说道,明天上报林业局。
回老金沟的路上,狩猎队像凯旋的军队。野猪王的尸体被绑在临时制作的拖橇上,由四匹马拉着。乌娜吉和郭春海共乘黑旋风,少女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背上小憩。
屯口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群。阿坦布站在最前面,老脸上写满了欣慰。当拖橇上的巨兽映入眼帘时,整个老金沟爆发出一阵欢呼。
山神保佑!半耳老人摇着铜铃唱起古老的祝祷歌。
郭春海却高兴不起来。他望着野猪王脖子上那个锈蚀的铁环,心里沉甸甸的。这头巨兽的异常体型、超常智慧,还有眼中那种近乎人类的仇恨...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乌娜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忧虑,轻轻握住他的手:明天会查清楚的。
当夜,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野猪王的肉被分给全屯,獠牙则被阿坦布收走,说要制成辟邪的护身符。郭春海因为腿伤被按在炕上休息,乌娜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猪杂汤,里面特意加了安神的草药。
趁热喝。少女吹了吹热气,阿爷说这汤能祛惊。
郭春海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乌娜吉的手背。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这场狩猎结束了,但更大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獾洞奇遇(上)
老金沟的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缓缓流淌在木刻楞房檐下。
郭春海蹲在门槛上磨着猎刀,钢刃与青石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眯眼望向东南方的山梁,那里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来,狗皮帽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霜花,馒头都喂饱了,咱们啥时候出发?
郭春海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看着它在晨光中泛出青冷的锋芒:等乌娜吉准备好药囊就走。
正说着,少女从阿坦布的仙人柱里钻出来,腰间挂着个崭新的皮囊,上面用五彩线绣着鄂伦春传统的云纹。她今天换了身轻便的装束——鹿皮短袄配帆布裤,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显得脖子格外修长。
乌娜吉递给郭春海一个小布袋,新配的止血粉,比上次的见效快。
布袋里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郭春海认出是三七混合了某种高山草药。他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袋,手指不经意碰到个硬物——是那颗野猪獠牙做的护身符,阿坦布说能辟邪。
就咱们三个去?二愣子牵来两匹鄂伦春马,马背上已经绑好了挖獾子的工具:铁锹、麻绳、还有几个自制的烟雾弹。
郭春海检查着马具,抠獾子人多反而坏事。馒头一个顶三个猎狗。
黑黄色的猎犬馒头似乎听懂夸奖,得意地摇着尾巴。这条狗是半耳老人家的后代,虽然体型不大,但挖洞掏獾的本事在屯里数一数二。
三人骑马出了屯子,沿着融雪形成的溪流向北行进。二月的兴安岭虽然寒意未消,但向阳的坡面已经冒出零星的绿芽。乌娜吉指着远处一片桦树林:去年秋天在那儿见过獾子洞,洞口有新土。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早春正是抠獾子的好时节——冬眠刚醒的獾子反应迟钝,而且皮毛油光水滑,熬出的獾子油品质最好。
听说供销社獾子油涨到八块钱一斤了?二愣子掰着手指算账,要是能掏一窝,够买半扇猪肉了!
乌娜吉抿嘴一笑:阿爷说抠獾子要讲规矩,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
穿过桦树林,眼前是一片向阳的土坡,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馒头立刻兴奋起来,鼻子贴着地面来回嗅探,最后停在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口前,前爪不停地刨土。
就这个。郭春海下马检查洞口,新鲜的爪印,还有粪便,肯定有货。
三人分工明确:郭春海负责在洞口布置套索;乌娜吉准备烟雾弹;二愣子则带着铁锹去后坡找可能的逃生出口。这是鄂伦春人世代相传的猎獾方法——烟熏主洞,堵截逃路,最后收网。
等等。乌娜吉突然拦住正要点燃烟雾弹的郭春海,你看这个。
她指着洞壁上一道奇怪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痕迹的深度和走向,眉头渐渐皱起——这绝不是獾爪能造成的。
有人来过?二愣子凑过来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张纸放在洞口。微风拂过,纸片轻轻飘向洞内——说明这是个贯通洞,有别的出口。
改计划。他收起烟雾弹,二愣子去东南边守着,我和乌娜吉找后洞。
两人牵着馒头沿山坡搜寻,很快在五十步外发现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比前洞稍小,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近期被挖掘过。更奇怪的是,洞口周围散落着几片金属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乌娜吉捡起一片,放在鼻前嗅了嗅,铁锹头?
郭春海接过碎片,心头一凛。这绝不是普通农具的碎片,边缘太过整齐,像是某种专业挖掘工具的零件。重生前的记忆突然闪现——1984年春,兴安岭确实有过盗墓团伙活动的记录...
先别声张。他低声说,把二愣子叫来,我们探探这个洞。
三人重新汇合后,郭春海简单说明了发现。二愣子一听可能有人抢先下手,急得直跺脚:操!哪个不长眼的敢抢咱们的獾子?
不一定是为了獾子。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那些金属碎片,你们看这个断面,像是液压破碎锤的零件...
乌娜吉脸色变了:你是说...盗墓的?
鄂伦春人世代守护山林,最恨两种人:偷猎的和盗墓的。前者破坏生态平衡,后者亵渎祖先安宁。二愣子已经抄起了铁锹:那还等啥?进去看看!
别急。郭春海拦住他,先放馒头进去探路。
猎犬被放进洞口,不一会儿就传来沉闷的吠叫声。郭春海侧耳倾听,判断出声音来自正前方约二十米处。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一头系在洞外的树干上,一头绑在自己腰间。
我先进去,你们守着洞口。他点燃准备好的松明子,有异常就拉绳子。
洞壁潮湿阴冷,松明子的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不定。郭春海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很快被碎石磨得生疼。爬了约莫十五米,洞穴突然变得宽敞,能勉强蹲起身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这哪里是什么獾子洞,分明是条人工开凿的隧道!两侧洞壁上有明显的工具痕迹,地上散落着更多金属零件。最令人不安的是,隧道深处传来隐约的声,像是有人在挖掘!
郭春海正要退回,馒头突然从黑暗中窜出,嘴里叼着个东西。借着火光一看,竟是半截雷管!这下事情严重了——普通盗墓贼可用不上爆破器材。
他迅速拉了三下绳子,这是事先约定的危险信号。不一会儿,乌娜吉和二愣子也爬了进来。少女看到雷管残骸时,眼睛瞪得溜圆:要不要回屯里叫人?
来不及。郭春海熄灭松明子,听声音不超过三个人,我们...
话音未落,隧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整个洞穴都跟着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三人连忙护住头部。等震动停止,远处隐约传来兴奋的喊叫声:通了!通了!
跟上去。郭春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打草惊蛇。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声源处摸去。隧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尽头透出微弱的灯光。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乌娜吉躲在拐角处,自己则贴着洞壁慢慢靠近。
拐角后的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三个戴头灯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石台忙碌,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地质锤、罗盘、还有台小型发电机连着电钻。最扎眼的是角落里那堆黄色块状物——分明是工业炸药!
妈的,总算找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兴奋地拍打着石台,老刘说的没错,这底下果然有日军仓库!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1985年确实有猎人在这一带发现过日军遗留的军事设施,里面堆满了锈蚀的武器和实验设备...
小声点!另一个戴眼镜的呵斥道,你想把整个山都招来?
第三个是个秃顶壮汉,正用撬棍试图撬开石台中央的铁盖:别废话了,赶紧干活。这盖子下面肯定有好东西,当年小鬼子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
郭春海悄悄退回拐角,向乌娜吉和二愣子简单说明了情况。二愣子一听就急了:操!这帮孙子在咱地盘上挖宝?干他们!
别冲动。乌娜吉按住他,他们人多还有武器。
郭春海快速思索着对策。这三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盗墓贼,装备太专业了。而且听口音,那个像是城里来的技术人员...
二愣子,你原路返回,骑马去红旗林场找赵卫国,让他带民兵过来。郭春海低声安排,我和乌娜吉在这盯着。
二愣子刚要反对,洞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呛人的灰尘涌进隧道。三人被呛得直咳嗽,就听里面的人兴奋地大喊:开了!开了!
郭春海当机立断:来不及了!我和乌娜吉先上,你赶紧去求援!
说罢,他抄起铁锹就冲了进去,乌娜吉紧随其后,猎刀已经握在手中。洞穴里的三人正围着一个刚炸开的洞口,谁也没注意到背后摸上来两个人。
不许动!郭春海大喝一声,铁锹指着那伙人,林业局的!
三人吓了一跳,但看清只有两个人后,立刻镇定下来。秃顶壮汉甚至咧嘴笑了:小同志,误会了。我们是省地质队的,在做勘探...
放屁!乌娜吉厉声打断,地质队用炸药?还专挑没人的地方?
眼镜男推了推镜片,突然从腰间掏出手枪:既然识破了,那就别怪我们...
枪口刚抬起,乌娜吉的猎刀就脱手飞出,精准地扎在他手腕上!眼镜男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工装男和秃顶见状,一个抄起铁镐,一个抡起撬棍,恶狠狠地扑来。
郭春海侧身避开铁镐,反手一铁锹拍在工装男膝盖上,对方哀嚎着跪倒在地。秃顶的撬棍擦着乌娜吉的发梢掠过,少女灵活地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手枪对准他:再动打死你!
场面一时僵持住。郭春海趁机用绳子捆住工装男,乌娜吉则持枪逼退秃顶。眼镜男捂着手腕靠在石台上,脸色惨白:你们...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吗?那是价值连城的...
闭嘴!郭春海厉喝,老实待着,等民兵来了再说。
就在这时,被炸开的洞口里突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望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第94章 獾洞奇遇(下)
洞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硬物刮擦岩石的声响。
乌娜吉的手电光束照向洞口,只见一团黑影正蠕动着往外爬。
操!什么东西?秃顶壮汉声音发颤,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
郭春海一把将乌娜吉拉到身后,抄起铁锹严阵以待。
手电光下,那团黑影终于完全爬出洞口——竟是一只足有脸盆大的山龟!
龟壳呈罕见的青黑色,上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金...金钱龟?眼镜男结结巴巴地说,受伤的手都忘了疼,这...这不可能...
巨龟慢吞吞地爬向众人,绿豆般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它每爬一步,龟壳上的金纹就闪烁一下,像是活物般流动。郭春海注意到龟脖子上套着个锈蚀的金属环,上面隐约可见日文刻字。
是实验体...他喃喃自语,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日军在投降前确实在兴安岭进行过生物实验,有些动物被注射了特殊药剂...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海哥,你看它背上!
郭春海定睛一看,龟壳中央竟然固定着个金属盒子,约莫烟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巨龟似乎对人类毫无惧意,径直爬到石台中央停下,伸长脖子发出的叫声。
那盒子里肯定有好东西!工装男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鬼子藏的宝贝...
老实点!郭春海一脚踩住绳子,铁锹抵在他后颈,再动一下试试?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靠近巨龟,手电光仔细检查那个金属盒。盒子侧面有个小小的锁扣,已经锈死了。她试着用猎刀撬了撬,盒子纹丝不动。
带回去给阿爷看看。郭春海说,这龟可能是...
话音未落,秃顶壮汉突然暴起发难!他抓起地上的撬棍,狠狠砸向乌娜吉后背。郭春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用铁锹格挡,的一声脆响,铁锹木柄应声而断!
乌娜吉就地一滚,手枪再次对准秃顶:找死!
秃顶狞笑着举起撬棍:小娘们,你会用枪吗?保险都没...
枪声在密闭洞穴里震耳欲聋。秃顶的右腿突然飙出血花,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像截木头般栽倒在地。乌娜吉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得吓人:鄂伦春姑娘五岁就会打枪,你有意见?
眼镜男和工装男彻底吓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郭春海也暗暗吃惊——乌娜吉这一枪干净利落,正中大腿肌肉群,既制服对方又不致命,这枪法绝对是老猎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巨龟被枪声惊动,缩进壳里几秒钟,又慢慢探出头来。它似乎对人类的冲突毫无兴趣,慢悠悠地爬向隧道方向。郭春海刚要阻拦,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海哥!乌娜吉!是二愣子的大嗓门,我们来了!
十几个民兵冲进洞穴,领头的正是赵卫国。公子哥今天全副武装,五六半挎在胸前,腰上还别着把五四式手枪,活像电影里的侦察兵。他看到地上三个俘虏和乌娜吉手里的枪,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正好赶上收拾残局。郭春海松了口气,指向那个炸开的洞口,下面可能是日军遗留的军事设施,需要专业人员处理。
赵卫国立刻派两个民兵回林场打电话汇报,其余人则看守现场。眼镜男听到军事设施四个字,突然激动起来:同志!那下面有重要文物!我们是受...
闭嘴吧你!二愣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盗墓还有理了?
乌娜吉的注意力却一直跟着那只巨龟。它爬得很慢,但目标明确,径直向隧道深处移动。郭春海跟过去,发现它停在一处石壁前,开始用前爪刨土。
奇怪...乌娜吉蹲下身,手电光照向石壁,这后面是空的?
郭春海敲了敲石壁,传来沉闷的回响。他让民兵拿来铁镐,小心地凿开表层岩石,露出后面锈蚀的铁门——这竟然是个隐藏的入口!巨龟见铁门暴露,满意地两声,又慢吞吞地爬回石台中央趴着不动了。
这龟成精了?二愣子张大嘴巴。
赵卫国凑过来,兴奋地搓着手:要不要打开看看?说不定真有宝贝...
不行。郭春海断然拒绝,等专业部门来处理。日军留下的东西可能有毒或者爆炸物。
正说着,洞穴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几个穿防化服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摘下头盔,露出张严肃的方脸:我是省文物局的张建军,这里现在由我们接管。
郭春海简要汇报了情况,特别提到巨龟和它背上的金属盒。张建军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你们做得对,这确实是日军731部队的遗留设施。那只龟...很可能是当年的实验体。
乌娜吉倒吸一口冷气。鄂伦春老人常说起日军在东北的暴行,拿活人做实验的恶魔部队。
那个盒子呢?她问。
张建军摇摇头:需要带回实验室才能打开。你们立了大功,省里会给予表彰...
话没说完,巨龟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像生锈的铰链在摩擦。它疯狂地摆动四肢,试图把背上的金属盒甩下来。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龟壳,乌娜吉趁机用猎刀撬开了盒子的锁扣。
有张纸...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里泛黄的纸片,上面有字...
张建军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郭春海接过纸片,就着手电光一看,上面用潦草的日文和中文混杂写着:实验体No.7,神经毒素耐受性增强300%,危险等级A...封存地点...老金沟东南3.7公里...警告!勿开启...
乌娜吉脸色煞白:海哥,这什么意思?
郭春海还没回答,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民兵的惊呼:漏水了!下面被水淹了!
张建军立刻指挥人员撤离。混乱中,那只巨龟突然加快速度,闪电般冲向隧道深处,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郭春海想追,却被张建军死死拉住:别管它了!这里随时可能坍塌!
众人匆忙撤出洞穴。刚跑到安全地带,身后就传来一连串的坍塌声,整个山坡都陷下去一大块。烟尘散去后,盗洞和隐藏的入口都被彻底封死了。
可惜了...赵卫国望着废墟叹气,说不定真有宝贝...
命更重要。郭春海拍拍他肩膀,转向张建军,那个金属盒...
会上报国家。张建军郑重地说,你们发现的东西可能关系到重大历史问题。对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个信封,这是林业局给你们的奖励,赵副局长特意嘱咐我带来的。
信封里是五张招工表,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郭春海扫了一眼,岗位分别是:红旗林场技术员、货车司机、保卫科干事、苗圃管理员和机修工。
二愣子一把抢过表格,货车司机!这可是金饭碗!
乌娜吉却盯着郭春海:你要去吗?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有他重生后熟悉的猎场、溪流和驯鹿小道。但1984年的春风已经吹到了兴安岭,时代的洪流没人能够阻挡...
先回屯子。他最终说道,跟阿爷商量商量。
回老金沟的路上,狩猎队异常安静。二愣子捧着招工表看了又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赵卫国则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林场的各种好处;只有乌娜吉骑马走在最后,眼神飘向远方的白桦林。
经过一片落叶松林时,郭春海突然勒住马缰。林间空地上,那只巨龟正静静地趴在那里,龟壳上的金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它伸长脖子看了看众人,然后慢悠悠地爬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它怎么会...二愣子惊讶地张大嘴。
乌娜吉轻声道:山神的使者来报信,现在任务完成了。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隆重的庆祝宴会。阿坦布听完整个经过,摸着胡子久久不语。最后老人只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要走。
宴会结束后,郭春海独自来到溪边。月光如水,照在缓缓流动的溪水上。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乌娜吉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捧着两杯马奶酒。
她递过一杯,阿爷加了安神的草药。
郭春海接过酒杯,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铜杯沿轻轻相触。少女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清泉,映出他复杂的表情。
你想去林场吗?她直接问道。
郭春海望着溪水中的月影:重生...我是说,我以前总觉得,能重来一次就要活得不一样。可真的重来了,又发现有些东西比记忆中的更珍贵...
乌娜吉似懂非懂,但轻轻靠在他肩上:阿爷说,鄂伦春人就像驯鹿,冬天上山,夏天下山,跟着水草走。她顿了顿,水草到林场去了。
郭春海心头一震。是啊,1984年的春天已经到来,林业局的工作意味着城镇户口、固定工资、医疗保障...这些对山里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会选技术员岗位。他最终说道,离山林近些。
乌娜吉笑了:我就知道。二愣子要乐疯了,他做梦都想开大解放。
你呢?郭春海转头看她,有什么打算?
少女望向月光下的远山,声音轻得像风:我跟你走。
溪水潺潺,带着融雪的凉意流向远方。
两只夜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郭春海忽然觉得,重生带给他的最大礼物,或许就是此刻身旁这个鄂伦春少女的体温,以及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三天后,林业局的吉普车来接人了。
郭春海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屯口,二愣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车,正跟司机吹嘘自己的驾驶技术。
赵卫国忙着给屯里人发大生产香烟,像个真正的干部。
阿坦布把一件崭新的狍皮坎肩披在郭春海肩上:山里的孩子,走到哪都带着山林的气息。
第95章 林场新篇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兴安岭那茂密的原始森林时,它仿佛是一个金色的画笔,轻轻地在红旗林场的铁皮屋顶上描绘出斑驳的光影。这美丽的景象就像是一幅大自然的画作,让人不禁为之陶醉。
郭春海缓缓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和煤炭烟味的凛冽空气如同一股洪流般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寒冷而又清新的气息,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站在职工宿舍门口,郭春海凝视着眼前的景象。他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然后又像烟雾一样消散在晨雾之中。这种奇妙的现象让他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红旗林场的职工宿舍是典型的东北林区建筑,红砖砌成的排房墙上还留着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这些标语见证了那个时代的痕迹。墙根处结着厚厚的冰霜,仿佛是一层银装素裹的外衣,给整个建筑增添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风干的野蘑菇,它们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些食物不仅是林场职工们的日常食材,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代表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依赖。
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和领子都已经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沾着松脂的痕迹。这些工作服见证了职工们辛勤的劳动,也透露出他们朴实无华的生活态度。
郭春海紧了紧身上的狍皮坎肩,这件坎肩是阿坦布在他离开老金沟时特意送给他的。狍皮坎肩的质地柔软而温暖,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和关怀。
坎肩是用去年冬天猎到的狍子皮缝制的,内衬是乌娜吉亲手鞣制的鹿皮,柔软又保暖。他伸手摸了摸坎肩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上个月围猎野猪时留下的。这道划痕让他想起了那次激烈的围猎,野猪的獠牙差点刺穿他的胸口。
他轻轻抚摸着坎肩,仿佛能感受到乌娜吉在鞣制鹿皮时的用心。她的手艺精湛,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情感。这件坎肩不仅仅是一件衣物,更是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
他穿上坎肩,感受着它带来的温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坎肩就像是乌娜吉的拥抱,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乌娜吉都会在他身边支持他。
他走出帐篷,迎着寒风,心中充满了力量。这件坎肩将陪伴他度过这个冬天,也将见证他和乌娜吉的爱情故事。
郭技术员!食堂老王洪亮的嗓音从场院对面传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炊事员正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大铁勺敲得搪瓷盆铛铛响,新磨的豆腐脑,给你多浇一勺野韭菜花!
郭春海笑了笑,转身回屋拿搪瓷缸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宿舍里还弥漫着昨晚烧炕留下的柴火味。
二愣子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卷成一团,枕头上还丢着本翻烂了的《汽车驾驶手册》。
旁边的墙上钉着几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美女画报,已经泛黄卷边。
郭春海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木箱上摆着几本林业技术手册和一个子弹壳做成的烟灰缸。他从箱子里取出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缸,缸身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痕——那是上个月跟二愣子打闹时不小心摔的。
走出宿舍,郭春海看见场院东边的车库门前已经热闹起来。五辆解放cA-10b卡车排成一列,车头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二愣子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格外醒目,正蹲在一辆车旁检查轮胎。
自从当上司机,二愣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每天都抹得油光水滑,活像只求偶的松鸡。他腰间别着个皮套,里面装着林场配发的扳手和螺丝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带着股说不出的嘚瑟劲儿。
海哥!看见郭春海走过来,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钥匙圈上挂着个野猪獠牙,在晨光中泛着黄白色的光泽,今儿我跑老金沟线,给你捎点山货啊?阿爷上次说的山参,我再去问问。
郭春海刚要说话,场院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托罗布正带着几个新来的青工在空地上操练擒拿术。这个鄂伦春汉子把制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满臂的狩猎纹身——那是他十六岁时用鹿骨针蘸着松烟墨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每一道纹路都代表一头他猎过的猛兽。
手腕要扣死!托罗布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个愣头青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就像当年在山林里摔翻野猪一样,歹徒扑过来的时候,别慌,瞅准他下盘!
几个小年轻摔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抱怨。托罗布在保卫科的威信,一半靠真本事,一半靠传说——据说他刚来报到那天,徒手掰弯了根钢筋,吓得几个老油子当场喊他。
机修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郭春海循声走去,推开虚掩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柴油味和铁锈气。格帕欠正蹲在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底下,满手油污地拧着螺丝。他干活时一声不吭,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在车间里回荡。
老格!车间门口有人喊,三号车的传动轴又卡了,给瞅瞅?
格帕欠了一声,从车底爬出来,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渍。这个沉默寡言的鄂伦春汉子话不多,但手艺极好,林场里那些老掉牙的机器,到他手里总能起死回生。有人开玩笑说,格帕欠修车比鄂伦春萨满跳大神还灵。
技术科小郭!场部的大喇叭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立即到场长办公室!
郭春海快步走向场部办公楼。推开场长办公室的门,赵副局长正端着印有字的搪瓷缸子喝茶,热气模糊了他的金丝眼镜。墙上新挂了张《红旗林场伐区规划图》,红蓝铅笔的印记还很新鲜。
小郭啊,赵副局长用钢笔点了点地图,你看看三号沟这片落叶松,够不够上等电杆材?
郭春海凑近地图,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盗墓贼出没的那片山。他刚要伸手比划,办公室的门一声被推开。
乌娜吉拎着个湿漉漉的柳条筐站在门口,裤脚沾满泥点,辫梢还挂着几片松针。她没穿林场发的工装,还是那身靛蓝色的猎装,腰间皮带勒出纤细的线条,鹿皮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苗圃的土样。她把筐往地上一放,溅起几滴泥水,东边坡的腐殖层比西边厚两指。
赵副局长眼镜滑到鼻尖:小乌同志,进门要喊报告...
山雀子进窝还打招呼?乌娜吉眨眨眼,从筐底掏出个油纸包,阿爷让带的松子煎饼,趁热。
煎饼的香气瞬间充满办公室。
春海接过时,触到她指尖的老茧——这姑娘在苗圃干了半个月,手上又添了茧子,但眼睛还是亮得像山泉水。
下午的技术科安静得能听见松涛声。郭春海正在填写《木材检验记录簿》,窗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二愣子驾驶的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冲进场院,车斗里赫然躺着一头棕熊!
海哥!快看!二愣子跳下车时差点被熊爪子绊倒,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在七道梁子撞见的,这畜生正在扒拉老张家的蜂箱!
林场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这头熊足有四百斤重,左耳缺了半块,是典型的扒仓子老手。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熊腹部的伤口不是车撞的,而是猎枪的铅砂造成的,创口已经发黑化脓。
它受伤了才冒险下山。郭春海扒开熊嘴看了看牙口,至少十五岁,是头守仓子的公熊。
乌娜吉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她的鹿皮靴轻轻碰了碰熊掌:它在护食。这个季节...
有熊仓子!二愣子突然蹦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我说呢,七道梁子那片椴树沟,老有黑瞎子脚印!
郭春海心头一动。熊仓子是猎人行话,指棕熊冬眠的树洞或岩洞。老猎人有规矩——不掏仓子,那是断山神的香火。但眼前这头熊...
伤口化脓活不过三天。他拍了拍卡车挡板,剥皮取胆吧。
等等。乌娜吉突然按住他的手腕,阿爷说过,受伤的熊王会回老巢等死。它守的仓子里...
两人目光一碰,郭春海立刻懂了她的意思——这可能是头带着崽的母熊!
他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五六半:二愣子,开车!托罗布,去找赵卫国,让他想办法到枪械库领十发开花麻醉弹!
解放卡车再次轰鸣着发动时,林场的大喇叭正在播送《在希望的田野上》。
赵卫国追出来往车斗里扔了两件军大衣:七道梁子往北三里有我们家的看林屋,钥匙在门框上!
驾驶室里,二愣子把方向盘抡得像张猎弓:海哥,真是带崽的母熊咋整?
后视镜里,乌娜吉正用猎刀削着箭杆,闻言抬起头:鄂伦春人规矩——不杀带崽的母兽,不断哺乳的根。
郭春海摩挲着枪管没说话。
卡车在伐木道上颠簸前行,车灯惊起几只夜鸮。
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像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思绪回到了重生前的那段记忆——那场与熊王的生死搏斗,将会是他们面临的最大考验。
第96章 熊仓子
解放卡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二愣子嘴里叼着烟,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不时拍打车门,仿佛在为这颠簸的旅程打着节拍。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仪表盘上的指针随着车辆的颠簸而不停地颤抖着,仿佛也在诉说着这段路途的艰辛。
“这路比老金沟的鹿道还难走啊!”二愣子抱怨道,同时吐出嘴里的烟头,然后往车窗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郭春海,只见郭春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膝盖上摊开的那张泛黄的地图。
郭春海的手指沿着七道梁子的等高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处标着红圈的地方。他抬起头,对二愣子说:“前面岔路往右拐,再开两里地就到椴树沟了。”
就在这时,坐在后座的乌娜吉突然直起身子,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紧接着,她紧张地说道:“有血腥味。”
听到这句话,二愣子立刻踩下刹车,卡车在岔路口猛地停了下来。他迅速跳下车,蹲在路边的泥地上,仔细查看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看,这是新鲜的熊掌印,还有血迹。”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泥土,搓了搓,然后肯定地说,“这血还没干,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托罗布敏捷地从后车厢一跃而下,手中紧握着上了膛的五六半步枪,仿佛一头准备狩猎的猎豹。他那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透露出他作为鄂伦春汉子的强壮与果敢。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密林深处,仿佛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叶看到隐藏在其中的秘密。风轻轻地吹过椴树林,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这声音在静谧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蜂箱!”他们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警觉。
三人默契地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那声音的源头靠近。二愣子则留在车上,发动机没有熄火,随时准备接应他们。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以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乌娜吉紧随其后,位于郭春海的左后方。她手中的猎弓已经被拉开,弓弦紧绷,箭头上涂抹着阿坦布特制的麻醉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托罗布负责断后,他的后背紧贴着树干,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只见五六个蜂箱散落在林间空地上,原本坚固的木板被撕得粉碎,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风暴袭击。蜂蜜混合着蜂蜡流淌在地上,形成了一滩黏糊糊的物质,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而在这滩蜂蜜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熊掌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场激烈争斗。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在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椴树根部,竟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树洞。洞口处,还悬挂着几缕棕色的毛发,仿佛是某种神秘生物的踪迹。
“熊仓子。”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洞内的生物,“而且还是活的。”
话音未落,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是某种痛苦的呻吟。乌娜吉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失声喊道:“崽子!”
托罗布见状,迅速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示意三人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包围树洞。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无声,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摸到树洞的侧面,正准备探身查看洞内的情况,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如同一头巨兽正在逼近。
“母熊回来了!”乌娜吉惊呼一声,她像一只敏捷的兔子一样,一个翻滚便躲到了树后。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巨大的棕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一般,从林子里狂奔而出。这头棕熊肩高足有一米五,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色毛发,左腹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迹。它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泛黄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别开枪!”郭春海见状,连忙高声喊道,“用麻醉弹!”
乌娜吉的麻醉弹率先离弦,精准地扎在母熊的右肩上。
母熊吃痛,一掌拍断旁边的小树,朝乌娜吉扑去。
托罗布趁机射出第二支麻醉弹,正中熊背。
麻醉药开始起作用。
母熊的动作变得迟缓,但依然凶性大发。
它转身扑向托罗布,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扫过,擦着托罗布的头皮掠过,打飞了他的帽子。
郭春海抓住机会,第三支箭麻醉弹射中母熊的颈部。
母熊踉跄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发出不甘的呜咽。
树洞里的小熊崽子似乎感应到母亲遇险,发出尖利的叫声。
乌娜吉刚要上前,郭春海一把拉住她:等药效完全发作。
二十分钟后,确认母熊彻底昏迷,三人才敢靠近。
树洞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熊崽挤在一起,看样子刚满月不久。
果然是带崽的。托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没听那帮伐木工的。
远处传来引擎声,二愣子开着卡车艰难地穿过树林。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嚷嚷:怎么样?搞定了没?
郭春海指了指昏迷的母熊和树洞:母子三个。
二愣子围着母熊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这大家伙,够炖多少锅熊肉啊!
乌娜吉瞪了他一眼:鄂伦春人不杀带崽的母兽。
知道知道,二愣子讪笑着挠头,我就是过过嘴瘾。
四人合力把母熊抬上卡车。
小熊崽被乌娜吉用外套包着,放在驾驶室里。
二愣子发动汽车时,小熊崽发出不安的呜咽,乌娜吉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哼起了一首鄂伦春摇篮曲。
回程的路上,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突然开口:得找个地方安置它们。
林场后面有个空着的铁笼子,二愣子说,去年关过那只伤人的猞猁。
托罗布点点头:先养着,等崽子大点,卖给省城的动物园。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熊崽搂得更紧了些。
郭春海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知道这个鄂伦春姑娘在想什么。
在他们族人眼里,山林里的生灵都是山神的子民。
卡车驶入林场时已是黄昏。听说他们带回来活熊,工人们都跑来看热闹。赵卫国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郭哥,这可是大新闻!咱们林场还没人活捉过熊呢!
郭春海指挥着众人把母熊抬进铁笼。乌娜吉抱着两只小熊崽,小心翼翼地放在母熊身边。麻醉药效渐渐消退,母熊发出低沉的呜咽,本能地把崽子护在身下。
得喂点东西。乌娜吉说,我去食堂要些玉米面。
赵卫国自告奋勇:我去找兽医来看看伤口!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郭春海和乌娜吉站在笼子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乌娜吉突然开口:它们本该在山里。
郭春海沉默片刻:等伤好了,崽子大些,送去了动物园以后,咱们再把它的胆汁取了,然后远远地放归山林。
乌娜吉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郭春海笑了笑,不过得等开春,现在放出去,它们熬不过冬天。
乌娜吉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伸手理了理被小熊崽抓乱的辫子,发梢还沾着几根棕色的熊毛。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大喇叭里传来《歌唱祖国》的旋律,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
这个平凡的傍晚,红旗林场因为三只熊的到来,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郭春海望着笼子里相依为命的母熊和幼崽,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浮现——在那个时空里,这头母熊和它的崽子都死在了猎人的枪下。而现在,它们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97章 雪地猎獾
清晨五点半,万籁俱寂,林场的大喇叭还没有响起,整个林场都被一层静谧的氛围所笼罩。然而,就在这片宁静之中,郭春海却早已穿戴整齐地站在宿舍门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他微微搓了搓那被冻得发红的双手,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如同轻盈的雪花一般缓缓飘落。这些冰晶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今天对于郭春海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这是他在林场工作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不禁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窗外的积雪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宛如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海哥!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郭春海转头看去,只见二愣子裹着一件军大衣,趿拉着棉鞋,从隔壁宿舍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热气腾腾,仿佛在这寒冷的早晨带来了一丝温暖。
食堂老王刚熬的小米粥,趁热喝两口。二愣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搪瓷缸子递给了郭春海。郭春海感激地接过缸子,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搪瓷传到掌心,让他原本有些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粘稠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了一阵暖意。小米粥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新米的清香,让人回味无穷。郭春海满足地咂了咂嘴,对二愣子笑了笑,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二愣子在一旁忙碌地系着绑腿,他的狗皮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几绺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有些滑稽。但郭春海知道,这就是二愣子的风格,虽然有些不拘小节,但却十分真诚和热情。
馒头呢?郭春海一边把空缸子递回去,一边随口问道。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从门后取出一把五六半步枪,动作熟练地摆弄着。
早喂饱了,在车边等着呢。二愣子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自信满满地说,我带了十个馒头,老王特制的,还掺了鹿肉末呢!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着车库走去。此时的林场还沉浸在睡梦中,一片静谧,只有食堂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给这寒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暖意。
走到车库附近,郭春海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立刻警觉起来。只见一条黄黑相间的猎犬从解放卡车底下钻了出来,原来是馒头。它的皮毛上沾着一些雪屑,看起来就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见到主人,馒头兴奋地摇着尾巴,那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郭春海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揉了揉馒头毛茸茸的脑袋。这条猎犬是乌娜吉姨妈家送给他的,它继承了母亲优秀的狩猎血统,尤其擅长掏洞抓獾,是郭春海的得力助手。
馒头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随着它的动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悦耳。
今天,郭春海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前往三道岭。他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仿佛要将这寒冷的冬日气息全部甩掉。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手中的五六半步枪,这可是他的宝贝,每次出门打猎都离不开它。
郭春海认真地擦拭着枪身,感受着金属部件在低温下的冰凉刺骨。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个角落,确保枪支处于最佳状态。毕竟,这次的目标可不简单——上次发现的那个獾子洞,里面的獾子狡猾得很,要想成功捕获,可得费一番功夫。
“上次发现的獾子洞,这次非得给乌娜吉弄张好皮子不可。”郭春海心里暗暗想着。乌娜吉是他的未婚妻,一直想要一张獾子皮做件漂亮的衣服。这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满足乌娜吉的愿望。
一旁的二愣子见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放心吧,郭哥!这回我可是有备而来,不仅带了铁锹,还有烟弹呢,保准能把那窝獾子一锅端!”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坐上了卡车。卡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仿佛在向这寒冷的冬日示威。二愣子熟练地挂挡起步,解放车缓缓驶出林场大门,向着三道岭的方向驶去。
郭春海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结着冰花的车窗,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三道岭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横卧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听说供销社的獾子油又涨价了?”二愣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生产”香烟,递给郭春海。
“八块五一斤。”郭春海摇下车窗,一股刺骨的冷风像汹涌的海浪一样立刻灌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乌娜吉说想要个獾皮手筒,冬天巡苗圃时用。”郭春海转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二愣子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
二愣子嘿嘿一笑,调侃道:“要我说,你俩赶紧把事儿办了得了。老赵不是答应分你间家属房吗?到时候你们小两口住进去,多温馨啊!”
郭春海没有接二愣子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上。那些白桦树高大而挺拔,洁白的树皮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宛如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重生前,郭春海就一直觉得亏欠乌娜吉一个像样的婚礼。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弥补前世的遗憾。
卡车在积雪覆盖的伐木道上颠簸前行,车轮不时地打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个半小时后,二愣子终于把车停在了一片松树林边。
“就这儿吧。”郭春海说着,迅速跳下车,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在演奏一场独特的冬日交响乐。
“上次发现的獾子洞在东南坡,太阳晒得足,獾子最爱在那打洞。”郭春海指着前方的山坡,对二愣子说道。
还没等他说完,馒头早已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二愣子小心翼翼地从车斗里取出了几件工具,其中包括两把短柄铁锹、一捆麻绳、几个自制的烟雾弹,还有两个折叠式的铁丝笼。这些工具都是他们专门为捕捉獾子而准备的。
两人紧紧地跟随着馒头,一同朝着山坡走去。积雪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腿从雪中拔出来。然而,尽管行走艰难,他们还是坚持着向前迈进。
林间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这种寂静偶尔会被突然飞起的松鸦所打破,这些鸟儿扑棱棱地掠过树梢,仿佛在抗议着他们的闯入。
就在这时,郭春海突然蹲下身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等等!”他轻声喊道,同时用手指着那串脚印,“这是新鲜的,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二愣子赶紧凑过来,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脚印。那脚印呈五趾状,每个都有铜钱大小,而且排成了一串直线。“好家伙,这獾子的个头可不小啊!”二愣子惊叹道。
馒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已经兴奋地低声吠叫起来,迫不及待地沿着脚印向前冲去。郭春海和二愣子见状,也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馒头后面。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片向阳的土坡前。这片土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最大的洞口有海碗粗细,洞口边缘的积雪被蹭得光滑发亮,显然是经常有动物出入的地方。
“就这个。”郭春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地触摸着洞口边缘的爪痕,仿佛在感受着那只神秘动物留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和自信。
他指着十步开外的另一个小些的洞口,继续说道:“主洞在这,副洞应该就在那边。”他的目光如炬,似乎已经看穿了这个洞穴的布局。
站在一旁的二愣子,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子。他看着郭春海,问道:“先熏还是先挖?”
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回答:“双管齐下。”他迅速地将麻绳系在馒头的脖子上,然后对二愣子说:“你带馒头守副洞,我去熏主洞。”
二愣子点点头,带着猎狗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副洞走去。他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洞内的动物。
与此同时,郭春海则蹲在主洞前,全神贯注地拨开洞口的积雪。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生怕破坏了洞口的结构。
当积雪被拨开后,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油纸包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却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露出了一些松针、硫磺和干辣椒磨成的粉末。这些粉末就是半耳老人特制的熏獾药,一旦点燃,就能产生刺鼻的浓烟。
郭春海划燃了一根火柴,瞬间,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药包塞进了洞口,然后用雪块堵住了大部分的空隙,只留下一个小口,让浓烟能够顺利地灌进洞里。
不一会儿,缕缕青烟就从副洞的方向飘了出来。这说明郭春海的计划已经奏效,浓烟正在顺着洞穴的通道蔓延。
有动静!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喊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紧张。郭春海闻声,立刻警觉起来,他迅速抄起身边的铁锹,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来到副洞前,郭春海看到馒头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前爪不停地刨着雪,似乎在挖掘什么东西。郭春海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洞里窜了出来。
这身影足有土狗大小,浑身毛茸茸的,正是一只肥硕的獾子!那獾子动作敏捷,一出来便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而去。馒头见状,立刻一个猛扑,想要拦住它。然而,獾子却异常灵活,它轻松地避开了馒头的攻击,继续狂奔。
獾子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旁边的灌木丛前。它后腿一蹬,借助反作用力,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直直地朝着灌木丛冲去。眼看着它就要钻进灌木丛中逃脱了,郭春海眼疾手快,手中的铁锹横着一扫,正好拦在了獾子的面前。
好家伙!二愣子见状,大喝一声,抡起手中的铁锹狠狠地拍了下去。然而,那獾子却异常狡猾,它在最后一刻突然一个急转弯,成功地避开了二愣子的攻击。不仅如此,它还趁机用锋利的爪子在二愣子的手背上狠狠地抓了一下,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二愣子吃痛,手中的铁锹差点脱手而出。就在这时,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的铁锹如闪电般精准地压住了獾子的后背。那獾子被压住后,发出了的怒吼声,它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铁锹的束缚。
獾子的力气非常大,郭春海感觉自己快要压制不住它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馒头再次展现出了它的勇猛。只见它猛地扑上来,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獾子的后颈。獾子吃痛,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被馒头死死地按在了雪地里。
漂亮!二愣子顾不上手背流血,赶紧打开铁丝笼。
郭春海用铁锹压住獾子的前爪,另一只手抓住它粗短的尾巴,利落地扔进笼子里。那獾子在笼中疯狂冲撞,尖利的爪子把铁丝刮得吱吱作响。
至少十五斤。二愣子掂了掂笼子,这皮子够做两个手筒了。
正说着,馒头突然又冲向主洞,狂吠不止。郭春海眼前一亮:还有!
这次钻出来的是只稍小的獾子,动作却更加敏捷。它像道灰色闪电般在雪地上左冲右突,馒头几次扑空,急得直叫。二愣子抄起铁锹围追堵截,却不小心踩到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春海沉着地端起五六半,却没有开枪——獾皮最忌弹孔。他解下绑腿的麻绳,打了个活结,看准时机甩出去,正好套住獾子的后腿。
逮着了!二愣子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赶紧帮忙按住挣扎的獾子。
两人正忙着把第二只獾子装笼,主洞里突然又窜出个黑影。这只獾子体型更大,背上的灰毛都泛白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家伙。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龇着锋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声。
小心!郭春海一把拉住想冲上去的馒头,这老家伙会拼命。
老獾子见唬住了对手,转身就要溜走。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它前爪前的雪地上。老獾子受惊后退,一个身影从林间闪出,正是乌娜吉!
你怎么来了?郭春海又惊又喜。
乌娜吉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猎装,鹿皮靴上沾满雪屑,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阿爷说今天要变天,让我来看看。她指了指地上的老獾子,这只够老的,放了吧?
郭春海点点头。按照鄂伦春猎人的规矩,太老的猎物要放生,这是对山神的尊重。乌娜吉上前拔出箭,轻轻跺了跺脚。老獾子迟疑片刻,转身钻进了灌木丛,很快消失不见。
这两只够用了。郭春海提起笼子,里面的两只獾子还在不安地躁动,皮子给你做手筒,油留着治烫伤。
二愣子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流血的手背:看,挂彩了!这畜生爪子真利!
乌娜吉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阿爷配的,止血快。她动作轻柔地给二愣子涂药,药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三人收拾好工具,准备返程。馒头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还在惦记那只逃走的老獾子。林间的风渐渐大了,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预示着天气的变化。
真要变天了。郭春海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空,赶紧回吧。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约莫两百米外的雪坡上,七八只獾子排成一列,正慢悠悠地向山顶移动。领头的正是那只逃走的老獾子,它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同伴是否跟上。
獾子搬家。乌娜吉轻声说,它们知道要下大雪了。
三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消失在远处的林线后。郭春海突然觉得手里的笼子变得沉甸甸的——这些灵性的小生命,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
回程的路上,雪开始零星飘落。等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雪花已经大如鹅毛。二愣子发动车子时,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打着火。
得赶紧回,他擦了擦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这雪看样子要下大。
卡车缓缓驶上伐木道,车灯在纷飞的雪幕中只能照出短短几米。郭春海把装獾子的笼子放在脚边,两只獾子已经安静下来,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
乌娜吉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突然说:那只老獾子,左后腿有点瘸。
嗯,看到了。郭春海点点头,可能是去年掉进陷阱伤的。
它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乌娜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郭春海明白她的意思。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中,每一个幸存的老家伙都值得尊重。他悄悄握住乌娜吉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二愣子突然猛踩刹车,三人都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怎么了?郭春海警觉地抓起枪。
前面有东西...二愣子眯起眼睛,透过纷飞的雪花,隐约可见路中央蹲着个黑影。
馒头在后车厢狂吠起来。郭春海摇下车窗,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待他看清那黑影,不由得愣住了——正是那只逃走的老獾子!它就蹲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地望着车灯。
怪了...二愣子嘀咕着,正要按喇叭,乌娜吉突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推开车门,冒雪走了出去。
老獾子见有人靠近,却没有逃跑。它歪着头看了看乌娜吉,突然转身向路边走去,走几步又回头,像是在引路。
跟上去看看。郭春海抓起枪跳下车,二愣子也赶紧跟上。
三人跟着老獾子走了约莫五十米,来到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沟壑前。老獾子停在沟边,用前爪扒了扒雪,发出急促的声。
郭春海拨开积雪,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沟里侧翻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看样子翻了有一阵子了。
是林场的车!二愣子惊呼,车牌是局里的!
三人手忙脚乱地扒开车门,里面蜷缩着两个人,已经昏迷多时。郭春海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林业局的张技术员,另一个人穿着军大衣,面生得很。
还活着!乌娜吉探了探两人的鼻息,但很微弱。
老獾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郭春海望着那串脚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快!抬上车!他回过神来,和二愣子合力把伤员抬出车外,得赶紧送医院!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解放卡车调转车头,向着林场方向疾驰而去。车灯刺破雪幕,像一把利剑划开白色的虚空。笼子里的两只獾子安静地蜷缩着,似乎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迫。
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沟壑,心中暗想:这次狩猎的收获,远不止两张獾皮那么简单。
第98章 楞场惊猪
清晨六点整,林场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东方红》的旋律。
郭春海系紧劳动布工作服的最后一颗扣子,将印有木材检验字样的红袖标套在左臂上。床头挂着的日历显示今天是1984年3月14日,星期二,农历....
郭技术员!宿舍门外传来敲门声,场长让我带您去26号楞场。
推开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工站在门口,戴着顶掉色的棉帽,鼻尖冻得通红。
郭春海认出这是场部的通讯员小刘,便拎起工具包跟了出去。工具包里装着卡尺、粉笔和检验记录本,都是昨晚后勤处新发的。
场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十几辆解放卡车排着队等待装运木材,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二愣子正靠在最前面那辆车的挡泥板上吃馒头,见郭春海经过,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喝酒的手势——这是约晚上去食堂喝两盅的暗号。
26号楞场在七道沟,小刘边走边介绍,是咱们林场最远的作业区,但木材质量最好。他压低声音,王主任特意安排的,说您救了他侄子...
郭春海这才想起,前天雪地里救的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好像是生产科王主任的亲戚。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林场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知道得越少越好。
通往楞场的山路被压得结结实实,两侧的雪堆有半人高。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根原木,像列队的士兵。几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工人正在用撬杠调整木垛,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郭技术员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工作服上沾着松脂,我是26号楞场主任老马,可把您盼来了。
握手时,郭春海注意到老马右手少了根小指——这是老伐木工常见的工伤。楞场边上有个用原木搭成的简易工棚,里面生着铁炉子,墙上挂着《安全生产操作规程》和《木材等级标准》。
您先歇会儿,老马倒了缸子热茶,我去叫检验组的过来见面。
趁这工夫,郭春海打量起工棚。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露出金黄色的松子;墙上钉着几张过期的《黑龙江日报》,报眼处用铅笔写着些数字;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后挂着的那把油光发亮的弯把锯,锯齿闪着寒光。
这是咱们检验组的老黄、小李和小张。老马带着三个工人进来,以后就归您指挥。
老黄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眼睛却亮得惊人;小李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胶布缠着;小张年纪最小,看上去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三人拘谨地站着,等郭春海发话。
按规矩来就行。郭春海取出卡尺,今天先看看二等材。
一行人来到楞场。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原木表面结着薄霜。老黄熟练地用斧背敲击木材,通过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空洞;小李负责测量直径;小张则跟着郭春海学习辨认年轮和节疤。
这根够特等材。郭春海在一根笔直的红松上画了个白圈,年轮均匀,没有树脂囊。
工作比想象中轻松。不到两小时,他们已经检验完三垛木材。郭春海正蹲在一根落叶松前检查虫眼,忽然听见楞场东头传来一阵骚动。
野猪!大跑卵子!有人尖声叫喊。
工人们像炸了窝的蚂蚁,纷纷往工棚跑。老马气喘吁吁地跑来:郭技术员,快躲躲!三百多斤的野猪,獠牙有筷子长!
郭春海不慌不忙地放下卡尺,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乌娜吉给他准备的肉干,平时当零嘴吃的。他撕下一小块扔给楞场养的看门狗,那狗闻了闻,立刻兴奋地摇起尾巴。
带路。郭春海拍拍狗脑袋,转身对老马说,有枪吗?
老马瞪大眼睛:您要打野猪?那畜生可凶得很!上个月把二道沟老李的腿拱断了...
郭春海已经走向工棚,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把弯把锯。他试了试锯条弹性,满意地点点头:够用了。
这...这哪行啊!老马急得直搓手,我派人去场部叫保卫科吧?
郭春海没答话,从怀里掏出根麻绳,三两下在锯柄上系了个活套。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工人的惊呼——野猪开始破坏木垛了。
您真要...老马话没说完,郭春海已经大步朝声响处走去。那条看门狗似乎明白了什么,撒腿跑在前面带路。
转过几个木垛,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挑了挑眉——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正在疯狂地撞击木垛。它肩高足有八十公分,黑褐色的鬃毛根根直立,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左耳上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猛兽撕掉了一块。
是头孤猪。郭春海低声自语。经验告诉他,这种被赶出群体的成年公猪最危险。
野猪发现了来人,立刻停止破坏木垛,转而面向郭春海。它前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看门狗吓得一声躲到了木垛后面。
郭春海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在距离野猪五米远的雪地上。野猪警惕地嗅了嗅,突然加速冲来!就在它低头去闻肉干的瞬间,郭春海猛地甩出弯把锯——
麻绳套精准地圈住了野猪的右前腿。郭春海借力一拽,野猪失去平衡,地栽倒在雪地里。它疯狂挣扎,锯刃在它腿上划出几道血痕,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野猪咆哮着冲来,獠牙直指郭春海腹部!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侧身闪避,同时抓住插在雪地里的撬杠,狠狠砸在野猪鼻子上——那是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野猪吃痛,原地转了两圈,再次扑来。这次郭春海没躲,而是迎着野猪冲上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突然跃起,右膝重重顶在野猪脖颈处。一人一猪在雪地里翻滚,激起漫天雪沫。
工人们躲在木垛后看得目瞪口呆。老马一拍大腿:快!快去拿斧子!
野猪的獠牙划破了郭春海的棉裤,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郭春海趁机抓住野猪的右耳,用全身重量将它头部按进雪里。野猪拼命挣扎,后蹄把雪地刨出个深坑。
就在僵持不下时,看门狗突然冲出来,一口咬住野猪尾巴。野猪吃痛分神,郭春海抓住机会,抽出腰间的猎刀,干净利落地刺入野猪颈部。
热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野猪又挣扎了几分钟,终于轰然倒地,呼出最后一团白气。
郭春海喘着粗气站起来,发现棉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擦了擦猎刀上的血迹,对赶来的老马说:叫人来拾掇吧,中午给大伙儿加餐。
工人们这才敢围上来。老黄蹲下检查野猪,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獠牙能当刮刀使!小李推了推断腿的眼镜:郭技术员,您以前是猎户吧?小张直接看傻了,话都说不出来。
郭春海没多解释,只是嘱咐把野猪胆完整取出来——乌娜吉说过要配药用。他弯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弯把锯,锯刃上还沾着野猪的血。
回工棚的路上,看门狗亲热地蹭着郭春海的裤腿。老马递来热毛巾,欲言又止。郭春海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笑了笑:在老金沟时,常跟野猪打交道。
正说着,场部的吉普车呼啸而来。赵卫国跳下车,手里还拎着把五四式手枪:郭哥!听说你单挑野猪?没伤着吧?
郭春海摇摇头,指了指正在被抬上板车的野猪:正好,把猪胆带给乌娜吉。
赵卫国凑近看了看野猪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一刀毙命啊!他压低声音,我爸说晚上林业局领导要来,专门点名要见你呢。
郭春海皱了皱眉。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春天,林业局确实来过检查组,但不是什么好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先干活,检验记录还没写完。
中午,楞场飘起炖肉的香气。工人们围着大铁锅,碗里的野猪肉块冒着油花。郭春海独自坐在木垛上啃馒头,腿上摊开着检验记录本。远处的山峦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他突然想起重生前的一个类似场景——那时他也是刚当上技术员,也是在楞场遇到野猪。不同的是,那次他开了枪,结果被检查组以浪费弹药为由通报批评。
郭技术员!老马端着碗过来,里面是特意留的猪肝和护心肉,趁热吃。
郭春海接过碗,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夹起一块猪肝,忽然想起乌娜吉说过,野猪肝要配着山韭菜才够味。不知怎么的,有点想那个鄂伦春姑娘了。
下午的检验工作异常顺利。工人们看郭春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连最滑头的老黄都规规矩矩的。太阳西斜时,场部的吉普车又来了,这次是接郭春海回去见领导的。
晚上可能有酒局,赵卫国小声提醒,我爸说局长带了茅台。
郭春海点点头,收拾好工具包。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楞场——工人们还在忙碌,炊烟袅袅升起,那头野猪的皮毛已经挂在工棚外晾着,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吉普车驶出楞场时,看门狗追着车跑了好远。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26号楞场,心里清楚:今天这一仗,让他在林场站稳了脚跟。但更大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第99章 野狼谷
凌晨四点,林场还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车库旁的铁皮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二愣子蹲在解放卡车旁,嘴里叼着手电筒,正往油箱里灌防冻柴油。
呼出的白气在手电光柱里打着旋儿,凝结在眉毛上成了细小的冰晶。
再加两桶。郭春海拎着军用水壶走过来,壶里装着滚烫的姜糖水,今天要跑野狼谷,来回至少六小时。
二愣子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放心吧海哥,我带了备用油桶。他拍了拍车斗里蒙着帆布的油桶,够跑个来回还富余。
车库门被推开,托罗布和格帕欠一前一后走进来。
托罗布背着两把五六半,枪管用麻绳缠着防反光;格帕欠则提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改造过的捕兽夹和钢丝套。
乌娜吉没来?二愣子伸长脖子往他们身后张望。
郭春海紧了紧绑腿:这次太危险。他接过托罗布递来的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栓,她留在苗圃,盯着豹子崖那边的动静。
格帕欠默默地把帆布包放进车斗,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乌娜吉配的止血粉和解毒丸,用桦树皮包着,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那里还装着野猪胆和一把盐——鄂伦春猎人出猎的传统装备。
卡车驶出林场大门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哼着跑调的革命歌曲。郭春海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条进山路线。
走老金沟岔路,他指着地图上的一道虚线,从背风坡绕过去,避开巡逻队。
托罗布从后座探过头:听说森警最近在抓偷猎的?
嗯,豹子崖那边。郭春海折好地图,所以咱们先打狼。
车厢里一时沉默下来。狼在鄂伦春传说中是山神的使者,除非必要,老猎人很少主动猎杀。但这次情况特殊——林业局的任务关系到整个林场的福利,何况他们还许了诺。
太阳升起时,卡车停在一处废弃的伐木营地。再往前就是密林,车辆无法通行了。四人下车整理装备,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格帕欠从车斗里搬下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子弹、压缩饼干和几瓶高度白酒——既是消毒用,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取暖。
每人三十发,郭春海分发着子弹,十发普通弹,二十发开花弹。他特别看了眼二愣子,省着点用。
二愣子笑嘻嘻地接过子弹,一枚枚压进弹夹:放心吧海哥,我枪法现在可准了。
托罗布检查完枪械,又从背包里取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体:狼油,抹靴子上防滑。
四人各自往靴底抹了层狼油,顿时一股腥膻味弥漫开来。郭春海蹲下身,帮二愣子紧了紧鞋带:野狼谷地形复杂,跟紧了别掉队。
穿过一片落叶松林,脚下的积雪渐渐变厚。托罗布走在最前面,像头经验丰富的驼鹿,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积雪较浅的地方。格帕欠殿后,不时回头查看身后的踪迹,确保没有野兽跟踪。
正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处山脊。郭春海举起望远镜,远处两山之间的谷地就是传说中的野狼谷。谷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几处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兽的獠牙。
先吃饭。郭春海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四人围坐成一圈。二愣子从怀里掏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架在树枝上烤。格帕欠则取出块风干鹿肉,用猎刀削成薄片分给大家。
看那边。托罗布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谷底的一片桦树林。
望远镜里,七八个灰影在林间穿梭,动作敏捷得像流动的水银。郭春海数了数,至少有九匹狼,其中一匹体型明显大一圈,肩高足有八十公分,应该是头狼。
太多了。他放下望远镜,换个地方。
二愣子急了:这都找半天了...
狼群超过五匹就危险。托罗布解释道,它们会分兵包抄。
四人沿着山脊继续前行。下午两点左右,格帕欠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孤狼。
郭春海仔细查看。脚印比狗的大得多,步幅很宽,说明是匹成年公狼。更关键的是,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被风吹模糊,应该不超过一小时前留下的。
跟上去。郭春海做了个分散的手势,二愣子跟我走左路,托罗布和格帕欠走右路,保持二十米间距。
追踪比想象中困难。那匹狼似乎察觉到危险,专挑岩石和倒木走,尽量减少在雪地上留下痕迹。有几次郭春海差点跟丢,全靠格帕欠敏锐的嗅觉重新找到踪迹。
太阳西斜时,他们追到了一片乱石岗。巨大的花岗岩散落在山坡上,形成天然的迷宫。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半耳老人给的诱狼剂——用发情期母狼的尿液和麝香混合而成。
在这等着。他把铁盒交给格帕欠,我去前面看看地形。
郭春海刚爬上一块巨石,就听见二愣子压抑的惊呼。他立刻伏低身子,只见三十米开外的一块平石上,赫然趴着匹灰狼!那畜生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丝毫没察觉危险临近。
狼比郭春海预想的还要大,肩背上的毛泛着银光,左耳缺了一角,看样子是争夺头狼地位时受的伤。更令人惊喜的是,石堆后面还趴着两匹体型稍小的狼,应该是它的跟班。
三对四,胜算很大。郭春海悄悄滑下巨石,向其他人打手势说明情况。托罗布点点头,取下背上的五六半;格帕欠则开始布置陷阱,在狼可能逃跑的路线上埋下钢丝套。
二愣子,郭春海压低声音,你负责左边那匹小的,瞄准前胸。
二愣子舔了舔嘴唇,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扳机:我...我有点紧张。
郭春海拍了拍他肩膀:就当是打靶。记住,开枪后立刻换位置。
四人分散就位。郭春海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岩石,枪口缓缓指向那头最大的公狼。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跳渐渐平稳,食指轻轻扣上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几乎同时,托罗布和二愣子的枪也响了。郭春海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子弹击中公狼的肩胛,溅起一蓬血花。那畜生哀嚎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前腿受伤而踉跄倒地。
另外两匹狼反应极快,箭一般窜向石堆后方。其中一匹刚跑出十几米,突然被地上的钢丝套勒住后腿,发出凄厉的惨叫。另一匹则朝着二愣子的方向冲去!
二愣子!郭春海大喊。
二愣子手忙脚乱地拉枪栓,却卡壳了!那匹狼离他只有十米远,獠牙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千钧一发之际,格帕欠的箭破空而来,正中狼的右眼!那畜生吃痛转向,正好撞上托罗布的第二枪,子弹穿透脖颈,当场毙命。
郭春海这边,受伤的公狼竟然拖着残腿向他扑来!他来不及换弹,干脆抡起步枪当棍子,狠狠砸在狼头上。木制枪托应声断裂,狼也被打得晕头转向。郭春海趁机拔出猎刀,一个箭步上前,刀锋精准地刺入狼的心脏。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匹狼全部毙命,但四人都不敢放松警惕——枪声可能引来狼群。格帕欠迅速检查了猎物:胆囊完好。他用猎刀指了指最大的那匹狼,这匹的左前爪有旧伤,是偷过猎套的。
托罗布则忙着收集狼血,用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接着:狼血大补,回去泡酒。
二愣子瘫坐在石头上,手还在发抖:妈呀,差点交代在这...
郭春海走过去,帮他检查卡壳的步枪:撞针有点锈,回去让格帕欠给你修修。他递给二愣子水壶,喝口酒压压惊。
太阳已经沉到山后,山谷里迅速暗下来。四人匆忙处理了猎物,将狼尸捆在树枝做的担架上。郭春海特意检查了每匹狼的胆囊,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放心。
回程比来时艰难许多。担架很沉,再加上天色已晚,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走到半路,格帕欠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有东西跟着我们。
第100章 豹踪难觅
四人立刻放下担架,背靠背形成防御圈。黑暗中,几点绿光时隐时现——是狼群!它们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却忌惮猎人的枪支,不敢靠得太近。
省点子弹。郭春海低声说,点火把。
托罗布从背包里取出松明子,格帕欠则倒出些随身带的狼油助燃。很快,四支火把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狼群果然退却了,但那些幽绿的眼睛仍在黑暗中徘徊。
轮流守夜,郭春海分配着任务,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
那一夜格外漫长。火把的光亮吸引来不少飞蛾,也照出了远处狼群的身影——至少有七八匹,在火光边缘游走,像一群饥饿的幽灵。二愣子抱着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一闭眼狼群就扑上来。
天亮时分,狼群终于散去。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赶路,直到中午才回到停车的地方。二愣子几乎是扑到卡车旁,抱着车轮亲了一口:可算回来了!
装车时,郭春海注意到格帕欠的左手在流血——是昨晚布置陷阱时被钢丝划伤的。他取出乌娜吉准备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忍忍。
格帕欠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沉默的鄂伦春汉子从不在意这些小伤,就像他从不夸耀自己的狩猎技巧一样。
卡车驶出山路时,郭春海回头望了眼野狼谷的方向。三匹狼的任务完成了,但更艰巨的挑战还在等着他们——豹子崖的那头远东豹,才是这次狩猎的真正目标。
林业局大院的水泥地上,三匹灰狼的尸体一字排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刘局长围着狼尸转了三圈,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不停地推着镜架,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好!好!他突然拍了下大腿,震得腰间钥匙串哗啦作响,小郭同志果然名不虚传!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大那匹狼的皮毛,狼心应该完好无损,这手艺比咱们林业局的专业师傅还强!
郭春海站在一旁,劳动布工作服上还沾着狼血。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两点二十,距离他们从野狼谷回来才过去三个小时。
二愣子靠在解放卡车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蹲在树荫下,就着军用水壶啃冷馒头。
豹子的事...刘局长凑近些,嘴里喷出浓重的烟味,钱副部长后天就到...
明天进山。郭春海简短地说,豹子崖。
刘局长搓了搓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特批的经费,买装备用。他又压低声音,听说那边有偷猎的,要不要派两个森警跟着?
郭春海摇摇头:人多反而坏事。他接过信封,厚度超出预期,我们会小心。
离开林业局大院,四人先去澡堂洗了个热水澡。
二愣子在淋浴下睡得东倒西歪,差点滑倒;托罗布则仔细清洗着五六半的零件,连枪管里的膛线都用通条擦了又擦;格帕欠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往伤口上抹乌娜吉给的药粉时皱了皱眉。
傍晚时分,郭春海独自去了趟苗圃。
乌娜吉正在给新栽的樟子松浇水,见他来了,放下铁皮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狼猎到了?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三个暗绿色的胆囊,明天去豹子崖。
乌娜吉接过瓶子对着夕阳看了看:第三个有淤血,是被钢丝套伤过的。她放下瓶子,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给你这个。
皮囊里装着几根骨针和一团兽筋线,还有个小瓷瓶,标签上写着鄂伦春文。豹子中箭会咬箭杆,乌娜吉解释道,针上淬了药,能让它昏睡。
郭春海刚要道谢,苗圃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赵卫国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份文件:郭哥!批下来了!豹子崖的特别通行证!
文件盖着林业局的鲜红大印,上面还附着张手绘地图。乌娜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这不是去豹子崖的正路。
当然不是,赵卫国得意地眨眨眼,这是我爸找老猎人问的捷径,能避开巡逻队。他压低声音,听说最近有伙外地来的打猎者,专门下套抓豹子...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
他仔细折好地图:明天天亮就出发。
等等。乌娜吉突然拉住他,从苗圃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个桦树皮卷,带上这个。
展开树皮,里面是张更精细的手绘地图,用炭笔标注了豹子崖的每处岩缝和水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红点,旁边写着鄂伦春文的警示符号。
阿爷年轻时画的,乌娜吉指着红点,这些地方有暗洞,豹子最爱藏身。
回到宿舍,郭春海发现二愣子已经鼾声如雷,怀里还抱着擦得锃亮的五六半。
他没开灯,借着月光检查装备:三十发子弹、两天的干粮、猎刀、绳索、还有乌娜吉给的骨针。
最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粉末——岩盐,对付豹子的秘密武器。
天刚蒙蒙亮,解放卡车就驶出了林场大门。
这次车上多了个木箱,里面装着活兔子——格帕欠连夜做的诱饵。
二愣子眼睛还肿着,却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不时哼两句跑调的《骏马奔驰保边疆》。
前面岔路往左,郭春海对照着两张地图,走老河道。
卡车在干涸的河床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鹅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莫两小时后,河道尽头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岩洞,远远望去像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豹子崖。托罗布深吸一口气,快十年没来了。
四人卸下装备,格帕欠取出木箱里的兔子,用麻绳拴在背风处的石头上。
兔子不安地蹬着腿,红眼睛警惕地转动着。二愣子刚要上前帮忙,格帕欠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兔子耳朵后面抹了点透明液体。
信息素,见二愣子一脸疑惑,托罗布解释道,模仿发情期母豹的气味。
布置完诱饵,四人分散埋伏。郭春海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岩缝,正好能俯瞰整个崖壁。他往嘴里塞了片人参提神,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岩石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崖壁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接着是扑棱棱的振翅声。郭春海眯起眼睛,看到一只渡鸦落在对面的岩台上,歪着头打量下方的兔子。
突然,渡鸦毫无征兆地飞走了。郭春海浑身一紧,手指悄悄搭上扳机。崖壁上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咔嚓。极轻的碎石滚动声从右侧传来。
郭春海缓缓转头,只见二十米开外的岩缝里,探出个金黄色的脑袋!
那豹子比想象中要小,但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水银,斑纹在夕阳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它警惕地环顾四周,鼻翼不停抽动,显然闻到了信息素的气味。
豹子悄无声息地跃上岩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石块。
郭春海估算着距离——太远了,五六半的精度不够。他必须等它再靠近些。
就在这时,二愣子埋伏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枪托不小心碰到岩石的声音!
豹子瞬间警觉,耳朵向后贴平,身体低伏成攻击姿态。
郭春海暗叫不好。
只见那豹子一个纵跃,闪电般蹿向最近的岩缝。托罗布当机立断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豹子刚才站立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郭春海跃出掩体,但为时已晚。
豹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岩缝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
四人汇合在豹子消失的岩缝前。
格帕欠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新鲜的,不到五分钟。
二愣子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都怪我...
不全是你的错。郭春海检查着岩缝,这畜生太警觉了。他指了指缝隙深处,看,有拖拽痕迹,可能是它的窝。
托罗布凑过来闻了闻:有腐肉味,应该刚捕猎不久。
天色渐暗,四人决定在崖下扎营。格帕欠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台,煮了一锅混合着肉干和野菜的糊糊。二愣子没什么胃口,一直盯着黑黢黢的崖壁发呆。
明天换个法子。郭春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用盐。
托罗布闻言抬头:老法子?
郭春海从背包里取出那瓶岩盐,豹子舔盐后会口渴,必定去水源.......
格帕欠点点头,取出几个自制的兽夹开始改装。
他把夹子的齿尖磨钝,又缠上麻布:只夹腿,不伤骨。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
郭春海值第一班岗,靠在岩石上望着星空。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接着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低沉的呼噜声。
郭春海握紧了步枪,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豹子崖的阴影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时隐时现,像是在嘲笑猎人们的徒劳。
第101章 猎豹成功
黎明前的豹子崖,仿佛被一层青灰色的薄纱笼罩着,雾气弥漫,使得整个崖壁都显得有些朦胧不清。郭春海静静地蹲在一处岩缝旁边,他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地面上的白色粉末。这些粉末并不是普通的尘土,而是他连夜撒下的岩盐。经过一夜的时间,岩盐在晨露的浸润下,微微泛着光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郭春海的耳朵微微一动,他知道,是格帕欠来了。果然,格帕欠像一只敏捷的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的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格帕欠的声音简短而低沉,他将铁皮桶放在盐迹的尽头,然后直起身子,看着郭春海。桶里的水清澈透明,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松针,那是从崖下溪流中打来的。
郭春海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和格帕欠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两人对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二十米外的一处掩体后面。
这处掩体是天然形成的,是一个石凹,刚好能够容纳下四个人。托罗布已经在里面了,他正专注地调试着五六半的准星,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支枪。二愣子则抱着枪,靠在掩体的一角,紧闭着双眼,似乎正在打盹。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醒醒。郭春海用枪托轻轻地捅了捅二愣子,低声说道,太阳出来了。
二愣子像触电般突然睁开双眼,眼神有些茫然,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之中。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郭春海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忙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口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东边的山脊上,第一缕阳光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直直地射向豹子崖。
这道金色的光线如同破晓的曙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豹子崖,将其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原本笼罩在崖壁上的青灰色雾气,也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散,仿佛被这道光芒驱散了一般,露出了崖壁的真实面目。
四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盐迹尽头的那个铁皮桶上。
根据老猎人的经验,豹子通常会在清晨时分来到这里补充盐分,然后再前往水源处饮水。而这个时候,正是猎杀豹子的最佳时机。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岩壁上不时有碎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让众人的神经愈发紧绷起来。
二愣子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扭动着脖子,身上的棉袄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托罗布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同时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保持安静。
突然间,格帕欠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是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郭春海见状,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在最高处的一个岩洞口,似乎有一抹金黄的色彩一闪而过。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望远镜,将镜头对准那个岩洞,然后慢慢调整焦距。终于,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头体型健硕的远东豹!它正站在洞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鼻翼不停地抽动着,显然是嗅到了盐的味道。
别动。郭春海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格帕欠说道,它在试探,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那头豹子宛如一团流动的阳光,动作轻盈而敏捷,它悄无声息地从上层岩台跃下,来到了下层的岩台上。然而,它并没有直接走向盐迹,而是绕着一个大圈,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当距离盐迹还有大约十米的时候,豹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伏低身子,耳朵向后紧紧贴平。这是猫科动物发起攻击前的典型姿态,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郭春海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五六半的枪管架在岩石上,然后将准星稳稳地对准豹子的前胸。他的手指紧扣扳机,额头和太阳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水,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山谷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郭春海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在山谷中炸响,打破了这片宁静。豹子应声跃起,却没有倒下,而是拖着受伤的后腿向岩缝狂奔!郭春海暗叫不好,这一枪只擦伤了它的后腿。
托罗布一个箭步冲出去,二愣子和格帕欠紧随其后。
豹子虽然受伤,但在岩石间腾挪跳跃的速度依然惊人。四人呈扇形包抄,枪声此起彼伏。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堵住左边!郭春海朝二愣子大喊,自己则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试图抢占制高点。
豹子被逼到一处狭窄的岩缝前,进退两难。它转过身,龇着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鲜血从后腿的伤口不断滴落,在岩石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围住它!托罗布端起五六半,准星牢牢锁定豹子的头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豹子突然一个纵跃,竟然从三人头顶掠过!二愣子慌乱中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豹子的肚皮飞过,只带走一撮毛发。
该死!郭春海从岩石上跳下来,拔腿就追。
豹子拖着伤腿向崖顶逃窜,四人紧追不舍。格帕欠突然改变方向,抄近路攀上一处陡坡,试图从上方拦截。他的动作灵活得像只山羊,转眼就消失在岩壁后。
追到半山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郭春海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转过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看到了令人窒息的场景——
格帕欠站在崖边,五六半的枪口还冒着青烟。那头远东豹倒在血泊中,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依然闪耀。它中了两枪,一枪在后腿,一枪在心脏,已经没了气息。
好枪法。托罗布喘着粗气赶上来,拍了拍格帕欠的肩膀。
二愣子最后一个赶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妈呀...这玩意比野猪难搞多了...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豹子的伤势。子弹从心脏穿过,胆囊完好无损——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他掏出猎刀,熟练地划开豹子腹部,取出还带着体温的胆囊,小心地装进随身携带的玻璃瓶。
皮子也完整。托罗布抚摸着豹子华丽的皮毛,能做件好大衣。
格帕欠已经取出绳索,开始捆绑豹子的四肢。四人合力将豹子抬到担架上,用树枝和麻绳固定好。这头远东豹足有一百五十斤重,抬起来相当吃力。
回程的路上,二愣子突然问道:海哥,你说钱副部长看到这个,会不会乐坏了?
郭春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他看了眼担架上的豹子,林业局的招待任务,关系到整个林场的福利。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终于回到停车的地方。解放卡车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乌娜吉靠在车边,脚边放着个医药箱。看到担架上的豹子,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阿爷让我送药来。她指了指二愣子渗血的裤腿,你受伤了。
二愣子讪笑着挠头:就擦破点皮...
乌娜吉没再多说,蹲下身给他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包扎完毕。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豹子金色的眼睛,轻声说了句鄂伦春语。
什么意思?二愣子好奇地问。
郭春海替她回答:山神保佑。
装车时,郭春海特意用帆布将豹子盖好,避免阳光直射。乌娜吉站在一旁,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给,熏香。
郭春海接过布袋,里面是晒干的杜香和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路上用,乌娜吉解释道,豹子血气重,容易招野兽。
卡车启动时,林场的炊烟已经清晰可见。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豹子崖,心中五味杂陈。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这头豹子本该死在偷猎者的钢丝套下,如今至少死得痛快些。
直接去局里?二愣子把着方向盘问道。
郭春海点点头,刘局长等着呢。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香的混合气息。托罗布靠在车斗挡板上,闭目养神;格帕欠则仔细擦拭着五六半的枪管,时不时抬头看眼盖着帆布的豹子。
卡车驶过一片白桦林时,惊起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黑色的身影在蓝天中格外醒目。郭春海突然想起乌娜吉唱过的一首鄂伦春民谣,讲的是猎人与猎物的故事。
海哥,二愣子突然打破沉默,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立大功了?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轻声道:完成任务而已。
第102章 嘉奖调职
林业局大院的青砖地上,远东豹的尸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
刘局长围着豹子转了三圈,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不停地推着镜架,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好!好!他突然拍了下大腿,震得腰间钥匙串哗啦作响,小郭同志果然名不虚传!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豹子腹部的皮毛,胆囊完好无损,这手艺比省城来的老师傅还强!
郭春海站在一旁,劳动布工作服上还沾着豹血。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一点四十,距离他们从豹子崖回来才过去三小时。
二愣子靠在解放卡车旁,正跟几个围观的女工吹嘘;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蹲在树荫下,就着军用水壶啃冷馒头。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刘局长热情地揽住郭春海的肩膀,食堂准备了庆功宴!
林业局的小食堂里,圆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正中是个锃亮的铜火锅,汤底翻滚着奶白色的气泡。赵副局长亲自开了一瓶茅台,酒香顿时弥漫整个房间。
我提议,刘局长举起酒杯,为咱们林业局的四位好汉干一杯!
酒过三巡,刘局长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山楂。他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郭春海碗里:小郭啊,我思来想去,得给你换个岗位。他压低声音,技术科副科长怎么样?工资涨三级!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二愣子的筷子悬在半空,托罗布和格帕欠也抬起头。郭春海慢慢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多谢局长好意,我还是适合在一线。
这...刘局长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赵副局长赶紧打圆场:老刘,小郭是实在人。要我说,不如给点实惠的。他朝郭春海眨眨眼,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郭春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我们几个要保留随时进山打猎的权利;第二,二愣子的车得优先给我们用;第三...他顿了顿,乌娜吉得调出苗圃,安排个清闲岗位。
刘局长听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就这?太简单了!
他转头对秘书吩咐,记下来:特批郭春海小组狩猎许可;司机班车辆优先调配;那个鄂伦春姑娘...他挠了挠头,调去资料室怎么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郭春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资料室不仅轻松,还能接触到林业局的内部地图,对今后的狩猎大有帮助。
还有,刘局长突然正色道,以后局里有接待任务,或者上级要什么珍稀标本,就交给你们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每次都有额外补助。
宴席散时已是下午四点。郭春海刚走出食堂,就被一群林业局职工围住了。
这个要买豹骨泡酒,那个想讨点豹油治风湿,还有个女工红着脸问能不能分点豹子须——据说能治小孩夜啼。
排队排队!二愣子不知从哪找来个小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豹骨五块钱一两,豹油三块...
郭春海把分配权交给托罗布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他脚步踉跄地走向后院,仿佛想要逃离那喧嚣的氛围。
来到后院的水龙头旁,郭春海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毫不犹豫地将脸凑近水流,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
水冲击着他的脸颊,仿佛要将他的疲惫和酒意一并冲走。
他紧闭双眼,尽情享受着这片刻的清爽。
随着时间的推移,酒意渐渐散去,郭春海的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带走了他内心的烦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清新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的心情逐渐平复。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寻找真正的方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乌娜吉。
资料室。乌娜吉靠在水池边,递来条干净毛巾,你安排的?
郭春海擦着脸点点头:比苗圃轻松。他看了眼乌娜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还能看地图,对打猎有帮助。
乌娜吉轻轻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给你,豹牙。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四颗锋利的犬齿,辟邪的。
郭春海小心地收好。在鄂伦春传统中,猎获猛兽的牙齿是最珍贵的礼物。他刚想说些什么,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海哥!分完了!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压低声音,刘局长还让财务科给咱们批了笔特别奖金!
回林场的路上,解放卡车开得格外轻快。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打靶归来》;托罗布和格帕欠坐在车斗里清点今天的收获——除了局里的奖金,卖豹骨豹油还赚了三百多,够买半年的烟酒钱。
先去趟供销社。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扯几尺呢子料,给乌娜吉做件新衣裳。
二愣子会意地眨眨眼:再买双皮鞋?听说上海产的牛筋底可时髦了!
车到供销社时已是黄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商品: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永久牌自行车零件、甚至还有几台半导体收音机。乌娜吉对布料不感兴趣,却在一排猎刀前驻足良久。
喜欢就买。郭春海对售货员说,那把鹿角柄的。
乌娜吉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向角落里那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短刀,轻声说道:“就是这个,它的钢口非常好。”说罢,她快步走过去,将那把短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接着又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刀刃,感受着它的锋利程度。
经过一番检查后,乌娜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说道:“嗯,这把刀确实不错,足够锋利,用来割十张豹皮应该不成问题。”
在返回的路上,郭春海特意绕了一段路,来到了 26 号楞场。此时,工人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下班回家。当他们看到郭春海驾驶的卡车缓缓驶来时,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人群中,老马挤在最前面。当他看到车斗里的豹皮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乖乖……你们真的把它给逮到了?”
“那可不!”二愣子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手舞足蹈地向工人们讲述起他们捕捉猎豹的经过。他讲得绘声绘色,尤其是讲到那些惊险刺激的情节时,还会情不自禁地比划两下,引得工人们一个个都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声。
趁着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托罗布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包“大前门”香烟,悄悄地塞给了老马,并说道:“这是林业局特供的烟,平时可不好买,给弟兄们分分。”
老马满心欢喜地接过香烟,脸上笑开了花。他转身对工人们喊道:“明天大家都早点来啊!把最好的那批红松留给郭技术员检验!”
回宿舍的路上,郭春海心情轻松愉快,脚步轻快。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想着今天的收获。突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红旗林场的党委书记。
这位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中年人,今天竟然主动向郭春海打招呼,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小郭啊,听说你们立了大功?”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郭春海连忙笑着回答道:“书记,您过奖了,我们只是运气好而已。”他心里明白,书记这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太张扬。毕竟在1984年的中国,虽然私人狩猎并不违法,但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
郭春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他和书记寒暄了几句后,便继续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郭春海轻轻地打开门,生怕吵醒了其他人。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在床沿上,从床下拿出那支五六半步枪。
在月光的映照下,五六半的枪管泛着冷冽的蓝光,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郭春海仔细地擦拭着枪身,感受着它的质感和重量。这把枪是他的宝贝,每次使用后,他都会认真地保养它。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接着,是值夜班的看护工人交接的吆喝声。郭春海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
郭春海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的夜景,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收起枪,放回床下,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
第103章 楞场日常
清晨六点,26号楞场的雾气还没散尽。
郭春海踩着露水走进工棚时,老马正往铁炉子里添柴火,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火钳,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郭技术员!老马用袖子擦了擦长条凳,快坐快坐,水马上开。
他转身从木箱里掏出个铁皮罐子,特意留的茉莉花茶,招待贵客用的。
郭春海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闻到一股陈年茶香。
他扫了眼工棚,发现墙上多了张崭新的《安全生产标兵》奖状,落款处赫然盖着林业局的红章。
昨天刚送来的。老马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场部说咱们楞场木材检验合格率全林场第一...
正说着,工人们陆续进来吃早饭。
见到郭春海,原本喧闹的工棚顿时安静了几分。
老黄端着粥碗蹭过来,布满老茧的手递上根大生产香烟:郭技术员,听说您跟刘局长喝过酒?
郭春海接过烟别在耳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态度反而让工人们更加敬畏,几个年轻力壮的伐木工甚至主动帮他添茶倒水。
都愣着干啥?老马敲了敲粥桶,吃完赶紧上工!今天那批电杆材必须全部检验完!
工人们呼啦啦往外走时,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工凑到郭春海跟前,怯生生地问:郭叔,今天...今天还打猎不?他咽了口唾沫,我爹说您枪法神了,野猪都能一枪放倒...
老马作势要打:小兔崽子,活没干完就想着吃肉!
郭春海拦住他,拍了拍小工的肩膀:中午我去林子里转转。他扫了眼满脸期待的工人们,要是运气好,晚上加菜。
这句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工棚里顿时炸开了锅。老黄激动得直搓手:我去准备松枝,熏肉最香!小李推了推断腿眼镜:我、我会做叫花鸡...连一向沉默的楞场厨子老张都探出头:缺啥调料尽管说,我这儿有野山椒!
检验工作比往常顺利得多。工人们像是打了鸡血,把最好的原木都推到郭春海面前。老黄带着几个老工人自发当起助手,连测量带记录,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中午时分,郭春海拎着五六半走进楞场边的次生林。这片林子以白桦和山杨为主,林下灌木丛生,是飞龙和野兔的理想栖息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融后松软的地面——几串细小的爪印清晰可见,是榛鸡的踪迹。
顺着爪印追踪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灌木丛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郭春海立刻蹲伏,缓缓拨开眼前的枝条——五六只灰褐色的榛鸡正在啄食嫩芽,它们脖颈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枪声惊起林间的山雀。两只榛鸡应声倒地,其余的四散飞逃。郭春海没有追击,而是掏出随身带的麻绳,将猎物捆好挂在腰间。鄂伦春老猎人教导过,打飞禽要留种,一次不能超过半数。
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地势逐渐升高。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郭春海发现了野兔的粪便——新鲜湿润,说明附近有兔窝。他找了块岩石隐蔽起来,从兜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含在嘴里轻轻一吹。
吱——哨声模仿的是受伤野兔的叫声。
不到五分钟,一只灰兔就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长耳朵警惕地转动。郭春海缓缓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兔子的前胸。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灰兔瞬间消失无踪。郭春海皱眉望向声源处,只见三十米外的山坡上,一个棕黄色的身影正敏捷地穿梭在林间——是只狍子!而且看起来腿有点瘸,很可能是冬季挂套留下的旧伤。
猎物等级瞬间提升。郭春海悄悄跟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狍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停下脚步昂起头,湿润的鼻头不停抽动。
子弹击中了狍子的前腿。它一个趔趄,却没有倒下,而是拖着伤腿向密林深处逃去。郭春海暗叫一声糟糕,这一枪打偏了。他快步追上去,血迹在湿润的苔藓上格外显眼。
追了约莫两百米,狍子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了。郭春海蹲下身,发现血迹延伸到一处茂密的刺藤丛后。他正犹豫要不要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郭春海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是乌娜吉!她今天穿着资料室的蓝色工装,头发却依然编成鄂伦春式的长辫,辫梢系着个小小的铜铃。
你怎么来了?郭春海放下枪。
乌娜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场部要的木材统计表。她指了指刺藤丛,那畜生钻进去了,右前腿有旧伤。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草丛里躺着两只肥硕的雪兔,已经断了气,颈骨以标准的鄂伦春手法扭断。你打的?
乌娜吉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细绳,给我两分钟。
她将细绳打了个活结,系在刺藤丛两侧的树干上,然后退到郭春海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子。哨声低沉嘶哑,像是某种猛禽的叫声。
刺藤丛剧烈晃动起来。受伤的狍子受惊冲出,正好被细绳绊住前腿,一声栽倒在地。郭春海箭步上前,猎刀精准地刺入心脏,结束了它的痛苦。
漂亮。郭春海由衷赞叹。这种配合打法在老金沟时他们经常用,没想到乌娜吉还记得。
乌娜吉已经开始处理猎物。她手法娴熟地剖开狍子腹部,取出内脏分类摆放——心肝留给猎人补身体,肠子喂狗,胃囊里的半消化物则小心地倒进草丛,这是鄂伦春人还食于山的传统。
资料室怎么样?郭春海帮她把狍子捆在树枝上。
乌娜吉擦了擦手上的血:比苗圃清闲。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看到这个。
展开是张泛黄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鲜为人知的猎点。郭春海眼前一亮——这分明是林业局的内部资料,标注了各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和迁徙路线。
好东西。他小心地折好地图,明天我去借出来复印一份。
两人扛着猎物回到楞场时,工人们刚结束午休。看到这么多野味,整个楞场沸腾了。老张提着菜刀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处理狍子肉;小李带着几个青工去捡松枝;老黄则神秘兮兮地从工具箱底层掏出瓶散装白酒,说是留着晚上庆功用。
郭技术员!小工兴冲冲地跑过来,场部来电话,说您未婚妻调资料室了,让送个档案柜过去!
郭春海看向乌娜吉,后者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工人们却炸开了锅,这个说要帮忙打家具,那个嚷着要送新婚贺礼,连老马都搓着手说要当证婚人。
先干活!郭春海提高嗓门,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批电杆材今天必须检验完!
工人们干劲十足地散去了。乌娜吉拎起两只雪兔走向厨房,临走时回头说了句鄂伦春语。郭春海听懂了,意思是晚上见。
下午的检验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工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搬木头的号子声都比往常响亮。老黄甚至带着几个老工人自发加班,把明天的工作都提前干了一部分。
夕阳西下时,楞场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烤架。狍子肉切成大块串在红柳枝上,烤得滋滋冒油;榛鸡用泥巴裹了做叫花鸡;雪兔则炖了一大锅土豆,香气飘出老远。老黄贡献的白酒被倒在搪瓷缸子里,一人一口轮着喝。
敬郭技术员!老马举起缸子,没有您,咱们哪能吃上这么硬的菜!
工人们纷纷附和,粗糙的脸上写满真诚。郭春海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腾起一股暖意。重生前的记忆突然闪现——在那个时空里,他从没体会过这种被工友们真心拥戴的感觉。
酒至半酣,不知谁起了个头,工人们唱起了《伐木工人之歌》。粗犷的歌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夜鸮。郭春海跟着节奏轻轻拍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质朴的脸——这些在计划经济最基层挥洒汗水的普通人,此刻因为一顿野味而发自内心地快乐着。
乌娜吉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兔肉汤。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辫梢的铜铃随着歌声轻轻作响。
资料室挺好。她突然开口,能看到整个兴安岭的地形图。
郭春海会意地点头。他知道乌娜吉在暗示什么——有了那些地图,他们的狩猎将如虎添翼。远处,二愣子正跟工人们吹嘘猎豹的经历,夸张的动作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夜渐深了,炭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工棚休息,有几个喝多的被同伴架着走,嘴里还嘟囔着郭技术员够意思。郭春海和乌娜吉走在最后,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末回老金沟吗?乌娜吉突然问。
郭春海踢开路上的小石子,阿爷说要教我们新的捕貂法子。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各自想着心事。夜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在这个1984年的春夜,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美好——既不像重生前的记忆那样沉重,也不似梦境般虚幻。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这一世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第104章 关系户
清晨的26号楞场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蹲在工棚外的空地上磨刀,青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
郭技术员!小工气喘吁吁地跑来,老马让您赶紧去一趟,说是检验那批计划外木材!
郭春海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看着它在晨光中泛出青冷的锋芒。
计划外木材——这是林场的潜规则,每年采伐量总会超出国家指标那么一点点,多出来的就成了某些人的小金库。
楞场东头的空地上,十几根粗大的红松原木整齐地码放着。
老马正和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说话,见郭春海过来,连忙招手: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县供销社的徐主任...
徐主任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呢子大衣的领子上还别着枚闪亮的毛主席像章。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郭春海一眼,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香烟:小同志,这批木头要得急,你随便看看就行。
郭春海没接烟,而是蹲下身检查木材。
这些红松直径都在六十公分以上,年轮细密均匀,分明是上等的电杆材,却被故意划为等外品。
徐主任,郭春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批木头按规矩得重新量尺。
徐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年轻人,做事别太死板。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跟你们王副场长是战友,这批木头早就说好的...
老马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给郭春海使眼色。就在这时,楞场门口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驶了进来,车还没停稳,二愣子就跳下车嚷嚷:海哥!看我们打到了啥!
车斗里躺着两只肥硕的狍子,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棕红色的光泽。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二愣子得意洋洋地跳上车斗,正要炫耀,突然瞥见了徐主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哟,徐大主任又来捡便宜啊?二愣子阴阳怪气地说,这次带了几包烟来换木头?
徐主任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他转向老马,这就是你们楞场的纪律?
老马支支吾吾不敢接话。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先去把狍子收拾了,晚上给大伙儿加菜。
工人们欢呼着去帮忙卸车,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徐主任趁机把老马拉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塞过去。老马像摸到炭火似的赶紧缩手,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
徐主任,郭春海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上面的土,木材的事,咱们按规矩来。
徐主任一把抢过信封,冷笑一声:行,咱们走着瞧!他转身走向停在楞场边上的吉普车,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吉普车扬长而去,卷起一阵尘土。老马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完了完了,这下得罪人了...
怕啥?二愣子满不在乎地啃着个冻梨,不就是个供销社主任嘛,还能比刘局长官大?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吉普车的车牌号。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关系户往往盘根错节,背后不知站着哪尊大佛。
午饭时分,楞场里飘着炖狍子肉的香气。工人们围坐在原木上,捧着铝制饭盒大快朵颐。老黄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郭技术员,听说您把徐阎王给得罪了?
徐阎王?郭春海挑了挑眉。
那家伙的外号。老黄啐了口唾沫,仗着姐夫是县里管商业的副主任,到处占便宜。他压低声音,上个月在17号楞场,为了一根木头把老李头打得住院...
正说着,楞场门口又传来引擎声。这次来的是一辆带篷的解放卡车,车身上喷着青山县木材公司的字样。驾驶室跳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喇叭裤,脖子上挂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
谁是负责人?年轻人趾高气扬地喊道,来装木材!
老马小跑着迎上去:同志,有调拨单吗?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王副场长批的,赶紧的!他瞥见工人们正在吃肉,撇了撇嘴,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郭春海走上前接过调拨单,上面确实盖着王副场长的私章,但木材规格和数量都是空白。这种在林场并不少见,但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回。
同志贵姓?郭春海不动声色地问。
姓赵,赵卫国他表哥!年轻人得意地昂起头,知道赵卫国是谁不?林业局赵副局长的公子!
工棚里的二愣子闻言差点被肉噎住,咳嗽着跑出来:放屁!赵卫国就一个堂姐,哪来的表哥?
年轻人脸色一变,随即强硬起来:你算老几?赶紧装车,耽误了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郭春海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既然是赵副局长家的,那更得按规矩来。他转身对老马说,去给场部打电话,核实一下。
年轻人顿时慌了:哎哎,别!他一把拉住老马,态度软了下来,哥几个行个方便,这点小意思...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
两包烟换一车木头?二愣子嗤笑一声,你当是捡柴火呢?
年轻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指着正在吃饭的老黄骂道:老东西,看什么看!说着竟一脚踢翻了老黄的饭盒,热腾腾的狍子肉撒了一地。
老黄慌忙去捡,年轻人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贱骨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郭春海反应过来,老黄已经倒在地上。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却没人敢动手——这年头,跟有关系的人打架,吃亏的永远是老百姓。
捡起来。郭春海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让你把肉捡起来。郭春海一字一顿地说,给老黄道歉。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算哪根葱?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郭春海没再废话,一把揪住年轻人的金链子,稍一用力就把他拽了个趔趄:我数到三。一...
年轻人挣扎着要还手,却被郭春海一个反剪按在了车头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引擎盖,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二...
我捡!我捡!年轻人终于怂了,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把沾了土的肉块一块块捡回饭盒。老黄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对、对不起...年轻人把饭盒递给老黄,声音细如蚊呐。
郭春海这才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空白调拨单,当着年轻人的面撕成两半:滚吧,再让我看见你冒充赵家人,送你去派出所。
年轻人灰溜溜地爬上卡车,发动机轰得震天响,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卡车扬长而去,工棚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郭技术员!小工激动地满脸通红,您太厉害了!
老黄捧着饭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去厨房热热再吃。他转向老马,这事还没完,王副场长那边...
我去解释!老马突然挺直了腰杆,大不了这主任不当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表示支持,有人甚至提议联名写信给场部。郭春海摆摆手:先干活,这事我来处理。
下午的检验工作照常进行,但工人们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信赖。郭春海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已经彻底赢得了这个集体的认可。
太阳西斜时,楞场门口再次传来引擎声。这次来的是一辆熟悉的吉普车——林业局的牌照。车门打开,赵卫国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海哥!赵卫国老远就喊,我爸来看你了!
郭春海眯起眼睛。那个中年人正是赵副局长,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工人们顿时紧张起来,老马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副局长亲自上门,准没好事。
赵副局长走近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第一句话是:小郭啊,听说有人冒充我家亲戚?
原来那个离开后,直接去林业局告了状,恰好被赵卫国听见。赵副局长听完儿子的描述,二话不说就带着当事人来对质了。
王副场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副局长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这种蛀虫,见一个收拾一个!
工人们听得目瞪口呆。老黄壮着胆子问:领导,那...那徐主任呢?
赵副局长冷笑一声:县商业局的老徐?他姐夫都快自身难保了!他转向郭春海,语气缓和下来,小郭啊,这批计划外木材局里另有安排,你按特等材重新检验。
吉普车离开时,整个楞场都沸腾了。工人们围着郭春海,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老黄甚至抹起了眼泪,说这辈子没这么解气过。
夕阳西下,楞场渐渐安静下来。郭春海坐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二愣子凑过来,递上根大生产海哥,今天这事...
还没完。郭春海吐了个烟圈,王副场长能批白条,说明上面还有人。
二愣子挠挠头:那咋办?
郭春海掐灭烟头,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夜幕降临,楞场里点起了火把。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人拉起了手风琴,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郭春海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质朴的笑脸,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事,值得他去改变。
第105章 上门寻仇
清晨的雾气在林间流淌,郭春海踩着露水穿行在白桦林中,鹿皮靴在湿润的苔藓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肩上的五六半步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管上凝结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海哥,这边!二愣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新鲜的狍子粪!
郭春海蹲下身,手指捻起一小撮粪便——还带着体温,湿度适中,说明猎物就在附近。
他做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二愣子和托罗布立刻会意,像两只经验丰富的猎犬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郭春海立刻屏住呼吸,缓缓拨开眼前的灌木——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三只狍子正在啃食嫩芽。
最大的是头公狍,头顶的角刚刚冒出新芽,另外两只是母的,体型稍小。
郭春海慢慢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公狍的前胸。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狍子群受惊跃起,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郭春海皱眉望向声源——那是楞场的方向,哨声三长两短,是工人们约定的紧急信号。
出事了!二愣子从树后窜出来,脸色发白。
三人顾不上打猎,拔腿就往回跑。
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迎面奔来——是小工,他满脸是汗,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郭、郭叔!小工上气不接下气,那、那个金链子又来了!带了好多人,正、正在打老黄!
郭春海的瞳孔骤然收缩,二话不说加快脚步。重生前的记忆如闪电般划过——在那个时空里,老黄就是因为得罪了关系户,被打成重伤后丢了工作,最后在贫困中病死。
距离楞场还有百来米,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骂声和惨叫。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托罗布绕到后门,自己则从正门大步闯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沸腾——老黄蜷缩在木材垛旁,满脸是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他踢打,其中一个戴着明晃晃的金链子,正是上次那个赵卫国表哥;工人们被另外几个混混拦在外围,敢怒不敢言。
住手!郭春海一声厉喝,声音像炸雷般在楞场上空回荡。
金链子转过身,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哟,正主儿来了!他一脚踩在老黄背上,老东西,你的靠山到了!
郭春海的目光扫过全场——对方总共十来个人,有拿铁棍的,有拎着链条锁的,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工棚门口,老马被两个混混按着,半边脸已经肿了;小张躲在木材垛后,手里紧紧攥着根撬棍。
我数到三,郭春海的声音冷得像冰,放开老黄,滚出楞场。
金链子夸张地掏掏耳朵:吓死我了!他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五个混混拎着家伙围了上来。郭春海不慌不忙地摘下步枪,靠在旁边的木材垛上——对付这些人还用不上枪。他活动了下手腕,重生后锻炼出的肌肉在劳动布工作服下隆起清晰的轮廓。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染黄毛的小子,手里的铁棍直奔郭春海面门。郭春海侧身闪过,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对方腕关节上,黄毛惨叫一声,铁棍落地。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扑来。郭春海矮身一个扫堂腿,放倒左边那个;右肘顺势后顶,正中另一人的胃部。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一个抱着腿哀嚎,一个蜷成虾米干呕。
抄家伙!金链子见势不妙,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一起上!
剩下的混混一拥而上。郭春海抄起地上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又有三人倒地。但对方毕竟人多,一根链条锁冷不丁抽在郭春海背上,火辣辣的疼。
海哥!二愣子的声音突然从工棚方向传来。他和托罗布不知何时绕到了混混们背后,手里各拎着根碗口粗的柞木棍。
战局瞬间逆转。托罗布像头下山的黑熊,每一棍都带着风声;二愣子虽然动作笨拙,但胜在力气大,一棍子就把个混混抡出去两米远。
金链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铁棍横着一扫,正中他膝盖后侧。金链子跪地,被郭春海一把揪住后领。
谁指使的?郭春海的声音很轻,却让金链子浑身发抖。
没、没人...金链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气不过...
郭春海手上加力:最后一次机会。
徐主任!是徐主任!金链子杀猪般嚎叫,他说...说给你点教训...
工人们闻言哗然。老马挣脱束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郭技术员,这事得报场部!
不急。郭春海松开金链子,转向其他混混,把你们的人抬走,告诉徐主任——他顿了顿,这事没完。
混混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拖着伤员往外跑。金链子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但在郭春海的目光逼视下,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
工人们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惊险。小张端来盆热水,乌娜吉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用草药给老黄敷伤口。
骨头没事,都是皮肉伤。乌娜吉检查完老黄,又来看郭春海的背伤,要缝两针。
郭春海摆摆手:先处理老黄。他环顾四周,今天这事,大家...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老马突然大声说,对吧,弟兄们?
工人们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郭春海明白他们的顾虑——普通工人最怕惹事,能这样表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郭技术员,老黄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连累你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他转向二愣子,去场部医务室拿点消炎药。
等等。乌娜吉突然说,有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楞场门口停着辆吉普车,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竟是赵副局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工人们顿时慌了神,有几个甚至想躲起来。赵副局长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郭春海血迹斑斑的工作服上:小郭,受伤了?
皮外伤。郭春海简短地回答。
赵副局长点点头,转向身后的公安:李所长,就是这帮人吧?
年长些的公安掏出个小本子:根据群众举报,以金大勇为首的流氓团伙多次敲诈勒索、殴打林场职工。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今天又来了?
工棚里鸦雀无声。
郭春海这才明白,赵副局长是带着公安来办案的。
他简单描述了事情经过,隐去了自己一打多的细节,只说工人们团结自卫。
徐主任那边...老马壮着胆子问。
赵副局长冷笑一声:已经控制起来了。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小郭啊,这次多亏你。那帮混混盯上26号楞场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因为你们这离场部远...
原来徐主任和金链子一伙长期勾结,专门找偏远楞场下手,工人们敢怒不敢言。
这次踢到铁板,正好被一网打尽。
公安做完笔录离开后,楞场恢复了平静。
工人们看郭春海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能让副局长亲自带公安来撑腰的,整个林场找不出第二个。
傍晚时分,郭春海独自坐在工棚门口擦枪。
乌娜吉端着碗热腾腾的狍子肉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递过汤碗,里面飘着几片野山参,补气血的。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远处,夕阳将山峦染成血色,归巢的乌鸦在天空中划出黑色的轨迹。
明天我去趟县里。他突然说。
乌娜吉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了一声。
她了解郭春海——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徐主任背后肯定还有人。
夜幕降临,楞场点起了火把。
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人拉起了手风琴,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郭春海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质朴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第106章 猎鹿建房
清晨的露水在松针上凝成水珠,郭春海踩着湿滑的苔藓穿行在白桦林中。
肩上的五六半步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管上凝结的水汽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自从上次在楞场那一架后,他明显感觉到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而不只是对技术员这个头衔的表面恭敬。
海哥!二愣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看这蹄印!
郭春海蹲下身,手指轻抚雪地上新鲜的蹄印——碗口大小,边缘清晰,是成年马鹿的足迹。更令他心跳加速的是,雪地上散落的粪球还冒着丝丝热气,说明鹿群刚经过不久。
三头,至少。托罗布从树后转出来,鼻翼微动,顺风能闻到它们的气味。
三人顺着蹄印追踪,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二愣子虽然动作笨拙,但在林场这半年也练就了一身潜行的本事,至少不会再像刚来时那样动不动就踩断树枝。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处背风的山坳,向阳的坡面上积雪已经融化,露出嫩绿的草芽。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五头马鹿正在悠闲地啃食新芽。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鹿,鹿角像两棵小树般枝杈分明;旁边是三头母鹿和一头亚成年的小鹿。
乖乖...二愣子舔了舔嘴唇,这要是都打下来,够吃半个月的!
郭春海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鄂伦春猎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到鹿群最多取三分之一。他缓缓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那头最健壮的母鹿。春季的母鹿虽然不如秋天的肥美,但肉质鲜嫩,最适合做鹿肉馅饼。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被瞄准的母鹿应声倒地,其余鹿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
郭春海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拉动枪栓,第二枪放倒了那头亚成年小鹿——这种一岁多的鹿肉质最为细嫩。
跑了一头公鹿!二愣子急得直跺脚。
托罗布已经抽出猎刀:够吃了。他指了指倒地的两头鹿,再打就浪费了。
三人正要去收拾猎物,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只见那头公鹿竟然去而复返,站在百米开外的山脊上,昂首发出的叫声。它在呼唤同伴,完全暴露在射程内。
好家伙,自己送上门!二愣子兴奋地举起枪。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让它走。他望着山脊上那道矫健的身影,开春了,得留种。
托罗布赞同地点头,已经开始处理倒地的两头鹿。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先放血,再开膛,内脏分类摆放——心肝包在桦树皮里留着食用,肠子喂狗,胃内容物小心地倒回地上。这是鄂伦春猎人世代相传的规矩:取之山林,还之山林。
回楞场的路上,二愣子扛着小鹿,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郭春海和托罗布用粗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拉着那头母鹿。鹿血滴在融雪的地面上,引来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
海哥,二愣子突然想起什么,那头公鹿的角可真带劲!要是打下来,能卖不少钱吧?
至少两百。托罗布头也不抬地说,供销社收去当药材。
郭春海没接话。
楞场门口,老马正带着几个工人修理损坏的木材垛。
见三人满载而归,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好家伙,这母鹿少说三百斤!
小鹿的肉嫩,炖土豆最香!
郭技术员,晚上还开荤不?
郭春海把母鹿交给老马:两头都留楞场。他指了指小鹿,给我留条后腿就行,剩下的大家分。
工人们欢呼起来。老黄——上次被打伤的老工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郭技术员,自家酿的高粱酒,给您留着呢!
郭春海接过酒缸,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老人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眼还有些淤青。这个在林业局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现在逢人就说郭技术员是他救命恩人。
二愣子,郭春海招呼道,开车送我去趟老金沟。
得嘞!二愣子把鹿肉捆好扔上车斗,正好给阿爷带点新鲜野菜,乌娜吉上周念叨来着。
解放卡车驶出楞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场部最近的新鲜事——徐主任被撤职查办了,金链子那伙混混判了劳教,连带着好几个跟徐主任有勾结的林场干部也吃了挂落。
赵卫国他爹这回可威风了,二愣子兴奋地说,听说要提正局长呢!
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没有接话。重生前的记忆里,赵副局长确实在1984年升了正职,但后来因为包庇偷伐木材的亲信,在1986年的中落了马。这一世,或许能想办法拉他一把...
车到老金沟时,夕阳正把屯口的木牌染成金色。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飘着炊烟,乌娜吉正在外面的灶台上煮奶茶,见卡车来了,放下木勺迎上来。
阿爷在吗?郭春海跳下车,从车斗里拎出鹿肉。
乌娜吉点点头,接过鹿肉掂了掂:小鹿?一岁半?
嗯,肉嫩。郭春海又从驾驶室拿出个布包,场部供销社买的砖茶和红糖。
仙人柱里,阿坦布正坐在火塘边鞣制一张狍子皮。见二人进来,老人放下手中的鹿骨刮刀,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鹿肉时亮了一下:开春第一头?
第二头。郭春海盘腿坐下,接过乌娜吉递来的奶茶,第一头留给楞场工人了。
阿坦布满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是该这样。他示意乌娜吉把鹿肉挂到梁上,明天叫半耳他们来,吃顿好的。
火塘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郭春海喝了口奶茶,斟酌着开口:阿爷,我和乌娜吉的事...
知道你要说什么。阿坦布从腰间解下个皮口袋,倒出几颗磨得发亮的兽骨棋子,房子,对吧?
郭春海点点头。
按照鄂伦春人的传统,结婚前男方要准备新的仙人柱。
但他在林场工作这半年,已经习惯了砖瓦房的坚固和保暖。
我想...他犹豫了一下,盖个汉人的房子。
火塘边的空气瞬间凝固。乌娜吉停下切肉的动作,抬头看向父亲。阿坦布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严肃,骨节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兽骨棋子。
良久,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郭春海直视阿坦布的眼睛,砖瓦房结实,冬天暖和。而且...他看了眼乌娜吉,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
这个词让乌娜吉耳根一红,低头继续切肉,但手上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阿坦布沉默地往火塘里添了根松枝。跳动的火光中,老人突然笑了:行啊,你小子。他指了指仙人柱外停着的卡车,有那铁家伙,拉砖拉瓦都方便。
郭春海没想到老人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乌娜吉却像是早就料到似的,从梁上取下条风干的鹿腿:阿爷早说了,汉人的房子好,就是缺个会打猎的女婿。
三人都笑了起来。火塘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仙人柱的兽皮围子。外面,二愣子和屯里的孩子们正围着卡车打转,欢笑声透过兽皮帘子传进来,和火塘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阿坦布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个桦树皮卷,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屯东头那块地,朝阳,离水近。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开春化冻就能动工。
郭春海凑近细看,发现老人连房子的朝向、门窗的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显然早就筹划多时。他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喊声:
海哥!快出来看!
三人急忙冲出仙人柱。
顺着二愣子手指的方向,只见屯口的山坡上,十几头马鹿正排成一列缓缓前行。
领头的正是白天那头大公鹿,它昂首站在最高处,枝杈状的鹿角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炬。
是它...二愣子张大嘴巴,白天那头!
阿坦布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突然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好兆头。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鹿群认路,明年这时候,还会回来。
夜幕降临,老金沟的星空格外明亮。
郭春海站在即将建新房的地基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乌娜吉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鹿肉汤。
阿爷高兴着呢。她轻声说,下午偷偷去看了三遍木料。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开春就动工。他握住乌娜吉的手,到时候,给你盘个火炕。
第107章 为爱筑巢
清晨的老金沟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踩着露水走向屯东头的空地。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粘度适中,是打地基的好材料。
这么早?阿坦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别着把短柄斧,花白的胡子还沾着晨露。
郭春海站起身,指了指空地中央插着的几根木棍:昨晚上画的线,您看看合不合适。
阿坦布眯起眼睛,沿着木棍标出的痕迹走了一圈。那是栋三间房的轮廓,坐北朝南,门前留了片空地,按照鄂伦春人的习惯,将来要种些山丁子和稠李子。
东屋做婚房?老人用脚点了点最东边的标记。
郭春海点点头:盘个火炕,冬天暖和。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场部技术科老周帮忙画的,说是最新式的满族火炕,省柴火。
阿坦布接过图纸,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抚过那些线条。虽然看不懂汉字标注,但老人对图形有着猎人特有的敏锐:烟道这么走...聪明!他突然抬头,木料备好了?
二愣子今天从林场拉两车红松来。郭春海指向屯口的土路,砖瓦得等下周,赵卫国帮忙联系的县砖厂。
老人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突然转身朝屯子里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五六个鄂伦春汉子从各自的仙人柱里钻出来,有扛着斧头的,有提着绳子的,还有个背着整套木匠工具——是半耳老人家的女婿,屯里最好的木匠。
今天立架子!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宣布,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郭春海想去帮忙,却被老人拦住:你们上班的去上班。他指了指正在升起的太阳,房子的事交给我们。
乌娜吉端着个桦树皮碗走过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肉粥。她今天穿着林场发的蓝色工装,头发却依然编成鄂伦春式的长辫,辫梢系着个小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吃吧。她把碗递给郭春海,转头对父亲说,阿爷,我把梁上挂的鹿肉都拿下来了,晌午炖上。
阿坦布点点头,已经开始指挥众人挖地基。郭春海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还给乌娜吉:我下班早点回来。
不用。乌娜吉摇摇头,阿爷说了,盖房子是男人的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资料室今天盘点,我也得晚回。
二愣子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来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头。郭春海跳上车,看见车斗里除了红松木料,还坐着托罗布和格帕欠——两人都带着工具,显然是请了假来帮忙的。
赵副局长特批的!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一张纸条,说是职工互助,不算旷工!
卡车驶过屯口的空地,郭春海看见阿坦布已经带人挖出了齐膝深的地基沟。老人挥舞着铁锹的样子,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
路上,二愣子喋喋不休地讲着林场的新闻——徐主任的案子牵扯出了更多人,连县里都惊动了;场部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干部,郭春海的名字在名单上;最重要的是,林业局刚下了文件,允许职工在自留地上建住房,面积不超过六十平米。
六十平?托罗布皱眉,不够住。
笨啊!二愣子拍了下方向盘,文件上写的是不超过,又没说必须小于!海哥那房子画线我看了,少说八十平!
郭春海没接话。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确实是林业系统住房政策最宽松的一年,到了1985年就开始收紧。这也是他急着现在动工的原因。
26号楞场今天格外安静。老马带着工人们去山场运木材了,只留下小张看场子。见卡车进来,小张一溜小跑过来:郭技术员!场部来电话,说您未婚妻...他瞥见车上的木料,突然改口,乌娜吉同志被临时借调到局里了,下午才能回来。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乌娜吉早上明明说要在资料室盘点。他让二愣子卸下木料先回老金沟,自己则去工棚取检验工具。
工棚里,老黄正往火炉里添柴,见郭春海进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郭技术员,听说您盖房子呢?不等回答,老人就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我家祖传的泥抹子,好用得很!
郭春海接过沉甸甸的铁制抹子,手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刚要道谢,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楞场门口,车门打开,乌娜吉跳了下来——她今天没穿工装,而是换了身鄂伦春传统服饰: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五彩丝带,头发上还别着几朵新鲜的达子香花。
这是...郭春海愣住了。
乌娜吉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这对于一向冷静沉稳的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她有些羞涩地说道:“阿爷让我来接你回去。”说着,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吉普车,“这是赵副局长特批的,说是……说是要‘立梁’。”
郭春海听到“立梁”二字,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在鄂伦春族的传统习俗中,盖房子时最重要的环节就是立梁仪式。这个仪式非常庄重,不仅要邀请全屯的人一同前来吃饭,还有一系列的祈福活动。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匆匆收拾了一下,然后跟着乌娜吉快步走向吉普车。当他走近时,发现开车的竟然是赵卫国。这小子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显得格外精神。
“海哥,我爸说了,今天就算你公差!”赵卫国一脸兴奋地对郭春海说道,同时还神秘地眨了眨眼,“而且,后备箱里还有好东西呢!”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老金沟。还没到屯口,郭春海就远远地看到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群的中央,地基上赫然立起了六根粗大的红松柱子,阿坦布正带领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正忙着将一根鲜艳的红布条系在最中间的那根柱子上。
看到吉普车驶来,人群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阿坦布见状,连忙向郭春海招手,高声喊道:“来得正好!就等你了!”
郭春海被推到最前面。中间那根主梁上不仅绑着红布,还挂着弓箭、猎刀和一串铜铃——这是鄂伦春人盖房子的传统,寓意新居主人狩猎丰收。
阿坦布递过一把斧头,第一斧得你砍。
郭春海接过斧头,深吸一口气。主梁两端已经架好,只差最后固定。他抡起斧头,精准地砍在榫卯接合处,木屑飞溅。
众人齐声喝彩。
随着斧头落下,妇女们唱起了古老的建房歌,男人们则合力将主梁抬上屋顶。乌娜吉端着碗马奶酒走过来,郭春海接过酒碗,先敬天地,再敬阿坦布,最后自己抿了一口,剩下的洒在房基四周——这是鄂伦春和汉族风俗的结合。
赵卫国从后备箱搬出两箱北大仓白酒和几条大前门香烟,引得众人一阵欢呼。阿坦布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汉人亲家够意思。
夕阳西下时,新房子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没砌墙盖瓦,但三间房的格局清晰可见。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锅,炖着狍子肉、野猪肉和从林场带来的鲤鱼。酒过三巡,半耳老人摇着铜铃唱起了祈福歌,年轻人们则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斗熊舞。
郭春海和乌娜吉被推到篝火中央。按照习俗,新人要在建房时跳第一支舞。乌娜吉的长辫在火光中飞舞,铜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郭春海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引来阵阵喝彩。
好小子!阿坦布拍着大腿,跳舞跟打猎一样,讲究个稳准狠!
夜深了,酒席渐渐散去。郭春海帮着收拾完碗筷,独自走到新房地基前。月光下,六根立柱像忠诚的卫士般挺立,主梁上的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乌娜吉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醒酒汤:阿爷说,半个月就能完工。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重生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那个时空里,他和乌娜吉直到九十年代还住在漏风的仙人柱里,孩子出生时差点因为寒冷夭折...
怎么哭了?乌娜吉惊讶地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郭春海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高兴的。他望向月光下的新房框架,等墙砌好了,给你盘个大火炕,冬天再也不怕冷了。
远处传来夜莺的啼叫,悠长而清脆。屯子里的狗吠了几声,又归于平静。新房地基旁,一株野生的山丁子树在月光下舒展着嫩芽,仿佛也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第108章 寻参启程
凌晨三点十五分,老金沟的夜空还缀满星子。郭春海从炕上支起身子,借着月光凝视身旁熟睡的乌娜吉。少女的长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手腕上还戴着去年他送的铜镯子,已经磨得发亮。
屋外的春寒比预想的更刺骨。郭春海套上那件阿坦布去年冬天给的狍皮坎肩,皮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他轻手轻脚地点亮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墙上挂着的五六半步枪影子忽长忽短。
三天前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他提前从楞场回来,正巧听见仙人柱里阿坦布和乌娜吉的对话。
砖瓦钱还差八十...老人沙哑的声音透过兽皮帘子,把梁上那张貂皮卖了吧。
阿爷!那是留给我...乌娜吉急切的争辩被咳嗽声打断。
咳咳...汉人房子要紧。郭小子在林场当技术员,总不能还住仙人柱...
郭春海的手指在炕沿上收紧。他知道阿坦布把积蓄都贴进了新房,却没想到连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都要变卖。八十块,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但在老猎人眼里,这是张能换玻璃窗的貂皮,是能让女儿在汉人房子里活得体面的保障。
煤油灯下,他留了张字条:去三道沟转转,天黑前回。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个简笔人参的图案——乌娜吉看到就会明白。这半年她跟着学汉字,已经能认不少简单的符号。
收拾装备时,郭春海的动作格外轻缓。鹿骨签子用软布包好,红绳缠在竹筒上,铜钱选了枚最亮的乾隆通宝。最要紧的是那根索宝棍——三尺二寸的暴马子木,是半耳老人去年秋天特意给他砍的,顶端包着黄铜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木门的吱呀声惊醒了院里的黑子。这条老狗刚要吠叫,嗅到熟悉的气味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干草堆里扫了扫。郭春海蹲下身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从怀里摸出块肉干犒赏。黑子是他和乌娜吉从狼口救下的,如今成了最忠实的哨兵。
屯口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郭春海调整了下肩上的背囊,里面装着乌娜吉昨晚烙的糖饼和半块咸肉。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房——砖墙砌到齐腰高,窗框上还钉着防风的油毡布。等挖到参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安上玻璃窗。
穿过屯子西头的榛子林,山路开始变得陡峭。四月的兴安岭刚解冻不久,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郭春海不时停下,借着月光查看指北针——三道沟在西北方向,要翻过两座山梁。
第一缕晨光染红东边山尖时,他正爬上一处裸露的岩石。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老金沟,屯子里几户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郭春海摸出水壶灌了口凉水,喉结上下滚动。壶是军用的绿色铝壶,上面还刻着保家卫国的字样——二愣子从退伍的叔叔那儿淘来送他的。
今天得找到...他自言自语地收起水壶。青榔头市刚开市,好参能卖出全年最高价。去年供销社收的四品叶都给了六十八块,要是能找到五品叶...
太阳完全升起时,郭春海已经站在第一道山梁的脊线上。眼前的落叶松林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远处传来啄木鸟的敲击声。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背囊里取出糖饼。饼子用油纸包着,边缘有些焦黄,咬下去满口甜香——乌娜吉总嫌林场食堂的伙食差,每周都给他备足干粮。
吃饱喝足,郭春海取出索宝棍开始。这是放山人的基本功:左手持棍点地,右手拨开杂草,每走三步就变换方向,之字形向前推进。棍头铜皮刮过地面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松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林间回荡。
三丫五叶...郭春海默念着找参的口诀。人参爱长在柞树、椴树和红松混交的坡地,背风向阳,还得靠近水源。他特意选了这片老林子——去年秋天采松塔时,曾在这儿见过几株灯台子,那是三年生的小参苗,周围很可能有老参。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郭春海脱下坎肩绑在腰间,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腐殖土上。他已经排了将近两亩地,除了几株党参和黄芪,连人参的影子都没见着。远处传来溪水声,他决定去洗把脸歇口气。
溪边的大石头上趴着只晒太阳的蛤士蟆,见人来跳进水里。郭春海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刺骨。正要灌满水壶,余光突然瞥见对岸的草丛中有抹异样的红色——
是参籽!心脏猛地撞向肋骨。那簇红玛瑙似的果实挂在尺把高的茎秆上,在阳光下鲜艳欲滴。郭春海屏住呼吸,生怕惊跑了参娃娃。他慢慢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红绳,这才轻手轻脚地涉过及膝的溪水。
水流的阻力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郭春海死死盯着那簇参籽,生怕一错眼就找不着了。溪底的鹅卵石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像抹了油。有两次他差点摔倒,全靠索宝棍撑住才没湿了装备。
终于靠近参株时,郭春海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参籽周围长着七八株相似的野草,茎叶形态几乎一模一样。这是老山参的自我保护,专门迷惑采参人的眼睛。他单膝跪地,鼻尖几乎贴到草叶上,终于在最右侧那株的复叶上发现了细微差别:真正的参叶边缘锯齿更密,叶背的纹路呈网状。
可算找着你了...郭春海轻声呢喃,颤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参茎上。按规矩要系活扣,既不能勒伤茎秆,又要确保不会松脱。红绳是特意用茜草染的,据说能镇住参魂。
系好红绳,郭春海取出鹿骨签子开始。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活计——先清理周围的落叶杂草,再一层层剥离腐殖土,露出参须后就得改用签子一点点挑土,稍不注意就会碰断须根。断一根须,参价掉三成。
太阳西斜时,郭春海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小心地用签子拨开最后一层浮土,参的主体终于完整显露——主根粗如拇指,分出两股支根,活像人叉腰而立;须根发达细密,最长的足有半尺。芦头上的环纹清晰可数,足足六道!
六品叶!郭春海嗓子发干。按参龄算,这株至少长了三十五年。虽然没到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程度,但在当下也绝对算上等货了。供销社收购站的老刘说过,去年一株六品叶卖了二百四十元,够买十平米玻璃窗...
正当他准备取出桦树皮包裹时,一阵细微的声突然从参株后方传来。郭春海浑身一僵,缓缓抬头——距他右手不到两尺的落叶堆里,一条土灰色的蝮蛇正昂起三角脑袋,鲜红的信子一吐一收!
这是条剧毒的土球子,被咬上一口,不出半小时就会全身浮肿。郭春海保持跪姿一动不动,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快当刀。蝮蛇的竖瞳死死盯着这个入侵者,颈部已经膨扁成威慑状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滴汗顺着郭春海的眉骨滑下,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惊得蝮蛇猛地一窜!郭春海手起刀落,快当刀精准地钉住蛇头后方三寸,刀尖入土半寸有余。
蛇身剧烈扭动着缠上刀柄,鳞片与金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郭春海等它力竭才拔出刀,将死蛇挑到远处。按山里规矩,这种护参的毒蛇不能杀,但眼下实在顾不上许多了。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时,郭春海终于将人参完整取出。他用苔藓包裹参体,外层再裹上提前蒸煮过的桦树皮,最后用红绳捆扎妥当。临行前不忘往挖参的土坑里埋了枚铜钱,这是老辈传下的买参钱,取个有来有往的寓意。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郭春海只能借着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星光辨路。背囊里的人参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最要命的是,远处不时传来狼嚎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某种讯号。
呜嗷——一声长嚎突然从左侧传来,近得令人毛骨悚然。郭春海立刻蹲下身,右手摸向腰间的五六半。黑暗中,几点绿光忽明忽暗,至少有五六匹狼呈扇形围了过来。
领头的公狼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角——正是去年野狼谷那群!郭春海缓缓退到一棵红松旁,后背抵住树干。狼群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腥臊味。头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不住刨地。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突然想起怀里的人参。半耳老人说过,百年老参的气味能驱野兽。他迅速解开背囊,撕开桦树皮一角。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头狼的鼻子抽动两下,竟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趁这空隙,郭春海点燃了随身带的松明子。火光乍现,狼群立刻退到三丈开外,但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只好一手举火把,一手握枪,倒退着往老金沟方向挪。每走百步就吼一嗓子,既是壮胆也是求救。
当屯子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郭春海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黑子的狂吠惊动了阿坦布,老人提着猎叉迎出来,见状立刻吹响了报警的牛角号。狼群这才悻悻离去,隐入茫茫夜色。
仙人柱里,油灯的火苗跳得正欢。阿坦布接过人参时,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老人就着灯光细细端详:芦头饱满如马牙,主体呈灵体状,须根完整无缺,断口处渗出晶莹的参浆。
六品叶...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够换十扇玻璃窗还有余。他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给乌娜吉的?
郭春海摇摇头,嗓子还因紧张而发紧:给您的。盖房子的钱...
话没说完,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乌娜吉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闯进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灶灰。看见桌上的人参,她先是一愣,随即把粥碗重重撴在郭春海面前。
就知道!留个字条就进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碰上熊瞎子...
阿坦布咳嗽一声,把人参往女儿面前推了推:看看,六品叶灵体。
乌娜吉捧起人参,指尖轻触那些细密的须根。灯光下,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供销社至少给二百四。她小声说,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不卖。郭春海和阿坦布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一笑。老人从梁上取下个桦树皮盒子,小心地将人参放进去:存着,等你们结婚泡酒。他转头看向郭春海,突然板起脸,明天我去县城买玻璃。你再敢独自进山...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愣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脑门上全是汗:海哥!场部急电,说是七道沟发现偷伐的,让你带人去看看!
郭春海刚要起身,被乌娜吉一把按住:喝完粥再去。她转向二愣子,你也来一碗?
二愣子挠挠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桦树皮盒子:听说挖到六品叶了?能让我瞅瞅不?
阿坦布笑着打开盒子。在油灯的映照下,人参的轮廓在帐篷上投出巨大的影子,仿佛一个叉腰而立的小人儿,正骄傲地注视着这个温暖的家。
第109章 再进山禁忌
1984年4月5日,清明刚过,兴安岭的积雪还没化尽。
郭春海一大早就在林场机修车间里摆弄那台老式油锯,柴油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穿着藏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还带着前天采参时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春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车间门口炸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顶着个刺猬头,工作服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乌娜吉她爹又在那儿念叨山规呢,说啥不让咱们再进山。
郭春海放下扳手,在油渍斑斑的毛巾上擦了擦手。车间窗外,林场的早班工人正三三两两往贮木场走,远处传来集材拖拉机的响声。他眯起眼睛,想起三天前在老金沟挖到的那株六品叶,卖了八百多块钱,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
走,去看看。郭春海从工具箱底下摸出半包大前门,这是他用采参钱特意买的,准备孝敬老丈人。
林场家属区都是红砖平房,阿坦布家在最东头,门前挂着风干的狍子皮和红辣椒串。还没进门,就听见老人沙哑的声音:......人参爷爷有灵性,一年就给一个猎户送一次礼,贪心的人要遭报应!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撩开那扇绣着驯鹿图案的棉门帘,仿佛那是一道通往神秘世界的入口。一进屋,他便看到了炕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和香气四溢的列巴。乌娜吉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掰着面包,她那黑亮的辫子如同瀑布一般垂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乌娜吉的哥哥托罗布则盘腿坐在炕沿,他那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显示出他的强壮和力量。此刻,他正满脸不服气地嘟囔着:“爹,那都是老黄历了……”
郭春海快步走到炕前,恭敬地向老人递上一支香烟。老人接过烟,却并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将它夹在手指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郭春海。
这位老人名叫阿坦布,他曾经是鄂伦春族最出色的猎手,但如今他的左腿有些跛,那是七年前他追逐一头受伤的野猪时不慎摔下山崖所留下的后遗症。
“春海啊,”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们汉人或许不信这些,但山里的事情我可是清楚得很。五年前,老金沟那伙人,连着挖出了三株大参,可后来呢……”他边说边做了个雪崩的手势,“全都被埋在里头了。”
乌娜吉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瞬间变得明亮如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光芒。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地说道:“爹,春海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懂规矩的。上次二愣子不会系红绳,还是春海哥教他的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铜哨,那是郭春海用他第一次采参挣到的钱给她打造的。铜哨在她的指尖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的故事。
格帕欠蹲在门边,默默地磨着他的猎刀。这个沉默寡言的鄂伦春汉子,是林场的拖拉机手,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闷声说道:“明天是周六,拖拉机我已经加满油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那刀锋在磨石上发出的“嚓嚓”声一样,带着一种隐秘的暗示。
郭春海摸出一盒火柴,为老丈人点上了烟。火苗在他粗糙的指间跳动,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有些沧桑。他想起了重生前的那个雪夜,乌娜吉为了给他采药,不慎摔下山崖。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林场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二百六十块钱,而一株五品叶的人参却能卖到五百块。这巨大的差距,让郭春海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那就去看看吧,找不到的话,我们立马就回来。”
阿坦布吐出一口烟,烟雾中他的皱纹更深了:带上枪,最近狼群往南边来了。
下午上工时,贮木场的喇叭里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郭春海和工友们往解放牌卡车上装原木,这些红松要运往山外的木材加工厂。司机老刘叼着烟卷在车头检修,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又要进山?保卫科新来的李干事可盯着呢。
郭春海心头一紧。林场严禁职工私自采参,上次他们是谎称去打松子才混过去的。他递过去一包新买的大生产刘叔,明天您出车?
我闺女在县里上学,得送生活费。老刘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不过小王师傅的车上山拉枝丫材,走北门。
夕阳西下时,郭春海在锅炉房后头找到了乌娜吉。姑娘换了件墨绿色的确良衬衫,正往军用水壶里灌热水,见他来了,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求的护身符,你一个我一个。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远处传来工人们下班时的笑闹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炖酸菜的香味。在这平凡的烟火气中,他突然有种不真实感——重生、采参、改变命运,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场梦?
我哥准备了马鹿肉干,乌娜吉踮脚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格帕欠说老金沟往北有个新地方......
夜幕降临后,郭春海悄悄检查装备。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藏在炕洞下的木箱里,油光锃亮。他取出自己那把,枪托上刻着七道细痕——这是他重生后猎到的七头大野兽。墙角堆着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那把他亲手打制的索拨棍。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是二愣子的暗号。郭春海轻轻推开窗,月光下二愣子的脸兴奋得发红:妥了!我偷了食堂半袋白面,托罗布搞到两瓶六十度老白干!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看见乌娜吉窗前的影子——她正在编辫子,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流,摸出兜里的红布护身符紧紧攥住。
山风掠过林场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第110章 山神之怒
天还没亮透,林场北门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郭春海蹲在灌木丛里,闻着晨露混着柴油的味道,听见小王师傅跟保卫科的人扯闲篇:......这批枝丫材是给造纸厂的,得赶早......
二愣子紧张地咬着列巴,碎渣掉在藏青色工作服上。他昨天特意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老舅家娶媳妇。郭春海摸了摸内兜里的假条——上面盖着机修车间的大红章,是他用废旧零件跟办事员小张换的。
格帕欠低声道。五个人影猫腰窜上卡车后厢,钻进蓬松的枝丫堆里。郭春海感到乌娜吉紧贴着自己,她身上有股松木和獾子油的味道。卡车发动时,二愣子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托罗布一把捂住他的嘴。
车开出去二里地,他们在岔路口跳下车。格帕欠从枝丫堆里拽出藏好的装备:步枪、背囊,还有他那把祖传的鄂伦春猎刀。郭春海帮乌娜吉系紧绑腿,她今天换了双高帮胶鞋,是上次去县城用参钱买的。
往北走,格帕欠指着雾气缭绕的山岭,新地方叫鬼见愁,去年我在那儿见过野猪拱参。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拖拉机手,一进山就像变了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晨雾中,一行人踩着半化的积雪往深山走。郭春海打头阵,五六半自动挂在肩上沉甸甸的。林场的工作让他手掌磨出了新茧,但握枪的肌肉记忆还在。重生前他打过越战,枪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等等!乌娜吉突然蹲下,手指拂过一丛矮灌木。叶片上有两滴暗红,新鲜的,可能是鹿茸血。她眼睛亮起来,辫梢沾着晨露,在朝阳下像缀满水晶。
托罗布兴奋地掰开灌木:要是有受伤的梅花鹿......
不对。郭春海用索拨棍拨开枯叶,露出半个带毛的蹄印,獐子,前蹄有伤。他皱眉,这个季节獐子不该出现在阳坡。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叫声,二愣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晦气!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鬼见愁。这是一片背阴的斜坡,积雪未化,几株老椴树突兀地立着,树皮上满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泥痕。格帕欠掏出铜酒壶灌了一口,突然脸色变了:味道不对。
郭春海也闻到了——腐叶中混着一丝腥臭,像是动物尸体。乌娜吉用索拨棍小心翻找,突然倒吸一口气:枯叶下露出一具狍子骨架,肉被啃得干干净净,但皮毛完整地铺在地上,像被什么生物精心剥下来的。
山狸子?二愣子声音发颤。
托罗布握紧步枪,只有狼会这么整齐地剥皮。
郭春海蹲下检查,脊背发凉——骨架旁边有几个浅坑,明显是被挖过的参坑,但周围没有系过红绳的痕迹。他想起阿坦布说的山魈盗参的故事,那是专门破坏人参精的邪物。
乌娜吉突然指向西边:看那儿!
一棵老红松的树干上,三道爪痕深深嵌入树皮,新鲜的树脂还在渗出。格帕欠脸色煞白,用鄂伦春语快速念了几句什么。
继续找。郭春海强作镇定,两人一组,别走散。
日头偏西时,他们仍一无所获。二愣子一屁股坐在倒木上,掏出铝饭盒:饿死了,先吃饭吧。他带的玉米饼已经冻硬,咬上去嘎嘣响。
乌娜吉从背囊里取出马鹿肉干,用小刀削成薄片分给大家。郭春海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铜镯子不见了——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昨天还在。
给阿玛哈买了虎骨酒,她轻声解释,钱不够......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托罗布突然把饭盒摔在地上:白跑一趟!还不如去老金沟!
现在去老金沟天黑前到不了。格帕欠冷静地说,而且......他指了指天上盘旋的乌鸦群,要变天。
果然,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摸出怀表——这是他用第一株参换的,表盖上有道弹痕——已经下午三点二十。重生前的气象知识告诉他,四月的雷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找一小时,他折中道,不行就撤。
雷声越来越近,林间光线变得诡异起来。郭春海和乌娜吉搜索一片长满蕨类的洼地时,突然听见二愣子尖叫:人参!四品叶!
他们冲过去,看见二愣子跪在一丛刺五加旁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一株植物——四片巴掌状的叶子在风中轻晃,中间挺着青绿色的花序。确实是参,但比上次那株小得多。
别动!格帕欠厉喝,看旁边!
郭春海拨开杂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条土灰色的蝮蛇盘在参株旁,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信子嘶嘶吐着。这种蛇的毒性足以让成年人在半小时内死亡。
乌娜吉悄悄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这是她最拿手的,用特制的软木箭头发射,几乎没有声响。郭春海按住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雄黄粉,老猎人教的驱蛇秘方。
风突然大起来,雷声几乎在头顶炸响。第一滴雨落下时,郭春海把雄黄粉撒成一个半圆。蛇头猛地后缩,但没离开。托罗布不耐烦地举起枪托:砸死算了!
不行!格帕欠和乌娜吉同时喊道。鄂伦春人认为杀蛇会招来厄运。
雨越下越大,郭春海的劳动布工作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想起机修车间里那台总是漏电的电焊机,每次下雨都噼啪冒火花。现在他们就像站在一台漏电的机器上,随时可能触电。
我有办法。乌娜吉突然解下红头绳,轻轻哼起一首鄂伦春古谣。歌声混着雨声,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她慢慢蹲下,把红绳放在雄黄粉圈外。
奇迹发生了——蛇头转向红绳,慢慢游过去缠绕在上面。乌娜吉继续哼着歌,小心后退。郭春海抓住时机,一个箭步上前,用索拨棍固定住参株周围的泥土。
雨幕中,五个人围着四品叶人参忙活起来。格帕欠用桦树皮搭了个简易雨棚,托罗布负责警戒,二愣子捧着装山土的布袋,郭春海和乌娜吉则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剥离参须。
当最后一条根须完整出土时,天已经黑透了。人参在电筒光下泛着淡黄色,主体有拇指粗,须根完整得像老人的胡须。郭春海小心地用苔藓包裹它,放进桦树皮筒里。
太小了,二愣子淋得像落汤鸡,却还嘟囔,上次那株六品叶......
雷声突然炸响,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格帕欠惨白的脸:山神发怒了,必须回去!
返程比来时艰难十倍。暴雨冲毁了山路,他们不得不绕道一片碎石坡。乌娜吉的胶鞋几次打滑,郭春海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火光!
确实有团橘红色的光在雨幕中闪烁,像盏飘忽的灯笼。格帕欠猛地拉住想往前走的托罗布:别过去!那是......
一声狼嚎刺破雨夜,近在咫尺。郭春海瞬间端起枪,电筒光柱照出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狼群呈扇形围了上来,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背靠背!郭春海大吼。五个人立刻结成圆阵,步枪朝外。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对准领头的灰狼。
狼群在雨中徘徊,既不进攻也不退却。郭春海突然明白了——它们是被那团诡异的光驱赶过来的。他想起阿坦布说过,山神发怒时会派火狐狸驱赶野兽惩罚贪心的人。
慢慢后退,他压低声音,别开枪,除非......
一头年轻的公狼突然扑来,郭春海扣动扳机,枪声在山谷回荡。狼群骚动起来,但没有溃散。托罗布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头狼的后腿,惨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格帕欠大喊。五人趁机冲向一片岩壁,那里有个浅洞。郭春海推着乌娜吉先进去,自己断后。二愣子慌乱中被树根绊倒,步枪摔出老远。
一头母狼趁机扑向二愣子,乌娜吉的箭地射中狼眼。郭春海补了一枪,母狼哀嚎着滚下山坡。狼群暂时退却,但仍在不远处徘徊。
子弹不多,郭春海清点弹药,还有十三发。
托罗布喘着粗气:都怪你非要采那破参!
雨点砸在岩壁上像无数小锤子。乌娜吉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护身符,用猎刀挑起挂在洞口。说来也怪,狼群竟真的开始后退,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格帕欠长舒一口气:你放了什么在护身符里?
阿玛哈给的狼牙,乌娜吉轻声说,他说能辟邪。
郭春海摸出怀表,玻璃面已经裂了,但指针还在走——晚上九点四十。他们被困在山上,狼群可能还在暗处等待。而那个装着四品叶人参的桦树皮筒,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背囊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111章 毒牙出现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冻醒了。岩洞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他轻轻活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昨晚他们轮流守夜,乌娜吉现在正靠在他肩头熟睡,睫毛上还沾着夜里的潮气。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郭春海悄悄摸起五六半,枪管冰凉。透过岩缝,他看见一头灰狼正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嗅闻,正是昨晚被他们击退的狼群中的一员。
醒醒。郭春海用气音说道,同时捏了捏乌娜吉的手心。她立刻睁眼,猎人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手指已经摸到了放在腿边的弓箭。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格帕欠眯着眼观察那头狼:探路的,狼群肯定还在附近。
托罗布咔嗒一声拉开枪栓:一枪崩了算了。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枪声会引来整个狼群。他从兜里摸出个铁皮哨子——这是林场调度员用的,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惊得那头狼猛地跳开,转眼消失在灌木丛中。
二愣子揉着发红的眼睛:人参还在吧?他迫不及待地扒开郭春海的背囊,确认那根四品叶安然无恙后才长舒一口气。
晨雾中的山林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郭春海掏出怀表看了看,玻璃面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五点四十。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褪色,这是他重生前在部队时的纪念品。
往东走,格帕欠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马鹿肉干,那边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五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装,如同幽灵一般,悄悄地离开了岩洞。乌娜吉走在队伍的最后,她的步伐轻盈而谨慎,仿佛生怕惊醒了这片沉睡的山林。
乌娜吉的胶鞋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她从小跟着阿坦布打猎时练就的本事,她的动作轻柔而敏捷,就像一只山林中的小鹿。
郭春海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目光不时落在乌娜吉的身上。他注意到乌娜吉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猎刀上,手指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的桦树树干,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片桦树林显得格外开阔,阳光照亮了每一片树叶,使得整个树林都充满了生机。
突然,托罗布指着地面,大声喊道:“看!”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泥土上有几个新鲜的爪印,这些爪印比狼爪要大得多。
乌娜吉迅速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这些爪印。她用手指测量了一下爪印的大小,然后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说:“猞猁,昨晚留下的,它在追什么东西。”
郭春海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猞猁通常不会在狼群活动的区域出没,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抬头看向格帕欠,只见对方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山林中的反常现象往往预示着危险的降临。郭春海思考片刻,决定道:“继续找人参,但是大家要提高警惕。中午前无论找没找到,我们都必须撤离这里。”
二愣子一听,马上就兴奋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大声说道:“我去那边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东侧那片向阳的斜坡,那里长满了茂密的刺五加灌木,看起来郁郁葱葱的。
然而,就在二愣子准备动身的时候,托罗布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托罗布一脸严肃地对二愣子说:“慢着!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北走,因为去年我在那边看到过野猪拱参。”
二愣子听了托罗布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反驳道:“你怎么知道野猪今年还会在那里拱参呢?我看还是去东侧比较靠谱。”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乌娜吉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呼。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只见乌娜吉轻轻地拨开了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了下面的几个浅坑。
这些浅坑显然是被人挖过的,而且从痕迹上看,应该是不久前才挖的。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坑的周围并没有系红绳的痕迹。
“偷参贼!”二愣子见状,顿时气得咬牙切齿,他恨恨地说道。
格帕欠却没有像二愣子那么激动,他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起那些坑来。过了一会儿,格帕欠抬起头,对大家说:“不对,这些坑不是人挖的,而是獾子挖的。”他指着坑边的一些爪痕,解释道,“你们看,这些爪痕很明显是獾子留下的,而且獾子确实很喜欢吃参须。”
说到这里,格帕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困惑的事情。“但是,”格帕欠接着说,“通常情况下,獾子挖参坑不会挖得这么整齐。”
格帕欠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大家都开始思考这其中的原因。郭春海的心头突然一紧,他想起之前阿坦布曾经说过,有些动物会被人参的气味吸引,从而前来挖掘。但是,像这样有规律的挖掘痕迹,确实有些反常。
乌娜吉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噌”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鼻子微微抽动着,仿佛在嗅探着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有股味道……”乌娜吉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二愣子的一声惊呼:“人参!四品叶!”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众人急忙朝着二愣子的方向跑去,想看个究竟。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只见二愣子正跪在一丛刺五加旁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非常特别的植物,它有着四片巴掌状的叶子,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向人们展示它的存在。而在叶子的中间,挺立着一根青绿色的花序,这正是人参的标志。
“确实是参啊,而且比昨天那株品相还要好!”有人兴奋地喊道。
然而,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发现人参的喜悦中时,格帕欠突然厉喝一声:“别动!”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看旁边!”格帕欠指着人参旁边的一处地方,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土灰色的蝮蛇正盘踞在人参植株的旁边,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嘴里的信子不停地嘶嘶吐着,仿佛在警告着人们不要靠近。
这种蛇在当地被称为“土球子”,是一种毒性极强的蛇类。一旦被它咬伤,伤口会迅速肿胀,甚至可能肿得像馒头一样大。
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乌娜吉却悄悄地取下了背上的弓,然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她最拿手的“静箭”,使用的是特制的软木箭头发射,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郭春海按住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雄黄粉,老猎人教的驱蛇秘方。
都别出声。他低声道,小心地将黄色粉末撒成一个半圆。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蛇头猛地后缩,但没离开。托罗布不耐烦地举起枪托:砸死算了!
不行!格帕欠和乌娜吉同时喊道。鄂伦春人认为杀蛇会招来厄运,尤其是护参的蛇。
郭春海继续撒雄黄粉,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蛇不安地扭动,但始终不肯离开人参。二愣子急得直搓手:这要耗到什么时候?
乌娜吉突然解下红头绳,轻轻哼起一首鄂伦春古谣。歌声轻柔得像山涧流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她慢慢蹲下,把红绳放在雄黄粉圈外。奇迹发生了——蛇头转向红绳,慢慢游过去缠绕在上面。
乌娜吉保持歌声不变,只是音量稍稍提高。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用索拨棍固定住参株周围的泥土。格帕欠迅速用桦树皮搭了个遮阳棚,托罗布负责警戒,二愣子捧着装山土的布袋。
采参是门精细活。郭春海先用鹿骨签子轻轻拨开表层腐叶,露出人参的主根。乌娜吉则用铜钱系上红绳,小心地绑在参茎上——这是老规矩,防止人参。她的手指灵活得像在绣花,红绳系成的结既牢固又不伤茎秆。
好家伙,至少三十年。郭春海轻声道。主根有拇指粗,表皮呈黄白色,须根密密麻麻像老人的胡须。他一点点剥离周围的泥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那条蝮蛇猛地昂起头,挣脱了红绳的束缚!托罗布反应最快,一枪托砸下去,却落了空。毒蛇闪电般射向正在挖参的郭春海!
小心!乌娜吉的索拨棍凌空劈下,精准地击中蛇的七寸。几乎同时,格帕欠的猎刀钉住了蛇尾。毒蛇疯狂扭动,尖牙滴着透明的毒液。
郭春海心跳如鼓,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乱。他继续用鹿骨签子剥离最后几条须根,终于将整株人参完整取出。乌娜吉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苔藓和桦树皮,两人配合着将人参小心包裹起来。
漂亮!二愣子凑过来,眼睛发亮,这株比昨天的大多了!
托罗布用树枝挑起还在挣扎的毒蛇,甩到远处的灌木丛里:晦气东西。
格帕欠却面色凝重:连遇两株参,还有蛇护着......他没说完,但郭春海明白他的意思——山里的事太顺了往往不是好事。
第112章 崖壁生死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林间闷热得像蒸笼。五人简单吃了些干粮,二愣子嚼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再找找,说不定还有更大的......
郭春海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反对的念头,乌娜吉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郭春海有些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灰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着。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竟然是一群狼!而且,至少有七八头之多,它们正呈扇形散开,悄悄地向着他们这边包抄过来。
“收拾东西!”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的急迫却不言而喻,“我们被盯上了。”
一旁的托罗布听到这话,却是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中的猎枪,咧嘴笑道:“嘿,正好!弄几张狼皮回去,能卖不少钱呢。”
然而,格帕欠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异常苍白,他颤抖着手指向更远处的山脊,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不对……你们看那里,那群乌鸦在盘旋,它们好像是在驱赶我们!”
郭春海闻言,心头一紧,他定睛看去,果然如格帕欠所说,那群乌鸦正围绕着山脊盘旋,仿佛在有意引导着他们的行动方向。
刹那间,郭春海突然明白了狼群的异常行为。这显然不是一场普通的狩猎,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目的就是要将他们逼入某个特定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阿坦布曾经说过的“山神圈套”——当猎人过于贪婪,不知满足时,山神便会驱使野兽将人逼入绝境。
“往回走!”郭春海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沿着溪流下山,快!”
其余四人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匆忙收拾好行装,紧跟着郭春海,沿着溪流的方向快步离去。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将新采的人参与昨天的放在一起,然后用一张油纸仔细地包裹起来,仿佛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他轻轻地将油纸包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生怕有丝毫的损坏。
乌娜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这片山林就是她的家。她的方向感极佳,即使在没有道路的山林中,她也能准确地找到最便捷的下山路线。
然而,他们才刚刚走出不到二百米,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郭春海的神经瞬间紧绷,他迅速举起手中的步枪,瞄准了灌木丛。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硕大的公狼如幽灵般出现在路中央。它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深灰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直直地盯着他们。
郭春海的心跳急速加快,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但就在他即将开枪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他猛地回头,只见更多的狼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背靠背!郭春海大吼一声,声音在山林中回荡。五人立刻迅速反应过来,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每个人的步枪都朝外指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狼群。
乌娜吉的弓弦已经被她拉得满满的,箭头正对着那头挡在路中央的公狼,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狼群在阳光下露出了它们那森森的白牙,最近的一头离他们不到十米远,那狰狞的面容让人不寒而栗。郭春海紧张地数了数,足足有十一头狼,而且从它们那饥饿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些狼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领头的公狼尤为引人注目,它的前腿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导致它走路时有点跛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凶狠,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猎物的渴望和决绝。
省着子弹,郭春海低声吩咐,瞄准了再打。
对峙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郭春海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砰砰的跳动声,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突然,二愣子的枪走火了,子弹打在一棵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
枪声成了导火索。公狼猛地扑来,郭春海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穿过狼眼。几乎同时,乌娜吉的箭射中了另一头狼的咽喉。格帕欠和托罗布也开了火,硝烟顿时弥漫开来。
狼群短暂退却,但没走远。郭春海迅速清点弹药:还有九发。他们被困在这片空地上,狼群显然在等待下一次进攻机会。
那边!乌娜吉突然指向西侧。透过树木间隙,能看到一道陡峭的崖壁,到崖边去,至少不用四面受敌。
五人边警戒边向崖壁移动。狼群尾随其后,但保持着安全距离。郭春海注意到那头跛脚的公狼不见了,这让他更加不安——经验丰富的头狼往往会在猎物放松警惕时发起致命一击。
崖壁比想象中更陡,几乎是垂直的,高度约有十五六米。底部堆着碎石和断木,应该是去年山洪冲下来的。背靠崖壁,他们只需要防守前方和两侧,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节省子弹,郭春海分配任务,乌娜吉和格帕欠守左翼,我和托罗布守右翼,二愣子负责装弹。
狼群又开始骚动。这次它们改变了策略,三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郭春海瞄准最壮的那头开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托罗布也打中了一头,但第三头狼已经冲到跟前!
乌娜吉的猎刀闪电般挥出,在狼脸上划开一道血口。受伤的狼哀嚎着退开,但更多的狼正在逼近。郭春海又开了两枪,弹药所剩无几。
没路了!二愣子突然大喊。郭春海回头一看,心头一凉——他们被逼到了崖壁最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摔下去。
狼群似乎也意识到这点,进攻更加疯狂。托罗布一枪打中领头狼的前腿,但它仍然踉跄着扑来!郭春海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狼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就在这危急时刻,二愣子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慌乱中抓住一丛灌木,但根本承受不住他的体重。郭春海和乌娜吉同时扑过去抓他,却只扯下一片衣角。
啊——!二愣子的惨叫随着的落地声戛然而止。郭春海趴在崖边,看见二愣子躺在崖底的碎石堆上,一动不动。
我下去!郭春海迅速解下绑腿,和格帕欠的绳子接在一起。
托罗布拦住他:狼群怎么办?
乌娜吉已经搭箭上弦:我们掩护你。
郭春海将绳子一端系在崖边一棵老松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狼群似乎被二愣子的坠落惊住了,暂时停止了进攻。他抓紧绳子,脚蹬崖壁,开始缓缓下降。
崖壁比想象中更难攀爬。风化严重的岩石表面布满尖锐的棱角,郭春海的手掌很快被割出几道口子。下降到一半时,他听见上方传来枪声和狼嚎——狼群又发起进攻了。
终于踩到实地,郭春海立刻奔向二愣子。年轻人还有呼吸,但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更糟的是,一块尖锐的岩石刺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浸透了劳动布裤子。
醒醒!郭春海轻轻拍打二愣子的脸。对方呻吟着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
春...春海哥......二愣子气若游丝,那儿...有参......
郭春海顺着二愣子颤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在崖壁底部的一个凹洞里,几株人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显眼的那株,赫然是六品叶!
二愣子的血在碎石滩上洇开一片暗红。郭春海迅速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扎紧他大腿上方的动脉。伤口很深,碎石子嵌在血肉里,必须尽快处理。
坚持住。郭春海从腰间取下军用水壶,给二愣子灌了两口六十度老白干。辛辣的液体让年轻人剧烈咳嗽起来,但脸色总算有了点血色。
上方又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乌娜吉的呼喊:春海哥!你们怎么样?
“腿断了!”郭春海突然仰头大喊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有根绳子下来!”他一边喊着,一边趁机打量起那个长着人参的凹洞来。
这个凹洞位于崖壁底部,由于终年不见阳光,里面显得潮湿而阴冷。然而,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却偏偏生长着三株人参——其中一株是六品叶的,另外两株则是四品叶的。这些人参的参叶翠绿欲滴,茎秆粗壮,看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光景了。
这种“崖参”比普通的山参更为珍贵,其药效也更为强大。但要想采挖它们,难度却是极大的。凹洞距离地面大约有三米高,而且岩壁十分湿滑,几乎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郭春海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岩壁,终于发现岩缝里有几处凸起,看上去像是风化形成的天然踏脚点。就在这时,一条绳索从崖顶缓缓垂了下来,显然是乌娜吉放下来的。
郭春海见状,连忙迅速地将二愣子绑好,然后朝着上方打了个手势。绳索开始缓缓上升,二愣子痛苦的呻吟声也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确认二愣子已经安全之后,郭春海这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那几株珍贵的崖参。
重生前他曾听老参农说过,崖参因为生长环境特殊,根系往往横向发展,紧紧抓住岩缝,采挖时需要特殊技巧。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鹿骨签子和索拨棍,试了试岩壁的牢固程度。第一脚踩上去时,一块风化的岩石突然脱落,差点让他摔下来。调整姿势后,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慢慢挪动。
距离凹洞还有一米时,上方突然传来托罗布的惊叫:
郭春海猛地转过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跛脚的公狼,它竟然不知用什么方法绕过了悬崖,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逼近!
更糟糕的是,公狼的身后还紧跟着三头体型巨大的成年狼,它们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黄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郭春海的心跳急速加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的手边没有枪,只有一把采参用的猎刀,这把刀在面对如此凶猛的狼群时,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他迅速用双脚抵住岩壁,左手紧紧抓住一处凸起,右手则迅速抽出猎刀,横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
公狼在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下头,用力嗅着二愣子留下的血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是在向郭春海示威。
就在这时,郭春海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乌娜吉的呼喊声:“春海!”
他急忙抬头看去,只见乌娜吉正顺着绳子快速下降,她的弓箭背在身后,嘴里还咬着一把猎刀。
“回去!”郭春海焦急地大喊,但已经太晚了。公狼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乌娜吉的出现,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这嚎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这是进攻的信号,四头狼同时扑向岩壁!
乌娜吉在离地两米处松开绳子,轻盈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闪电般取下弓,一箭射中最前面那头狼的眼睛。受伤的狼惨嚎着滚到一边,但其他狼已经冲到郭春海下方。
郭春海感到岩壁在震动——是托罗布和格帕欠在开枪掩护。一头狼被子弹击中背部,但没死,反而更加疯狂。它猛地跃起,尖牙几乎够到郭春海的靴子!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第二支箭破空而来,正中狼的咽喉。郭春海趁机向上攀了一截,终于够到凹洞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人参的叶片,清凉湿润。
下方,乌娜吉且战且退,已经解决了第三头狼。但那只跛脚的公狼异常狡猾,总是躲在射击死角。它突然改变目标,扑向正在采参的郭春海!
郭春海右手持刀,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公狼跃起的瞬间,他猛地挥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狼腹。热乎乎的狼血喷溅在脸上,但狼的冲势不减,将他狠狠撞向岩壁!
后背重重撞上岩石,郭春海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公狼摔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却仍挣扎着要站起来。乌娜吉的第三支箭终结了它的痛苦。
快采参!乌娜吉守在下方,警惕地扫视四周,可能还有狼!
郭春海喘着粗气,转向那株六品叶。近距离观察,这株参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主根粗壮如婴儿手腕,芦头上有明显的珍珠疙瘩,是年份久远的标志。他用索拨棍轻轻拨开周围的苔藓,露出人参的根部。
采崖参的难度远超地面参。郭春海必须单手操作,身体紧贴岩壁保持平衡。鹿骨签子小心翼翼地剥离每一条须根,有些细如发丝的参须深深扎进岩缝,需要极大的耐心。
汗水流进眼睛,郭春海眨眨眼,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乌娜吉在下方警戒,不时提醒他狼群的动向。远处隐约传来更多狼嚎,看来大部队正在靠近。
再快点。乌娜吉声音紧绷,至少还有七八头......
郭春海加快动作,但采参最忌急躁。一条主根突然断裂,让他心疼得直咧嘴。这株六品叶至少值两千块,相当于林场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终于,大部分根系被完整取出。郭春海用红绳系好人参,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另外两株四品叶他决定放弃——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做人不能太贪心。
好了!他朝乌娜吉喊道,开始小心地往下爬。就在这时,远处灌木丛剧烈晃动,五六头狼同时冲了出来!
乌娜吉连射两箭,但狼群分散开来。郭春海离地面还有两米多,情急之下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右脚踝一阵剧痛——扭伤了。
绳子!他抓住乌娜吉的手,两人奔向垂下的绳索。狼群紧追不舍,最近的一头几乎能咬到乌娜吉的绑腿!
托罗布和格帕欠从崖顶连续开枪,终于逼退了狼群。郭春海帮乌娜吉先上绳子,自己断后。当最后一头狼扑来时,他猛地抽出猎刀,刀刃划过狼吻,带起一蓬血花。
借着这个空档,郭春海抓住绳索,用绑腿和腰带做了个简易安全套,开始攀爬。受伤的脚踝使不上力,全靠手臂力量。爬到一半时,他听见下方传来狼群撕咬的声音——它们正在分食那些死去的同伴。
终于爬到崖顶,郭春海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二愣子躺在一旁,格帕欠用树枝给他做了简易夹板。托罗布持枪警戒,脸色阴沉:子弹打光了。
乌娜吉跪在郭春海身边,检查他的脚踝:能走吗?
郭春海咬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株六品叶。人参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根须完整,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二愣子虚弱地伸出手:值...值老钱了......
别说话。郭春海把人参小心收好,我们得赶紧下山,你的腿需要医生。
格帕欠观察着四周:狼群一时半会不会追来,它们在进食。他指着西边,从那边下山,能避开狼的领地。
五人开始艰难的下山之旅。托罗布和格帕欠轮流背着二愣子,郭春海拄着索拨棍一瘸一拐地走,乌娜吉在前面开路,弓箭始终搭在弦上。
林间的光线渐渐变暗,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二十,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山脚。
路过一片白桦林时,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有人。
树后走出三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领头的是林场保卫科的李干事,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郭春海心头一沉——这下麻烦大了。
郭春海!李干事厉声喝道,私自进山采参,违反林场规定!他的目光扫过受伤的二愣子和众人鼓鼓囊囊的背囊,把东西交出来!
托罗布猛地举起空枪:你他妈......
格帕欠按住他,上前一步:李干事,我们同志受伤了,得赶紧送医。
李干事不为所动:人参是国家财产,必须上交。他身后的两个保卫科人员已经拉开了枪栓。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乌娜吉突然走到李干事面前:李叔,您闺女小芳的咳嗽好些了吗?
李干事一愣:还...还那样......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崖参须,专治肺病。阿玛哈说,新鲜参须炖雪梨,三副就能见效。她声音轻柔,您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他闺女咳了半年,县医院都治不好。犹豫片刻,他接过布包,声音低了下来:赶紧下山吧...最近有狼群......
谢谢李叔。乌娜吉甜甜一笑,转身扶住郭春海,我们走。
五人默默离开,直到走出百米远,托罗布才憋出一句:就这么给他了?
乌娜吉眨眨眼:我给的是断掉的那截主根,本来就不完整。她拍拍怀里的布袋,完整的在这儿呢。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他的乌娜吉,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姑娘。雨点开始落下,打在山林间沙沙作响。二愣子在格帕欠背上呻吟着,但脸上却带着笑。
他们带着价值连城的崖参和满身伤痕,踏上了归途。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郭春海知道,这次历险只是开始,大山里还有无数秘密等待发掘。
但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林场,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酸菜汤,然后睡上三天三夜。乌娜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温暖而有力,就像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未来。
第113章 林场风云
雨水顺着郭春海的脖领子往里灌,劳动布工作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拄着索拨棍,每走一步右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乌娜吉走在他前面,墨绿色的确良衬衫湿透后变成深黑色,勾勒出纤细却结实的腰背线条。
停一下。格帕欠喘着粗气,把背上的二愣子往上托了托。这个壮实的鄂伦春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二愣子右腿的简易夹板已经松动,裤管被血浸透后又让雨水冲淡,在碎石路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托罗布接过二愣子,像扛麻袋似的把他甩到肩上:废物点心,叫你贪心!骂归骂,他蒲扇大的手却稳稳托住二愣子的伤腿。
前面就是机耕路。乌娜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远处一条泥泞的土路,顺着路走半小时就能到林场卫生所。
郭春海摸出怀表看了眼,玻璃裂痕里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这个点林场已经下工,路上应该没什么人。他刚松了口气,前方桦树林里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站住!
为首的正是林场保卫科李干事,穿着雨衣,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身后两个年轻科员也端着枪,是林场配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枪口直指他们。
郭春海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腰间——他的五六半早就打光了子弹,现在别在那儿的只有一把猎刀。乌娜吉悄悄挪了半步,挡在他和二愣子前面。
李叔,乌娜吉声音甜得像蜜,这么大雨您还巡山啊?
李干事四十出头,瘦长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跟偷木贼干架留下的。他啐了口唾沫:少套近乎!私自进山采参,违反林场规定第三十七条!枪管点了点他们鼓鼓囊囊的背囊,东西交出来!
雨水顺着李干事的帽檐往下滴,在他枪管上汇成小水流。郭春海注意到他食指一直扣在扳机上,这个距离,双管猎的霰弹能把人轰成筛子。
托罗布把二愣子交给格帕欠,猛地往前一步:你他妈......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李干事身后的科员已经拉开枪栓,清脆的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李干事,郭春海挺直腰板,尽管脚踝疼得他直冒冷汗,我们同志腿摔断了,得赶紧送医。人参的事回头再说。
李干事冷笑:回头?回头你们就把参卖了!他枪管转向格帕欠背上的二愣子,装什么死?下来!
二愣子虚弱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李...李叔,我真不行了......话音未落,一口血沫咳出来,溅在李干事雨靴上。
场面一时僵持。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盘算着对策——硬拼不行,他们弹药耗尽,二愣子又急需救治;服软更不行,那株六品叶崖参值两千多块,够买台二手拖拉机了。
李叔,乌娜吉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小芳姐的咳嗽好些了吗?
李干事表情一滞。他闺女咳了小半年,县医院开的甘草片越吃越厉害,这事林场人尽皆知。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根断掉的参须,截面还渗着新鲜汁液:这是崖参须,专治肺病。阿玛哈说,鲜参须炖雪梨,三副就能见效。
李干事喉结动了动。他当然知道崖参的珍贵,去年县里药材公司收购价是普通山参的三倍。
您先拿去用,乌娜吉把参须包好,递过去,不够再来找我。
雨幕中,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他瞥了眼身后的科员,突然压低声音:最近局里查得严......话是这么说,手却接过了油纸包,迅速塞进雨衣内兜。
赶紧下山吧,他声音忽然和气了许多,最近有狼群......说着让开了路。
五人默默通过。走出百来米,托罗布憋出一句:就这么给他了?
乌娜吉狡黠地眨眨眼:我给的是断掉的那截主根,本来就不完整。她拍拍怀里的布袋,完整的在这儿呢。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他的乌娜吉,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姑娘。二愣子在格帕欠背上虚弱地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处,又变成一阵咳嗽。
转过一道山梁,林场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红砖平房排列整齐,烟囱冒着炊烟,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仅是冷的,更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
直接去卫生所,他吩咐道,托罗布去找我爹拿钱,乌娜吉回家烧热水,格帕欠......
我去还拖拉机。格帕欠接口,明天还要拉枝丫材。
卫生所是栋白色平房,门口停着辆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红十字药箱。郭春海推门进去时,值班的刘大夫正在给一个伐木工包扎手伤。
哟,这是咋整的?刘大夫推了推眼镜,看到二愣子的惨状立刻站起身,放床上!
二愣子被平放在诊疗床上,格帕欠帮他脱掉血糊糊的裤子。伤口暴露的瞬间,刘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大腿被岩石刺穿,断骨刺出皮肉,已经有些感染迹象。
得送县医院,刘大夫麻利地消毒包扎,我这儿处理不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县医院离这儿六十多里地,雨天路不好走......
用林场的吉普车。刘大夫看出他的顾虑,已经拿起电话,我跟王场长说。
半小时后,二愣子被抬上林场那辆老旧的北京吉普。郭春海塞给司机老张两包大前门张叔,麻烦开稳当点。
放心。老张把烟揣进兜,发动车子,你爹刚给了五十块钱押金,够用了。
送走吉普车,郭春海终于松了口气。雨小了些,天色已晚,林场喇叭里正播放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他拖着伤脚往家走,路过食堂时闻到炖酸菜的香味,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
乌娜吉家亮着灯,窗玻璃上蒙着水汽。郭春海敲门进去,暖流扑面而来——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和玉米饼。乌娜吉换了件粉红色毛衣,正在灶台前搅动一锅姜汤。
阿玛哈呢?郭春海脱下湿透的工作服,挂在火墙边烘着。
去老金沟了,乌娜吉盛了碗姜汤递给他,说是有伙南方人来收皮子。她眼睛亮晶晶的,参藏好了,在我嫁妆箱底下。
郭春海心头一暖。鄂伦春姑娘的嫁妆箱是神圣的,就算保卫科来查也不敢乱翻。他捧着碗暖手,姜汤的辛辣直冲鼻腔,驱散了些许寒意。
脚给我看看。乌娜吉蹲下来,轻轻脱下他的胶鞋。脚踝肿得像馒头,泛着青紫色。她取来獾子油,温热的手掌贴上伤处,慢慢揉搓。
郭春海疼得直咧嘴,但没缩脚。乌娜吉的手法是从阿坦布那儿学的,力道恰到好处。獾子油渗入皮肤,火辣辣的疼过后是丝丝凉意。
明天别上工了,乌娜吉给他裹上绷带,我去跟车间主任说。
郭春海摇摇头:不行,那台集材机变速箱得修,全场就我懂这个。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托罗布带着一身水汽闯进来,手里拎着个玻璃瓶:爹给的虎骨酒!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那是去年打猎时被野猪撞掉的,用卖皮子的钱镶的。
三人围着炕桌吃饭。酸菜炖得恰到好处,五花三层的白肉片薄如纸,入口即化。托罗布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玉米饼,才腾出嘴说话:爹说了,那株崖参别急着卖,等南方客商来。
乌娜吉给郭春海夹了块肉:李干事那边......
没事,托罗布满不在乎,他闺女病好不了还得来求咱们。说着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李干事不是善茬,今天虽然糊弄过去了,但保不齐会找后账。特别是那株六品叶,按林场规定确实该上交......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几声狗吠。乌娜吉掀开窗帘一角:保卫科的,挨家查什么呢。
郭春海心头一紧。托罗布已经摸到了门后,那里挂着把开山斧。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群!乌娜吉脸色变了,在林场边上!
郭春海顾不得脚伤,抓起索拨棍就往外冲。门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林场北侧的围栏外,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保卫科的人正用手电筒照向那边,光束中隐约可见灰黑色的身影。李干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所有人回家锁好门!场部组织巡逻队!
又一声狼嚎响起,这次离得更近。郭春海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普通的狼嚎,而是带着某种复仇的意味。那头跛脚公狼虽然死了,但它的族群记住了仇人的气味。
乌娜吉抓紧他的手臂:它们...是冲我们来的?
郭春海没有回答。月光下,狼群中最显眼的是头体型较小的母狼,它没有参与嚎叫,只是静静站在最前方,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个方向——正是那天被乌娜吉射中眼睛的那头。
第114章 狼踪血影
林场的高音喇叭刺啦作响,王场长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全体职工注意!狼群靠近生活区,保卫科组织巡逻队,每户出一个男丁,带上家伙什到场部集合!
郭春海抓起五六半,从炕席下摸出压满子弹的弹匣——这是他私藏的备用弹药。托罗布已经拎着开山斧冲了出去,乌娜吉却拦住郭春海:你的脚......
没事。郭春海咬牙活动了下脚踝,獾子油起了作用,疼痛减轻不少。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子弹带,黄铜弹壳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
场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号人。有人端着老式猎枪,有人拿着铁锹,机修车间的赵师傅甚至拎了把气焊枪。李干事正在分发子弹,看见郭春海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枪。郭春海把五六半递给乌娜吉——林场规定女人不参加巡逻,但她比大多数男人枪法都好。
李干事刚要反对,王场长从办公室出来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把五四式手枪:分三组,每组守一个方向。老李带人守北面,我去西面,东面......他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郭春海身上,小郭负责。
郭春海心头一热。王场长是他爹的老战友,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他迅速点了七八个人,包括格帕欠和机修车间的两个小伙。
东面是林场最薄弱的位置,只有一道铁丝网围着贮木场。月光下,原木堆得像小山,阴影处足以藏下一群狼。郭春海把人员分散开,自己守在最高的一堆原木上,视野最好。
春海哥。格帕欠悄悄爬上来,递给他一个酒壶,驱寒。
郭春海抿了一口,高度白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但狼嚎已经停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你觉得它们真会进来?格帕欠低声问。这个鄂伦春汉子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某种夜行动物。
郭春海摇摇头: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类聚居地,除非......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除非是复仇。
月光被云层遮住,贮木场陷入黑暗。郭春海听见原木堆下有细微的响动,像是爪子摩擦木头的声音。他悄悄拉开枪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突然,西面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郭春海猛地站起身,看见西边天空被手电光束划得支离破碎。狗叫声骤然激烈起来,混着人的呼喊。
在这守着!他对格帕欠说完,滑下原木堆往西边跑。脚踝还在疼,但肾上腺素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
西面是家属区边缘,几户人家的菜园子连着一片白桦林。郭春海赶到时,看见王场长正用手电照着地上一团黑影——是条死狼,脑袋被子弹打穿了。
钻进来两条,王场长擦了擦额头,打死一条,另一条跑了。
手电光下,狼尸的皮毛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正是他们前些天在山上遇到的那种。郭春海蹲下检查,发现这是头年轻的公狼,体型不大,但牙齿锋利。奇怪的是,它腹部鼓胀,像是刚饱餐过。
怪了,王场长用脚翻过狼尸,这季节不该这么胖啊。
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调虎离山!东面!
他拔腿就往回跑,身后王场长在喊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东面的贮木场静得出奇,格帕欠和其他人都不在原位上。郭春海心脏狂跳,手指扣在扳机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原木堆。
格帕欠?他低声呼唤。
回答他的是一声压抑的呻吟。郭春海循声找去,在手电光下看见格帕欠靠在一堆原木上,手捂着肩膀,指缝间有鲜血渗出。
狼......格帕欠艰难地指向原木堆深处,往那边跑了......
郭春海正要追击,远处突然传来乌娜吉的尖叫声!声音来自家属区方向,他顿时血往上涌,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回跑。
乌娜吉家门前围了一群人。郭春海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乌娜吉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弓,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有狼想闯进来,她声音有些发抖,被我射中前腿跑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他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什么:托罗布呢?
去追狼了,一个邻居说,拿着斧子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郭春海骂了句脏话。托罗布莽撞是出了名的,但夜里独闯林子也太冒险了。他检查了下弹匣,还有七发子弹,应该够了。
我跟你去。乌娜吉已经背上箭袋。
两人刚要走,李干事带着人赶到了。听说情况后,他脸色阴晴不定:王场长说了,不准单独行动!
那是我哥!乌娜吉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李干事犹豫片刻,突然说:我跟你们去。他取下肩上背着的双管猎,检查了下弹药,其他人继续巡逻。
三人沿着血迹向北追去。月光时隐时现,林间小径湿滑难行。郭春海的脚踝又开始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托罗布虽然莽撞,但绝不会无缘无故追进林子,除非......
血迹在一棵老橡树下中断了。李干事用手电照着地面:奇怪,脚印到这没了。
乌娜吉突然抬头:
远处隐约传来斧头砍树的声响,间隔很有规律——三下快,两下慢,这是托罗布惯用的联络信号。郭春海立刻回应了两声口哨,声音在林间回荡。
他们循声找去,在一片林间空地发现了托罗布。这个大个子正用斧背敲击树干,看见他们来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空地对面。
手电光照过去,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空地上躺着那头独眼母狼,已经死了,脖子上插着托罗布的猎刀。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母狼身边散落着几块带血的布条,还有半截......人参?
郭春海走近查看,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普通的人参,而是被啃掉一半的崖参!价值连城的六品叶,现在只剩下一小截根须和几片残破的叶子。
我追到这儿,托罗布喘着粗气,看见这畜生正在啃什么东西......他指了指母狼鼓胀的腹部,它把参藏窝里了,崽子饿,就......
李干事突然用手电照向树林深处:那边有动静!
郭春海迅速举枪,但手电光只照到几丛晃动的灌木。乌娜吉却脸色煞白:是狼崽......
果然,灌木丛中露出两只小小的狼头,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们看起来最多三个月大,瘦得皮包骨,正怯生生地望着死去的母狼。
怪不得......郭春海恍然大悟。母狼冒险闯进林场,是为了给幼崽找吃的。它可能闻到了崖参的气味,一路跟踪他们回来......
李干事举起了双管猎:斩草除根。
不行!乌娜吉拦住他,母狼已经死了,崽子这么小......
李干事冷笑:等它们长大了来报仇?说着就要扣扳机。
郭春海突然挡在枪口前:参已经毁了,没必要再造杀孽。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鄂伦春人相信,杀哺乳期的母兽会招来山神惩罚。
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最终他放下枪:随你们便!但这事没完,私自藏参违反规定,王场长那儿......
参已经没了,郭春海打断他,被狼吃了。您要是不信,可以剖开狼肚子看看。
一阵沉默。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两只小狼崽似乎意识到危险解除,悄悄靠近母狼尸体,发出幼兽特有的呜咽声。
乌娜吉突然解下随身带的小布袋,倒出几块马鹿肉干扔过去。狼崽警惕地后退,但很快被食物的气味吸引,小心翼翼地叼起来吃了。
走吧。郭春海拉了拉乌娜吉的袖子。四人默默离开空地,谁也没再提人参的事。
回林场的路上,李干事突然开口:我闺女......参须要是有效......
明天我再送些去。乌娜吉轻声说。
月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林间小路。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五味杂陈——价值两千块的崖参没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特别难过。或许阿坦布是对的,山神确实在看着一切。
快到家时,乌娜吉悄悄握住他的手:还疼吗?
郭春海摇摇头。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场早班的汽笛即将拉响。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脚踝会好,工资会涨,人参......总会再有的。
他握紧乌娜吉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茧子。这才是最真实的,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第115章 暗流涌动
郭春海是被踹门声惊醒的。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晨雾,木板门就被人踹得砰砰响。
开门!保卫科检查!
是李干事的声音,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郭春海一骨碌爬起来,脚踝的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他迅速扫视屋内——猎枪藏在炕洞下,应该没问题;那包剩下的参须...
门被踹得更响了,木门框簌簌掉灰。郭春海披上劳动布外套,故意慢吞吞地系扣子:来了来了,大清早的...
门一开,李干事带着三个保卫科的人就闯了进来。两个年轻科员穿着崭新的蓝制服,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枪套的搭扣都没扣好。李干事自己倒换了身中山装,左胸别着两支钢笔,一副干部派头。
李干事一挥手,重点找人参!
郭春海挡在炕前:李干事,有搜查证吗?
搜查证?李干事冷笑,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王场长特批的!有人举报你们私藏国家药材!
郭春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确实是王场长的字迹,但签名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心头一沉,王场长昨晚明明还让他负责巡逻...
两个科员已经开始翻箱倒柜。被子被掀开,炕席被揭开,连灶台里的灰都被扒拉了一遍。李干事自己则盯着郭春海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破绽。
李叔,喝口水吧。乌娜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她今天穿了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起床。
李干事没接缸子,反而眯起眼:你来的正好,把你那嫁妆箱打开。
乌娜吉脸色一变。鄂伦春人的嫁妆箱是神圣的,连丈夫都不能随便翻看。但她只是咬了咬下唇,转身走向墙角那个描红漆的木箱。
郭春海想阻拦,却被一个科员用枪指着胸口。他盯着那支五四式的枪管,突然想起重生前在战场上,越军的AK也是这么指着他的...
乌娜吉慢慢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叠放着绣花嫁衣、银手镯,还有几块色彩鲜艳的鄂伦春刺绣。李干事粗暴地翻捡着,把精心折叠的衣物全抖落开来。
没有?李干事直起身,目光阴鸷,藏哪儿了?
乌娜吉低头整理被翻乱的衣物,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上面有颗小小的红痣。郭春海注意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很平静:参不是被狼吃了吗?李叔您亲眼看见的。
放屁!李干事突然暴怒,那么大一株崖参,狼能吃干净?他转向郭春海,你们要不交出来,明天就卷铺盖滚蛋!林场不需要偷国家财产的蛀虫!
郭春海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份工作是王场长特批的,一个月二百六十块钱工资,是他和乌娜吉未来的保障。但更让他愤怒的是李干事对乌娜吉嫁妆箱的亵渎...
李科长,一个科员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在二愣子家找到这个!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
李干事抢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根干瘪的参须——正是前天乌娜吉给李干事闺女的那些。郭春海心头一松,看来乌娜吉早有准备,提前在二愣子家藏了些边角料。
就这点?李干事狐疑地翻看着。
都在这儿了,乌娜吉轻声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阿玛哈,鄂伦春人不说谎。
李干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摸她裤子口袋!乌娜吉像受惊的鹿一样跳开,撞翻了炕桌上的搪瓷缸,热水洒了一地。
干什么!郭春海一把拽开李干事,胸口剧烈起伏。
李干事却笑了:紧张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乌娜吉的裤腰,说不定藏那儿了呢...
郭春海脑子的一声。重生前在战场上,他见过越军怎么对待女俘虏...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猎刀...
李科长!门外突然有人喊,王场长找您,说是局里来人了!
李干事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这事没完!临走前,他故意踩过地上的嫁衣,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等脚步声远去,乌娜吉才瘫坐在炕沿,从贴身的月经带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那株六品叶剩下的主根。原来她昨晚就把最精华的部分藏在了身上。
聪明。郭春海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蹲下身,一件件捡起被践踏的嫁衣,小心地拍去灰尘。
乌娜吉突然抓住他的手:要不...我们把参交了吧?
不行。郭春海摇头,交出去更说不清,李干事会咬死我们私藏更多。他想起李干事刚才的眼神,这几天你别单独行动,等我下班一起走。
上班钟声敲响了,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走向机修车间。他的脚踝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怒火,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机修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那台老式集材机瘫在车间中央,变速箱拆了一半,齿轮和轴承散落在油布上。这是林场最贵重的设备,坏了三天没人敢修,最后王场长亲自点了郭春海的将。
来了?车间主任老马递给他一副油腻腻的手套,王场长说今天必须修好,明天要抢运一批红松。
郭春海点点头,蹲下来检查变速箱。这是苏联五十年代的老货,零件磨损严重,但结构简单扎实。他重生前在部队修过坦克变速箱,这种民用设备难不倒他。
小郭,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干事那王八蛋又找你麻烦了?
郭春海没吭声,专心调整齿轮间隙。车间里其他几个工人也竖起耳朵——机修班都是郭春海的哥们,平时一起喝酒打猎的交情。
要我说,干他娘的!钳工大刘把扳手摔得咣当响,不就是个破科长吗?
闭嘴吧你,电工老张瞪他一眼,人家姐夫是局里管人事的。
郭春海心里一动。难怪李干事这么嚣张,原来有这层关系。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埋头干活。变速箱的主轴需要重新车削,这活得去隔壁车工车间。
正忙活着,车间门被推开,王场长背着手走了进来。这个山东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双翻毛皮鞋,鞋头上还沾着木屑。
怎么样了?王场长蹲下来,和郭春海平视。
主轴磨损,得重新车一个。郭春海指着齿轮上的凹痕,其他问题不大,下午能装好。
王场长点点头,突然从兜里掏出包大生产,塞进郭春海工作服口袋:辛苦了。声音很低,但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这包烟意义重大。林场人都知道,王场长从不轻易给人递烟,更别说是大生产这种带过滤嘴的好烟。郭春海隐约明白了什么——李干事早上的搜查令,恐怕不是王场长的本意。
中午吃饭时,郭春海在食堂排队打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炖牛肉和酸菜粉条,香气扑鼻。他端着铝饭盒找座位时,看见李干事和几个亲信坐在角落,正阴恻恻地盯着他。
这儿!乌娜吉在女工区向他招手。她今天被临时调到食堂帮厨,围裙下还是那件蓝底白花衬衫,袖口沾着面粉。
郭春海刚坐下,就听见食堂门口一阵骚动。一个穿军绿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正东张西望。这人二十出头,梳着时髦的三七分,脖子上挂着台日本产的宾得相机,一看就不是林场的人。
郭春海!郭师傅在吗?年轻人扯着嗓子喊,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干部子弟腔。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郭春海皱眉,他不认识这人。李干事却突然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赵同志!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没搭理李干事,目光锁定了郭春海,大步走过来:郭师傅!我可算找到你了!激动得像是见了偶像。
郭春海一头雾水。年轻人自来熟地坐下,掏出包烟:我是赵卫东,林业局宣传科的。上个月你在老秃顶子打的那头四百斤野猪,照片登在《林业报》上,就是我拍的!
郭春海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以为是普通记者,没想到是局里的干部子弟。
赵卫东眼睛发亮:郭师傅,我这次专门请假来找你,想跟你学打猎!他压低声音,我爸下个月五十大寿,我想打头梅花鹿给他贺寿...
郭春海正想婉拒,突然注意到李干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个赵卫东,莫非是......
你爸是......?他试探着问。
赵永贵,林业局副局长,管人事那个。赵卫东满不在乎地说,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郭春海看见李干事的脸瞬间惨白——赵永贵正是他那个靠山姐夫的直接上司!
乌娜吉悄悄在桌下捏了捏郭春海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郭春海慢慢露出笑容,接过那根:打鹿啊...得进老林子才行。
第116章 贵客临门
下午的机修车间闷热得像蒸笼。郭春海赤膊上阵,古铜色的后背沁满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变速箱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几颗螺丝。
郭师傅!赵卫东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车间,手里相机咔嚓个不停,您这肌肉线条绝了!能拍张特写吗?
郭春海哭笑不得。这个干部子弟跟屁虫似的缠了他一中午,连他去厕所都要在外面等着。不过也多亏了赵卫东,李干事一下午都没敢露面。
别拍。郭春海套上汗衫,你爸真准你请假?
那当然!赵卫东凑过来,身上有股上海牌香皂的味道,我爸说了,跟你学本事他放心。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你还会做陷阱?就是那种吊脚套?
郭春海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心里盘算着。赵永贵是管局领导,要是能搭上这条线,李干事就不足为惧了。但风险也大——干部子弟娇生惯养,带进山万一出事...
你真想学?郭春海直视赵卫东的眼睛,山里可没宾馆,晚上睡雪窝子,吃的只有硬饼子冻肉。
赵卫东胸脯拍得砰砰响:不怕!我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说着还做了个刺杀动作,可惜下盘虚浮,差点把自己绊倒。
郭春海心里暗笑。他重生前带过的新兵蛋子都这德行,嘴上硬气,真上了战场尿裤子的不在少数。不过赵卫东眼里那股热忱劲儿倒是真的,不像纯粹来玩票的公子哥。
郭春海点头,不过得等几天,我脚伤好了再说。
赵卫东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那个李干事...是不是找你麻烦?他眨眨眼,中午我都看见了,那孙子看你的眼神跟有仇似的。
郭春海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想要我采的参。
就为这?赵卫东嗤之以鼻,林场这帮土皇帝...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这话可能冒犯到郭春海,我不是说你...
没事。郭春海摆摆手,参是我们在休息日采的,没耽误工作。但李干事非说是国家财产...
赵卫东眼珠一转:他是不是还威胁要开除你?
郭春海默认了。赵卫东顿时义愤填膺:操!这事我管定了!他转身就要走,被郭春海一把拉住。
别急,郭春海低声道,你有这份心就行。李干事在林场经营多年,背后有人...
有人?赵卫东冷笑,不就是人事科张胖子吗?那是我爸一手提起来的!他拍拍郭春海肩膀,郭师傅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妥了。不过...他狡黠地眨眨眼,你得答应教我打鹿!
郭春海点头应下。赵卫东风风火火地走了,连背影都透着股干部子弟特有的张扬劲儿。
下班铃响时,变速箱已经修好了。郭春海擦了把汗,正准备收拾工具,车间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乌娜吉,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春海哥,她压低声音,赵卫东去找李干事了,在保卫科办公室大吵大闹...
郭春海心头一跳,赶紧套上工作服往外走。保卫科在办公楼一层,老远就听见赵卫东的大嗓门:...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我要向局纪委反映!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郭春海挤到前面,透过窗户看见赵卫东正拍着桌子,李干事站在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同志,你误会了...李干事陪着笑,额头上全是汗。
误会?赵卫东抓起桌上那包参须,这不是证据?搜查职工宿舍,翻女同志私人物品,你他妈这是保卫科还是土匪窝?
李干事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还嘴。郭春海注意到他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很眼熟,像是...王场长早上给他的那个?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郭春海袖子,指向走廊尽头——王场长正背着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丝毫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赵卫东越骂越起劲,最后竟抓起电话: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看看他提拔的都是什么货色!
李干事彻底慌了,一把按住电话:赵同志!有话好说...他瞥见窗外的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变成哀求,郭...郭师傅,你劝劝赵同志...
所有目光都转向郭春海。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王场长的用意——老狐狸早就算准了赵卫东会闹这一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赵同志,郭春海平静地说,李干事也是按规章办事...
屁的规章!赵卫东不依不饶,我爸说了,职工在休息日搞副业创收,局里是支持的!他转向李干事,你等着,我这就让我爸派调查组来!
李干事腿一软,差点跪下。郭春海适时地拉住赵卫东:算了,参也没多少,就当孝敬李干事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赵卫东台阶,又坐实了李干事勒索的事实。赵卫东果然更来气了:听见没?郭师傅这么厚道,你还欺负人家!他一把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李干事彻底崩溃了:赵同志!我错了!我检讨!参我这就还...他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郭春海,都是误会...
郭春海接过信封,手感不对——比原来那包参须重得多。他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参须,还有一叠大团结,少说有两百块。
赵卫东见状,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但语气已经松动。
郭春海见好就收:赵同志,要不这样...让李干事写份检讨,这事就算了?您父亲日理万机,这点小事...
赵卫东犹豫片刻,终于放下电话:行,给郭师傅面子。他指着李干事鼻子,明天我要看到检讨书,抄送局纪委!
风波暂时平息。走出办公楼时,夕阳已经西沉。赵卫东兴致勃勃地要请郭春海下馆子,被婉拒后也不恼,约好周末来学打猎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就这么算了?乌娜吉小声问。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郭春海摇头:李干事不会善罢甘休。他望向办公楼窗口——李干事正阴着脸看他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晚饭是在乌娜吉家吃的。阿坦布打回来只野兔,炖了满满一锅。老人听说了白天的事,闷头喝了两碗酒,突然说:山神给的,谁也拿不走。
托罗布嚼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那小子靠谱吗?别是耍咱们玩。
郭春海还没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了院外,车门打开,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方脸阔额,眉眼和赵卫东有七分像。
赵...赵局长?郭春海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赵永贵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赵卫东。这位副局长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郭春海身上:郭春海同志?我是来道歉的。
屋里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阿坦布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酒碗,那酒碗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托罗布的咀嚼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里还残留着未咽下的食物。
整个屋子被郭春海站起身,嗓子发干:赵局长言重了...
不重!赵永贵声音洪亮,犬子无状,打扰你们工作生活。他瞪了眼赵卫东,还不道歉!
赵卫东低着头:对不起,郭师傅...我太冲动了...
郭春海连忙摆手:赵同志帮了我们大忙...
赵永贵摇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个文件袋:李德才的问题,局里早掌握了。这次他姐夫也保不住他。他递过文件袋,这是调令,明天起李德才调去大西沟林场当普通护林员。
郭春海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大西沟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冬天零下四十多度,李干事这等于被流放了。
另外,赵永贵突然笑了,听说你打猎是一把好手?卫东从小就想当猎人,你多带带他。这语气哪是领导,分明是个为儿子操碎心的老父亲。
乌娜吉机灵地添了副碗筷:赵局长还没吃饭吧?家常便饭...
赵永贵也不客气,坐下就吃,还跟阿坦布喝了两盅。酒过三巡,他突然问:听说你们采了株崖参?
郭春海心头一紧。赵永贵却摆摆手:别紧张,我是想问...能不能割爱?局里老书记肺不好,大夫说就差一味老山参...
第117章 初入山林
乌娜吉和郭春海对视一眼。片刻沉默后,乌娜吉起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拿着那个红布包。打开后,六品叶崖参在煤油灯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就剩这些了,她轻声说,狼吃了大半...
赵永贵仔细看了看,突然从内兜掏出个信封:这是三百块钱,局里出。
三百块在1984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但郭春海知道,这株崖参在黑市至少值两千。他正要推辞,赵永贵又说了句话:对了,王铁山推荐你当机修车间副主任,我看行。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郭春海脑子嗡嗡响——王铁山就是王场长,机修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工资三百二,还有分房资格...
参我们不要钱,乌娜吉突然开口,就当孝敬老书记了。
赵永贵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好姑娘。他把信封放回口袋,副主任的事,下周一会下文。
吉普车开走后,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托罗布把郭春海抱起来转了个圈,二愣子拄着拐杖也要凑热闹。阿坦布却默默抽着烟袋,眼神深邃。
阿玛哈?乌娜吉轻声问。
老人吐出口烟圈:山神给的多,要的也多。他指了指窗外,
众人安静下来。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哀伤。那是失去母亲的幼狼在呼唤,也是大自然对贪婪人类的无言警告。
郭春海走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远山。重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这场与山林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晨五点,林场大门还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检查着五六半的弹匣,黄铜子弹在曙光中闪着微光。乌娜吉蹲在一旁整理箭袋,鹿皮箭囊上的刺绣已经被晨露打湿。
那小子不会不来了吧?托罗布嚼着烟丝,不耐烦地用靴尖踢着石子。
格帕欠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绳索和捕兽夹。二愣子腿伤没好利索,但也拄着拐来了,说要给他们当战术参谋。
来了。郭春海抬头。
薄雾中,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正骑车冲来。赵卫东穿着崭新的迷彩服,蹬着双锃亮的日本登山靴,脖子上挂着那台宾得相机,车把上还晃荡着个亮闪闪的保温水壶。
郭师傅!赵卫东一个急刹,差点栽进沟里,没迟到吧?他额头冒汗,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托罗布嗤了一声:就这身打扮,进山喂狼还差不多。
赵卫东脸一红,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条大前门各位大哥抽烟!
郭春海接过烟,顺手分给其他人。他打量着赵卫东的装备——全是进口货,那双靴子少说值一百块,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相比之下,乌娜吉脚上的狍皮靴已经磨得发白,他自己的军用水壶也锈迹斑斑。
走吧。郭春海背上枪,今天去黑瞎子沟,运气好能碰上鹿群。
一行人沿着机耕路向北走。赵卫东起初兴致勃勃,不时停下来拍照,还掏出个小本子记笔记。但没过半小时就开始喘粗气,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歇...歇会儿...他瘫坐在倒木上,灌了一大口保温壶里的麦乳精。
托罗布冷笑:就这体力还想打猎?
郭春海递过自己的水壶:喝这个。里面是乌娜吉熬的山楂水,酸甜解渴。
赵卫东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比麦乳精带劲!他好奇地打量着乌娜吉的弓箭,这玩意儿真能打猎?
乌娜吉没说话,突然张弓搭箭。的一声,五十米外一棵桦树上的松鸦应声而落,箭矢穿透鸟身钉在树干上。
卧槽!赵卫东蹦起来,相机差点摔了,神箭手啊!
格帕欠走过去捡回松鸦和箭,顺手拔了根羽毛插在赵卫东帽子上:山神保佑。
又走了约莫两小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郭春海突然蹲下身,指着泥地上的几个蹄印:梅花鹿,三头,半小时前经过。
赵卫东凑过来,一脸茫然:哪儿呢?我怎么只看见泥巴?
郭春海耐心指点:看这个心形蹄印,前深后浅,说明在奔跑。他拨开一片草叶,露出粒黑色的粪球,新鲜的,还有点温度。
赵卫东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拍个不停:太专业了!这都能出本书了!
托罗布不耐烦地催促:还打不打猎了?
郭春海正要说话,格帕欠突然低声道:不对。他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柞树,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根下还有堆狼粪。
狼群领地标记。郭春海皱眉,奇怪,这季节狼不该来南坡...
乌娜吉蹲下检查地面,辫子垂在胸前:不止狼。她指着一串小巧的爪印,猞猁也来过。
赵卫东兴奋地凑过来:猞猁?是不是那种大猫?能打吗?
不好打。郭春海站起身,继续往前,鹿群应该在水源附近。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黑瞎子沟。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中间有条小溪流过,两岸长满嫩绿的芦苇。郭春海示意大家隐蔽,自己用望远镜观察对岸。
有了。他压低声音,两点钟方向,桦树林边缘。
赵卫东手忙脚乱地调整相机长焦镜头:哪儿呢...哦!看见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漂亮!
那是一头成年雄鹿,足有两米多高,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发亮。鹿角刚结束脱绒期,分出六叉,威风凛凛。它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时低头啃食嫩草。
是头好鹿。格帕欠轻声说,至少有八年了。
托罗布已经悄悄架好枪:让我来,一枪放倒。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太远,超过三百米。五六半精度不够。他转向赵卫东,想试试吗?
赵卫东脸都白了:我...我没打过活物...
那就看着。郭春海取下自己的枪,乌娜吉,你绕到东面制造响动。格帕欠守西面,防止它往山上跑。托罗布,你枪法好,负责补枪。
众人无声散开。赵卫东紧张地趴在郭春海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郭春海慢慢调整呼吸,将标尺调到300米,瞄准雄鹿前胸。
枪声炸响的瞬间,雄鹿猛地跃起!郭春海这一枪打偏了,只擦伤了鹿的后腿。受伤的鹿没有慌乱逃跑,反而转向枪声来源——这是老猎物的经验。
不好!郭春海迅速退壳上弹,但雄鹿已经冲过小溪,直扑他们而来!这种体型的雄鹿冲锋时堪比小汽车,被鹿角顶到非死即伤。
赵卫东吓呆了,相机掉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箭破空而来,正中鹿眼!雄鹿吃痛偏头,速度稍减。郭春海抓住机会,第二枪精准命中颈部。
雄鹿轰然倒地,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赵卫东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太...太刺激了...
托罗布跑过来检查猎物,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起码三百斤!他拍了拍赵卫东肩膀,小子,尿裤子没?
郭春海却没参与庆祝。他蹲在溪边,盯着沙地上的几串脚印——有狼的,有猞猁的,还有...熊的?这个季节熊应该刚结束冬眠,不该这么活跃。
怎么了?乌娜吉走过来,辫梢扫过他的肩膀。
郭春海摇摇头:收拾猎物吧,早点回去。
处理鹿是个技术活。郭春海教赵卫东如何放血、剥皮,小心不弄破胆囊。鹿心鹿肝用塑料袋装好,这是最好的部分。鹿角锯下来留给赵卫东做纪念,鹿皮卷起来绑在背包上。
我爸肯定高兴坏了!赵卫东举着鹿角自拍,完全忘了刚才的惊吓。
返程时,郭春海特意改变了路线,避开早上发现的狼标记。但走到一半,格帕欠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一棵倒木:有人来过。
倒木上留着清晰的鞋印,是胶底解放鞋的纹路。郭春海蹲下检查,发现几个烟头,都是大生产——林场发的劳保烟。
保卫科的?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摇头:李干事已经调走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上周新来的保卫科副科长,听说以前在大西沟待过。
托罗布骂了句脏话:李德才的狗腿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郭春海立刻示意大家隐蔽。赵卫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被乌娜吉一把拽到树后。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近了。郭春海悄悄拉开枪栓,从灌木缝隙中望去——
二十米外的空地上,站着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正低头查看地上的足迹。那人腰间别着把手枪,看身形不是林场的人。更奇怪的是,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光——是望远镜?还是...指南针?
不是保卫科的,郭春海低声道,看打扮像地质队的。
那人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郭春海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枪。但下一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容,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操,见鬼了?托罗布摸不着头脑。
格帕欠却脸色发白:他在看什么?
郭春海顺着那人刚才的视线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挂着半只被啃食过的野兔尸体,兔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像面旗帜一样挂在树梢。这是典型的狼群标记,意思是这是我们的领地。
但更可怕的是,野兔尸体旁边,还系着根红绳——和采参人系在人参上的一模一样。
第118章 死亡标记
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连赵卫东都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着相机不敢出声。郭春海盯着那根红绳,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山神的警告,是人为的。
他简短下令,换条路。
五人悄然撤退,托罗布扛着鹿肉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郭春海刻意避开兽道,专挑难走的灌木丛穿行。赵卫东的迷彩服被荆棘刮得嘶啦作响,脸上也划了几道血痕,但这次他没喊疼。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条干涸的河床。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先侦查了一番才挥手让队伍通过。河床上布满圆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赵卫东一个不稳摔了一跤,相机磕在石头上,镜头盖滚出老远。
我的相机!他心疼地捡起来检查。
托罗布不耐烦地拽他:命重要还是玩意儿重要?
正说着,格帕欠突然低喝:趴下!
所有人瞬间卧倒。郭春海顺着格帕欠的目光看去,河床对岸的灌木丛在无风的情况下晃动着——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乌娜吉悄悄张弓搭箭,郭春海也慢慢抬起枪口。灌木丛分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钻出来的却是头半大的野猪,獠牙还没长全,哼哧哼哧地在泥地里翻找什么。赵卫东长舒一口气,刚要站起来,被郭春海一把按住。
不对劲,他耳语道,野猪不会单独行动...
话音未落,灌木丛又晃起来。这次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是头母狼,灰黑色的皮毛,右眼处有道疤,正是那天被乌娜吉射伤的那只。它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子不停抽动。
郭春海屏住呼吸。他们处在下风处,狼应该闻不到气味。但母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向河床走来...
一滴汗顺着赵卫东的额头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母狼猛地抬头,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母狼受惊,转身就逃。野猪也跟着窜进树林,转眼没了踪影。
谁开的枪?托罗布压低声音问。
郭春海摇头。枪声来自东北方向,不是他们的人。他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自己慢慢爬到河床高处观察。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三个人影,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长枪。
偷猎的?跟上来的乌娜吉猜测。
郭春海眯起眼:不像...那几人穿着统一,行动很有纪律性,更像是...他突然明白了,那是林场新组建的护林队,队长正是李干事的亲信。
快走,他滑下河床,被护林队抓到带着枪更麻烦。
五人加快脚步,终于在太阳偏西时走出了危险区域。赵卫东瘫坐在树桩上,迷彩服已经看不出本色,昂贵的登山靴也划得满是伤痕。
歇会儿吧。郭春海检查了下弹药,还有三小时路程。
格帕欠砍了些树枝生起小火,乌娜吉切了几片鹿肉烤上。肉香很快弥漫开来,赵卫东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块,连说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香。
郭师傅,他抹了抹嘴,刚才那狼...是不是认识你们?
托罗布哼了一声:它眼睛上的疤就是乌娜吉给的。
赵卫东肃然起敬,又要拿小本子记。郭春海却站起身:该走了,天黑前得到达鹰嘴岩。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赵卫东渐渐掌握了山林行走的技巧,不再动辄摔跤。路过一片白桦林时,乌娜吉突然轻呼一声:
众人围过去,看见一株三品叶人参藏在灌木丛中。赵卫东兴奋地要拔,被郭春海拦住:太小,再过五年来采。他熟练地系上红绳,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跟山神打招呼。
赵卫东好奇地问:你们鄂伦春人真信这个?
乌娜吉正色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山里的规矩,破了要遭殃。她指了指人参旁边的一串爪印,看,这是紫貂的脚印,它也在守着这株参。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到达鹰嘴岩。这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下方有个浅洞,足够五人过夜。郭春海分配任务:托罗布和格帕欠去捡柴,乌娜吉处理剩下的鹿肉,他和赵卫东负责警戒。
郭师傅,赵卫东摆弄着相机,我能拍张你们全副武装的照片吗?就站在岩石上,夕阳做背景。
郭春海不忍拒绝。四人排成一排,枪械弓箭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确实威风凛凛。赵卫东调好自动拍摄,小跑着加入队伍。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夜幕降临后,山林变得陌生而危险。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赵卫东起初还很兴奋,讲着城里的新鲜事。但随着夜色加深,他开始不断回头张望。
怎么了?郭春海问。
赵卫东压低声音: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其实郭春海也有同感。自从下午遇到那只母狼后,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尤其在有新手的情况下。
正常,他故作轻松,夜行动物多,山猫啊狐狸啊...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孤狼,是狼群!
所有人都绷直了身体。托罗布默默给枪上膛,乌娜吉的箭已经搭在弦上。狼嚎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声似乎就在百米开外。
上岩石!郭春海当机立断。
五人迅速爬上鹰嘴岩。这是个天然堡垒,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郭春海和托罗布守住路口,乌娜吉和格帕欠在两侧策应,赵卫东被护在中间。
至...至少十头...赵卫东声音发颤,相机都拿不稳了。
月光下,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树林边缘闪烁。狼群保持着安全距离,既不进攻也不退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头狼下令。郭春海检查了下弹药,还有十八发,省着点用。
突然,狼群安静下来。一头体型较大的狼慢慢走出树林,右耳缺了一角——正是那只母狼!它蹲坐在空地中央,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妈的,记仇的畜生!托罗布骂道。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狼群复仇很常见,但这么有组织的围攻人类却反常。除非...有人刻意训练过它们?
母狼的嚎叫变了调子,狼群开始呈扇形散开。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要包抄的架势!他当机立断,对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回荡,狼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溃散。
不对劲...格帕欠喃喃道,它们不怕枪声...
乌娜吉突然指向狼群后方:
树林边缘站着个人影,正是白天在河床附近见过的那个地质队员!月光下,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反光。随着他的动作,狼群也开始变换阵型。
托罗布惊呼,他在指挥狼群!
郭春海浑身发冷。驯狼人在东北不是没有,但都是传说中的人物。眼前这一幕,简直像噩梦。
那人突然吹了声口哨,母狼应声而动,带着三头狼冲向窄路!郭春海和托罗布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狼应声倒地,但其余狼已经逼近到十米内!
乌娜吉的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头狼的咽喉。格帕欠抡起开山斧,劈退另一头。但母狼灵活地避开所有攻击,直扑站在最前面的郭春海!
千钧一发之际,赵卫东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块石头狠狠砸向母狼!石头正中狼鼻,母狼吃痛偏头。郭春海抓住机会,一枪托砸在狼头上,母狼哀嚎着滚下斜坡。
狼群暂时退却,但那人影还在树林边缘。郭春海瞄准他开了一枪,人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他...他是人是鬼?赵卫东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吓尿了。
这家伙的熊样子,事后自然惹得其他的人一番嘲笑,可现在大敌当前,所有人都笑不出来啊!
第1章 林场重生
《鹧鸪天·兴安猎事》
莽莽苍山朔气横,
松涛卷雪没靴踪。
钢叉挑月寒星颤,
铳惊晨宿鸟腾。
刨仓子,辨蹄踪,
黄烟袋系狗皮绳。
忽闻柞木金风里,
熊吼千崖猎火红。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抽打在郭春海皱纹纵横的脸上。
他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里攥着半瓶劣质白酒,浑浊的目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户,望向外面白茫茫的兴安岭。
六十岁了...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火辣的酒液,活得像条瘸腿老狗。
破木屋的墙角堆着几副锈迹斑斑的兽夹,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家伙什。
如今它们和他一样,被岁月腐蚀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郭春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向右脸上那道从眼角一直撕裂到下巴的疤痕——四十三年前那个雪夜留下的印记。
张大宝...刘二能...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恨意。
就是那场猎熊,让他成了诱饵,毁了容,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而那两个畜生,拿着熊胆卖了大价钱,只甩给他两块钱当医药费。
屋外风雪愈烈,郭春海又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恍惚间,他想起二愣子——那个傻呵呵的兄弟,在他残疾后一直照顾他,为了给他讨口吃的,差一点就失足掉进了冰窟窿...
二愣子...老人混浊的眼泪砸在疤痕上,哥对不起你...
酒瓶滚落在地,郭春海的身子慢慢滑下椅子。
风雪呼啸着从门缝钻进来,渐渐覆盖了他佝偻的身躯...
刺骨的寒意突然变成了剧痛。
郭春海猛地睁开眼,一道刺目的阳光直射瞳孔。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举起的不是枯树皮般的老手,而是一只布满冻疮却年轻有力的手掌。
海子!发什么愣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熊仓子就在你前面,赶紧的!叫去......
郭春海浑身一震,转头看见一张年轻张扬的脸——张大宝!
二十岁出头的张大宝,裹着崭新的羊皮袄,正不耐烦地冲他嚷嚷。
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刘二能,手里拎着一杆双管猎枪,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这是...郭春海低头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摸向自己的脸——没有那道瘆人的疤!
平滑的皮肤下是饱满的肌肉。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面破了的小镜子,镜中是一张二十岁的年轻面孔,眼神中还带着未经沧桑的清澈。
1983年10月10日!
郭春海脑中如闪电划过——这是他人生转折的那一天!
上辈子就是今天,他被张大宝和刘二能忽悠去当诱饵,结果被暴怒的黑熊抓烂了半边脸!
磨蹭啥呢?
张大宝一把夺过破镜子,给他摔在了雪地上:赶紧的,按计划,你去把熊引出来,我和二能在两边埋伏。
他拍了拍腰间崭新的五四式手枪,一枪毙命,完事儿分你两块钱!
一模一样的话!
郭春海心脏狂跳,他重生了!
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猎熊日!
寒风卷着雪粒刮过林间,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枯树斜横在山坡上,树干中空的仓子口隐约可见——那就是黑熊冬眠的树洞。
上辈子他就是被逼着去那里又喊又叫又用木棒击打树干,最终把冬眠中的黑熊激怒引出来...
海子,你该不会怂了吧?
刘二能阴阳怪气地说,就你这穷酸样,不挣这钱,冬天喝西北风去?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林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眯起眼看了看那黑黢黢的树洞,又扫视四周环境——和记忆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上辈子他傻乎乎地当了诱饵,这辈子...
行,我去。
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张大宝和刘二能愣住了。
这挂鞭炮是郭春海今天在供销社用一只野兔换的,原本想着打猎的时候兴许可以用上,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大用场。
你...你要干啥?刘二能警惕地问。
郭春海不答话,麻利地把鞭炮绑在一根长木棍上,又从兜里掏出火柴。
你俩埋伏好,我去点着鞭炮捅进树洞,动静比人喊大得多,熊肯定发狂冲出来。
张大宝眼珠一转,觉得这主意确实更稳妥,便点头同意:成,那你小心点。
郭春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拿着绑好鞭炮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向树洞靠近。
四十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每一步都踏在最佳位置——既能看清树洞动静,又便于随时撤退。
距离树洞还有两步远时,郭春海停下脚步。
他划着火柴,点燃鞭炮引线,在的火花声中,猛地将木棍捅向树洞口!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密闭的树洞里炸开,回声在山林间激荡。
几乎是同一瞬间,树洞里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
郭春海早有准备,鞭炮点燃的刹那就撒手后撤,此刻已经在雪地上跑出二十多米远,躲在一棵粗大的红松后面。
他刚刚藏好身子,就见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黑熊狂怒地冲出树洞,双眼血红,嘴角泛着白沫,前胸的毛发根根竖起!
开枪啊!张大宝的尖叫从左侧传来。
刘二能的猎枪响了,但黑熊在暴怒中移动太快,子弹只擦过它的后腿,更加激怒了这头猛兽。
它调转方向,直扑枪声来源!
妈呀!刘二能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装填第二发子弹。
张大宝也从藏身处跳出来,举着手枪连连射击,但慌乱中全部打偏。
郭春海冷眼旁观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被黑熊按在雪地里撕咬...
郭春海!你他妈快来帮忙!
张大宝嘶吼着,手枪卡壳了,他拼命扣动扳机却毫无反应。
黑熊已经扑到刘二能面前,巨大的熊掌横扫,刘二能惨叫着被拍飞出去,猎枪脱手落入雪堆。
张大宝转身要跑,却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倒,黑熊人立而起,阴影笼罩了他惨白的脸...
郭春海已经退到安全距离,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偶尔的熊吼声。
他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心中一片平静。
上辈子欠他的,今天开始一笔笔讨回来!
山路上的积雪咯吱作响,郭春海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
1983年的兴安岭,国营林场刚刚开始准备改制,猎户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张大宝的父亲是屯里的会计,仗着有点权势经常欺压普通猎户。
而他的好兄弟二愣子现在还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靠捡柴火和采山货勉强糊口...
想到这里,郭春海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屯,而是转向一片榛子林。
凭借上辈子的记忆,他知道那里有几处野兔常走的路径。
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四十多年的狩猎经验。
雪地上新鲜的兔粪和足迹指引他找到最佳设伏点。
郭春海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细钢丝,灵巧地制作了几个套索陷阱,又用枯枝和积雪巧妙伪装。
做完这些,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啃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郭春海起身去检查陷阱。
三只肥硕的雪兔已经中套,正在挣扎。
他熟练地拧断兔子的脖子,用树皮绳捆好挂在腰间。
收获不错,这些兔子在屯里的代销点能换不少生活必需品。
太阳西斜时,郭春海回到了三家屯。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孩子在结冰的河面上抽冰尜,看到郭春海腰间的兔子,都羡慕地围上来。
海子哥,又逮着兔子啦?一个鼻涕娃眼巴巴地问。
郭春海摸了摸孩子的头,突然想起兜里应该还有两颗水果糖,是昨天换鞭炮时顺手拿的。
他掏出来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上辈子他面部残疾后,屯里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
那道伤疤太渗人了.......
屯里很多人背地里叫他熊瞎子;
他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甚至连最便宜的发廊妹都嫌他丑,不乐意接待...
屯里的代销点是屯里唯二的砖瓦房,门口挂着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的褪色标语。
郭春海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胖乎乎的张淑芬,是张大宝的堂姐。
哟,这不是海子吗?张淑芬瞟了眼他腰间的兔子,撇撇嘴,今儿个收获不咋样啊。
郭春海懒得搭理她的阴阳怪气,直接把两只兔子扔在柜台上:换一斤盐,十五斤玉米面,再要几块水果糖。
就这俩兔子还想换那么多?张淑芬翻着白眼,玉米面涨价了,最多给你十三斤。要是三只都换的话......
郭春海冷笑一声,拎起兔子作势要走:那我去老赵家换,听说他那儿还有些白面。
哎哎,别急啊!张淑芬赶紧拦住他。
屯里就这一家代销点,但猎户们私下以物易物也很常见。
给你十五斤就是了,盐和糖照旧。
交易完成,郭春海特意看了眼货架上的白酒,记下价格。
上辈子他残疾后借酒浇愁,这辈子...
他摇摇头,把酒从脑海里赶出去。
走出供销社,天色已暗。
郭春海没有回屯里分配给他的那间牲口圈旁边的小土房——上辈子他一个人住那儿,这辈子他要直接去找二愣子。
那个傻兄弟现在应该还住在破庙里,勉强过活。
通往破庙的小路积了厚厚的雪,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上辈子二愣子为了照顾残疾的他,同样三十多岁都没娶上媳妇,最后...
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半边屋顶已经塌陷。
但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飘出的炊烟,显示这里仍有人居住。
郭春海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庙门。
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手持斧头站了起来。
他方脸阔嘴,浓眉下一双眼睛透着憨厚与警惕,棉袄袖口和膝盖处打着错乱不齐的补丁——正是十六七岁的二愣子!
郭春海喉头一哽,差点落下泪来。
上辈子最后见到二愣子时,他已经是一具泡胀的尸体,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是我,海子。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二愣子放下斧头,憨厚地笑了:海子哥!你咋来了?听说你跟张大宝他们上山打熊去了?
郭春海走进屋内,把盐和玉米面、剩下的一只雪兔都放在摇摇晃晃的破桌上:事儿办完了,顺道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我寻思着,你这儿宽敞,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二愣子愣住了,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敢情好!我一个人住这儿怪冷清的!
他忙不迭地接过郭春海手里的东西,正好我熬了粥,咱俩一起吃!
郭春海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墙角堆着一大堆凌乱的柴火,土炕上铺着破旧不堪的被褥,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年轻时候的二愣子虽然穷,但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水果糖,趁二愣子背对着他盛粥时,悄悄放进了对方的碗里。
海子哥,你说...张大宝他们打着熊了吗?
二愣子端着两碗粥走过来,递给郭春海一碗。
郭春海接过碗,看着二愣子发现糖时惊喜的表情,轻声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正和熊互相伤害呢。
第2章 破庙兄弟
破庙的屋顶漏着风,月光从瓦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躺在土炕上,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那把老旧的猎刀——这是他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物件。
屋外传来屯里的喧哗声,铜锣地响个不停。
郭春海知道,那是张大宝和刘二能可能被抬回来了。
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血肉模糊地躺在自己的破土屋里,而张大宝和刘二能则拿着卖熊胆的钱在代销点里喝酒吹牛。
海子哥,外头咋这么吵?二愣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郭春海没回答,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屯子里火把晃动,人影绰绰。
走,去看看。郭春海紧了紧破棉袄的领口。
二愣子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老羊皮袄跟了上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走,积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屯中央的打谷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把的光亮中,郭春海看见两张简易担架并排放在地上,上面躺着两个人——正是张大宝和刘二能。
张大宝的情况看起来更糟,整张脸血肉模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崭新的羊皮袄被撕成了破布条,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刘二能稍好一些,但头上和右腿上也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棉裤上。
我的儿啊!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扑在张大宝身上嚎啕大哭,那是张大宝的母亲,屯会计张有德的媳妇王凤芝。
郭春海冷眼旁观,上辈子他毁容残疾后,这女人可没少在背后叫他疤脸海子和“熊瞎子”。
怎么回事?屯支书赵卫国分开人群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道。
刘二能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虚弱却充满怨恨:都怪郭春海!说好了我们三人一起猎熊,结果他临阵脱逃,害得我和大宝差点被熊拍死!
人群一阵骚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站在外围的郭春海和二愣子。
放屁!二愣子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海子哥晌午就回来了,根本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郭春海按住二愣子的肩膀,缓步走到人群中央。
火把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我确实跟他们一起上山了。郭春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按约定点了鞭炮引熊出来后,就按计划撤到了安全位置。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你胡说!刘二能激动地想站起来,却因腿伤又跌坐回去,你根本没等我们开枪就跑了!
郭春海不急不躁,从怀里掏出那挂鞭炮剩下的半截:鞭炮引线烧完要二十秒,足够熊冲出树洞。按猎户规矩,诱饵的任务就是引熊出来,之后就是枪手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宝血肉模糊的伤口,倒是你们身上的伤...我看张大宝身上怎么既有熊爪痕,又有枪伤?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猎户王炮手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张大宝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海子说得没错,这伤口...有熊抓的,好像也有铅弹打的。
刘二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以,该问的是他们俩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郭春海,你害我儿子成这样,还有脸在这狡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张有德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精明与算计。
郭春海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张会计,猎熊本就危险,您儿子自愿去的。要说责任,不如问问为什么他们俩的伤里会有枪伤?
张有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扬手给了郭春海一记耳光!
的一声脆响,郭春海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爹!就是他害的我!
张大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虚弱却充满恨意,他故意提前跑了...害得我和二能...
张有德转头对几个青壮年使了个眼色:你们先送大宝去公社卫生院,我稍后就来......把这小杂种先带到我家里去,我要好好问问他!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扭住郭春海的胳膊。
二愣子怒吼一声扑上来:放开海子哥!
却被第三个壮汉一记肘击打在腹部,疼得弯下腰去。
二愣子!别动手!郭春海急忙喊道,我没事,你先回庙里等我。
张有德冷笑:一个都别想走!把这傻子也带上!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推搡着穿过屯子,来到张家那座气派的砖瓦房前。
这是屯里唯二的两栋砖房之一,玻璃窗户擦得锃亮,门廊下还挂着两串干辣椒和玉米,显示着主人的富足。
一进门,郭春海就被踹跪在堂屋中央。
张有德慢条斯理地解下皮带,对王凤芝说:去把门关上,别让外人看见。
张会计,郭春海抬头直视张有德的眼睛,屯里人都知道我今天半下午就回来了,还在代销点里换了东西。你要是.......
闭嘴!张有德一皮带抽在郭春海背上,棉袄顿时裂开一道口子,我儿子说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我儿子没事还好,有一点事儿的话,老子让你偿命.......
火辣辣的疼痛让郭春海咬紧了牙关,但他一声不吭。
上辈子比这更狠的打他都挨过,为了活命,他曾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爬了五里地...
二愣子突然挣脱束缚,扑到郭春海身上:别打海子哥!要打打我!
张有德狞笑着举起皮带:好一对难兄难弟!今天我就成全你们!
皮带带着风声落下,抽在二愣子宽阔的后背上。
二愣子浑身一颤,却死死护着郭春海不动弹。
第二下、第三下...棉絮飞舞,鲜血渐渐浸透了二愣子的破棉袄。
郭春海眼中燃起怒火,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现在可是他娘的八十年代,这个时候,山林里只信权势和拳头,其他的......
他紧紧抱住二愣子,感受着这个傻兄弟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
张会计,郭春海突然提高声音,你要是把我们打坏了,明天谁去给张大宝找熊胆?刚才王炮手不是说了吗,他的伤可能需要新鲜熊胆入药。
皮带停在了半空。张有德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熟悉那一片的山林,郭春海趁机说道,那头熊已经受了惊,现在去找正是时候。要是耽搁久了,熊跑远了或者被别的猎户打了去...
张有德和王凤芝交换了一个眼神。
确实,王炮手刚才说过张大宝的伤有可能需要新鲜熊胆做药引,再说了,即便用不上药引,一枚熊胆的价值.......
而屯里现在除了郭春海,还真没几个像样的猎手——老猎户们年纪大了,年轻人又大多没经验。
最关键的,也没有几个人能够为了他儿子,去舍命猎熊.......
张有德终于扔下皮带,老子先去卫生院给大宝治伤,明天一早你就上山找熊。三天之内,你要是带不回熊胆...
他阴森森地笑了笑,我就告你破坏集体财产,让你去蹲大狱!
郭春海扶着二愣子站起来,平静地说:我会尽力。不过猎熊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我得带二愣子一起去。
随你便。张有德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熊胆!
走出张家大门,二愣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郭春海赶紧扶住他,借着月光看到二愣子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
傻子,谁让你挡在前面的...郭春海声音有些哽咽。
二愣子却憨憨一笑:没事,我皮糙肉厚...海子哥,咱们真要去猎熊啊?
郭春海搀着二愣子慢慢往破庙走,不过不是为了张家,而是为了咱们自己。也不一定是现在,而是.......
回到破庙,郭春海点亮煤油灯,让二愣子趴在炕上。
他打来一盆雪,用锅融化成水,小心地帮二愣子清理背上的伤口。
忍着点。郭春海撕开一件旧衣服当绷带,又从灶台底下抓了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血——这是老猎户们传下来的土法子。
二愣子疼得直冒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郭春海心里一阵酸楚,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照顾残疾的他,而现在...
海子哥,你说...为啥张会计这么恨你?二愣子突然问道。
郭春海手上动作不停:因为他知道,他儿子说的不是实话。
他压低声音,今天我看见张大宝和刘二能的伤了,那些枪伤...我猜是他们慌乱中互相打中了对方。
二愣子惊讶地张大嘴:啊?那他们...
嘘...郭春海示意他小声,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明天上山前,我得去找趟王炮手。
包扎完伤口,郭春海又回了趟自己的土屋,从破柜子里翻出半瓶地瓜烧,这是他用猎物跟屯尾的老李头换的,原本打算过年喝。
现在,他给二愣子灌了一口镇痛,自己也抿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身上暖和了些。
郭春海拿出剩下的一些玉米面,和着锅里的水熬了一锅糊糊。
只放了点盐,没有油,但饿极了的两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至于那只兔子,也先处理一下,明天早上给二愣子做早餐吧。
海子哥,咱们明天...真能打着熊吗?二愣子捧着碗,眼中闪着担忧。
郭春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以后肯定能。不过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他想起上辈子跟老鄂伦春猎人学的那些猎熊招数。
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准备。郭春海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二愣子很快响起了鼾声。
郭春海却睁着眼,听着屋顶漏进来的风声,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窗外,兴安岭的夜寂静而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被风雪吞没。
第3章 猎户智慧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摇醒了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二愣子。
昨晚挨打的淤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二愣子左眼角青紫一片,嘴角结了血痂。
海哥,咱不去上山打熊?为啥要去王炮手家?二愣子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犹豫。
郭春海正用雪水擦拭脸上的伤口,闻言停下动作:怎么,去打熊你不怕,还怕去王炮手家?
不是...二愣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干草,王爷爷家婆娘...不喜欢俺。
郭春海心头一紧。
上辈子他就知道王炮手的老伴看不上屯里人,不过过去太久,把这茬子给忘了。
这次不一样。郭春海系紧破棉袄的腰带,她要敢给你脸色看,咱们抬腿就走。
二愣子惊讶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你说要借王爷爷的枪...
枪重要还是你重要?郭春海反问,顺手把昨晚埋起来的野兔肉从灶膛里扒出来。
饿了,只觉得香气扑鼻。
两人分吃了兔肉,把这里剩下的值钱东西,用带子打包好带上。
郭春海又仔细地将那张兔皮卷好,这可是能换盐和火药的硬通货。
出门前,二愣子竟然从供桌裂缝中又摸出最后一点家当——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几个硬币,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上辈子这时候郭春海身无分文,现在看到二愣子的钱,好歹有了点底气。
晨雾笼罩着三家屯,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俩,交头接耳起来。
郭春海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昨晚的冲突恐怕已经传遍全屯了。
王炮手家住在屯子最东头,是栋罕见的半砖半土房,围着整齐的柞木篱笆。
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和兽皮,显示着主人猎户兼土郎中的身份。
郭春海刚推开篱笆门,一条大黄狗就蹿了出来,却没叫,只是围着二愣子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大黄认得你。郭春海有些意外。
二愣子蹲下摸摸狗头:去年冬天俺在林子里救过它,当时它掉冰窟窿里了。
正说着,屋门一声开了,王炮手叼着烟袋锅走出来,还是那身翻毛羊皮袄,只是今天头上多了顶狗皮帽子。
来得挺早。老人眯眼看了看他俩的伤,都是棒小伙,年轻,没大事,皮外伤。
郭春海刚要说话,屋里又走出个瘦小精悍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二愣子身上刮了一圈。
早饭刚做好,可没预备外人的份。老太太声音尖细,话是对王炮手说的,眼睛却盯着二愣子。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王炮手咳嗽一声:老婆子,添两双筷子的事...
米缸见底了,拿啥添?
老太太一叉腰,再说了,这傻子上次来,一顿吃了五个贴饼子,咱家经得起这么造?
二愣子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足无措地往郭春海身后躲。
郭春海感到一阵熟悉的怒火上涌——上辈子他忍了很多比这更难堪的话语,那时候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爷爷,郭春海挺直腰板,声音平静但坚定,他忽然大声说:我们吃过了饭来的,本来就是昨天晚上,您喊我俩来帮忙的...您放心,帮完忙我们就走,不耽误您家吃饭。
王炮手看看老伴,又看看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进屋吧,在里屋说。
老太太已经不依不饶,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山响。
郭春海跟着王炮手进了里屋,二愣子迟疑地站在门口,直到郭春海招手才敢进来。
有了刚才的一幕,郭春海已经放弃了借枪的打算,他简单找了个借口,就想告辞离开。
可他还没有说完,王炮手反而就懂了。
里屋炕上摆着个长条木箱,王炮手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郭春海一下子看到躺在箱子里红布上的那一杆保养良好的莫辛-纳甘步枪,木质枪托已经磨得发亮,金属部件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
“好枪!”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苏联老枪,王炮手注意到了郭春海的眼神,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是个爱枪的人。
王炮手爱惜地抚过枪身,这枪跟了我三十多年,最近击发有点问题.......
“我帮您看看......”
“你小子还懂这个........”
“哦...略懂一二!”
郭春海双手接过枪,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上辈子他直到接近三十岁才摸到这么好的枪,现在提前了十来年,却有机会亲手盘它。
他熟练地检查各个部件,最后目光落在击针上:簧片疲了,得换个新的。
王炮手眉毛一挑:你小子还真懂修枪?
跟一个山里人学过一点。郭春海随口编了个理由。
实际上这是他上辈子跟一个林场的退伍兵学的,为此帮人家白干了三个月的活。
工具箱在炕柜底下。王炮手指了指,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就算了。
郭春海找出工具箱,开始拆卸枪机。
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被王炮手瞪了一眼,又缩回去蹲在墙角。
厨房飘来阵阵饭香,老太太故意大声说着贴饼子烙好了。
郭春海充耳不闻,专注地修理枪机。
他用锉刀调整了一个备用簧片的形状,装上试了试,击发声音立刻清脆起来。
好了。郭春海把修好的枪递给王炮手。
老人接过枪,仔细检查了一番,眼中闪过惊讶:手艺不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把张大宝他们这次给坑惨了,你就不怕张有德?
郭春海手上动作一滞:王爷爷,是他们想坑我。叫仓子当诱饵是玩命的活,他们连个后手都没给我准备。
王炮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小子长心眼了。他从炕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拿着。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两块火药和一小袋铅弹。
我不能...
拿着。王炮手强硬地打断他,枪也借你,开春还我。
郭春海震惊地抬头,对上老人精明的眼睛:您...您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没地方去?
屯后山有个岩洞,干燥背风。王炮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去年我在那儿存了些干草和柴火。
正说着,老太太掀帘子进来,看见枪在郭春海手里,立刻尖声叫道:老头子你疯了?把枪借人?
我乐意!王炮手突然提高嗓门,这枪是老子的,爱借谁借谁!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摔帘子走了。
王炮手冲郭春海眨眨眼:婆娘当家,房倒屋塌。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但很快收敛笑容:王爷爷,岩洞的信息对我们太有用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枪我们不能要。
为啥?
郭春海看了眼缩在墙角的二愣子:您家王奶奶不待见我和我兄弟,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王炮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愣子正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人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郭春海:那这个总得拿着,金疮药,我自己配的。
郭春海这次没推辞,郑重地道了谢。
“王爷爷,您昨天晚上说,想要我们俩帮啥忙.........”
“傻孩子,不用了!本来就想着...姓张的会看我几分薄面....算了...”
“谢谢王爷爷,您...那我们走了.......”郭春海懂了,他的眼睛又红了。
两人正要离开,王炮手突然说:再等等。
他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个布袋子回来,拿着,路上吃。
袋子里是六个玉米面贴饼子,还冒着热气。
厨房内,这次罕见的没有骂声传来。
郭春海鼻子一酸——上辈子他为了口吃的什么尊严都不要了,现在却有人主动给他。
谢谢王爷爷。
二愣子小声说,眼睛湿漉漉的。
走出王家院子,郭春海长舒一口气。
海哥,咱现在去哪?二愣子问,手里紧紧攥着装贴饼子的布袋。
后山岩洞。郭春海把枪斜背在肩上,王爷爷不是说那儿有干草吗?破庙里不能住了,我怕张有德再来找茬...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两人绕开屯子主路,沿着一条猎人小径往后山走。
路上经过一片桦树林,郭春海停下来,剥了几大张桦树皮。
要这个干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当碗用,还能铺床。
郭春海手法娴熟地将桦树皮卷成筒状,用树藤捆好。
上辈子他住过更差的地方,知道怎么利用山林里的一切资源。
爬了约莫半小时,一个被灌木半掩着的岩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出乎意料的宽敞,干燥通风,确实如王炮手所说,角落里堆着整齐的干草和柴火。
这地方不赖!二愣子兴奋地钻进去,像只找到新窝的大狗,比破庙强多了!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洞内情况,满意地点头。
岩洞深处还有个小岔洞,适合存放食物。
最妙的是洞口位置隐蔽,视野却很好,能俯瞰整个三家屯。
两人开始布置新。
郭春海用桦树皮在干燥处铺了个简易床铺,上面再铺干草;二愣子则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台,捡来枯枝生起火堆。
海哥,咱们真不回庙里了?二愣子一边烤贴饼子一边问。
郭春海摇摇头:张家肯定还会找麻烦,这里安全。下午我教你做陷阱,弄好了没准能逮到啥猎物,咱们就有肉吃了......
二愣子眼睛一亮:肉!好好好,我早就知道,跟着海哥有肉吃.......
中午两人分吃了两个贴饼子,郭春海特意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大半给二愣子,谎称不饿。
其实他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但看着二愣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比吃饱还满足。
饭后的下午,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去布置陷阱——他们由于没有铁锨等基本工具,只能利用山林里的材料,装作了一种传统的自动狩猎装置。
他选了一处野猪常走的小径,在适当位置布置了好几处。
看好了,郭春海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木枪机关固定在这个角度,绊索要离地这么高...野猪经过时触发机关........
二愣子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海哥你咋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郭春海随口搪塞。
实际上这是他上辈子跟鄂伦春老猎人学的,为此差点冻掉两根脚趾。
布置完陷阱和机关,两人在附近设了几个套索陷阱。
回山洞的路上,郭春海顺手采了些雪地上能吃的干野菜和草药,二愣子则捡了一捆柴火。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郭春海猛地站起:上猎物了!
两人顾不上做饭,抓起棍子和绳子就往陷阱方向跑。
赶到时,一头四五十斤的小野猪正倒在陷阱中挣扎,木枪准确地击穿了它的身体。
打中了!打中了!二愣子欢呼雀跃,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
郭春海谨慎地接近,用手里的另一根长木棍捅了捅小野猪,确认它已经断气。
这头猪不算大,但足够他们吃上两天,皮子也能换一点必需品。
来,我教你怎么处理。郭春海抽出破菜刀,从野猪咽喉处下刀,手法娴熟地开始放血、剥皮。
二愣子在一旁打下手,不时发出惊叹。
郭春海趁机讲解每个步骤的要领: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胆囊不能破...要是大野猪的话,这块腰柳肉最嫩...
处理完野猪,天已经擦黑。
两人把猪肉带回山洞。
郭春海特意留了两条后腿,准备明天送给王炮手。
算是还上他那六个饼子的人情。
回到山洞,二愣子迫不及待地切了几块野猪肉烤上。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的声响,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岩洞。
海哥,你先吃。二愣子把最大的一块肉递给郭春海。
郭春海接过肉,却把它分成两半,大的那块又塞回给二愣子:一起吃。
两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野猪肉外焦里嫩,虽然放的盐有点少了,但饿了一天的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二愣子满嘴油光,幸福地眯起眼睛:海哥,这是俺吃过最香的肉!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
夜深了,火堆渐渐变小。
二愣子蜷缩在干草铺上,很快打起了呼噜。
郭春海却睡不着,轻轻走出洞口,望着远处三家屯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白天王炮手说的话——你小子长心眼了。
确实,重生后的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傻小子了。
张大宝、刘二能的仇要报,二愣子的命要救,而这一切,都从这座小小的岩洞开始。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的山间空气,转身回到洞中。
明天,他要开始真正的计划了。
第4章 弹弓与灰狗子
晨光透过岩洞口的灌木缝隙洒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干草铺上。
灶台里的火堆冒着淡淡的青烟,上面架着的桦树皮锅里煮着什么,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郭春海伸了个懒腰,全身肌肉因昨天的劳作而酸痛。
他爬出洞外,看见二愣子正蹲在小溪边洗野猪肠子。
初冬的溪水已经结了一层冰,二愣子用石头砸开冰面,粗壮的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卖力地搓洗着。
咋起这么早?郭春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二愣子抬头咧嘴一笑,鼻头冻得发红:海哥醒啦?俺煮了野猪杂碎汤,还烤了腰柳肉!
他献宝似的举起洗好的肠子,这个俺会用盐腌上,能放好久呢!
郭春海心头一暖。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总是起得比他早,把一切收拾妥当。
那时他毁容后脾气暴躁,经常无故发火,可二愣子从不计较,依旧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弄吃的。
手都冻红了。郭春海抓过二愣子的手,用力搓了搓,回洞里暖和暖和。
两人回到洞里,二愣子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杂碎汤给郭春海。
汤里飘着野葱和不知名的野菜,虽然只放了一点点盐,却鲜美异常。
腰柳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好吃不?二愣子眼巴巴地看着郭春海,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郭春海竖起大拇指,看着二愣子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这个傻兄弟过上好日子。
有条件了,还得给他娶个女人,知冷知热的那种!
饭后,郭春海取出昨天剥下的野猪皮,用猎刀刮去残留的脂肪。
这皮子弄好了能做个滑雪板,冬天打猎太有用了。
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咋弄皮子?俺能学不?
当然能。郭春海耐心地示范,包括硝皮子的手艺,你也可以学....这样,把它先刮干净,然后泡草木灰水里三天,再...
正说着,洞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两人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肥硕的灰狗子(松鼠)正在不远处的红松上蹿跳,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摆动。
二愣子眼睛一亮。
郭春海眯眼估量了一下距离,看我的。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地飞出,精准地打在灰狗子旁边的树干上。
小动物受惊,地一声窜到更高处。
可惜...二愣子叹了口气。
郭春海却笑了:故意的。灰狗子记性差,过会儿还会回来。他站起身,咱们趁这功夫做把弹弓。
弹弓?二愣子挠挠头,那玩意能打着灰狗子?
看谁用。郭春海神秘地眨眨眼。
上辈子他当守林员时,一把弹弓玩得出神入化,能在三十步外打灭蜡烛火苗。
两人在附近找了棵小柞树,郭春海选了根Y字形树杈,用自己的小猎刀砍下来削皮修形。
弹弓最关键的是皮筋。郭春海边做边解释,恰好我这里有一条以前从卫生院里顺来的旧压脉带...
不到一小时,一把结实的弹弓就做好了。
郭春海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那只灰狗子果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正抱着颗松果大快朵颐。
郭春海捡了颗黄豆大小的石子,夹在皮兜里,缓缓拉开。
他屏住呼吸,手臂稳如磐石。
二愣子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嗖——啪!
石子破空而出,准确命中灰狗子头部。
小动物应声而落,掉在树下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神了!二愣子欢呼着冲过去捡起猎物,海哥你太厉害了!一弹一个准!
郭春海笑了笑:熟能生巧。等会儿我教你。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岩洞周围布置了更多陷阱。
郭春海凭借上辈子的经验,选了野兽常走的路径下套索;在溪边松软的土地上挖了几个深坑,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巧妙覆盖树枝和落叶;还在几处关键位置布置了踏板触发的陷阱。
这地方野猪常来喝水。
郭春海指着一处泥地上的蹄印,下套得选这种两棵树之间的窄道,野猪性子倔,不爱绕路。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郭春海耐心解答,心里感慨万千——上辈子都是二愣子照顾他,现在终于轮到他来引导这个傻兄弟了。
中午时分,两人已经收获了五只灰狗子和两只松鸦。
郭春海教二愣子剥松鼠皮的技巧:刀从后腿内侧进去,顺着皮肉之间轻轻划,别用蛮力...
二愣子手笨,第一只剥得七零八落,但到第五只时已经像模像样了。
郭春海把猎物内脏收拾干净,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的声响,香气四溢。
海哥,你咋懂这么多?二愣子啃着烤松鼠腿,含糊不清地问,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会打猎啊?
郭春海早有准备:我爹生前教的,以前没机会用。
他转移话题,下午咱们去溪下游看看,那边可能有水獭。
吃完饭,两人带着弹弓和猎刀出发。
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二里地,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地面。
咋了?二愣子凑过来。
郭春海指着一处泥地上的巨大爪印:熊掌印,新鲜的。
掌印足有成年男子手掌两倍大,五指分明,前端还有深深的爪痕。
郭春海脊背一阵发凉——上辈子毁容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好家伙,这熊瞎子看起来真不小啊!二愣子却兴奋起来,要是能打着就好了,一张皮子和熊胆能换多少白面啊!
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惦记了,就咱俩这装备,碰上熊瞎子就是送死。
他仔细观察爪印的方向,它往北去了,最近咱们别往那边走。
二愣子虽然失望,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两人继续沿溪前行,郭春海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他知道,冬季已至,熊要储存脂肪过冬,攻击性会特别强。
回程路上,两人又用弹弓打了几只灰狗子。
二愣子进步神速,已经能在十步内命中静止目标了。
他每打中一只,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似的。
海哥,俺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二愣子拎着一串松鼠,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有肉吃,有地方睡,还没人骂俺傻...
郭春海鼻子一酸,用力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到岩洞时,太阳已经西斜。
两人忙着剥皮烤肉,郭春海还煮了一锅松鼠杂碎汤,撒上野葱和山花椒,香气扑鼻。
海哥,你先吃。二愣子照例把最大块的肉递给郭春海。
郭春海接过肉,却把它分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给二愣子:一起吃。
二愣子摇头:你教俺打猎,费脑子,得多吃。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郭春海假装生气,二愣子才不情愿地接过肉,却还是偷偷把肥嫩的部分留给了郭春海。
夜幕降临,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却因火堆而温暖如春。
郭春海借着火光修理弹弓,二愣子则用一块碎布尝试缝制手套,笨拙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下,却乐此不疲。
海哥,咱们明天干啥?二愣子打了个哈欠。
去东边那片柞树林看看。郭春海头也不抬地说,那边可能有飞龙(花尾榛鸡)。
其实他记得东边柞树林里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面应该还留着些有用的东西。
上辈子他是多年后才发现的,那时小屋已经塌了大半。
二愣子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守夜:海哥你先睡,俺看着火...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轻轻扶他躺下,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坐在洞口,望着远处三家屯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熊掌印,想起张有德一家...复仇的念头在胸中翻腾,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岩洞深处传来二愣子均匀的鼾声。
郭春海回头看了看那个傻大个儿,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辈子,他不仅要报仇雪恨,更要守护好这个傻兄弟。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诉说着山林古老的秘密。
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的冷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弹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5章 灰皮子与水果糖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洞外的声惊醒。
他轻手轻脚爬出洞外,看见二愣子正蹲在溪边磨那把破旧的猎刀,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咋起这么早?郭春海搓着手走过去。
十月中旬的兴安岭,清晨已经冻得人骨头疼。
二愣子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海哥,俺琢磨今天多打几只灰狗子,好去镇上换钱。
他举起磨得锃亮的猎刀,刀快才好剥皮。
郭春海心头一暖。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总是默默把准备工作做好。
他蹲下来,捡了块石头跟二愣子一起磨刀。
郭春海边磨边讲解,刀尖要磨得锋利一些,尖一些,剥皮子的时候从后腿内侧轻轻挑开,不能太深,划破皮就不值钱了。
二愣子认真点头,粗糙的大手模仿着动作。
晨光透过树梢照在他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专注。
磨好刀,两人简单吃了昨晚剩下的烤松鼠肉,就带着弹弓出发了。
东边的柞树林是灰狗子的乐园,这个季节它们正忙着储存过冬的坚果,格外活跃。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红松。
一只肥硕的灰狗子正抱着松果大快朵颐,蓬松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郭春海摆摆手,示意二愣子来。
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拉开弹弓。
嗖——
石子擦着灰狗子耳边飞过,小动物受惊,地一声窜到树顶。
俺太笨了...二愣子懊恼地垂下头。
手别抖,屏住呼吸。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再来。
两人在林中穿梭,专挑松树密集的地方。
到中午时分,已经打到四只灰狗子。
二愣子进步神速,后两只都是一击毙命。
海哥,俺打中了!俺打中了!每打中一只,二愣子就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脸上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暖。
郭春海不厌其烦地教他继续剥皮处理:从后腿这里下刀,顺着一划...对,就这样...皮要完整剥下来,不能有破洞...
二愣子学得认真,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
郭春海把剥好的皮子用树枝撑开,防止缩水。
灰皮子供销社收吗?二愣子小心翼翼地把皮子叠好。
收,一张好几块呢。郭春海记得清楚,上辈子他毁容后,有段时间就靠卖灰皮子过活,四张够买五十斤白面了。
二愣子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值钱?那咱多打点!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早出晚归,专打灰狗子。
郭春海凭借上辈子的经验,总能找到灰狗子最多的地方。
到第四天傍晚,他们已经攒了二十五张完整的灰皮子,用桦树皮包好捆紧。
明天去镇上。郭春海拍板决定,换点过冬的东西。
二愣子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爬起来,把皮子又检查了一遍,还用雪水洗了脸和手——这在平时可是奢侈行为。
用不着这么讲究。郭春海忍俊不禁。
要去镇上呢...二愣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俺怕给海哥丢人。
郭春海喉咙一紧。
上辈子他有次带二愣子去县城看病时,这个傻大个也是这样,生怕给他丢人,硬是忍着剧痛不吭一声。
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镇上离三家屯有二十多里山路,得走小半天。
二愣子背着皮子,郭春海拎着几只熏好的松鼠肉。
路上经过一片白桦林,金黄的叶子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二愣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海哥,你看!
郭春海蹲下一看,心头猛地一紧——雪地上又是几个新鲜的巨大爪印,看样子还是熊的。
而且从步距看,这头熊体型不比昨天见到的那个小。
最近熊瞎子活动频繁,咱们得小心。郭春海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上辈子毁容的伤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二愣子却满不在乎:咱以后卖了皮子,攒钱买了枪,就不怕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开始回忆起来,记得上辈子这时候,确实有头独眼老熊在附近活动,伤了好几个猎人。
中午时分,两人终于到了镇上。
比起三家屯,镇子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驴车。
二愣子紧张地拽着郭春海衣角,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跟紧我。郭春海低声嘱咐,领着二愣子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
柜台后面坐着老王头的儿子小王,正在打算盘。
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买啥?
卖灰皮子。郭春海把桦树皮包裹放在柜台上。
小王这才来了兴趣,打开包裹仔细检查每张皮子:品相不错,没破洞。他拨弄着算盘,一张六块,二十五张...一百五。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预期的稍微高一些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行,再买些东西。
二愣子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百五十块!
这在他眼里简直是天文数字。
郭春海开始挑选必需品:一口钢精锅(七块五)、两个搪瓷缸(一块二)、一把斧头(十五块)、一柄新侵刀(二十块)、两床棉被(三十块)、两套棉衣(三十块)...最后还要了五斤盐、两包火柴和半斤白糖。
再要一斤水果糖。郭春海指着柜台最上面那个玻璃罐。
小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水果糖?那可不便宜,三块二一斤。
要一斤。郭春海坚持道,眼角余光看见二愣子惊讶地张大了嘴。
所有东西算下来,正好一百二十九块八。郭春海把剩下的两毛钱给二愣子买了根冰糖葫芦,这傻大个儿乐得差点蹦起来。
海哥,这...这也太...二愣子捧着那包水果糖,手直发抖。
走,吃饭去。郭春海把新买的棉被捆好背在背上,领着二愣子来到镇上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几张木桌边坐着几个穿干部服的人。
郭春海要了两道菜、两碗猪肉炖粉条和五个大馒头,因为没有粮票,花了一块六。
二愣子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海哥,俺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二愣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幸福地眯起眼。
饭后,两人背着采购的东西往回走。
路过邮局时,郭春海停下脚步,花五分钱买了张邮票和信纸,借柜台写了封信。
给谁写信啊?二愣子好奇地问。
县林业局。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没多解释。
上辈子他后来才知道,张有德和林场主任倒卖木材的事早就有人举报,只是被压下来了。
这次他要提前布局。
回程路上,二愣子像捧着宝贝似的捧着那包水果糖,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却舍不得吃。
郭春海看得好笑又心酸,趁他不注意,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
甜不?郭春海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二愣子含着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甜...真甜...他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娘活着的时候给俺买过一颗,就一颗...
郭春海眼眶发热,赶紧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上辈子二愣子临死前,兜里还揣着半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说是留给他补身子的。
太阳西斜时,两人回到了三家屯附近。
为了避开村民,他们绕道后山小路。
走到一片灌木丛时,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二愣子别出声。
前方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熊掌印通向他们的岩洞方向。
掌印很深,说明熊的体重不轻;步距很大,显示它走得很快——这是头处于活跃状态的熊,很有可能就是前几天遇到的那只。
海哥,咋办?二愣子小声问,手已经摸上了新买的侵刀。
郭春海示意他后退:先别回洞,熊可能还在附近。
两人悄悄退到一处高地上,远远观察岩洞的情况。
洞口看起来没有破坏的痕迹,但附近的灌木有明显被压塌的迹象。
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郭春海把新买的斧头别在腰上,手里握着猎刀。
二愣子一把拉住他:不行!太危险了!
郭春海摇摇头:得确认熊走了没有,不然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他猫着腰接近岩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离洞口还有十几米时,一阵腐臭味扑面而来。
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熊身上的气味。
洞口的雪地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毛发,旁边还有一滩已经冻结的粪便。
郭春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洞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活物。
他慢慢退回去,对等待的二愣子摇摇头:熊来过,但应该走了。咱们今晚不能住这儿,太危险。
那去哪儿?二愣子抱着新买的棉被,一脸茫然。
郭春海想了想:去东边那个废弃的炭窑,先将就一晚。明天我想办法解决这头熊。
二愣子突然眼睛一亮:海哥,咱们是不是能打熊了?皮子可值钱了!
郭春海苦笑。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差点送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经验,有准备,还有二愣子这个得力帮手。
看看情况再说。他谨慎地回答,先离开这里,天快黑了。
两人悄悄离开岩洞区域,向东边的旧炭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新买的斧头和猎刀在余晖中闪着冷光。
第6章 头道岭的马鹿
天刚亮,郭春海就听见二愣子在洞外嘿咻嘿咻的喘气声。
他爬出炭窑——这是他们临时落脚点,发现二愣子正挥舞着新买的斧头劈柴,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咋又起这么早?郭春海搓了搓冻僵的手。
十月的兴安岭,早晨已经冷得哈气成霜。
二愣子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海哥,俺琢磨今天让你多下几个套子,灰狗子越来越难打了。
郭春海点点头。
最近几天,松鼠确实少了,有时候转悠一整天才能打到一两只。
冬天正式来临,大部分小动物都躲起来过冬了。
先吃饭。郭春海转身回到炭窑,拨开灶膛里的灰烬,吹燃底火,架上钢精锅煮粥。
他们暂住的这处落脚点是一个废弃的木炭窑,比之前的岩洞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
自从发现黑熊在岩洞附近活动后,两人就转移到了这里。
粥煮好了,是玉米碴子掺着昨天剩下的野猪肉。
二愣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大碗,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绳索和猎刀:海哥,俺去溪边看看套子!
等等,一起去。郭春海快速收拾好碗筷,背上斧头和侵刀跟上。
两人沿着结冰的小溪检查前几天设下的套索陷阱。
前三个套子都空着,第四个套子上挂着只瘦了吧唧的灰狗子。
又这么小...二愣子失望地取下猎物,这皮子顶多卖四块钱。
郭春海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脚步,示意二愣子安静。
前方五十米处的灌木丛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树皮。
两人猫着腰靠近,拨开灌木一看,是头半大野猪,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棵柞树的根茎。
野猪约莫七八十斤,獠牙刚冒头,还没什么攻击性。
郭春海轻轻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野猪——意思是你盯着,我来。他缓缓取下背上的斧头,慢慢摸了过去。
不得不说,郭春海现在的身体和状态都是极好的,他手起斧落,野猪应声倒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死了!二愣子欢呼着冲过去,差点在冰面上滑倒。
郭春海检查了猎物,斧头直接切断了小野猪的脖子,一击毙命。
两人就地处理了野猪,剥下的皮子完整无损,肉分成几大块用桦树皮包好。
回炭窑的路上,二愣子兴奋得像个孩子:海哥,这野猪能卖多少钱?
看供销社收不收,整只卖的话,六十块应该没问题。郭春海盘算着,够买不少东西了。
二愣子掰着手指头算:吃的东西不少了,都不用买了,攒钱买枪吧...还能再买点水果糖不?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买,给你买两斤!
回到炭窑,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就拖着野猪往镇上赶。
这次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抄近道翻过一道山梁。
野猪用绳索绑在简易爬犁上,二愣子拉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到了供销社,老王头亲自出来验货,眯着眼睛把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大黄毛子不错,嫩得很,也新鲜的很。整只给你六十五,咋样?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预期的高,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行,听您的。
郭春海特意买了一瓶烧酒——不是喝,是用来处理伤口的。
临走时,他果然给二愣子买了两斤水果糖,乐得这傻大个直搓手。
老郭家的小子!正要离开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郭春海回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站在供销社门口,身上穿着件熊皮坎肩,腰间别着把猎刀——是屯西头的赵炮手,三家屯有名的老猎人。
赵叔。郭春海礼貌地点头。
赵炮手走过来,眼睛盯着他们刚买的物资:听说你们最近打了不少灰皮子?
还行,混口饭吃。郭春海谨慎地回答。
赵炮手突然压低声音:头道岭那边有只马鹿,个头不小。你们要是有胆,去碰碰运气。
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鹿茸现在可值钱了,一根能换台收音机。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郭春海和二愣子面面相觑。
海哥,马鹿是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就是大个的鹿,一只顶三四头今天这样的野猪。郭春海解释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猎到第一头马鹿,那滋味至今难忘。
回炭窑的路上,两人兴奋地讨论着马鹿的事。
二愣子听说一只马鹿能卖两三百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那咱不是发财了?
没那么简单。郭春海给他泼冷水,马鹿机警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而且头道岭地形复杂,这个季节还有黑瞎子活动。
咱有斧头和侵刀啊!二愣子拍了拍背上的武器,信心满满。
郭春海没再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如果能打到一头马鹿,不仅解决过冬的问题,还能攒下钱,买一把二手猎枪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绳索、斧头、猎刀和侵刀向头道岭进发。
头道岭离炭窑有十几里山路,两人走了小半天才到。
这里地势较高,林木稀疏,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是马鹿喜欢的觅食地。
找蹄印和粪便。郭春海低声指导,马鹿蹄印比狍子的大,分叉更开。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在一片软土上发现了清晰的蹄印:海哥,这是不?
郭春海蹲下查看,心头一喜:是!而且是公鹿,看这深度,个头不小。
他指着蹄印旁折断的灌木,这是它啃的,新鲜,不超过一天。
两人顺着蹄印追踪,很快又发现了更多痕迹——被啃过的树枝、散落的粪便、蹭过树的毛发...郭春海根据这些痕迹判断,附近应该有三到四头马鹿,其中至少一头是成年公鹿。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山坡。
郭春海眯眼望去,只见三百米外的林线边缘,几个棕灰色的身影正在移动。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它们的体型远大于常见的狍子。
是马鹿!郭春海心跳加速,别出声,慢慢靠近。
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向前移动。
距离缩短到两百米时,郭春海示意停下。
他仔细观察鹿群——三头母鹿,一头公鹿。公鹿体型硕大,头上的角像两棵小树,至少有个分叉。
咱们想办法干下来那头公的。郭春海轻声说,鹿茸值钱。
他缓缓起身,心里有了计较,就开始往那边潜行。
就在他要接近大马鹿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鹿群立刻警觉地抬头,还没等郭春海反应,就闪电般窜进了林子。
郭春海难得地骂了句脏话,有人惊了鹿群!
二愣子茫然四顾:谁啊?没看见人啊?
郭春海没回答,快步向鹿群消失的方向追去。
两人追了约莫半小时,只找到几处新鲜的蹄印,鹿群早已不见踪影。
算了,今天没戏了。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咱们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继续找。
两人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营地,用树枝和油布搭了个窝棚。
郭春海生起火堆,二愣子则用新买的钢精锅煮了一锅面疙瘩汤,撒了点盐和野葱,香气四溢。
正吃着,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伴随着呼啸的北风。
要坏菜。郭春海皱眉望着越来越大的雪,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二愣子倒是不在意:咱有窝棚,不怕。
郭春海摇摇头:不是窝棚的问题。大雪会掩盖所有踪迹,明天找不到鹿了。
果然,一夜风雪后,第二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积雪没过脚踝,所有动物踪迹都被掩埋得干干净净。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海哥,咱还找不?二愣子冻得直跺脚,鼻子通红。
郭春海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算了,先回去。这天气鹿也不会出来活动。
回程比来时艰难得多。
积雪掩盖了熟悉的小路,两人不得不绕远路。
走到一半,二愣子突然一个趔趄,陷进了雪坑里。
没事吧?郭春海赶紧把他拉出来。
脚...脚好像崴了。二愣子咬着牙说,额头上冒出冷汗。
郭春海二话不说,把两人的装备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搀着二愣子慢慢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两人像两个移动的雪人,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
海哥...俺拖累你了...二愣子内疚地说。
闭嘴,留着力气赶路。郭春海紧了紧搀扶他的手。
上辈子二愣子背着他走了几十里雪路去县城看病,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天黑前,两人终于看到了炭窑的轮廓。
二愣子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
进了炭窑,郭春海立刻生火取暖,然后检查二愣子的伤。
脚踝肿得发亮,但骨头应该没事。
忍着点。郭春海倒了些烧酒在手上,用力揉搓二愣子的脚踝。
二愣子疼得直冒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揉完脚,郭春海又用雪水浸湿布条,给他冷敷。
海哥...你把棉衣给俺了?
二愣子突然发现郭春海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我不冷。郭春海头也不抬,继续处理伤处。
夜里,炭窑外风雪呼啸,气温骤降。
二愣子因脚伤早早睡去,郭春海却不敢睡,时不时往火堆里添柴。
后半夜,他发现二愣子在睡梦中发抖,悄悄把自己的棉衣棉被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但气温更低。
二愣子的脚伤好了些,能勉强走路了。
两人决定回岩洞看看——离开好几天了,得看看熊有没有再来过。
快到岩洞时,郭春海突然拉住二愣子,指了指洞口附近的雪地——那里有几个新鲜的巨大爪印,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一圈。
熊瞎子他娘的真来过...二愣子小声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猎刀。
郭春海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拎着侵刀慢慢靠近岩洞。
洞口附近的雪地被刨开了一大片,散落着几根黑色的毛发和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最让郭春海心惊的是,洞口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高度超过两米——这意味着这头熊站立时比他还高,体重至少在四百斤以上。
海哥...咱还进去不?二愣子紧张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太危险了。这头熊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悄悄退到安全距离,郭春海的眉头紧锁。
上辈子毁容的回忆再次浮现,但这次他不再恐惧——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也给了他复仇的可能。
二愣子,他突然说,想不想干票大的?
啥意思?
猎熊。郭春海盯着那些爪印,声音冰冷,不是它死,就是我们亡。
第7章 熊霸岩洞
二愣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猎...猎熊?就咱俩?
郭春海没说话,弯腰捡起一根黑熊毛发,在指间捻了捻。
毛发粗硬,根部带着皮屑,显然是熊蹭树时留下的。
这畜生少说四百斤。他眯眼估量着树干上的爪痕高度,正值壮年,凶得很。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新买的侵刀:海哥,俺听你的。你说干,咱就干!
郭春海心头一热。
先回炭窑,好好合计合计。
郭春海拍拍二愣子的肩膀,猎熊不是儿戏,得准备周全一些。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二愣子脚伤未愈,走得有些吃力,但硬是一声不吭。
郭春海看在眼里,故意放慢脚步。
回到炭窑,郭春海立刻生火煮水,给二愣子重新处理脚伤。
海哥,你真打算猎熊啊?
二愣子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好奇地问。
郭春海用烧酒浸湿布条,轻轻擦拭肿胀的脚踝:嗯。这畜生已经真的盯上咱们的岩洞了,看起来是打算在那里做仓子...不除掉它,冬天没法过。这个炭窑...我担心禁不起大风雪.....
他顿了顿,再说,熊皮、熊胆值钱得很,够咱们置办不少东西。
二愣子眼睛一亮:能买枪不?
要是打下来,估计能买两把。郭春海笑道,还能剩下钱给你娶媳妇。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郭春海不再逗他,专心思考猎熊的计划。
上辈子他猎过熊,但那是在有猎枪的情况下。
现在仅凭斧头、猎刀和侵刀,难度大了不止一倍。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老辈猎人用陷阱和长矛猎熊的例子不少。
二愣子,明天我再去趟镇上的供销社。郭春海突然说,买几十米结实的麻绳,再买点辣椒面。
辣椒面?二愣子一脸茫然,炖熊肉用?
郭春海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先去了镇上。
中午时分,他回来了,不仅买了麻绳和辣椒面,还带回一块熏马肉。
哪来的?二愣子惊讶地问。
郭春海得意地咧嘴一笑:我特意给你买的。这马肉劲道,吃了有力气,伤腿恢复的也快。
二愣子心头一酸——海子哥太好了,除了他娘,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买肉,就为了给他补身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非得塞给郭春海嘴里不可。
傻兄弟...他揉了揉二愣子的脑袋,糖留着你自己吃。
二愣子却认真地说:海哥教俺打猎,给俺买新棉袄,俺得报答你。
郭春海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去摆弄木桩,掩饰自己的情绪。
吃过午饭,郭春海留在炭窑,用猎刀削制了几根尖木桩,每根都有手臂粗、一米多长,一端削得锋利如矛。
他又找了些韧性好的树藤,编成绳索。
这些都是上辈子跟鄂伦春老猎人学的,专门用来对付大型野兽。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全力准备猎熊事宜。
郭春海用麻绳和木桩又制作了几个大型套索陷阱,布置在岩洞周围;又用树藤编了个简易的投石器,可以发射拳头大的石块。
最关键的是一包特制的辣椒弹——用树皮包裹辣椒面,外面缠上浸了松脂的布条,点燃后能产生刺鼻的烟雾。
熊鼻子最灵,这玩意能把它熏得晕头转向。郭春海边制作边解释。
二愣子学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大多不靠谱,但偶尔也有闪光点,比如建议在陷阱旁撒些蜂蜜吸引熊——这主意郭春海还真采纳了。
第三天清晨,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全副武装:郭春海背着斧头和侵刀,腰间别着猎刀;二愣子扛着投石器,手里握着尖木桩。
新买的棉袄里塞满了干草,既能保暖又能防抓伤。
记住计划。出发前,郭春海再次叮嘱,我去引熊出来,你躲在陷阱后面。熊一出现,你就用投石器砸它脑袋。要是它追你,就往陷阱方向跑。
二愣子重重点头,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锐利光芒:海哥你放心,俺一定不给你丢脸!
两人悄悄接近岩洞,远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熊还在里面。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躲到预定位置,自己则慢慢靠近洞口。
每走一步,上辈子被熊抓伤的回忆就清晰一分,右脸的旧伤疤似乎又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退缩。
这次不一样了,他有准备,有经验,还有二愣子这个可靠的兄弟。
距离洞口二十米处,郭春海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特制的辣椒弹,用火柴点燃引线,等布条烧起来后,猛地扔进洞里!
吼——
几乎同时,洞里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整个岩壁似乎都在颤抖。
郭春海迅速后撤到一棵大树后,握紧斧头。
二愣子的投石器发射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砸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这不是计划中的——熊还没出来呢!
郭春海刚要出声制止,就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洞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黑熊,站立时足有两米高,胸口一道白色的月牙形斑纹格外显眼。
它双眼血红,嘴角泛着白沫,显然被辣椒弹熏得暴怒不已。
月牙子!郭春海倒吸一口冷气。
说起来这畜生已经伤了四五个猎人,凶残无比。
海哥!它出来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完全忘了隐蔽。
黑熊立刻转向声源,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二愣子!
跑!按计划!郭春海大喊,同时从树后闪出,挥舞斧头吸引黑熊注意。
二愣子转身就跑,但脚伤影响了他的速度。
眼看黑熊就要追上,郭春海急中生智,抡圆了胳膊将斧头掷出!
嗖——
斧头旋转着飞向黑熊,在它后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黑熊吃痛,转身扑向郭春海。
郭春海早有准备,拔腿就往预设的陷阱区跑。
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距离陷阱还有十米时,郭春海突然一个急转弯,黑熊惯性太大,直接冲过了头。
巨大的身躯撞进了伪装好的陷阱坑,尖木桩刺入它的腹部。
吼——黑熊发出痛苦的咆哮,挣扎着想爬出来。
郭春海趁机捡起斧头,绕到陷阱另一侧:二愣子!绳子!
二愣子立刻扔过来准备好的套索。
郭春海精准地接住,甩了个圈套住黑熊的一条前肢,然后迅速将绳头绕到一棵大树上。
二愣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拽紧绳子,将黑熊的前肢死死固定住。
黑熊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乱抓,尖利的爪尖几次擦着郭春海的脸划过。
再套一条腿!郭春海大喊,同时挥舞斧头吸引黑熊注意。
二愣子又甩出一个套索,这次套住了黑熊的另一只前腿。
两人合力拉紧,将这只四百多斤的猛兽暂时固定在了陷阱里。
现在咋办?二愣子气喘吁吁地问,脸上全是汗水和雪水。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什么时候被熊爪擦破了皮。
耗死它。他简短地说,从腰间抽出侵刀,木桩已经伤了它内脏,流血就能流死它。
但黑熊的生命力远超想象。
尽管腹部被木桩刺穿,它仍然疯狂挣扎,甚至扯断了一根系在树上的绳索。
不好!郭春海眼见一根固定绳要断,急忙冲上前,想补一刀。
就在这时,黑熊突然暴起,挣脱了所有束缚,一掌拍向郭春海!
千钧一发之际,二愣子猛地扑过来,将郭春海撞开,自己却被熊掌扫中肩膀,棉袄顿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二愣子!郭春海目眦欲裂,抄起斧头就砍向黑熊头部。
黑熊灵活地一偏头,斧头只砍中了它的耳朵。
受伤的野兽更加狂暴,转身扑向郭春海。
郭春海来不及躲闪,被熊掌拍中胸口,顿时飞出去两三米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感到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呼吸变得困难。
黑熊人立而起,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关头,二愣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持尖木桩,从侧面狠狠刺入黑熊的月牙处!
嗷——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转身一巴掌将二愣子拍飞。
二愣子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雪地上,不动了。
二愣子!郭春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捡起掉落的侵刀冲向黑熊。
黑熊因失血过多动作已经迟缓,但临死反扑更加危险。
郭春海灵活地绕到它侧面,趁其不备,一刀刺入黑熊的腋下——这是心脏的位置。
黑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郭春海顾不上检查猎物,踉踉跄跄地跑到二愣子身边。
二愣子脸色惨白,肩膀血肉模糊,但还有呼吸。
傻子...谁让你挡在前面的...郭春海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将二愣子背起来,向岩洞走去。
岩洞里的熊骚味还很浓,但此刻顾不上了。
郭春海生起火堆,用烧酒给二愣子清洗伤口,然后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胸口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但他不敢休息,强撑着去洞口把黑熊的尸体用雪掩盖起来——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猛兽。
回到洞里,二愣子已经醒了,正虚弱地冲他笑:海哥...熊死了没?
死了。郭春海跪坐在他身边,声音沙哑,你怎么样?
没事...就有点疼...二愣子试图坐起来,却疼得直咧嘴。
郭春海按住他:别动,伤口会裂开。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洞里渐渐暖和起来。
海哥...你真厉害...二愣子崇拜地看着他,那么大个熊瞎子...咱俩就给干掉了...
郭春海摇摇头: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那一木桩...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二愣子却憨憨地笑了:俺答应过...要跟海哥吃香的喝辣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郭春海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上辈子二愣子就是为了给他找吃的才掉进冰窟窿,这辈子又差点为他送命...
傻子...他抹了把脸,睡吧,我先去去了熊胆,明天再处理熊肉.......
二愣子满足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岩洞外,郭春海掏出侵刀,在熊腹部比划了几下——上辈子跟鄂伦春猎人学的取胆手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刀刃划开皮毛时发出的声响,黄白色的脂肪层露了出来。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下刀,生怕划破胆囊。
当那个深绿色的囊状物终于完整呈现在眼前时,他长舒一口气——品相完好,足有成人拳头大,在雪地上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第8章 卖胆买枪
晨光透过岩洞口的缝隙漏进来时,郭春海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借着微光查看二愣子的伤势。
傻大个儿还在熟睡,棉袄下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但好在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海哥...二愣子突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只病猫,熊还在不?
郭春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在外头雪堆里埋着。你躺着别动,我去处理。
洞外的雪地上隆起一个小丘,郭春海扒开积雪,黑熊的尸体已经冻得梆硬。
他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好家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赞叹。
郭春海猛地回头,看见王炮手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老人家的狗皮帽子上结满了霜花,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王爷爷?您怎么...
昨儿个听见熊吼,估摸着是你们得手了。
王炮手蹲下身,用烟袋锅拨了拨熊尸,月牙子吧?这畜生祸害多少猎户了。
郭春海警惕地看着老人:您老不会是...
放心,不抢你营生。王炮手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就是来看看你们俩费劲了吗?受伤了没有.......”
“二愣子被拍了一下,我...还好!”
“啊?傻小子伤得咋样。
岩洞里,二愣子见王炮手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人一把按住:别动!让老子看看伤口。
他掀开绷带,仔细检查了一番,还行,没伤着大骨头。我那金疮药管用吧?
二愣子憨笑着点头:可好使了,抹上就不咋疼了。
王炮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郭春海:接着用,三天换一次。
又指了指洞外的熊尸,胆取了吧?得照水阴干,不然走形了不值钱。
郭春海点点头。
他从岩洞的角落里,取出来那枚照过水的熊胆,让王炮手检查。
哟,懂行啊!王炮手眼睛一亮,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郭春海搪塞道,赶紧转移话题,王爷爷,这胆能值多少钱?
老人眯起眼睛盘算:完整的草胆...县里供销社能给三百往上。要是碰上急需的药材贩子,四百也说不定。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够买多少白面啊!
王炮手哈哈大笑,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傻小子,就知道吃!这钱够置办杆像样的枪了。
等老人走后,郭春海开始继续处理剩下的熊尸。
熊皮要完整剥下来,尽量不能有破洞;四只熊掌得连皮带爪一起剁下;熊肉分割成大块,用雪埋起来保鲜。
这些活计干完,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海哥,你歇会儿吧。二愣子看着郭春海满手的血污,心疼地说。
郭春海摇摇头,用雪搓了搓手:得趁新鲜弄完。你先睡会儿,我收拾好了叫你。
直到日头西斜,整头熊才处理妥当。
郭春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看着洞里堆放的战利品,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跟人一起猎到第一头熊,而现在,重生才不到一个月就做到了。
夜里,二愣子发起低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郭春海守了一夜,不停地换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天快亮时,二愣子的烧终于退了,郭春海这才合眼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爬犁,把熊皮、熊掌和部分熊肉装好,又用枯草和破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他往二愣子手里塞了把猎刀,吃的在灶台边,柴火够烧两天。有人来问,就说我去镇上换药了。
二愣子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海哥,县里路远...
放心,月牙子的地盘现在安全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咱们就有钱买枪了。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
爬犁在积雪中拖出深深的沟痕,郭春海的棉袄很快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硬壳。
走到晌午,他在一棵老榆树下歇脚,啃了两口冻硬的玉米饼。
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是只半大的野猪在拱雪找食。
郭春海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想起斧头留在洞里给二愣子防身了。
傍晚时分,县城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比起记忆中的模样,1983年的县城更加破旧,灰扑扑的平房簇拥着几栋红砖楼,最高的不过三层。
供销社在十字路口东侧,门脸比镇上的大不少,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之类的日用品。
郭春海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对面蹲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流。
直到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拎着张狐狸皮出来,他才拖着爬犁走过去。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郭春海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买啥?
卖熊货。郭春海压低声音。
眼镜男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打量他:活的死的?
死的。月牙子。
眼镜男立刻放下算盘,绕到柜台前:我看看货。
掀开伪装,熊皮在煤油灯下泛着黑亮的光泽,四只熊掌整齐地码在一旁。
眼镜男仔细检查每样东西,特别翻看了熊皮上的伤处——幸好郭春海提前用骨针缝好了。
皮子不错,就是后背有个补过的地方。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连掌带肉,加上这张皮子,能给你四百八。
郭春海心里一喜——这比王炮手预估的高,但他面上不显:五百八。月牙子的胆我还没带呢,回头阴干了我也送到这里来....那个至少值三百五。
眼镜男眯起眼睛:小子挺懂行啊?哪个屯的?
老林场的。郭春海含糊其辞,五百七,不行我去地区供销社。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四十元成交。
眼镜男点出一沓大团结,郭春海仔细数了两遍,才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出供销社,天已经黑透了。
这天走夜路的话.......
郭春海摸了摸鼓鼓的衣兜,决定奢侈一把,去国营旅店住一晚。
五毛钱的大通铺,被褥散发着霉味,但比起露宿雪地强多了。
同屋的是个跑运输的司机,正就着咸菜啃馒头。
见郭春海年纪轻轻独自出门,好奇地问:小兄弟干啥营生的?
打猎的。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把装钱的衣袋压在枕头下。
司机来了兴趣:最近听说有头月牙子伤了不少人,你们那有人打着没?
郭春海心头一紧,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听说。要真打着了,早传开了。
夜里,他睡得极浅,几次惊醒摸钱袋。
天蒙蒙亮就爬起来,去早市上转悠。
县城的早市比镇上热闹十倍,吆喝声此起彼伏。
郭春海花一块钱买了两斤半的鸡蛋糕——二愣子最爱吃的。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
爬犁空了,怀里揣着给二愣子的惊喜,郭春海甚至哼起了小调。
路过一片榛子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雪地上新鲜的脚印显示有人刚经过不久,而且刻意绕了弯路。
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怀里的侵刀。
这年头带着巨款独行的,最容易被人盯上。
出来吧,看见你了。他故意大声说。
灌木丛后走出三个汉子,领头的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模糊的字——典型的混子。
后面两个年轻些,手里都拎着棍子。
小兄弟,借点钱花花?横肉脸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郭春海估算着距离,慢慢后退到一棵老柞树旁:没钱。打猎的,刚卖了点山货。
骗谁呢!一个瘦子尖声道,俺们盯你一天了,昨天晚上从供销社出来兜就鼓了!
郭春海知道不能善了,突然从怀里掏出侵刀,同时一脚踹在柞树上。
树上的积雪落下,迷了混子们的眼。
他趁机冲上去,一刀划在横肉脸胳膊上,又回身踹翻瘦子。
第三个混子抡起棍子砸来,郭春海侧身避开,刀尖抵住了对方喉咙。
还要钱不?他冷冷地问。
混子们屁滚尿流地跑了。
郭春海收起刀,心跳如鼓——上辈子他可没这么利落的身手,重生后这具年轻身体的反应速度让他自己都惊讶。
太阳偏西时,岩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郭春海老远就喊:二愣子!我回来了!
洞里传来一声响,接着是二愣子一瘸一拐的身影:海哥!
当五百四十元钱摊在干草铺上时,二愣子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颤抖着摸了下钱,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这...这都是咱的?
郭春海笑着掏出鸡蛋糕,给你的。
二愣子接过油纸包,却顾不上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钱:海哥,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郭春海鼻子一酸。
上辈子二愣子临死前,兜里只有皱巴巴的二十七块八毛钱,是准备给他买止痛片的。
这才一大半。他拍拍二愣子的肩膀,等熊胆卖了,还能再添三百多。
二愣子突然红了眼眶:海哥,咱有钱了...有钱了...
郭春海知道这傻兄弟在想什么——有了钱就不用挨饿,不用受人白眼,不用在破庙里瑟瑟发抖地过冬。
夜里,两人头挨头数了五遍钱,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郭春海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上辈子的二愣子站在冰窟窿边上冲他笑,手里举着半块水果糖...
第二天,郭春海起了个大早,去溪边下了几个套子。
回来时看见二愣子已经生火煮粥,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
伤好点了?
二愣子故意拍了拍胸脯:早没事了!海哥,咱啥时候去买枪?
等熊胆阴干透。郭春海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碴子,得七八天工夫。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守着宝贝似的守着那枚熊胆,每天翻动检查。
郭春海趁机教二愣子更多狩猎技巧:怎么通过足迹判断动物体型,怎么在雪地里隐蔽行进,怎么制作各种陷阱...
第七天早晨,郭春海小心地取出熊胆,对着阳光看了看——胆汁已经完全凝固成深绿色的块状,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明天去县里。
二愣子急不可耐地跳起来:俺也去!
你伤还没好利索...
早好了!二愣子扯开衣领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疤都硬了!
郭春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夜里,他把钱分成两份,大部分缝在二愣子的棉袄夹层里,小部分揣在自己身上——这是上辈子学来的经验,防贼。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二愣子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说个不停:海哥,咱买啥枪好?王爷爷那样的老步枪,还是张大宝他爹的五四式?
看价钱。郭春海谨慎地说,先紧着要紧的买。
路过上次遇劫的榛子林时,郭春海特意绕了远路。
二愣子不明就里,但也没多问,只是紧紧跟着。
这一次没带货,正午时分,县城就出现在眼前。
二愣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东张西望,差点撞上骑自行车的人。
跟紧我。郭春海拽住他的胳膊,先去卖胆,再买东西。
供销社还是那个眼镜男值班。
见郭春海带着熊胆来,眼睛顿时亮了:哟,品相不错!
他接过熊胆,对着光线仔细检查,三百二,怎么样?
郭春海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皱起眉头:三百八。这可是月牙子的胆,药效最好。
经过一番拉锯,最终以三百六十元成交。
眼镜男数钱时,二愣子在旁边直咽口水,被郭春海悄悄踩了一脚才收敛些。
揣着八百元巨款,两人走出供销社。
二愣子走路都同手同脚了,不停地摸装钱的衣袋。
海哥,咱现在去买枪不?
郭春海摇摇头:先去吃饭,然后找地方住下。买枪得去专门的地方,得打听。
国营饭店里,郭春海破天荒地点了红烧肉和炒鸡蛋。
二愣子吃得满嘴流油,连盘子底都舔干净了。
邻桌几个穿劳动布的青年不时瞟向他们,交头接耳。
海哥,那些人老看咱...二愣子紧张地小声说。
郭春海早就注意到了,淡定地喝了口菜汤:别搭理,吃完就走。
出了饭店,他带着二愣子在城里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找了家偏僻的小旅店住下。
房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两张窄床,被褥潮乎乎的,但胜在安静。
睡会儿,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郭春海塞给二愣子十块钱,要是走散了,自己回这儿等。
二愣子攥着钱,似懂非懂地点头。
天黑透后,郭春海领着二愣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子里透出的煤油灯光。
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干啥的?
老林场来的,想置办点家伙什。郭春海压低声音。
门又关上了,片刻后重新打开:进来吧。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汉子围着一张瘸腿桌子打牌。
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像刀子般锐利。
二愣子不自觉地往郭春海身后缩了缩。
听说你们有枪卖?郭春海直视着开门的瘦高个。
瘦高个吐了个烟圈:啥枪?
能打猎的,不要太旧的。
瘦高个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捧出个油布包,打开是两把枪:一把老式汉阳造,枪托有裂痕;另一把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成色很新。
汉阳造三百八十,五六式九百二。瘦高个报出价格。
郭春海心里一沉——五六式远超预算,但汉阳造太旧了。
他故作镇定地问:能便宜点不?
爱买不买。瘦高个冷笑,知道现在弄把五六式多难不?
正当郭春海犹豫时,里屋又走出个满脸疤瘌的汉子,手里拎着把双管猎枪:小子,看看这个?五百六,带二十发子弹。
郭春海眼前一亮——这才是猎人的家伙!
他接过猎枪检查,枪管锃亮,扳机灵活,木质枪托有些划痕但不影响使用。
能试试不?
疤瘌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后院。
后院是片荒地,二十步外竖着个破木箱。
郭春海熟练地上弹、瞄准、击发。的一声巨响,木箱应声而碎。
好枪!二愣子兴奋地拍手。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五十元成交,附赠五十发子弹。郭春海又花二百二十元买了把五四式手枪给二愣子防身,外加两个备用弹夹。
回旅店的路上,二愣子像抱着宝贝似的抱着猎枪,时不时摸一下。
经过黑暗处时,郭春海突然拽住他,闪到墙后。
咋了?
有人跟着。郭春海眯起眼睛,可能是卖枪的想黑吃黑。
二愣子顿时紧张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郭春海按住他:别慌,跟我来。
两人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翻过一道矮墙,甩掉了尾巴。
回到旅店,锁好门,郭春海才长舒一口气。
明天一早就回。他检查着新买的猎枪,这些家伙够咱们吃几年山林的。
二愣子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手枪,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海哥,咱是不是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郭春海喉头一哽,用力点点头:能,一定能。
窗外,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两个年轻人头挨头,低声研究着新武器,像守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兴安岭的寒风在远处呼啸,但此刻,这个小房间里暖意融融。
第9章 独行猎鹿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睁开了眼睛。
岩洞口的油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晨光。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二愣子。
新买的双管猎枪就靠在洞壁旁,枪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郭春海取下猎枪,用布条蘸着枪油细细擦拭。
上辈子他直到三十多岁才拥有自己的第一把枪,而现在,重生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趁手的家伙。
手指抚过木质枪托上的纹路,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海哥...二愣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这两天去了趟县城,又裂开了一些....
现在动作大了还是会疼得龇牙咧嘴。
你先接着睡。郭春海压低声音,我去溪边试试枪。
二愣子一听字,立刻精神了,一骨碌爬起来:俺也去!
伤没好利索别折腾。郭春海把他按回干草铺上,等我回来教你用那把五四式。
溪边的雪地上,郭春海找了棵枯树当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扣扳机。
的一声巨响,惊起林间一群麻雀。
枯树被打得木屑飞溅,正中靶心。
好枪!郭春海满意地检查着弹着点。
这把双管猎枪虽然比不上五六式半自动,但在八十米内的精度足够猎杀大多数野兽了。
他又试了几发,确保枪械性能稳定。
回到岩洞,二愣子已经生好了火,正眼巴巴地等着。
郭春海把手枪递给他:记住,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人。
二愣子像捧圣物似的捧着五四式,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枪身:真亮堂...比张会计那把还新呢!
郭春海蹲下来,手把手教他装弹、上膛、保险。
二愣子学得认真,小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光彩。
海哥,咱现在有枪了,是不是能打更大的家伙了?二愣子突然问道。
郭春海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打啥?
就...就上次那头大马鹿!二愣子兴奋地比划着,赵炮手不是说能换收音机吗?
郭春海眯起眼睛。
他正有此意——那头逃走的公鹿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现在有了趁手的武器,是时候了结这个遗憾了。
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去。
郭春海故作轻松地说,心里却已经盘算起独自上山的计划。
二愣子的伤要想不留下后遗症,起码还得养十天半个月,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早饭后,郭春海借口去溪边检查套子,实则开始准备猎鹿的行装:十发子弹、绳索、斧头、干粮、水壶...
还有从王炮手那儿学来的鹿哨。
他把这些装进帆布包,藏在岩洞外的灌木丛里。
海哥,套着啥没?
回到洞里,二愣子正笨拙地练习退弹夹,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两只松鸦。郭春海晃了晃手里的猎物,晚上炖汤喝。
一整天,郭春海都心不在焉,脑海里全是那头大公鹿的影像——它那对分叉的鹿角,警惕的眼神,还有逃跑时矫健的身姿。
上辈子他猎到的第一头马鹿比这小得多,鹿茸也没这么完整。
后半夜里,等二愣子睡熟后,郭春海悄悄起身,在干草铺旁留下字条:去头道岭看看,最晚明天回。手枪留给你防身,别乱跑。
月光如水,照亮了积雪的山路。
郭春海背着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头道岭进发。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这是重生后第一次正经八百的独自狩猎,用新枪祭旗,必须是个像样的猎物。
两个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郭春海终于爬上了头道岭的制高点。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鹿群活动的区域。
他找了棵歪脖子松树爬上去,用望远镜——这是县城供销社新买的——仔细搜索着林线边缘。
太阳完全升起时,郭春海终于在东南方向的桦树林里发现了动静。
几头母鹿正小心翼翼地走出林子,在雪地里寻找可食的草根。
他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着。
按照马鹿的习性,公鹿通常会在母鹿确认安全后才现身。
果然,半小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林线边缘。
那对分叉的鹿角像王冠一样耸立在头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红色——正是上次那头公鹿!
郭春海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慢慢从树上滑下来,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开始向鹿群靠近。
风是从东南往西北吹的,正好把他的气味带向相反方向。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断枯枝惊动猎物。
距离缩短到两百米左右时,公鹿突然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郭春海立刻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到极致。
公鹿的耳朵转动了几下,最终又低头继续觅食。
郭春海继续前进,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观察。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猎枪的有效射程,但他想要更近一些,确保一击毙命。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受伤逃走的猎物,那种滋味比空手而归还难受。
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公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向林子方向移动。
郭春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单膝跪地,稳稳地托起猎枪。
准星对准公鹿的肩部——这是心脏的位置。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公鹿猛地一跳,却没有倒下,而是发疯般冲向林子。
郭春海咒骂一声,立刻补了一枪,这次明显看到鹿身上炸开一朵血花,但公鹿仍然顽强地窜进了树林。
郭春海顾不上隐蔽,拔腿就追。
雪地上的血迹时断时续,显示公鹿伤得不轻,但仍在拼命逃跑。
他跟着血迹追了将近一里地,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失去了踪迹。
见鬼...郭春海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
他蹲下身仔细寻找,终于在灌木根部发现了几滴新鲜的血迹。
顺着这个方向看去,隐约可见一条被压塌的痕迹通向一片密林。
郭春海重新给猎枪装弹,警惕地沿着痕迹前进。
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尤其是这种体型的大型动物,临死反扑能要人命。
密林里光线昏暗,雪地上的血迹更加明显了。
公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脚印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郭春海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郭春海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终于看到了那头公鹿——它倒在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下的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对美丽的鹿角无力地抵着地面,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找了个安全距离,举枪瞄准公鹿的头部。
这是猎人的规矩——给垂死的猎物一个痛快。
枪响过后,山谷重归寂静。
郭春海走到公鹿身边,轻轻抚摸着那已经失去光泽的皮毛。
这头雄壮的生物足有三百多斤,鹿角有六个分叉,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对不住了,兄弟。郭春海低声说,从腰间抽出猎刀。
上辈子老猎人告诉过他,每头猎物都值得尊重,它们用生命供养了猎人。
处理这么大的动物是项艰巨的工作。
郭春海先放了剩余的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完整的鹿茸——这是最值钱的部分。
接着是剥皮、分割肉块...
等一切忙完,太阳已经西斜。
郭春海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把鹿肉、鹿皮和鹿茸装好。
这么重的猎物不可能一次性运回去,他决定先把最值钱的鹿茸和鹿皮送回岩洞,明天再来运肉。
回程比来时艰难得多。
拖架在深雪中行进缓慢,郭春海的棉袄早已被汗水浸透。
天色渐暗,林间的风声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多了一串陌生的痕迹。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心头猛地一紧:是狼爪印,而且不止一只!
他立刻给猎枪上膛,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声,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狼群盯上他的猎物了。
郭春海知道不能慌。
他慢慢后退到一棵大树旁,确保背后安全。
狼群通常不会攻击成年人,但血腥味和独自一人的处境增加了危险性。
滚开!他大吼一声,同时朝狼群方向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绿眼睛瞬间消失了。
但郭春海知道它们不会走远,只是退到安全距离外等待机会。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剩下的路程,郭春海几乎是倒退着走的,每隔几分钟就回头查看。
狼群的踪迹时隐时现,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直到岩洞出现在视野里,那些绿眼睛才彻底消失。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迎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咋才回来?俺都快急死了!
郭春海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他卸下拖架,长舒一口气:打着马鹿了。
二愣子看到鹿茸和鹿皮,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海哥你太厉害了!
两人合力把猎物搬进岩洞。
郭春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只是因为累,更是因为后怕。
如果狼群胆子再大些,或者天再黑得早一些...
你咋一个人去了?二愣子一边生火一边埋怨,不是说好等俺伤好了...
怕它跑了。郭春海简短地回答,接过二愣子递来的热水猛灌了几口,明天还得去运剩下的肉,你守着这些。
二愣子突然凑近,在他身上嗅了嗅:海哥,你碰上啥了?有股子腥臊味。
郭春海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被我吓跑了。
二愣子的脸色立刻变了:你一个人碰上狼群?
他一把抓住郭春海的胳膊,明天俺跟你一起去!
伤没好别添乱。郭春海甩开他的手,狼不敢靠近枪。
夜里,郭春海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绿莹莹的狼眼和公鹿痛苦的眼神。
半夜醒来,发现二愣子正坐在火堆旁,笨拙地擦拭着那把五四式手枪。
咋不睡?
二愣子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海哥,俺不是累赘。下次再有这事,带上俺。
郭春海喉头一哽。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明明傻乎乎的,却总想保护他。
他伸手揉了揉二愣子的脑袋:知道了,睡吧。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二愣子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坚持要跟去。
郭春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但严令他只能守在林子外围。
敢往深处走,回去就揍你。郭春海恶狠狠地威胁。
二愣子憨笑着点头,手里紧握着手枪。
两人沿着昨天的路线找到了剩余的鹿肉。
幸运的是,狼群只啃食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肉都完好无损。
郭春海把肉分成两份,和二愣子轮流背着往回走。
回程途中,二愣子突然停下脚步:海哥,听!
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郭春海立刻放下肉块,举枪警戒。
声音是从西边的柞树林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上树!郭春海低声命令,推着二愣子往最近的一棵红松跑去。
两人刚爬上树,一个庞大的身影就出现在林线边缘——是头棕熊!
它直立起来足有两米高,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着,显然是被鹿血的气味吸引来的。
树上的二愣子吓得直发抖,差点掉下去。
郭春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棕熊慢慢靠近他们放下的肉块,开始大快朵颐。
郭春海屏住呼吸——这头熊比月牙子还大,要是干掉它的话......
可惜的是,现在的距离有点远!
就在这时,二愣子的手枪突然从腰间滑落,地掉在雪地上!
棕熊立刻警觉地抬头,鼻子抽动着转向他们藏身的树。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棕熊吓了一跳,放下前爪,警惕地望向声源方向。
接着又是一枪,这次更近了。
棕熊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树上的猎物,慢悠悠地走回了林子深处。
谁开的枪?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是王炮手!
老人扛着那杆老步枪,正小心翼翼地接近。
王爷爷!二愣子兴奋地大喊。
王炮手抬头看见树上的两人,咧嘴笑了:哟,掏鸟窝呢?
下了树,郭春海才发觉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
王炮手捡起二愣子掉的手枪,意味深长地说:小子,枪都拿不稳还敢上山?
二愣子羞愧地低下头。
郭春海赶紧解释:是我带他来的,想多运点肉回去。
王炮手检查了下剩余的鹿肉,点点头:好货色。不过这季节棕熊活动频繁,你们俩小崽子胆子也太肥了。
原来老人是听见昨天的枪声,担心他们出事,特意上山查看的。
三人结伴下山,王炮手一路传授着对付猛兽的经验:碰上熊别爬树,那玩意爬得比你还快...装死更不行,它真会啃你两口试试...
回到岩洞,郭春海执意要分给王炮手一条鹿腿。
老人起初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成,算我沾你们小辈的光。
临走时,王炮手突然压低声音:张有德最近在打听你的消息,你们小心点。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知道了?
屯里没秘密。王炮手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放心,老家伙们心里有杆秤。
送走王炮手,郭春海和二愣子开始处理剩下的鹿肉。
鹿茸要阴干,鹿皮要绷紧晾晒,肉要分割腌制...忙到天黑才弄完。
夜里,两人围着火堆啃烤鹿肉。
二愣子突然问:海哥,咱这些能卖多少钱?
鹿茸最少四百,皮子一百五,肉被狼和棕熊给嚯嚯了一些,不过留下咱们俩吃的,最少也能卖个大几十块。郭春海盘算着,够咱们过个好年了。
二愣子眼睛亮晶晶的:那咱是不是能买更多子弹?还能扯块布做新衣裳?
郭春海笑着点头:都买。再给你买双棉靴,省得冻脚。
二愣子突然安静下来,低头摆弄着手指:海哥...你为啥对俺这么好?
郭春海喉头一哽。
他想起上辈子二愣子冻僵的尸体,想起那半块没来得及送出的水果糖...
因为你是我兄弟。他轻声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洞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山林古老的秘密。
第10章 仇家寻踪
晨雾像牛奶一样稠密,郭春海蹲在溪边,用猎刀继续刮着鹿皮上残留的脂肪。
刀刃与皮子摩擦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惊起了不远处一只早起的松鸦。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天又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从岩洞方向跑来,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你看俺找到了啥!
郭春海接过一看,是一块锈迹斑斑的剃须刀片。哪儿来的?
洞后边石缝里。二愣子兴奋地比划着,俺想刮刮胡子,咱现在有钱了,得讲究点。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
这傻兄弟自从有了新棉袄和新枪,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带着开始在意起形象来。
他接过刀片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转过来,我给你刮。
二愣子乖乖蹲下,仰起脸。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刮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上辈子他毁容后,都是二愣子帮他刮胡子,现在反过来了。
嘶——刀片不小心划了道小口子,二愣子却咧嘴笑了,没事海哥,俺皮厚!
刮完胡子,二愣子对着雪水照了照,满意地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真得劲!海哥你也刮刮?
郭春海摇摇头:留着挡风。他收起刀片,今天我去东沟看看,记得那边有群野猪。你守着洞,把剩下的鹿肉熏完。
二愣子立刻垮下脸:又让俺看家...
伤没好利索别逞能。郭春海往猎枪里压了两发子弹,等我回来教你打移动靶。
安顿好二愣子,郭春海背着猎枪出发了。
东沟离岩洞有七八里山路,是片水草丰美的洼地,野猪最爱在那里拱食。
他边走边留意着雪地上的踪迹——狍子的蹄印、兔子的足迹、还有...这是?
郭春海突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那串模糊的脚印。
不是野兽的,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成年男性的足迹,从脚印深度看都背着不轻的东西。
猎户?他轻声自语,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猎户不会这么密集地走在一起,而且脚印显示他们走走停停,像是在搜寻什么。
郭春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这些人是从三家屯方向来的,而且行进路线明显是朝着岩洞方向!
糟了!郭春海转身就往回跑,脑子里闪过王炮手的警告——张有德在打听他的踪迹。
山路上的积雪减缓了他的速度。
跑了约莫二里地,郭春海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
他立刻闪到一棵红松后,屏息静听。
...肯定在这片儿,老赵头说看见过他们往这边走。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岩洞...小山子提过一嘴...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像是屯里的混混刘三。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冲他们来的!
他悄悄探头张望,只见三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坡上指指点点。
领头的穿着件军大衣,腰间别着把砍刀——是张有德的远房侄子张铁柱,有名的狠角色。
后面跟着刘三和另一个面生的壮汉,两人手里都拎着棍棒。
分头找!张铁柱挥了挥手,看见人先别动手,招呼一声。那小子现在好像有枪。
三人分散开来,呈扇形向前搜索。
郭春海估算了下路线,最危险的刘三正好朝着岩洞方向去了。
他必须赶在这伙人之前回去!
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郭春海绕了个大圈,抄近路往岩洞狂奔。
胸口像着了火一样疼,但他不敢停下——二愣子还傻乎乎地在洞里熏肉呢!
距离岩洞还有一里多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郭春海浑身一激灵,那是五四式手枪的声音!
二愣子!他顾不上隐蔽,拔腿就跑。
刚爬上一个山坡,就看见岩洞方向冒起一股黑烟,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郭春海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他边跑边给猎枪上膛,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上辈子二愣子惨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转过最后一片灌木丛,岩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血液凝固——二愣子背靠洞壁,手里举着手枪,面前躺着个人,正是刘三!
另外两个人站在不远处,张铁柱正举着砍刀步步逼近。
别动!郭春海大喝一声,猎枪对准了张铁柱的后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愣子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海哥!他们要抢咱的肉!还说要你的命......
张铁柱慢慢转过身,脸上横肉抽搐:郭春海?正好,省得我们找了。
什么意思?郭春海枪口纹丝不动。
张会计发话了,要你一条腿给他儿子赔罪。张铁柱狞笑着晃了晃砍刀,识相的就放下枪,我们只打断你一条腿。
躺在地上的刘三突然呻吟起来:铁柱哥...这小子真开枪打我腿...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刘三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二愣子那一枪竟然打中了!
听见没?张铁柱趁机又往前蹭了两步,你兄弟先动的手,这事儿没完了。
郭春海冷笑一声:三个人持械上门,还说我们动手?
他枪口一偏,地一枪打在张铁柱脚前,再动一步,下一枪打你膝盖。
张铁柱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小子真敢开枪。
海哥...二愣子一瘸一拐地挪到郭春海身边,手枪还指着对面,他们说要烧咱的洞...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洞口堆着的干草有被点燃的痕迹,显然是被二愣子及时扑灭了。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手指扣上了扳机:谁指使的?张有德?
少废话!张铁柱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土枪,老子就不信你敢...
郭春海没等他说完就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打在土枪上,震得张铁柱虎口开裂,武器掉在雪地里。
滚回去告诉张有德,郭春海声音冷得像冰,再敢来找茬,下次子弹就不是打枪了。
张铁柱捂着手,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郭春海的枪法这么准,更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子发起狠来这么吓人。
还不滚?郭春海又举起了枪。
三人搀扶着狼狈逃窜,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上,郭春海才放下枪,转身查看二愣子的情况。
伤着没?
二愣子摇摇头,眼睛亮得吓人:海哥,俺打中他了!真的打中了!
郭春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回事?从头说。
原来郭春海走后不久,二愣子就听见洞外有动静。
他以为是郭春海回来了,刚走到洞口就看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
刘三二话不说就往洞口堆干草要点火,二愣子情急之下开了枪警告,没想到真打中了。
俺不是故意的...二愣子低下头,他们说要烧了咱的家...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他走进洞里检查损失,还好只有些熏肉被踩坏了,收拾东西,这地方不能呆了。
为啥?咱有枪啊!二愣子不解地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春海麻利地打包着必需品,张有德在屯里势力大,这次没得手,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两人匆匆收拾了鹿茸、鹿皮、鹿肉、熊胆和值钱的家当,用油布包好埋在了附近的秘密地点。
剩下的肉和吃的用的,大部分都拿上了,实在带不走得零碎,只好留在洞里。
去哪?二愣子背着包袱问。
郭春海想了想:先去老炭窑避避风头,等天黑再作打算。
老炭窑在更深的山里,是早年烧炭人留下的废弃工棚,比岩洞隐蔽得多。
两人赶到时已是下午,简单收拾了下就安顿下来。
海哥,咱以后咋办?二愣子啃着带来的干粮,闷闷不乐地问。
郭春海没立即回答。
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附近的地形图,眉头紧锁。
得罪死了张有德,短时间内三家屯这边是不能再待了;长期在野外也不是办法,冬天越来越冷...
去老金沟。他突然说。
老金沟?二愣子瞪大眼睛,那不是...
对,鄂伦春人的地盘。郭春海点点头,编了个理由:上回进县城碰见了一个鄂伦春老猎人,说他们那儿缺会打猎的年轻人。
二愣子有些犹豫:听说他们不待见外人...
我有办法。郭春海很有信心地说,就说咱们是来找亲戚的,远房表叔叫...叫阿坦布。
阿坦布?二愣子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真有这人?
郭春海神秘地笑笑,心里想着:有是有,不过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搬走了。
他收起纽扣,休息会儿,半夜出发。老金沟得走一整天。
傍晚时分,郭春海被一阵轻微的声惊醒。
他悄悄摸到炭窑口,借着月光看见不远处有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接近。
二愣子!他低声唤醒同伴,有人来了。
二愣子一个激灵爬起来,手枪已经握在手里。
郭春海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举着猎枪瞄准了那个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突然轻声喊道:海子?在里头不?
郭春海一愣——是王炮手的声音!
他谨慎地探出头:王爷爷?
老人家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肩上还背着那杆老步枪:可算找着你们了!
原来王炮手听说张铁柱带人上山后,立刻意识到要出事,赶紧跟了过来。
路上碰见了受伤的刘三,问出了大概情况。
你们惹大麻烦了。王炮手蹲在火堆旁,脸色凝重,张有德已经去公社告状了,说你们持枪伤人。
二愣子急了:是他们先...
我知道。王炮手摆摆手,但张有德有门路,公社武装部明天就要派人来搜山。
郭春海心头一紧。
这年头武装部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给他们定个持枪行凶的罪名,少说也得蹲几年大狱。
我们打算去老金沟。他低声说。
王炮手眼睛一亮:好主意!鄂伦春人自治,武装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路上吃的。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贴饼子和一块老咸菜疙瘩。
二愣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王爷爷...
别矫情。老人摆摆手,记住,走野狼谷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安全。到了老金沟就提阿坦布的名字,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郭春海惊讶地看着老人:您也认识阿坦布?
年轻时一起打过围子。王炮手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老小子还欠我一张貂皮呢。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王炮手一直送到谷口,临别时突然塞给郭春海一个小布包:拿着,万一用得上。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五十发猎枪子弹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看。老人神秘地说,走吧,趁着月色好赶路。
星光下的山路格外难走。
二愣子虽然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却硬是一声不吭地跟着。
郭春海不时回头看他,生怕这傻兄弟掉队。
海哥,咱真要去跟鄂伦春人住啊?爬上一处陡坡时,二愣子喘着气问。
暂时的。郭春海拽了他一把,等风头过去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上辈子虽然跟鄂伦春猎人打过交道,但真要融入他们的聚居地是另一回事。
不过眼下别无选择,张有德在公社的关系网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夜越来越深,林间的风声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二愣子不自觉地往郭春海身边靠了靠。
怕了?郭春海轻声问。
二愣子摇摇头:有枪呢...就是...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舍不得岩洞...二愣子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咱第一个家...
郭春海喉咙一哽。
是啊,那个简陋的岩洞,是他们重生后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二愣子第一次有了的概念的地方。
会回去的。他用力搂了搂二愣子的肩膀,我保证。
月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茫茫林海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手中的枪,还有兴安岭无尽的群山可以藏身。
至于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子弹和纸条,迈步走向密林深处。
第11章 雪夜木屋
寒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郭春海眯起眼睛,透过越来越密的雪幕望向远处——老金沟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而风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海哥!俺走不动了!二愣子在身后喊道,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的棉帽和眉毛上结满了冰霜,活像个白胡子老头。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雪碴子,回头看了看二愣子。
傻大个儿的伤腿显然又开始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们已经在风雪中跋涉了大半天,再这样下去非冻僵不可。
再坚持会儿!郭春海扯着嗓子喊,前面应该有间木屋!
他记得上辈子跟鄂伦春猎人打围子时,曾路过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就在老金沟北侧的山坳里。
如果记忆没错,再走半小时就能到。
二愣子没再抱怨,咬着牙继续跟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前进,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郭春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方向——按理说早该看到木屋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二愣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海哥!那儿!
顺着二愣子指的方向,郭春海隐约看见一个被积雪半掩的三角形轮廓——是木屋的屋顶!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连滚带爬地向那个方向冲去。
木屋比记忆中还要破旧。
门框歪斜着,窗户只剩下几个黑洞,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但此时此刻,在暴风雪中跋涉了一整天的两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宫殿。
有人吗?郭春海谨慎地敲了敲摇摇欲坠的木门,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漆漆的,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出大概轮廓:一张缺腿的木板床,一个石头垒的简易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最让人惊喜的是,墙角竟然堆着不少干柴!
咱运气不错!二愣子欢呼着冲进去,立刻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木屋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后,才放心地卸下肩上的包袱。
两人合力把歪斜的门勉强固定好,又用干草堵住窗户的破洞。
虽然寒风还是会从缝隙钻进来,但比外面强多了。
火堆很快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郭春海从包袱里掏出钢精锅,装了一锅雪架在火上。
二愣子则忙着把干草铺在木板床上,弄成个简易的铺位。
海哥,咱要在这儿住多久?二愣子一边铺床一边问。
看天气。郭春海往锅里掰了几块干肉,等雪停了再去找阿坦布。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老金沟的鄂伦春聚居地到底还有没有叫阿坦布的人?
就算有,人家会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汉人吗?
但这些现在想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熬过这场暴风雪。
肉汤的香气渐渐充满了小屋。
二愣子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搪瓷缸,眼巴巴地等着开饭。郭春海看着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急啥,还没好呢。
俺饿嘛...二愣子委屈地摸摸肚子,走了一天,肠子都打结了。
汤好了,两人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小口啜饮着。
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大,木屋的椽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海哥,这屋子不会塌吧?二愣子担忧地抬头看了看。
郭春海也拿不准,但为了安抚二愣子,他故作轻松地说:塌不了,老猎人的屋子都结实着呢。
正说着,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吹过,整个木屋都跟着晃了晃,屋顶的茅草被掀走了一片,雪花立刻从缺口灌了进来。
郭春海跳起来,四下张望想找东西堵缺口。
二愣子灵机一动,把他们的油布包袱皮展开,用木棍顶上去暂时挡住风雪。
忙活完,两人已经满头满脸都是雪。二愣子突然笑了:海哥,你像个白毛仙儿!
郭春海看看二愣子那副尊容,也忍不住笑了:你更像!
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恐惧。
笑够了,郭春海从包袱里掏出王炮手给的玉米面贴饼子,一人分了两个。
省着点吃,不知道雪要下多久。他叮嘱道。
二愣子点点头,却还是三两口就把饼子吞下了肚。
郭春海无奈,又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他。
夜深了,风雪依然肆虐。
两人挤在木板床上,合盖一条棉被。
二愣子很快打起了呼噜,郭春海却睡不着,睁眼听着外面的风声。
木屋每晃动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些。
郭春海刚有点睡意,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动物在雪地上行走的声!
他立刻清醒过来,轻轻推醒二愣子:嘘...外面有东西。
二愣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郭春海的话后瞬间清醒,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手枪。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木屋门口。
郭春海屏住呼吸,猎枪对准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会是狼吗?
还是熊?
这种天气野兽应该也躲起来了才对...
砰!砰!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两人一激灵。
是人!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谁会在这种天气深夜敲门?
郭春海大声问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过路的。风雪太大,求个落脚地。
郭春海没立即开门,而是凑到门缝处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裹着兽皮的高大身影站在雪地里,身后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那人回答,声音里带着疲惫,有老有小,不会害人。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拉开了门。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张熊皮,身后拖着个简易雪橇,上面捆着几只野兔和一只狍子。
老人看见郭春海手里的枪,微微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雪橇:分你们一半肉,换一夜暖和。
郭春海侧身让老人进屋。
借着火光,他这才看清老人的模样——典型的鄂伦春人长相,高颧骨,细眼睛,花白的头发扎成一条短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把造型奇特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我叫郭春海,这是我兄弟二愣子。郭春海接过老人递来的狍子肉,您怎么称呼?
老人蹲在火堆旁烤着手,头也不抬地说:山里人,名字不重要。他抬头看了眼郭春海,你们不是老金沟的。
不是,来找人的。郭春海顺着话头说,找个叫阿坦布的。
老人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找他干啥?
林场三家屯那边的王炮手让我们来的。郭春海掏出王炮手给的那几颗骨雕纽扣,说阿坦布欠他一张貂皮。
老人接过纽扣,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老王头还活着呢?他把纽扣扔回给郭春海,我就是阿坦布。
二愣子惊喜地叫出声:这么巧?!
郭春海却觉得有些蹊跷——这也太巧了。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肉汤热了热,给老人盛了一碗。
阿坦布接过碗,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往汤里撒了些粉末:尝尝,山花椒,驱寒。
三人围着火堆默默喝汤。
阿坦布时不时抬头打量郭春海和二愣子,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为什么找阿坦布?老人突然问。
郭春海斟酌着词句:我们在三家屯惹了麻烦,王炮手说您这儿可能需要会打猎的帮手。
什么麻烦?
打了张会计家的狗腿子。二愣子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赶紧捂住嘴。
阿坦布眉毛一挑:就这?他冷笑一声,张有德那狗东西还没死呢?
听这口气,似乎跟张有德也有过节。
郭春海稍微放松了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当然隐去了他们猎熊的部分。
阿坦布听完,盯着火堆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会下套子不?
二愣子抢着回答,海哥下的套子可厉害了,连兔子都知道往哪儿钻!
老人被逗笑了:明天跟我去打一个小围子。合格了,就留下。不合格...他指了指门,哪儿来回哪儿去。
郭春海点点头:公平。
夜深了,阿坦布在火堆旁和衣而卧,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二愣子凑到郭春海耳边,小声说:海哥,他真是阿坦布?
应该是。郭春海也压低声音,那纽扣上的花纹是鄂伦春人特有的,外人仿不来。
那咱明天...
睡觉。郭春海打断他,养足精神,明天好好表现。
二愣子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郭春海却迟迟睡不着,借着火光打量着阿坦布——老人即使在睡梦中,手也始终没离开过那把猎刀的刀柄。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郭春海心想。
上辈子他认识的鄂伦春猎人都豪爽直率,但眼前这位却处处透着警惕和防备。
王炮手和他之间,恐怕不止是欠一张貂皮那么简单。
外面的风雪渐渐停了,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上辈子那个风雪夜,二愣子的尸体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冻得像块石头。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眼泪却冻在了眼眶里...
海哥!醒醒!二愣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郭春海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二愣子正焦急地推着他,阿坦布要走啦!
郭春海一个激灵坐起来。
木屋里只剩他们俩,火堆余烬未灭,门大开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通向远方。
他说去前面等咱们!二愣子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还给咱留了只兔子!
郭春海迅速穿戴整齐,检查了下枪支弹药。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沿着阿坦布的脚印出发了。
雪后的山林美得惊人。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树枝上积满了雪,像挂满了。
二愣子像个孩子似的,时不时摇一下树枝,让雪落在自己头上,然后哈哈大笑。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阿坦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什么。
见两人来了,他招了招手。
看见那片榛子林没?阿坦布指着东南方向,有群野猪在那儿活动。你们去,打一头回来。
郭春海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确实有几头野猪在雪地里拱食,距离大约四百米,中间隔着条结冰的小溪。
用这个。阿坦布突然从背后解下杆老式步枪扔给郭春海,五发子弹,打不中就别回来了。
郭春海接过枪,心头一震——这是把三八式步枪,也就是俗称的三八大盖,抗战时期的老家伙了,但保养得极好,枪管锃亮。
俺们用自己枪不行吗?二愣子不解地问。
阿坦布冷笑:考验的就是用不熟悉的枪。怎么,不敢?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检查了下枪械状况,然后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
两人沿着山脊向野猪群迂回前进。
二愣子小声嘀咕:这老头真怪,为啥非得用他的破枪...
嘘...郭春海示意他安静,这是考验。鄂伦春人最看重猎人的适应能力。
他们花了将近一小时才绕到野猪群的下风向。
郭春海选了棵歪脖子树当射击点,架好步枪,调整呼吸。
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虽然远,但后坐力大,精度也不如他的双管猎枪。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野猪旁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雪花。
野猪群受惊,但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警惕地抬头张望。
郭春海迅速调整瞄准点,第二枪击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后腿。
受伤的野猪惨叫着乱窜,整个猪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
郭春海跳起来,带着二愣子向受伤的野猪追去。
野猪虽然受伤,但在雪地里跑得依然飞快。
两人追了将近二里地,才在一个小山坳里堵住了它。
野猪见无路可逃,转身露出细细的獠牙,准备拼命。
我来!二愣子举起手枪就要射击。
郭春海拦住他,用刀。不用咱自己的枪。
二愣子脸色变了:用...用刀?
郭春海已经抽出了猎刀:我正面吸引它注意,你从侧面捅它脖子。记住,下手要快准狠。
野猪喘着粗气,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郭春海慢慢靠近,突然大喊一声跳起来,吸引了野猪的注意力。
二愣子趁机从侧面扑上去,猎刀精准地刺入野猪的脖颈!
野猪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扭动着身躯。
二愣子被甩出去老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郭春海赶紧补了几刀,终于结果了这头顽强的野兽。
没事吧?郭春海扶起二愣子。
二愣子摇摇头,脸色煞白:俺...俺第一次用刀...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他检查了下野猪,足有七八十斤,够阿坦布吃好几天了。
两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拖着野猪往回走。
半路上遇到了来找他们的阿坦布,老人看了看野猪的伤口,又看了看二愣子血迹斑斑的衣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行,算是守规矩。他简短地评价道,转身带路,跟我来。
三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走了约莫两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座圆锥形的仙人柱(鄂伦春传统民居)散布在雪地上,炊烟袅袅升起,几个穿兽皮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欢迎来到老金沟。
阿坦布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第12章 猎手尊严
仙人柱里的热气混着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熏得郭春海眼睛微微发酸。
他盘腿坐在兽皮垫子上,看着阿坦布用猎刀将烤好的野猪肉分成小块。
周围的鄂伦春人低声交谈着,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阿坦布把最大的一块肉推到郭春海面前,又给二愣子分了块带骨头的。
二愣子接过肉,眼睛都直了,但没敢立刻下嘴,而是学着郭春海的样子,等阿坦布先动刀。
汉人懂规矩?
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猎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叫托罗布,是阿坦布的侄子,从见面起就对两人没什么好脸色。
郭春海没接话,只是慢慢咀嚼着烤肉。
上辈子他跟鄂伦春猎人打交道时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他们用刀杀了野猪。阿坦布头也不抬地说,比某些只会放空枪的强。
托罗布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身边另一个年轻猎人——格帕欠嘿嘿笑了起来,但很快被阿坦布瞪了一眼止住了。
饭后,女人们收拾餐具,男人们则聚在火塘边抽烟。
阿坦布拿出个鹿皮口袋,倒出些烟叶分给众人。
郭春海接过一小撮,熟练地搓成烟卷,用火塘里的炭点燃。
这个动作引起了老猎人们的注意。
你抽过我们的烟?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问。
抽过。郭春海吐出一口青烟,烈,但够劲。
老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态度明显和善了些。
托罗布却不依不饶:杀头小猪崽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打头狼回来。
二愣子一听就急了:谁说俺们不能...
郭春海按住他的胳膊:明天我去。他平静地看着托罗布,你想要狼还是豹子?
这话一出,仙人柱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阿坦布都抬起了头,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口气不小。托罗布冷笑,那就带张狼皮回来。要公的,冬天毛色好的。
郭春海简短地应下,起身向阿坦布点点头,要不然,还是借您的枪用用?
阿坦布没说话,只是把那杆三八大盖推了过来,外加五发子弹。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仙人柱,二愣子急得直转圈:海哥!你咋答应他了?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找狼去?
狼有固定的活动范围。郭春海检查着步枪,两三年前我来过这片,记得西边山坳里有狼窝。
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愣子声音都变了调,再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郭春海放下枪,认真地看着二愣子:要想在这儿立足,必须拿出真本事。鄂伦春人只尊重强者。他顿了顿,你留下,帮我照顾好咱们的东西。
二愣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郭春海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郭春海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二愣子执意要送他到路口,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看见狼群千万别硬来,子弹省着点用...
知道了。郭春海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回去吧,天冷。
晨雾中的老金沟静谧而神秘,几座仙人柱的烟囱里刚刚升起炊烟。
郭春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西边的山坳进发。
上辈子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不会错——那里有片桦树林,旁边是条结冰的小溪,狼窝应该就在溪边的岩洞里。
走了约莫两小时,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头。
郭春海找了块岩石歇脚,掏出阿坦布妻子给的肉干啃了几口。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突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是狼的!
而且不止一只,看样子是个小群体。
郭春海立刻来了精神,顺着脚印追踪过去。
脚印一路延伸到溪边,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灌木一看,心跳顿时加速——前方五十米处的岩洞前,三只狼正在分食一只狍子!
两只体型较小的应该是母狼,另一只明显大一圈的公狼站在高处警戒,灰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好家伙...郭春海轻声自语。这头公狼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肩高将近一米,粗壮的脖颈上鬃毛直立,一看就是狼群的头领。
郭春海慢慢后退到安全距离,开始思考对策。
现在打,距离太远,三八大盖肯定不行;正面硬拼肯定不行,三对一胜算太小;埋伏等待又太耗时间,而且狼的嗅觉极其灵敏,很容易发现他。
正犹豫间,公狼突然抬头,警觉地望向他的方向!
郭春海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公狼抽动着鼻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又低头继续进食。
郭春海决定改变策略。
他记得上辈子老猎人说过,狼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尤其是在冬季食物匮乏的时候。
与其冒险攻击狼群,不如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他悄悄绕到岩洞后方的高地上,找到一处视野良好的射击点。
这里距离狼的进食点约两百米,刚好在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内。
郭春海趴下来,用雪把自己伪装起来,枪口对准了岩洞方向。
等待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体的热量被冰冷的雪地一点点吸走。
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
太阳渐渐西斜,狼群终于结束了进食。
两只母狼钻进岩洞休息,公狼则开始例行巡逻——正如郭春海预料的那样!
公狼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标记领地。
郭春海屏住呼吸,准星牢牢锁定了它的胸口。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就是现在!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公狼猛地一跳,但没有倒下,而是迅速转身往岩洞方向逃窜!
郭春海咒骂一声,立刻补了一枪,这次明显看到狼身上炸开一朵血花,但它的速度丝毫未减。
这狗日的破枪,真不趁手!
郭春海爬起来就追。
这么近的距离居然两枪都没放倒,这狼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
血迹在雪地上断断续续地延伸,显示公狼伤得不轻。
郭春海追了将近一里地,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失去了踪迹。
他警惕地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狼很可能躲在附近准备伏击。
沙沙...右前方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响动。
郭春海立刻举枪瞄准,却看见一只松鸦扑棱棱飞起。
他刚松了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郭春海猛地转身,公狼已经扑到了眼前!
他来不及举枪,只能横过枪身格挡。
狼的利齿狠狠咬在木质枪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近距离看,这头公狼更加骇人——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怒火,嘴角泛着带血的泡沫,肩部的枪伤还在汩汩流血。
它松开枪托,闪电般地又是一扑,这次直接瞄准了郭春海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侧身避开,同时抽出猎刀划向狼的腹部。
公狼灵活地一扭身,只被划破了皮毛。
一人一狼在雪地上对峙着,都在喘息,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来啊!郭春海低声挑衅,慢慢移动脚步,试图把狼引到一片开阔地。
公狼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突然改变策略,开始绕着他转圈,寻找背后攻击的机会。
郭春海不得不跟着转,始终保持正面朝向狼。
僵持了几分钟后,公狼突然佯装扑向左侧,在郭春海重心偏移的瞬间,真正发力扑向右侧!
郭春海虽然及时反应过来,但还是被狼爪在肩膀上抓出几道血痕。
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上辈子老猎人教过他,对付狼不能一味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它的节奏。
郭春海突然大吼一声,反守为攻,猎刀直取狼的眼睛!
公狼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仓皇后退,被郭春海抓住机会一脚踹在腹部伤口上。
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郭春海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刀,这次正中狼的前腿关节。
公狼站立不稳,踉跄着倒在雪地上,但立刻又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的凶光丝毫未减。
对不住了,兄弟。郭春海低声说,举起猎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狼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但直到最后一刻,那里面都没有恐惧,只有不屈的野性。
郭春海突然对这头顽强的野兽生出一丝敬意。
他小心地剥下完整的狼皮,确保不损坏一点毛色。
天色已晚,郭春海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往回走。
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这张完美的狼皮,将是他和二愣子在老金沟立足的通行证。
刚走出没多远,他突然听见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异响。
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给步枪上了膛——难道是狼群来报复了?
海哥!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接着二愣子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
郭春海又惊又怒:你怎么来了?!
二愣子看到他肩上的伤,脸色顿时变了:俺不放心...天都快黑了...
他的目光落在郭春海手中的狼皮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你真打着啦?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失血加上疲惫,他差点站不稳。
二愣子赶紧上前扶住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傻子,你不冷啊?郭春海想推开他。
二愣子执拗地按住他的手:俺壮实,不怕冷!
他看了看狼皮,又看了看郭春海肩上的伤,突然红了眼眶,海哥,都是为了俺...
少废话。郭春海勉强笑了笑,扶我回去。这狼皮得赶紧处理,不然该走形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暮色中前行。
二愣子几乎是把郭春海半背半扶地弄回了老金沟。
村口的猎犬最先发现他们,汪汪叫着引来了村民。
阿坦布举着火把走来,看到郭春海手中的狼皮时,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示意两个年轻人跟他去仙人柱。
鄂伦春的女人们熟练地帮郭春海清洗包扎伤口,又煮了碗热腾腾的草药汤给他喝下。
狼皮被阿坦布亲自拿去处理,这是猎人之间最高的尊重。
托罗布和格帕欠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终于,托罗布走上前,从腰间解下把精致的猎刀放在郭春海面前:你的了。
这是鄂伦春猎人表示认可的方式。
郭春海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刀,别在了自己腰间。
夜深了,二愣子守在郭春海身边,像只忠诚的大狗。
阿坦布走进来,手里拿着处理好的狼皮,毛色光亮如新。
明天,给你做件皮袄。老人简短地说,从今往后,老金沟就是你们两人真正的家。
郭春海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和二愣子将真正成为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肩上几道很快就会愈合的伤痕——值得。
第13章 新家仙人柱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仙人柱里,兽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肩膀上的伤口结了层薄痂,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穿好衣服,掀开兽皮门帘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老金沟的空地上,十几个鄂伦春男人正在忙碌。
阿坦布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搬运桦树杆,托罗布和格帕欠在削制固定用的皮绳,妇女们则在一旁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愣子像个陀螺似的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帮忙扶杆子,一会儿跑去添柴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醒了?阿坦布走过来,递给郭春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喝了,伤口好得快。
郭春海接过碗,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仰头一饮而尽,被呛得直咳嗽:这是...?
熊胆粉掺山草药。阿坦布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今天给你和二愣子盖仙人柱。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空地中央已经立起了十几根碗口粗的桦木杆,呈圆锥形排列。
两个年轻猎人正在用皮绳将交叉处牢牢捆紧。
这是鄂伦春传统民居仙人柱的骨架,上辈子他见过,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拥有一座。
这...太麻烦大家了...郭春海有些无措。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建造房屋,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阿坦布摆摆手:你杀了头狼,证明了自己。鄂伦春人敬重好猎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新鲜鹿皮,那是格帕欠送的。托罗布给了你二十发步枪子弹。其他人也会送东西来。
郭春海喉头一哽。
上辈子他孤独半生,除了二愣子没人真心待他好。
而现在,这些刚认识不久的鄂伦春人却用最朴实的方式接纳了他。
我去帮忙。他放下碗,大步走向忙碌的人群。
建造仙人柱是项集体劳动。
男人们负责搭建骨架和覆盖兽皮,女人们则准备新居所需的日常用品。
郭春海被分到和二愣子一组,负责将一张张鞣制好的鹿皮缝合在一起,做成覆盖骨架的围子。
海哥,你看俺缝的行不?二愣子举起一块接好的皮子,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
郭春海接过皮子,又补了几针:这样更牢固。冬天风大,缝不紧会漏风。
托罗布扛着一捆桦树皮走过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汉人懂这个?
我爹教的。郭春海随口编了个理由,他是老猎户。
托罗布没再多问,把桦树皮铺在地上:垫在地上,隔潮。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枪法不错,但缝皮子还得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挑衅,但语气已经比昨天缓和多了。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年轻人表达认可的特殊方式。
中午时分,妇女们招呼大家吃饭。热腾腾的炖肉、烤饼和野果酒摆满了临时搭建的木台。
按照鄂伦春习俗,新居动工要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
阿坦布在仙人柱骨架前点燃了一堆松枝,用鄂伦春语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
他说啥?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
他虽然懂一些鄂伦春狩猎术语,但这种传统祝词还是听不懂。
旁边的格帕欠主动翻译:祈祷山神赐福新居,保佑住在里面的人狩猎丰收。
仪式结束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坦布把最大的一块肉分给了郭春海和二愣子,这是贵客的待遇。
女人们则不停地往他们碗里添肉加汤,生怕他们吃不饱。
尝尝这个。一个扎着长辫的鄂伦春姑娘——阿坦布的小女儿乌娜吉端来一碗乳白色的液体,驯鹿奶酿的酒,暖身子。
二愣子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顿时呛得满脸通红:嚯!够劲儿!
众人哈哈大笑。
乌娜吉也抿嘴笑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个外来者:阿爸说你们汉人喝不惯这个。
慢慢就惯了。郭春海接过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酸甜中带着辛辣,确实比普通的酒烈得多。上辈子他喝过这种酒,知道后劲很大。
饭后,建造工作继续。
骨架已经完成,现在开始覆盖兽皮。
郭春海和二愣子缝制的皮围子被男人们合力拉起,一层层固定在骨架上。
最外层是防水性更好的熊皮和犴皮,用皮绳牢牢捆紧。
太阳西斜时,一座崭新的仙人柱终于矗立在老金沟的空地上。
圆锥形的结构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帘是用郭春海猎到的那只公狼皮做的,威风凛凛。
进去看看。阿坦布掀开门帘。
郭春海弯腰走进去,顿时感到一阵暖意。
仙人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四米,中间是石头垒成的火塘,四周铺着桦树皮和兽皮。
最里侧是睡觉的地方,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被褥。
火塘上方开了个出烟口,既通风又不漏雨雪。
这...这真是给俺们的?二愣子摸着光滑的兽皮墙壁,声音有些发颤。
阿坦布点点头:从今晚开始,这就是你们的家。
他指了指挂在柱子上的几个皮袋,盐、茶叶、火药,都是大家凑的。
郭春海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这些质朴的猎人用最实在的方式,给了他和二愣子一个真正的家。
傍晚,老金沟举行了热闹的庆祝活动。
村民们聚在最大的仙人柱前,点燃篝火,喝酒唱歌。
乌娜吉和几个姑娘跳起了传统的斗熊舞,模仿熊的动作憨态可掬;男人们则比试摔跤和射箭,欢声笑语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灌了不少驯鹿奶酒,脸颊发烫。
托罗布拎着酒囊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郭春海旁边:来,再喝点!
不行了...郭春海摆摆手,明天还得...
怕什么!托罗布硬是把酒囊塞到他手里,冬天长着呢!
格帕欠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尝尝这个,好东西。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块黑褐色的膏状物。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啥呀?
犴油膏,抹在脚上,零下五十度都不冻。格帕欠得意地说,我阿爷的秘方。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的宝贝,平时根本不外传。
他郑重地道了谢,把油膏小心地收好。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
郭春海扶着醉醺醺的二愣子回到他们的新家。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愣子一进门就瘫在了兽皮铺上,嘴里还嘟囔着好喝...再来...
郭春海苦笑着摇摇头,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
他自己则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检查新得的猎刀——托罗布送的那把。
刀身狭长锋利,刀柄缠着红绳,鞘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是鄂伦春猎人最珍视的随身物品,能把它送给外人,意味着真正的认可。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静谧。
郭春海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正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就着劣质白酒麻痹脸上的伤疤。而现在...
二愣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着:海哥...有家了...
郭春海鼻子一酸。是啊,有家了。
不再是岩洞,不是炭窑,而是一座真正的、有人情味的家。
他轻轻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看着火星升腾而起,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第二天清晨,郭春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狼皮门帘一看,是乌娜吉。
姑娘脸色凝重:阿爸叫你们快去,出事了。
郭春海立刻清醒过来,摇醒了还在酣睡的二愣子。
两人匆忙穿好衣服,跟着乌娜吉来到阿坦布的仙人柱。
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老猎人,气氛凝重。
阿坦布见他们来了,指了指地上的一张兽皮:看看这个。
郭春海蹲下身,发现是张被撕烂的狼皮,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皮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猛兽硬生生扯碎的。
昨晚上在溪边发现的。阿坦布沉声说,还有这个。他拿出个木匣,里面放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郭春海心头一紧——是熊毛!
而且从粗细和长度看,是头体型巨大的成年棕熊。
独眼?他下意识问道。
阿坦布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郭春海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急忙掩饰:猜的...这么凶的熊,可能是伤过人的。
阿坦布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是独眼。十年前被我打瞎了右眼,没想到还活着。他指了指狼皮,这是它的警告。冬天缺食,它要下山了。
在场的猎人们脸色都变了。
郭春海知道,一头有经验的独眼老熊比普通熊危险十倍——它记仇,而且懂得避开猎人的陷阱。
要组织围猎。托罗布的父亲——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人说,趁它还没伤人。
阿坦布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愿意去的,现在报名。
在场的猎人纷纷举手,包括托罗布和格帕欠。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也举起了手。
你们?阿坦布皱眉,刚来没多久...
我们有枪。郭春海平静地说,而且我猎过熊。
仙人柱里顿时安静下来。
猎人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最终,阿坦布缓缓点头:好。明天日出前在这里集合。带足弹药和干粮,这一去可能要好几天。
回到自己的仙人柱,二愣子终于忍不住了:海哥,咱真要去啊?那可是独眼老熊!
郭春海检查着双管猎枪的弹药,头也不抬:必须去。要想在这里立足,就得和大家共进退。
可是...
没有可是。郭春海抬起头,阿坦布收留了我们,现在他的村子有危险,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二愣子不说话了,默默开始收拾行装。
郭春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上辈子那头熊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有枪,有经验,还有一群可靠的同伴。
傍晚,乌娜吉送来了一包肉干和草药。
姑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小心那只熊...它杀过我阿哥。
第14章 猎熊之争
天还没亮,郭春海就被二愣子的呼噜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仙人柱里冷得像冰窖。
二愣子蜷缩在兽皮被里,像个大虾米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起来了。郭春海踢了踢二愣子的脚底板,今天猎熊。
二愣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撞到低矮的屋顶:啊?几点了?
快日出了。郭春海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用火石重新点燃。
火光渐渐驱散了黑暗,映照出墙上挂着的各式武器——双管猎枪、五四手枪、托罗布送的猎刀,还有阿坦布借给他们的那杆三八大盖。
两人简单吃了点肉干和炒面,开始检查装备。
郭春海给每把枪都上了油,确保击发顺畅;二愣子则忙着把子弹分装进几个小皮袋,方便随时取用。
海哥,你肩膀还疼不?二愣子突然问道,眼睛盯着郭春海肩上结痂的伤口。
早没事了。郭春海活动了下肩膀证明给他看,你呢?腿伤咋样?
二愣子拍拍大腿:好利索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是...有点怕...
郭春海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二愣子:怕很正常。但记住,这次咱们不是两个人,有阿坦布他们呢。
二愣子重重点头,脸上的不安渐渐被坚定取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就来到了集合地点。
阿坦布的仙人柱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猎人,个个全副武装。
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在比试谁的刀更锋利,乌娜吉则忙着给大家分发热乎乎的肉包子——这是她连夜准备的。
来了?阿坦布冲郭春海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小皮囊,熊油,抹在脸上防冻。
郭春海道了谢,把油膏分给二愣子一些。
这玩意儿带着股腥膻味,但确实能防止皮肤冻伤。
阿坦布见人到齐了,用猎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独眼最近在鬼见愁一带活动。我们分三组,从三个方向围过去。他指了指几个关键位置,托罗布带人守东边山脊,格帕欠负责西边溪谷,我亲自带人从正面逼近。发现熊迹就吹哨,不要单独行动。
郭春海听着这个计划,眉头越皱越紧。
这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风险太大了。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猎熊惨剧,大部分都是因为低估了熊的狡猾和凶残。
阿坦布,他忍不住开口,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阿坦布挑了挑眉:
熊的嗅觉是人的几百倍,直接围捕很容易被它察觉。
郭春海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新路线,不如先找到它的活动规律,在必经之路上设陷阱。等它中招了,再围攻不迟。
阿坦布还没说话,托罗布先冷笑起来:汉人就是胆小!对付熊就得正面硬刚,设陷阱算什么本事?
就是!格帕欠附和道,鄂伦春猎人从不耍这种花招!
老猎人们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也有些不以为然。
只有乌娜吉好奇地看着郭春海画的路线图,若有所思。
阿坦布沉默了片刻: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郭春海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详细画出了他的计划:先在熊常走的路径上挖深坑,底部插上尖木桩;再用新鲜的鱼内脏做诱饵;等熊掉进陷阱受伤后,猎人们再从安全距离射击。
独眼很狡猾,他补充道,普通陷阱骗不了它。但我注意到它右眼瞎了,左侧视野有盲区。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够了!托罗布突然打断他,阿爸,咱们鄂伦春人什么时候需要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打猎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阿坦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自己的族人,最终摇了摇头:按老规矩来。分三组围猎。
郭春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二愣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只好作罢,默默退到一边。
队伍很快分好了组。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分在阿坦布这组,同行的还有乌娜吉和两个老猎人。
托罗布和格帕欠各自带领一队年轻人,负责东西两翼。
出发前,乌娜吉偷偷塞给郭春海一个小布包:拿着,可能用得上。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根细钢丝和几个小铃铛——做陷阱的好材料!
他惊讶地看向乌娜吉,姑娘却已经转身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俏皮的背影。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
阿坦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只猫,几乎不留痕迹。
郭春海和二愣子紧随其后,学着老猎人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两小时,阿坦布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一处痕迹。
郭春海凑过去一看,心头一紧——是个巨大的熊掌印,足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大,掌印前端还有深深的爪痕。
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阿坦布低声说,指了指前方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它在那儿吃过东西。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灌木丛位于两个山脊之间的低洼处,是熊最喜欢的觅食地。
从痕迹看,独眼在这里刨过树根,可能是在找冬眠的土拨鼠。
分头找找,看它往哪个方向去了。阿坦布命令道,别走太远,十分钟后回来集合。
猎人们四散开来。郭春海拉着二愣子往东边搜索,很快又发现了一串熊掌印,通向一条干涸的溪床。
海哥,咱真不设陷阱啊?二愣子小声问,那老熊看起来好大只...
郭春海摇摇头:阿坦布说了算。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乌娜吉给的钢丝,不过...我们可以做点小准备。
他迅速在熊掌印旁边的两棵树之间设了个简易绊索,挂上小铃铛。
这样如果熊从这里经过,至少能给他们个预警。
回到集合点,其他猎人也陆续回来了。
乌娜吉发现了一处熊粪便,还带着热气;一个老猎人则找到了熊蹭过树的痕迹,树干上留着几撮黑毛。
它往鬼见愁去了。阿坦布判断道,我们继续追。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
随着海拔升高,积雪越来越厚,行走变得异常艰难。
二愣子不小心踩空了一次,半条腿陷进雪坑里,被郭春海及时拽了出来。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鬼见愁——一处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岩洞。
阿坦布示意大家隐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接近最大的那个洞口。
有动静!乌娜吉突然低声警告。
几乎同时,郭春海设的铃铛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声源方向。
灌木丛作响,一个黑影慢慢显现——是托罗布那组人!
原来他们从东侧绕了过来,不小心触动了郭春海设的绊索。
见鬼!阿坦布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不是让你们在东边守着吗?
托罗布不服气地辩解:我们发现了熊迹,就跟着过来了!
胡闹!阿坦布压低声音怒斥,这样会惊动...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突然从崖壁上的洞穴里传来!
那声音如此之大,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独眼!一个老猎人惊呼。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洞穴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棕熊,站立时足有两米多高,右眼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左眼则闪烁着凶光。
它抽动着鼻子,显然已经闻到了猎人们的气味。
散开!阿坦布大喊一声,同时举起了猎枪。
猎人们迅速分散寻找掩体。
郭春海拉着二愣子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心脏狂跳如鼓。
这头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少说有五百斤!
阿坦布率先开火,子弹打在熊的肩膀上,溅起一朵血花。
独眼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却没有逃跑,而是直扑阿坦布而去!
老猎人敏捷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过熊掌的拍击。
开火!托罗布大喊着扣动扳机。
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棕熊。
但独眼极其狡猾,它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竟然避开了大部分射击,反而向猎人们发起了冲锋!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年轻猎人被熊掌扫中,飞出好几米远,重重摔在雪地上。
郭春海看准机会,从侧面连开两枪。
一枪打中了熊的后腿,另一枪擦着它的耳朵飞过。
独眼立刻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海哥!二愣子惊叫一声,举枪就射,但慌乱中打偏了。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猛地拽着二愣子滚下山坡,躲过了熊的扑击。
两人在雪地上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浑身都是雪,但好歹躲过一劫。
山坡上,猎人们还在与独眼周旋。
这头老熊实在太狡猾了,它懂得利用地形掩护,还会假装受伤引诱猎人靠近。
托罗布差点上当,幸亏阿坦布及时开枪吸引了熊的注意力。
这样不行!郭春海喘着粗气说,得把它引到开阔地去!
怎么引?二愣子脸色煞白。
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包准备当午餐的鱼干:用这个!熊最爱鱼腥味!
他迅速把鱼干绑在一根长树枝上,做成个简易的诱饵。
然后猫着腰绕到上风口,把鱼干高高举起。
寒风很快把鱼腥味吹向了独眼的方向。
棕熊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左眼死死盯住了郭春海手中的鱼干。
它犹豫了一下,竟然放弃了眼前的猎人,径直朝郭春海冲来!
郭春海转身就往事先看好的开阔地跑去,二愣子紧随其后。
独眼在后面穷追不舍,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郭春海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开阔地就在前面了!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片没有遮挡的雪地。
独眼也紧跟着冲了出来,完全暴露在了猎人们的射界内。
现在!郭春海大喊一声,拉着二愣子扑倒在雪地上。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阿坦布、托罗布和其他猎人抓住机会,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独眼。
这次没有树木岩石遮挡,大部分子弹都命中了目标!
独眼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人立而起,然后像座小山一样轰然倒下,溅起大片雪花。
猎人们谨慎地靠近,枪口始终对准倒地的棕熊。
阿坦布用猎刀柄捅了捅熊的眼睛——没有反应,这才确认它真的死了。
好枪法!托罗布走过来,难得地对郭春海竖起了大拇指。
阿坦布检查着熊身上的弹孔,若有所思:引熊出洞...这招不错。
郭春海喘着粗气,勉强笑了笑:运气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要不是他急中生智用鱼干诱饵,今天很可能要出人命。
那个被熊掌扫中的年轻猎人已经被人扶了过来,脸色惨白,但好在只是皮肉伤。
猎人们开始处理熊尸。按照鄂伦春传统,杀死猛兽的猎人可以分到最好的部分。
阿坦布亲自割下熊胆,递给了郭春海:你的。
这是莫大的荣誉。郭春海郑重地接过还温热的熊胆,然后转手递给了二愣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二愣子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海哥...
拿着。郭春海把熊胆塞进他手里,没有你那一枪分散它注意力,我也跑不掉。
阿坦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拍拍郭春海的肩膀:下次猎熊...用你的方法。
回村的路上,猎人们轮流扛着熊尸,气氛轻松了许多。
托罗布甚至主动跟郭春海搭话,问他那些陷阱的技巧。
乌娜吉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偷看郭春海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西下时,老金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的猎犬最先闻到气味,汪汪叫着迎了上来。
很快,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迎接凯旋的猎人们。
当五百多斤的独眼老熊被扔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妇女们忙着生火做饭,孩子们则好奇地围着熊尸打转。
阿坦布站在高处,高声宣布:今天,郭春海和二愣子证明了自己!他们不再是客人,而是我们的兄弟!
欢呼声再次响起。托罗布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格帕欠则塞给他一皮囊烈酒;乌娜吉红着脸递上一条亲手绣的狼皮腰带。
二愣子站在人群中,笑得像个孩子。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上辈子他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接纳、被尊重的感觉,而现在...
海哥!二愣子挤过来,手里举着两个木碗,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郭春海接过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第15章 醉酒告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老高,映红了围坐一圈的鄂伦春猎人们的脸庞。
郭春海端着木碗的手已经有些发抖,碗里的驯鹿奶酒晃荡着,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和酒气。
喝!再喝一碗!托罗布粗着嗓子喊道,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郭春海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胸口发烫。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碗了,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格帕欠拍着大腿起哄,汉人兄弟够爽快!
二愣子在一旁早就喝趴下了,像摊烂泥似的靠在木桩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
郭春海也想躺下,但身为猎熊英雄,他不能在这些鄂伦春汉子面前露怯。
郭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郭春海转头,看见乌娜吉捧着个酒碗站在他面前。
姑娘今晚格外漂亮,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红扑扑的脸蛋在火光映照下像熟透的山楂。
她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我...我也敬你一碗。乌娜吉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的。
郭春海愣住了。
按鄂伦春的规矩,未婚姑娘给男人敬酒可是有特殊含义的。
他下意识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正眯着眼睛抽烟袋,假装没看见这边的情况。
这...郭春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喝不下了...
瞧不起我?乌娜吉的眉毛竖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周围的猎人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郭春海额头冒汗,骑虎难下,只好接过酒碗:哪能呢...
他硬着头皮又灌下一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直冒金星。乌娜吉却还不罢休,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碗:好事成双!
猎人们哄笑起来,有人开始有节奏地拍手起哄。郭春海知道这下躲不过去了,只好再次仰头喝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还有...还有三阳开泰!乌娜吉不知从哪又变出第三碗,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郭春海这下真慌了。这丫头是铁了心要灌醉他啊!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接过碗,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出丑。
第三碗下肚,世界开始天旋地转。郭春海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乌...乌娜吉...我真不行了...
不行?乌娜吉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猎熊都行,喝酒就不行?
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放根火柴。郭春海两辈子没跟姑娘这么近距离接触过,顿时手足无措,酒劲一下子冲上了头。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乌娜吉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转向众人:阿爸!各位叔伯!我乌娜吉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要嫁给郭春海!
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郭春海只觉得的一声,酒醒了大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求助地看向阿坦布,老猎人却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看不出喜怒。
乌娜吉...你...你喝多了...郭春海想抽回手,却被姑娘攥得死死的。
我没醉!乌娜吉大声宣布,脸颊红得像秋天的山丁子,你杀了独眼,是英雄!英雄就该配好姑娘!我乌娜吉是老金沟最好的姑娘,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猎人们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起哄声。托罗布吹了声口哨:郭兄弟,好福气啊!
格帕欠则酸溜溜地说:早知道杀熊能娶乌娜吉,我去年就该去...
闭嘴!乌娜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向郭春海,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郭大哥...你不喜欢我吗?
郭春海头皮发麻。平心而论,乌娜吉确实是个好姑娘——漂亮、能干、性格直爽。但他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年的心理年龄,看乌娜吉就像看个小妹妹,更别说现在亡命天涯的处境...
我...我不是...他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
关键时刻,阿坦布终于发话了:行了,丫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等酒醒了再说。
老猎人一发话,乌娜吉虽然不情愿,还是松开了手。但她临走前在郭春海耳边丢下一句:你跑不掉的!,热气喷得他耳根发烫。
篝火晚会又持续了一会儿,但郭春海如坐针毡,借口照顾二愣子提前溜了。他半拖半抱地把醉成一滩泥的二愣子弄回仙人柱,刚关上门就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海...海哥...二愣子突然诈尸似的坐起来,眼神清明了不少,俺...俺刚才装醉呢...
郭春海气得踹了他一脚:那你让我一个人扛你回来?
嘿嘿...二愣子憨笑着挠头,那不是看乌娜吉对你...俺不好打扰嘛...
少胡说!郭春海脸热得厉害,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明天酒醒了,乌娜吉自己都会不好意思。
二愣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海哥,俺觉得乌娜吉挺好的。长得俊,还会打猎做饭...
睡你的觉去!郭春海把兽皮被子扔在他脸上。
夜深了,外面的欢笑声渐渐散去。郭春海躺在火塘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乌娜吉大胆的表白、阿坦布深不可测的态度、猎人们起哄的场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上辈子他因为毁容,从未体验过被姑娘追求的滋味。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在鄂伦春部落里遇到这种事...命运真是捉弄人。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枕边的猎刀。
郭大哥...是乌娜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睡了吗?
郭春海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这丫头大半夜的来干什么?要是被人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知道你没睡。乌娜吉锲而不舍地轻敲着门框,我有话跟你说...
二愣子突然发出震天的鼾声,吓得郭春海一激灵。他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隔着门帘低声道:乌娜吉,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不行!姑娘倔强地说,我阿爸明天要去公社开会,一走就是好几天。等他回来,说不定就把我许给别人了!
郭春海哭笑不得:那你也不能半夜...
我就问你一句话!乌娜吉打断他,你愿不愿意娶我?
这直球打得郭春海措手不及。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委婉地说:乌娜吉,你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居无定所,还被张有德追杀...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乌娜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打猎,有本事,在哪不能活?再说我阿爸在公社有关系,能帮你摆平张有德...
郭春海心头一动。这倒是实话,如果真成了阿坦布的女婿,在老金沟站稳脚跟就容易多了。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卑鄙的念头——利用姑娘的感情算什么男人?
乌娜吉,你还小...
我十九了!门帘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乌娜吉红彤彤的脸蛋挤了进来,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郭春海赶紧后退两步:别...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乌娜吉索性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来,我乌娜吉敢作敢当!
就在这尴尬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村口的警戒信号!
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了:出事了!
郭春海也顾不得避嫌了,抄起猎枪就冲了出去。二愣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咋...咋了?
有情况!郭春海回头喊道,你在屋里待着!
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阿坦布披着件熊皮大氅,正在听守夜的猎人汇报。郭春海挤过去,听见那猎人说:...看见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村外转悠。我一吹哨,他们就跑了。
看清长相了吗?阿坦布沉声问。
太黑了,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咱鄂伦春人,走路姿势不对。
郭春海心头一紧——难道是张有德的人找上门了?
阿坦布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看了郭春海一眼,下令道:加强警戒,两人一组,把村子周边都搜一遍。
猎人们立刻行动起来。郭春海被分到和托罗布一组,负责搜查西边的林子。托罗布一反常态地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认真地检查着雪地上的痕迹。
看这儿。他突然蹲下身,指着几个模糊的脚印,穿胶鞋的,不是咱们的人。
郭春海仔细查看,脚印很新,而且明显是刻意放轻脚步留下的。从步距看,来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至少三个人。托罗布判断道,在这蹲了好一会儿,可能是踩点的。
两人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来人是从老金沟西侧的山路过来的,离开时却分成了两路——一路原路返回,另一路往北去了。
奇怪...托罗布皱眉,往北是悬崖,没路啊。
郭春海突然想到什么:除非...他们有人在北边接应!
两人赶紧把这个发现汇报给阿坦布。老猎人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了:看来是冲着你们来的。他对郭春海说,张有德的手伸得够长的。
乌娜吉挤过来,紧紧抓住郭春海的胳膊:阿爸!咱们得帮郭大哥!
阿坦布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郭春海,眼神复杂。
先确保村子安全。老猎人最终说道,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打听打听消息。其他人轮流守夜,发现可疑人物直接抓起来。
人群散去后,郭春海和二愣子回到仙人柱。二愣子酒早就醒了,紧张地问:海哥,真是张有德的人?
八成是。郭春海检查着枪械,咱们得做好准备。
啥准备?
两种可能。郭春海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张有德派人来抓我们,二是...他顿了顿,他知道了独眼熊的事,想要熊胆和熊皮。
二愣子瞪大眼睛:那咋办?
先看看阿坦布明天从公社带回来什么消息。郭春海吹灭了油灯,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黑暗中,他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乌娜吉大胆的表白、神秘出现的陌生人、阿坦布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窗外,兴安岭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被风声淹没。郭春海握紧了猎枪,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16章 夜半来客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听见仙人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猎枪。二愣子还在酣睡,呼噜声像拉风箱似的。
郭大哥!快开门!乌娜吉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郭春海赶紧披衣起身,掀开狼皮门帘。
乌娜吉站在晨雾中,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布包:我阿爸让我来叫你们,出事了!
怎么了?郭春海心头一紧。
托罗布他们...乌娜吉喘着气,他们把昨晚那三个人抓住了!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去摇二愣子:醒醒!出事了!
三人匆匆赶到阿坦布的仙人柱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托罗布和格帕欠站在中央,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地上捆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正是昨晚在村外踩点的家伙。
郭春海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沉——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张有德的远房侄子张铁柱!
就是上次带人去岩洞找他们麻烦的那个!
你们...郭春海嗓子发干,怎么抓住的?
托罗布得意地扬起下巴:俺们埋伏在村口,等他们再来踩点,一网打尽!
他踢了踢张铁柱,这孙子还想反抗,被格帕欠一棍子撂倒了。
张铁柱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怨毒:郭春海!你跑不掉的!我叔已经报告了公社武装部,说你们持枪伤人、非法携带制式枪支...
放屁!二愣子气得跳脚,明明是你们先...
阿坦布抬手制止了争吵,蹲下身盯着张铁柱:张有德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大老远跑到鄂伦春的地盘撒野?
张铁柱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鄂伦春老猎人有所忌惮:我...我就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阿坦布的声音冷得像冰。
县...县里革委会李副主任...张铁柱结结巴巴地说,他和我叔是战友...说你们鄂伦春人包庇逃犯...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猎人们愤怒地议论起来,有人甚至抽出了猎刀。
郭春海心里一下——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居然牵扯到了县里的干部!
阿坦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起身走到郭春海面前,低声道:出去说。
两人来到屋后的僻静处。
晨雾还未散去,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阿坦布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烟丝,但郭春海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副主任叫李富贵,管林业的。阿坦布吐出一口烟,心黑手狠,早就盯上老金沟这边的林子了。
郭春海喉头发紧:阿坦布大叔,我和二愣子今晚就走。不能连累你们。
阿坦布冷笑一声,往哪走?现在整个兴安岭可能都在找你俩。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以为鄂伦春人怕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阿坦布打断他,你们现在是老金沟的人。动了你们,就是动整个鄂伦春部落。
郭春海心头一热,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自私:阿坦布大叔,李富贵有权力,他可以用各种借口...
他敢!阿坦布突然提高了嗓门,老子当年打土匪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正说着,乌娜吉急匆匆跑来:阿爸!那三个人被托罗布他们分别收拾了一顿,手下的有点狠,其中一个人服了软,说要单独见你,他有重要消息!
阿坦布和郭春海对视一眼,快步回到仙人柱。
张铁柱见他们进来,鼻青脸肿的立刻喊道:先放开我!我有话说!
阿坦布示意给他松绑。
张铁柱活动了下手腕,压低声音道:李副主任后天要带人来检查工作,实际是带我叔来抓他俩的。他指了指郭春海和二愣子,我叔私下还说了,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以后县革委会给的指标给你们加倍...
阿坦布一个耳光把张铁柱扇倒在地:狗东西!鄂伦春人什么时候出卖过朋友?
屋内顿时炸开了锅。
猎人们群情激愤,有人提议把这三个家伙扔进山沟喂狼。
最后还是郭春海站出来劝住了大家:别冲动,打死他们更麻烦。
他转向阿坦布:让我和二愣子跟他们谈谈。
阿坦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带着众人出去了,只留下郭春海、二愣子和三个俘虏。
郭春海蹲下身,直视着张铁柱的眼睛:张有德到底想要什么?
张铁柱眼神闪烁:就...就是要抓你们回去...
放屁!二愣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为了抓俺们,用得着惊动县里领导?
张铁柱被勒得直翻白眼,终于说了实话:熊...熊胆...你们猎的那头独眼老熊的胆...李副主任的老丈人病了,需要好熊胆入药...
郭春海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独眼老熊的胆是难得的珍品,药效奇佳。
张有德这是想借机讨好上级啊!
熊胆在我这。郭春海平静地说,给你叔说一声:放了我们,我可以给你们。
二愣子急了:海哥!那可是...
郭春海使了个眼色,二愣子立刻闭上了嘴。
张铁柱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郭春海点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以后不再找老金沟的麻烦。
张铁柱眼珠一转:成!我回去就跟叔说。
郭春海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带张有德和李副主任的亲笔保证书来,我就把熊胆给你们。
等张铁柱三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后,二愣子终于憋不住了:海哥!你真要把熊胆给他们?
给个屁!郭春海冷笑,缓兵之计罢了。阿坦布大叔!
老猎人应声而入,显然一直在门外听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一天时间够准备吗?郭春海问。
阿坦布捻着胡子:足够了。托罗布!格帕欠!
两个年轻人立刻跑进来。
阿坦布吩咐道:去把村后的老地窖收拾出来,多铺些干草。再准备十天的干粮和水。
乌娜吉挤过来:阿爸,我也要帮忙!
阿坦布瞪了她一眼:你去把咱们家的猎枪都擦一遍,子弹备足。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把郭兄弟和二愣子的衣服都拿来,让你阿妈给加厚一层。
众人分头行动,老金沟顿时忙碌起来。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安排在仙人柱里休息,但两人哪坐得住?
海哥,咱们真要躲地窖啊?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地窖是障眼法。我猜阿坦布另有安排。
果然,傍晚时分,阿坦布独自来到他们的仙人柱,手里拿着张手绘的地图: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坳,这里有个废弃的猎人小木屋,很隐蔽。明天李富贵的人来了,你们就先躲那儿。
然后呢?郭春海问。
然后...阿坦布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来老金沟。
正说着,乌娜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阿爸!不好了!托罗布和格帕欠带着几个人出去了,说是要给那个欺负海哥的张有德一点颜色看看!
阿坦布脸色大变:胡闹!他抓起猎枪就往外冲,郭春海和二愣子紧随其后。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远处,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带着五六个年轻猎人往山路上走,个个全副武装。
站住!阿坦布怒吼一声。
托罗布回过头,倔强地说:阿爸!我们不能等着挨打!先去镇上山那边的三家屯,把张有德收拾了!
放屁!阿坦布气得胡子直翘,你们这是去给老子惹麻烦!
格帕欠不服气地嚷嚷:鄂伦春人什么时候怕过汉人?
郭春海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兄弟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得从长计议,硬拼不是办法。
托罗布冷笑:怎么,你怕了?
我怕连累老金沟。郭春海诚恳地说,你们要是出事,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年轻猎人们的态度软化了。
阿坦布趁机下令:都给我回来!明天还有重要任务!
好不容易平息了这场风波,郭春海回到仙人柱时已经精疲力尽。
乌娜吉端来热腾腾的肉汤和烤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郭春海问。
乌娜吉咬着嘴唇: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暂时的。郭春海安慰她,等风头过去...
带我一起走吧!乌娜吉突然抓住他的手,我会打猎,会做饭,绝不会拖后腿!
郭春海顿时手足无措: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乌娜吉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都当众说要嫁给你了!
二愣子在一旁假装咳嗽,实则是在偷笑。
郭春海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乌娜吉柔声道:你还小,将来会遇到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乌娜吉哭得更凶了,我就要你!
正当郭春海焦头烂额之际,阿坦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丫头,出来一下。
乌娜吉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抹着眼泪出去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火塘边。
海哥...二愣子凑过来,其实乌娜吉挺好的...
闭嘴!郭春海没好气地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
郭春海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一轮冷月挂在树梢,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银光。
突然,一阵轻微的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郭春海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村口移动。
是张铁柱!
这家伙不是走了吗?
怎么还在村里?
郭春海立刻摇醒二愣子,抄起猎枪跟了出去。
张铁柱显然对老金沟不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摸索。
郭春海和二愣子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
只见张铁柱来到村口的一棵老榆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埋在树根处,然后又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郭春海才上前挖出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纸条和一个小玻璃瓶。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明晚点火为号,李主任带人从西边进村。
而那玻璃瓶里,装着某种无色液体,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
煤油...郭春海脸色大变,他们想烧村!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海哥,咋办?
郭春海攥紧拳头:回去找阿坦布。计划有变,我们不能离开,得提前行动了。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匆匆向村中跑去。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17章 请君入瓮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老金沟的鄂伦春猎人们就已经在阿坦布的仙人柱里聚齐了。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张面孔紧绷着,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火药的气味。
郭春海把张铁柱埋下的煤油瓶和字条放在桦树皮上,沉声道:他们打算今晚动手。
阿坦布拿起煤油瓶,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富贵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阿爸!乌娜吉急得直跺脚,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托罗布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我带人去半路截他们!
坐下!阿坦布一声厉喝,转向郭春海,你怎么看?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张铁柱说李富贵要从西边来。这里——他点了点村外一处隘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陡坡,最适合设伏。
然后呢?阿坦布眯起眼睛。
然后...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请君入瓮。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先派人在隘口两侧埋伏,等李富贵的人马进入伏击圈后,用绳索和陷阱困住他们,再逼他们写下纵火的罪证。
不行!托罗布第一个反对,太麻烦了!直接开枪撂倒多痛快!
糊涂!阿坦布瞪了他一眼,打死当官的,咱们全村都得陪葬!
郭春海点点头:要智取,不能蛮干。他拿起一根细绳,用这个做绊索,再配合挖好的雪坑。不要用枪,用弓箭和木棍,打晕了再说。
格帕欠挠挠头:那煤油瓶咋办?得让他们自己承认才行啊。
我有办法。二愣子突然插话,眼睛亮晶晶的,俺小时候在屯里见过民兵抓特务,用了个啥...对!假戏真做的法子!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二愣子比比划划地解释:就是假装成他们的人,套他们的话...
郭春海恍然大悟:你是说,找人假扮张铁柱?
对对对!二愣子兴奋地点头,等他们拿出煤油瓶要放火时,咱们再一网打尽!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咧嘴笑了:好主意!托罗布,你个子跟张铁柱差不多,你来扮他!
托罗布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太阳升起才散会。
一整天,老金沟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妇女们照常做饭洗衣,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但每个成年男性都随身藏着武器。郭春海和二愣子跟着阿坦布去隘口实地勘察,选定了最佳伏击位置。
在这儿挖坑。郭春海指着一处转弯,他们走到这儿肯定会放慢速度。
阿坦布点点头,派了几个年轻人去准备。陷阱很简单——在积雪下挖个浅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再铺上树枝和雪伪装。人踩上去不会受重伤,但足以让马匹失足。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托罗布换上了从张铁柱身上扒下来的棉袄,还用炭灰把脸抹黑了点。乌娜吉给他缠上条红围巾,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像张铁柱。
记住,郭春海叮嘱道,看到李富贵的人来了,你就挥三下红围巾,然后引他们到村西头那棵枯树那儿。就说在那儿点火最合适。
托罗布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啰嗦!
天色渐暗,猎人们各自就位。郭春海和二愣子埋伏在隘口东侧的灌木丛里,身上盖着白布做伪装。寒风刺骨,两人的手脚很快就冻得发麻,但谁也不敢动一下。
海哥,你紧张不?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轻轻摇头,其实心跳如擂鼓。上辈子他活得窝窝囊囊,从未像现在这样正面硬刚过权势人物。但这次不一样,他有伙伴,有后盾,更重要的是——他有理!
他突然按住二愣子的胳膊,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透过灌木丛的缝隙,郭春海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走来——打头的是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李富贵;后面跟着五六个随从,有的背着枪,有的拎着油桶。
准备。郭春海悄声说,手指扣上了扳机。
李富贵一行人慢慢走进了伏击圈。就在这时,托罗布假扮的张铁柱从枯树后转出来,挥舞着红围巾:李主任!这边!
李富贵不疑有他,带着人往枯树方向走去。刚转过弯,最前面的马匹突然一声嘶鸣,前蹄陷进了伪装的雪坑!骑马的人摔了个狗吃屎,后面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动手!阿坦布一声令下。
霎时间,隘口两侧的灌木丛中射出十几支箭,精准地钉在李富贵等人周围的雪地上——这是警告射击。与此同时,埋伏的猎人们齐声呐喊,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李富贵吓得面如土色,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的随从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武器也被缴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李富贵声音发颤,我是县里...
知道你是谁!阿坦布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拽下马,李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大老远来我们鄂伦春村放火?
李富贵脸色大变:胡说什么!我...我是来检查工作的!
是吗?郭春海走上前,举起那个煤油瓶,那这是啥?
李富贵顿时语塞,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一个随从突然挣扎着喊道:领导小心!有诈!那个不是张铁柱!
托罗布一把扯下红围巾,哈哈大笑:现在才发现?晚了!
格帕欠和其他猎人已经把随从们捆了起来,挨个搜身,果然又找出几个煤油瓶和火柴。
证据确凿。郭春海冷冷地说,李副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富贵眼珠乱转,突然指向一个随从:都是他!是他怂恿我的!
那随从惊呆了:领导!明明是你...
闭嘴!李富贵厉声喝止,又转向阿坦布,挤出一丝谄笑,老阿啊,这都是误会...我回去一定严惩这些不法分子...
阿坦布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纸:要我们放你也行,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李富贵接过一看,是份认罪书,详细记录了他策划纵火的事实。他的手抖得像筛糠:这...这...
不签?托罗布狞笑着举起猎刀,那就按鄂伦春的规矩办——砍根手指头当教训!
李富贵差点尿裤子,连忙抓起笔签了字,还按了手印。他的随从们也被迫一一签字画押。
还有,郭春海补充道,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找老金沟的麻烦,也不许张有德再找我们麻烦。
李富贵哪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又写了一份保证书。
阿坦布仔细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滚吧!记住,这些认罪书的副本我们已经藏好了。要是你敢报复...
不敢不敢!李富贵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回去就把张有德那王八蛋撤职查办!
猎人们哄笑着把他们赶出了隘口。
看着李富贵一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二愣子乐得直拍大腿:解气!真解气!
乌娜吉跑过来,兴奋地抓住郭春海的胳膊:郭大哥!你们太厉害了!
郭春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大家的功劳。他转向阿坦布,接下来怎么办?李富贵会不会...
他不敢。阿坦布胸有成竹,这种官儿最惜命。有了认罪书,他比咱们还怕事情闹大呢!
回到村里,猎人们点燃篝火,拿出珍藏的烈酒庆祝胜利。乌娜吉和几个姑娘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较起了酒量。二愣子很快就被灌得东倒西歪,搂着郭春海的脖子直嚷嚷:海哥!咱们...咱们终于不用躲了!
郭春海笑着点头,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张有德在公社经营多年,不可能轻易倒台。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喘息的机会。
夜深了,欢庆的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扶着烂醉的二愣子回到仙人柱,刚安顿好这傻兄弟,门帘突然被掀开——是阿坦布。
聊聊?老猎人手里拎着个酒囊。
两人坐在火塘边,沉默地喝了几轮酒。阿坦布突然开口:你是个有脑子的,比托罗布那些愣头青强多了。
郭春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又抿了口酒。
乌娜吉喜欢你。阿坦布直截了当地说,你怎么想?
郭春海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我...我们...
别紧张。阿坦布难得地笑了笑,鄂伦春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直说。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乌娜吉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一无所有...
屁话!阿坦布打断他,你有本事,有胆识,还有我这个老丈人撑腰,怎么叫一无所有?
郭春海愣住了。他没想到阿坦布这么直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不急。阿坦布站起身,你好好想想。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送走阿坦布,郭春海躺在火塘边,久久无法入睡。
上辈子他因为毁容,从未想过成家的事。
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在鄂伦春部落里遇到了这样的缘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蓝。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郭春海听着二愣子均匀的鼾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18章 马背定情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被二愣子的大嗓门吵醒了。
海哥!快起来!阿坦布说要带咱们去个好地方!
郭春海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二愣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往背包里塞干粮。
塘上吊着的铁锅里,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什么好地方?郭春海披衣起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一动还有些隐隐作痛。
没说!二愣子兴奋得像个孩子,但乌娜吉偷偷告诉我,要骑马去!
正说着,门帘一掀,乌娜吉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格外漂亮,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梳得油光水滑,发梢还系着红绳。
她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袖口都绣着精美的花纹。
吃早饭!乌娜吉把托盘放在郭春海面前,上面摆着烤得金黄的面饼、一碗奶豆腐和几片熏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郭春海道了谢,低头吃饭,不敢直视姑娘炽热的目光。
二愣子在一旁挤眉弄眼,被乌娜吉抓了个正着,羞得他赶紧埋头喝汤。
饭后,三人来到村口。
阿坦布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托罗布和格帕欠,还有几个年长的猎人。
更让郭春海惊讶的是,他们身后拴着六匹健壮的鄂伦春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
来了?阿坦布叼着烟袋,眯眼看了看天色,走吧,天黑前得赶到马场。
马场?郭春海和二愣子异口同声地问。
乌娜吉神秘地笑了笑,轻盈地跃上一匹枣红马:去了就知道啦!
郭春海有些忐忑。上辈子他虽然骑过马,但技术很一般。阿坦布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指了指一匹温顺的灰马:骑这匹,它最老实。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鄂伦春马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积雪的山路上也走得稳稳当当。乌娜吉骑术精湛,不时策马小跑一段,又折返回来,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快乐。
海哥,二愣子笨拙地控制着马缰,凑过来小声说,俺咋觉得...这像是要去提亲啊?
郭春海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胡说什么!
真的!二愣子一脸笃定,你看乌娜吉穿得多漂亮,阿坦布还带了这么多长辈...
郭春海心头一跳,不敢接话了。他偷眼看向前方的乌娜吉,姑娘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秀美。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山谷中,上百匹骏马在雪地上悠闲地吃草。山谷中央有几座圆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阿坦布勒住马,鄂伦春马场。
郭春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上辈子他听说过鄂伦春人善养马,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马群还是第一次。这些马匹毛色各异,有枣红的、雪白的、乌黑的,还有带着斑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儿是几个部落共用的马场。阿坦布解释道,每年冬天,大家都会把最好的马送来配种。
他们策马进入马场,立刻有几个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华丽的兽皮长袍,胸前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孟首领!阿坦布翻身下马,恭敬地行礼。
老者哈哈笑着拍了拍阿坦布的肩膀:老阿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阿坦布把郭春海和二愣子引荐给孟首领,特别强调了他们猎杀独眼老熊的事迹。孟首领听完,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好猎手!
寒暄过后,阿坦布把孟首领拉到一旁低声交谈。郭春海看到孟首领不时看向他和乌娜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在说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乌娜吉红着脸摇摇头:不知道...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一会儿,阿坦布回来了,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走吧,去选马。
选马?郭春海愣住了。
阿坦布点点头,按我们鄂伦春的规矩,男子成家前要有一匹自己的马。今天我和孟首领做主,给你和乌娜吉选一对儿。
郭春海脑子的一声,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这...这不就是变相的定亲吗?
二愣子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俺就说嘛!海哥要当新郎官啦!
乌娜吉羞得躲到了阿坦布身后,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郭春海,满是期待。
孟首领亲自带他们来到马群中。鄂伦春马体型不算高大,但四肢粗壮,蹄子宽大,特别适合在山林雪地中行走。孟首领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匹马的血统和特性,阿坦布则不时点头附和。
这匹怎么样?孟首领指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公马,三岁口,性子稳,跑起来像风一样快。
阿坦布摇摇头:太烈了,不适合新手。
又看了几匹,最终阿坦布停在了一匹棕红色的公马前。这匹马肩高约一米四,毛色像秋天的枫叶一样鲜艳,脖颈修长,眼神温顺却不失机警。
好马!孟首领竖起大拇指,父亲是上届赛马的冠军,母亲是山里野马的后代。
阿坦布让郭春海上前试试。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接近,红马好奇地嗅了嗅他的手,竟然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它喜欢你!乌娜吉惊喜地说。
郭春海翻身上马,红马顺从地走了几步,步伐稳健轻快。他忍不住轻轻夹了夹马腹,红马立刻小跑起来,在山谷中转了一圈,又快又稳。
就它了!阿坦布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为乌娜吉选马。孟首领牵来一匹纯白色的小母马,体型比郭春海的红马稍小,但线条更加优美,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水灵。
这是一对儿。孟首领笑着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乌娜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骑上白马,和郭春海并肩而行。两匹马果然十分默契,步调一致,时不时还互相蹭蹭脖子,亲昵得很。
二愣子在一旁看得眼热,小声嘀咕:真好...俺也想要...
阿坦布耳尖,听见了这话,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不了你的!孟首领,给这傻小子也挑一匹!
孟首领打量了二愣子一番,牵来一匹灰褐色的小公马:这匹刚两岁,性子活泼,正适合年轻人。
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差点摔下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选完马,孟首领邀请大家到他的大帐里用餐。帐篷里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女人们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奶豆腐和野果酒。
酒过三巡,孟首领突然正色道:老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选马吧?
阿坦布放下酒碗,擦了擦胡子:瞒不过您。他指了指郭春海和乌娜吉,我想请您做个见证,把丫头许给这小子。
尽管早有预感,郭春海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惊得手足无措。乌娜吉羞得躲到了帐篷角落,但耳朵竖得老高。
唔...孟首领捻着白胡子,上下打量着郭春海,汉人?
汉人怎么了?阿坦布不以为然,他比大多数鄂伦春小伙子还能干。杀了独眼,还帮我们解决了李富贵的麻烦。
孟首领点点头:倒是个好后生。他突然改用鄂伦春语和阿坦布交谈起来,两人说得很快,郭春海只听懂几个词:、、什么的。
终于,孟首领拍了拍膝盖,用汉语宣布:好!这门亲事我同意了!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郭春海,按规矩,你得通过最后一道考验。
什么考验?郭春海紧张地问。
独自猎一头犴(驼鹿)。孟首领严肃地说,用你新得的马和猎枪。成功了,你就是真正的鄂伦春猎人,乌娜吉就是你的妻子。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知道,犴是兴安岭最大的猎物之一,成年雄性体重可达千斤,性格凶猛,猎杀风险极大。但此刻,他看着乌娜吉期待的眼神,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我接受。他听见自己说。
乌娜吉惊喜地叫出声,二愣子则担忧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海哥,犴可不好惹...
没事。郭春海笑了笑,我有帮手。他指了指新得的红马。
当天下午,他们告别孟首领,带着三匹新马返回老金沟。回程路上,乌娜吉一直跟在郭春海身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阿坦布和几个老猎人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这对年轻人,满意地点头。
海哥,二愣子骑着他的小灰马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为啥鄂伦春人这么看重马吗?
郭春海摇摇头。
因为他们觉得,马是人的另一半灵魂。二愣子一本正经地说,有了马,才算完整的鄂伦春人。
郭春海若有所思地看着胯下的红马。这匹骏马步伐稳健,耳朵不时转动,似乎在聆听山林的声音。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匹马真能懂他的心思。
回到村里,得知消息的猎人们纷纷前来祝贺。托罗布和格帕欠虽然有些酸溜溜的,但还是大方地送上了礼物——托罗布给了一副亲手做的马鞍,格帕欠则送了一袋上等马料。
当晚,老金沟又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乌娜吉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在篝火旁跳起了传统的鹿神舞,身姿婀娜,引得众人阵阵喝彩。郭春海被灌了不少酒,最后是二愣子把他扛回仙人柱的。
海哥...临睡前,二愣子突然认真地说,俺真替你高兴。
郭春海拍了拍傻兄弟的肩膀,心里暖暖的。上辈子他们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而现在,他们有了家,有了伙伴,还有了属于自己的马匹。
夜深了,月光透过仙人柱的顶棚洒落进来。郭春海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欢笑声,思绪万千。犴猎不是易事,但他有信心完成这个考验。毕竟,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乌娜吉的期盼,有二愣子的支持,还有整个老金沟做后盾。
窗外,新得的红马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思绪。郭春海微笑着闭上眼睛,梦里全是乌娜吉明媚的笑脸和骏马奔驰的身影。
第19章 猎犬"馒头"
晨光透过仙人柱的缝隙洒进来,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乌娜吉清脆的笑声。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烈酒让他脑袋还有些发沉。
海哥!醒啦?门帘一掀,二愣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乌娜吉说带咱们去个地方!
郭春海穿好衣服走出仙人柱,被眼前的景象逗笑了——二愣子正骑在他那匹小灰马上,笨拙地试图控制方向,而马儿显然不太配合,时不时甩甩头,喷个响鼻。
乌娜吉则骑着她那匹白马,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郭大哥!见郭春海出来,乌娜吉眼睛一亮,快上马,咱们去我姨妈家!
姨妈家?郭春海一边走向自己的红马,一边疑惑地问。
乌娜吉兴奋地说,她家养了最好的猎犬!我想给你...她突然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给你挑一条...
郭春海心头一暖。
鄂伦春猎犬是出了名的好帮手,嗅觉灵敏,耐力惊人,是狩猎不可或缺的伙伴。
能得到一条纯种的鄂伦春猎犬,是多少猎人梦寐以求的事。
三人骑马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冰雪覆盖的小溪向北行进。
乌娜吉的白马跑在最前面,轻盈得像片雪花;郭春海的红马紧随其后,步伐稳健;二愣子的小灰马则时不时闹点小脾气,急得他满头大汗。
海哥!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这马崽子欺负俺!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别老拽缰绳,轻轻用腿夹就行。鄂伦春马聪明着呢,你越凶它越不服。
二愣子试着放松缰绳,果然小灰马听话多了,乖乖跟着前面的白马跑。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桦树林,林间隐约可见几座仙人柱。乌娜吉欢呼一声,催马加速:到了!
姨妈家的仙人柱比老金沟的更大更气派,周围拴着十几匹骏马,还有几只毛色油亮的猎犬在警戒地来回走动。见有陌生人靠近,猎犬们立刻竖起耳朵,发出低沉的声。
别怕,它们不咬人。乌娜吉翻身下马,冲着最大的那只猎犬打了个呼哨,阿布,是我!
名叫阿布的大猎犬闻声立刻摇起尾巴,亲热地扑向乌娜吉。其他猎犬也放松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郭春海和二愣子。
仙人柱的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穿着绣满花纹的鹿皮袄子,头发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耳朵上挂着大大的银环——典型的鄂伦春妇女打扮。
姨妈!乌娜吉飞奔过去,亲热地抱住那妇人。
哎哟,我的小乌娜吉!姨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你找了个汉人小伙子?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郭春海,上下打量着,像是在评估一头猎物。
郭春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上前行礼:姨妈好。
嗯,长得挺精神。姨妈点点头,突然改用鄂伦春语对乌娜吉说了几句。乌娜吉红着脸直跺脚:姨妈!
二愣子凑到郭春海耳边:她问乌娜吉你壮不壮实,能不能生养...
郭春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耳根子烧得通红。
姨妈大笑着把他们让进仙人柱。里面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火塘上煮着一锅香气扑鼻的肉汤。几个小孩子好奇地围上来,乌娜吉从怀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坐,坐。姨妈热情地招呼,先喝碗热汤,暖和暖和。
肉汤里飘着野葱和某种山蘑菇,鲜美异常。郭春海连喝了两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二愣子更是狼吞虎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们想要条猎犬?姨妈放下碗,直入主题。
乌娜吉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姨妈家的狗最好了!我想给郭大哥挑一条...
行啊。姨妈爽快地答应,正好前阵子阿布下了一窝崽子,还剩两条没送人。
她领着他们来到仙人柱后面的狗舍。
五六条成年猎犬立刻围了上来,亲热地蹭着姨妈的手。
角落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正在打闹,一只纯黑色,一只黄褐色带白斑。
就这两只了。姨妈指了指小狗,都是好种,爹是上届猎犬大赛的冠军。
郭春海蹲下身,伸出手。
黑色的小狗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而那只黄褐色的则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地叫了一声。
就是它了!
郭春海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这小家伙圆头圆脑的,眼睛像两颗黑豆,憨态可掬却又透着股机灵劲。
你喜欢这只?乌娜吉惊喜地问。
郭春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起来。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逗得众人都笑了。
好眼光。姨妈赞许地说,这小家伙最聪明,就是有点贪吃。
二愣子羡慕地看着郭春海怀中的小狗:姨妈...俺能要那只黑的吗?
姨妈哈哈大笑:行啊!不过得等它再大点,现在离开娘太早了。
乌娜吉突然想起什么:郭大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郭春海看着怀里圆滚滚的小家伙,突然想起上辈子和二愣子最穷的时候,两人分着吃一个馒头的场景。
那时候,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就是最大的幸福...
馒头他轻声说。
馒头?乌娜吉眨眨眼,好奇怪的名字...
挺好的!二愣子突然激动地说,俺喜欢!
郭春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知道傻兄弟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带着新得的小猎犬,三人告别了热情的姨妈。回程路上,乌娜吉好奇地问:为什么叫馒头啊?
郭春海笑了笑:因为它圆圆的,像个馒头。他没解释更深层的含义,那是只属于他和二愣子的回忆。
馒头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在郭春海怀里扭来扭去,地叫着,像是在回应。红马好奇地回头看了看这个小不点,打了个响鼻,倒也没表现出敌意。
回到老金沟已是下午。听说郭春海得了条好猎犬,阿坦布特意过来看了看。
嗯,是好种。老猎人摸了摸小狗的头,好好训练,明年开春就能跟你去打猎了。
接下来的日子,郭春海一边照顾馒头,一边训练红马。鄂伦春马果然聪明,短短几天就和他建立了默契,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图。馒头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睡觉都要蜷在他脚边。
二愣子每天都要来看馒头好几回,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小黑狗也能快点接回来。乌娜吉则经常带着肉干和骨头来小猎犬,很快就赢得了它的喜爱。
这天清晨,郭春海正在教馒头简单的指令,阿坦布突然找上门来: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春海知道老猎人问的是犴猎的事:马训得差不多了,就是...他看了看脚边打滚的小狗,馒头还太小,帮不上忙。
不急。阿坦布捻着胡子说,我算过了,下个月初是猎犴的好时候。那时候馒头也该长大些了。
正说着,乌娜吉匆匆跑来:阿爸!托罗布他们在村口发现了一头受伤的野猪!
阿坦布眉头一皱:受伤?怎么伤的?
像是被什么猛兽抓的。乌娜吉比划着,背上好几道大口子!
郭春海心头一紧。能伤到野猪的猛兽,要么是熊,要么是...狼群。但独眼老熊已经被他们杀了,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他大型掠食者了。
去看看。阿坦布抄起猎枪,带上狗。
三人来到村口,只见托罗布和几个猎人正围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野猪。猪背上确实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深可见骨,不像是熊爪留下的。
是虎。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后,沉声说,东北虎。
猎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东北虎可是比熊还危险的存在,而且极其罕见。郭春海上辈子只见过一次虎踪,从未直面过这种山大王。
最近别单独进山。阿坦布严肃地命令,尤其是你,他指了指郭春海,犴猎的事先放一放。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乌娜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拉住他的手:别急,等安全了再去。
就在这时,原本乖乖趴在郭春海脚边的馒头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子方向大叫起来。众人立刻警觉地举起武器。
灌木丛作响,一个黑影慢慢显现——是二愣子!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海哥!俺...俺在溪边看见...
看见啥了?阿坦布厉声问。
看见...二愣子喘着粗气,看见张有德的人了!他们...他们在打听咱们村!
第20章 仇人低头
村口的雪地上,张有德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几个穿棉袄的汉子,都是三家屯的村民。
最让郭春海意外的是,张大宝和刘二能也在其中,两人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哎呀,这不是海子吗?张有德一见到郭春海,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可算找到你们了!
郭春海警惕地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馒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冲着张有德直叫。
张会计,郭春海冷冷地说,大老远的,有何贵干?
张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表情:瞧你说的,这不是...这不是专程来给你和二愣子赔不是嘛!
说着,他回头瞪了张大宝一眼:还不过来!
张大宝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右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正是上次被熊抓伤的。刘二能也跟了过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海...海子哥...张大宝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以前是我不对...你...你大人有大量...
刘二能更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二愣子兄弟!我刘二能不是人!你打我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郭春海和二愣子都懵了。乌娜吉紧张地拽了拽郭春海的袖子,小声问:他们是谁啊?
仇人。郭春海简短地回答,眼睛始终没离开张有德的脸,张会计,你这是唱的哪出?
张有德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公社新批的宅基地证明,专门给你和二愣子留的!开春就动工盖房,砖瓦房!
郭春海没接,反而更加警惕了。上辈子张有德父子把他害得那么惨,现在突然低声下气地来道歉,肯定有诈。
阿坦布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老猎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托罗布和格帕欠等一众年轻猎人。阿坦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张有德一行人,冷笑道:哟,这不是张会计吗?怎么,李富贵没来?
张有德脸色一变,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老阿大哥...这事儿跟李副主任没关系...是我们真心实意来道歉的...
是吗?阿坦布捻着胡子,突然提高嗓门,那先说说,你们为啥要放火烧我们村?
放火?张铁柱惊叫起来,没有的事!谁造的谣?
阿坦布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张纸:李富贵亲笔写的认罪书,要不要看看?
张有德的脸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来:老阿大哥!误会!都是误会!李副主任已经挨了处分,我这次来就是...
就是来擦屁股的?阿坦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行啊,既然要道歉,总得有点诚意吧?
张有德连连点头:有!有!他转身从随行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这是两百块钱,还有二十斤白面,给海子和二愣子赔罪的!
郭春海冷笑一声:张会计,你儿子差点害死我,就值两百块?
再加!再加!张有德急忙说,五百!不,八百!
阿坦布摆摆手:钱不钱的先放一边。他指了指张大宝和刘二能,让他俩把当初怎么坑害海子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大宝一听就急了:爹!这...
闭嘴!张有德厉声喝道,转头又堆起笑脸,写!马上就写!
有人拿来纸笔,张大宝和刘二能在众人注视下,哆哆嗦嗦地写下了当初如何设计让郭春海当诱饵,结果自己反被熊伤的经过。写完后,阿坦布又让张有德在上面签字作证。
还有,老猎人继续施压,宅基地的事儿,把具体位置画出来,写清楚多大面积,什么时候动工。
张有德哪敢不从?立刻掏出钢笔,在另一张纸上画起了草图:就在屯东头,靠河边那块,足足三分地!开春化冻就动工,两个月内完工!
郭春海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有德这么低声下气,肯定是李富贵被抓住了把柄,逼着他来擦屁股的。但不管动机如何,能让这对嚣张父子低头认错,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房子盖好前,我们不会回去。郭春海终于开口,而且,得按我画的图纸盖。
成!成!张有德点头如捣蒜,你说咋盖就咋盖!
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海哥,他们会不会使坏啊?
没等郭春海回答,阿坦布就冷笑一声:他们敢!认罪书和保证书都在我手里,李富贵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这些送到县纪委去!
张有德闻言,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事情办妥后,张有德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张大宝怨毒地瞪了郭春海一眼,却被乌娜吉逮个正着。姑娘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看什么看!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张大宝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在雪地里。猎人们哄堂大笑,张有德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拽着儿子快步离开了。
回到阿坦布的仙人柱,众人围着火塘坐下,传看着张有德留下的保证书和宅基地草图。
海哥,二愣子忧心忡忡地问,咱真要回去啊?
郭春海摇摇头:不急,等房子盖好再说。他转向阿坦布,您觉得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猎人往烟袋锅里塞着烟丝,慢条斯理地说:李富贵怕了。他那个认罪书要是捅上去,乌纱帽不保。张有德这是被他逼着来求和的。
乌娜吉撇撇嘴: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郭大哥脸上的疤还没好呢!
提到这个,郭春海下意识摸了摸右脸。上辈子这道疤伴随了他几十年,成了疤脸海子的标志。如今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肯定会留下痕迹。
对了,阿坦布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要按你的图纸盖房?什么图纸?
郭春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这样的。
纸上画着一座砖瓦房的结构图,分正房、厢房和仓房,还有个不小的院子。最特别的是,房子后面专门设计了狗舍和马棚,显然是考虑到狩猎的需要。
哟,画得挺专业啊。阿坦布惊讶地说,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郭春海含糊其辞。其实这是他上辈子当守林员时自己设计的,一直没机会实现。
乌娜吉凑过来看图纸,突然指着正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问:这是啥?
呃...郭春海一时语塞。那是他设计的婴儿房,但这话现在怎么说得出口?
二愣子嘴快:那肯定是给孩...
郭春海一把捂住他的嘴:给客人住的!
众人哈哈大笑,乌娜吉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反驳,只是偷偷掐了郭春海一把。
正热闹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接着是托罗布的喊声:阿爸!快出来看!
大家赶紧跑出去,只见村口的空地上围着一群猎人,中间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是头半大的野猪,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两个血洞,像是被什么猛兽咬的。
是虎。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后,沉声说,看这牙印,个头不小。
猎人们议论纷纷,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老虎通常不会接近人类聚居地,除非饿极了或者受伤了。
加强警戒。阿坦布站起身命令,晚上轮流守夜,女人孩子不要单独出门。
他转向郭春海:你的犴猎得推迟了。这头虎不解决,谁也别想安全进山。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悄悄握住他的手:别急,等安全了再去。
夜里,郭春海躺在仙人柱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久久无法入睡。馒头蜷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小叫。二愣子在另一侧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郭春海轻轻起身,掀开门帘走到外面。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蓝。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睡不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郭春海回头,看见阿坦布叼着烟袋走了过来。老人披着件熊皮大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嗯,想事儿。郭春海轻声回答。
阿坦布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最后,老猎人开口道:担心那只虎?
有点。郭春海承认,但也想别的...张有德突然服软,我总觉得不踏实。
阿坦布呵呵一笑:放心,他不敢耍花样。李富贵比咱们更怕事情闹大。顿了顿,他又说,倒是那只虎...我年轻时打过一头,差点要了半条命。
郭春海知道老猎人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正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猎犬们疯狂的吠叫声。
两人立刻跳起来,抄起武器就往声源处跑。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火把的光亮中,只见几只猎犬正冲着林子方向狂吠,毛都炸起来了。
看见什么了?阿坦布厉声问。
守夜的猎人摇摇头:没看清,就听见树枝一声,然后狗就叫起来了。
阿坦布示意大家安静,侧耳倾听。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能已经走了。老猎人最终判断,但今晚加派人手,两人一组守夜。
回到仙人柱,郭春海发现二愣子已经醒了,正抱着猎枪紧张地张望:海哥,出啥事了?
可能有山大王来了。郭春海简短地说,睡吧,明天再说。
但他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躺在兽皮铺上,郭春海思绪万千。
张有德的突然服软,神秘出现的东北虎,即将到来的犴猎...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郭春海摸了摸枕边的猎枪,又看了眼脚边酣睡的馒头,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1章 虎踪惊魂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惊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愣子?郭春海低声唤道,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猎枪。
海哥!快出来!二愣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惊慌。
郭春海迅速穿好衣服,抄起猎枪冲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村口的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巨大的爪印,每个足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深深陷入积雪中。
是虎!托罗布蹲在爪印旁,脸色凝重,昨晚来的就是它!
阿坦布和几个老猎人正在仔细检查痕迹。郭春海走过去,蹲下身观察。
爪印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距离最近的仙人柱不足二十米处,然后又折返回去。
好大的胆子...阿坦布捻着胡子,眉头紧锁,敢离村子这么近。
郭春海注意到爪印间距很大,说明这头虎体型不小,行动敏捷。最让人不安的是,爪印在仙人柱附近徘徊了一阵,像是在观察什么。
它盯上咱们村了。格帕欠的父亲——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人沉声说,可能是饿极了。
乌娜吉匆匆跑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阿爸!猪圈里的猪崽子少了一只!
众人脸色大变。
敢进村偷猎,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阿坦布立刻下令:所有牲畜都关进围栏,加派人手看守。女人孩子不要单独出门。
猎人们迅速行动起来。郭春海回到仙人柱,往枪里压满了子弹。
馒头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紧紧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稚嫩的吠叫。
海哥,咋办?二愣子紧张地问,这老虎比熊还厉害吧?
郭春海点点头。上辈子他只见过一次虎踪,但从老猎人口中听说过这种山大王的厉害——比熊更敏捷,比狼更狡猾,一掌能拍碎牛的头骨。
别怕,他安慰二愣子,老虎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伤或者饿极了。
正说着,阿坦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郭小子!带上枪,跟我走!
两人赶紧出门。阿坦布已经全副武装,腰间别着猎刀,肩上挎着那杆老步枪。托罗布和格帕欠也在,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我们去追踪虎迹。阿坦布简短地说,其他人守村。
乌娜吉跑过来,往郭春海手里塞了包肉干:小心点!
一行人沿着虎迹向林子进发。阿坦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只猫,几乎不留痕迹。郭春海和托罗布紧随其后,其他人呈扇形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虎迹很清晰,径直通向一片茂密的红松林。随着深入林子,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郭春海的后颈汗毛直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看这儿。阿坦布突然停下,指着一棵树干。
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离地约一米五高,显然是老虎蹭痒留下的。从抓痕的深度和高度判断,这头虎体型不小。
公的。一个老猎人低声说,至少三百斤。
继续追踪了约莫半小时,虎迹突然变得杂乱起来,雪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看来老虎在这里享用了偷来的猪崽。
差不多了。阿坦布示意大家停下,再往前可能惊动它。
猎人们低声商量对策。
最终决定在老虎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几个陷阱,再派人轮流监视。
如果能吓走它最好,实在不行再组织围猎。
郭小子,阿坦布转向郭春海,你眼神好,跟托罗布一组,负责东边的监视点。
郭春海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老猎人对他的信任——监视老虎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
回到村里,妇女们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
乌娜吉忧心忡忡地拉住郭春海:听说那老虎很大?
郭春海不想吓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没事,老虎怕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乌娜吉咬着嘴唇:那你...你们小心点。
饭后,郭春海和托罗布带着干粮和武器出发了。
监视点设在村子东侧的一个小山包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老虎进村的必经之路。
两人用树枝和雪搭了个简易掩体,轮流观察四周。
喂,海子。托罗布突然开口,语气比往常和善了些,你真要娶我的妹妹乌娜吉?
郭春海愣了一下:如果...如果我能通过你们考验的话。
托罗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给,擦枪用的。鄂伦春秘方,防锈又润滑。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郭春海有些意外。
他接过皮袋,道了谢。
我...我以前挺讨厌你的。托罗布坦白道,觉得你抢了乌娜吉。但现在想想...她跟你比跟我兄弟更合适。
尼玛.......
这么直接的大舅哥.......
郭春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巴巴地说:乌娜吉是个好姑娘。
那当然!托罗布骄傲地挺起胸,她可是我妹妹!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放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飞快。
太阳西斜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是格帕欠那组人发出的信号!
发现虎踪了!托罗布一跃而起,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向信号方向奔去。在一片开阔地上,格帕欠和另一个猎人正紧张地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在那儿!格帕欠压低声音说,刚才还看见呢!
郭春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灌木丛微微晃动,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突然,馒头——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冲着灌木丛大叫起来!
安静!郭春海赶紧按住小狗。
但已经晚了。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黄色身影,快如闪电般向林子深处逃去!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斑斓的皮毛、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那头东北虎!
老天...托罗布倒吸一口凉气,好大!
郭春海的心跳如擂鼓。上辈子他只在动物园见过老虎,跟野外直面这种顶级掠食者完全是两种体验。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让人不寒而栗。
阿坦布很快带着其他人赶来。了解情况后,老猎人果断下令:撤!天快黑了,在林子里跟老虎周旋太危险。
回到村里,猎人们聚在阿坦布的仙人柱里商量对策。老虎已经确认是成年雄性,体型巨大,而且不怕人。这种情况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明天组织围猎。阿坦布拍板决定,分三组,从三个方向驱赶。记住,不要单独行动,老虎最擅长偷袭落单的猎物。
郭春海被分在阿坦布这组,二愣子则跟着格帕欠的父亲。
乌娜吉本想参加,被阿坦布严厉制止了: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在家帮你阿妈准备药草!
夜深了,郭春海躺在仙人柱里,仔细擦拭着猎枪。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必须确保武器万无一失。
馒头蜷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
海哥...二愣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俺...俺有点怕...
郭春海放下枪,坐到他身边:怕很正常。但记住,咱们不是一个人,有阿坦布他们呢。
二愣子重重点头,有海哥在,俺不怕!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郭春海心头一热。
上辈子二愣子也是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直到最后一刻...
睡吧。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明天还有的忙。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郭春海摸着枕边的猎枪,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虎口遇险
晨雾像牛奶一样浓稠,郭春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阿坦布身后向预定地点进发。
猎人们分成了三组,每组五人,呈扇形向老虎可能藏身的山谷包抄过去。
郭春海这组除了阿坦布,还有托罗布和两个老猎人。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枪里压满了子弹。阿坦布腰间还别着个牛角号,用于各组间联络。
记住,老猎人低声叮嘱,老虎比熊聪明得多,会埋伏,会绕后。千万别落单。
郭春海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馒头跟在他脚边,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一反常态地安静。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
阿坦布示意大家停下,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凑过去看,只见雪地上有几个清晰的爪印,比昨天在村口看到的还要大。
爪印旁的积雪被踢得乱七八糟,像是老虎在这里扑击过什么。
捕猎失败了。一个老猎人判断道,看这痕迹,可能是只狍子。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举起牛角号吹了三声短促的音符——这是通知其他两组人向这边靠拢。
不一会儿,二愣子那组和第三组人都赶到了。
猎人们围着虎迹低声商量起来。
从痕迹看,老虎很可能就在前方不远的山坳里,那里有片茂密的灌木丛,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包围它。阿坦布做出决定,托罗布带人从左边绕,格帕欠从右边,我从中路推进。记住,保持距离,不要贸然开枪。
猎人们迅速分散开来。郭春海跟着阿坦布慢慢向前推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
灌木丛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像是麝香混合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虎味。阿坦布用口型说,示意大家提高警惕。
突然,馒头猛地竖起耳朵,冲着灌木丛大叫起来!
几乎同时,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一个巨大的黄色身影闪电般扑了出来!
开火!阿坦布大喊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枪声大作,但老虎速度太快,子弹全部落空。
那庞然大物一个纵跃就扑倒了最前面的一个老猎人,血盆大口直奔咽喉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前,猎枪几乎抵在老虎身上得前腹部开火!
的一声巨响,老虎中枪后吃痛,速度慢了不少,可它依然没有倒下,而是放弃了地上的猎人,转身朝郭春海扑来!
郭春海来不及再装弹,本能地横过枪身格挡。
虎掌重重拍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猎枪脱手飞出!
老虎再次惨叫着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泰山压顶般向他扑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来,狠狠撞在老虎身上——竟然是小馒头!
小家伙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咬住了老虎的后腿!
老虎也怪了,它貌似感觉到了这个小猎狗的骚扰很烦人,转身去抓小狗。
郭春海趁机抽出猎刀,一个翻滚来到老虎侧面,刀锋狠狠划过它的腹部!
这一刀又快又狠,老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海哥!让开!二愣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郭春海赶紧往旁边一扑,几乎同时,二愣子的枪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老虎的前腿上,那猛兽又是一个踉跄。
猎人们抓住机会,从四面八方开火。
老虎虽然受伤,但凶性大发,竟然不顾枪林弹雨,直扑向最近的托罗布!
托罗布来不及躲闪,被虎掌拍中肩膀,顿时鲜血直流。
眼看老虎就要咬住他的喉咙,阿坦布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猎刀直取老虎的眼睛!
老虎被迫放弃托罗布,转身应对新的威胁。
这一转身,正好把受伤的侧腹暴露在郭春海面前。
他毫不犹豫,猎刀狠狠刺入老虎的肋间,直没至柄!
老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扭身,把郭春海甩出去老远。
他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老虎似乎认准了他,不顾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再次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是其他两组猎人赶到了!
至少五六发子弹同时命中老虎,那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寂静。只有猎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回荡。
海哥!二愣子第一个冲过来,扶起郭春海,伤着没?
郭春海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馒头...馒头呢?
小家伙从一堆枯叶中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向主人,尾巴摇得像风车。
郭春海一把抱起它,检查了一下——只是后腿有点擦伤,不严重。
好样的!他亲了亲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你救了我一命!
猎人们围着老虎的尸体,既敬畏又兴奋。
这头雄性东北虎足有三米多长,体重超过三百多斤,毛色金黄,黑纹清晰,即使在死后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好大的家伙...阿坦布检查着虎身上的伤口,挨了这么多枪才倒下,真是条硬汉。
托罗布的肩膀已经简单包扎过了,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凑过来看热闹:虎皮归谁?
按鄂伦春传统,杀死猛兽的猎人可以分到最好的部分。
阿坦布看了看众人,最后指向郭春海:他那一枪一刀最先干的,虽然不是太致命,但是毕竟是先手,虎皮归他。
郭春海连忙推辞:是大家一起打的,应该...
别废话。阿坦布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
猎人们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把老虎运回村子。
一路上,郭春海的心情复杂无比。
上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参与猎杀东北虎这样的壮举,更别说分到最珍贵的虎皮了。
回到老金沟,村民们早已闻讯赶来,围着老虎啧啧称奇。
乌娜吉挤过人群,一把抱住郭春海,眼泪汪汪的:吓死我了!听说你差点...
没事了。郭春海轻轻拍着她的背,大家都好好的。
阿坦布指挥几个老猎人开始处理虎尸。
虎皮要完整剥下,虎骨可以入药,虎肉则分给全村的猎人都尝尝鲜。
按照传统,猎人们还要举行简单的仪式,感谢山神的恩赐。
郭小子,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边,明天开始准备犴猎吧。老虎解决了,山里安全多了。
郭春海眼睛一亮:真的?
老猎人难得地笑了笑:你今天的表现证明了自己。不过...
他严肃起来,犴比老虎还难对付,别掉以轻心。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虎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猎人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讲述白天的惊险经历。
托罗布成了众人调侃的对象——他肩膀上缠着绷带,却还一个劲儿地吹嘘自己如何单挑老虎。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时不时往他碗里添肉。
二愣子则抱着馒头,给它喂烤得香喷喷的虎肉碎,嘴里还念叨着:好狗狗,今天多亏了你...
夜深了,欢庆的人群渐渐散去。
郭春海和二愣子回到仙人柱,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让他后怕不已。
海哥,二愣子突然说,俺今天开枪的时候,手都没抖!
郭春海笑了:是啊,你救了我一命。
嘿嘿...二愣子憨笑着挠头,俺现在也是好猎手了!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郭春海摸着枕边的猎刀,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将开始准备人生中最重要的狩猎——犴猎。
这不仅关乎他与乌娜吉的婚事,更是一个年轻猎人最高的荣誉与考验。
第23章 孤身入山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猎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试了试刀锋,轻轻一划就割断了三根马鬃。
阿坦布送的那杆三八大盖虽然擦得锃亮,但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好,郑重地放在了马鞍旁——这次狩猎,他决心不用火器。
真不带俺去?
二愣子第五次问道,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揉搓着馒头毛茸茸的脑袋。
小家伙被揉得呜呜直叫,却固执地咬着郭春海的裤腿不放。
郭春海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小狗湿漉漉的鼻头:听话,守着家。
他转向二愣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按这个方子,每天给马拌料里加一撮。红马最近有些掉膘。
二愣子接过纸包,突然红了眼眶:海哥,你...你一定要...
放心。郭春海紧了紧绑腿,鹿皮靴子在雪地上碾了碾,上辈子我能在熊瞎子嘴下活命,这辈子还怕个长角的?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乌娜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穿着崭新的鹿皮袄子,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红绳。
趁热吃。她把碗塞到郭春海手里,指尖微微发抖,我...我放了山参...
郭春海捧着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姑娘眼里的水光。
他仰头一口气喝干,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烫得心口发疼。
乌娜吉又塞给他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你。
荷包里装着晒干的雪莲和狼牙,最底下还藏着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郭春海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将荷包贴身收好。
村口的老榆树下,阿坦布和几位部落长老已经等候多时。
老猎人今天格外庄重,熊皮大氅上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骨饰,腰间那把祖传的猎刀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小子,阿坦布用鄂伦春语低沉地说,记住三件事:下风接近,刀走中线,敬谢山神。
郭春海单膝跪地,接过老人递来的桦皮酒碗。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热。
托罗布挤过人群,将一根缠着红绳的皮索塞到他手里:犴筋绞索,我爷爷传下来的。
他别扭地补充道,别...别死在外头。
格帕欠则送上一包用熊油浸过的肉干:含着能暖身子。
当郭春海翻身上马时,整个部落的人都出来了。
孩子们追着红马跑了一段路,女人们往他马鞍袋里塞着干粮和药草。
乌娜吉站在最前面,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像尊守护神像。
红马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开始的冒险,不安地刨着蹄子。
郭春海最后看了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二愣子和乌娜吉,抖缰催马,向着西北方的犴沟进发。
离开村子的第五个小时,郭春海找到了第一处犴踪。
在一片红松林边缘的雪地上,几个碗口大的蹄印清晰可见。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度和间距。
成年公犴,至少八百斤。他轻声自语,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往蹄印里撒了点粉末——这是阿坦布教他的法子,用驯鹿腺体制成的追踪粉,能显示猎物离开的时间。
粉末很快变成了淡蓝色——犴群离开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循着踪迹向前追踪,红马乖巧地跟在身后,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
傍晚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发现了犴群过夜的痕迹。
雪地被刨出了几个浅坑,周围散落着啃食过的树皮和苔藓。
郭春海仔细检查着这些痕迹,突然在一棵桦树下发现了异常——树皮被某种利器刮掉了一大片,离地约一米五高。
掌角刮的...郭春海抚摸着树干上的痕迹,心头一紧。
能轻松刮到这个高度的犴,体型绝对超乎寻常。
他想起阿坦布说过,有些活了二十年的老公犴,肩高能超过两米,是真正的山林霸主。
天色渐暗,郭春海在距离犴群痕迹约一里处扎营。
他选了个岩缝,用树枝和雪搭了个简易窝棚。
红马拴在背风处,喂了加料的豆饼。
他自己则啃了几口肉干,含了片格帕欠给的熊油膏,顿时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夜深了,兴安岭的星空格外明亮。
郭春海躺在窝棚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犴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娜吉给的荷包。
明天将是一场恶战,他必须养精蓄锐。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循着踪迹追上了犴群。
透过晨雾,他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一头肩高近两米的公犴,巨大的掌状角像两把铁扇,在晨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它正用前蹄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苔藓。
郭春海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这头公犴肩部隆起如驼峰,正是鄂伦春人最推崇的驼峰犴。
更惊人的是,它的左角缺了一小块——阿坦布曾经提过,这是头活了至少十五年的老犴,号称独角王,曾经让三个猎人铩羽而归。
好家伙...郭春海暗自庆幸带了犴筋绞索。
他悄然后退,开始布置陷阱。
首先,他在犴群常走的路径上挖了三个品字形排列的雪坑,每个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再用细树枝和雪伪装。
接着,他在陷阱后方十米处的两棵树间设好了托罗布给的犴筋绞索,绳索用雪掩盖,只留一个活套露在外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诱饵。
郭春海从马鞍袋里取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出发前熬制的特殊药剂:松脂、蜂蜜和某种只有鄂伦春老猎人才知道的草药混合物。
他将这粘稠的液体小心地抹在陷阱周围的几棵树上。
一切就绪,郭春海牵着红马退到上风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静静等待。
红马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安静地站着,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等待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远处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犴群来了!
公犴走在最前面,巨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小山。
它不时停下,用鼻子嗅闻空气。郭春海屏住呼吸,心跳如鼓——成败在此一举。
突然,公犴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径直朝抹了药剂的树走去!
那特殊的香味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它。当它开始舔食树皮上的药剂时,其他几头犴也跟了过来。
郭春海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药剂里含有微量的麻醉成分,能让犴的反应变迟钝。
但这需要时间,他必须耐心等待。
公犴舔完一棵树,转向另一棵——正好走向陷阱区!
郭春海的手指紧紧扣住绞索的另一端,掌心全是汗。
一步,两步...公犴的前蹄突然踩空,整个前半身陷进了伪装的雪坑!
但它实在太强壮了,前蹄一撑就要跃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猛地拉动了绞索!
的一声,活套精准地套住了公犴的左前腿。
郭春海使出全身力气一拽,公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郭春海立刻从隐蔽处冲出,猎刀在手。
但公犴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竟然拖着绞索站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巨大的掌角横扫而来。
郭春海矮身躲过,角尖擦着头皮划过,带起的风压让他脸颊生疼。
一人一兽在雪地上周旋。
公犴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异常敏捷,尤其是那对掌角,一扫就是一大片。
郭春海几次试图靠近,都被逼退,有次差点被蹄子踏中胸口。
得想办法近身...郭春海想起阿坦布的教导,突然一个翻滚,从公犴腹下穿过,猎刀在它肚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公犴吃痛,后蹄猛蹬,正好踢在郭春海肩膀上,把他踢飞出三四米远。
郭春海忍着剧痛爬起来,左臂已经不太听使唤。
公犴的伤口不深,但彻底激怒了它。
它红着眼睛冲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抓住头顶的树枝,借力荡开。
公犴撞在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撞得剧烈摇晃。
郭春海趁机从侧面扑上,一把抓住公犴的鬃毛,翻身骑上了它的后背!
公犴暴怒,疯狂跳跃扭动,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郭春海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腹部,左手抓住鬃毛,右手举起猎刀,对准公犴的颈椎狠狠刺下!
刀锋入肉的瞬间,公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猛地人立而起。
郭春海失去平衡,被甩出去老远,猎刀还插在犴脖子上。
他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公犴脖颈处鲜血喷涌,却仍未倒下,反而红着眼睛向郭春海冲来!
郭春海拼命翻滚躲避,但公犴的角还是划破了他的大腿,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就在这生死关头,郭春海摸到了腰间的另一把刀——乌娜吉送他的定情信物,一把精致的鄂伦春猎刀。
他咬紧牙关,在公犴再次冲来时,一个滑铲从它腹下穿过,猎刀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公犴的心脏!
公犴的冲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的雪花像一场小型雪崩。
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大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当郭春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老金沟时,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
二愣子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海哥!你可算回来了!
乌娜吉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把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塞到郭春海手里。
阿坦布走上前,看了看马背上那张完整的犴皮和巨大的犴角,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小子。
短短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托罗布和格帕欠挤过来,好奇地摸着犴皮:独角王!阿爸说他追了这畜生三年都没得手!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犴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郭春海坐在篝火旁,腿上包扎着干净的布条,乌娜吉在一旁小心地给他喂汤。
阿坦布举起酒碗,用鄂伦春语高声宣布:从今天起,郭春海不再是我的客人,而是我的女婿!
欢呼声中,乌娜吉悄悄握住了郭春海的手。
火光映照下,姑娘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郭春海握紧那只柔软的手,心想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不再孤独,不再卑微,在这片苍茫的林海雪原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牵挂。
第24章 定情老金沟
晨光透过仙人柱顶部的烟洞洒落进来,郭春海睁开眼睛,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肉粥的香味。他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余下一丝隐隐的痒。
醒了?乌娜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狼皮门帘被掀开,姑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马奶走了进来,阿妈刚挤的,趁热喝。
郭春海接过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姑娘的耳根悄悄红了。
自从他成功猎犴归来,乌娜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山神下凡,亮得能点燃干草。
二愣子呢?郭春海啜饮着马奶,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腥甜滑入喉咙。
跟托罗布他们去遛马了。乌娜吉跪坐在火塘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松枝,阿爸说今天要教你鞣犴皮。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乌娜吉刚掀开门帘,馒头就地钻了进来,浑身是雪,兴奋地扑向郭春海。
紧接着二愣子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海哥!快出来看!托罗布逮着只活兔子!
郭春海披衣出门,被阳光刺得眯起眼。
老金沟的清晨热闹非凡:女人们忙着挤奶、煮茶;孩子们追着猎狗在雪地里打滚;几个老猎人坐在向阳处,用骨针缝制皮具。
远处的围栏里,十几匹鄂伦春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托罗布站在空地上,手里拎着只灰兔,得意洋洋地向众人展示。
见郭春海出来,他咧嘴一笑:郭兄弟,晚上加菜!
自从猎犴归来,托罗布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从处处针对变成了真心佩服。郭春海走过去,接过兔子检查了一下:后腿套子逮的?
可不!托罗布比划着,就你教的那个连环套,好使!
格帕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昨儿个按你说的法子下的套,逮着俩紫貂!孟首领说这张皮子至少值五十块钱!
郭春海笑着摇摇头。这些鄂伦春小伙子学东西快得惊人,他只不过把上辈子跟老猎人学的几手绝活教给他们,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郭小子!阿坦布的声音从大仙人柱方向传来,过来!
老猎人今天气色很好,花白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把祖传的猎刀。他面前摊着一张完整的犴皮,正在用骨刀刮去残留的脂肪。
看着。阿坦布示意郭春海蹲下,鞣皮子最重要的是力道,重了伤毛根,轻了去不净。
郭春海认真观察着老猎人每一个动作。阿坦布的手法极其娴熟,骨刀在皮子上划出均匀的纹路,既去除了脂肪,又不伤及毛囊。
试试。阿坦布把骨刀递给他。
郭春海接过刀,模仿着阿坦布的动作开始操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阿坦布在一旁看着,满意地捻着胡子:不错,是个手艺人。
阿爸!乌娜吉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您别老使唤郭大哥干活!
哟,这就护上了?阿坦布哈哈大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丫头,按咱们鄂伦春的规矩,男人不会鞣皮子,怎么给媳妇做衣裳?
乌娜吉顿时羞红了脸,把茶碗往郭春海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阿坦布笑得更欢了,拍拍郭春海的肩膀:明年六月篝火节,给你们办婚事。
郭春海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碗。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跳如鼓。上辈子孤独半生,何曾想过能有这样的福分?
谢谢阿爸。他轻声说,用的是鄂伦春语中对岳父的尊称。
阿坦布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
午后,郭春海正在仙人柱里整理猎具,门帘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乌娜吉的小脸探了进来: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沿着小溪向上游走去。乌娜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鹿皮袄子,腰间系着条红腰带,辫梢上绑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去哪儿?郭春海问。
秘密!乌娜吉回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鄂伦春姑娘出嫁前,都要带心上人去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出现一片白桦林。林中有个天然形成的小温泉,热气蒸腾,周围积雪都融化了,露出青黑色的岩石。
这是...郭春海愣住了。
圣女泉。乌娜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我们鄂伦春人相信,在这里...在这里...她声音越来越小,在一起...能得到山神的祝福...
郭春海顿时明白了姑娘的意思,耳根子烧得发烫。上辈子他活了四十多年,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我...我们...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乌娜吉突然噗嗤一笑:想什么呢!她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木偶,是来让山神见证这个!
郭春海这才看清,木偶是一男一女,雕刻得栩栩如生,还用颜料画上了服饰——分明就是他和乌娜吉的模样。
我刻的。乌娜吉骄傲地说,按我们鄂伦春的规矩,定情的人要把木偶放进圣女泉,如果浮起来,就说明山神同意了。
她拉着郭春海跪在温泉边,低声念了一段鄂伦春语的祷词,然后将两个木偶轻轻放入水中。木偶在热气中晃了晃,慢慢浮了起来!
山神同意了!乌娜吉欢呼一声,突然转身抱住郭春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现在你跑不掉了!
郭春海呆若木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乌娜吉看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汉人就是害羞!我们鄂伦春姑娘喜欢谁,就要大声说出来!
回村的路上,乌娜吉一直牵着郭春海的手,哼着欢快的小调。郭春海的心像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姑娘突然凑到他耳边:其实...阿爸说定了亲...我们...我们可以提前...
郭春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正不知如何作答,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大嗓门:海哥!乌娜吉!快回来!
两人赶紧分开。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老猎人巴图来了!说是在石砬子发现了个熊仓子!阿坦布正召集人手呢!
郭春海眼睛一亮。熊仓子就是黑熊冬眠的树洞或岩洞,猎熊仓子是鄂伦春人冬季最重要的狩猎活动之一。
三人匆匆赶回村子,果然看见阿坦布的仙人柱前围满了人。老猎人巴图正在比划着什么,周围人时不时发出惊叹。
...绝对是个大家伙!巴图激动地说,洞口有新鲜抓痕,周围的树皮都被蹭掉了一大片!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这个时节打仓子,风险不小啊...
阿爸!托罗布跃跃欲试,让我带人去!
不行!阿坦布断然拒绝,没经验的毛头小子去猎仓子,就是给熊送口粮!
郭春海挤进人群:阿爸,我能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阿坦布眯起眼睛:你打过仓子?
打过。郭春海沉稳地回答。
上辈子他跟老猎人学过猎熊仓子的绝活,只是苦于没有好装备,一直没机会实践。
阿坦布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好!你、我、巴图,再带上托罗布和格帕欠见见世面。
乌娜吉急了:阿爸!太危险了!
丫头,阿坦布摸了摸女儿的头,好猎人不是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他转向郭春海,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当晚,郭春海在仙人柱里仔细检查装备。
猎刀磨得锋利,绳索盘得整齐,阿坦布送的那杆三八大盖擦得锃亮。
二愣子在一旁帮他整理干粮,嘴里不停念叨:海哥,俺也想去...
不行。郭春海头也不抬,猎仓子不是闹着玩的。
可...
没有可是。郭春海抬起头,你留在村里,帮我照顾乌娜吉和馒头。
二愣子撇撇嘴,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乌娜吉跟你说啥了?今天她看你的眼神,啧啧...
郭春海抄起一块兽皮砸过去:少打听!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也该找个姑娘了。我看格帕欠的妹妹不错...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俺...俺不要...
正闹着,门帘一掀,乌娜吉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件崭新的皮袄:试试合不合身。
皮袄是用郭春海猎的那头犴的皮做的,内衬缝着柔软的兔毛,领口袖口都绣着精美的花纹。郭春海穿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真好看。乌娜吉帮他整理着衣领,眼睛亮晶晶的,我绣了整整七天呢。
二愣子在一旁挤眉弄眼,被郭春海瞪了一眼,赶紧借口遛狗溜了出去。
明天...小心。乌娜吉突然抱住郭春海,把头埋在他胸前,我...我等你回来。
郭春海轻轻搂住姑娘,闻着她发间松枝的清香:放心,我可是猎过犴的人。
乌娜吉抬起头,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
郭春海呆立原地,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他心跳如雷。
窗外,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
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归于寂静。
郭春海摸着新皮袄柔软的毛领,思绪万千。
明天将是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心里装着的,全是姑娘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第25章 猎熊准备
黎明前的黑暗还未散去,郭春海就被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
他迅速掀开身上的狼皮褥子,一个箭步冲到仙人柱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
借着微弱的星光,郭春海看到二愣子正蹲在篝火旁,火已经烧得很旺,铁锅里熬着的肉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海哥,起来啦!快过来喝碗热乎的。”二愣子看到郭春海,连忙递过来一只木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郭春海接过碗,刚要喝,却发现二愣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都没有睡好。
“你咋了?昨晚没睡好?”郭春海关切地问。
二愣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俺……俺昨晚梦见那熊仓子了。”
“啥?熊仓子?”郭春海心中一紧,“你梦见啥了?”
二愣子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黑咕隆咚的,里头有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俺,可吓人了……”
郭春海听了,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安慰二愣子道:“别怕,那只是个梦。来,把这个戴上。”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乌娜吉送给他的荷包,打开荷包,取出里面的狼牙,挂在了二愣子的脖子上。
“这是上次我猎的那头狼的牙齿,能辟邪。有山神保佑,你就别瞎想了。”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
二愣子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东西,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里,老猎人阿坦布如同雕塑一般,稳稳地站立着。
他身披厚重的兽皮大衣,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以抵御严寒的侵袭。
在他身后,紧跟着巴图、托罗布和格帕欠三位年轻的猎手,他们同样身着厚实的猎装,手持猎枪,显得英姿飒爽。
而在人群之中,乌娜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袍,与周围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用桦树皮精心包裹着的东西,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给。”乌娜吉轻声说道,然后将包裹轻轻地塞进了郭春海的手中。
郭春海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块熊油饼,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感激地看了乌娜吉一眼,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收好,生怕弄坏了里面的食物。
“饿了就含一块。”乌娜吉温柔地嘱咐道,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关切和不舍。
包裹上还残留着乌娜吉的体温,这让郭春海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轻声回应道:“等我回来。”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却包含了他对乌娜吉的承诺和对这次狩猎之旅的信心。
阿坦布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装备,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物品。
他数了数,共有四杆步枪、五把锋利的猎刀,还有绳索、火石、药包等必备的工具,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敏捷地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矫健而熟练,仿佛与马匹融为一体。
随着他的一声吆喝,五匹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在雪地的晨雾中疾驰而去,向着西北方的石砬子进发。
郭春海的红马尤其引人注目,它精神抖擞,四蹄奔腾,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马蹄上包裹着柔软的兽皮,使得它在雪地上行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宛如幽灵一般。
馒头原本满心欢喜地想要跟随主人一同去狩猎,它兴奋地围绕着郭春海不停地打转,嘴里还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追逐猎物了。
然而,乌娜吉却紧紧地抱住了馒头,坚决不让它跟去。
馒头急得直哼哼,它不断地挣扎着,试图挣脱乌娜吉的束缚,似乎在抗议乌娜吉的阻拦。
但乌娜吉的力气很大,馒头最终还是无奈地被留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和其他人渐行渐远。
一路上,巴图详细地向大家描述了熊仓子的位置:“在石砬子背阴面,有一棵老椴树,它的树洞就是熊仓子的藏身之处。我仔细数了数周围的爪印,这绝对是一只至少四百斤重的大家伙。”
听到巴图的描述,托罗布兴奋得摩拳擦掌,他迫不及待地说道:“那还等什么?直接往洞里放一枪,不就完事了嘛!”
“胡闹!”阿坦布立刻呵斥道,“你这样会把熊惊到的!被惊扰的熊会像疯了一样,它能轻易地撞断一棵树!”
郭春海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其实,上辈子他曾经跟着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学习过猎仓子的门道,所以他深知这种在封闭空间里的狩猎是最为凶险的。
冬眠中的熊一旦被惊醒,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稍有不慎,猎人就可能会命丧黄泉。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石砬子下。
这是一片陡峭的岩壁,背阴处积雪足有半人深。
巴图指着岩壁中间一棵歪脖子老椴树:就在那儿!
郭春海眯眼望去,果然看见树干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离地约三米高。
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抓痕,周围的树皮被磨得发亮——这是熊进出时蹭的。
先别靠近。郭春海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绳索,得做些准备。
阿坦布挑了挑眉:什么准备?
五步法。郭春海边整理绳索边说,清场地、踩雪道、设火堆、找退路、定方位。
老猎人们面面相觑。巴图挠挠头:我们以前都是直接叫仓子...
太危险了。郭春海指着树洞下方,您看,这儿的雪蓬松,熊跳下来会陷进去,行动受限。这是好事,可再往前的这片雪,就是我们叫仓子的人,要撤退的时候走得路线了,如果我们先把这片雪扔到熊跳下来的地方,把撤退的路上残雪踩实...
好主意!阿坦布眼睛一亮,叫完仓子就能赶紧跑,熊却更容易陷进去,让我们好瞄准!
郭春海点点头,继续解释: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清理出射击位,每个位置都要有退路。然后在树洞正前方生堆火,熊怕火,出来后会往预定的方向逃。
托罗布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讲究?
保命的讲究。郭春海沉声道。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猎熊惨剧,大部分都是准备不足造成的。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突然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按你说的办!
五人立刻行动起来。郭春海和格帕欠负责清理树洞下方的积雪,用靴子一点点踩实,形成一块直径五米的硬实地。阿坦布和巴图则在周围选了四个射击点,每个点都确保有树木或岩石作掩护。托罗布被派去捡柴火,准备火堆。
注意风向。郭春海提醒道,火堆要设在熊仓子的下风口,不然烟会呛着我们。
忙碌了两个小时,一切准备就绪。四个射击点呈扇形分布在树洞前方,每个点都清理出了逃生通道。树洞正下方二十米处,一堆干柴已经架好,只等点火。
还差最后一步。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这是乌娜吉给的辣椒粉,撒在火堆里,能刺激熊的眼睛。
阿坦布惊讶地看着他:你小子,准备得比老猎人还周全!
郭春海腼腆地笑了笑:都是跟阿爸学的。这倒是实话,上辈子教他猎熊的老猎户,确实有鄂伦春血统。
五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分配好任务:阿坦布和巴图在东侧主攻,托罗布和格帕欠在西侧策应,郭春海则负责点火和叫仓子——这是最危险的位置。
我来叫仓子吧。阿坦布突然说,你年纪轻...
不行。郭春海坚决摇头,这活儿必须我来。我体重轻,万一熊扑过来,能更快爬上树。
其实他还有一层考虑没说出来——叫仓子需要特殊的技巧,上辈子他专门练过。
太阳西斜时,五人各就各位。郭春海蹲在火堆旁,深吸一口气,用鄂伦春语低声念了段祷词,然后掏出火石。
准备——他高喊一声,擦燃了火绒。
第26章 双熊惊魂
火苗一声窜起,郭春海迅速将辣椒粉撒入火堆。
一股刺鼻的烟雾腾起,被北风卷着直扑树洞方向。
他抄起准备好的长木杆,退到预定位置,朝阿坦布打了个手势。
开始!阿坦布低喝一声,四杆枪同时对准了黑黢黢的树洞。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将木杆猛地捅进树洞,用力搅动。
他上辈子学到的叫仓子技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木杆不是胡乱捅刺,而是有节奏地敲击洞壁,模仿野蜂振翅的声响。冬眠的熊最怕蜂群骚扰,这招百试百灵。
嗡嗡嗡——木杆在洞内划出诡异的共振声。
三下、五下、七下......洞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翻身的动静。
郭春海立刻收回木杆,闪身沿着设定好的撤退路线,极其迅速地躲到最近的桦树后,三八大盖稳稳架在树杈上。
准备!阿坦布的声音紧绷如弦。
树洞口的积雪簌簌落下。
先是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探出来,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头颅挤出洞口——棕黑色的毛发,小而圆的眼睛里泛着凶光,湿漉漉的鼻头不停抽动。
阿坦布一声令下。
砰砰砰!
四杆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头部和胸口,那庞然大物连一声哀嚎都没发出,就从三米高的树洞直坠而下,重重砸在郭春海事先踩实的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打中了!托罗布欢呼一声,从掩体后跳出来。
格帕欠和巴图也迫不及待地冲向猎物。
老巴图已经掏出了猎刀,准备取熊胆——这可是最值钱的部分。
阿坦布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仍盯着树洞,眉头紧锁。
不对,别过去!郭春海突然厉声喝道,枪口始终没离开树洞,你们听声音,树洞里应该还有一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是利爪抓挠木头的声音!
退后!全部退后!阿坦布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往前冲的托罗布。
几乎同时,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黑影从树洞中暴射而出!
这头熊体型更为庞大,肩背上的毛发呈棕红色,落地时竟轻盈得像只猫,丝毫没有冬眠初醒的笨拙。
红毛驼背!巴图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郭春海瞳孔骤缩。
这是头罕见的驼背熊,肩部隆起如驼峰,是熊中最凶猛的一种。
更可怕的是,它此刻正处于暴怒状态——同伴的尸体就躺在眼前,辣椒粉的刺激让它双目赤红。
郭春海的枪率先响了。
子弹打在驼背熊的前肢上,溅起一朵血花。
这一枪虽不致命,却成功吸引了仇恨。
驼背熊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血盆大口里喷出白汽,径直朝郭春海扑来!
散开射击!阿坦布大吼一声,老式步枪喷出火舌。
托罗布和格帕欠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枪射击。
但仓促间的射击大多落空,只有阿坦布的子弹击中了熊的后背,却没能阻止它的冲锋。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驼背熊与郭春海的距离急速缩短。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同时从腰间抽出猎刀。
驼背熊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它撞在桦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被撞得剧烈摇晃。
郭春海趁机绕到另一侧,三八大盖抵肩瞄准。
这一枪打在熊的肋部,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驼背熊彻底狂暴,一掌拍断挡路的灌木,再次扑来!
装弹!郭春海边退边喊,手已经摸到了空荡荡的子弹带——五发子弹打光了。
驼背熊似乎察觉到了猎人的窘境,冲锋的速度更快了。
郭春海能清晰看到它獠牙上挂着的涎水,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的腥臊气......
海哥!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只见二愣子刚才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一棵红松,从十来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整个人砸在熊背上!
驼背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托罗布趁机用猎刀狠狠刺向熊颈,却被厚实的皮毛卡住,刀身只进去半寸就再难推进。
驼背熊暴怒地一甩身子,二愣子像布娃娃一样被甩出去老远,重重摔在雪地里。
这短暂的拖延给了其他人装弹的时间。
阿坦布和巴图几乎同时开火,两发子弹分别命中熊的腹部和后腿。
驼背熊吃痛,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突然转身,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格帕欠抄起枪就要追。
别追!郭春海和阿坦布异口同声地喊道。
老猎人快步走到郭春海身边,脸色凝重:受伤的驼背熊比老虎还危险,贸然追进林子就是送死。
郭春海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上辈子就有猎户追受伤的熊,结果被引入绝境反杀的惨剧。
二愣子!格帕欠突然惊叫一声。
众人这才想起被甩飞的二愣子,慌忙围过去。
这个傻大个子年轻人躺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没事...没事...二愣子咬着牙说,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背,那畜生...劲儿真大...
阿坦布迅速检查了伤势,松了口气:骨头没戳出来,能接。
说着从腰间解下酒囊,给二愣子灌了一大口,忍着点。
老猎人手法娴熟地一拉一推,伴随着二愣子的一声闷哼,错位的骨头回到了原位。
郭春海递过两根树枝和皮绳,阿坦布三两下就做好了简易夹板。
你小子,巴图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你坚持盯着树洞,我们现在怕是都成了熊点心。
郭春海摇摇头,走到第一头熊的尸体旁。
这是头体型中等的母熊,致命伤在头部,皮毛基本完好。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熊颈部的白毛——这是鄂伦春人表示敬意的仪式。
红毛驼背很少和别的熊同穴。阿坦布走过来,眉头紧锁,除非...
除非是发情期。郭春海接过话头,这头母熊可能怀了崽,公熊在守护它。
老猎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懂得不少。
郭春海没有解释。
上辈子他听老猎户讲过,有些公熊会在母熊冬眠时守在附近,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百年难遇。
现在怎么办?格帕欠问道,眼睛还盯着驼背熊逃走的方向,那家伙受了伤,会不会回来报复?
阿坦布捻着胡子思索片刻:先处理这头。驼背熊受了惊,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他转向郭春海,你怎么看?
我同意。郭春海点点头,但得派人盯着点,防止它杀个回马枪。
巴图自告奋勇爬到高处放哨,其他人则开始处理母熊的尸体。
阿坦布亲自操刀取熊胆,手法之娴熟让郭春海暗自赞叹。
老猎人下刀精准,不伤分毫就取出了完整的熊胆,墨绿色的胆囊在雪地里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将熊尸固定好。
阿坦布再次检查了二愣子的伤势,决定立即返回村子。
那驼背熊呢?格帕欠不甘心地问。
明天。阿坦布沉声道,带上更多人手,还有猎犬。
返程的路上,郭春海一直殿后,不时回头张望。
夕阳将雪地染成血色,远处的石砬子像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树洞仿佛还在凝视着他们。
在想什么?阿坦布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郭春海轻声道:那头驼背熊...它受伤了,但不算重。明天怕是场恶战。
老猎人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怕了?
不是怕。郭春海摇摇头,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阿坦布挑了挑眉。
郭春海凑近低语几句。
老猎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好小子!就这么办!
当老金沟的炊烟映入眼帘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聚集着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第一个冲上前,抓住郭春海上下打量:受伤没?
没事。郭春海笑着转了个圈,就是...
乌娜吉这才注意到被抬回来的熊尸和挂彩的二愣子,小脸顿时煞白:天啊!出什么事了?
一个仓子两头熊。阿坦布简短地说,多亏郭小子机警,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老猎人们都心知肚明——若不是郭春海坚持盯着树洞,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乌娜吉紧紧抓住郭春海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皮肉里也不自知。
还有一头红毛驼背跑了。格帕欠大声宣布,明天我们去猎它!
欢呼声中,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朝他使了个眼色。老猎人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按他们路上商量的计划行事。
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互动: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捏了捏姑娘冰凉的手指。
月光下,老金沟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温暖。
明天还有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劫后余生的宁静。
第27章 雪地追踪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生好了火,正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搅动锅里的肉粥。
海哥,喝碗热乎的。二愣子递过木碗,右臂吊在胸前,那是昨天阿坦布给他包扎的伤处。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氤氲中看见二愣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有话就说。
俺...俺也想跟去。二愣子搓着手,胳膊伤了不耽误走路...
不行。郭春海放下碗,从腰间解下猎刀开始打磨,你得养伤。再说,阿坦布需要人帮忙照看村子。
门帘一掀,乌娜吉端着个桦皮食盒走了进来。
姑娘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鹿皮猎装,腰间别着把短刀,两条辫子盘在头顶,显得格外利落。
吃吧,刚烙的饼。她把食盒塞给郭春海,转头瞪了二愣子一眼,你也别想着偷跑,阿爸说了,让你今天帮着鞣熊皮。
二愣子撇撇嘴,不敢再吭声。
郭春海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张还冒着热气的荞麦饼,夹着腌制的柳蒿芽和熊肉丁。
他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是猎犬们的吠叫声。
来了!乌娜吉眼睛一亮,拉着郭春海就往外走。
村口空地上,阿坦布正在清点装备。
五条猎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兴奋地来回踱步。
托罗布的胳膊吊着绷带,却坚持要来送行。
格帕欠和巴图全副武装,腰间挂满了皮囊和绳索。
都齐了?阿坦布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郭春海身上,按你说的,只带五个人,五条狗。
郭春海点点头,走到猎犬前蹲下。
除了馒头,还有四条成年鄂伦春猎犬,个个肌肉结实,毛色油亮。
他挨个摸了摸狗头,最后抱起馒头,小家伙立刻亲热地舔他的脸。
这小不点行吗?巴图怀疑地看着馒头,还没个兔子大。
香头好着呢。郭春海把馒头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昨天那头熊的毛发和血迹,让它闻闻。
馒头凑近布包,黑鼻子快速抽动,突然地叫了一声,尾巴像旗杆一样竖了起来。
好狗!阿坦布赞许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记住,今天一切听郭小子指挥。受伤的驼背熊比老虎还危险,半点马虎不得。
众人齐声应诺。郭春海注意到,就连一向不服管教的格帕欠也老老实实点头。看来昨天的惊险一幕确实让大家心有余悸。
阿爸,我也去。乌娜吉突然说。
胡闹!阿坦布脸色一沉。
我能帮上忙!乌娜吉倔强地昂着头,黑箭去年可是猎犬大赛的冠军!她指了指其中一条毛色乌黑发亮的大狗。
郭春海正想劝阻,却见阿坦布叹了口气:去吧,但必须跟在郭小子身后,不许逞强。
老猎人转向郭春海,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丫头犟得很,你多照看着。
太阳刚爬上山头,追踪小队就出发了。六人五犬徒步向石砬子进发,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郭春海走在最前面,馒头在他脚边兴奋地小跑着,时不时低头嗅闻雪地。
昨天那驼背往西北跑了。巴图指着远处一片密林,血迹到那儿就断了。
郭春海眯眼观察地形。西北方是片混交林,红松和桦树交错生长,地势逐渐升高。受伤的野兽通常会往高处跑,那里视野好,易守难攻。
先去看看。他拍了拍馒头的脑袋,
小家伙立刻低头嗅了起来,其他几条猎犬也分散开来,在雪地上搜寻蛛丝马迹。突然,馒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朝西北方冲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找到了!乌娜吉惊喜地说。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馒头发现的痕迹。雪地上有几滴已经冻结的血迹,还有几个模糊的爪印——是驼背熊的!血迹很淡,说明伤口不深,但足以让猎犬追踪。
好样的!郭春海奖励了馒头一块肉干,小家伙得意地直摇尾巴。
巴图的大黄狗也发现了踪迹,但明显比馒头慢了几拍。老猎人惊讶地看着小不点馒头:这小家伙,香头真不赖!
队伍沿着血迹向西北方推进。郭春海让猎犬们轮流带路,避免过度消耗它们的体力。馒头虽然体型最小,但表现最出色,好几次在其他猎犬失去嗅源时重新找到踪迹。
看这儿!格帕欠突然喊道,指着一棵红松树干上的抓痕,那畜生在这儿蹭过伤口。
郭春海走近观察。抓痕离地约一米五高,树皮被撕开,露出新鲜的木质。他用手比了比爪印的尺寸,心头一紧——这头驼背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继续追。他沉声道,但大家提高警惕,受伤的熊很可能埋伏反击。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视野极佳。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休息,自己则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了望。
有发现吗?乌娜吉跟上来问。
郭春海摇摇头,递给姑娘水囊:喝点水。驼背熊很聪明,可能故意绕路迷惑我们。
乌娜吉接过水囊,突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郭春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百米外的一处岩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几只乌鸦在洞口上方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熊仓子?乌娜吉小声问。
不太像...郭春海眯起眼睛,但乌鸦聚集的地方肯定有情况。
他吹了声口哨,把发现告诉了其他人。巴图经验丰富,立刻判断道:可能是驼背熊的新巢穴,也可能它猎杀了什么动物,把尸体拖进去了。
过去看看。格帕欠迫不及待地说。
郭春海却摇摇头:太危险。如果是巢穴,地形对我们不利。他思索片刻,我有个主意。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根细绳和一些小木棍,迅速做了个简易机关。乌娜吉好奇地看着:这是...
报警器。郭春海解释道,把绳子横在熊可能经过的路上,连着这些木棍。一旦被碰倒,木棍落地会发出声响。
托罗布恍然大悟: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它是不是在洞里!
郭春海点点头,又拿出一个小皮囊:这是辣椒粉和硫磺的混合物。用箭射到洞口,能刺激熊的鼻子,逼它出来。
好主意!巴图拍腿称赞,比直接闯进去安全多了。
众人分工合作。格帕欠和托罗布去设置报警器,乌娜吉用弓箭把刺激粉末射向洞口,郭春海和巴图则选好了射击位置,挖了简易掩体。
一切准备就绪,郭春海让猎犬们都拴在后方安全处,只留下馒头在身边。小家伙似乎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安静地蹲坐着,耳朵警惕地竖起。
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乌娜吉的箭地射向洞口。箭头上绑着的皮囊在撞击岩壁时破裂,黄色粉末在洞口弥漫开来。
众人屏息等待。一分钟、两分钟......洞口毫无动静。
是不是不在里面?格帕欠小声问。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中传出!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正是那头红毛驼背熊!它疯狂地抓挠着脸部,显然被辣椒粉刺激得不轻。
准备!郭春海低声喝道,三八大盖稳稳架在掩体上。
驼背熊在洞口徘徊了几秒,突然朝山下冲来!它选择的路线正好经过格帕欠设置的报警器。细绳被碰断的瞬间,几根木棍落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来了!郭春海高喊,东南方向!
驼背熊似乎察觉到了猎人的存在,冲锋的速度骤然加快。三百米的距离对它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砰砰砰!
三杆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熊周围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这是郭春海事先安排的威慑射击,目的是把熊逼向预定路线。
驼背熊果然转向,朝着一处狭窄的山坳奔去。
那里,郭春海早已设下了最后的陷阱......
第28章 绝地猎杀
驼背熊冲入山坳的瞬间,郭春海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哨音在山谷间回荡,埋伏在两侧的猎犬立刻狂吠起来。
熊被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一个趔趄,本能地朝着唯一安静的出口奔去——那里正是郭春海精心布置的陷阱所在。
来了!格帕欠趴在岩石后,声音发颤。
郭春海眯起眼睛,看着那团棕红色的巨影越来越近。
三百斤的躯体在雪地上奔袭,每一步都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熊嘴大张,白汽喷涌,前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轰隆!
一声闷响,驼背熊脚下的雪面突然塌陷!
巨大的身躯瞬间跌入一个两米深的雪坑,坑底削尖的木桩刺入熊腹,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壁。
中了!托罗布激动地站起身,差点从掩体后摔出去。
郭春海却纹丝不动,枪口依然稳稳指着陷阱方向。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野兽临死反扑的惨剧,这头驼背熊绝不会轻易就范。
果然,陷阱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木桩只刺入熊腹寸许就被强健的肌肉卡住。
驼背熊人立而起,前爪扒住坑沿,竟要爬出来!
放狗!郭春海一声令下。
乌娜吉解开的绳索,这条乌黑发亮的鄂伦春猎犬如离弦之箭冲向陷阱,一口咬住熊的后腿。
其他几条猎犬也蜂拥而上,围着陷阱狂吠撕咬。
驼背熊吃痛,不得不回头对付猎犬,爬出陷阱的企图暂时被阻。
现在!郭春海高喊。
巴图和格帕欠立刻拉动预先设置的绳索。
一张用犴筋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住陷阱口。
网上挂满了锋利的骨片和铁钉,在熊身上划出数十道血痕。
托罗布兴奋地挥舞着完好的左臂,这下它跑不了了!
郭春海却突然变了脸色——驼背熊竟然不顾网上的利刃,用蛮力将大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开枪!他大喊一声,三八大盖率先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杆枪同时射击,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头部和胸口。
驼背熊浑身一震,鲜血从多个伤口喷涌而出,但它仍未倒下,反而被彻底激怒,一个纵跃竟然跳出了陷阱!
散开!郭春海一把拽住想要冲上前的乌娜吉。
驼背熊落地时一个踉跄,显然伤势不轻。
但它仍然凶性大发,一掌拍飞了最近的猎犬。乌娜吉惊叫一声,那狗是她从小养大的。
畜生!格帕欠红了眼,举枪就要冲上去。
别动!郭春海厉声喝止,按计划来!
他吹了声特殊的口哨,馒头立刻从侧面冲向驼背熊,却不靠近,只是不停吠叫吸引注意力。其他猎犬也学着小家伙的样子,保持距离骚扰。
驼背熊被犬吠声搅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道该追哪条狗。就在这时,郭春海从腰间解下最后一个杀手锏——一根缠着油布的箭矢。
他低喝一声。
乌娜吉立刻擦燃火石,点燃了箭头的油布。
郭春海拉满猎弓,火箭地射向陷阱后方——那里堆放着预先准备好的干草和松脂!
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形成一道火墙,正好截断了驼背熊的退路。
熊天性怕火,顿时慌了神,在原地打转。
东边!郭春海指挥道,把它往东边赶!
猎犬们默契地改变了吠叫方向,将驼背熊逼向东侧的一处狭窄岩缝。
那是郭春海事先勘察好的绝地——岩缝尽头是陡峭的山崖,无路可逃。
驼背熊果然中计,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岩缝。
等它发现前方是悬崖时,已经晚了。
结束它。郭春海沉声道,举起了三八大盖。
驼背熊站在悬崖边,浑身是血,目光却依然凶悍。
它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撼山林的咆哮,仿佛在向猎人做最后的示威。
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心脏。
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花。
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猎犬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才长出一口气:老天爷......
托罗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脸色煞白:这哪是熊,简直是山精!
郭春海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指着倒地的驼背熊。
直到确认它彻底断气,才放下枪,转身查看被拍飞的。
乌娜吉已经抱起了爱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腿断了......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势。猎犬的后腿确实断了,但好在没伤及内脏。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撒在伤口上。
接骨散,阿坦布给的。他轻声安慰道,骨头能长好。
乌娜吉感激地点点头,突然一把抱住郭春海,把脸埋在他胸前。郭春海僵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去看看那畜生。巴图打破了短暂的温情,朝驼背熊的尸体走去。
老猎人绕着熊尸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好家伙,少说四百斤!这掌比我的脸还大!他指了指熊胸口的一圈白毛,看这个,至少活了二十年,是条老江湖了。
格帕欠迫不及待地掏出猎刀:取胆!这熊胆得值多少钱啊!
慢着。郭春海制止了他,按规矩,该巴图来取。
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的山谷。
远处,老金沟的炊烟依稀可见。
这场惊心动魄的狩猎终于结束了,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头驼背熊是难得的猛兽,若不是威胁到村子,本不该这样赶尽杀绝。
想什么呢?乌娜吉抱着走过来,轻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熊掌该给托罗布补补。
乌娜吉噗嗤一笑:那你呢?功劳最大的该分什么?
郭春海指了指熊尸:皮子归我,给阿坦布做件大氅。
众人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将熊尸固定好。
巴图亲自砍了根结实的桦木杆,和格帕欠一前一后抬着。
托罗布虽然只剩一条好胳膊,但也坚持帮忙背装备。
返程的路上,猎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围着主人打转。
馒头更是神气活现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两声,像是在催促大家走快点。
这小家伙真神了。巴图看着馒头,由衷赞叹,香头好,胆子大,还通人性。
郭春海摸了摸馒头的脑袋,塞给它一块肉干:今天它立了大功。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阿坦布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二愣子吊着胳膊挤在最前面,看到郭春海就大喊:海哥!俺就知道你行!
当驼背熊的尸体被抬进村子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这头庞然大物即使死了,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阿坦布走上前,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干得好。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老猎人亲自操刀,开始处理熊尸。
阿坦布坚持将熊掌塞给郭春海,又指了指熊皮:皮子也归你。这红毛驼背的皮子,十年难遇一张。
夜幕降临,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驼背熊的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郭春海被推到了篝火中央,阿坦布当众宣布他为部落第一猎手,这是鄂伦春人给予外族猎手的最高荣誉。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在众人起哄下羞红了脸。
二愣子喝多了马奶酒,正跟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跑调的歌。
馒头趴在郭春海脚边,啃着一根带肉的熊骨,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郭春海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宁静。
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这大概就是最好的重生。
阿坦布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明天,教你鞣这红毛皮子。
郭春海会意地点头。
第29章 换装大计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争吵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铺上了。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阿坦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少有的严厉。
郭春海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老猎人正和乌娜吉对峙。
姑娘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棉袄,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阿爸!我都十九了!乌娜吉跺着脚,凭啥不能去县城?
丫头片子去啥县城?阿坦布胡子一翘一翘的,那地方乱得很!
郭春海清了清嗓子,两人同时转过头来。乌娜吉眼睛一亮,立刻跑到他身边:郭大哥,你评评理!我要跟你去县城,阿爸不让!
阿坦布无奈地摇摇头,从腰间解下烟袋锅:郭小子,你来说说,这丫头非闹着要跟你去县城...
郭春海这才想起,昨晚庆功宴上他确实提过要去县城卖熊货的事。
没想到乌娜吉记在了心上。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让乌娜吉去见见世面也好。再说...他压低声音,咱们要办的那件事,有个姑娘打掩护更方便。
阿坦布眯起眼睛,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突然问道:你真认识县供销社的人?
认识。郭春海点点头。
他上个月才去卖了几次猎物,熟得很。
老猎人沉思片刻,突然转向女儿:去了不许乱跑,一切听郭小子的!
乌娜吉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
阿坦布瞪了她一眼,又对郭春海说:格帕欠也跟去,那小子机灵,能帮上忙。
正说着,二愣子从马圈方向跑来,手里还拿着把刷子:海哥!红马刷干净了,鞍子也检查过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你留在村里养伤,顺便帮阿坦布照看馒头。
二愣子顿时垮下脸:又让俺看家...
别不知好歹!阿坦布用烟袋锅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鞣那两张皮子的活儿还等着你呢!
早饭后,郭春海开始整理要带的货物。
三枚熊胆已经用布袋包好,挂在阴凉处风干;八只熊掌用绳子系了,裹在油纸里;那张红毛驼背熊的皮子更是重中之重,他小心地用椴树皮包裹好,防止受潮。
这个也带上。阿坦布递过来一个小布袋,去年攒的皮子,能换点钱。
郭春海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十几张上等貂皮。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阿爸放心,他郑重地说,一定给您带几杆好枪回来。
老猎人摆摆手:先紧着你们年轻人换。我这把老骨头,用老枪凑合也行。
乌娜吉和格帕欠也准备好了。
姑娘背着个绣花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换洗衣物;格帕欠则全副武装,腰间的猎刀擦得锃亮,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架势。
又不是去打仗。郭春海哭笑不得,把刀收起来,咱们是去做买卖。
三人在村口告别众人。
阿坦布亲自给红马检查了鞍具,又往郭春海手里塞了张纸条:有事了就去找这个叫的人,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郭春海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县城西街铁匠铺后院。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
二愣子抱着馒头站在最前面,小狗急得直哼哼,似乎知道主人要出远门。
郭春海揉了揉它的脑袋:听话,回来给你带骨头。
红马轻快地跑起来,很快就把老金沟甩在了身后。
乌娜吉骑着一匹小白马,与郭春海并肩而行;格帕欠则骑了匹青骢马,跟在后面警戒地观察四周。
郭大哥,乌娜吉兴奋地问,县城真有三层楼高的百货商店吗?
郭春海笑着点头:有,还有电影院呢。
电影是啥样的?格帕欠插嘴问道,我听人说,那里面的人会动?
就跟看戏差不多,不过是人影子在布上动。郭春海耐心解释。看着两个年轻人好奇的模样,他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进县城时的震撼。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乌娜吉从布包里掏出几个贴饼子和咸肉,三人就着溪水简单吃了午饭。
郭大哥,格帕欠啃着饼子,突然压低声音,你真能搞到那个...那个啥半自动步枪?
五六式半自动。郭春海点点头,如果有门路的话。
那得多少钱啊?乌娜吉睁大眼睛。
郭春海在心里算了算:新的要两百多,旧的便宜些。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货物,这些应该能换两三把。
格帕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都够娶个媳妇了!
乌娜吉红着脸踹了他一脚:胡说什么!
说说笑笑间,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隐约可见——那就是县城了。
今晚先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郭春海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明天一早进城。
乌娜吉不解地问:为啥不直接进城?
带着这么多贵重货,晚上进城不安全。郭春海解释道,再说,有些买卖得白天做。
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处安顿下来。
格帕欠熟练地搭了个简易窝棚,乌娜吉则生火做饭。
郭春海检查了一遍货物,确保没有受潮或损坏。
晚饭是乌娜吉熬的小米粥和烤饼子,就着咸肉吃,格外香甜。
饭后,格帕欠自告奋勇守第一班夜,郭春海和乌娜吉则钻进窝棚休息。
窝棚很窄,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乌娜吉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让郭春海有些不自在。
他正想往外挪挪,姑娘却突然靠了过来。
郭大哥...乌娜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以后...会带我去看电影吗?
黑暗中,郭春海感觉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会...当然会...
窝棚外,格帕欠的咳嗽声适时地响起:那啥...我啥也没听见啊!
乌娜吉一声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郭春海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上辈子他何曾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时刻?
夜深了,林间的风声像首催眠曲。
郭春海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不仅关系到老金沟的狩猎装备更新,更关系到他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根。
远处,县城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那里有他们需要的钢枪,也有这个新时代的种种新奇。
但此刻,郭春海只觉得,这个简陋的窝棚,比任何高楼大厦都温暖。
第30章 县城卖货
清晨的县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郭春海牵着红马穿过刚刚打开的城门。
乌娜吉和格帕欠紧随其后,两人眼睛瞪得溜圆,不停地东张西望。
别到处看。郭春海低声提醒,跟紧我。
街道两旁的灰砖平房渐渐被红砖楼房取代,行人也多了起来。
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牌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挎着菜篮的主妇在副食店前排起长队;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追逐打闹着奔向学校。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的衣袖:那个...那个就是汽车吗?她指着一辆缓缓驶过的解放牌卡车,声音发颤。
格帕欠更是直接躲到了马后面:这铁疙瘩咋自己会跑?不吃草吗?
郭春海忍俊不禁:烧油的。别怕,不咬人。
转过两条街,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向阳供销社的牌子。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全县最大的土特产收购站。
在这等着。郭春海把马缰绳交给格帕欠,从马背上取下包裹,乌娜吉跟我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柜台后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介绍信。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生产队证明——这是阿坦布托关系从公社开来的。眼镜男接过证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他们:鄂伦春来的?
郭春海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有些山货想出手。
眼镜男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当看到那张红毛驼背熊皮时,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哟,这皮子少见。
他熟练地检查着每件货物,不时用指甲刮刮皮子内层,或是凑近闻闻熊掌的气味。最后,他拿起三枚熊胆,对着窗户仔细端详,特别关注了那枚颜色较深的。
母熊皮子,五品,熊肉二百三十斤,熊掌四只,中上品,值五百五。眼镜男拿起钢笔在纸上记着,驼背熊皮,四品,加熊肉三百六十斤,熊掌四只,上品,值七百三。两枚草胆,三百二一个,六百四。这枚...他顿了顿,铜胆,八百八。
“貂皮,上品七张,五十一张;中品六张,三十五一张,共计五百六十元.....”
乌娜吉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郭春海面色如常,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比他预计的还高出两成!
眼镜男噼里啪啦打了阵算盘:总共三千三百六十元,要票加现金,还是只要现金?
现金。郭春海毫不犹豫。
眼镜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拿着一沓钞票出来:点清楚了。
郭春海熟练地数了一遍,全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
他抽出两张塞回给眼镜男:辛苦费。
眼镜男这才露出笑容,变魔术似的从柜台下摸出个布袋子:装钱用。最近街上不太平。
出了供销社,格帕欠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卖了多少钱?
郭春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回去再说。他敏锐地注意到,对面巷口有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盯着他们。
他把钱袋塞进贴身的衣兜,翻身上马,先去吃饭。
三人找了家国营饭店,点了三碗猪肉炖粉条和两斤大饼。乌娜吉小口喝着汽水,眼睛还盯着郭春海装钱的部位:郭大哥,这么多钱...
郭春海给她夹了块肉,先吃饭。
透过饭店窗户,他清楚地看到那两个混混还在对面晃悠。这年头两千多块钱可是巨款,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吃完饭,郭春海故意带着两人在县城里兜圈子。经过百货商店时,乌娜吉被橱窗里的红纱巾吸引住了目光,但郭春海没给她停留的机会。
先办正事。他低声道,回头再来买。
拐过几条小巷,郭春海突然加快脚步,钻进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师傅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剪头?
刮脸。郭春海按阿坦布交代的暗号回答,要热毛巾敷。
老人放下推子,指了指后门:进去吧。
后门连着个小院,院里堆满了废铁和旧自行车零件。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在修理车胎,见他们进来,警惕地直起腰:找谁?
老刀叔?郭春海上前一步,阿坦布让我来的。
中年男子——老刀眯起眼睛:那老东西还没死呢?话虽这么说,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进来吧。
里屋很暗,弥漫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墙上挂着几杆猎枪,桌上散落着各种零件。老刀关好门,直截了当地问:要什么?
五六半。郭春海也不绕弯子,要新的,至少两把。
老刀吹了声口哨:胃口不小。知道什么价吗?
您开个价。
新的一千一,八成新的九百六。老刀点了支烟,带五十发子弹。
郭春海心里一算,这比市价高了三成,但眼下也不好去找别的门路。
他正要还价,乌娜吉突然插嘴:能看看货吗?
老刀诧异地看了眼这个鄂伦春姑娘,咧嘴笑了:丫头挺懂行啊。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后,两杆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躺在里面。
下面还有一把看起来就像是用过的!
郭春海拿起一把检查,枪管崭新,膛线清晰,确实是好货。
他冲乌娜吉点点头,姑娘会意,从怀里掏出钱袋。
两把新的,一把旧的。零头抹了吧.....
郭春海在老刀叔的瞠目结舌中,数出三千一百块钱,再给我们加三百发子弹。
老刀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满意地塞进裤腰:痛快。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个铁盒,子弹送你多送你一百发,交个朋友。你这个年轻人,比老家伙强多了......
交易完成,老刀帮他们把枪拆解开来,分别装进三个长条布包。
格帕欠激动得手直发抖,差点拿不稳自己的那份。
记住,临走时老刀叮嘱,在城里别组装。最近严打,被抓到要坐牢的。
出了理发店,郭春海警觉地观察四周。
那两个混混不见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去哪?格帕欠小声问,紧紧抱着装枪管的布包。
郭春海看了看日头:还早,去买些必需品。
三人先去了百货商店。
郭春海给乌娜吉买了那条红纱巾,姑娘高兴得当场系在脖子上,衬得小脸愈发娇艳。
又给二愣子买了双翻毛皮鞋,给阿坦布带了两瓶北大仓白酒。
在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郭春海采购了盐、火柴、煤油等日用品,还特意买了几包水果糖——这是准备回去分给孩子们的。
郭大哥,你看!乌娜吉突然指着墙上挂的日历,明年六月十八,是篝火节!
郭春海心头一热。
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都是在篝火节举行的,姑娘这是在提醒他呢。
到时候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他轻声许诺。
乌娜吉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绕着新买的红纱巾打转。
采购完毕,三人牵着马来到城外的树林。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让格帕欠把枪组装起来。
真漂亮...格帕欠抚摸着崭新的五六半,爱不释手,比咱们的老套筒强多了!
郭春海教他们简单操作了几下:记住,回去再练。城里不能露白。
太阳西斜时,他们踏上了归途。
红马驮着采购的物资,步伐轻快。
乌娜吉时不时摸摸脖子上的红纱巾,嘴角噙着笑;格帕欠则一直偷瞄马鞍旁挂着的布包,里面装着他们心心念念的新枪。
郭春海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县城,心中感慨万千。
上辈子他活得像只过街老鼠,这辈子却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行走。
有兄弟,有爱人,有家,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他轻抖缰绳,红马小跑起来。
前方,兴安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扎根的地方,是真正的家。
第31章 新枪试猎
红马刚踏进老金沟的村口,郭春海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馒头从二愣子怀里挣脱出来,箭一般窜到郭春海马前,尾巴摇得像风车。
海哥!二愣子吊着胳膊跑过来,眼睛直往马背上的包裹瞟,咋样?
郭春海笑而不语,翻身下马,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布包。
格帕欠早就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大喊:买着了!三把!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安静的村子顿时沸腾起来。
猎人们从各个仙人柱里钻出来,眨眼间就把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微微颤抖:真...真买着了?
郭春海解开布包,三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围观的猎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托罗布甚至伸手想摸,被阿坦布一巴掌拍开。
进屋说!老猎人警惕地环顾四周,财不露白!
众人簇拥着郭春海来到阿坦布的仙人柱。郭春海详细汇报了卖货和买枪的经过,当听到三把枪花了近九百块钱时,几个老猎人都心疼得直咧嘴。
贵是贵了点,巴图摸着崭新的枪管,可这玩意儿真带劲啊!
阿坦布拿起一把枪,眯着眼睛检查膛线:十发弹匣,半自动...好家伙,这一杆能顶咱们三杆老套筒!
试试?托罗布急不可耐地问,吊着的右臂都不觉得疼了。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还早,来得及进山转一圈。
猎人们欢呼起来,争相报名要跟着去试枪。最后阿坦布点了十二个人,包括伤愈的托罗布和格帕欠。乌娜吉本来也想跟着,被老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阿坦布胡子一翘,帮你阿妈准备晚饭去!
十几匹骏马在村口集结,猎人们全副武装,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兴奋。三把新枪分别由郭春海、阿坦布和巴图携带,每人配了三十发子弹。二愣子虽然胳膊还没好利索,但也死皮赖脸地跟来了,用他的话说:少条胳膊也不耽误骑马!
去哪试?格帕欠策马来到郭春海身边问道。
郭春海想了想:东沟吧,那边狍子多。
马队浩浩荡荡向东沟进发。深冬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阳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馒头在马蹄边小跑,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突然,郭春海举起右手,整个马队立刻静止。
前方百米的林间空地上,七八只狍子正在觅食。这些傻狍子丝毫没察觉到危险,还在悠闲地啃食灌木上的嫩枝。
好机会!阿坦布压低声音,怎么打?
郭春海迅速制定了计划:十二人分成三组,每组配一把新枪,从三个方向包抄。他自己带一组正面突击,阿坦布和巴图分别带人从两翼迂回。
记住,他叮嘱道,五六半后坐力小,但别一直扣着扳机不放,点射更准。
猎人们按计划散开。郭春海这组有四个人:二愣子、格帕欠和托罗布。他们下马步行,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接近。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狍子群依然毫无察觉。领头的老狍子甚至抬起头,好奇地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张望。
郭春海一声令下,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不同于老式步枪的沉闷,五六半的射击声干脆利落,像一串鞭炮。狍子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但为时已晚。
郭春海沉稳地瞄准,扣动扳机,几乎不用刻意调整,第二发子弹就呼啸而出。他这组四个人在短短十几秒内打光了弹匣,放倒了三只狍子。
两侧的阿坦布和巴图组也战果累累。当枪声停息时,雪地上已经躺了九只狍子,其中最大的那只公狍子是被阿坦布一枪爆头。
老天爷......巴图看着冒烟的枪管,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快了!
猎人们围着战利品,兴奋得像群孩子。托罗布不顾胳膊伤痛,抱着新枪又蹦又跳;格帕欠则反复拉栓退壳,爱不释手地摸着还温热的枪膛。
十发子弹,不到一分钟。阿坦布捻着胡子,眼睛亮得惊人,要是用老套筒,能打到两只就不错了!
郭春海笑着给新枪重新装弹。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用过五六半,深知这枪在丛林中的价值。射速快、精度高、维护简单,简直是猎人的梦幻装备。
海哥!二愣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枪,让俺也打一梭子呗?
郭春海把枪递给他:小心后坐力。
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对着远处的树干试了几枪。虽然左臂有伤影响稳定性,但五六半的易操作性还是让他打出了不错的成绩。
太带劲了!傻大个儿摸着枪托上的烤蓝,比俺那杆老套筒强一百倍!
回程的路上,猎人们轮流试用新枪,一路上枪声不断。经过一片冰河时,郭春海甚至用点射击碎了五十米外的冰挂,引得众人连连喝彩。
郭小子,阿坦布策马与郭春海并行,突然压低声音,这三把枪怎么分?
郭春海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一把归您,一把给托罗布,剩下一把轮流用。顿了顿,等开春卖了皮子,再买两把。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公平。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老金沟的枪把子
这个称号让郭春海心头一热。枪把子在鄂伦春猎人中是极高的荣誉,相当于首席射手兼战术指挥。上辈子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如今竟然唾手可得。
夕阳西下时,马队满载而归。九只狍子挂在马背上,血滴在雪地上画出长长的红线。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站在最前面,脖子上的红纱巾像团跳动的火焰。
打这么多?她惊讶地数着战利品。
托罗布得意地拍拍新枪:这玩意儿可神了!一梭子下去,狍子倒一片!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狍子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阿坦布拿出了珍藏的北大仓,给每个成年猎人都倒了一碗;孩子们分到了郭春海带回来的水果糖,开心得满村乱跑。
乌娜吉坐在郭春海身边,小口啜饮着马奶酒。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新系的红纱巾衬得肌肤如雪。
给你。郭春海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纸包。
乌娜吉打开一看,是副银耳环!简单的圆环款式,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县里买的,郭春海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什么钱...
乌娜吉二话不说摘下原来的骨坠子,当场戴上银耳环。
她凑到郭春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等六月篝火节,我就戴着它嫁给你。
郭春海耳根发烫,正不知如何回答,二愣子的大嗓门突然插了进来:海哥!肉烤好了!
欢笑声中,郭春海仰头望天。
兴安岭的夜空繁星点点,比县城的灯火更加璀璨。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电影,但有最纯粹的快乐和最真挚的情感。
阿坦布喝得微醺,正和巴图比划着明天的狩猎计划;托罗布和格帕欠抱着新枪不肯撒手,已经给各自的武器起了名字;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炫耀着她的新耳环和红纱巾......
郭春海摸摸趴在脚边的馒头,小家伙正啃着一根带肉的狍子骨。
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还有了三把好枪——这大概就是一个猎人最完美的生活了。
第32章 狼患求援
晨霜还未散去,郭春海就被村口的马蹄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二愣子已经不在仙人柱里。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急匆匆地闯进来,吊着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孟家屯来人了!
郭春海一个激灵坐起身。
孟家屯是三十里外的一个鄂伦春小部落,总共不到十户人家,平时与老金沟少有往来。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那人浑身是血,说是找阿坦布救命!
郭春海迅速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
阿坦布正和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说话,老猎人的脸色异常凝重。
郭小子,过来。阿坦布招招手,这是孟家屯的孟和。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右肩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袄子被撕得稀烂。
见到郭春海,他勉强行了个礼:您就是猎犴的郭大哥?我们屯长最近常提起您...
别客套了,阿坦布打断他,说正事。
孟和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狼...来了群狼!足有二十多头!前天夜里闯进屯子,咬死了七只羊、三头牛犊...我叔去赶,被...被撕掉半个耳朵...
郭春海心头一紧。冬季狼群下山不是稀罕事,但敢直接攻击村落的狼群,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有特别凶悍的头狼带领。
昨儿个我们组织了六个猎人围剿,孟和继续说,结果...结果折了两个,伤了三...他解开皮袄,露出胸前的抓痕,这群畜生邪性得很,会设埋伏!
围观的猎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鄂伦春猎人都是山林里长大的,寻常狼群根本不放在眼里。能让六个猎人吃亏的狼群,绝对不简单。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片刻,突然问:领头的是不是一头白爪子公狼?
孟和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老对头了。阿坦布冷笑一声,三年前就该宰了它!
郭春海这才明白过来。上辈子他听老猎户说过,有些特别聪明的狼会记住猎人的气味和战术,甚至能设下反埋伏。这种老江湖一旦成了头狼,整个狼群都会变得异常危险。
阿爸,我去。郭春海主动请缨。
阿坦布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谁?
二愣子,格帕欠。郭春海顿了顿,还有乌娜吉。
老猎人眉毛一挑:丫头片子...
她的黑箭是最好的猎犬,郭春海解释,对付狼群,好狗比好枪还重要。
阿坦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去吧。带上新枪,带上备用马匹,速去速回。
准备工作迅速展开。
乌娜吉听说要带她去,兴奋得小脸通红,立刻跑去给黑箭喂肉。
格帕欠检查了三把五六半,每把枪配了三十发子弹。
二愣子则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虽然左臂还没好利索,但动作比谁都麻利。
正午时分,六匹骏马在村口集结。
除了郭春海的红马和乌娜吉的小白马,还带了两匹备用马。
黑箭和其他三条猎犬跟在马后,兴奋地来回踱步。
阿坦布亲自来送行,递给郭春海一个小皮囊:山花椒粉,关键时刻撒一把,能挡一阵。又塞给乌娜吉一个绣花布袋,你阿妈求的护身符,戴着。
放心吧阿爸!乌娜吉把布袋挂在脖子上,有郭大哥在呢!
老猎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白爪子狡猾得很,别硬拼。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不丢人。
郭春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翻身跃上马匹。他轻拍马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声,其余五名骑手见状,也纷纷催动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东北方的孟家屯疾驰而去。
一路上,马蹄声响彻云霄,扬起阵阵尘土。郭春海与孟和并驾齐驱,孟和详细地向他描述着狼群的情况。
“这群狼大概有二十多头,”孟和的声音有些颤抖,“领头的是一头右前爪带白毛的公狼,它的体型比普通狼要大上一圈,而且非常狡猾。”
郭春海眉头微皱,聚精会神地听着。
“最可怕的是,”孟和继续说道,“它们似乎懂得分工合作。有的狼负责诱敌,有的狼负责包抄,甚至还有专门负责断后的。”
“前天晚上,”孟和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它们故意放了一只小狼崽子在屯子边叫唤,我叔听到后,就带人出去追。结果,他们被那小狼崽子引到了林子里……”
孟和的声音突然中断,仿佛那恐怖的一幕就在眼前重现。
“然后呢?”郭春海焦急地追问。
孟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那白爪子公狼带着七八头大狼,从背后偷袭了我叔他们……”
郭春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越听越心惊。这已经不是普通狼群的行为了,简直就像是一支有战术思维的军队!
“海哥,”这时,二愣子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真有这么邪乎的狼吗?”
“有。”郭春海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在林场时曾听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们讲过,有些头狼非常狡猾,它们与猎人斗智斗勇长达十几年之久,甚至比人类还要精明呢。”
乌娜吉听后,不禁紧紧地裹了裹身上的红纱巾,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些狡猾的头狼呢?”
郭春海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它们懂得设伏,我们同样也可以;它们会用计引诱敌人,我们则要比它们更胜一筹!”
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郭春海和乌娜吉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孟家屯。
这个小村落远比老金沟还要简陋,放眼望去,只有八九座低矮的仙人柱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那里,周围用木栅栏围成一圈,显得颇为随意。栅栏外,到处都是狼的脚印和拖拽猎物时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闻之不禁心生寒意。
屯长孟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右耳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布条,看上去有些狼狈。当他看到郭春海和乌娜吉这两位援兵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赶忙迎上前去,颤声说道:“你们是阿坦布派来的吧?真是太好了!”
郭春海简单地向孟克说明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后,孟克表现得非常热情。他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去准备丰盛的饭菜和舒适的住处,以款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时间还比较充裕,趁着天还没黑,郭春海决定先去查看一下狼群的踪迹。他带着二愣子走出仙人柱,来到栅栏外的雪地上。
雪地上,狼的脚印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个之多。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显然是由不同的狼留下的。郭春海蹲下身,仔细观察这些脚印的走向和深浅。
“看这个,”他突然指着一串特别大的脚印说道,“比别的脚印深半寸,这肯定是头狼的。”接着,他又指了指几串杂乱的小脚印,解释道:“这些是幼狼的脚印,它们是用来诱敌的。”
二愣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那咱咋对付它们呢?”
郭春海站起身来,自信地说:“先找到狼窝,然后再想办法。毕竟,擒贼先擒王嘛。”
两人沿着狼脚印的方向,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终于,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周围还有一些散落的狼毛。
“这里应该就是狼窝了。”郭春海判断道。
回到仙人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孟克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炖肉和香喷喷的荞麦饼,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吃饭的时候,郭春海详细询问了狼群的活动规律和袭击经过。孟克详细地讲述了最近一段时间狼群的出没情况,以及它们对村庄造成的损失。
几个受伤的猎人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来到了郭春海等人面前,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和石头在地上画出了狼群常走的路线以及可能的巢穴位置。
“白爪子最爱在鬼见愁一带活动,”孟克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山岭,语气肯定地说道,“那边岩洞多,易守难攻,白爪子肯定把巢穴选在了那里。”
郭春海凝视着孟克所指的方向,沉思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屯子里还有活羊吗?”
“还有三只,都圈在最大的仙人柱里了。”有人回答道。
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果断地说道:“借一只用用。”
夜幕逐渐降临,整个屯子都被黑暗笼罩。郭春海的计划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展开。
他们在屯子西侧的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着,将周围的黑暗驱散。然后,他们将一只山羊拴在火堆旁十米处的木桩上。山羊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临近,不停地发出“咩咩”的叫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仿佛是在向周围的狼群发出求救信号。
郭春海和其他三人则分别埋伏在周围的四个隐蔽点,每人都配备了一把五六半和一把锋利的猎刀,严阵以待。猎犬们被拴在稍远处,安静得出奇——这是乌娜吉特意训练的,不让它们提前暴露。
记住,郭春海最后叮嘱,先打白爪子,别的狼跑了也别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升到了中天。
山羊叫累了,垂头站着打盹。就在郭春海以为狼群不会来时,黑箭突然竖起了耳朵,它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知道黑箭不会无缘无故地竖起耳朵。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棍,警惕地盯着四周。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郭春海的心跳愈发加快,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暗自祈祷,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
然而,黑箭的反应却越来越激烈,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郭春海意识到,狼群可能真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这关键时刻,他必须保持镇定,才能保护自己和山羊的安全。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声。
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借着月光,他看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灌木丛中闪烁。
来了!
第33章 白爪现身
山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拼命拉扯拴在木桩上的绳索。
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丛中那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声越来越近,灌木丛微微晃动。突然,一个灰影闪电般窜出,直奔山羊而去!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母狼,动作快得惊人。
郭春海没有开枪。按照计划,他们要等头狼现身才能动手。
母狼扑到山羊面前,却没有立即下口,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山羊吓得瘫软在地,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又一阵声传来,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三只狼同时现身,呈扇形向山羊包抄。它们同样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在距离山羊几米处停下,鼻子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嗅探空气中的危险。
郭春海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眼前这些狼的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普通狼群的习性。通常情况下,当狼群遇到唾手可得的猎物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迅速将猎物扑倒。然而,这些狼却显得异常谨慎,它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是在忌惮着什么。
更让郭春海感到不安的是,白爪子一直没有现身。他知道,白爪子是这群狼的首领,如果不能先将它解决掉,那么即使他成功地射杀了其他狼,也很难逃脱白爪子的报复。可是,如果现在开枪,肯定会打草惊蛇,让白爪子察觉到危险而逃跑。
就在郭春海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一声低沉的嚎叫从林子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普通狼嚎那般高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这声嚎叫仿佛是一种信号,让原本还在慢慢逼近山羊的几只狼立刻停止了前进,甚至有些狼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意识到,白爪子终于出现了!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个比普通狼大得多的身影缓缓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它的身体通体灰黑,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但只有右前爪是雪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春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爪子,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悄悄地调整着手中的猎枪,将准星对准了白爪子的胸口。只要白爪子再靠近一些,他就有把握一枪将其击毙。
八十米的距离,以五六半的精度,他有九成把握一击毙命。
白爪子并没有像其他狼一样,直接冲向那只山羊,而是小心翼翼地绕着篝火走了一圈。它的鼻子紧紧贴着地面,仿佛在嗅探是否有什么危险或者陷阱存在。
突然,白爪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它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郭春海藏身的方向!郭春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他紧张得心跳都快了起来,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动,生怕引起白爪子的警觉。
白爪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嚎叫。这声嚎叫就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几只狼听到后,立刻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了那只山羊。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白爪子自己却并没有跟着一起冲上去,而是迅速地向后退去,转眼间就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就在这时,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原来是郭春海终于忍不住扣动了扳机,他瞄准的正是白爪子藏身的那棵大树。可惜的是,由于白爪子太过警觉,在枪响的前一瞬间就敏捷地闪开了,子弹仅仅只是打中了大树。
与此同时,其他三个人也纷纷开火。格帕欠的枪法精准无比,一枪就放倒了那只扑向山羊的母狼。二愣子和乌娜吉的射击也都命中了目标,另外两只狼应声倒地。
剩下的几只狼见势不妙,立刻四散奔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白爪子跑了!”格帕欠满脸惊愕,他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能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额头上的青筋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凸起,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郭春海听到这声呼喊,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从掩体中冲了出来。他的步伐矫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些许焦急和愤怒:“追!别让它跑了!”
随着郭春海的命令,其他三人也纷纷行动起来。他们紧紧跟随着郭春海,手中牵着的猎犬则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兴奋地狂吠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那只逃窜的白爪子。
月光如水,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一切都照得如同白昼。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尤其是那串特别大的脚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明显的白点,那是白爪子的独特标志。
黑箭一马当先,它的速度快如闪电,在雪地上疾驰而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其他猎犬也不甘示弱,它们紧紧跟随着黑箭,形成了一支强大的追捕队伍。
狼和狗的嚎叫声在夜空中交织,此起彼伏,仿佛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乱石岗。这里的地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和碎石,给追捕带来了不小的困难。
白爪子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无章,似乎它在这片乱石岗中绕起了圈子,试图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
“小心!”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右侧的岩石后突然窜出三头体型巨大的狼。它们张牙舞爪,露出锋利的獠牙,如饿虎扑食一般,直扑向最前面的黑箭!
好在黑箭这条鄂伦春猎犬反应极其迅速,它像是能预知危险一般,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个急转弯,成功地躲开了三头狼的扑击。
然而,尽管黑箭避开了正面的攻击,但还是有一头狼瞅准了时机,猛地咬住了它的后腿。黑箭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在夜空中响起,划破了紧张的气氛。
郭春海和格帕欠同时开火,两头狼应声倒地。第三头狼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黑箭!乌娜吉心疼地抱起爱犬,检查它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这畜生...二愣子咬牙切齿,还会设伏!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白爪子的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而且两种脚印深浅一致,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分兵了。格帕欠挠挠头,追哪边?
郭春海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都不追!回屯子!
二愣子不解,不追了?
白爪子太狡猾,这么追下去只会被它牵着鼻子走。郭春海沉声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回到屯子,孟克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见他们安然归来,老屯长松了口气:怎么样?
打死了三头,但白爪子跑了。郭春海简单说明了情况,不过我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白爪子的脚印分成了两路。
孟克眉头一皱:这畜生会分身不成?
不是分身,是障眼法。郭春海解释道,我猜它可能有两头特别大的狼当替身,关键时刻用来迷惑追兵。
乌娜吉恍然大悟:难怪阿爸说它狡猾!
那现在怎么办?二愣子问。
郭春海胸有成竹:明天一早,我们去鬼见愁。白爪子吃了亏,肯定会回老巢休整。
孟克忧心忡忡:鬼见愁地势险要,岩洞连着岩洞,很容易中埋伏...
所以需要向导。郭春海看向孟和,你能带路吗?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当晚,郭春海详细制定了作战计划。他们将在黎明时分出发,直奔鬼见愁。根据孟和的描述,那里有一片蜂窝状的岩洞群,白爪子的巢穴很可能就在其中某个洞里。
记住,郭春海指着在地上画的简易地图,一旦发现巢穴,先别急着进去。白爪子肯定会留后路,我们要堵死所有出口,再放烟熏它出来。
要是它不出来呢?二愣子问。
那就用这个。郭春海拍了拍腰间的小皮囊,山花椒粉拌辣椒面,撒进去够它受的。
乌娜吉给黑箭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一遍枪支弹药。
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连格帕欠都自愧不如。
早点休息吧。郭春海看了看天色,明天还有场硬仗。
众人各自回仙人柱休息。郭春海刚躺下,乌娜吉就悄悄溜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桦皮碗。
喝了这个。她把碗递给郭春海,能安神的。
碗里是种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郭春海一饮而尽,味道微苦回甘。
明天...乌娜吉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衣角。
放心。郭春海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姑娘突然凑上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郭春海摸着被亲过的地方,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郭春海躺在狼皮褥子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思绪万千。
白爪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明天的行动凶险异常。
但为了乌娜吉,为了老金沟和孟家屯,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山林,这一战必须赢!
第34章 狼穴探秘
晨雾还未散尽,六骑人马已经离开孟家屯,向东北方的鬼见愁进发。
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馒头在马蹄边小跑,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乌娜吉的小白马紧随其后,黑箭虽然腿上有伤,但依然精神抖擞地跟着。
孟和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鬼见愁是一片险峻的岩壁,远远望去像一张狰狞的鬼脸,因此得名。
前面就是。孟和指着一处陡坡,狼窝应该在那个位置。
郭春海眯眼望去。所谓的是一个半圆形的岩洞,洞口布满尖利的石笋,确实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郭春海举手示意,先别靠近。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这是阿坦布给的山花椒粉,能掩盖人类的气味。众人依样画葫芦,都在靴子和马鞍上撒了些。
格帕欠、二愣子,你们带猎犬从左边绕过去。郭春海指着岩洞左侧,乌娜吉和孟和走右边。我正面接近。
太危险了!乌娜吉急道,万一白爪子...
放心,我不会贸然进去。郭春海拍拍腰间的皮囊,先探探路。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独自牵着红马,缓缓向洞口靠近。离得越近,狼的气味就越浓烈——那种混合着血腥和骚臭的独特气味,刺得他鼻子发痒。
洞口附近的雪地上布满狼的脚印,有新有旧。郭春海蹲下身,仔细分辨着。突然,他发现了一串特别大的脚印,右前爪有明显的白毛痕迹——是白爪子!
这串脚印从洞里延伸出来,绕到洞口右侧的一块巨石后,然后消失了。郭春海心头一紧,悄悄抽出猎刀,向巨石摸去。
刚绕到巨石侧面,一道灰影猛地扑来!郭春海本能地一闪,猎刀顺势划出,在灰影腹部留下一道口子。那畜生落地后一个翻滚,竟是头体型硕大的公狼,但右前爪是正常的黑色——不是白爪子!
枪声从右侧传来,公狼应声倒地。乌娜吉端着还在冒烟的步枪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郭春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是白爪子的替身。
他检查了公狼的尸体,果然发现右前爪有白色染料的痕迹——这畜生竟然懂得伪装成头狼迷惑敌人!
找到巢穴了!格帕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郭春海和乌娜吉赶紧过去,只见格帕欠和二愣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前,猎犬们正对着里面狂吠。
鬼嘴那个大洞,格帕欠兴奋地说,是这个小洞!脚印最新鲜,还有血迹!
郭春海蹲下查看,果然发现了白爪子的真实脚印。这畜生太狡猾了,竟然把巢穴设在不起眼的侧洞,而把追兵引向显眼的主洞。
准备烟熏。郭春海沉声道,二愣子,去砍些湿柴来。
很快,一堆湿漉漉的松枝和苔藓堆在了洞口。郭春海点燃后,用皮帽子扇风,浓烟立刻向洞内灌去。其他人则持枪守在洞口两侧,警惕地盯着里面。
一分钟、两分钟......洞里毫无动静。
是不是有别的出口?孟和疑惑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猎犬没发现。他拍了拍腰间的皮囊,看来得来点更刺激的。
他解开皮囊,将里面的山花椒粉和辣椒面混合物全部撒在火堆上。顿时,一股刺鼻的浓烟腾起,连守在洞口的几人都被呛得连连后退。
咳咳...这玩意儿...咳咳...够劲儿!二愣子眼泪直流。
突然,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抓挠声——有东西要出来了!
准备!郭春海端起五六半,枪口对准洞口。
的一声,一个灰影窜出浓烟。但不是白爪子,而是头半大的幼狼!紧接着又窜出三头狼,都是普通体型。
别开枪!郭春海拦住众人,等白爪子!
幼狼们四散奔逃,猎犬们刚要追,被乌娜吉一声口哨唤住了。洞里的咳嗽声越来越急,突然,一个比普通狼大得多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正是白爪子!这头狡猾的头狼被浓烟熏得眼睛通红,鼻涕眼泪直流,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但它依然凶性十足,一出洞就朝最近的乌娜吉扑去!
郭春海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命中白爪子的前胸。但这畜生生命力极强,竟然没倒下,反而一个转身朝岩壁上方逃窜!
追!别让它跑了!格帕欠大喊。
众人纷纷举枪射击,但白爪子左冲右突,竟然躲过了所有子弹。眼看它就要逃上岩壁顶端,突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狠狠咬住了白爪子的后腿!
是黑箭!这条勇敢的猎犬死死咬住头狼不放,任凭白爪子怎么甩都不松口。
好狗!乌娜吉举枪瞄准,但一人一狼缠斗在一起,根本没法开枪。
白爪子暴怒,回头一口咬住黑箭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黑箭!乌娜吉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郭春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猎刀狠狠刺入白爪子的侧腹!头狼吃痛,松开了黑箭,但临死反扑,一爪抓向郭春海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二愣子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命中白爪子的头部,这头狡猾的头狼终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彻底不动了。
黑箭!乌娜吉抱起爱犬,眼泪夺眶而出。
郭春海赶紧检查伤势。黑箭的脖子被咬出两个血洞,好在没伤到动脉。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包扎。
没事,能活。他安慰乌娜吉,回去好好养着,过阵子又能打猎了。
姑娘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抱住郭春海:谢谢...谢谢你...
孟和走过来,敬畏地看着白爪子的尸体:这畜生...终于死了。
确实,白爪子比普通狼大了一圈,獠牙足有两寸长,右前爪的白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神——即使死了,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依然透着凶光,仿佛随时会睁开。
割下头带走。郭春海说,尸体烧了,免得引来别的狼。
众人七手八脚地处理完白爪子的尸体,又检查了洞穴。里面还有三只幼狼,都被浓烟熏死了。郭春海叹了口气——这就是生存的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返程的路上,队伍气氛轻松了许多。孟和捧着白爪子的头,准备带回屯子示众;乌娜吉小心翼翼地把黑箭抱在怀里,不时喂它口水喝;二愣子和格帕欠则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
海哥,你那刀真准!二愣子比划着,就那么一下...
格帕欠也难得地佩服道:要不是你拦着,我们早把那些幼狼打死了,哪能引出白爪子?
郭春海笑笑没说话。这些经验都是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是没白活那一遭。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孟家屯。屯民们看到白爪子的头颅,顿时沸腾了。孟克老泪纵横,亲自给郭春海敬了一碗酒:恩人啊!你们可是救了整个屯子!
当晚,屯子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白爪子的头颅被挂在最高的杆子上,男女老少围着篝火又唱又跳。郭春海四人被奉为上宾,酒碗就没空过。
郭大哥,孟和红着脸说,等开春了,我也想去老金沟跟你们学打猎...
欢迎。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阿坦布最喜欢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乌娜吉抱着包扎好的黑箭,靠在郭春海身边。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想什么呢?郭春海轻声问。
想家。乌娜吉小声回答,想阿爸阿妈,想老金沟...
郭春海心头一暖。
是啊,出来两天,他也想那个简陋但温馨的鄂伦春小村了。
那里有热腾腾的肉汤,有阿坦布的烟袋锅,有二愣子的大嗓门...最重要的是,那里是他们共同的家。
明天一早就回去。他柔声道。
乌娜吉点点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篝火映红了半个夜空,欢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白爪子的阴影终于散去,这片山林又将恢复往日的宁静。
第35章 凯旋归乡
晨光初现,郭春海就被仙人柱外的马蹄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身边——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照顾黑箭了。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肉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马备好了!
郭春海披衣出门,晨光中看见四匹骏马已经整装待发。
孟和正帮着格帕欠检查鞍具,乌娜吉则抱着黑箭站在一旁,小狗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不再多住一天?孟克老屯长拄着拐杖走来,右耳的伤口已经结痂,让黑箭再养养伤...
乌娜吉摇摇头,轻抚爱犬的脑袋:它结实着呢,再说路上我抱着它骑。
郭春海理解姑娘归心似箭的心情。
出来三天,老金沟不知怎么样了,阿坦布肯定也在担心他们。
简单的告别后,四人踏上了归途。
孟和执意送了他们一程,直到岔路口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白爪子的头颅被小心包裹着,挂在郭春海的马鞍旁——这是带给阿坦布的礼物。
海哥,二愣子策马与郭春海并行,你说阿坦布见了这狼头,会不会乐得把北大仓都拿出来?
郭春海笑着摇头:老爷子抠门着呢,顶多给咱一人一碗。
说说笑笑间,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深冬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阳光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马轻快地跑在前面,马蹄扬起细碎的雪粉。
乌娜吉突然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那不是老金沟的界树吗?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棵高大的红松,树干上刻着鄂伦春人的图腾标记——这是老金沟的地界。到了这里,就等于到家了。
格帕欠兴奋地一夹马腹,青骢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二愣子不甘示弱,也跟着催马狂奔。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黑箭似乎也感受到了家的气息,在乌娜吉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转过一片白桦林,老金沟的炊烟映入眼帘。村口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阿爸!乌娜吉远远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欢喜。
阿坦布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看女儿怀里的黑箭,确认无碍后才转向郭春海:成了?
郭春海解下马鞍旁的包裹,双手奉上白爪子的头颅:幸不辱命。
老猎人接过包裹,掀开一角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村口顿时沸腾起来。猎人们围着白爪子的头颅啧啧称奇,女人们则忙着给归来的勇士们递热茶和肉干。馒头从人群中挤出来,兴奋地扑向郭春海,尾巴摇得像风车。
海哥!托罗布挤到前面,眼巴巴地看着郭春海,新枪好用不?打死多少狼?
格帕欠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战斗经过,特别是他那一枪爆头的高光时刻,说得唾沫横飞。二愣子不时插嘴补充,两人一唱一和,活像说书的。
阿坦布捻着胡子听完,突然问道:白爪子真会用替身?
千真万确。郭春海点点头,要不是黑箭拼死咬住它,差点又让它跑了。
老猎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黑箭的脑袋,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扔给乌娜吉:给狗敷上,好得快。
这是鄂伦春人秘制的伤药,平时轻易不给外人用。乌娜吉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白爪子的头颅被挂在村中央的旗杆上,男女老少围着篝火又唱又跳。阿坦布果然拿出了珍藏的北大仓,给每个猎人都倒了一碗。
敬勇士!老猎人高举酒碗,用鄂伦春语高声祝酒。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郭春海被推到了篝火中央,详细讲述了猎杀白爪子的经过。当说到黑箭拼死咬住头狼时,乌娜吉怀里的小英雄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好狗!巴图大叔竖起大拇指,比某些怂人强多了!
被点名的托罗布不服气地嚷嚷:我打死的那头替身狼也不小好吗!
众人哄笑起来。阿坦布拍拍郭春海的肩膀,当着全族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郭春海就是咱们老金沟的打狼英雄
这是鄂伦春人给予外族猎手的极高荣誉,相当于正式承认他是部落一员。郭春海心头一热,仰头干尽碗中酒,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乌娜吉坐在他身边,火光映照下,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她悄悄握住郭春海的手,小声道:阿爸从没这么高兴过...
郭春海回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心中满是暖意。上辈子他活得窝囊憋屈,这辈子却在兴安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有兄弟,有爱人,有尊重,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
宴会持续到深夜。喝得微醺的二愣子正和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跑调的歌;托罗布抱着新枪不肯撒手,已经给爱枪起了个白狼杀手的威风名字;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绘声绘色地描述县城见闻......
郭春海抱着馒头,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远处,兴安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和冒险,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想将来。郭春海轻声道,想六月篝火节...
姑娘的脸更红了,轻轻掐了他一下:不害臊!但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
阿坦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桦皮酒壶:来,再喝一杯。
三人共饮一杯。老猎人看看女儿,又看看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六月十八,好日子!
乌娜吉的一声跳起来,捂着脸跑开了。郭春海耳根发烫,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篝火渐熄,星光愈亮。老金沟的夜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郭春海躺在仙人柱里,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
他静静地凝视着上方的星空,仿佛能透过那闪烁的星光看到无尽的宇宙。在这寂静的夜晚,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忆起与乌娜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猎人们又将踏上新的征程,去征服更高的山,更险的岭。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家的宁静。
第36章 雪兆丰年
腊月初八的清晨,郭春海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坐起身,发现仙人柱的椽子正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透过顶部的烟洞望去,灰蒙蒙的天空还在不断倾泻着鹅毛大雪。
又下了一夜...乌娜吉的声音从火塘边传来。
姑娘已经起来了,正用木勺搅动铁锅里的腊八粥,升腾的热气给她镀了层柔光。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布棉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红绳——那是郭春海从县城带回来的。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踩着鹿皮靴子走到门口,掀开狼皮门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远处的马圈几乎被埋了一半,几个鄂伦春汉子正挥舞着木锨清理道路。
比昨天又厚了三指。阿坦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老猎人披着那件熊皮大氅,花白的眉毛上结着霜花,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早的大雪了。
郭春海心头一跳。
上辈子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3年的冬天,兴安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当时他在三家屯养伤,土屋被积雪压塌,要不是二愣子拼死相救...
想啥呢?二愣子的大嗓门打断了回忆。
傻大个儿扛着把铁锹走来,左臂的伤已经好利索了,正冒着热气,海哥,咱得把仙人柱顶上的雪清一清,要不该压塌了。
三人找来长杆,开始清理屋顶的积雪。
馒头在雪地里撒欢,一会儿扑进雪堆,一会儿又窜出来,黑鼻头上沾满了雪沫。
这小畜生,倒不怕冷。二愣子笑着扔了块肉干,馒头凌空接住,得意地直摇尾巴。
清理完积雪,三人回到仙人柱里喝腊八粥。
乌娜吉熬的粥又稠又香,里面放了红豆、红枣和山核桃仁,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阿坦布坐在上首,一边喝粥一边抽着烟袋锅,眉头却始终紧锁。
阿爸,怎么了?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忧虑。
老猎人吐出一口烟圈:雪太大,山里的活物该闹饥荒了...
郭春海手里的木勺顿住了。
他猛然想起上辈子听老猎户说过,大雪封山的年头,深林里的野兽找不到吃的,就会成群结队地下山祸害人畜。
最危险的不是狼群,而是...
郭大哥!阿坦布!格帕欠急匆匆地闯进来,皮帽子上全是雪,不好了!野猪群!西山那边来了一大群野猪!
阿坦布的烟袋锅地掉在地上:多少?
少说二三十头!格帕欠喘着粗气,领头的那个...那个...他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跟牛犊子似的!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野猪本就凶猛,饿极了的野猪群更是六亲不认。
而能长到牛犊大小的,绝对是山林里最可怕的存在之一——皮糙肉厚,獠牙如刀,发起狂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备枪!阿坦布霍然起身,召集所有能拿枪的!
老金沟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
猎人们检查枪支弹药,妇女儿童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几个仙人柱里。
郭春海把三把五六半都拿了出来,分别配给阿坦布、巴图和托罗布——他们三个枪法最准。
我也去!乌娜吉抱着黑箭站在门口。小狗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此刻正龇牙咧嘴地低吼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危机。
不行!阿坦布和郭春海异口同声。
姑娘倔强地抿着嘴:我的箭法不比你们差!
郭春海正要再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马嘶声,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声——野猪群已经逼近村口了!
来不及了!阿坦布抄起五六半,郭小子,你带人守西面;巴图,东面;其他人跟我来!记住,专打领头的!
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和格帕欠冲向村西。积雪太深,跑起来格外费力,没几步就气喘吁吁。透过纷飞的雪幕,他看见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着,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三人迅速爬上了最近的红松。
刚在树杈上站稳,灌木丛中就窜出十几头野猪,领头的那个庞然大物让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那畜生足有四百斤重,肩高近一米,两根弯曲的獠牙像两把镰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它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松脂和泥土混合成的,普通子弹根本打不透。
老天爷...二愣子声音发颤,这玩意儿是猪精吧?
野猪群发现了人类的气味,顿时躁动起来。猪皇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后蹄猛刨积雪,竟直接朝郭春海藏身的红松冲来!
砰!砰!
郭春海和二愣子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猪皇身上,却只留下几个白点——那层实在太厚了!
打眼睛!郭春海大喊,瞄准猪皇那对小而红的眼睛又是一枪。
猪皇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头,子弹只擦伤了它的耳朵。这下彻底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红松上,震得树冠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海哥!二愣子惊叫一声,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郭春海死死抱住树干,继续朝猪皇射击。五六半的子弹虽然打不穿猪皇的铠甲,但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还是能造成伤害。他专挑猪皇的耳后和腹部射击——那里是铠甲相对薄弱的地方。
猪皇吃痛,暂时退开了几步。但其他野猪已经冲进了村子,开始横冲直撞。一个鄂伦春妇女的菜窖被掀翻,储存的冬菜撒了一地;马圈的木栅栏被撞断,几匹马惊得嘶鸣着逃窜...
郭大哥!乌娜吉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郭春海回头一看,差点心脏停跳——姑娘不知何时爬上了村口的了望台,正张弓搭箭瞄准猪皇!
回去!郭春海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淹没在野猪的嚎叫中。
乌娜吉的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射中了猪皇的左眼!那畜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疯狂地甩着头,箭杆被甩飞了,但箭头还留在眼睛里。
好箭法!格帕欠在另一棵树上欢呼。
猪皇彻底狂暴了,竟然放弃攻击郭春海,转头朝乌娜吉所在的了望台冲去!那简陋的木架在四百斤的巨兽面前就像玩具一样脆弱...
郭春海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从树上跳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就朝了望台狂奔。
乌娜吉面无惧色,又搭上一支箭。但这次猪皇学聪明了,冲锋路线变得飘忽不定。箭只擦着它的脊背飞过,没能造成伤害。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猪皇与了望台的距离急速缩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扑来,狠狠咬住了猪皇的后腿!
是黑箭!这条勇敢的猎犬死死咬住巨兽不放,任凭猪皇怎么甩都不松口。
黑箭!乌娜吉惊叫一声,差点从了望台上跳下来。
猪皇暴怒,回头一口咬向黑箭!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春海终于赶到了。他一个滑铲从猪皇腹下穿过,猎刀狠狠刺向那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野猪的惨嚎掩盖。猪皇吃痛,放弃了黑箭,转而攻击郭春海。那对镰刀般的獠牙横扫而来,郭春海勉强躲过,却被猪皇的前蹄踏中肩膀,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海哥!二愣子和格帕欠的枪声从后方响起,子弹打在猪皇身上,却依然无法造成致命伤。
郭春海强忍剧痛,在雪地上翻滚着躲避猪皇的攻击。他的猎刀还插在猪皇腹部,现在手无寸铁。眼看猪皇就要再次冲来,一支箭突然从了望台射下,正中猪皇的右眼!
乌娜吉的箭法太准了!猪皇双目失明,痛苦地原地打转。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还插在猪皇腹部的猎刀,用力一搅!
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溅了郭春海一身。猪皇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跳了起来。
头猪一死,其他野猪顿时乱了阵脚。猎人们趁机开火,很快就击毙了七八头,剩下的四散逃入山林。
黑箭!乌娜吉从了望台上爬下来,第一时间抱起爱犬。小家伙后腿被猪牙划了道口子,但精神头还不错,舔着主人的手指呜呜叫。
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乌娜吉跑过来,眼泪汪汪地检查他的伤势:你...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郭春海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擦去姑娘脸上的泪珠。
阿坦布带着其他猎人赶来,看到倒地的猪皇,老猎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畜生够十个人吃一冬天了!
猪皇的尸体像座小山包,周围的雪地被血染得通红。二愣子用脚踢了踢那对獠牙,啧啧称奇:这要是做成挂饰,得多威风!
格帕欠则忙着检查猪皇的,发现那层松脂和泥土的混合物足有两指厚,难怪子弹打不穿。
乌娜吉的箭法救了大家。郭春海由衷地说,要不是她射中猪皇的眼睛...
阿坦布瞪了女儿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但眼里的骄傲却藏不住。
猎人们开始清理战场。除了猪皇,还打死了九头野猪,最小的也有百来斤。这对食物储备紧张的老金沟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腊月杀猪,越杀越富!巴图大叔乐呵呵地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做血肠和腊肉了。
女人们也纷纷从藏身处出来,看到这么多野猪,顿时忘记了恐惧,忙着烧水准备烫猪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模仿着大人们打野猪的英勇姿态。
郭春海被扶回仙人柱,乌娜吉用温水给他清洗肩膀的伤口。猪皇那一蹄子造成了严重的淤青,但骨头没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下次不许这样了。乌娜吉一边上药一边数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要是...要是...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我答应过要带你去县城看电影呢。
姑娘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去看电影!
夜幕降临,老金沟却比过年还热闹。篝火堆上架着巨大的铁锅,里面炖着新鲜的野猪肉,香气飘出老远。阿坦布把那对猪皇獠牙送给了乌娜吉,姑娘用红绳系了,挂在腰间当装饰,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郭春海坐在篝火旁,看着欢笑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上辈子这个冬天,他躺在三家屯的废墟里等死;这辈子却能在温暖的篝火边,与心爱的姑娘共度难关。重活一世,值了。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想明年的春天。郭春海轻声道,想给你盖间大房子。
姑娘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獠牙挂饰: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阿坦布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老猎人假装没听见两人的对话,把一坛北大仓重重放在郭春海面前:海子,今晚不醉不归!
繁星点点,篝火熊熊。
老金沟的笑声在兴安岭的雪夜中回荡,连最凛冽的寒风都无法吹散这份温暖。
第37章 年关卖货
腊月初九的清晨,老金沟的猎人们起了个大早。
郭春海掀开狼皮褥子时,乌娜吉已经在火塘边熬好了小米粥,锅里还煮着十几个鸡蛋。
阿爸说今天要赶早集,姑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供销社年关最忙,去晚了要排长队。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走到门口掀开狼皮门帘。
外面天还没亮透,好几匹骏马已经套好了爬犁,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霜花。
二愣子和格帕欠正忙着把处理好的野猪肉装车,每块肉都用椴树皮仔细包裹,防止冻得太硬。
海哥!二愣子看见郭春海,立刻挥舞着冻得通红的大手,猪皇的肉单独装了一爬犁,按你说的,连皮带骨都没拆!
郭春海点点头。
猪皇的肉比普通野猪肉更值钱,尤其是那张完整的皮子和那对獠牙,在县城能卖出好价钱。
他走到爬犁前检查,十头野猪的肉装了满满三架爬犁,少说有两千多斤。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走来,花白的辫子上结着霜花:都齐了?
齐了。郭春海搓了搓冻僵的手,这次带多少枪?
三把五六半,都装满子弹。老猎人眯起眼睛,年关底下,路上不太平。
乌娜吉端着热粥出来,众人围在火堆旁匆匆吃了早饭。临行前,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拿着,应急用。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五张大团结——这在1983年可是一笔巨款。
阿爸,这...
穷家富路。老猎人摆摆手,给丫头扯块花布,再打对银镯子。
郭春海心头一热,郑重地把钱贴身收好。阿坦布这是默许了他和乌娜吉的事,按鄂伦春人的规矩,男方送银镯就是定亲的信物。
太阳刚露头,五骑人马就出发了。郭春海驾着头爬犁,乌娜吉裹着羊皮袄子坐在他旁边;二愣子和格帕欠各驾一架爬犁跟在后面;托罗布则骑着马在前面开路。三把五六半分别藏在爬犁的草料堆里,随时可以取用。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悦耳的声。馒头蹲在郭春海脚边,黑鼻头上沾满了霜花。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东张西望。
冷吗?郭春海问身边的乌娜吉。
姑娘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羊皮水囊:喝口酒暖暖?
郭春海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火辣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顿时驱散了寒意。这是阿坦布用山葡萄自酿的,度数高但不上头。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乌娜吉从爬犁上取下干粮——冻豆包和咸肉,就着溪水吃起来。格帕欠生了堆火,烤化溪水饮马。
海哥,二愣子啃着豆包凑过来,你说这次能卖多少钱?
郭春海在心里算了算:按去年行情,野猪肉六毛一斤,猪皇的能到八毛。加上皮子和獠牙,少说一千五。
一千五?!二愣子差点噎着,都够娶三个媳妇了!
乌娜吉一笑:那你打算娶谁啊?格帕欠的妹妹?
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俺...俺不要媳妇...
众人哄笑起来。托罗布趁机起哄:二愣子害羞了!
说笑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郭春海警觉地站起身,手已经摸到了爬犁下的五六半。但来的只是几个赶集的鄂伦春猎人,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的了。
小心点好。托罗布压低声音,去年腊月,老巴图的爬犁就在这条路上被劫了。
休息完毕,队伍继续前进。随着离县城越来越近,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爬犁卖山货的猎户,有挑着担子走亲戚的农民,还有几个骑牌自行车的公社干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年关将近的喜气。
太阳西斜时,县城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口排着长队,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在检查介绍信。郭春海掏出老金沟生产队开的证明,顺利通过了检查。
先去供销社卸货,他指挥道,然后找旅店住下。
县供销社比上次来时热闹多了,门口停满了装年货的马车和爬犁。穿蓝布棉袄的售货员站在台阶上吆喝:排队排队!猪肉每人限购二斤!
郭春海让二愣子看着爬犁,自己带着乌娜吉挤进人群。供销社里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咸鱼和煤油混合的复杂气味。柜台后的眼镜男忙得满头大汗,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红糖。
同志,郭春海凑到柜台前,收野猪肉吗?
眼镜男头也不抬:介绍信!质量证明!检疫...
是我们,乌娜吉忍不住插嘴,上个月来卖熊胆的!
眼镜男这才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一亮:哟!鄂伦春的朋友!他立刻放下秤盘,有多少?
十头,其中一头是猪皇。郭春海压低声音,连皮带骨,新鲜着呢。
眼镜男顿时来了精神,跟旁边的售货员交代几句,亲自跟着郭春海出来验货。当他掀开椴树皮,看到那硕大的猪皇尸体时,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好家伙...这得四百斤往上!他激动地搓着手,等着,我去叫张主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来。张主任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一看就是长年坐办公室的。但他检查野猪肉的手法却异常专业,手指在肉上按几下,又凑近闻闻,最后掰开猪皇的嘴看了看牙齿。
好肉!张主任拍板,普通野猪六毛五,猪皇的九毛!皮子另算!
这价钱比郭春海预计的还高两成!他强压住喜悦,沉稳地点点头:张主任痛快。
供销社的职工们立刻忙碌起来,过秤的过秤,记账的记账。猪皇的肉被单独放在一边,很快就引来一群围观群众。
同志,这肉卖吗?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急切地问,我出双倍价钱!
我要后腿!另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直接掏出了钞票。
张主任赶紧维持秩序:排队排队!先过公账,再零售!
趁着供销社忙活的功夫,郭春海把乌娜吉拉到一边:去买布吧,顺便看看银镯子。
姑娘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先办正事...
这就是正事。郭春海从贴身处掏出阿坦布给的钱,你阿爸交代的。
乌娜吉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着头绞着衣角,但眼里的欢喜藏不住。郭春海让二愣子陪她去百货商店,自己和格帕欠留下结账。
两个小时后,野猪肉全部过完秤。普通野猪净肉一千二百斤,猪皇净肉三百八十斤,加上三张完好的野猪皮和猪皇的獠牙,总共卖了两千一百三十五元六角!
开个收购单,张主任亲自打算盘,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郭春海毫不犹豫。这年头转账手续麻烦,而且生产队的账户取现还要层层审批。
张主任点点头,让会计去取钱,然后压低声音说:小郭同志,春节前还能弄一批野味吗?价格只高不低。
郭春海心头一动: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张主任苦笑,今年猪肉紧张,县里领导们的年货还没着落呢...
正说着,乌娜吉和二愣子回来了。姑娘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手腕上多了对亮闪闪的银镯子;二愣子则扛着个麻袋,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糖果饼干等日用品。
办妥了?郭春海问。
二愣子兴奋地点头:乌娜吉砍价可厉害了!那售货员差点哭出来!
张主任看到乌娜吉手腕上的银镯子,眼睛一亮:鄂伦春姑娘?好福气啊!他转身对郭春海说,这样,你们要是能再弄十头野猪,我特批给你们二十箱北大仓,不要酒票!
这条件太诱人了。北大仓是黑龙江名酒,平时要凭票购买,过年更是紧俏货。二十箱酒带回老金沟,足够整个部落喝到开春。
成交!郭春海爽快答应,腊月二十五前交货。
会计送来了现金,厚厚两沓大团结,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郭春海当面点清,然后分成几份藏在各人贴身处——财不露白,这是走江湖的规矩。
接下来是采购时间。有了张主任的特批条子,他们买到了许多平时要凭票的紧俏货:二十箱北大仓、十箱西凤酒、五十斤精盐、三十斤白糖...甚至还搞到了两桶煤油和几捆帆布。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两架爬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太招摇了...托罗布忧心忡忡地说,要不分两批走?
郭春海摇摇头:天黑前必须出城。二愣子,去买几挂鞭炮。
二愣子不解:买炮干啥?
听响。郭春海意味深长地说。
采购完毕,五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吃饭。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就着大饼子,吃得人格外满足。乌娜吉小心地护着新买的银镯子,生怕溅上油星;二愣子则狼吞虎咽,连吃了五大碗还意犹未尽。
慢点吃,格帕欠笑话他,又没人跟你抢。
二愣子含糊不清地说:俺...俺饿嘛...
吃完饭,郭春海让托罗布去旅店退房——他改变主意了,决定连夜赶回老金沟。这么多贵重货物在县城过夜太危险,还是早点回去踏实。
太阳已经西斜,五骑人马赶着满载的爬犁出了城门。郭春海特意选了条偏僻的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乌娜吉裹紧羊皮袄子,不时回头张望。
有人跟着?郭春海小声问。
姑娘摇摇头:就是心里不踏实...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准得可怕。当他们走到一片桦树林时,前方突然闪出十几个黑影,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家伙。
站住!为首的混混喝道,把爬犁留下!
郭春海眯起眼睛——正是上次在供销社外盯梢的那伙人!
第38章 狭路相逢
把爬犁留下!为首的混混又喊了一嗓子,手里的砍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这人二十出头,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左脸有道疤,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郭春海勒住红马,爬犁稳稳停住。
他眯眼打量前方——三个混混呈品字形堵在路中间,后面林子里影影绰绰,至少还藏着四五个。这伙人手里不是砍刀就是斧头,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还拎着把土制火药枪。
几位兄弟,郭春海抱了抱拳,声音不卑不亢,大冷天的,拦路求财?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少他妈废话!把卖肉的钱和爬犁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二愣子气得就要跳下爬犁,被郭春海一个眼神制止了。乌娜吉悄悄把手伸进皮袄里,握住了别在腰间的猎刀。格帕欠和托罗布则装作害怕的样子,实则已经用脚勾住了爬犁下的五六半。
行啊,郭春海突然笑了,钱在爬犁上,自己来拿。
刀疤脸将信将疑,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那个拿土枪的瘦猴小心翼翼走上前,枪口始终对着郭春海。
别耍花样啊,瘦猴咽了口唾沫,我这枪可不长眼...
郭春海纹丝不动,脸上依然挂着笑。当瘦猴伸手去掀盖货物的帆布时,他突然吹了声口哨!
一道黑影从爬犁下窜出,狠狠咬在瘦猴手腕上!是馒头!小家伙下口极狠,瘦猴惨叫一声,土枪地走火,打在了路边树干上。
动手!郭春海一声暴喝,从爬犁下抽出五六半,一个箭步蹿到刀疤脸面前,枪托狠狠砸在这厮面门上!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鼻子一酸,眼前金星乱冒,仰面栽倒在雪地里。他那两颗金牙带着血沫子飞出去老远,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与此同时,二愣子和格帕欠也抄起了枪。但他们没开枪,而是像郭春海一样用枪托当棍子使——这年头严打,打死人麻烦就大了。
鄂伦春人打猎去喽!二愣子怪叫一声,枪托抡圆了砸在一个胖混混肩膀上,那家伙顿时像被熊拍了一掌,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乌娜吉更绝,不知从哪摸出根套马索,甩得呼呼生风,一绳子抽在个拿斧头的混混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印子。那混混捂着脸嗷嗷直叫,斧头掉在地上。
藏在林子里的几个混混见势不妙,挥舞着家伙冲出来助阵。托罗布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抄起爬犁上的赶马鞭,地一声脆响,鞭梢精准地卷住一个混混的脚踝,猛一拽就把那厮摔了个狗吃屎。
战斗——如果这能叫战斗的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七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不是捂着鼻子哀嚎,就是抱着腿打滚。郭春海这边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
就这?二愣子用脚踢了踢刀疤脸,还大刀帮呢,切菜刀帮还差不多!
刀疤脸满脸是血,却还嘴硬:你们...你们等着...我大哥...
乌娜吉一鞭子抽在他旁边,溅起的雪沫子崩了刀疤脸一脸,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了!
这狠话从一个娇俏的鄂伦春姑娘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威慑力。刀疤脸顿时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郭春海检查了下战利品:三把砍刀、两把斧头、一把土枪,还有七块钱零五毛。他把钱塞给乌娜吉:给黑箭买肉吃。
这些家伙怎么办?格帕欠指了指地上哼哼唧唧的混混们。
扒了外套捆树上,郭春海冷笑,让他们长长记性。
二愣子乐呵呵地执行命令,把七个混混的外套全扒了,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捆在路边桦树上。腊月天的东北,穿单衣站半小时就能冻成冰棍,这教训够他们记一辈子。
好汉饶命啊!瘦猴哭得鼻涕都结冰了,我再也不敢了...
郭春海懒得搭理,招呼众人收拾好爬犁继续赶路。临走前,乌娜吉回头看了眼那群混混,突然从爬犁上拿起瓶北大仓,在刀疤脸面前晃了晃:想喝不?
刀疤脸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
乌娜吉把酒瓶摔碎在他脚前,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闻闻味儿得了!
众人哄笑着催马前行,身后传来混混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馒头蹲在爬犁上,得意地直叫,仿佛在宣告胜利。
天色渐暗,爬犁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郭春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再有埋伏。乌娜吉靠在他身边,银镯子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怕吗?郭春海轻声问。
姑娘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在,不怕。
二愣子在后面起哄:哎哟,酸掉牙了!
格帕欠也跟着怪叫:就是,我这还有瓶醋,要不要凑一对儿?
众人笑闹着赶路,很快就将不愉快抛在脑后。鄂伦春猎人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几个混混在他们眼里跟山鸡野兔没啥区别,打了就打了,不值得费神。
月亮升起来时,老金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村口的了望台上,阿坦布早就望眼欲穿,见爬犁安全归来,老猎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怎么这么晚?他快步迎上来,熊皮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郭春海跳下爬犁,简单说了遭遇劫道的事。阿坦布听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没伤着吧?
没事,二愣子得意地拍拍胸脯,那群怂包连俺一根汗毛都没碰着!
猎人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卸货。当二十箱北大仓和十箱西凤酒搬下来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年头酒可是硬通货,更何况是名酒!
老天爷!巴图大叔抱起一箱北大仓,激动得胡子直抖,够喝到开春了!
女人们则围着乌娜吉新买的花布和银镯子啧啧称奇。鄂伦春姑娘出嫁都要戴银镯,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几个年轻姑娘羡慕得直咬手绢,暗恨自己没找个这么能干的汉子。
阿坦布检查完所有货物,满意地拍拍郭春海的肩膀:干得好!三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最大的仙人柱里摆开了长桌,男人们开怀畅饮,女人们忙着煎炒烹炸。乌娜吉的新镯子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引得众人频频注目。
阿坦布举起酒碗,敬我们的勇士!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郭春海被灌了好几碗北大仓,脸热得像着了火。乌娜吉在一旁偷偷给他换成了马奶酒,这才没当场醉倒。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张主任的订单上。
十头野猪...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不好弄啊。
猪群肯定还在西山一带,托罗布插嘴,我昨儿个还看见脚印了。
格帕欠喝了口酒:问题是领头猪皇死了,新上位的肯定更凶。
郭春海点点头。野猪群没了首领会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公猪上位。这种新官上任的头猪往往更加暴躁好斗,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明天我去踩踩点,他放下酒碗,带上黑箭和馒头。
乌娜吉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郭春海摇头,黑箭伤刚好...
它比你都精神!姑娘不服气地抱起爱犬。黑箭配合地两声,还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痊愈的后腿。
阿坦布看看女儿,又看看郭春海,突然咧嘴一笑:让丫头去吧,她的箭法比你准。
老猎人发话,郭春海只好答应。二愣子和格帕欠也嚷嚷着要跟去,最后定下五人小队:郭春海、乌娜吉、二愣子、格帕欠,还有伤愈的托罗布。
宴会持续到深夜。喝高了的巴图大叔拉着郭春海的手絮絮叨叨,说要给他和乌娜吉做套最好的婚服;二愣子和格帕欠勾肩搭背地唱起了跑调的山歌;乌娜吉被一群姑娘围住,银镯子被传来传去地欣赏...
郭春海走到仙人柱外透气。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又将是一场恶战,但此刻,他心里只有宁静与满足。
乌娜吉悄悄跟出来,把一件羊皮袄子披在他肩上:冷吗?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冷。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二愣子五音不全的歌声,还有众人的哄笑声。
这是老金沟最普通的一个冬夜,却也是郭春海两辈子来最珍贵的时刻。
第39章 雪踪迷途
腊月十七的清晨,郭春海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铺上。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醒了?乌娜吉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桦皮碗,喝点热汤。
郭春海接过碗,浓白的肉汤里飘着几片野菜,香气扑鼻。
他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黑箭状态怎么样?他边穿靴子边问。
好着呢!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上还逮了只耗子。
郭春海穿戴整齐走出仙人柱。
晨光中,二愣子、格帕欠和托罗布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在外面。
二愣子正用猎刀削着一根木棍,见郭春海出来,立刻献宝似的递过来:海哥,看俺做的扎枪!
那是一根两米多长的白蜡杆,一头削尖,用火烤硬了,对付野猪正合适。
郭春海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好手艺。
格帕欠检查着三把五六半,每支枪配了三十发子弹;托罗布则在整理绳索和套索,这是准备拖野猪用的。
乌娜吉的黑箭和郭春海的馒头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似乎知道要出去打猎了。
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走来,递给郭春海一个小皮囊:山花椒粉,关键时刻撒一把。
老猎人又检查了一遍众人的装备,特别叮嘱乌娜吉:丫头,跟紧郭小子,别逞能。
知道啦阿爸!乌娜吉不耐烦地摆摆手,腰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太阳刚露头,五骑人马就出发了。
郭春海的红马走在最前面,马蹄包着兽皮,踏雪无声;乌娜吉的小白马紧随其后,黑箭在马蹄边小跑;二愣子三人则呈扇形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西山距离老金沟约莫二十里,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就能到。但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才看到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郭春海举手示意,翻身下马,从这里开始步行。
众人拴好马匹,整理装备。郭春海掏出个小皮袋,往每个人靴子上撒了些粉末——这是用狼尿和几种草药配制的,能掩盖人类气味。
分头找踪迹,他低声部署,二愣子左,格帕欠右,托罗布殿后。发现猪踪就学山鸡叫。
猎人们分散开来,像几张拉开的网,悄无声息地扫过雪原。郭春海和乌娜吉走中路,两只猎犬在前面探路。雪后的山林寂静得出奇,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声偶尔打破宁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众人一无所获。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所有痕迹,连经验最丰富的郭春海也找不到半点野猪的影子。黑箭和馒头东闻闻西嗅嗅,同样茫然无措。
怪了,乌娜吉小声嘀咕,这群畜生能钻地不成?
郭春海眯眼望着远处的山脊,突然问道:这附近有橡树林吗?
有啊,姑娘指向西北方向,翻过那道梁就是。可橡子早落光了...
野猪饿极了会刨开雪找落地的橡子。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走,去看看!
他学了几声山鸡叫,把其他人召集过来。听说要去橡树林,二愣子一拍大腿:对啊!俺咋没想到!
五人小心翼翼地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一片橡树林。与别处不同,这里的雪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是被犁过一样。
猪拱的!格帕欠兴奋地压低声音,还新鲜着呢!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那些坑洞。每个坑都有脸盆大小,底部能看到被翻出来的橡子壳。最边缘的几个坑里,积雪还没完全回填,说明野猪离开不久。
分头找,他做了个手势,记住,学山鸡叫。
众人再次散开,这次有了明确目标。郭春海和乌娜吉沿着最密集的拱痕前进,两只猎犬似乎也嗅到了气味,耳朵竖得笔直。
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二十多头野猪分散在林间空地上,正用鼻子拱开积雪寻找橡子。领头的是一头肩高近一米的公猪,獠牙虽不如之前的猪皇夸张,但肌肉更加精壮,一看就是好斗的主儿。
新头猪,郭春海耳语道,比死的那个年轻,更灵活。
乌娜吉点点头,悄悄张弓搭箭。但郭春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野猪群太分散,一旦惊动,最多射杀一两头,其他的都会逃之夭夭。
他观察了下地形,突然有了主意。空地东侧是个缓坡,坡下有条干涸的河床,两岸陡峭,正是个天然的围猎场。
把猪群往河床赶,他凑到乌娜吉耳边,热气喷在姑娘耳垂上,你绕到东面,等我信号。
乌娜吉会意,猫着腰悄悄向东移动。郭春海则学了三声短促的山鸡叫,把其他人召集过来。
听完计划,二愣子跃跃欲试:俺去北面!
小心点,郭春海叮嘱,新头猪脾气爆,别跟它硬刚。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藏在一棵倒木后,看着乌娜吉顺利抵达东侧位置。姑娘冲他比了个手势,表示准备就绪。
动手!郭春海一声令下,同时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新头猪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带着猪群本能地向东逃窜——那里是唯一没有枪声的方向。
嗬!嗬!二愣子从北面跳出来,挥舞着扎枪大声吆喝。
格帕欠和托罗布也在南面制造噪音,把猪群往预定方向赶。乌娜吉则藏在东侧的灌木丛后,等猪群接近时突然现身,张弓搭箭!
一箭正中新头猪的耳根!那畜生吃痛,却没有慌乱逃窜,反而红着眼睛朝乌娜吉冲来!
小心!郭春海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举枪瞄准却不敢开火——怕误伤乌娜吉。
千钧一发之际,黑箭从侧面扑出,一口咬住头猪的后腿!头猪暴怒,回头就是一口,黑箭灵巧地闪开,但也被逼退了几步。
这短暂的拖延给了乌娜吉宝贵的时间。姑娘一个翻滚躲到头猪侧面,第二支箭离弦而出,正中猪眼!
好箭法!赶来的二愣子大声喝彩,手中扎枪如毒蛇吐信,刺入另一头母猪的腹部。
猪群彻底乱了套,大部分沿着河床逃窜,但有五六头被截住,困在了陡峭的河岸间。新头猪虽然瞎了一只眼,却更加凶悍,獠牙横扫,差点划破格帕欠的大腿。
砰!砰!
郭春海和托罗布同时开火,子弹精准命中头猪的耳后和颈部。那庞然大物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花。
剩下的野猪更加慌乱,在河床里横冲直撞。猎人们占据有利地形,五六半的清脆枪声此起彼伏。短短十几分钟,就有七头野猪倒在了血泊中。
郭春海高喊,够了!
众人停下射击,清点战果:七头野猪,包括那头新头猪,个个膘肥体壮,最小的也有百来斤。这已经超额完成了张主任的订单。
海哥神了!二愣子兴奋地拍着大腿,咋想到来橡树林的?
郭春海笑了笑:野猪冬天没吃的,只能刨橡子。上辈子...他猛地住口,差点说漏嘴。
乌娜吉好奇地看着他:上辈子?
上辈子听老猎人说的。郭春海赶紧圆谎,转移话题,你这箭法越来越准了。
姑娘得意地晃了晃银镯子,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去看黑箭。小家伙虽然没受伤,但累得直吐舌头,趴在雪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众人开始处理猎物。郭春海亲自给新头猪放血,这畜生的肉比普通野猪更嫩,是上等货。二愣子和格帕欠忙着给其他野猪开膛,托罗布则去牵马匹来拖运。
不对劲...乌娜吉突然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郭春海也感觉到了异样。山林里原本偶尔有的鸟叫声完全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收拾东西,快走!他低声命令,手已经按在了五六半上。
话音未落,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紧接着是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喘息声...
托罗布脸色煞白,是熊瞎子!
众人顿时僵在原地。
冬季遇到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没来得及冬眠的孤熊,饿疯了最是凶险;要么是被惊醒的仓熊,怒气值爆表。
无论是哪种,都比野猪危险十倍!
第40章 怒熊惊魂
那阵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像一把钝刀刮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郭春海的手心沁出冷汗,黏糊糊地贴在五六半的枪托上。
别动...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后退。
乌娜吉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但手指微微发抖;二愣子握着扎枪的手青筋暴起;格帕欠和托罗布则端着枪,枪口随着视线不断移动。
咔嚓——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突然倒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头体型惊人的黑熊,肩高近一米五,浑身毛发蓬乱,嘴角挂着白沫,一双小眼睛里泛着病态的猩红。
更可怕的是,它的左肩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痂还泛着亮光——绝对是猎枪造成的。
受伤的仓熊...郭春海心头一紧。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被惊醒的熊,比普通孤熊凶残十倍,见活物就杀。
黑熊突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它那巨大的身躯足足有两米多高,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它胸口那月牙形的白毛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黑熊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间,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山林,甚至连唾沫星子都飞溅出老远。
散开!郭春海见状,脸色大变,他立刻高声喊道,别跑直线!听到他的命令,其余四人毫不犹豫地迅速散开,呈扇形分布开来。这是猎熊时的基本战术——分散目标,让黑熊无法确定该去追逐哪一个人,从而降低被攻击的风险。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战术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黑熊完全无视了其他四个人,径直朝着乌娜吉猛扑过去!
乌娜吉!跑 Z 字形!郭春海心急如焚,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举起手中的五六半步枪,准备瞄准黑熊射击。可是,由于乌娜吉和黑熊几乎处在同一条直线上,他根本无法开枪,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误伤乌娜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她如同闪电一般,一个侧滚翻,敏捷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黑熊扑了个空,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灵活性,它迅速转身,又是一掌狠狠地拍向树干。只听得的一声巨响,那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它拍得木屑四溅!
格帕欠手中的枪响了,伴随着清脆的枪声,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直直地射向黑熊的背部。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颗子弹就像打在轮胎上一样,被弹开了。原来,冬熊的皮下脂肪异常厚实,仿佛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将子弹轻易地弹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格帕欠惊愕不已,而被激怒的黑熊则立刻掉转头,张牙舞爪地朝他猛扑过来。面对如此凶猛的野兽,格帕欠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恐惧,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一边迅速后退,一边连续扣动扳机,试图用密集的火力来阻挡黑熊的攻击。
然而,在这紧张的时刻,格帕欠的准头却大受影响,慌乱中射出的子弹大多偏离了目标,只有一发擦过了黑熊的耳朵,让它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一旁的二愣子突然大喊一声:“上树!”他手中紧握着一支扎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黑熊的屁股猛刺过去。这一击犹如雷霆万钧,扎枪深深地没入黑熊的皮肉之中,足足有三寸之深。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它猛地转过身,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二愣子拍去。二愣子见状,急忙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熊掌带起的强大风压掀翻在地,摔了个跟头。
“砰!砰!”几乎与此同时,郭春海和托罗布也同时扣动了扳机。两颗子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以惊人的速度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黑熊的胸口,而且恰好打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一次,黑熊终于无法再抵挡住子弹的威力,它的身体猛地一颤,踉跄了一下。然而,这反而激起了它更强烈的凶性,它竟然舍弃了受伤的二愣子,径直朝郭春海猛冲过来!
眼看着黑熊越来越近,距离郭春海只有短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郭春海却毫无惧色,他稳稳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枪口始终对准着黑熊的眼睛,仿佛在与这头凶猛的野兽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支箭地掠过他耳边,正中黑熊鼻子!
嗷——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鼻子是熊最敏感的部位,这一箭让它疼得原地打转。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知道乌娜吉此举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乌娜吉身上,只见她动作娴熟地爬上红松,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透露出一种决然的坚定。
乌娜吉搭上第二支箭,手臂微微颤抖着,但她的眼神却如钢铁般坚毅。
好箭法!托罗布赞叹一声,趁机装填子弹。
黑熊很快从剧痛中恢复,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认准一个目标,而是无差别攻击视野内的一切活物。格帕欠躲闪不及,被熊掌擦到肩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格帕欠!二愣子目眦欲裂,抄起扎枪又要上前。
别硬拼!郭春海一把拉住他,用火!
他从怀里掏出阿坦布给的山花椒粉,撒在身旁的枯枝上,又迅速擦燃火石。火苗地窜起,混合着刺鼻的烟雾。
黑熊果然被火光震慑,暂时停下了攻击,但仍在不远处徘徊,不时发出威胁的低吼。郭春海知道,这拖延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一击毙命。
听我指挥,他快速部署,乌娜吉继续射箭干扰;二愣子、托罗布准备绳索;格帕欠...他看了眼受伤的同伴,你负责火堆,别让它灭了。
你呢?乌娜吉焦急地问。
郭春海没回答,只是取下背上的猎刀,用布条将刀牢牢绑在了一根两米长的白蜡杆上——一柄简易的长矛就此成型。
你疯了?!二愣子瞪大眼睛,那畜生一掌能拍断你的腰!
郭春海摇摇头:熊扑人时会短暂暴露胸口。我只有一次机会。他看向乌娜吉,等我信号,射它鼻子。
没等众人反对,郭春海已经大步走向火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抄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朝黑熊脸上扔去!
黑熊被激怒,人立而起扑了过来。
就是现在!郭春海双手握紧长矛,像鄂伦春祖先猎熊那样,将矛尖对准了熊胸口月牙白毛的下缘——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乌娜吉的箭精准命中黑熊鼻子,让它再次痛嚎着张开前肢,暴露出整个胸膛。
三米、两米、一米...郭春海甚至能闻到黑熊口中的腥臭味。就在熊掌即将拍下的瞬间,他猛地一个滑铲,长矛借着黑熊前扑的力道,深深刺入了它的胸膛!
噗嗤!锋利的猎刀几乎全部没入,滚烫的熊血喷了郭春海一身。
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一掌拍断了长矛的木杆,但剩下的半截刀刃已经刺入心脏。它踉跄了几步,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跳了起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火堆的噼啪声。郭春海瘫坐在雪地上,半边身子被熊血浸透,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海哥!乌娜吉从树上跳下来,几乎是摔进他怀里,你...你...
姑娘话没说完就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郭春海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二愣子和托罗布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熊,用扎枪捅了捅,确认它真的死了才长舒一口气。格帕欠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苍白但还强撑着往火堆里添柴。
老天爷...托罗布敬畏地看着郭春海,你杀了头仓熊...用长矛...
郭春海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杀的。他看向乌娜吉,没有你那两箭,我早成熊点心了。
乌娜吉抹了把眼泪,突然狠狠捶了他一拳: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
就什么?二愣子不知死活地插嘴,不嫁给他?
姑娘顿时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格帕欠突然呻吟一声,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伤得不轻!托罗布赶紧扶住他,撕开衣服检查,得赶紧处理。
郭春海强撑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阿坦布给的药粉:先止血,回去再好好包扎。
众人简单处理了格帕欠的伤口,又检查了黑熊。这头公熊足有三百多斤,皮毛油光水滑,尤其是胸口那块月牙白毛,完整剥下来能做件上等的皮袄。
奇怪,二愣子挠挠头,这季节熊不该在仓子里睡觉吗?
郭春海检查了熊掌,发现上面有新鲜的血迹:有人惊了它的仓子。他指向西北方向,看那边的脚印,还有拖痕。
众人顺着指引看去,果然发现一串凌乱的人类脚印和拖拽痕迹,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
是猎人?乌娜吉问。
郭春海点点头:估计伤得不轻,咱们得...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声:救...命...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同时朝声源方向跑去。
第41章 雪中送炭
呼救声断断续续地从一片灌木丛后传来。
郭春海拨开覆雪的枝条,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一个四十多岁的猎人仰躺在雪地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他的猎枪断成两截扔在一旁,皮袄被撕得稀烂,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还活着!乌娜吉蹲下身,探了探猎人的鼻息,但气息很弱。
郭春海迅速检查伤势。
猎人的右腿骨折,腹部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最危险的是脖子上一处伤口,再偏半寸就会割断动脉。
熊抓的,他沉声道,得马上送医。
二愣子已经砍了几根树枝,用皮绳绑成简易担架。
格帕欠虽然肩膀受伤,但还是坚持帮忙抬人。
托罗布则去牵马,准备用爬犁运送伤员。
坚持住,郭春海撕下衣襟给猎人简单包扎,我们送你去医院。
猎人微微睁开眼,嘴唇颤抖着说了几个字:谢...周家屯...
三家屯?郭春海手上一顿。
最近的卫生所在红旗林场,托罗布牵马回来,离这儿二十多里。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猎人抬上爬犁。
郭春海脱下犴皮袄子盖在伤员身上,又让乌娜吉生起个小火盆放在担架旁取暖。
野猪和熊怎么办?二愣子看着地上的猎物,心疼地问。
先救人,郭春海毫不犹豫,猎物回头再来取。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这是阿妈给的追踪粉,撒在猎物上,野兽不敢靠近。
她小心地在每头猎物周围撒了一圈褐色粉末,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鄂伦春人的秘方,用狼粪和几种草药配制,能驱赶大多数食肉动物。
一切准备就绪,五人护送着伤员向红旗林场疾驰。
郭春海驾着头爬犁,不时回头查看猎人状况;乌娜吉抱着火盆,确保温度不会太低;二愣子和托罗布轮流在前面开路;受伤的格帕欠则咬牙坚持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色渐暗,寒风呼啸。
爬犁在林海雪原中穿行,像一叶小舟在白色海洋中颠簸。
猎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有几次几乎停止,都是郭春海及时发现,用烈酒刺激才恢复过来。
快点!再快点!二愣子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变成马。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他们看到了红旗林场的灯光。
这是个中型林场,有百十户人家,卫生所就在场部旁边的一栋红砖房里。
医生!救人!郭春海跳下爬犁,一脚踹开卫生所的门。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一看伤者情况立刻大喊护士准备手术。
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猎人抬了进去。
你们谁是他家属?医生拦住要跟进去的郭春海。
路上救的,郭春海摇头,他说是周家屯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伤这么重,最好转县医院。但我们这条件...她看了眼简陋的手术室,先保住命再说吧。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郭春海一行人在走廊长椅上等待,身上的血渍已经冻成了冰碴。
格帕欠的肩膀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硬撑着不肯处理,非要等猎人手术结束。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右腿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也会瘸。腹部伤口太深,以后干不了重活。
众人沉默。
对猎人来说,这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终结。
医药费...医生犹豫着开口。
郭春海立刻掏出卖野猪的钱:多少?
先交五十吧,后续治疗还得...
郭春海数出十张大团结塞给医生:用最好的药。
医生惊讶地看了眼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点点头进去了。
海哥...二愣子欲言又止,那可是咱们...
救人要紧。郭春海打断他,野猪还能再打。
托罗布拍拍二愣子的肩:郭兄弟做得对。猎人见死不救,山神会降罪的。
正说着,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匆匆跑来,满脸泪痕。
小的孩子是个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大的女孩爷才十七八岁,扎着两个粗辫子,眼睛哭得通红。
当家的!妇女扑到手术室门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家老周怎么样了?
郭春海赶紧扶起她:嫂子别急,周大哥已经脱离危险了。
原来受伤的猎人叫周大山,是周家屯有名的猎户。
今天独自上山找熊仓子,想打头熊给孩子们过年添件新袄,没想到惊醒了冬眠的黑熊...
恩人啊!周大嫂听完经过,拉着两个孩子就要下跪,要不是你们...
郭春海赶紧拦住:使不得!都是猎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周大嫂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毛票:这是家里全部的钱,先还你们...
郭春海推了回去:周大哥养伤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正推让间,手术室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周大山出来,他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女孩地哭了出来,扑到父亲床边:爹!你醒醒!
这一幕看得人格外心酸。
二愣子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悄悄抹眼泪。
郭春海注意到,这傻大个儿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女孩,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二丫,别吵你爹。周大嫂把女儿拉到身边,向郭春海介绍,这是我家儿子铁柱,闺女叫二丫。快谢谢恩人!
两个孩子乖巧地鞠躬道谢。
二丫抬起泪眼看向二愣子,突然说了句:大哥,你的手流血了...
众人这才发现,二愣子在制作担架时手掌被木刺划破,一直没顾上处理。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踮起脚给他包扎。
俺...俺没事...二愣子结结巴巴的,黝黑的脸庞竟然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得像头撞进帐篷的傻狍子。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
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竟被个小丫头治住了?
安顿好周大山,已是深夜。
卫生所腾出一间值班室让他们休息。
格帕欠的肩膀终于得到处理,缝了七针;二愣子的手掌也包扎好了,还系着二丫给的手帕。
海哥,二愣子突然小声说,周大山以后打不了猎,他家咋办?
郭春海望向病房方向。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周大嫂正握着丈夫的手默默垂泪,两个孩子蜷缩在长椅上睡着了。
是啊,一个猎户家庭失去顶梁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会有办法的。他拍拍二愣子的肩,先睡吧,明天还得回去取猎物。
二愣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卫生所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声。
郭春海躺在长椅上,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上辈子他在林场时,就听说过周大山的名号——那曾经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之一,可惜听说死在了山林里。
没想到这辈子相见,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也许,是他阴差阳错救下了周大山一命吧!
窗外,1983年的腊月里这场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兴安岭的冬天漫长而残酷,但对猎人来说,再大的风雪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
第42章 雪夜归途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大地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郭春海正沉浸在睡梦中,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郭春海猛地睁开眼睛,他的身体瞬间变得警觉起来。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坐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当他发现乌娜吉并不在身边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他站起身,穿上鞋子,缓缓走到窗前。透过窗户,他看到乌娜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身影被微弱的晨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乌娜吉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使得窗外的景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周大嫂起得真早啊。乌娜吉轻声说道,仿佛怕惊醒了这清晨的宁静。郭春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大嫂正在卫生所后院的小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小。
铁柱蹲在临时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二丫则踮起脚尖,努力搅动着锅里的粥,她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宛如熟透的苹果。
郭春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二愣子呢?他转头问乌娜吉。乌娜吉抿嘴一笑,轻声回答道:天还没亮,他就去给卫生所的水缸挑水了,说是要帮周家干点活。
话音未落,只见二愣子挑着两桶水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扁担压得他的肩膀都歪了,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傻傻的笑容。
二丫像只敏捷的小兔子一样,迅速地跑到二愣子面前,踮起脚尖,努力地用自己那小小的袖子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由于二丫实在是太矮小了,甚至还够不到二愣子的脖子,这一幕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同时又充满了浓浓的温馨。
郭春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道:“这傻小子……”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十张“大团结”,仔细地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将它们整齐地折叠好,塞进了乌娜吉的手中,并嘱咐道:“等会儿记得把这些钱交给周大嫂,就说是大家一起凑的,让她先拿去应应急。”
乌娜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表示明白。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对郭春海说:“对了,咱们今天不是还要回山里去取那些猎物吗?”
“嗯,是啊。”郭春海一边回答,一边迅速地穿上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皮袄,“得赶紧赶在其他野兽发现之前把猎物取回来,不然可就白费功夫了。”
就在这时,格帕欠和托罗布也相继醒来了。格帕欠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而托罗布则一边揉着自己那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嘴里嘟囔着要去买几个热乎乎的包子来吃。
四人稍作收拾,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一同来到了后院,准备向周家告辞。周大嫂见到他们要走,死活都不肯收下郭春海给的钱,一个劲儿地推脱着。最后,还是乌娜吉眼疾手快,趁着周大嫂不注意,硬是把那叠钱塞进了二丫的衣兜里,并对周大嫂说:“这钱您就收下吧,给两个孩子买件新棉袄,眼看就要过年了,让孩子们也能穿得暖和些。”
“恩人啊……”周大嫂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匆匆地从锅里捞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用布包好后塞到郭春海的手里,“路上垫垫肚子,别饿着。”
二愣子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唇嚅动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郭春海见状,笑着对他说:“你还是留下帮忙吧,周大哥醒了也能有个照应。”
二愣子听了这话,黝黑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俺……俺……”
“知道,”郭春海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就是想顺便看看手上的伤嘛。”说着,郭春海又故意压低声音,“不过我可提醒你,别犯浑啊,人家姑娘年纪还小呢。”
二愣子一听,顿时急得直跺脚,辩解道:“海哥!俺没那意思!”
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就连一直哭哭啼啼的周大嫂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二丫看着二愣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大哥哥,你脸红啥呀?”
二愣子被她这么一问,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活像一只煮熟的大虾。郭春海见状,也不再逗他,笑着招呼其他人准备出发。
临行前,乌娜吉像一只轻盈的小鹿,悄悄地走到二愣子身边,然后迅速地将一个小布袋塞进他的手中。她的动作轻柔而敏捷,仿佛生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二愣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乌娜吉,还没来得及开口,乌娜吉就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山花椒粉,你把它撒在伤口上,伤口会好得快些。”说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道,“二丫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她……就说我请她去老金沟玩。”
二愣子接过布袋,感受着里面的山花椒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做!”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就在这时,四匹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格帕欠虽然肩膀受了伤,但他坚持要一同前往。他紧紧地握着缰绳,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托罗布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念叨着,说二愣子这个傻小子终于开窍了。
乌娜吉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子,抵御着清晨的寒意。她看着前方的道路,若有所思地说:“周家姑娘确实很伶俐,就是个子小了点。”
郭春海微微一笑,接口道:“鄂伦春人十六岁就能嫁人了,年纪不小就行。”
乌娜吉闻言,斜眼看了郭春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哟,你懂得还挺多啊?”
郭春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指着远处的山梁说:“咱们昨天就是在那片橡树林里打到野猪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众人的心情也越发紧张起来。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一夜过去,那些猎物会不会已经被狼群或猞猁糟蹋了?那可都是钱啊!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松了口气——乌娜吉撒的追踪粉果然有效,七头野猪和那头黑熊完好无损地躺在雪地里,周围连个野兽脚印都没有。
抓紧处理,郭春海翻身下马,趁这一会儿天晴赶紧运回去。
四人分工合作。
托罗布和格帕欠负责给野猪放血、去内脏;郭春海则亲自处理黑熊,小心翼翼地剥下那张完整的熊皮;乌娜吉收集散落的箭支,同时警戒四周。
这熊掌...郭春海割下四只肥厚的熊掌,要不然剩下两只给周大哥补身子。
熊胆呢?托罗布问。
这次也留着吧,治伤有奇效。
正忙碌着,乌娜吉突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抄起武器,但来的是三个穿着军大衣的陌生猎人,看装束像是林场的工人。
同志!领头的方脸汉子老远就喊,看见一头受伤的黑熊没?
郭春海指了指地上的熊尸:是这头?
三个猎人快步走近,看到硕大的熊尸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方脸汉子蹲下身检查熊的伤口,是它!看来老周就是被这畜生伤的!
原来他们是周大山的同村,听说老周出事,特地组队来报仇的。
你们是...方脸汉子疑惑地看着郭春海一行人。
老金沟的,郭春海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昨天正好碰上。
哎呀!方脸汉子一拍大腿,原来是恩人!老周媳妇刚才在屯里都说了,多亏几个鄂伦春兄弟...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还有个汉族小伙留下照顾老周?
乌娜吉噗嗤一笑:就是我们这位二愣子兄弟。
三个猎人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二丫那丫头有福气啊!
说笑间,众人合力把猎物装上爬犁。
七头野猪加上黑熊,足足装了四架爬犁,马匹拉起来都有些吃力。
方脸汉子主动提出帮忙,派两个同伴回林场借了辆马车,这才把全部猎物运走。
直接去县供销社?托罗布问。
郭春海摇摇头:先回老金沟。熊皮和熊胆要留下特殊处理,野猪也得重新分割。
太阳西斜时,队伍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早就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乡亲,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辫子在风中飘扬。
阿爸!乌娜吉跳下爬犁,小跑着迎上去,我们打了七头野猪,还有头黑熊!
老猎人检查了女儿的银镯子,确认没损坏才松了口气:听说你们救了个周家屯的猎人?
郭春海点点头,简要说了事情经过。
当听到二愣子留在卫生所照顾伤员时,阿坦布意味深长地了一声:傻小子开窍了。
猎人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卸货。
比较嫩的一些野猪肉被单独放在一边,这是要留给张主任的;黑熊皮则被阿坦布亲自收走,说要按古法鞣制;熊胆泡进了高度白酒里,成了珍贵的药酒。
当晚,老金沟又举行了小型庆祝。
虽然没有前几次热闹,但热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管够,北大仓酒也敞开了喝。
郭春海被灌了好几碗,最后是乌娜吉把他扶回仙人柱的。
二愣子...会不会...郭春海醉醺醺地问。
乌娜吉给他脱了靴子,盖上狼皮褥子:放心吧,那傻小子有分寸。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周家看不看得上他...
郭春海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开春了一定要去周家屯正式提亲。
二愣子虽然憨直,但心地纯善,是个靠得住的好汉子。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梦里全是二愣子穿着新郎装,牵着红绸子的滑稽模样...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1983年的这一场大雪终于停了,星空格外清澈。
明天,又将是一个非常好的好天气。
第43章 新枪入伙
腊月二十的清晨,县供销社刚开门,郭春海一行人就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七头野猪和一张完整黑熊皮整整齐齐码在爬犁上,在晨光中冒着丝丝白气。
哟!鄂伦春兄弟!眼镜男推了推镜框,小跑着迎上来,张主任念叨好几天了!
张主任闻讯赶来,看到给他留下的肉时眼睛一亮:好货!他亲自检查了每头野猪的肉质,特别拍了拍那张黑熊皮,这张皮子...供销社能单独给到三百二!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七头野猪卖了一千九百八十元,黑熊皮卖了三百二,再加上四个熊掌和部分熊肉,总共进账两千六百六十元。张主任额外送了两箱水果罐头和五斤大白兔奶糖,说是年关福利。
小郭同志,张主任把郭春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春节前还能弄一批不?县里领导点名要野味...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指了指爬犁上的空位。
张主任会意,立刻让会计多支了五十元定金。
出了供销社,郭春海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带着众人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巷道狭窄,污水横流,与主干道的整洁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托罗布疑惑地问。
买枪。郭春海简短回答,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双警惕的眼睛。
看清是郭春海后,门才完全打开,刀疤脸——就是上次劫道被他们教训的混混头子——讪笑着迎出来。
郭春海愣都没愣,哈哈一笑。
郭...郭哥...刀疤脸点头哈腰,脸上的疤还结着痂,您咋亲自来了...
乌娜吉一笑:金牙补上了?
刀疤脸下意识捂住嘴,讪讪地让开道:老刀在后院...
原来,他们跟老刀竟然都是一伙的!
郭春海赌对了。
穿过昏暗的走廊,后面别有洞天。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枪管,见众人进来,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老刀,郭春海开门见山,我还要两把五六半。
老刀眯起眼睛,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带够钱了吗?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在手里拍了拍。
老刀这才露出笑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
三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半步枪躺在箱子里,旁边整齐码放着十个弹匣。
老刀拿起一把,熟练地拉栓上膛:九成新,原厂货,每把配五个弹匣,九百九十九块钱。
太贵了,郭春海摇头,这次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我一杆枪只出八百八。
年关啊兄弟,老刀苦笑,公安查得紧,风险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两把枪一千八百元成交,外带一千发子弹。
老刀肉疼地又送了十个备用弹匣和两瓶枪油。
对了,临走时郭春海状似无意地问,我记得上次你好像说过,红旗林场那边的野猪沟有大野猪群,是你说的吗?
老刀擦枪的手顿了顿:七八十头呢,领头的比半岁的牛犊子还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郭春海一眼,那地方邪性,去年折了三个来我这里买枪的猎户...
回程的路上,众人都很兴奋。
格帕欠和托罗布一人抱着一把新枪,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烤蓝的枪管。
乌娜吉则清点着子弹,小心地分装在几个皮囊里。
这下咱们有五把五六半了,托罗布兴奋地说,再来头熊瞎子也不怕!
郭春海笑而不语。
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见过野猪沟的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是天然的围猎场。如果能把这群野猪赶进去...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老金沟。
村口的老榆树下,阿坦布正和几个老猎人抽烟聊天,看到新枪顿时眼前一亮。
好货!老猎人熟练地检查枪械,比上回的还好。
众人七手八脚地卸货。
两箱水果罐头和奶糖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新枪则被男人们争相传看;乌娜吉把剩下的钱交给阿坦布,老猎人仔细数了数,满意地塞进贴身的鹿皮口袋里。
二愣子呢?格帕欠突然问,还没回来?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二愣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兴奋。
海哥!阿坦布大叔!他跳下马背,顾不上喝水就大声嚷嚷,大消息!周大山醒了!
原来周大山今早恢复了意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他竟然也告诉二愣子,在周家屯西面的野猪沟聚集了一个超大的野猪群,至少有七八十头!
他说领头的比上次的猪皇还大,二愣子比划着,像座小肉山!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野猪沟...那地方不好进啊。
但要是成了,郭春海接话,即便只拿下十几头,也够整个老金沟过个肥年。
猎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野猪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猎物也确实丰富。往年都是开春后才去,冬天积雪太深,风险太大。
要去就得快,二愣子补充,周大哥说那群猪快把沟里的橡子吃光了,随时可能转移。
郭春海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沉思片刻,突然问:新枪试过了吗?
还没,格帕欠摇头,但老刀保证没问题。
那就明天试枪,阿坦布拍板,后天出发!
当晚,老金沟召开了狩猎会议。
所有成年男性都聚集在最大的仙人柱里,女人们则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阿坦布在地上画出野猪沟的地形图,详细讲解进攻路线。
五把五六半,老猎人分配任务,郭小子带一队走左翼,我带一队走右翼,巴图带人堵后路。
我呢?二愣子急切地问。
你和乌娜吉带猎犬驱赶,阿坦布看了他一眼,顺便说说,周家姑娘怎么样?
众人哄笑起来。二愣子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俺...俺就是帮忙...
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他给二丫买了对红头绳,小丫头高兴坏了。
会议持续到深夜。猎人们各抒己见,最后确定了十五人的队伍,几乎囊括了老金沟所有精壮汉子。这是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围猎,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整个部落的年关生计。
散会后,郭春海独自走到村口的山坡上。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野猪沟...上辈子他曾经在那里遭遇过狼群,差点丢了性命。但这次不同,他有枪,有同伴,还有上辈子的经验。
想什么呢?乌娜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肉汤。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姑娘关切的眼神:想野猪沟的事。他轻声道,那地方不太好打。
乌娜吉挨着他坐下,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爸说,要是这次成了,就给我们...她突然住了口,耳根泛红。
给我们什么?郭春海好奇地问。
盖间最大最好的新仙人柱...姑娘的声音细如蚊蚋,结婚用...
郭春海心头一热,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大嗓门:海哥!阿坦布叫你!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向村子走去。
夜风吹过林海,掀起阵阵松涛。
明天试枪,后天出征,老金沟的猎人们又将迎来一场恶战。
但此刻,郭春海心里只有宁静与期待——为部落,为未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和乌娜吉的新仙人柱。
第44章 野猪沟围猎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金沟的猎人们就整装待发。
十五匹骏马在村口集结,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五把五六半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检查装备!阿坦布披着熊皮大氅,花白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子弹、绳索、火药,一个都不能少!
郭春海清点了自己的装备:五六半配五个弹匣,猎刀磨得锋利,腰间挂着乌娜吉给的荷包,里面装着山花椒粉和火石。
乌娜吉今天穿了件紧身鹿皮袄,两条辫子盘在头顶,显得格外利落。
她背着祖传的桦木弓,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羽箭。
黑箭状态怎么样?郭春海问。
好着呢!姑娘拍了拍爱犬的脑袋,黑箭立刻挺直腰板,精神抖擞地了一声。
二愣子牵马走来,手里拿着根崭新的套索:周大哥教的绝活,说套野猪一绝!他腰上还挂着对红头绳——不用说,准是给二丫准备的。
太阳刚露头,队伍就出发了。阿坦布带队走在最前面,老猎人今天格外严肃,连最聒噪的托罗布都不敢大声说话。野猪沟在西面二十里,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就能到,但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一道山梁。阿坦布举手示意停下,指着远处一条被两座峭壁夹着的山谷:那就是野猪沟。
郭春海眯眼望去。山谷呈喇叭形,入口狭窄,里面却十分开阔。最奇特的是,谷底竟然没什么积雪,露出大片黑褐色的土地——那是被野猪群反复翻拱的结果。
老天爷...格帕欠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猪啊!
阿坦布捻着胡子:按老周说的,七八十头。他转向郭春海,怎么打?
郭春海早已成竹在胸:分三队。我带五人走左翼,阿爸带五人走右翼,巴图叔带剩下的人堵后路。他指了指谷口一处狭窄地带,把猪群往那里赶,地形像个口袋,进去了就跑不掉。
老猎人满意地点点头:乌娜吉和二愣子带猎犬驱赶,记住,只吓唬,别真咬。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郭春海这队有格帕欠、托罗布和两个年轻猎人,都是枪法好的;阿坦布那队则是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巴图带着剩余的人绕去谷口设伏。
郭春海带队悄悄摸到左翼的山脊上。从这里俯瞰,野猪沟的景象一览无余——几十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分散在谷底,正用鼻子翻拱土地寻找橡子。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惊人的公猪,肩高足有一米二,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猪皇...托罗布咽了口唾沫,比上次那个还大!
郭春海点点头,示意大家隐蔽。他数了数,视线范围内就有四十多头,剩下的应该藏在谷底拐弯处。这规模远超预期,必须谨慎行事。
远处传来一声山鸡叫——阿坦布已经就位。郭春海回了两声,表示自己这边也准备好了。
阿坦布的枪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紧接着,右翼的猎人们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射向谷底的猪群。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本能地向左翼逃窜——这正是郭春海想要的效果!
郭春海一声令下,五把五六半同时喷出火舌!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五六半的半自动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十几秒,每把枪都打光了十发弹匣。谷底的野猪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土地。
换弹!郭春海高喊,同时迅速更换弹匣。其他人也训练有素地完成换弹,第二轮射击随即开始。
猪群彻底乱了套。领头的猪皇发出刺耳的嚎叫,试图稳住阵脚,但猎人们精准的点射让它不得不逃窜。就在猪群即将冲出谷口时,巴图队的枪声响了!
格帕欠兴奋地大喊,包饺子了!
五把五六半加上三杆老式步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野猪群被困在谷口狭窄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乌娜吉和二愣子适时放出猎犬,黑箭和馒头带着五条鄂伦春猎犬在猪群后方狂吠,进一步制造混乱。
节约子弹!郭春海提醒道,瞄准再打!
猎人们开始有选择地射击,专挑体型大的公猪和母猪。枪声渐渐稀疏,但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头野猪的倒地。不到半小时,谷口就躺了二十多头野猪,最小的也有百来斤。
停火!阿坦布的声音从右翼传来,够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次围猎堪称完美,零伤亡拿下二十多头野猪,足够老金沟过个肥年了。他正要下令收队,却见阿坦布带着人从右翼下来,径直走向谷口。
阿爸?郭春海快步迎上去,怎么了?
老猎人眼中闪烁着罕见的兴奋:猪皇跑了!带着十几头大猪往谷里逃了!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追上去,至少把猪皇拿下!
郭春海心头一紧。野猪沟地形复杂,越往里越危险。但看着阿坦布兴奋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泼冷水。老猎人一辈子以狩猎为生,对这种级别的猎物有着本能的渴望。
我带人去看看,郭春海妥协道,阿爸您留下组织人手处理这些猎物。
阿坦布皱了皱眉,似乎想亲自去追,但看了眼满地野猪,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那畜生不好对付。
郭春海选了五个人:乌娜吉、二愣子、格帕欠、托罗布,还有猎户松果——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枪法奇准。六人简单收拾装备,沿着猪皇逃跑的踪迹追进山谷深处。
越往里走,地势越陡峭。两边的山崖几乎垂直,像两堵天然的墙。猪群的脚印清晰可见,尤其是猪皇的,足有碗口大,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
这畜生至少五百斤,二愣子咋舌,赶上小象了!
乌娜吉的黑箭突然竖起耳朵,低声呜咽起来。郭春海立刻举手示意停下:有情况。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还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六人悄悄摸过去,拨开灌木丛一看——猪皇正带着十几头野猪在一小片橡树林里拱食,完全没察觉危险临近。
老天...托罗布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猪,分明是坦克!
确实,近距离看猪皇更加骇人。它肩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松脂和泥土混合成的,两颗獠牙足有半米长,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猎人的还是同类的。
怎么打?格帕欠小声问,直接开枪?
郭春海观察了下地形,摇摇头:太分散,一开枪剩下的全跑了。他指了指右侧一处岩壁,把猪群往那里赶,地形狭窄,好打。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乌娜吉和二愣子带着猎犬绕到猪群后方;郭春海和格帕欠占据制高点;托罗布和松果则负责切断退路。
行动!
乌娜吉的箭率先离弦,正中一头母猪的臀部。那畜生吃痛,嚎叫着向前冲去,带动整个猪群移动。猎犬们适时狂吠,进一步驱赶猪群向预定方向逃窜。
砰!砰!
郭春海和格帕欠同时开火,两头野猪应声倒地。猪皇暴怒,竟然不逃反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来!
散开!郭春海厉喝一声,众人立刻四散躲避。
猪皇像辆失控的卡车,轰隆隆冲过众人刚才藏身的位置,碗口粗的小树被它一撞就断。郭春海趁机瞄准它的耳后连开三枪,子弹却像打在石头上一样被弹开——那层太厚了!
打眼睛!乌娜吉在远处高喊,一箭射向猪皇面门。
猪皇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箭只擦伤了它的耳朵。这下彻底激怒了它,调转方向朝乌娜吉冲去!
乌娜吉!跑!郭春海肝胆俱裂,边追边开枪,但慌乱中子弹全都打偏了。
乌娜吉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树后。猪皇撞在树上,震得树冠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黑箭趁机扑上去咬住猪皇后腿,却被一蹄子踢开,疼得一声滚出老远。
畜生!二愣子红了眼,抄起套索就冲了上去。绳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猪皇的一根獠牙!
拉住!郭春海大喊,同时瞄准猪皇另一只眼睛开枪。
子弹击中猪皇的眼眶,虽然没有直接打中眼球,但也让它疼得发狂。猪皇猛地一甩头,二愣子连人带绳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二愣子!托罗布赶紧跑去查看。
局势瞬间危急。猪皇瞎了一只眼,更加狂暴,开始无差别攻击。格帕欠和松果的射击只能暂时逼退它,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把它引到狭窄处!
众人迅速爬上附近的橡树。猪皇在树下徘徊,不时用身体撞击树干,震得树枝剧烈摇晃。托罗布和二愣子所在的那棵树最细,已经出现了裂纹。
海哥!二愣子脸色煞白,这树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他解下腰间装山花椒粉的皮囊,绑在箭上递给乌娜吉:射它鼻子!
乌娜吉会意,张弓搭箭,一箭射中猪皇的鼻孔!皮囊破裂,山花椒粉顿时糊了猪皇一脸。那畜生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用前蹄抓挠鼻子,暂时顾不上撞树了。
现在!郭春海从树上一跃而下,猎刀直取猪皇咽喉!
猪皇虽然痛苦不堪,但野兽的本能还在。它猛地一甩头,獠牙划过郭春海的大腿,顿时鲜血淋漓。郭春海强忍剧痛,刀锋顺势插入猪皇的颈部,但只进去一寸就被厚实的肌肉卡住。
猪皇暴怒,人立而起,眼看就要把郭春海压在身下...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传来。猪皇的头颅、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枪,尤其是腹部那枪,直接撕开了相对柔软的皮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郭春海回头一看,乌娜吉、格帕欠和松果三人呈品字形站立,枪口还冒着青烟。原来在他吸引猪皇注意时,三人已经悄悄下树,找到了最佳射击位置。
猪皇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的泥土撒了郭春海一身。那畜生还没断气,四肢抽搐着想要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已经让它力不从心。
结束它。郭春海把猎刀递给走来的乌娜吉。
姑娘接过刀,走到猪皇面前,用鄂伦春语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一刀刺入猪皇的心脏。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寂静重新降临橡树林。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黑箭的呜咽声回荡在林间。郭春海拖着伤腿检查二愣子的情况,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事。
我们...我们干掉了猪皇...松果喃喃自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确实,这头巨兽即使死了也令人望而生畏。格帕欠用脚丈量了一下,从鼻尖到尾根足有两米三,重量起码五百斤往上。
赶紧处理,郭春海忍着腿上的疼痛说,天快黑了,得尽快跟阿坦布他们会合。
众人七手八脚地给猪皇放血、去内脏。郭春海特别嘱咐把那对獠牙完整取下——这是最好的战利品,能卖个好价钱。
正当他们忙碌时,远处突然传来阿坦布急促的呼喊声:郭小子!快出来!
老猎人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郭春海心头一紧,顾不上腿伤,抄起五六半就往外跑。其他人也察觉不对,赶紧跟上。
冲出橡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野猪沟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乌鸦,少说有上百只!而在谷口方向,一股不祥的黑烟正腾空而起...
着火了?!乌娜吉惊呼。
郭春海脸色骤变:不对...是巴图他们放的信号烟!出大事了!
第45章 豹踪惊现
郭春海拖着伤腿一路疾奔,大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浸透了裤管。
乌娜吉紧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搀扶;二愣子和格帕欠抬着简易担架,上面放着猪皇的獠牙和几块最好的肉;托罗布和松果则持枪警戒后方。
野猪沟谷口的黑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郭春海心头一紧——阿坦布他们遇到麻烦了!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谷口处一片狼藉,十几头处理好的野猪尸体散落一地,上面爬满了乌鸦;巴图和三个猎人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指向四周的灌木丛;阿坦布则跪在地上,正给一个躺着的猎人包扎腹部伤口。
阿爸!乌娜吉惊呼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跟上,警惕地环顾四周:怎么回事?
阿坦布抬头,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迹:豹子!两只!老猎人指了指不远处的雪地,几串梅花状的脚印清晰可见,先是抢肉,后来直接伤人...
巴图端着老式步枪走过来,脸色铁青:畜生太狡猾,专挑人落单时下手。老赵和小六子伤得不轻。
郭春海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老赵腹部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小六子更惨,半边脸血肉模糊,右眼怕是保不住了。两个伤者面色惨白,呼吸微弱,情况危急。
必须马上送回村,郭春海沉声道,伤口会感染的。
走不了,巴图苦笑,那两只畜生就在林子里盯着,我们一动它们就扑上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作响,一个黄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黑箭和馒头立刻竖起背毛,低声咆哮起来。
郭春海眯起眼睛。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见过这种豹子——远东豹,体型比华南豹大,性格更凶猛。平时独来独往,但冬季食物匮乏时偶尔会结伴狩猎。两只一起出现,还主动攻击人类,绝对是饿疯了。
收拾爬犁,他当机立断,伤员放中间,其他人围成一圈,枪口朝外。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野猪肉能带走的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地用雪掩埋;两个伤员被小心地安置在爬犁上,盖上厚厚的皮袄保暖;五把五六半和三杆老式步枪组成环形防线,警惕地指向四周。
阿坦布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向老金沟方向移动。
刚走出不到百米,右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一道黄影闪电般扑出!那是一只成年远东豹,体长近两米,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玫瑰状斑纹,扑击时肌肉线条如流水般起伏,美得惊心动魄,也凶得令人胆寒。
砰!砰!
格帕欠和松果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豹子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那畜生敏捷地一个侧跳,放弃攻击,转而跃上一块岩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队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别开枪!阿坦布厉喝,它在试探!
果然,另一只豹子从左侧悄然逼近,体型稍小但更加精瘦。它没有立即攻击,而是绕着队伍转圈,寻找破绽。两只豹子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显然是惯犯。
保持队形,郭春海低声指挥,别跑,别散开。
队伍继续缓慢移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警戒。两只豹子如影随形,时而佯攻,时而低吼,像两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戏弄猎物。太阳渐渐西沉,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情况对猎人一方越发不利。
这样下去不行,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天黑就更危险了。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有了主意。他小声对阿坦布说了几句,老猎人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准备火把!阿坦布下令,每人一支!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用随身携带的煤油浸湿布条,绑在树枝上做成简易火把。郭春海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山花椒粉,撒在几块野猪肉上。
点火!
十几支火把同时燃起,橘红的火光照亮了渐暗的林间。两只豹子明显被震慑,后退了几步,但仍在安全距离外徘徊,不肯离去。
扔肉!
沾了山花椒粉的野猪肉被抛向豹子方向。饥饿驱使它们上前嗅闻,但刺鼻的气味立刻让它们喷嚏连连,悻悻地退开。
继续走!别停!
队伍借着火光和山花椒粉的掩护,加快速度前进。两只豹子不甘心地跟在后面,但忌惮火光不敢靠近。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一个时辰,老金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快到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那俩畜生不敢进村!
果然,两只豹子在距离村子百米外停下了脚步。它们蹲坐在雪地上,目送队伍进村,然后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啸,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妇女们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进仙人柱,老萨满已经准备好了草药和绷带;孩子们则好奇地围着猪皇的獠牙打转,不时发出惊叹声。
阿坦布简单交代了几句,立刻去查看伤员情况。郭春海的腿伤也被乌娜吉按在火塘边处理,姑娘的动作又轻又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疼吗?她小声问,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
郭春海摇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村外的黑暗:那两只豹子...不会轻易放弃的。
乌娜吉的手顿了顿:你是说...
它们尝到了甜头,郭春海沉声道,知道人类会留下猎物,还会有人受伤。他看向正在接受治疗的老赵和小六子,而且它们记住了血腥味。
二愣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给二丫准备的红头绳:海哥,那咋整?总不能不出村了吧?
郭春海正要回答,阿坦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组队,猎豹!
老猎人脸色阴沉,花白的辫子散开了都没顾上梳。他手里拿着块沾血的布条,是从老赵伤口上取下来的——上面有几根金色的豹毛。
这畜生,阿坦布咬牙切齿,必须除掉。不然以后打猎都不敢进山了。
郭春海深以为然。上辈子他就听说过食人豹的恐怖——一旦豹子发现人类比猎物更容易得手,就会专门袭击人,而且越来越大胆。现在这两只已经伤了两人,若不及时除掉,后果不堪设想。
我带人去,郭春海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阿爸您留下照看伤员。
阿坦布摇摇头:一起去。这次用。
鄂伦春老猎人口中的,是祖传的猎豹秘法,据说要用特殊的诱饵和陷阱,连郭春海都没见过。
需要准备什么?郭春海问。
新鲜鹿心,山花椒粉,还有...阿坦布压低声音,儿女双全、即将停经的女人经血布。
乌娜吉的脸地红了,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去找阿妈要。
老猎人点点头,又转向二愣子:你去砍十二根白桦枝,要笔直的,一头削尖。
二愣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办了。阿坦布又吩咐格帕欠和托罗布准备绳索和网套,自己则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在掌心——那是用狼头骨磨成的特殊粉末,据说能掩盖人类气息。
明天日出前出发,老猎人最后说,今晚都好好休息。
夜深了,老金沟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伤员的呻吟,又很快被老萨满的咒语声掩盖。郭春海躺在火塘边,听着乌娜吉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上辈子他只在动物园见过远东豹,那优雅的身姿和冷酷的眼神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没想到这辈子竟要以这种方式相遇——不是隔着铁笼欣赏,而是在雪原上生死相搏。
窗外,1983年的第一场大雪又开始飘落。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老金沟的屋顶和道路,也覆盖了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厮杀。但郭春海知道,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更残酷的猎杀即将开始...
第46章 秘法猎豹
黎明前的老金沟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雾霭中。
郭春海掀开狼皮褥子时,乌娜吉已经在火塘边熬好了肉粥,锅里还煮着十几个鸡蛋。
阿爸说要用这个。姑娘递过来一个小皮囊,脸还红着,按规矩,女人不能参与猎豹...
郭春海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他点点头,没有多问。鄂伦春人的某些古老禁忌,即使是他这个准女婿也不便深究。
小心。乌娜吉帮他系好犴皮袄子的扣子,手指微微发抖,我...我等你回来。
郭春海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放心。
村口已经聚集了十二个精壮猎人,个个全副武装。阿坦布披着那件祖传的熊皮大氅,腰间挂着把造型奇特的骨刀;二愣子扛着十二根削尖的白桦枝,活像个行走的柴火垛;格帕欠和托罗布则检查着绳索和网套,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都齐了?阿坦布扫视众人,目光在郭春海腿上的绷带停留了一瞬,伤不碍事?
郭春海摇摇头,接过二愣子递来的肉粥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阿坦布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用骨刀挑出些暗红色的膏状物,挨个抹在每个人的额头和手背上:山神保佑。
那膏药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抹在皮肤上火辣辣的。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人出猎前的仪式,据说能掩盖人类气息,迷惑野兽的嗅觉。
老猎人一声令下,十四骑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向昨日遇豹的山林进发。
天色渐亮,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令人窒息。但猎人们无暇欣赏,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远东豹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是隐形的,可能就潜伏在下一片灌木丛后。
阿坦布突然举手示意,翻身下马,脚印。
雪地上,几串梅花状的爪印清晰可见,比昨天的更加新鲜。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爪印的深度和间距:两只,一大一小,离开不超过两小时。
在附近。老猎人眯起眼睛,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红松林,那里。
众人按计划分散开来。二愣子带人将十二根白桦枝插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圈,每根枝子都向内倾斜,形成个简易的围栏;格帕欠和托罗布则在围栏外布置绳索陷阱;郭春海和阿坦布则负责最重要的环节——布置诱饵。
阿坦布从马鞍袋里取出个桦皮盒子,里面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新鲜鹿心——显然是今早刚猎的。老猎人接过郭春海递来的皮囊,将里面的液体小心地涂抹在鹿心上,然后将其挂在围栏中央的一根矮枝上。
退后。阿坦布示意众人隐蔽到三十米外的上风处,等着。
等待是最难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活动下手指脚趾,防止冻伤。二愣子趴在他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格帕欠则一直盯着红松林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林子里毫无动静。就在郭春海开始怀疑这法子是否管用时,红松林的边缘突然晃了一下——是那只体型较小的豹子!
那畜生谨慎地接近围栏,鼻子不停地抽动。离鹿心还有十米时,它突然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豹子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不一会儿,那只大豹子也从林子里现身,悄无声息地靠近同伴。两只豹子围着白桦枝围栏转圈,既被鹿心的气味吸引,又对奇怪的布置充满戒心。
怎么不进去...二愣子小声嘀咕。
郭春海也感到疑惑。就在这时,大豹子突然一个箭步冲进围栏,直奔鹿心而去!小豹子见状也跟了进去,两只豹子围着鹿心打转,不时用爪子拨弄一下。
现在!阿坦布一声低喝。
格帕欠立刻拉动隐藏在雪下的绳索,围栏外的十二张网套同时弹起,将白桦枝围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陷阱!两只豹子惊觉中计,刚要跃出,却闻到网上涂抹的山花椒粉,顿时喷嚏连连,动作慢了半拍。
放箭!
早已埋伏在树上的托罗布等人立刻射出特制的箭——箭头上绑着浸透煤油的布条,点燃后像流星般射向围栏四周。火焰瞬间引燃了预先撒在地上的松脂,将两只豹子困在了火圈中!
开枪!
砰!砰!砰!
六把五六半同时开火,子弹精准地穿过火焰间隙,射向被困的豹子。大豹子胸口中弹,鲜血顿时染红了金色的皮毛;小豹子则被击中后腿,哀嚎着摔倒在地。
但远东豹的生命力远超想象。大豹子虽然受伤,却暴怒地撞向火圈,硬生生冲出了一条路!它浑身冒着烟,径直朝郭春海藏身的方向扑来!
散开!郭春海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子弹追着豹子的身影打出一串雪雾。
豹子腾空而起,足有两米多高,利爪闪着寒光。千钧一发之际,阿坦布从侧面冲来,那把奇特的骨刀狠狠刺入豹子侧腹!
豹子痛嚎一声,转身就是一掌,将老猎人拍飞出三四米远。
阿爸!郭春海肝胆俱裂,顾不上危险冲了过去。
豹子正要补上一爪,突然浑身一颤——二愣子的扎枪从背后刺入,枪尖从胸口透出!
那畜生暴怒地转身,竟然带着扎枪扑向二愣子!
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豹子的右眼,从颅骨贯穿而出。
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另一边,小豹子也被众人合力击毙。格帕欠的绳索套住了它的后腿,托罗布则一枪打穿了它的心脏。
寂静重新降临山林。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猎人们的喘息声在回荡。郭春海踉跄着跑到阿坦布身边,老猎人胸前血肉模糊,但还有气息。
没...没事...阿坦布艰难地摆摆手,老了...骨头脆...
二愣子和格帕欠小心地把老猎人抬上担架。郭春海则检查了两只豹子的尸体——大的是公豹,体长近两米,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玫瑰斑纹,即使在死后也美得惊心动魄;小的是母豹,体型稍小但更加精瘦,右后腿有个陈年伤疤,可能是导致它无法独自狩猎的原因。
皮子完整,托罗布熟练地检查着,能卖个好价钱。
郭春海点点头,亲自操刀剥皮。远东豹皮是顶级猎人的象征,在黑市上能换一辆摩托车。但他想的不是钱,而是如何用这两张皮子给乌娜吉做件嫁衣——鄂伦春新娘穿豹皮嫁衣,是最高荣誉。
返程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生怕颠簸到阿坦布。老猎人虽然伤得不轻,但精神很好,不时指点年轻人如何扛豹子才能不伤皮毛。
阿爸,郭春海忍不住问,那法子...真的管用?
阿坦布神秘地笑了笑:豹子最怕三种东西:火、山花椒,还有...他指了指郭春海腰间已经空了的皮囊,女人的秽物。祖辈传下来的经验,错不了。
郭春海若有所思。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学过,猫科动物确实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经血中的信息素,会让它们联想到受伤和虚弱。鄂伦春人千百年的狩猎经验,果然有其科学道理。
太阳西斜时,队伍回到了老金沟。村口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群,乌娜吉冲在最前面,看到担架上的阿坦布时差点哭出来。
没事,丫头,老猎人强撑着坐起来,骨头硬着呢!
当两只远东豹的尸体被抬进村子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这种级别的猎物,即使是最老练的猎人也难得一见。妇女们围着豹皮啧啧称奇,孩子们则又怕又好奇地摸着豹子的胡须。
郭大哥!松果兴冲冲地跑来,老赵醒了!他说要亲自谢谢你!
郭春海来到老赵的仙人柱。伤员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见到郭春海,他挣扎着要起身,被郭春海按住了。
恩人...老赵声音嘶哑,那畜生...死了?
死了,郭春海点点头,两只都死了。
老赵长舒一口气,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豹子窝...我知道在哪...里面有三只幼崽...
郭春海心头一震。远东豹是濒危物种,上辈子他在林业局工作时,整个东北地区都不足五十只。如果真有三只幼崽...
在鬼见愁的岩洞里,老赵继续说,我追狍子时无意发现的...
离开仙人柱,郭春海心事重重。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
老赵说...郭春海压低声音,豹子窝里有幼崽。
姑娘眼睛一亮:那得赶紧去抓!养大了能卖——
郭春海摇摇头,我在想...也许该放它们一条生路。
乌娜吉惊讶地看着他。在鄂伦春人的观念里,猎物就是猎物,没有大小之分。但看着郭春海坚定的眼神,她慢慢明白了什么。
你说了算,姑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反正豹皮已经够我做嫁衣了。
郭春海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二愣子的大嗓门突然从身后传来:海哥!阿坦布叫你!
两人相视一笑,向最大的仙人柱走去。
夕阳将老金沟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兴安岭像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还有更多挑战,但此刻,郭春海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家的宁静。
第47章 豹崽奇缘
腊月二十五的清晨,郭春海被仙人柱外的狗吠声惊醒。
他掀开狼皮褥子,发现乌娜吉已经不在身边。
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吊在上面的铁锅冒着丝丝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阿坦布大叔叫咱们过去!
郭春海披上犴皮袄子走出仙人柱。
晨光中,阿坦布已经站在院子里,胸前缠着绷带,但精神矍铄。
老猎人脚边放着个柳条筐,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去看看豹崽,阿坦布指了指筐子,带上这个。
郭春海这才想起老赵说的豹子窝。
昨天猎杀了两只成年豹后,他们忙着处理猎物和照顾伤员,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真要抓?郭春海有些犹豫,三只幼崽...
不抓就饿死了。阿坦布咳嗽两声,这么小的崽子,没母豹活不过三天。
乌娜吉端着碗热粥走来:我让格帕欠的妹妹找了条刚下崽的母狗,奶水足着呢。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带上绳索和皮袋就出发了。
阿坦布虽然受伤,但坚持要亲自带队;二愣子扛着那口柳条筐,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乌娜吉则背着弓箭,腰间的银镯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鬼见愁距离老金沟约莫十五里,是一处险峻的岩壁,因形似狰狞的鬼脸而得名。
积雪太深,马匹行进困难,四人只能徒步前进。
老赵说在那个位置,阿坦布指着岩壁中央的一个黑洞,那地方夏天常有金雕筑巢。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鬼见愁下。抬头望去,离地足有二十米高,周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几条狭窄的裂缝可供攀爬。
我上去。郭春海解开绳索,你们在下面接应。
小心,乌娜吉递给他一个小皮囊,豹崽可能会抓人。
郭春海将皮囊系在腰间,开始攀爬。
岩壁上结着薄冰,手指抠在缝隙里生疼。有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全靠腰力硬生生稳住。
终于爬到洞口,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郭春海屏住呼吸,从腰间取出火石点燃准备好的松明子。
跳动的火光中,他看到了窝里的景象——三只豹崽蜷缩在一起,每只约莫家猫大小,金黄的皮毛上已经显现出淡淡的斑点。
它们旁边是半只腐烂的狍子,显然是母豹留下的最后食物。
呜...最大的那只豹崽察觉到光亮,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细小的乳牙。
郭春海小心地靠近,用皮袋一个个将它们装进去。
豹崽挣扎着,尖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但终究敌不过成年人的力量。
拿到了!他朝洞外喊了一声,将皮袋系在绳索上缓缓降下。
回到地面时,阿坦布已经检查过豹崽:两公一母,约莫两个月大。老猎人熟练地掰开它们的嘴看了看,饿坏了,得赶紧喂奶。
返程的路上,乌娜吉一直抱着装豹崽的柳条筐,不时往里添些热乎的羊皮保暖。
小家伙们起初还龇牙咧嘴,但在温暖的包裹和姑娘轻柔的抚摸下,渐渐安静下来。
真漂亮,乌娜吉轻声说,像个小猫似的。
二愣子凑过来看:养大了能帮忙打猎不?
想得美,阿坦布哼了一声,豹子养不熟的,长大了第一个咬你。
回到老金沟,格帕欠的妹妹已经带着母狗在等候了。那是条健壮的鄂伦春猎犬,刚下了一窝崽,奶水充足。见到豹崽,母狗本能地龇起牙,但在阿坦布的特殊药粉安抚下,很快安静下来。
抹点狗尿在豹崽身上,老猎人指挥道,让它以为是自己的崽。
这法子果然有效。母狗闻了闻被做过手脚的豹崽,竟然开始舔它们的毛,默许了这些小异类吃自己的奶。三只豹崽饿坏了,立刻扑上去吮吸起来。
能养活吗?乌娜吉担心地问。
阿坦布捻着胡子:看造化。养大了送到动物园,能换不少钱。
郭春海若有所思。上辈子他去哈尔滨动物园时,见过一只远东豹,据说是从猎人手里买的,花了上万外汇券。这三只若能养活,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接下来的两天,老金沟忙得热火朝天。妇女们处理最后一批野猪肉,准备送往县城;男人们则鞣制豹皮和猪皮,阿坦布亲自操刀,将两张豹皮处理得柔软如绸;孩子们则围着豹崽看稀奇,胆大的还偷偷摸一把。
腊月二十八,一支由十架爬犁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县城进发。这次带了二十头野猪、两张远东豹皮、四只熊掌和若干其他山货,堪称老金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年货大集。
县供销社的张主任见到这么多好货,眼镜都快掉下来了:小郭同志!你这是端了野猪窝啊!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野猪肉卖了三千二百元;两张豹皮更是卖出了天价——一千五百元一张!再加上其他零碎山货,总共进账五千七百六十元!
发财了!二愣子捧着厚厚一沓大团结,手都在发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主任额外送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五瓶五粮液,说是年礼。眼镜男则神秘兮兮地把郭春海拉到一边:兄弟,那三只豹崽...考虑出手不?省城动物园的主任是我表哥...
郭春海笑而不语,只是留了个活话:养活了再说。
有了钱,采购年货就成了头等大事。郭春海带着众人直奔百货商店,布料、糖果、煤油、盐巴...凡是生活必需品,统统成箱往爬犁上搬。乌娜吉给部落里的每个姑娘都买了红头绳;二愣子则偷偷给二丫扯了块花布,还买了对镀银的发卡。
经过国营副食商店时,郭春海大手一挥,买了半扇猪肉、五十斤冻带鱼和二十斤花生油——这在凭票供应的年代,简直是土豪行为。售货员一边收钱一边嘀咕:鄂伦春人现在这么阔了...
最后一站是新华书店。郭春海买了整套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农业知识读本》,又给孩子们买了连环画和铅笔本子。这些在城里人看来平常的东西,对深山里的鄂伦春孩子来说却是稀罕物。
海哥,二愣子不解地问,买这些干啥?又不能吃...
知识就是力量。郭春海学着上辈子的口吻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夕阳西斜时,满载年货的队伍踏上了归途。十架爬犁装得满满当当,连马匹都走得格外吃力。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是老金沟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个年。
等等!路过红旗林场时,郭春海突然叫停队伍,去看看周大哥。
周大山的伤势已经好转,能靠着被子坐起来了。见到恩人们带来这么多礼物,这个憨厚的东北汉子眼圈都红了:这...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郭春海把一网兜苹果放在床头,好好养伤,开春了一起打猎。
二丫看到二愣子带来的花布和发卡,高兴得又蹦又跳,当场就要扎上新头绳。周大嫂抹着眼泪蒸了一锅粘豆包,硬塞给众人路上吃。
离开红旗林场时,二愣子一步三回头,直到周家的房子消失在视野中。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谁都没点破傻大个儿的心思。
夜幕降临,队伍终于回到了老金沟。村口的老榆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欢笑着跑来迎接。当一箱箱年货被搬下来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每人一套新衣裳!阿坦布高声宣布,今年过个肥年!
妇女们立刻围上来分布料,叽叽喳喳像群欢快的麻雀;男人们则忙着搬运酒肉,商量着年夜饭的菜式;孩子们最开心,兜里塞满了大白兔奶糖,嘴里还叼着冰糖葫芦。
郭春海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上辈子他在三家屯苟延残喘时,何曾想过能有今天?有家,有爱人,有兄弟,还有整个部落的尊重,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
想什么呢?乌娜吉靠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想明年六月...
姑娘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丁子,低头摆弄着新买的银镯子: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阿坦布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老猎人假装没看见两人的亲昵,只是拍了拍郭春海的肩:来,商量下豹崽的事。
最大的仙人柱里,三只豹崽正和狗崽挤在一起吃奶,已经比刚捉来时胖了一圈。阿坦布蹲下身,检查它们的状况:养得活。开春送到哈尔滨,少说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二愣子瞪大眼睛。
三千!老猎人哼了一声,还是外汇券!
郭春海心中一动。上辈子他当护林员时就知道,远东豹是国际濒危物种,外国动物园愿意出高价购买。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搭上关系...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我有个想法...
第48章 年味正浓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老金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郭春海推开仙人柱的门帘,发现整个村子已经变了模样——每户门前都贴上了手剪的窗花,粗壮的老榆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连狗窝都被孩子们用红布条装饰起来,一派喜气洋洋。
醒了?乌娜吉从厨房探出头,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阿妈蒸了粘豆包,趁热吃。
姑娘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红棉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郭春海从县城带回来的红丝带。
银镯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衬得肌肤如雪。
郭春海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乌娜吉把热腾腾的豆包塞到他手里才回过神来。
豆包外皮金黄,咬开是甜糯的红豆馅,还带着松木的清香。
阿坦布呢?他边吃边问。
去祭山神了。乌娜吉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按规矩,年三十前得把今年的收获禀告山神,求来年保佑。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鼓乐声。阿坦布带着几个老猎人回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祭品——野猪头、鹿角、熊掌,还有那对远东豹的獠牙。老猎人今天格外庄重,熊皮大氅上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骨饰,腰间那把祖传的猎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
准备年夜饭!阿坦布高声宣布,今年好好热闹热闹!
整个部落立刻忙碌起来。妇女们围着临时搭建的灶台转,蒸馒头、炖猪肉、炸油糕;男人们则宰羊杀鸡,清理鱼获;孩子们跑来跑去,时不时偷捏一块刚出锅的肉,被母亲笑骂着赶开。
郭春海被安排去写春联。上辈子当护林员时练就的一手好毛笔字派上了用场,红纸黑字,一挥而就:猎户门前瑞雪舞,鄂伦春寨春风来。横批:吉祥如意。
好字!阿坦布捻着胡子称赞,比屯里会计写得还端正!
乌娜吉骄傲地看着未婚夫,小脸红扑扑的。郭春海趁机又写了副喜结良缘,悄悄塞给她,羞得姑娘扭头就跑。
傍晚时分,年夜饭准备就绪。十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大盘小碗:红烧野猪肉、清蒸狗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最中间是那头完整的烤全羊,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阿坦布端起一碗酒,用鄂伦春语高声念了一段祝词,然后率先洒在地上,敬谢山神。众人跟着行礼,这才入座开席。
老猎人给郭春海倒了满满一碗北大仓咱爷俩走一个!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到胃里。郭春海呛得直咳嗽,引来众人善意的哄笑。乌娜吉赶紧给他夹了块鱼肉压酒,姑娘纤细的手指在灯光下如玉般温润。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托罗布和格帕欠划起了拳,输的人要一口气喝干一碗;几个年轻姑娘围着乌娜吉,羡慕地摸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二愣子则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给二丫买的红头绳。
想啥呢?郭春海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二愣子挠挠头:海哥...俺想...俺想去给周大哥拜年...
郭春海笑了:想去就去呗,扭捏啥?
可...可大过年的...傻大个儿支支吾吾,人家会不会觉得俺...
带点年货,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明儿我帮你备马。
午夜将至,阿坦布让人搬出几箱鞭炮,在村口的空地上排开。随着新年钟声敲响,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彻云霄,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老金沟。
新年好!乌娜吉凑到郭春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颊上。
郭春海心头一热,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新年好,媳妇儿。
乌娜吉惊叫一声,红着脸躲到了阿妈身后,引来妇女们一阵善意的调笑。
正月初一,按照鄂伦春习俗,全族人都要穿上新衣,挨家挨户拜年。郭春海换上了乌娜吉亲手缝制的犴皮袄子,腰间系着红绸带,看上去精神极了。姑娘则穿着那件红棉袄,银镯子叮当作响,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给压岁钱!孩子们围上来,伸出小手。
郭春海早有准备,每人发了一块钱和一把水果糖。这手笔在1984年的深山部落堪称奢侈,乐得孩子们满村疯跑,见人就炫耀。
拜完年,郭春海被阿坦布叫到了最大的仙人柱里。老猎人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竟是那三只豹崽!小家伙们比前几天胖了一圈,毛色油亮,正抱着一块鹿肉大快朵颐。
长得不错,阿坦布满意地点点头,开春送省城,能卖大价钱。
郭春海蹲下身,摸了摸最大那只豹崽的脑袋。小家伙已经不怕人了,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阿爸,他斟酌着词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专门养这个?
养豹子?老猎人眉毛一挑。
不只是豹子,郭春海解释道,还有猞猁、紫貂、梅花鹿...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稀动物。养大了卖给动物园或者保护区,比打猎赚钱多了。
阿坦布捻着胡子沉思。老猎人虽然没读过书,但多年的山林经验告诉他,野物确实一年比一年少。如果能靠养殖赚钱,未尝不是条新路。
试试看,最后他点点头,开春先搭几个圈舍。
正月初二一大早,二愣子就穿戴整齐,牵着驮满年货的红马准备出发。这傻大个儿今天格外精神,新理的板寸头,崭新的蓝布棉袄,连靴子都刷得锃亮。
带这么多?郭春海看着马背上堆积如山的礼物——两瓶北大仓、半扇猪肉、十条冻鱼、一包糖果,还有那块花布和发卡...
二愣子憨厚地笑笑:周大哥家人多...
乌娜吉从屋里跑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给二丫的,就说是我送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郭春海和乌娜吉相视一笑。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竟被个小丫头勾走了魂?
接下来的日子,老金沟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男人们喝酒打牌,女人们唠嗑绣花,孩子们则变着法子疯玩。郭春海和乌娜吉形影不离,白天跟着阿坦布学习鞣制豹皮的手艺,晚上就偎依在火塘边,规划着六月婚礼的细节。
正月初五,二愣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成了?郭春海打趣道。
傻大个儿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二丫给的...说是她自己绣的...
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着两只勉强能看出是鸭子的图案。但在二愣子眼里,这恐怕比皇帝的玉玺还珍贵。
周大哥说...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开春野猪沟还有批猪崽,问咱们要不要...
郭春海眼前一亮。野猪养殖在八十年代初还是个新鲜事物,但市场需求已经显现。如果能规模养殖,又是一条财路。
正月十五元宵节,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阿坦布亲自点燃了三米高的松木火堆,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鄂伦春舞蹈。乌娜吉拉着郭春海加入队伍,姑娘灵动的身姿在火光中宛如精灵。
六月,阿坦布喝得微醺,拍着郭春海的肩膀大声宣布,给他们办婚事!盖新仙人柱!
众人欢呼起来,把一对准新人推到了篝火中央。
乌娜吉的双颊如熟透的苹果般绯红,她羞涩地将头埋在郭春海宽阔的胸前,仿佛要将自己的羞涩与激动都藏匿起来。
而郭春海则紧紧地拥抱着乌娜吉,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爱意。
此时,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四溅,仿佛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银镯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那光芒不仅照亮了乌娜吉和郭春海的脸庞,更照亮了他们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和乌娜吉坐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兴安岭。
1984年的第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开春后,郭春海轻声道,我想办个养殖场。养豹子、养野猪、还可能养鹿...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你说了算。顿了顿,又小声问,那...还打猎吗?
郭春海望着月光下的山林,但只打该打的。有些东西,比钱珍贵。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远处:
一只远东豹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优雅地消失在林海中。
郭春海心头一震——又是一只巨大的公豹?
这难道是山神的使者?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兆头。
1984年的春天即将到来,老金沟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大腚子峰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色依然昏暗,黎明的曙光还未穿透那厚重的夜幕。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郭春海早早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他迅速地穿上棉衣,紧紧地裹住身体,以抵御那寒冷的侵袭。
他推开门,一股寒风吹来,如同一把利剑,直刺他的面庞。雪粒子像细密的针尖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他不禁眯起眼睛,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迅速凝结成一层薄霜。
然而,郭春海对这恶劣的天气毫不在意,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找到貂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坚定地向前走着。
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郭春海来到了一片松林前。这片松林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沙沙声。郭春海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轻轻地拨开松树根部的积雪。
积雪被拨开后,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出现在他的眼前。郭春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向身后的两人喊道:“看这儿!”
二愣子和乌娜吉听到声音,急忙滑着滑雪板赶过来。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两道银色的闪电。
二愣子的红鼻头被冻得通红,就像一个红萝卜一样,上面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溜子。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洞,满脸都是疑惑和不解。
“海哥,这么小的洞你咋瞅见的啊?我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还是啥都没看见呢!”二愣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好奇和钦佩。
然而,郭春海并没有立刻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小洞口上。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桦树皮卷成的筒,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郭春海慢慢地将筒口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出了几粒炒熟的松子。这些松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接着,郭春海用他那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指,将这些松子均匀地撒在洞口周围。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却异常灵巧,每一粒松子都被放置得恰到好处,就好像他对这个小洞有着特殊的了解和熟悉。
二愣子静静地看着郭春海的一举一动,心中越发好奇。他不明白为什么郭春海会对这个小洞如此关注,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松子撒在洞口。
其实,郭春海之所以对这个小洞如此重视,是因为他有着一段特殊的记忆。在他重生之前,他清楚地记得,1984年开春的时候,哈尔滨毛皮厂大量需要好的皮毛,而县供销社收购站的紫貂皮价格将会涨到令人咋舌的一百八十块钱一张!
而这个小小的圆洞,直径不过十厘米左右,洞口周围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这个圆洞很可能就是紫貂的洞穴,郭春海心里暗暗想道。
“乌娜吉,把夹子拿来。”郭春海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充满了自信和果断。
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迅速地递过一个铸铁大板夹,郭春海接过来,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期待。
乌娜吉蹲在他旁边,鹿皮袍子的下摆沾满了雪沫,她那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春海的动作,仿佛在学习一门高深的技艺。这丫头从早上就缠着要跟来,阿坦布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由着她了。
“海哥,为啥要在洞口撒松子啊?”乌娜吉哈着白气,好奇地问道。
郭春海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紫貂这小家伙可机灵着呢!它对周围的环境非常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起来。我们在洞口撒上松子,就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让它放松警惕。”
说着,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拿起猎刀,将一根榛木棍的一端削尖,然后将它插入雪地中,把大板夹固定在离洞口大约两掌远的位置。
接着,他又用雪仔细地掩盖住夹子上的铁锈味,以免被紫貂察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郭春海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要是直接下夹子,它闻到那股铁腥味,肯定就不敢来了。所以得先喂它两天食,等它慢慢放松警惕,再下夹子。”二愣子站在一旁,双手不停地搓着,双脚也不安分地跺来跺去,满脸焦急地看着郭春海,问道:“海哥,那咱们到底要下几个夹子啊?这天儿眼看就要黑透啦!”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先是竖起那被冻得发紫的拇指,然后比了个“八”的手势,才缓缓说道:“就下八个吧。老辈人说过,貂不过九,下多了会犯忌讳的。”
就在郭春海说话的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并用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高声喊道:“那边树上有抓痕!”
郭春海闻言,心中一惊,急忙顺着乌娜吉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株老红松的树皮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的新鲜爪印。那爪印看起来很深,显然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
郭春海心头猛地一跳——那不是貂爪,而是熊瞎子冬眠前留下的记号!
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1984年正月十五那一天,三家屯就有猎户在熊仓子前折了一条腿。
别过去。他一把拉住要往前凑的乌娜吉,是熊仓子。
二愣子一听到熊胆能卖二百多块钱,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地喊道:“熊胆现在供销社收二百多呢!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郭春海无情地打断了。郭春海的声音比北风还要冷,他严厉地说道:“正月不动刀枪。”接着,他又质问二愣子:“阿坦布是怎么嘱咐你的?”
乌娜吉却没有理会郭春海的质问,她用力挣开了郭春海的手,然后像一只轻盈的小鹿一样,踩着鹿皮靴子,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雪地里,折了一根桦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雪地上。
郭春海看着乌娜吉认真的侧脸,心中不禁一动。他想起了自己重生前听说过的一件事,据说这丫头后来成为了鄂伦春族的第一个女猎人。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于是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毫不犹豫地掰开,分给了乌娜吉和二愣子,温柔地说:“歇会儿再干吧。”
二愣子接过玉米饼,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远处大声喊道:“海哥,那是不是貂粪?”
郭春海闻言,连忙眯起眼睛,朝着二愣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洁白的雪地上,有几点黑芝麻似的痕迹,那显然就是貂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滑过去蹲下,指尖捻起一粒搓开,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拉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指着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落叶松,去那边下两个夹子,貂喜欢在这种地方做窝。
乌娜吉学着他的样子检查树根,忽然轻呼:这儿有毛!她指尖拈着一撮泛银光的紫黑色毛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郭春海接过来对着光看,心跳加速:是公貂的领毛,这畜生个头小不了。他麻利地在乌娜吉发现毛的地方下了个双簧夹,这种夹子弹力大,专门对付力气大的成年公貂。
天色渐暗,林子里开始起风。郭春海把最后一个夹子下在一丛刺五加旁边,那里有被啃过的浆果梗。他掏出旱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烟味会惊了貂。
回吧。他拍掉膝盖上的雪,后天来收。
回程时乌娜吉滑在最前面,鹿皮袍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你看那丫头腰上别的是啥?
郭春海望过去,乌娜吉腰间不知何时多了把带鞘的小刀,刀柄上缠着红绳。鄂伦春猎刀,他轻声说,女孩十六岁成年礼时长辈给的。
话音刚落,乌娜吉突然一个急停,滑雪板铲起一片雪雾。她蹲下身拨开积雪,声音发颤:春海哥,这脚印...
郭春海滑过去一看,后脊梁顿时窜上一股凉气——雪地里赫然是个碗口大的熊掌印,边缘的雪还没冻实。他猛抬头,二十步外有个被雪半掩的树洞,洞口垂着冰溜子。
快走!他一把拽起乌娜吉,这畜生醒着呢!
三人拼命往回滑,直到看见老金沟的炊烟才敢放慢速度。二愣子喘得像拉风箱:海哥,那熊掌印咋恁大?
郭春海没答话,他想起重生前那个被熊撕掉半边脸的猎户。
乌娜吉突然说:我阿爸说过,正月里醒熊是饿疯了,最危险。
远处传来鄂伦春猎犬的吠叫,屯子里已经亮起了松明子火把。
郭春海望着暮色中起伏的山峦,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那八个夹子能不能逮到貂,反倒成了小事。
第50章 先惊后喜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松木火塘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地溅出来,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故事。乌娜吉跪坐在麂皮垫子上,手指紧紧地绞着袍角,她的心跳随着阿爸剁肉的声音而加速。
阿坦布的猎刀在桦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剁肉声,每一刀都像是剁在乌娜吉的心上。她知道阿爸不喜欢在正月里提到熊,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说了多少次,正月里不许提熊!”阿坦布突然转身,刀尖直直地指着乌娜吉的鼻尖,他的声音严厉而低沉,仿佛整个仙人柱都在颤抖。
老猎人脸上的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就像刀刻的沟壑一般。他的眼睛浑浊,但在这一刻却突然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乌娜吉。
“那畜生听见人念叨它的名,夜里就会来拍门!”阿坦布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敬畏。
乌娜吉缩了缩脖子,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说道:“可春海哥说那是醒熊……”
“啪!”阿坦布手中的猎刀猛地落下,将麂肉斩成了两段,打断了乌娜吉的话。
“郭家小子看准了?”阿坦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疑。
乌娜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着头,不敢看阿爸的眼睛,“碗口大的掌印,雪都是新鲜的……树洞口的冰溜子也断了一截……”
老猎人突然用鄂伦春语咒骂了一句,然后往火塘里啐了口唾沫,似乎这样可以驱散心中的不安。
火苗像被激怒的野兽一般,猛地窜高,熊熊燃烧起来,将墙上挂着的熊头皮的影子映照得左右摇晃,仿佛那熊头活过来了一般。
阿坦布端坐在火塘边,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马奶酒。他抓起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那花白的胡子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这两天,你们谁都不许出屯子。”阿坦布放下皮囊,用刀柄轻轻敲了敲女儿头顶的鹿角银饰,“尤其是后天,他们去收夹子的时候,你绝对不准跟着去!”
乌娜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可是,那些夹子有我下的啊!”乌娜吉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些许的倔强。
“啪!”阿坦布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乌娜吉的后脑勺上,虽然这一巴掌并不重,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是不容置疑的。
“母鹿要会认公鹿的蹄印,姑娘家要会认绣花的针脚。打猎,那是男人的事情。”阿坦布的语气严肃而坚定。
火塘里的松明子突然爆了个火花,火星四溅。乌娜吉呆呆地盯着自己那被冻得通红的手指,那上面还有昨天帮郭春海哥装夹子时不小心划开的口子。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供销社玻璃柜里那本《东北野生动物图鉴》,那精美的封面,那丰富的内容,都让她心动不已。可是,那本书要七块六毛钱,对她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那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此时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破晓的迹象。
郭春海躺在床上,却早已醒来。他的双眼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摸索着穿上了那双厚实的靰鞡鞋。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炕席下压着的一张纸,那是昨晚他偷偷默写出来的《毛皮收购价格表》。这张表上的价格信息,是他重生前牢牢记住的,而昨晚他趁着夜深人静,将这些价格信息一一默写下来。
1984年开春,紫貂皮的价格将会上涨,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就连二愣子,他都没有透露过这个消息。
海哥!门外传来了二愣子压低的声音,屯口集合啦!
郭春海迅速将《毛皮收购价格表》揣进怀里,然后抓起放在一旁的剥皮刀,准备推门出去。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时,突然听到窗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地转过头,只见乌娜吉的脸紧紧地贴在结满冰霜的玻璃上,鼻头被冻得通红。她看到郭春海注意到了自己,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郭春海定睛一看,发现乌娜吉的鹿皮袍子下摆还在不停地滴着雪水。显然,这丫头已经在外面蹲了很长时间,恐怕至少有半宿了。
郭春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打开门,让乌娜吉进来。乌娜吉像一只灵活的小鹿一样,闪身进了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生怕被别人发现。
三人稍作准备,便踩着滑雪板出了屯子。此时,启明星刚刚亮起,微弱的星光洒在雪地上,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乌娜吉身轻如燕,滑在最前面,她腰间系着的那根红绳猎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仿佛在为她的勇敢和果断助威。
二愣子像只哈巴狗一样,满脸谄媚地凑到郭春海身旁,弓着腰,把嘴巴几乎贴到郭春海的耳朵上,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嘀咕道:“海哥,您看咱们带上这丫头,真的不会有啥问题吧?要是被阿坦布大叔知道了,那可咋整啊……”
“闭上你的臭嘴!”郭春海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远处的山脊线,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负责把那只貂给我背好咯!”郭春海没好气地吩咐道。
大腚子峰的雪,似乎比前天还要厚上几分。乌娜吉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把二愣子甩出去。她的手指着不远处,声音有些颤抖地喊道:“看!有东西动过夹子!”
郭春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一个夹子跟前。果然,夹子周围的雪被刨开了一大片,松子也被吃得一粒不剩,但夹子却完好无损。
郭春海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雪地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爪印很细碎,不像是紫貂的,倒像是雪兔的。
“真晦气!”二愣子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往雪里啐了一口。
接着,他们来到第二个夹子处。这个夹子更奇怪,机关明显被触发了,夹板上还沾着几根褐色的毛,雪地上也有明显的挣扎痕迹。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起那几根毛,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地说:“是黄鼠狼,这畜生挣断了一条腿,跑掉了。”
乌娜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但郭春海还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第三个夹子直接不见了,只剩拴夹子的铁丝孤零零挂在树根上。
二愣子一脚踹在树上,震落一团雪,白挨两天冻!
郭春海没吭声,蹲在地上像条猎狗似的往前摸索。突然,他停在一丛刺玫果旁边——雪地上有几滴发黑的血迹,延伸向远处的乱石堆。
有货。他轻声说,示意二人跟上。
第四个夹子藏在石缝里,上面赫然夹着只紫貂的后腿。那畜生已经死了,黑珍珠似的眼睛蒙着层白霜,银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公的!乌娜吉惊呼,看它脖子上的白斑!
郭春海小心地取下夹子。貂尸已经冻硬了,他掰开后腿检查伤口:夹住至少一天了,失血死的。这正合他意——皮子完整,能卖上价。
第五个夹子空空如也,但周围雪地上满是杂乱的爪印。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海哥!那儿!
十步外的雪堆上,一团紫黑色格外扎眼。第六个夹子整个被拖出去老远,上面夹着只更大的紫貂。这畜生死前显然挣扎过,周围雪地像被犁过一样,但它没能挣脱铸铁夹齿的咬合。
乌娜吉跑过去,突然惊叫一声后退两步——貂嘴里叼着半只雪鹀,鸟羽还粘在獠牙上。
饿急了下山捕鸟,撞上咱们的夹子。郭春海掏出剥皮刀,二愣子,生火。乌娜吉,去折些榛树枝来。
火堆噼啪作响时,郭春海已经开始处理第一只貂。他用刀尖从貂嘴划到肛门,动作轻得像在剥一颗葡萄。乌娜吉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看好了,郭春海手指灵巧地分离皮肉,不能破一点皮,刀尖永远贴着皮下走。他手腕一抖,整张貂皮像脱袜子一样褪下来,内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二愣子突然捅了捅他:海哥,那是不是...
郭春海抬头,看见乌娜吉正用雪擦洗第二只貂的尸体。少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貂腹部的皮毛上沾着某种黏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黄绿色。
第51章 熊踪惊屯
“熊口水?”郭春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畜生舔过死貂!”
听到这话,另外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只见二十步开外的红松树下,积雪明显地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曾经在那里徘徊过。
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放置的几个夹子都是空的了——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巡视过这片林子了。
乌娜吉的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红绳猎刀上,她轻声地用鄂伦春语说了一句什么,郭春海虽然听不懂,但从她紧张的表情中也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郭春海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地将两张貂皮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果断地说道:“回屯!”
下山的时候,他们特意选择了阳坡,这样可以避免积雪过深而影响行走速度。乌娜吉走在最后,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声喊道:“春海哥!看这个!”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坡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新鲜的熊掌印,每个脚印都有海碗那么大,掌垫的纹路清晰可见。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脚印竟然直直地通向老金沟的方向。
二愣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海哥,这畜生是不是……”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乌娜吉被风吹起的鹿皮袍角,心中却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怀里的貂皮此刻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有千斤之重。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掀开阿坦布家仙人柱的狍皮门帘,一股混合着枪油和松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让乌娜吉不禁直揉鼻子。
屋内,老猎人正坐在火塘边,聚精会神地磨着他那把双管猎枪。他那满是老茧的拇指熟练地在枪膛上来回滑动,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
听到门帘掀开的声音,老猎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紫貂皮剥坏了?”
郭春海连忙把滑雪板靠在门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卷,走到老猎人面前,说道:“大叔,您看看这个。”
他轻轻地展开树皮,里面露出一团沾着黄绿色黏液的雪。老猎人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紧张,就像被马蜂蜇了似的,猛地跳了起来。他手中的猎枪“咣当”一声掉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猎人顾不上捡猎枪,他迅速抓起那团雪,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他那灰白色的胡子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风中的枯草。
“在哪发现的?”老猎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树皮一般,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艰难地挤出来,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二愣子见状,心中一紧,赶紧插嘴道:“大腚子峰阳坡,俺们发现了一个很大的脚印,有海碗那么大,俺还用手套比过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坦布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揪住二愣子的衣领,双眼瞪得滚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吼道:“几个掌印?走什么方向?”
阿坦布的指甲缝里嵌着黑黢黢的枪油,在二愣子的棉袄上留下了几道油痕。二愣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就……就一个掌印,朝……朝屯子方向去了。”
郭春海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按住老猎人那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般的手,插嘴道:“不止一只——大掌印旁边还有小半个掌印,像是半大崽子踩的。”
他的话音刚落,火塘里的松明子突然“啪”地爆了个火花,火星四溅,仿佛也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了。
乌娜吉坐在火塘边,她的目光落在老猎人身上,只见他的脸色变得像桦树皮一样惨白,毫无血色。
老猎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从椽子上取下一个皮口袋,然后将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掌心,那是几颗锈迹斑斑的子弹。
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数着那些子弹,嘴里喃喃自语道:“去敲梆子。”
阿坦布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他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拿起那根挂在墙上的梆子,用力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
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远远地传了出去,仿佛是在向整个屯子发出警报。
乌娜吉惊慌失措地抓起门边的鹿角梆子,准备夺门而出。然而,她的阿爸却像闪电一样迅速,一把将她紧紧拽住,让她无法逃脱。
“你留下。”阿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乌娜吉无奈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不安。
老猎人转身走到箱子前,从箱底翻出一串狼牙项链。他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挂在乌娜吉的脖子上,仿佛这串项链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力量。
“去把你奶奶的熊骨铃铛找出来。”老猎人嘱咐道。
乌娜吉点点头,快步走进房间,寻找奶奶的熊骨铃铛。
与此同时,屯子中央的积雪已经被人们踩踏得不成样子,变成了一片泥泞的雪地。十几个鄂伦春猎人围坐在篝火边,他们的狗皮帽子上都结着冰溜子,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郭春海注意到这些猎人的腰间都别着猎刀或者斧头,却没有一个人带着枪。他心中暗自纳闷,毕竟在这个季节,枪支应该是猎人最常用的工具之一。
“郭家小子,”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突然用烟袋锅指着郭春海,打破了沉默,“你确定看见的是带崽的母熊?”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插嘴道:“那畜生舔过的貂毛有这么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差点戳到旁边人的眼睛。
阿坦布见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猎刀,迅速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线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紧盯着众人,严肃地说道:“就在去年大雪封山之前,我曾在黑瞎子沟亲眼目睹过这只母熊。”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那只母熊的身影就在眼前。说着,他将刀尖重重地落在地上的某一处,强调道:“当时,它身边还带着幼崽,而且它的左前掌明显缺少了一个趾头。”
郭春海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忙转头看向乌娜吉,只见那少女正鬼鬼祟祟地用一根红色的绳子,将猎刀紧紧地绑在自己的大腿上。鹿皮袍子的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截刀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啊。”郭春海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阿坦布在地上画出的线条,若有所思地说:“按照您所说的,熊仓子应该是在黑瞎子沟的北坡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根树枝,从大腚子峰开始,朝着屯子的方向划出一道弧线,接着分析道:“可是,这只畜生现在走的却是阳坡线,它显然是在故意绕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半耳猎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叫道:“不好!它这是在巡食啊!”
话音未落,篝火中突然传来“噼啪”一声脆响,火星子四溅,有几颗甚至溅到了郭春海的脚边,让他不禁吓了一跳。
这一瞬间,郭春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自己重生前,曾听林场的工人说起过,那些饥饿难耐的母熊,往往会沿着它们往年的觅食路线不断徘徊,而老金沟恰好就位于这条路线之上。
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猎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原本安静的营地也开始骚动不安。郭春海虽然对鄂伦春语并不精通,但他还是勉强听懂了其中几个关键的词汇——“幼崽”、“正月”和“枪”。
老猎人解下腰间的皮囊,打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流淌下来,滴落在火堆里,瞬间腾起了一簇蓝色的火焰。
“今晚开始,三人一组守夜。”阿坦布改用汉语说道,同时用刀尖在地上戳出了三个点,“屯子东头的鹿圈、西头的粮垛,还有南边小崽子们的仙人柱,每个地方都要摆放五堆松明火。”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站了出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也要守夜!”
“胡闹!”阿坦布的脸色一沉,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女儿背上的银饰上。银饰上的串珠被这一拍,哗啦作响。
“正月里的母熊,闻不得没结婚女子身上的月事味!”阿坦布的声音严厉而低沉,“你去了只会给大家带来危险!”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说道:“我、我用艾草熏过了……”
郭春海见状,连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乌娜吉那尴尬又倔强的模样。
他看见二愣子正偷偷把公社发的保卫祖国搪瓷缸装满火药——这憨货居然在自制土炸弹。
半耳老猎人咳嗽一声:阿坦布,要不要去公社一趟?
来不及了。阿坦布磨着猎刀,公社武装部那些领导们,没三斤介绍信请不动。他瞥了眼郭春海。
乌娜吉突然拽他袖子,少女的手冰凉:海哥,你看...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
猎狗们突然集体噤声,夹着尾巴往人堆里钻。
阿坦布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散会。半耳带人去绑铃铛绳,剩下的抹熊药。
所谓,其实是鄂伦春人的祖传方子——将狼粪、山茱萸和臭李子熬成黑膏,抹在屯子周围的树干上。郭春海分到一瓦罐,臭得他直淌眼泪。
抹矮些,乌娜吉蹲在旁边指导,母熊带崽时习惯低头走。她手指上沾着药膏,灵活地在榛树根部画着古怪符号。郭春海认出那是鄂伦春的驱兽咒。
二愣子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棉袄刮破个大口子:海哥!鹿圈那边有动静!
三人赶到时,半耳老猎人正举着火把照雪地。泥泞的雪地上,几个新鲜的熊掌印像烙铁似的烙在郭春海眼底——那畜生前掌缺了个趾头,正是阿坦布说的母熊。
更骇人的是,掌印周围散落着几撮棕毛,沾着暗红的血迹。
它受伤了。郭春海蹲下查看,看这爪痕发飘,怕是饿得走不稳了。
乌娜吉突然指着鹿圈栅栏:海哥,那是不是...
一根栅栏木桩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木刺上挂着丝血肉。
郭春海凑近闻了闻,腥臭味直冲脑门。
回屯。他拽起乌娜吉,今晚谁也别单独行动。
月亮爬到白桦树梢时,老金沟已经布防完毕。
屯子四周挂满了鹿骨铃铛,每个路口都燃着松明火堆。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分在东头鹿圈守夜,阿坦布只给了他们三发子弹——还说了尽量不让用。
最好先吓唬,老猎人把子弹压进枪膛时嘱咐,要是它还往前冲...他没说完,但郭春海懂。
乌娜吉偷偷塞给他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某种刺鼻的粉末。
熊见愁,少女眨着眼,我奶奶传的方子,专迷熊眼睛。
后半夜起了风。二愣子抱着猎枪打盹,口水冻成冰溜子挂在嘴角。
郭春海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突然听见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他悄悄推弹上膛,看见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慢地靠近屯子。
那畜生走走停停,不时用鼻子拱着雪地——正是在嗅他们白天抹的熊药。
郭春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七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黑影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
郭春海屏住呼吸,看清了那缺根趾头的前掌。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枪时,西头粮垛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熊!熊进屯了!
第52章 熊祭血祸
枪声炸响的瞬间,郭春海看见母熊左耳爆出一团血花。
那畜生人立而起,缺趾的前掌在空中乱抓,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团鬼火。
打中了!二愣子端着五六半就要冲上去。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后腰皮带:别过去!
重生前的记忆闪电般划过——这头母熊去年挨过猎枪,知道要装死诱人靠近。
果然,原本摇摇欲坠的母熊突然四爪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粮垛方向。
郭春海瞥见粮垛后面闪过一道银光——是乌娜吉袍子上的锡饰!
拦住它!郭春海边跑边拉枪栓,冻僵的手指差点卡在扳机护圈里。
母熊撞翻了两捆谷草,径直扑向一个黑影。
郭春海看清那是半耳老猎人,老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土枪里灌火药。母熊人立起来的阴影完全罩住了老人,腥臭的涎水滴在老人狗皮帽子上。
郭春海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着熊脖子飞过,在粮垛上炸开一团谷粒。
母熊被激怒了,转身朝他扑来。
六十米的距离,那畜生四个起落就蹿到眼前。
郭春海闻到了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
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这是重生前当护林队员时练就的肌肉记忆。
准星框住母熊白斑喉咙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母熊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
但畜生没倒,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郭春海看见弹孔在熊肩上炸开碗大的血窟窿,却没能击中要害。
铁锈味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母熊的爪子离他脸不到三尺,他能看清掌垫上皲裂的纹路。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海哥趴下!
乌娜吉的声音。
郭春海感到一阵风掠过头顶,少女将一包粉末甩进熊脸。
母熊顿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叫,前爪拼命抓挠眼睛——是乌娜吉配的熊见愁起了作用。
海哥!二愣子的喊声从右侧传来。
郭春海就势滚开,看见二愣子和另外三个猎人呈扇形围上来,五六半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母熊被四把枪指着,仍在原地打转,黄绿色的眼珠糊满药粉。
阿坦布的猎枪突然从粮垛顶上响起。
盐弹在母熊头顶爆开,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
按照鄂伦春规矩,这是给熊的最后警告。
母熊却不退反进,径直扑向最近的二愣子。
四把五六半同时开火,枪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母熊终于轰然倒地,抽搐的前爪将冻土刨出两道深沟。
郭春海第一个上前,枪管拨开熊嘴检查。
母熊的獠牙上沾着新鲜树皮——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畜生确实饿疯了,连树皮都啃。
缺了根趾头。阿坦布用枪管挑起熊掌,是黑瞎子沟那只。老猎人突然用鄂伦春语念了串咒语,往熊嘴里塞了颗山丁子果。
乌娜吉凑过来时,郭春海注意到她大腿上绑的猎刀已经出鞘,刀尖还沾着熊毛。
少女脸色煞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得请萨满。阿坦布突然说,正月动枪又见血,要送熊灵。
——
萨满进屯那天下着小雪。
老人穿着缀满铜铃的神衣,鹿头骨面具上的眼洞黑森森的。
郭春海认出那是大兴安岭最后几个正统鄂伦春萨满之一——重生前他曾在民俗画册上见过这身装束。
在屯外空地进行。萨满用桦树皮折了条小船,船里放着熊心、熊胆和四颗磨平的猎枪弹头。老萨满跳神时铜铃哗啦作响,唱词忽高忽低:
白那查山神收留它啊——
不是我们要杀生啊——
是它先闯了人的家门啊——
乌娜吉穿着崭新的鹿皮袍子,负责往火堆里添松脂。郭春海看见她偷偷把一根熊爪尖藏进荷包——鄂伦春少女相信这能带来勇气。
仪式结束时已是黄昏。萨满收了五块钱和一张貂皮作报酬,踩着滑雪板往三十里外的部落去了。阿坦布终于松了口气,破例允许猎人们分了熊肉——按规矩要埋掉的,但今年粮荒实在太严重。
熊皮归郭家小子。老猎人当众宣布,没他那枪,半耳就交代了。
郭春海正在剥熊皮,乌娜吉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春海哥!萨满...萨满出事了!
——
萨满的尸体是在黑桦林里发现的。老人仰面倒在滑雪板旁,鹿头骨面具碎成三瓣。最骇人的是天灵盖被整个掀开,脑髓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却没什么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舔食过。
是公熊。阿坦布检查完脚印,声音发颤,掌印比母熊还大一圈。
郭春海蹲下身,注意到萨满腰间装熊胆的皮囊不见了。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4年春,林场通报过有熊专吃猎获的内脏。
乌娜吉突然指着萨满僵直的手:阿爸,你看!
老人指缝里露出一撮灰白色毛发,不像熊毛,倒像是...郭春海猛地想起什么,扒开萨满的神衣领口——果然,锁骨上有两个发黑的齿痕。
狼獾!半耳老猎人惊叫,这畜生引来了熊!
郭春海终于把线索串起来了。重生前那场熊害的真相原来是:受伤的狼獾偷吃猎人存粮,被赶进熊仓子范围,饥饿的熊循着气味找到人类聚居地...
报仇!二愣子突然举枪高喊,用五六半把那畜生打成筛子!
猎人们群情激愤,只有阿坦布沉默不语。老猎人解下萨满的铜铃系在腰间,突然说:得用扎枪。
阿爸!乌娜吉急得直跺脚,五六半不比扎枪快?
正月已经破例开了一次枪。阿坦布眼神阴沉,再开杀戒,山神会降灾。
郭春海默默检查着五六半的弹匣。重生前他听说,那头食人熊最后害了四条人命才被击毙。而现在,萨满成了第一个。
夜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听见乌娜吉在跟父亲争执:那萨满就白死了?
阿坦布的回答飘在风里:按祖宗的规矩...
郭春海把五发子弹压进弹仓,一声上了膛。他知道,有些规矩,该破了。
第53章 狡熊无踪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在马鞍袋里塞满了弹匣。
五六半步枪的钢制弹匣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特意挑了七发装的长弹匣——重生前当民兵时,这种弹匣能多装两发子弹。
“海哥,阿坦布大叔在屯口蹲着呢。”二愣子牵着马,一路小跑过来,棉帽子歪戴着,露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嘴里还呼着白气,“那老家伙抱着杆扎枪,跟门神似的,一动也不动。”
郭春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二愣子,并没有接他的话。他默默地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棉袄,直抵他的胸口。
他的思绪却早已飘飞,那些重生前的记忆如同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闪现。1984年的这场熊害,原本应该有四个人死去……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马厩那边传来,打断了郭春海的回忆。他转头望去,只见乌娜吉穿着一身男式猎装,正和她的阿爸阿坦布激烈地争执着。
“姑娘家骑什么马!”阿坦布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他的胡子上挂着几根冰溜子,随着他的话语不住地颤抖着,“回去跟你奶奶学鞣皮子去!”
乌娜吉的脸色涨得通红,她紧咬着嘴唇,突然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把红绳猎刀,毫不犹豫地“唰”一声割断了那捆绳索。
“我现在是猎人,不是姑娘!”乌娜吉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她瞪大眼睛,直视着阿坦布,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敏捷地跃上了马背。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骑马而生。鹿皮靴子上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悦耳。
当郭春海牵着马缓缓走过去的时候,那位老猎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断掉的绳子,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东西。他的目光有些呆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郭春海的到来。
终于,老猎人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有些疲惫不堪。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郭家小子,你知道正月里动枪会有什么后果吗?”
郭春海踩上了马镫,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他的回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死了的萨满脑壳里空了一半。”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还知道,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接下来会死更多的人。”
老猎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似乎被郭春海的话击中了要害。他用鄂伦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郭春海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还是听到了“白那查”这个词。他知道,这是鄂伦春人敬畏的山神的名字。
队伍在屯口的小溪边集合,除了郭春海和他的两个同伴外,还有四个年轻的猎人。他们都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其中,托罗布是最年长的一个,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屯里最好的骑手。他的身边跟着两条猎狗,一条是细腰长腿的鄂伦春猎犬,名叫黑箭;另一条则是毛蓬松的蒙古獒,名叫馒头。
“熊往黑桦沟去了。”托罗布面色凝重地展开一张发黄的林场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昨夜的雪盖住了大部分脚印,但狗能闻出来。”
乌娜吉突然指着地图上的某处,声音有些颤抖:“萨满遇害的地方就在这里,离老金沟大概三十里。”她的手指顺着地图划了一道弧线,“按照熊的脚程,现在它应该到……”
“野猪岭。”郭春海毫不犹豫地接口道。他对这片林场非常熟悉,因为重生前的林场档案详细记载了那头食人熊的信息,它的巢穴就在野猪岭北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黑箭突然狂吠起来,它扯着绳子,拼命往东南方向挣。郭春海见状,立刻下马查看。果然,在溪边的雪地上,他发现了半个模糊的掌印。这个掌印的边缘整齐得就像被刀切过一样,毫无疑问,这正是那头缺趾母熊的配偶留下的。
“上马!”郭春海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狗找到踪迹了!”
七人迅速翻身上马,沿着溪流疾驰而去。猎狗们在前方欢快地奔跑着,它们似乎对追踪这头熊充满了信心。
二愣子的鞍袋里,露出了半截铁链。那是他连夜赶制的捕熊套,上面还挂着从公社农机站顺来的齿轮,当作铃铛。
“海哥,你看这。”乌娜吉勒马突然勒住缰绳,停在一处雪坡前,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讶。
郭春海闻言,立刻驱马赶到乌娜吉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坡上原本清晰可见的熊掌印,在到达雪坡边缘时,竟然离奇地消失了,就好像那只熊突然凭空飞走了一般。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迅速跳下马来,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坡边缘的积雪被熊掌踩踏得有些凌乱,但确实没有任何延伸出去的痕迹。
他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决定拨开坡下的灌木丛一探究竟。当他拨开灌木丛时,瞳孔猛地收缩——几根断枝上,竟然沾着暗红的血迹!
“它上树了。”郭春海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头顶上方,指着一根粗壮的松枝说道,“这畜生从树上跳到坡那边去了。”
托罗布听到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熊会这招?”
郭春海点点头,面色凝重地说:“老熊会。特别是那些吃过人的熊,它们非常狡猾,懂得利用各种地形和环境来躲避追捕。”
队伍众人面面相觑,都对这只老熊的狡猾感到有些棘手。不过,既然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就绝不能让它逃脱。
于是,众人绕到雪坡后面,果然又发现了熊掌印。然而,这回的踪迹却更加古怪——熊掌印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深时而浅,有时甚至会出现两行方向相反的足迹。
“它在兜圈子。”乌娜吉看着地上的脚印,眉头紧紧皱起,“这畜生是故意在迷惑我们,想让我们迷失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到正午时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众人一路追踪,终于追到了一条结冰的小溪边。
黑箭和馒头在溪边焦急地打转,嘴里不时发出困惑的呜咽声,仿佛迷失了方向。它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溪流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有熊的足迹,但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春海眉头微皱,思考片刻后,果断地下达命令:“分头找!”他迅速解下肩上的步枪,接着对众人说道,“二愣子跟我走下游,其他人往上游去。”
然而,乌娜吉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行动。她静静地蹲在溪边,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只见她缓缓摘下手套,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冰面上的某个点。
“春海哥,这里有东西。”乌娜吉轻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郭春海闻声快步走过来,俯身凑近乌娜吉所指的地方。仔细一看,冰面上确实有几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就像是被某种粘稠的东西粘过一样。
乌娜吉见状,连忙用猎刀的刀尖挑起一点褐色的残留物。她仔细观察后,肯定地说:“这是松脂混着血,看来那畜生的脚底板受伤了。”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托罗布站在三百米外的地方,正对着一个岩缝大声呼喊。黑箭则在岩缝前狂吠不止,显得异常兴奋。
郭春海心头一紧,立刻带领大家朝托罗布的方向跑去。当他们赶到岩缝前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众人定睛一看,岩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辨认后,发现竟然是半只被撕碎的狼獾,而它的内脏早已不翼而飞。
“是它引来的熊。”郭春海凝视着狼獾的尸体,若有所思地说。他翻动着狼獾的身体,注意到其颈部有明显的咬痕,“萨满身上的毛就是这狼獾的。”
乌娜吉突然指着岩缝深处,满脸惊愕地喊道:“那是什么?”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阳光恰好照进岩缝,隐约可见深处有一团反光的东西。
郭春海心中涌起一股好奇,他迅速将手中的猎枪伸进去,用枪管轻轻地够了一下那团反光的物体。当他把它勾出来时,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铜铃铛——正是萨满神衣上缀着的那种。
“它在收集战利品。”郭春海心头一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起重生前曾听老猎人讲过,有些食人熊会保留受害者的物品,将它们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回程的路上,太阳渐渐西沉,天色也变得越来越暗。猎狗们似乎失去了之前的兴奋,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再也找不到新的踪迹。
经过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时,二愣子突然提议进去过夜。那间小屋的木门显得有些歪斜,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风暴。当郭春海轻轻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凄厉,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差点作呕。他立刻认出,这股味道和母熊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照亮了小屋的墙角。突然,几团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物体出现在眼前,那竟然是几团新鲜的熊粪!它们还在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刚留下的。
托罗布见状,心中猛地一紧,他迅速端起手中的猎枪,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那只留下粪便的熊会突然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而乌娜吉则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几团熊粪,她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乌娜吉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用刀尖轻轻挑起其中一团熊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开。随着熊粪的散开,一块白色的物体露了出来,那是一块未消化的骨头!
“这是……人的指骨!”乌娜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发现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郭春海的手电光束迅速扫过屋顶,当光束停留在椽子上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上面挂着一个东西,正是萨满的鹿头骨面具!然而,面具的天灵盖部分已经被利爪彻底拍碎,仿佛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摧毁。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毛骨悚然。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们都知道,这声惨叫正是馒头发出的。
众人闻声,急忙冲出门外,只见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漆黑的林子深处。
黑箭对着黑暗狂吠不止,但却似乎对那片黑暗充满了恐惧,始终不敢追进去。
收队。郭春海声音发紧,明天带更多人和狗来。
回屯的路上没人说话。乌娜吉的马鞍旁挂着那个破碎的鹿头骨面具,随着马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郭春海摸着怀里的弹匣,想起重生前那份档案上的死亡名单——第二个遇害的是个年轻猎人,死在野猪岭的溪边。
月光下,他看见乌娜吉偷偷把一颗步枪子弹塞进了她那个熊爪护身符里。
第54章 血仇似海
孟家屯的锣声刺破晨雾时,郭春海正蹲在溪边查看一串模糊的足迹。
那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子划开了雪原的寂静。
出事了!托罗布猛地勒住马缰,猎刀已经出鞘。
他胯下的鄂伦春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郭春海心头一紧。
他翻身上马,五六半步枪的背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深痕:
七人纵马冲向屯子。
乌娜吉的马跑在最前面,她伏在马背上的姿势像只蓄势待发的母豹,红绳猎刀在腰间晃出一道道血线似的残影。
屯口的景象让所有人勒紧了缰绳。
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尽头仰躺着一具残破的尸体。
人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正月走亲戚的打扮——腹腔却被整个剖开,内脏不见了踪影。
冻硬的血浆像打翻的油漆,在雪地上泼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是孟克!屯里冲出来的老汉瘫坐在尸体旁,今早说去查套子...
郭春海下马时,靴底踩到个硬物。是半块镜片,边缘还沾着血丝——死者的眼镜。
乌娜吉突然拽他袖子:春海哥,看那儿!
屯口老榆树的树干上,五道爪痕新鲜得能看见渗出的树液。
爪痕高度超过两米,最深处能塞进成年人的拇指。
郭春海伸手比了比,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这头熊人立时比杀死的母熊还要高出半个头。
是它。二愣子声音发颤,掌印缺个趾头...
屯子里又冲出几个拿扎枪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方脸青年,蓝布棉袄和死者一模一样,只是胸前多了枚褪色的共青团徽章。
他扑到尸体前,手指抠进冻硬的雪地里。
孟和...老汉想拉他,被一把推开。
叫孟和的青年抬头时,郭春海看见他眼里烧着两团火。
他一把扯下共青团徽章别在弟弟的残破衣领上,转身就抢过旁人的马:往哪边跑的?
托罗布的猎犬黑箭突然狂吠起来,扯着绳子往东南方向挣。
郭春海注意到雪地上的熊掌印有些异样——右前掌的凹陷处嵌着几粒蓝色的碎渣。
玻璃?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粒。
孟和的红眼珠子动了动:屯东头酒坊的...那畜生昨晚扒过酒坊窗户!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的档案没提这个细节——食人熊不仅杀人,还会主动探查人类居所。
这比普通害兽危险十倍。
带上狗。他翻身上马,那畜生脚掌受伤了,跑不远。
孟和二话不说拿过一杆猎枪,动作利落地检查弹匣。
他上马时棉袄下摆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三棱刮刀——林业局配发的木材标记工具,能当短矛使。
队伍变成八人,沉默地向东南方疾驰。
乌娜吉的马紧跟着郭春海,她突然压低声音:春海哥,那熊为啥专挑猎人?
郭春海没答话。
他想起萨满尸体旁的狼獾毛,孟克被掏空的内脏,还有酒坊窗上的爪印——这头熊在系统性地寻找高热量食物,甚至学会了识别猎人的气味。
正午时分,他们追到一片落叶松林。
箭突然停下,对着雪地打转。熊的足迹在这里变得混乱不堪——有深有浅,甚至出现两行方向相反的脚印。
它在兜圈子。托罗布皱眉,跟昨天一样。
孟和却跳下马,拨开一丛刺玫果:看这儿!
灌木丛后的雪地上,熊掌印突然变得间距规整,笔直通向东南方。
郭春海眯起眼——那畜生故意在松软处留下杂乱足迹,实则在硬雪上稳步前行。
分头。郭春海解下弹匣检查,孟和带三人走左翼,其他人跟我。
乌娜吉突然蹲在棵老松树下,用猎刀拨弄着什么:你们来看!
松针堆里藏着团冒着热气的熊粪。
郭春海用刀尖挑开,除了未消化的骨头碎片,还有块扭曲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撕下来的。
罐头铁皮...孟和咬牙,是公社发给护林员的肉罐头!
郭春海心头猛跳。重生前的记忆突然连贯起来——那头食人熊最早袭击的是护林站,吃了库存罐头后尝到甜头,才开始攻击人类。
黑箭突然发出呜咽,夹着尾巴往后退。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所有人同时端起枪,却只看见惊飞的松鸦。
继续追。郭春海刚说完,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沉闷的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空木头上。
孟和脸色骤变:是俺们屯的冬捕冰洞!那畜生去喝水了!
队伍向声源处包抄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偷偷往五六半的弹仓里检查了一下子弹。
少女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稳得像老猎人。
山坳里的冰洞还在晃荡着水波,岸边却不见熊影。
只有几个新鲜的掌印延伸向远处的柞树林。郭春海蹲下查看,发现掌印边缘带着冰渣——那畜生喝完水后故意在冰面上走了段路,掩盖气味。
分三路。郭春海指向三个方向,孟和带人走左翼,托罗布走右翼,其他人跟我...
不行!孟和突然打断,柞树林连着野猪岭,那地方我熟!应该集中走主道!
郭春海盯着这个红了眼的青年,他压低声音:那畜生就希望我们分兵。
你怕了?孟和攥紧三棱刮刀,鄂伦春人可没这规矩!
乌娜吉突然插到两人中间:听春海哥的!她解下腰间熊爪护身符,这里面有颗子弹,是准备送给那畜生的。
孟和盯着护身符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就走:你们绕你们的,我走直线!他带着两个同屯猎人径直冲向柞树林。
托罗布犹豫地看向郭春海:要不...
跟上。郭春海咬牙,但不能靠太近。
队伍被迫改变计划。进入柞树林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的手一直按在红绳猎刀上。
林子里静得可怕,连松鸦都不叫了。
他悄悄把五六半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这不符合规范,但对付疯熊管不了那么多。
前方突然传来孟和的惊呼。
郭春海冲过去时,看见三个猎人僵在一棵老柞树下。
树干上钉着个东西——是半只被撕烂的棉手套,指节处还连着骨头。
远处山岭间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不像熊吼,倒像是...狼?
乌娜吉猛地抓住郭春海胳膊:是黑箭!狗找到那畜生了!
所有人同时端起枪。
郭春海最后看了眼钉在树上的血手套,他不动声色地往乌娜吉身边靠了半步,手指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第55章 铁雨诛熊
黑箭的嚎叫声在山岭间不断回荡,声音凄惨而悲凉,仿佛它正面临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郭春海眉头微皱,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嚎叫声与平常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吠叫有所不同,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哀鸣。
郭春海迅速做出反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立即散开成扇形,将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茂密的柞木丛。
孟和!回来!郭春海低声喝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担忧。然而,那名红眼的青年似乎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无视了郭春海的警告,端着五六半步枪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径直冲进了灌木丛。
就在孟和冲进灌木丛的瞬间,树丛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这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林都为之颤抖。紧接着,一头人立而起的巨大黑影猛地从灌木丛中冲撞而出,它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两棵小柞树被生生撞断,碎木屑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郭春海终于看清了这头害人熊的全貌——它的肩背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它的右前掌缺了一根脚趾,上面结着厚厚的茧子,显然是长期在山林中行走所致。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头熊的左眼呈现出浑浊的白色,显然已经失明。
开火!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两三把五六半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那只害人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头熊的反应速度极快,它一个敏捷的翻滚,竟然像闪电一般迅速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成功避开了密集的子弹攻击。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完全不像是一头重达七百斤的庞然大物所能拥有的灵活性。
孟和的弹匣已经空了,他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想要更换弹匣。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突然飞出一个黑影,如同闪电一般迅速而准确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孟和定睛一看,竟然是半只血淋淋的狗腿!
“操你祖宗!”孟和怒不可遏,双眼通红,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准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然而,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大声喊道:“别冲动!绕到右边去!它的左眼瞎了!”
孟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记忆的火花——林业局的档案里记载过,这头熊总是从右侧袭击人类。他立刻明白了郭春海的意思,于是与其他人迅速分成两组,包抄过去。
郭春海带领着乌娜吉和二愣子从左翼包抄,而托罗布则和孟和从右翼包抄。雪地上原本清晰的熊掌印突然变得杂乱无章,这说明那头畜生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围捕行动。
“砰!”突然,右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托罗布的惨呼声。郭春海心头一紧,连忙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过去。当他赶到时,只见一个人被撞倒在雪地里,五六半步枪也被甩出老远。而那头食人熊正人立着,张牙舞爪地扑向孟和,它那缺了一根趾头的右掌带起一阵腥风,令人作呕。
“打连发!”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将保险拨到连发位置,然后端起枪,抵肩就射。
哒哒哒!伴随着清脆而急促的枪声,三发子弹如流星般疾驰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呈品字形径直飞向那头凶猛的食人熊。
其中两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熊的背部,瞬间爆出两团猩红的血花,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盛开的红梅。然而,第三发子弹却与孟和的头皮擦肩而过,仅仅相差几毫米的距离,惊险万分。
那头遭受重创的畜生显然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转过身来,张牙舞爪地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手中的枪突然响了起来。只见她半跪在雪地里,身姿矫健而稳定,五六半枪托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稳稳地抵在她的肩窝处。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十发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全部准确无误地打进了熊的腹部。
食人熊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身体猛地一颤,踉跄了一下,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竟然还没有立刻毙命,顽强的生命力让它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
然而,这头垂死的巨兽并没有放弃,它强忍着剧痛,再次改变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径直朝乌娜吉猛扑过去。
散开打!郭春海见状,心急如焚地嘶吼着,同时迅速换上一个新的弹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仿佛是一道生死攸关的命令。
刹那间,五把五六半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弹壳坠地的脆响声以及熊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二愣子此时已经打红了眼,他完全不顾及自身的安危,站在原地疯狂地扫射着,十发子弹眨眼间便被他倾泻一空。强大的后坐力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踉跄。
就在众人以为食人熊即将命丧黄泉之时,这头狡猾的巨兽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它迅速抓起地上一截断木,如同盾牌一般挡在自己面前。
子弹如雨点般砸在木头上,发出的闷响,木屑四溅,但却无法穿透这道临时的屏障。
这畜生居然会使用工具!
换弹!郭春海大喊一声,迅速蹲下换弹匣。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弹匣两次都没插准。
熊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猛扑过来。
郭春海闻到了它嘴里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能看清獠牙上挂着的碎肉。
他本能地举枪格挡,熊掌拍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声近在咫尺的枪响。
熊的左耳突然炸开,脑浆和骨碴溅了郭春海一脸。
乌娜吉站在五步外,枪口还在冒烟,少女的脸白得像雪,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食人熊摇晃着没倒,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五把步枪同时完成换弹,从五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送它上路!孟和的吼声带着哭腔。
震耳欲聋的枪声持续了整整十秒。
五十发子弹像铁雨般倾泻而出,打得熊周围的雪地像开了锅。
那畜生起初还怒吼着挥舞熊掌,很快就被打得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
最后它靠着棵老柞树缓缓滑倒,树干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寂静。
只有弹壳落在雪地上的轻微声。
孟和第一个冲上去,用三棱刮刀猛捅熊尸。
郭春海拉住他:够了,已经死了。
青年猎人喘着粗气抬头,脸上的血和泪冻成了冰碴子:我弟弟...能闭眼了...
托罗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捡起被熊拍弯的五六半:乖乖,这畜生劲儿真大,真耐造。
他试着拉了下枪栓,居然还能活动,回去校校准,还能用。
乌娜吉蹲下来检查熊掌和熊身,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你们看!缺趾的熊身上有两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地切过。
郭春海心里一动。
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有些熊会故意踩捕兽夹,然后把捕兽夹的夹板藏在身上,这样就好像人多了一套铠甲一样,一般的刀枪对它用处就不大了。
这头食人熊的狡猾远超想象。
胃里有东西。二愣子用猎刀划开熊腹,操!这是啥?
一团黏糊糊的异物从熊胃里滑出来,除了未消化的人骨碎片,还有金属纽扣、玻璃碎片,甚至半块锈迹斑斑的怀表。
郭春海用刀尖拨弄着,突然明白这头熊为何如此凶残——它已经把人和其他动物一样,当成常规食物来源了。
孟和呆呆地看着那堆秽物,突然转向郭春海:你们这枪...哪弄的?
公社武装部特批的。郭春海不动声色地撒谎。
“然后我们凑了钱,才买了几杆!”
孟和的眼睛亮起来:多少钱一杆?要不要介绍信?他摸着五六半的枪管,手指微微发抖,俺们屯要是也有这个...
托罗布咳嗽一声:老孟头能同意?他可是连火药枪都嫌动静大。
管他呢!孟和突然提高嗓门,没这玩意儿,今天躺下的就是咱们!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衣角。
少女指向远处山脊——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往这边移动,像是闻声而来的其他猎人。
收拾熊胆。郭春海迅速分配任务,孟和取左掌做凭证,其他人把熊皮剥下来。他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黑前得下山。
众人忙碌起来。
二愣子负责割取熊胆,手法笨拙但还算利落。
乌娜吉用红绳猎刀剥皮,刀刃始终贴着皮下走,一张破烂不堪的熊皮很快被剥下来。
郭春海注意到她特意保留了那个缺趾的右掌——这是食人熊的标记。
回程时孟和一直跟在郭春海身边,反复询问五六半的参数和保养方法。
青年猎人粗糙的手指不停摩挲着枪托,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后坐力比老套筒小,就是耗子弹。郭春海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打个狍子还行,打熊得五十发起步。
孟和突然压低声音:郭哥,你说...要是咱们几个屯都配上这个...他做了个横扫的手势,往后还怕啥熊瞎子?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乌娜吉,少女背着比她人还高的熊皮,鹿皮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坚定的脚印。
重生前的记忆里,到90年代中后期,鄂伦春猎人才基本都换装了半自动步枪,但那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先把你弟弟的后事办了吧。他最终说道,拍了拍孟和的肩。
远处,老金沟的炊烟已经隐约可见。
阿坦布肯定早就听到了连绵的枪声,不知那固执的老猎人会作何感想。
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他们看见了屯口等待的人群。
领头的阿坦布站在那里,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第56章 雪窝藏珍
阿坦布用猎刀割开鹿喉时,郭春海注意到老猎人的手法比往日更加利落。
热腾腾的鹿血喷进桦皮桶里,一滴都没溅到老人褪色的蓝布棉袄上。
开春第一头。阿坦布把刀在鹿皮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眼郭春海,你们几个分后腿。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正月狩猎的禁忌随着食人熊的死亡正式解除。
二愣子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手指在鹿后腿上比划着:海哥,这块烤着吃最香...
乌娜吉牵着一匹枣红马从马厩出来。
少女今天换了装束——鹿皮袍子改短了衣摆,腰上系着子弹带,红绳猎刀绑在大腿外侧,活像个鄂伦春版的花木兰。
那匹马是阿坦布送的成年礼,马鞍上挂着个崭新的皮囊,里面装着乌娜吉自己配的熊见愁药粉。
春海哥,今天往哪边巡?少女翻身上马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自从猎熊一战后,屯里再没人反对她跟猎队出行。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张手绘地图。
这是他用供销社买的铅笔头,照着重生前的记忆画的。
三家屯的位置被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着二字。
去这儿。他指向东南方向,顺道把我年前的存货取了。
二愣子眼睛一亮:海哥,是不是咱们没来老金沟时藏的那张...
郭春海扫了眼周围。
几个屯里人正在分鹿肉,但保不准有人耳朵尖。
那张缺趾熊皮和上等熊胆,搁现在能换一杆五六半。
托罗布牵马过来时,肩上挎着两杆枪——他自己的五六半和那支被熊拍弯的。
他咧嘴一笑:修好了,就是准星有点歪,五十米内凑合用。
五人骑马出屯时,阿坦布站在仙人柱前目送。
老猎人腰间罕见地别了把五四式手枪——公社奖励他协助除害的。
郭春海知道,那枪里八成只压了三发子弹,老猎人舍不得多装。
——
三家屯的轮廓出现在山脊线上时,郭春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之初,他就是在这个屯子外的岩洞里度过了最艰难的半个月。
如今岩洞口的积雪依旧,只是多了几串野兔的脚印。
就那儿。他指向山脚下一块突出的岩石,二愣子望风,其他人跟我来。
乌娜吉利落地拴好马,从鞍袋取出个小铁锹。少女最近总带着些出人意料的工具,据说是跟外屯里汉族媳妇学的。
郭春海蹲在岩洞口,手指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层——重生前他当兵时学的野外储藏法,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往下一尺。他用猎刀柄敲击冻土,有个桦皮匣子。
哎呦!这不是郭小子和二愣子吗?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郭春海回头,看见个穿着羊皮大氅的老汉正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杆老式火铳,枪管上缠着防滑的红布条。那老汉身材高大,步伐稳健,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毅和果敢。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知道在这深山老林中,遇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警惕地盯着老汉。
老汉似乎察觉到了郭春海的敌意,他缓缓地放下火铳,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年轻人,莫要惊慌,我并无恶意。”
郭春海听了这话,心中稍安,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老汉,于是放松了警惕。
老汉接着说道:“这山林中常有猛兽出没,你若要前行,需多加小心。”说完,他扛起火铳,转身又钻进了林子,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老汉满脸皱纹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像两粒黑豆。
王炮手!二愣子惊喜地叫道,您老咋在这儿?
郭春海赶忙起身行礼。
这位王炮手是三家屯的老猎户,去年冬天要不是他送的那十几张玉米饼子和半斤盐,他和二愣子差点没熬过来。
王炮手把火铳往地上一杵,捋着花白胡子直笑:我远远瞅见几匹马,还当是偷牲口的,走近一看竟是你们俩小子!老人打量着乌娜吉和托罗布,这是...处对象了?
乌娜吉的脸地红了,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
郭春海连忙解释:这是老金沟阿坦布家的姑娘,那位是托罗布大哥。
知道知道!王炮手拍着大腿,阿坦布那倔驴还没死呢?上回为张狐狸皮差点跟我干起来!老人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在这鬼鬼祟祟挖啥呢?
郭春海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取点存货,去年埋这儿的。
铁锹碰到硬物时发出闷响。乌娜吉扒开浮土,露出个用松脂密封的桦皮容器。
郭春海撬开盖子,棕黑色的熊胆完好无损地躺在苔藓中间,表面结着层薄薄的霜。
王炮手眼睛瞪得溜圆,草胆啊!这品相少说值三百!老人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你们老金沟前阵子用新式枪打了头食人熊?
托罗布警惕地看了眼王炮手,手不自觉地摸向枪带。郭春海笑着打圆场:运气好,五六个人围住的。
走走走!上家去!王炮手热情地拽郭春海胳膊,让你婶子炖个飞龙汤,咱爷几个好好唠唠!
二愣子闻言脸色一变,偷偷对郭春海挤眼睛。
郭春海想起王炮手那出了名吝啬的婆娘——去年送他们东西时,那妇人足足骂了三天街。
改日吧王叔。郭春海婉拒道,还得赶回老金沟交差,阿坦布等着呢。
王炮手也不勉强,哈哈一笑:怕你婶子的擀面杖是吧?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拿着,新炒的松子,比你们老金沟的香!
郭春海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布包,闻到一股焦香味。
老人又凑过来低声道:最近少往野猪岭那边去,我前儿个看见些怪脚印,不像熊也不像虎,邪性得很。
乌娜吉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样的脚印?
王炮手用火铳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这么大,爪印却像猫,步距快赶上熊瞎子了。老人摇摇头,我打了四十年猎,头回见这玩意儿。
另一个坑里的熊皮被挖了出来。
不知是貂还是狐狸,啃掉了皮子边缘的一圈毛。
郭春海抖开皮子,熊皮身上被捅破的地方还在,价值已经折了三成。
可惜了。王炮手摸着被啃坏的边缘,要不我拿回去让你婶子给补补?她那针线活...
不用不用!二愣子连忙摆手,这点破损不碍事!
众人说笑间,太阳已经西斜。
王炮手望了望天色:真不去啊?你婶子今天蒸了粘豆包...
郭春海笑着把熊胆分出一小块:王叔,这个您拿着泡酒,治风湿好使。
老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山场上的事——哪片榛鸡多,哪条沟最近来了群野猪,说到兴起还要画地图给他们看。
回程路上,乌娜吉骑马跟在郭春海身侧。
少女忽然问:春海哥,那老汉说的怪脚印...
郭春海心头一动。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三家屯这一带确实流传过鬼猞猁的传说。
当时公社还组织过围剿,但一无所获。
明天多带些人来看看。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六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别跟阿坦布提王炮手说粘豆包的事。
为啥?
二愣子插嘴:老阿坦布最爱吃粘豆包,知道了准得闹着来三家屯!
众人哈哈大笑,惊起路边一群雪鹀。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背上的熊皮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缺趾的掌印在余晖中格外显眼。
第57章 鬼猞猁踪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黑夜中的一盏小灯。郭春海早已蹲在野猪岭的雪坡上,他的身影在这片洁白的世界里显得有些孤单。
他的手指轻轻地拨开表层的浮雪,像是在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浮雪被拨开后,下面露出了四个排列成梅花形状的浅坑。每个坑底都有三枚几乎不可见的小点,这些小点就像是隐藏在雪下的密码,只有郭春海这样的行家才能解读。
“步距一米六。”郭春海用树枝量了量这些浅坑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头看向二愣子,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比普通猞猁大两圈。”
二愣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浅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王炮手没瞎说,这畜生真成精了?”
就在这时,乌娜吉牵着黑箭走了过来。黑箭是一只向来勇猛的猎犬,但此刻它却夹着尾巴,鼻头紧贴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似乎对这片雪坡充满了恐惧。
少女乌娜吉见状,眉头微皱,她松开了手中的牵引绳,轻声对黑箭说:“去!”
黑箭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前蹿了两步,但突然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前刹住了脚步。它的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仿佛前面有什么让它极度害怕的东西。
“怪了。”托罗布见状,取下了肩上的五六半步枪,他的目光紧盯着黑箭,“这狗连熊都不怕,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害怕起来?”
郭春海眯起眼睛,望向雪坡下方,那里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树林,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树枝和树干。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只猞猁似乎并不是普通的野兽,它的出现让这片原本宁静的雪地变得充满了诡异和危险。
在朝阳微弱的光芒中,一串若隐若现的足迹宛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向着远处的柞木林延伸而去。这串足迹时而清晰可辨,时而又像是被刻意掩盖,时隐时现,仿佛行走者在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力度。
“看这里!”乌娜吉突然高声喊道,同时手指向两棵并生的白桦树。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去,只见树干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上赫然出现了几道崭新的抓痕,而树根下则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毛发。
郭春海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其中一根毛发,然后将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起来。
这根毛发的毛尖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灰色,而根部则是深棕色,近似于铁锈红色,中间段还有着明显的环状纹路。郭春海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对这种毛发再熟悉不过了——这毫无疑问是猞猁的毛发,但与普通的猞猁毛相比,这根毛显得更为粗硬。
“它在这里蹭痒。”站在一旁的二愣子突然开口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摸了摸树干上的爪痕,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乖乖,这高度……”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担忧,郭春海的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普通的猞猁站立起来蹭痒时,爪痕通常不过七八十厘米高。而眼前这道爪痕的高度,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郭春海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五六半步枪推上膛,然后冷静地说道:“大家小心,这只猞猁可能不简单。我们分两组行动,乌娜吉,你跟我走左翼,其他人走右翼。注意保持警惕,一旦发现猞猁的踪迹,不要轻易开枪,先观察情况再说。”
众人迅速分成两队,呈钳形之势,小心翼翼地向柞木林推进。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那只神秘的猞猁。
郭春海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锁定在雪地上那一串杂乱无章的足迹上。这些足迹原本应该是有规律可循的,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凌乱,仿佛猞猁在原地疯狂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这一奇怪的现象让郭春海心生疑虑,他不禁皱起眉头,暗自思忖:“这只猞猁为何会如此行为?正常情况下,动物的足迹应该是比较整齐的,除非它受到了惊吓或者想要掩盖自己的行踪。”
然而,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些足迹竟然延伸出了好几条方向各异的“支线”,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些“支线”有的通向岩石,有的则消失在灌木丛中,仿佛猞猁在故意制造假象,误导他们的追兵。
“障眼法。”郭春海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警觉。他立刻意识到,这只猞猁绝非等闲之辈,它显然是在利用周围的环境来迷惑他们,让他们迷失方向。
一旁的乌娜吉听到郭春海的话,眼睛突然一亮,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跟食人熊一样!”食人熊也是一种极其狡猾的动物,它们常常会使用类似的手段来躲避猎人的追捕,比如在雪地上留下虚假的足迹,或者故意绕圈子,让人误以为它们在某个地方,实际上却早已逃之夭夭。
正当他们讨论着猞猁的诡计时,黑箭突然对着右前方的灌木丛狂吠起来。郭春海迅速举起猎枪,瞄准了灌木丛,但他只看到被风吹动的枝条,并没有发现猞猁的身影。
就在这时,托罗布那边传来了一声呼哨。郭春海和其他人立刻朝着呼哨声的方向跑去,发现众人正聚集在一处岩壁前。岩壁高耸入云,宛如一座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垂直的岩壁上,离地两米多高的石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愣子好奇地用枪管捅了一下,那团东西随即掉落下来。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半只被啃得精光的野兔,连骨头都被嚼碎了。
“储粮洞。”托罗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皱起眉头说道,“猞猁一般不会吃骨头,它把这半只野兔藏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郭春海翻看兔尸。颈椎的断口平整得像刀切的,肋骨却被暴力咬碎。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猎食者习性。
继续追。他刚说完,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黑箭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众人急忙跟上,穿过一片低矮的榛丛后,眼前出现个不大的岩洞。洞口垂着冰溜子,地上散落着碎骨和羽毛。最骇人的是洞口前那片雪地——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足迹,有猞猁的,有兔子的,还有...狼的?
二愣子弯腰捡起个东西,狼爪子!
那确实是半只狼的前掌,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生撕下来的。乌娜吉检查洞口附近的血迹:不超过两天。
托罗布突然拽着众人后退:
洞里传出轻微的声,像是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黑箭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靠近洞口。
郭春海迅速打手势分配位置。五人呈扇形散开,枪口全部指向洞口。他正考虑要不要往洞里扔个石头,乌娜吉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少女端起五六半,对着洞顶上方三米处的岩壁地开了一枪。碎石和冰碴簌簌落下,洞里的声响戛然而止。
逼它出来。乌娜吉冷静地上膛,这距离打不穿岩石。
二愣子目瞪口呆:丫头你...
话音未落,洞里突然窜出个灰影。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蹿上岩壁,在近乎垂直的石面上如履平地。众人只来得及瞥见一条粗如儿臂的尾巴和两只尖耸的耳毛。
开火!
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子弹如雨点般射向岩壁,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然而,这些子弹却无一命中目标,全部落空。
那猞猁身手矫健,如闪电般在山岩间跳跃。它的动作敏捷而灵活,几个起落之间,就轻松地翻过山脊,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众人望着猞猁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只猞猁的速度和敏捷令人惊叹,它在如此险峻的环境中仍能如此自如地穿梭,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二愣子抬脚就要冲。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别进洞!
乌娜吉已经凑到洞口,正用枪管拨弄着什么:春海哥,你看!
洞口的碎石堆里,半掩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郭春海认出来,这是林场常用的炸药箱。箱子已经被暴力拆开,里面残留着些蜡纸碎片——用来包裹雷管的防潮材料。
这畜生吃炸药?二愣子一脸不可思议。
托罗布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周围的足迹:不,它在吃蜡纸上的蜂蜡。老猎人抬头看向郭春海,去年冬天太冷,野蜂蜜少,猞猁饿急了就会...
郭春海突然明白那些反常的食骸行为了。
这头猞猁不仅体型巨大,还养成了啃食人造物的习惯——就像那只食人熊一样。
回程时,黑箭反常地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乌娜吉悄悄收集了几根猞猁毛,塞进她的熊爪护身符里。众人路过早上发现兔尸的地方时,郭春海注意到树上的爪痕似乎比之前更高了。
明天多带弹药。他摸着发烫的枪管,这畜生比我们想的还聪明。
夕阳西下时,他们看见一只白化松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鄂伦春老人的话——这种鸟出现意味着山神要收人了。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里的弹匣,里面还有四发子弹。
猞猁皮在黑市上的价格,足够换二十个这样的弹匣。
第58章 纨绔猎鹿
黑箭的鼻子在雪地上来回逡巡,突然打了个喷嚏,夹着尾巴退到乌娜吉腿边。
郭春海蹲下身,指尖拨开松针,露出下面几个已经模糊的梅花形足迹——又是那头猞猁,而且不超过两小时前经过这里。
见鬼了。二愣子踢了脚树干,这畜生会遁地不成?
托罗布取下狗皮帽子擦汗,头顶蒸腾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昨儿追到野猪岭,今儿又绕回黑瞎子沟,它跟咱们兜圈子呢。
郭春海没说话。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开春确实有头鬼猞猁在林场周边流窜,但最后是被电网意外击毙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六半,钢制弹匣冰凉刺骨。
乌娜吉突然竖起手指: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狗吠,间或夹杂着清脆的枪响——不是五六半的闷响,而是小口径步枪特有的尖啸。
有人在打猎?二愣子伸长脖子,这季节马鹿还没出茸呢...
郭春海已经迈开步子:过去看看。
五人循声穿过一片白桦林。
狗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年轻人的叫骂。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停住了脚步。
三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两头体型硕大的马鹿正被五条猎犬围堵。
那可不是寻常的土狗,而是毛色油亮的专业猎犬——三条威玛猎犬,两条爱尔兰雪达,脖子上都系着红绸带。
左边!黑虎上啊!一个穿将校呢大衣的油头青年站在岩石上挥动手臂,胸前挂着副双筒望远镜。他旁边是个穿滑雪衫的卷发青年,正笨拙地往一支小口径步枪里压子弹。
最荒唐的是,两头马鹿中较大的那头,鹿角上竟然缠着条红绸子,显然是被人为标记过的。
二愣子瞪大眼睛,这不是围猎,这是屠宰啊!
托罗布已经黑了脸:是林业局养的那群马鹿,去年从梅花山引进的种鹿。
正说着,一条威玛猎犬扑向公鹿后腿。那鹿突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重重砸在狗背上。猎犬哀嚎一声,瘫在雪地里抽搐。另一条雪达犬趁机咬住鹿耳,却被公鹿甩头撞在树上,发出的骨裂声。
废物!油头青年破口大骂,夺过同伴的步枪就射。
子弹打在雪达犬和马鹿之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那青年非但不收手,反而连续扣动扳机。
第三枪终于命中——却是那条受伤的雪达犬。
猎犬的惨叫声中,两头马鹿趁机冲出包围圈。
赵卫国!你他妈眼瞎啊?卷发青年夺回步枪,黑珍珠值八百块钱呢!
叫赵卫国的油头青年满不在乎地甩甩分头:怕啥,我爸批个条子,再去军犬队挑两条。他踢了踢还在抽搐的猎犬,反正这废物也废了。
乌娜吉已经冲了出去。
少女跪在受伤的雪达犬旁边,手指轻按它汩汩冒血的腹部。
春海哥!她回头喊,还有救!
郭春海刚迈步,赵卫国就警觉地转过身:你们什么人?他眯眼打量着众人的装束,目光在五六半上停留片刻,民兵队的?
老金沟的。托罗布沉声道,你们是哪的?林业局现在允许打种鹿了?
赵卫国满不在乎地掸掸大衣:我爸是赵永贵。
见众人没反应,又补充道,地区林业局副局长!这两头鹿是去年运输途中逃跑的,不算种鹿。
郭春海已经蹲在乌娜吉身边。
雪达犬的伤口在右肋,子弹贯穿了肺部,粉红色的血沫随着呼吸不断涌出。
少女正用腰带死死压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让开让开!赵卫国走过来,死了正好晚上加菜。
乌娜吉猛地抬头,黑眼珠里燃着两团火:它是为你们受伤的!
哟,还是个小鄂伦春。赵卫国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摸乌娜吉的鹿角帽,丫头,跟哥哥去城里...
郭春海一把扣住他手腕:道歉。
你他妈...赵卫国刚要发作,突然看清郭春海腰间鼓起的弹匣包和肩上五六半的磨损痕迹,语气顿时软了三分,同志,误会。这狗是我们从哈尔滨犬舍买的,手续齐全...
卷发青年凑过来打圆场:卫国他爸批的狩猎证,我们这是正规打猎。他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来,抽根烟。
没人接烟。乌娜吉已经脱下棉袄内衬,撕成布条给雪达犬包扎。黑箭安静地蹲在一旁,时不时舔舔同伴的脸。
你们这么打猎,托罗布指着剩下三条带伤的猎犬,有多少狗够糟蹋的?
赵卫国面子挂不住了:老土帽懂什么!我们这是苏联猎法,放狗追,骑马跟,最后用枪收尾。他炫耀似的拍拍腰间皮套里的信号枪,看见没?德国货,一发光弹能把熊吓尿裤子!
二愣子突然笑出声:那你刚才咋不用?
赵卫国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响。
两头马鹿去而复返,站在五十米外的山坡上俯视众人。那头公鹿角上的红绸子格外扎眼,它前蹄刨着雪地,发出挑衅的喷鼻声。
妈的!赵卫国手忙脚乱地抢过小口径步枪,都别动!这次我亲自...
郭春海已经抬起五六半。他没用瞄准镜,仅凭肌肉记忆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擦过公鹿角尖,红绸子应声而断。公鹿惊跳起来,带着母鹿瞬间消失在林海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卫国举着空枪僵在原地,卷发青年的烟掉在雪地上。
操...半晌,赵卫国憋出一句,你他妈哪支部队的?
郭春海没理他,弯腰查看乌娜吉怀里的猎犬。雪达犬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众人,像是在质问什么。
带回去。乌娜吉声音发颤,阿坦布有药。
赵卫国突然拦住他们:等等!这狗是我们的财产!他掏出皮夹,不就是钱吗?开个价!
郭春海盯着这个油头青年看了三秒,突然笑了:行啊,拿你那把信号枪换。
赵卫国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套,眼珠转了转,...再加五十块钱。
春海哥!乌娜吉惊呼。怀里的猎犬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涌出大量血沫。
郭春海不再废话,直接解下自己的弹匣包拍在赵卫国手里:五个满弹匣,换这条狗。
赵卫国眼睛一亮。1984年,五六半的弹药管控严格,黑市上五发子弹能换一斤肉。他迫不及待地解开弹匣包检查,里面确实是黄澄澄的制式子弹。
成交!他忙不迭地解下信号枪,不过这狗肯定活不...
乌娜吉已经抱着猎犬翻身上马。郭春海最后看了眼剩下的三条伤犬,其中一条威玛的前腿已经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你们最好赶紧带狗去看兽医。他冷冷地说,否则别说狩猎,走不出这林子。
回程时,乌娜吉的马鞍前横躺着奄奄一息的雪达犬。少女把自己的鹿皮袍子盖在它身上,不时低头查看伤口。
值得吗?托罗布小声问,五个弹匣换条快死的狗...
郭春海没回答。重生前他见过赵卫国这类人——80年代中期兴起的狩猎爱好者,用金钱和关系破坏了几十年形成的狩猎规矩。那头猞猁如果落在他们手里,大概会被活活折磨死。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赵卫国的咒骂和猎犬的哀鸣。郭春海不用回头也知道,又一条狗被掉了。
乌娜吉突然说:它叫黑珍珠。少女手指轻抚猎犬的耳朵,那里有个烫出来的编号烙印,d-27...
二愣子嘟囔:还不如叫五十块呢,五个弹匣啊...
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他们遇见了那只白化松鸦。
这次它落在更近的树枝上,歪头盯着马鞍上的伤犬。
郭春海想起鄂伦春的古老传说——这种鸟是山神的信使,专门来收走那些不该死的灵魂。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弹匣包,心想明天得去找阿坦布要些子弹。
猞猁还在林子里游荡,而赵卫国那样的猎手,比十头猞猁还危险。
第59章 人肉盾牌
赵卫国的惨叫声就像一把钝刀子,虽然不够锋利,但却一下子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这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
郭春海听到这声惨叫,急忙勒住马缰,他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树丛剧烈地晃动着,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其中搅动。随着树丛的晃动,一群松鸦被惊起,它们拍打着翅膀,发出嘈杂的叫声,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活该!”二愣子见状,往雪地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让这孙子糟践猎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恨和不屑。
乌娜吉怀里的雪达犬突然不安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少女连忙轻抚它的耳朵,柔声安慰道:“黑珍珠,别怕,没事的……”然而,雪达犬的呜咽并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凄厉起来。
“黑珍珠也听见了……”乌娜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远处的树丛,似乎能透过那茂密的枝叶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托罗布皱起眉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犹豫地说道:“要不要……”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郭春海已经迅速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朝着惨叫声的方向奔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因为他想起了重生前见过的太多林场事故——那些城里来的愣头青,往往因为对林场环境的不熟悉和对危险的无知,而遭遇不幸,死得最难看。
五人催马穿过灌木丛,黑箭跑在最前面,它的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然而,当它接近那片林间空地时,却突然反常地放慢了速度,它的耳朵紧贴在脑后,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
郭春海见状,连忙用拇指拨开五六半的保险,将枪口对准前方。雪光映照在准星上,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
当他们终于来到林间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
赵卫国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生气地瘫坐在一棵倒木旁边,他身上原本笔挺的将校呢大衣此刻已经被撕扯成了一条条的布条,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他的右臂更是惨不忍睹,上面赫然有着三道深深的爪痕,伤口深得几乎可以看见骨头,鲜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往外冒。
与赵卫国相比,他的卷发同伴的状况更加糟糕。他的滑雪衫后背已经完全被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的肌肤,而那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血道子,看起来触目惊心。此刻,他正手脚并用,拼命地往树上爬,似乎想要逃离某种可怕的威胁。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悠然自得地蹲坐在五步之外的一块岩石上,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郭春海的呼吸在看到这头猞猁的瞬间,猛地一滞。
这头猞猁的体型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当它蹲坐下来时,肩部的高度竟然将近一米!它那灰褐色的皮毛光滑而浓密,皮下的肌肉线条分明,显示出强大的力量。然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还是它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虹膜的中央,瞳孔缩成了两道漆黑的细线,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感觉,仿佛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物,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救……救命啊!”赵卫国突然瞥见了郭春海等人,他的脸上顿时涕泪横流,惊恐万分地喊道,“开枪啊!快打死它!”
猞猁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对赵卫国的呼喊有所反应,但它的身体却依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要移动的迹象。
郭春海见状,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枪口,瞄准了那只猞猁。然而,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这头狡猾的畜生竟然巧妙地将自己的身体置于赵卫国和枪线之间。
这意味着,任何一颗子弹在击中猞猁之前,都必然会先穿过赵卫国的身体。
散开。郭春海低声道,托罗布左翼,二愣子右翼。
猞猁突然动了。
它轻盈地跃下岩石,却不是扑向猎物,而是绕着赵卫国缓缓踱步,就像猫戏弄垂死的老鼠。随着猎人们的移动,它始终调整角度,把赵卫国当作肉盾挡在枪口前。
二愣子额头冒汗,这畜生成精了?
乌娜吉突然下马,从马鞍袋掏出个皮囊。她倒出把暗红色粉末抹在箭头上——是改良过的熊见愁。少女张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鹿角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丫头别!托罗布急道,那玩意儿对猞猁...
箭已离弦。猞猁闪电般侧跳,箭矢深深扎进赵卫国耳畔的树干。粉末爆散开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刺鼻的辛辣味。
这招奏效了。猞猁连打两个喷嚏,本能地后撤几步。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赵卫国衣领,猛地往后拖。
乌娜吉的五六半响了。子弹擦着猞猁头顶飞过,打落一蓬松针。那畜生竟不退缩,反而趁郭春海救人的空档猛扑上来!
郭春海闻到了腐肉和松脂混合的恶臭。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猞猁的利爪离他面门不到三尺时,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
哒哒哒!
子弹打在猞猁周围的雪地上,激起一串雪浪。那畜生终于退缩了,几个起落蹿上岩壁,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让郭春海后脊发凉——不像是野兽的惊恐,倒像是...嘲讽?
追啊!赵卫国突然尖叫,它要跑了!
没人理他。郭春海检查了下弹匣,还剩四发。猞猁已经消失在岩壁上方,现在追上去只会陷入它的主场。
卷发青年从树上滑下来,裤子湿了一大片:多...多谢同志们...
谢个屁!赵卫国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岩壁破口大骂,那可是猞猁!一张皮顶你们半年工分!就这么放跑了?
乌娜吉正在给黑珍珠喂水,闻言抬头冷冷道:刚才是谁在喊救命?
赵卫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夺过同伴的小口径步枪:我非要...
咔嗒。
郭春海的五六半顶在了他后心。声音比北极风还冷:枪,放下。
空气凝固了。赵卫国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却不敢回头。最终还是托罗布打破沉默:先包扎吧,伤口感染了得截肢。
回程时多了两个伤员。赵卫国的右臂用撕碎的大衣草草包扎,每走几步就哼哼唧唧。他的同伴更惨,后背伤口不断渗血,只能趴在马背上。
春海哥。乌娜吉悄悄靠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你看。
那是几根灰褐色毛发,根部带着皮屑——是从岩缝里勾出来的。郭春海对着阳光细看,发现毛干上有不正常的蓝色反光。
炸药残留。他低声道,那畜生真吃蜡纸。
乌娜吉忧心忡忡地望向岩壁方向:它还会回来吗?
郭春海没有回答。重生前的记忆里,这头猞猁最后是触电死的。但现在它尝到了人血的味道,事情就不好说了。
赵卫国突然在后面嚷嚷:喂!你们老金沟有没有电话?我要给我爸...
没有。二愣子头也不回,有也不给你用。
路过早上的战场时,雪地上只剩一滩冻结的血迹。那条被赵卫国打死的雪达犬不见了,只留下拖拽的痕迹通向灌木丛。
猞猁拖走的。托罗布检查痕迹,这畜生...连同类都吃。
乌娜吉把黑珍珠裹得更紧了些。郭春海注意到少女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日落时分,他们遇见了那只白化松鸦。这次它落在更低的树枝上,歪头看着马队经过。赵卫国突然举起小口径步枪,却被郭春海一把按下枪管。
那是山神的信使。乌娜吉声音像结了冰,打了要遭报应。
赵卫国嗤笑一声,却也没再坚持。
他的目光在众人背着的五六半上打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郭春海摸了摸空荡荡的弹匣包。
明天得去找阿坦布补充弹药,还要想办法处理这两个麻烦精。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抹灰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头猞猁正在高处俯瞰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像两团跳动的鬼火。
第60章 冤家路窄
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仿佛能穿透人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赵卫国坐在病床上,被这股气味熏得眉头紧皱,他的鼻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样,难受极了。
护士正全神贯注地给他右臂缝针,每穿一针,赵卫国就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哎呦”。这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隔壁床的伐木工人不断地撇嘴,似乎对他的表现颇为不满。
“轻点儿!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赵卫国突然冲着护士大吼一声,满脸怒容。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一抖,针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肉里。
赵卫国疼得龇牙咧嘴,他扭头对站在一旁的跟班小李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群土包子,居然敢拿枪指着我!”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小李正用红药水涂抹着脸上的擦伤,听到赵卫国的话,他连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哥,那怎么办?要不要我找县城的兄弟们去教训他们一下?”
赵卫国从病号服的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小李,阴沉着脸说:“找几个狠角色,去老金沟那片山转转。不用闹出人命,把他们的猎狗弄死几条就行。”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阴森森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小李接过钱,有些犹豫地说:“听说那些猎人都有枪……”
“枪?”赵卫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提高了嗓门,“我这就让我爸去查他们的枪支来源!五六半可是民兵的装备,他们老金沟算什么东西?”
护士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一抖,原本就有些颤抖的针头再次深深地扎进了赵卫国的肉里,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一般。赵卫国的惨叫声如同被撕裂的布帛,瞬间响彻了整个走廊,让人毛骨悚然。
时光荏苒,三天后的黑瞎子沟,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郭春海蹲在雪坡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积雪。积雪下面,几个清晰的梅花形足迹赫然显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冰晶,仿佛在诉说着这只动物不久前刚刚从这里经过。
“又扑空了。”二愣子满脸懊恼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松树,抱怨道,“这畜生比狐狸还精,每次都让它给跑了。”
就在这时,乌娜吉牵着两条狗缓缓走来。黑箭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专注地嗅着地上的足迹,而那条被救回来的雪达犬“黑珍珠”,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它的右肋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显得炯炯有神。
“春海哥,”乌娜吉快步走到郭春海身边,递过一个桦树皮小包,轻声说道,“黑珍珠找到这个。”
郭春海接过树皮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带着齿痕的蜡纸,正是林场用来包雷管的那种。纸片上还沾着一些淡蓝色的粉末,凑近一闻,有股刺鼻的化学味。
“那畜生真把这当饭吃了。”托罗布满脸愁容地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道:“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树枝断裂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黑箭和黑珍珠这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同时警觉起来,它们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是在向主人示警。
郭春海见状,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立刻散开并寻找合适的隐蔽位置。众人动作迅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四周的草丛和树木之间,如同幽灵一般。
没过多久,五个身着棉猴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空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他手中提着一根粗壮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似乎还拴着什么东西。紧跟在刀疤脸身后的,是四个长相各异、身材矮小的家伙,其中最瘦小的那个,郭春海总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郭春海心中暗叫不好——这不正是去年在县城外劫道时,被他用枪托砸掉门牙的那个黄毛吗!
“就这儿?”刀疤脸环顾四周,一脸狐疑地问身旁那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年轻人,“你确定那群猎人……”
“错不了!”棉袄青年赶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同时还不停地搓着手,似乎有些紧张,“赵哥说他们天天在这片转悠,专找什么猞猁……”
听到这里,躲在暗处的二愣子差点笑出声来,他觉得这几个家伙实在是太滑稽了。不过,他的笑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郭春海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乌娜吉已经悄悄给五六半上了膛,黑珍珠似乎感受到气氛紧张,乖巧地趴在她脚边不动。
妈的老子最烦进山。黄毛吐了口痰,上回遇见个鄂伦春丫头,差点没把我...
他话没说完就僵住了。郭春海端着五六半从树后走出来,枪口稳稳指向刀疤脸胸口:找我们?
五个混混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黄毛的门牙缺口明显抖了起来,裤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这怂货尿裤子了。
郭、郭哥!刀疤脸突然变脸,铁链掉地上,误会!全是误会!
穿棉袄的小李还没反应过来:疤哥?这就是赵哥要收拾的...
收拾你妈!刀疤脸反手一耳光把小李扇趴下,知道这是谁吗?去年把老刀他们一伙打住院的就是这位郭爷!
二愣子乐得直拍大腿:哎呦喂,这不是门牙兄吗?补上了?
黄毛捂着嘴直往后缩。剩下三个混混已经齐刷刷举起手来,活像被民兵抓了现行的小偷。
郭春海枪口点了点小李:赵卫国派你来的?
小李趴在地上直哆嗦:赵哥...不,赵卫国那王八蛋让我们来弄死几条猎狗...他突然抱住头,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
乌娜吉冷着脸走过来,黑珍珠跟在她身后。雪达犬虽然伤未痊愈,但威玛犬的体格优势仍在,往那一坐比混混们还高出半头。
就你们?少女轻蔑地扫了眼五人,黑珍珠一条狗就能把你们全放倒。
刀疤脸点头哈腰:姑奶奶说得对!我们这就滚...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对了郭爷,赵卫国他爸真在查你们枪的事,这是我偷看的文件...
郭春海接过纸条。上面是林业局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标题是《关于加强民间猎枪管理的通知》,落款正是赵永贵。他用枪管挑起刀疤脸下巴:还有呢?
赵卫国说...说要搞到你们五六半的批文...刀疤脸汗如雨下,他认识武装部的人,说要扣你们个非法持械的帽子...
托罗布脸色变了。老金沟的五六半确实来路不正,是郭春海重生前当民兵连长时藏的。
滚吧。郭春海收起纸条,告诉赵卫国,再敢打老金沟的主意...他拍了拍五六半的枪管,下次见面就不是聊天了。
五个混混如蒙大赦,拖起小李就跑。黄毛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门牙又磕掉半截。
乌娜吉捡起他们落下的铁链:就这还学人当混混?
二愣子突然指着黑珍珠:嘿,这狗神了!雪达犬正对着猞猁足迹方向低声咆哮,前爪不停刨雪。
郭春海蹲下一看,雪下埋着半截雷管——正是猞猁最爱的。更令人不安的是,雷管上的生产日期是1984.1,几乎就是他们猎杀食人熊的时间。
这畜生一直在跟踪我们。托罗布倒吸凉气,从野猪岭到黑瞎子沟...
乌娜吉解开黑珍珠的牵引绳:让它试试?
雪达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众人急忙跟上,穿过一片灌木丛后,眼前出现个废弃的伐木场。几间木板房歪斜着,门口堆着生锈的油桶。
黑珍珠停在一间标有危险品的板房前狂吠。门锁已经被暴力破坏,从爪痕看正是猞猁的杰作。郭春海小心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十几个炸药箱被撕开,蜡纸散落一地。
二愣子踢了脚空箱子,这得吃多少...
托罗布突然拽着众人后退:看地上!
尘土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呈喷射状。黑珍珠凑过去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是猞猁的血,混杂着火药味。
受伤了?乌娜吉疑惑道。
郭春海摇头:不像。这血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他指着墙角一滩蓝绿色呕吐物,吃太多炸药,吐了。
回程时众人都心事重重。猞猁对炸药的病态渴求、赵卫国的报复、枪支来源可能被查...黑珍珠倒是精神抖擞,跑前跑后地嗅着各种痕迹。
这狗不一般。托罗布摸着雪达犬的脑袋,要是能训练出来...
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春海哥,你看。
路边枯树上,那只白化松鸦又出现了。
这次它嘴里叼着个亮闪闪的东西——像是金属碎片。
见众人靠近,鸟儿振翅飞向深山,翅膀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纸条。
重生前的记忆里,赵永贵后来确实当上了地区林业局长,90年代还因为倒卖虎骨坐过牢。
但现在,这个未来的贪官正威胁着老金沟的猎队。
远处传来黑珍珠兴奋的吠叫。少女和猎犬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61章 持枪证风波
县医院走廊里,小李的惨叫声像杀猪似的。
刀疤脸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黄毛趁机把痰盂扣在他头上,金属桶的咣当声在走廊里回荡。
赵哥...赵哥救命啊!小李蜷缩在长椅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病房门开了条缝,赵卫国探出缠着绷带的脑袋:吵什么吵!看清状况后,他皱眉道,又没办成?
刀疤脸揪着小李衣领提起来:这王八蛋害我们兄弟差点吃枪子!他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窗台上,赵哥,这活儿接不了,老金沟那帮人是硬茬子。
赵卫国刚要发作,走廊尽头传来皮鞋的咔嗒声。
一个穿四个兜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来,胸前的林业局工作证随步伐晃动。
赵卫国瞬间变脸,歪着嘴哼哼,我胳膊疼...
赵永贵扫了眼混混们,目光像刷子似的刮得几人直缩脖子。刀疤脸赶紧鞠躬:赵局长,我们这就走!
等混混们逃远,赵永贵才开口:不成器的东西,找这些地痞能成什么事?他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保卫科明天去老金沟查枪,你老实待着。
赵卫国接过文件一看,是《关于开展林区猎枪专项检查的通知》,落款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
他顿时来了精神:爸,他们那五六半肯定来路不正!
用你说?赵永贵冷哼,民兵装备流落民间,够他们喝一壶的。
——
清晨,老金沟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整个屯子都显得有些朦胧。就在这时,两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屯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打头的那辆摩托车上,跳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身穿绿色军装,臂章上“林场保卫科”几个黄色的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查枪!”壮汉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声音震得屯口老榆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起来。“有制式武器的都出来登记!”他的声音在屯子里回荡,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叫醒。
郭春海正在屋里给黑珍珠换药,听到外面的喊声,他和二愣子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乌娜吉反应最快,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找阿坦布。
保卫科的人动作迅速,已经在屯中央支起了一张桌子。领头的壮汉姓马,据说曾经参加过珍宝岛战役,转业后就专门负责林区的治安工作。他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一本花名册,嘴里念叨着:“老金沟共有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五支,持有人郭春海、二愣子……这名儿起的……托罗布……”
“在这儿呢。”郭春海拎着五把枪走了过来,他把枪机全部卸下,用麻绳拴成一串,然后放在桌子上,“持枪证在阿坦布那儿。”
马科长眯起眼睛,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生硬地问道:“持枪证?你们屯哪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哎呀,马科长!”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这位老人正是阿坦布,他今天的穿着格外引人注目,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胸前还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劳模奖章。
阿坦布走到马科长面前,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马科长的手,笑着说道:“大老远来咋不提前捎个信呢?”马科长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坦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阿坦布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着一套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颇为精神。马科长定睛一看,原来是县革委会的李副主任。马科长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说道:“李主任?您怎么也来了……”
李副主任面带微笑,摆了摆手,说道:“陪老战友来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拍了拍阿坦布的肩膀,继续说道:“七五年扑山火的时候,要不是阿坦布带路,我们指挥部可就被火头给‘包饺子’啦!”
阿坦布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马科长,说道:“马科长,这是咱们屯的持枪证,去年就办好了,一直没顾上去局里备案。”
马科长抽出文件一看,眉毛跳了跳——确实是武装部核发的持枪证,日期是1983年11月,盖章签字一应俱全。他狐疑地看了眼李副主任,后者正若无其事地研究自己的指甲。
枪号都对得上?马科长不死心。
您随便查。郭春海把枪一支支摆开,03厂的货,膛线都没怎么磨。
检查工作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中午,马科长非常认真细致,甚至连枪托上的出厂编号都仔细核对过了,可还是找不出任何问题。在离开之前,他盯着郭春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问道:“小伙子,你以前当过兵吧?这枪保养得比我们民兵连的还要专业呢。”郭春海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马科长猜得没错,郭春海在重生之前,确实在边防部队待过整整五年。那时候,擦枪对他来说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所以他对枪械的保养自然非常在行。
李副主任走在最后,他趁没人注意,悄悄地对阿坦布说:“老赵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了。他儿子在哈尔滨惹了麻烦,正想拿你们屯子来立个政绩呢。”阿坦布听了,心中有些不安,他赶紧塞给李副主任一包大前门香烟,并叮嘱道:“您多费心,最近可别往北坡去啊,听说那边有偷猎的。”
等这些人都走了之后,乌娜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阿坦布:“阿爸,这持枪证是从哪儿弄来的呀?我怎么都不知道呢?”阿坦布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张空白的持枪证。他解释道:“这是李主任去年给的,一直都没填呢。”
老人狡黠地眨眨眼,昨晚上照着你们的枪现写的。
二愣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那……那不算造假?”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颤抖。
阿坦布却显得理直气壮,他振振有词地解释道:“笔迹是真的,章也是真的,日期往前写又能算什么呢?”他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愧疚之意,甚至还举例说,“搁以前打小鬼子的时候,没枪的猎户还发木头枪吓唬人呢!”
郭春海听了阿坦布的话,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在重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李副主任和阿坦布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所以他才敢如此大胆地提前准备好这些材料。只是他没有料到,赵永贵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这让他意识到,那头猞猁必须要尽快解决掉才行。
下午,猎队的成员们聚集在仙人柱里,共同商讨应对猞猁的策略。郭春海铺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蓝记号。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语气凝重地说:“猞猁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缩小。”接着,他详细地介绍道,“野猪岭、黑瞎子沟、伐木场,这三个地方就像一个三角形一样,是猞猁目前最常出没的区域。”
托罗布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它在找什么呢?”
乌娜吉轻轻地抚摸着黑珍珠的脑袋,突然说道:“炸药。”她的声音很轻,但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笃定。“它上瘾了,就像……”少女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阿坦布,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把“酒鬼”两个字咽了回去。
阿坦布却出人意料地没反驳。老猎人从箱底取出个皮口袋,倒出一堆古怪物件:熊骨雕的铃铛、桦树皮卷成的哨子、染成红色的兽筋绳...
三天了,枪打不着,狗追不上。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得请山神指路了。
乌娜吉翻了个白眼:阿爸!都啥年代了...
闭嘴!阿坦布罕见地对女儿发了火,你当那畜生是寻常野兽?吃炸药长大的东西,枪子儿都未必好使!
郭春海心头一动。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有些动物沾染后会变成,寻常手段确实奈何不得。难道阿坦布看出了什么?
夜幕降临时,阿坦布独自去了山神庙。那是屯后一棵老红松,树干上刻着人脸,枝头挂满褪色的布条。郭春海远远看见老人摆出酒肉,摇着铃铛跳起古怪的舞蹈。
乌娜吉闷闷不乐地擦着五六半:春海哥,你真信那些?
郭春海不置可否。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山神存在与否还真不好说。他递给少女一盒子弹:明天进山,多带弹药。
二愣子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海哥!黑珍珠不见了!
三人打着手电找遍屯子,最后在屯口的雪地上发现一串狗爪印,笔直通向深山。
奇怪的是,脚印旁还有几个模糊的人类足迹——像是有人故意踮着脚走路。
乌娜吉脸色煞白:是猞猁!它来把黑珍珠...
郭春海摇头,手电光照在足迹旁的几个烟头上:是人。有人用食物引走了狗。
远处传来阿坦布悠长的吟唱声,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夜风吹动老红松上的布条,发出簌簌的响声,宛如山神的回应。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弹匣。
明天不仅要对付猞猁,还得提防暗处的人。
月光下,乌娜吉的红绳猎刀泛着冷光。
第62章 血布引踪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飘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郭春海掀开狍皮门帘时,看见老猎人正往个桦皮碗里滴入某种暗红色液体。
火塘边摆着几样古怪物件:一撮黑狗耳尖毛、三根乌鸦尾羽、还有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来了?阿坦布头也不抬,把门帘扎紧,女人不能看。
乌娜吉在门外跺脚:阿爸!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
闭嘴!阿坦布罕见地发了火,灰白胡子直颤,那畜生吃了炸药,已经不是寻常野兽了!他举起桦皮碗对着光看了看,黑狗血不够纯,谁家媳妇来月事的?
二愣子红着脸往后缩:大爷,这...这咋问啊...
郭春海认出了那块红布——鄂伦春猎人最忌讳的经血布,据说能破一切邪祟。
重生前他听老猎人讲过,58年围剿时就用过这招。
半耳家的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托罗布小声道,我去要?
阿坦布摇头:得自愿给的才灵验。他忽然盯住郭春海,你小子是个汉人,看起来身上带着阴阳气,去要最合适。
郭春海心头一跳。
老猎人平时从不提他的事,这会儿却说得如此自然。
没等他回应,乌娜吉已经冲了进来:我去!少女一把抓起红布,不就是找刘婶吗?
阿坦布想阻拦已经晚了,气得直拍大腿,丫头片子坏了规矩!
乌娜吉跑得比鹿还快。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红布变成了深褐色,叠得严严实实装在桦木盒里。
阿坦布用火钳夹着布角放进火塘,一股古怪的焦糊味顿时弥漫开来。
都抹眼皮上。老猎人蘸着灰烬往自己眼眶涂,一个时辰内能看见那畜生的阴气。
二愣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立刻辣得直流泪:大爷,这玩意儿抹多了瞎眼啊!
郭春海也涂了些。
灰烬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眼前突然闪过几个画面——挂着冰溜子的岩洞、撕碎的雷管包装、还有双琥珀色的竖瞳眼睛。重生以来,这种预感还是头一次出现。
阿坦布已经全副武装:熊骨铃挂在腰间,神鼓绑在背后,连猎刀柄都缠上了红绳。老人看了眼郭春海的表情:看见了?
西北方向。郭春海不确定地说,有个岩洞...
阿坦布抄起五六半,太阳落山前到那儿!
——
五人骑马向西北疾驰。黑珍珠跑在最前面,它身姿矫健,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西北的天际。伤愈的雪达犬紧紧跟随其后,展现出惊人的耐力,它的步伐稳健而有力,仿佛永远都不会疲惫。
时不时地,雪达犬会停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众人。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执着,仿佛在告诉大家,它知道前进的方向。而更奇怪的是,它行进的路线与郭春海预感的方位完全一致,这让众人感到十分惊讶。
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这只雪达犬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能够预知前方的道路?还是说,它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决定密切关注雪达犬的举动,看看它是否会带领他们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神了!二愣子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海哥,你咋知道的?
郭春海无法解释。
倒是乌娜吉若有所思:阿爸说,春海哥身上沾了阴阳气,阿爸用仪式把气引出来了...
闭嘴!阿坦布在前头呵斥,这事能乱说吗?
太阳偏西时,他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坳。
岩壁上果然有个半隐在冰溜子后的洞口,周围散落着被撕碎的蜡纸。
黑珍珠突然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
在那儿!乌娜吉眼尖,指着岩壁上一处凸起的石头。
郭春海眯起眼。
涂了灰烬的眼皮火辣辣的,但视线出奇地清晰——石头上方有团模糊的灰影,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若不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偶尔反光,根本看不出是活物。
阿坦布做了个的手势。众人分散开来,枪口全部指向岩壁。
郭春海悄悄把保险拨到单发,准星稳稳框住那团灰影。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岩石上的灰影猛地弹起,众人这才看清它全貌——那猞猁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肋骨根根分明,但肌肉线条反而更加凌厉。子弹擦过它后腿,带起一蓬血花。
打中了!二愣子欢呼。
猞猁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它没有立即逃窜,而是沿着岩壁横向移动,始终把受伤的后腿贴在石壁上。更诡异的是,它行走过的路线竟然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痕迹——正是郭春海涂灰烬后看到的!
阿坦布吹响熊骨哨,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猞猁几个起落翻过山脊。众人追上去时,雪地上只有零星的血迹,足迹到溪边就消失了。
黑珍珠在岸边打转,显然被水流冲淡了气味。
分头找!郭春海指向对岸,乌娜吉跟我,其他人沿下游...
话音未落,上游百米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声。猞猁的身影在树丛间一闪而过,拖着条伤腿还能如此敏捷。
追出二里地,血迹又消失了。
这次是片乱石滩,每块石头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黑珍珠在一块巨石前狂吠,众人围上去却发现是个假洞——岩石后面只有几撮灰毛。
调虎离山!托罗布突然醒悟,那畜生把咱们引开了!
果然,返回溪边时,对岸的雪地上出现了新的足迹,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猞猁竟懂得声东击西!
太阳已经擦着山尖了。阿坦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天黑前抓不住,就...
春海哥!乌娜吉突然指着远处,黑珍珠找到东西了!
雪达犬站在个土坡上狂吠,前爪不停刨雪。众人赶过去一看,是个被雪半掩的地洞,洞口只有水桶粗,但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像是牙齿嚼碎骨头的声音。
阿坦布往洞里扔了块石头。回应他的是一声嘶哑的咆哮,洞里腾起股带着火药味的腥风。
是它老巢!二愣子兴奋地上膛,堵住洞口熏?
郭春海摇头。洞口太小,五六半发挥不了威力。
正犹豫间,乌娜吉已经解下腰间绳索:我下去!
胡闹!阿坦布和郭春海同时喝止。
黑珍珠突然箭一般冲向三十步外的灌木丛。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从众人头顶的树冠跃下——猞猁根本没进洞!
它一直潜伏在树上,等着猎人们分散注意力。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郭春海的子弹打空了,但乌娜吉的射击精准命中猞猁前爪。那畜生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却仍以惊人的速度蹿向密林。
追!别让它进林子!阿坦布边跑边往枪里压子弹。
猞猁的逃跑路线极其刁钻。它专挑灌木密集处钻,带刺的枝条抽打得追兵满脸血痕。有两次它甚至故意从陡坡滚下,引诱猎人们跟着跳,差点造成扭伤。
最险的一次,它突然折返冲向乌娜吉。少女仓促开枪只擦破它耳尖,猞猁的利爪却已经挥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黑珍珠从侧面扑来,和猞猁滚作一团。等郭春海赶到时,雪达犬脖子上已经多了道血口子,而猞猁再次消失在山石间。
天杀的畜生!阿坦布气得直捶地,比狐狸还奸!
太阳完全落山了。涂在眼皮上的灰烬早已被汗水冲净,那种奇异的视觉也消失了。众人筋疲力尽地聚在一起,清点伤势:二愣子棉袄被撕烂,托罗布手腕扭伤,黑珍珠需要重新包扎。
唯独郭春海若有所思地望着猞猁最后消失的方向。
明天带炸药来。他突然说,不是抓它,是引它。
乌娜吉猛地抬头:你要用阿爸的...
郭春海看向老猎人,用真炸药。那畜生不是爱吃这个吗?咱们设个宴。
阿坦布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中闪了闪。
老人解下熊骨铃摇了三下,铃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得用经血布包着,否则镇不住。
乌娜吉张了张嘴想反对,最终却默默低下头,给黑珍珠系紧了绷带。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镀了层银边,既像虔诚的信徒,又像困惑的叛逆者。
远处山脊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夜色里。
第63章 猞猁遗孤
黎明前的山风格外刺骨。
郭春海趴在一块覆着薄霜的岩石后,手指搭在五六半的扳机护圈上。
前方二十步处的地洞里飘出淡淡的腥臊味——是猞猁老巢的入口。
记住,他低声对两侧同伴说,那畜生出来先打后腿。
乌娜吉点点头,红绳猎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二愣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才握紧枪把。托罗布和阿坦布分别守在洞口两侧,老猎人的熊骨铃用布条缠紧了,生怕发出声响。
地洞前的空地上,郭春海精心布置了——三根用经血布包裹的雷管,旁边摆着块浸过蜂蜡的松木。
这是阿坦布的主意:经血破邪,蜂蜡引兽。
第一缕阳光爬上树梢时,洞口的杂草微微晃动。郭春海屏住呼吸——来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有着狰狞伤疤的前爪。那爪子悬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试探什么。忽然,猞猁整个头探出洞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缩成两道细线。它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瘦骨嶙峋,但肌肉线条像钢丝般紧绷。
再等等...郭春海用气音说。
猞猁的鼻子抽动着,胡须像雷达天线般颤动。它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伤腿已经结痂,但动作明显不如从前灵活。当它凑近雷管时,郭春海看清了它嘴角残留的蓝色粉末——这畜生果然毒瘾发作。
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猞猁的反应快得惊人,子弹只擦过它脊背带起一蓬血花。它没有立即逃跑,反而人立而起扑向最近的乌娜吉!
少女一个侧滚避开利爪,五六半在移动中连续击发。三发子弹呈品字形封住猞猁退路,逼得它转向阿坦布把守的位置。老猎人沉稳地单膝跪地,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纹丝不动。
这一枪精准命中猞猁后腿关节。畜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却仍拖着断腿向树林狂奔。黑珍珠如黑色闪电般蹿出,一口咬住猞猁尾巴,被甩飞出去又立刻扑上。
围住它!郭春海边跑边上膛。
猞猁被逼到悬崖边。绝境中的野兽爆发出最后凶性,它突然转身扑向二愣子,獠牙直取咽喉!二愣子仓促开枪只打中前肢,眼看就要被扑倒——
哒哒哒!郭春海调成连发的五六半喷出火舌。三发子弹全部贯入猞猁胸腔,打得它凌空翻了个跟头。
那畜生居然还没死!它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冒着血泡,竟又向乌娜吉冲去。这次五把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铁雨般倾泻而下。猞猁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最终重重摔在岩石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硝烟散去后,众人谨慎地靠近。这头困扰山林多时的野兽终于伏诛——身中十七枪,右耳缺了半截,尾巴断了一节,浑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毛。最骇人的是它大张的嘴里,獠牙上还带着黑珍珠的血。
死了。托罗布用枪管拨弄猞猁尸体,好硬的命...
阿坦布却对着东方念念有词,手里摇着熊骨铃。老猎人割下一撮猞猁耳尖毛,用红布包好塞进怀里:得镇住煞气。
乌娜吉已经跑到地洞前:我进去看看。
小心有崽!阿坦布急忙提醒,却晚了一步。少女半个身子已经钻进洞里。
郭春海握紧枪跟上去。洞里弥漫着腐肉和火药混合的怪味,借着洞口光线,他看到乌娜吉正跪在一堆枯草前,怀里抱着两团毛球。
春海哥...少女声音发颤,你看...
是两只猞猁幼崽。顶多半个月大,灰褐色的绒毛还没褪净,耳朵上的簇毛像两把小刷子。它们缩在乌娜吉臂弯里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声,全然没有母亲那般的凶相。
造孽啊。阿坦布跟进来看到这一幕,摇头叹气,母兽带崽时最凶,难怪...
二愣子凑过来戳了戳幼崽:这么小能养活不?
不行!阿坦布斩钉截铁,沾了人气的崽子放归也是死,养大了更危险——它们记仇!
乌娜吉却把幼崽搂得更紧了:母兽吃炸药发狂,它们又没吃。她突然抬头看向郭春海,黑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带回去养。
洞外突然传来黑珍珠的狂吠。众人跑出去一看,雪达犬正对着一堆枯枝低吼。拨开树枝,下面赫然是半条被啃得精光的猎犬腿——正是黑珍珠失踪的同窝兄弟。
看见没?阿坦布指着幼崽,这玩意儿养大了就是祸害!
乌娜吉却已经脱下棉袄裹住幼崽:母兽是母兽,崽是崽。她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串话,掏出红绳猎刀插在洞口,我向山神起誓,养不好就用命抵。
众人哑然。这是鄂伦春最重的誓,连阿坦布都不敢再反对。老猎人长叹一声,解下腰间皮绳串成简易笼子:先用这个装...别让屯里人看见。
回程路上,猎队气氛微妙。猞猁的尸体用麻袋装着横在马背上,幼崽则在乌娜吉怀里安静地睡觉。二愣子忍不住问:阿坦布大爷,您那经血布真管用?
老猎人摸了摸胡子:管不管用?最后是不是在雷管边上逮着它的?
可开枪打死的啊。二愣子挠头。
没经血布引路,你能找着它老巢?阿坦布瞪眼。
郭春海听着两人争论,想起重生前的军事训练——特种部队也会用气味诱饵。所谓经血破邪,或许只是古人不懂信息素原理的表述?
乌娜吉突然勒住马:春海哥,它们在抖...
两只幼崽不知何时醒了,正龇着乳牙发出嘶嘶声。更奇怪的是,它们的瞳孔在阳光下竟缩成和母兽一样的细线,完全不像普通幼崽的圆瞳。
阿坦布脸色骤变:扔了!这崽子不对劲!
乌娜吉却把幼崽藏进袍子里:饿的。她掏出块肉干撕碎喂食,幼崽立刻安静下来,但吞咽时喉间发出的声,怎么听都不像正常幼兽。
傍晚回到屯子时,阿坦布特意绕到山神庙挂了条红布。郭春海看见老人往布条上抹了些什么——像是猞猁血。
规矩不能破。老猎人嘟囔着,正月杀带崽的母兽...
乌娜吉已经抱着幼崽溜回家。郭春海帮着处理猞猁尸体时,发现它胃里除了雷管蜡纸,还有几块奇怪的蓝色结晶——不像自然界的矿物。
海哥!二愣子突然惊呼,你看这!
剥开的猞猁头骨内壁上,布满蜘蛛网般的蓝色纹路。
郭春海用刀尖刮了刮,纹路竟然渗进骨头里。
仙人柱里,乌娜吉正用奶瓶喂幼崽喝羊奶。
两只小家伙吮吸的样子天真可爱,但每当有人靠近,它们就会不约而同地露出上颚细小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
少女轻轻抚摸它们的耳簇:别怕,以后这儿就是家...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被山峦吞没。
屯口的白化松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飞向深山。
第64章 送崽风波
老金沟的清晨从来不会这么吵闹。
郭春海刚推开仙人柱的桦皮门,就看见十几个屯民围在阿坦布家门前。
最前面的是半耳老人,他手里攥着串陈旧的熊齿项链,正对着门内高声说着什么鄂伦春古语。
出啥事了?二愣子揉着眼睛凑过来。
郭春海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昨晚,乌娜吉怀抱着猞猁崽,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屯的路上。就在她快要到达屯子时,迎面撞见了去溪边打水的刘婶。这刘婶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她的嘴比公社广播站还快,有什么事情都能被她传得沸沸扬扬。
此时,屯里的人们正聚集在中央,阿坦布的脸色阴沉得仿佛比锅底还要黑。老猎人今天特意穿上了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这可是鄂伦春人在商议重要事情时才会穿的礼装。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柳条筐,里面铺着乌娜吉的鹿皮袄,两只猞猁崽正蜷缩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啃着肉条。
乌娜吉站在门槛上,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嗓音说道:“各位叔伯们,请听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几分,带着一丝焦急,“它们才刚刚半个月大,牙齿都还没有长齐呢……”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半耳老人打断了。半耳老人跺了跺他的鹿皮鞋,粗声粗气地说:“丫头!我可告诉你,五三年的时候,我叔叔曾经养过狼崽子,结果呢?最后全屯的羊都被咬死了一半!”
话音未落,一个缺门牙的老太太也挤上前,附和道:“就是啊,这玩意儿可记仇啦!等它们长大了,肯定会回来祸害咱们的!”说着,她还撩起额前的头发,露出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你们看看,我六岁那年就是被猞猁给挠的!”
乌娜吉见状,心中的不满和委屈愈发强烈,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继续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阿坦布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抄起桌上的奶茶碗,然后像扔石头一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只陶碗在坚硬的冻土上瞬间碎裂成了八瓣,碗里的奶渍像四溅的水花一样,溅到了乌娜吉的靴面上,形成了一滩难看的污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阿坦布,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愤怒。
阿坦布面沉似水,他死死地盯着乌娜吉,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日落前,这俩畜生必须送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阿坦布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群,然后提高了声音,郑重地说道:“我阿坦布以老金沟猎首的名义起誓!”
郭春海站在一旁,他注意到乌娜吉的手指紧紧地掐进了掌心,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少女的银耳环在晨光的映照下剧烈地晃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和愤怒。
尽管如此,乌娜吉的下巴却依然倔强地高高扬起,她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阿坦布的眼睛,反驳道:“送到哪?放归山林就是让它们死!”
就在这时,人群的后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哈尔滨。”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身穿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的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中年人走到阿坦布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递给阿坦布,自我介绍道:“我是动物园采购科的,听说你们逮了猞猁崽?”
二愣子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消息传得比枪子儿还快……”
中年人似乎没有听到二愣子的话,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那两只幼崽来。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咦”。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只幼崽的眼皮,那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被惊扰到的小动物一般,迅速地收缩成一条细线,隐约还泛着一丝淡淡的蓝光。
“这品种可真是够特殊的啊……”中年人端详着幼崽,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我们按一级保护动物来收购,一只八十块钱,怎么样?”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群,面带微笑地说道。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叹声,八十块钱在 1984 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啊!
然而,就在大家都为这个价格感到惊讶的时候,乌娜吉却突然一把抱起了柳条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卖!”
“一百!”中年人见状,连忙加价,“这价格都能买三杆新枪了!”
听到这个价格,阿坦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显然是被中年人的出价激怒了。
郭春海深知阿坦布是个老猎人,他这是发怒的前兆,于是赶紧上前打圆场:“同志,您别介意,这崽子的娘之前吃过炸药,脑子不太正常……”
“更好!”中年人眼睛一亮,兴奋地打断了郭春海的话,“我们正需要研究这种异常行为的动物呢……”
话刚说到一半,中年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讪笑着改口道:“我是说,动物园里有专业的兽医,肯定能治好它的。”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树梢,屯民们这才逐渐散去,留下中年人站在原地,望着乌娜吉和阿坦布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坦布家门前的雪地,原本洁白无瑕,如同银装素裹的世界。然而,此刻却被踩得稀烂,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风暴。雪地中,只有郭春海和二愣子还静静地陪着乌娜吉。
少女乌娜吉,此刻正抱着柳条筐,坐在门槛上。她的眼圈红红的,就像袍子上的绣线一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丫头啊,”阿坦布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山里的规矩是不能破的……”
“规矩规矩!”乌娜吉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猛地爆发了,“您用经血布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柳条筐里的小家伙,“它们连老鼠都没杀过!”
阿坦布被乌娜吉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郭春海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感叹,这丫头的嘴可真厉害。
这时,郭春海注意到柳条筐里的两只幼崽,它们正紧紧地抱着乌娜吉的手指,轻轻地吮吸着,喉间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凶相?简直就是两只可爱的小猫咪。
时间来到中午,屯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阿坦布家门前。车上下来一个采购员,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沓现金。
乌娜吉一见到采购员,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了山神庙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没办法,交易只能由阿坦布来完成了。
“这是省里的科研项目。”采购员边数着钱边对阿坦布说,“听说苏联那边也在研究动物行为变异呢……”
郭春海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重生前的记忆片段,在那段记忆里,1984 年的时候,确实有外国专家在东北地区采集异常动物的标本。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装作随口问道:“研究完了之后,这些动物标本会怎么处理呢?”
采购员显然没有察觉到郭春海的异样,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当然是制成标本啦。”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品种实在是太罕见了……”
然而,就在这时,采购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塞到郭春海的手里,压低声音说道:“同志,你看能不能帮忙劝劝那位姑娘啊?”
日落时分,郭春海终于在溪边找到了乌娜吉。只见少女正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根红绳和一把猎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块桦树皮。在她的脚边,堆着五六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动物雕像,有猞猁、马鹿,还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龙。
“这是给山神的赔罪礼。”乌娜吉头也不抬地说道,似乎对郭春海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我发过誓的。”
郭春海慢慢地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些动物雕像。他发现这些雕像虽然略显粗糙,但却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被乌娜吉刻画得非常精细。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乌娜吉的手指上,只见她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刀口,有些甚至还渗着血丝。而最让郭春海触目惊心的,是她左手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显然是刚刚才割破的。
郭春海心里很清楚,鄂伦春人只有在向山神起血誓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方式自伤。
它们会活着。少女突然说,等我在乡里当上干部,第一件事就是建个真正的保护区。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春海哥,你说十年后能成不?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见过的野生动物园——铁笼子里的野兽眼神呆滞,哪有半点山林野性?但他还是点点头:
吉普车开走时,整个老金沟都听见了幼崽的尖叫。那声音不像猫不像狗,倒像婴儿啼哭。乌娜吉没去送行,她在仙人柱里擦了一整晚的五六半,擦得枪管能照出人影。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发现自己的枪被动了手脚——保险簧调松了,扳机行程变短,连准星都被重新校准过。二愣子咋咋呼呼跑来,说他那把枪也被调过。
丫头半夜弄的。阿坦布闷头喝奶茶,她六岁就会调弩机。
屯口传来马蹄声。乌娜吉全副武装地骑在马上,腰间除了猎刀还别着把五四式——阿坦布压箱底的宝贝。少女眼圈还肿着,但下巴昂得老高:进山不?听说黑瞎子沟来了群野猪。
接下来的日子,乌娜吉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银饰,鹿皮袍子也改成了利落的短打。最让阿坦布头疼的是,她开始明目张胆地摆弄枪支,甚至敢跟男人们争论弹道学。
正月末的最后一个猎日,屯民们聚在祠堂分肉。乌娜吉扛着半扇狍子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那狍子两眼之间有个完美的弹孔。
好枪法。半耳老人嘟囔,就是丫头家家的...
乌娜吉把狍子往案板上一摔:阿叔,按老规矩,这肉该我分吧?
老人们面面相觑。按鄂伦春传统,谁打的猎物谁主持分配,但这规矩几十年没人当真了。阿坦布突然哈哈大笑,把自己的猎刀扔给女儿:
那天之后,屯里再没人提猞猁崽的事。只是有人发现,乌娜吉的箭囊里总插着根特别的箭——箭杆上缠着红绳,箭头是用某种蓝色玻璃磨制的。
山神庙的老松树上,多了串风干的猞猁齿项链。每当夜风吹过,牙齿相撞的声音就像某种野兽在低语。
第65章 弹药外交
林业局副局长办公室的搪瓷缸子砸在墙上时,隔壁档案科的人集体缩了脖子。赵永贵很少发这么大火,但今天他太阳穴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
你差点害死全家!赵永贵把《林业简报》摔在儿子面前,报纸头版赫然印着《老金沟猎队击毙食人猞猁》的标题,知道能杀猞猁的猎户是什么概念吗?
赵卫国捂着还没拆线的胳膊,嘟囔道:不就是几个拿枪的土包子...
土包子?赵永贵从抽屉里抽出本发黄的册子,五七年,三屯河猎虎队叛逃事件看过没?七个猎户带着十二条枪进山,剿匪部队追了三个月,最后死了十一个兵!
窗外的杨树影子斜斜地爬在水泥地上。赵卫国盯着父亲翻开的档案页——发黑的照片里,几个穿军装的人倒在雪地里,周围脚印杂乱,但致命伤全是眉心一个弹孔。
老金沟那帮人...赵永贵压低声音,我了解了一下,郭春海能二百米外打灭香火头,阿坦布年轻时徒手杀过熊,现在又多了个能调枪的鄂伦春丫头。他点了点儿子的石膏,你要真把他们惹急了,哪天死在山沟里,我连尸都收不回来!
赵卫国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郭春海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个死物。
那...那怎么办?
赵永贵从柜子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武装部刚批的狩猎专用弹药,你亲自送去。他意味深长地敲了敲纸袋,记住,在山里,猎户比局长好使。
——
老金沟屯口的那棵歪脖子柳,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仿佛是大自然在这个春天里的第一声问候。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驶来,卷起了一片尘土,仿佛是一头凶猛的野兽闯进了这片宁静的土地。
吉普车在屯口戛然而止,赵卫国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今天没有穿着那身威严的将校呢军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蓝布工装,显得格外朴素。然而,他胳膊上的石膏却格外引人注目,上面还用红漆写着“向猎人学习”几个大字,让人不禁对他的经历产生好奇。
“郭同志!”赵卫国远远地就看到了郭春海,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我给您送补给来了!”
郭春海正在教乌娜吉校枪,听到赵卫国的呼喊声,他缓缓地抬起头。而一旁的乌娜吉反应更快,她迅速地咔嗒一声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了赵卫国的心窝,那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别别别……”赵卫国见状,吓得差点跪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后备箱,连忙解释道,“这可是我爸特批的!五百发五六半子弹,两百发猎枪弹,还有二十枚训练用手榴弹!”
赵卫国的话音未落,二愣子刚喝进嘴的奶茶就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喊道:“手榴弹?!”
炸...炸鱼好用...赵卫国擦着汗解释,开春了嘛,给屯里添点荤腥...
郭春海用刺刀挑开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整齐排列,散发着枪油味。他捻起一发对着光看,弹底印着71-18的编号——这可不是普通民兵装备的批次。
赵局长太客气了。郭春海不动声色,我们猎户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用得着!赵卫国凑近低声道,听说北边来了群野猪,祸害庄稼...他突然瞥见乌娜吉腰间的五四式,对了!我爸说您这手枪该换了,下月有批六四式...
阿坦布不知何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吉普车旁,老猎人见状,毫不犹豫地用猎刀撬开手榴弹箱,然后凑近闻了闻,一脸狐疑地说道:“训练弹?这威力可不小啊,足够把熊仓子给炸塌了。”
听到这话,赵卫国的双腿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一个踉跄,差点碰倒了旁边的弹药箱。而郭春海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子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就在这时,重生前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1984年的春天,确实有一批军火从边境地区流失了,而后来……
突然,乌娜吉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咦”。她正翻检着子弹箱的底层,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只见她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个奇怪的弹头,这些弹头的铅芯外面包裹着一层蓝色的涂层,看起来十分诡异。
赵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这可能是装错了……”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郭春海突然打断了他:“留下吧。”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却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琢磨。接着,他又对赵卫国说道:“代我们谢谢赵局长。”
赵卫国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是,然后匆匆忙忙地跳上吉普车,驾车离去。由于太过慌乱,吉普车在开出屯口时,差点撞上了那里的拴马桩。
阿坦布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望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轻声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而此时,乌娜吉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一颗蓝头子弹,她瞪大眼睛看着里面的构造,惊讶地叫道:“春海哥!你看这……”
弹头里竟然藏着几粒蓝色结晶,这与之前在猞猁胃里发现的一模一样!郭春海和阿坦布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老猎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吩咐二愣子前往屯口放哨,以防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阿坦布小心翼翼地用猎刀尖蘸了一点结晶,仔细观察后说道:“这是边境货啊,老毛子打狼用的毒弹头。”郭春海心头猛地一震,他对这种子弹并不陌生。在重生前,他曾听闻过这种由苏联特种部队研制的子弹,其毒性极强,能够让人畜瞬间麻痹。在 90 年代的黑市上,这种子弹的价格更是被炒到了惊人的五十块钱一发!
乌娜吉突然插话道:“猞猁吃的就是这东西。”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箱弹药,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吉普车喇叭声,仿佛是在庆祝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打破了这片寂静。
“用不用?”阿坦布掂了掂手中的子弹,似乎在权衡利弊。
郭春海思考片刻,果断地回答道:“用。”但他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我们得稍微改动一下。”
夜幕降临,郭春海独自一人在仙人柱里,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擦拭着新得到的弹药。他专注地摆弄着这些致命的武器,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何将它们运用得恰到好处。
乌娜吉蹲在旁边,正用锉刀修改弹头形状。少女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却浑然不觉。
春海哥,她突然问,赵家父子为啥突然讨好我们?
郭春海想起《林业简报》上的照片——猞猁尸体旁站着李副主任。他笑了笑:有人比他们官大。
山神庙方向传来铃铛声。阿坦布又在祭拜山神了,这次供品里多了个奇怪的物件——赵卫国落下的牌打火机,被老猎人当成不洁之物献给了山神。
月光照亮弹药箱上的编号。郭春海特意记下了那几个数字:71-18。
乌娜吉把改好的子弹递过来。
少女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像极了那头猞猁最后的眼神。
第66章 醒熊惊魂
二月初二清晨,太阳刚刚爬上白桦树梢,给整个村庄带来了一丝温暖的晨光。郭春海刚刚给二愣子理完发,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打理一下,就听到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枪声。
“砰!砰!砰!”这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宁静的村庄里回荡着,仿佛是大自然中最美妙的交响乐。郭春海一听便知道,这是乌娜吉又在练习射击了。
自从她送走那只猞猁崽子后,乌娜吉似乎就与枪械结下了不解之仇。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来到屯口的空地上,手持那把五六半步枪,对着远处的靶子进行射击训练。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发子弹都能准确地击中目标。
郭春海不禁感叹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五六半步枪的枪管,一边回忆起乌娜吉的成长历程。
乌娜吉从小就对枪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每当郭春海擦拭枪支时,她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乌娜吉的枪法也日益精湛,如今已经能够轻松地击中远处的目标。
这把五六半步枪可是郭春海的宝贝,陪伴了他许多年时间。它见证了郭春海的青春岁月,也见证了乌娜吉的成长。如今看到乌娜吉如此熟练地使用这把枪,郭春海心里也有些许欣慰。
他深知,乌娜吉这个小姑娘天赋异禀,只要她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努力,日后必定会成为一名卓越的射手。就在郭春海沉浸于对乌娜吉枪法的赞叹之际,二愣子像一阵风似的,火急火燎地闯进了仙人柱。
“海哥!海哥!”二愣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满脸涨得通红,“那丫头又破纪录啦!一百米外居然打中了獐子的眼睛!”郭春海闻听此言,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心里很清楚,乌娜吉的枪法向来都是出类拔萃的,但能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击中獐子的眼睛,这着实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好,那我们赶紧去瞧瞧。”郭春海二话不说,迅速放下手中的猎枪,然后紧跟着二愣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口的空地走去。
屯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围拢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天的丰硕战果——一只成年獐子。这只獐子的左眼上赫然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而右眼却完好无损,显然是被乌娜吉那神乎其技的枪法给精准命中的。
孩子们兴奋地议论着乌娜吉的神勇,而郭春海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只獐子,心中对乌娜吉的枪法越发钦佩。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重生前听到的一个传说,说鄂伦春族曾经出过一位女神枪手。当时他还半信半疑,没想到如今这位女神枪手竟然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乌娜吉。
乌娜吉稳稳地坐在树桩上,全神贯注地拆解着手中的枪机,她的鹿皮靴边散落着几个弹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与半年前相比,少女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硬朗了一些。
“春海哥,”乌娜吉头也不抬地喊道,“这复进簧有点软了,得换一个。”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郭春海闻声,连忙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说道:“这是托罗布从县里捎回来的,厂里的原装货。”
乌娜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迅速接过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复进簧。她那沾满枪油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地拆换着零件,动作熟练而敏捷,这手艺可是她偷偷跟屯里的老修械匠学来的,如今她的技术已经比师傅还要麻利了。
就在这时,阿坦布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腰间新换了一把六四式手枪,那是赵卫国上周刚刚“孝敬”给他的。老猎人走到獐子旁边,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獐子的伤口,然后不满地哼了一声:“浪费子弹,打猎要打肺,一枪放倒才是真本事。”
“阿爸,”乌娜吉咔嚓一声装上了枪机,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调皮的笑,反驳道,“去年您打的那头熊,不也是三枪才倒的吗?”
老猎人闻言,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胡子因为气愤而直翘,就像被惊扰的猫尾巴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这声音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让老猎人如释重负。他连忙借机转移话题:“那小子又来干啥?”
说话间,赵卫国的吉普车已经卷着滚滚黄土,像一头狂奔的野牛一样冲到了空地上。
这次,赵卫国显然学乖了不少。他一下车,就先高高地举起双手,然后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个圈,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郭同志!好事儿!”赵卫国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林业局的公文递到了郭春海面前。
郭春海接过公文,只见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显得格外醒目。公文的内容是关于红旗林场四号区发生的一起黑熊伤人事件,由于情况紧急,林业局特聘老金沟猎队协助清除这头黑熊,并承诺如果成功,将给予现金二百元的奖励,而猎物则归猎队所有。
“我爸说,这可是特批的狩猎任务哦。”赵卫国凑近郭春海,压低声音说道,“其实那熊已经伤了四个人了,林场一直压着没上报……”
郭春海的目光快速扫过公文,当他的视线落在“四号区”三个字上时,突然停住了。他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离中苏边境不到二十里,这意味着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
“具体什么情况?”赵卫国焦急地问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是这样的,伐木队在放树的时候,不小心惊扰了熊仓子。那畜生像发了疯一样,一巴掌就把刘队长的三根肋骨给拍断了……”赵卫国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说到这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其实,他们砍的是红松,那可是国家二级保护树种啊……”
阿坦布和郭春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担忧。老猎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树龄有多大?”
“起码有百十年了吧……”赵卫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道,“都是那帮临时工乱来,我之前根本不知道!”
郭春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暗自思忖道:“红旗林场竟然在偷伐保护树种,这可是违法行为啊!而且,他们还惊醒了百年红松里的熊王,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这种事要是捅出去,赵永贵这个分管副局长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郭春海面无表情地对赵卫国说:“子弹。”
赵卫国立刻心领神会,他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只见后备箱里摆放着两箱五六半子弹,一箱手榴弹,还有三把崭新的丛林砍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在众多物品中,有一个铁皮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当它被打开时,人们惊讶地发现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发拇指粗细的大号弹壳,这些弹壳正是 12 号霰弹。
赵卫国得意洋洋地捧出其中一发,仿佛这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炫耀道:“这可是我爸特意从武装部调过来的,专门用来打熊的!”他接着解释说,这种霰弹里面装填的不是普通的铅弹,而是钢珠。
乌娜吉好奇地拿起一发霰弹,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疑惑地问道:“这东西真的能打穿熊的头骨吗?”赵卫国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回答:“何止啊!这玩意儿在五十米内甚至可以放倒野猪呢!”
郭春海也凑过来,拿起弹头掂量了一下。他发现这颗弹头是钢芯的,比普通的铅弹要重三分之一。他不禁想起自己重生前在边防部队时使用过类似的弹药,那是专门用来对付越境野兽的。
郭春海决定明天就出发,并表示需要一个向导。赵卫国前脚刚走,阿坦布就迅速召集了猎队。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种陈年的“熊药”。
这种“熊药”是由狼粪、山茱萸和臭李子熬制而成的黑色药膏,其气味之浓烈,简直可以与化学武器相媲美。老猎人用一根木棒搅动着那粘稠的药膏,严肃地说:“熊在苏醒时最为凶猛,所以我们得先用这种药去熏它,然后再开枪。”
乌娜吉却搬出她改装的子弹。少女用锉刀把普通弹头十字剖开,做成简易的达姆弹这样入肉会开花,不怕熊皮厚。
二愣子看得直咽口水:丫头,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民兵训练手册》。乌娜吉头也不抬,春海哥箱子里找到的。
郭春海心头一跳。那本书是他重生前带来的,里面确实有弹头改造图解。没想到被这丫头翻出来了。
托罗布检查着装备突然问:红旗林场离边境那么近,会不会...
郭春海斩钉截铁,所以都带长枪,手枪留着防身。
夜幕降临时,猎队已准备停当。五把五六半全部换上强化复进簧,每人配三十发普通弹加五发改造弹。乌娜吉还特意给黑珍珠做了件——用帆布和竹片缝的胸背带。
阿坦布在火塘边举行简单的出猎仪式。老人用熊油涂抹每把枪管,嘴里念着鄂伦春古语。轮到乌娜吉时,他额外往枪托上系了根红绳:山神保佑。
郭春海最后一个检查装备。他悄悄将三发蓝头子弹压进弹匣底层——那是从赵卫国送的里拆出的结晶重新封装的。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比钢芯弹更致命。
屯口的白化松鸦突然叫了几声。乌娜吉抬头望去,月光下鸟儿的羽毛几乎透明,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一闪就不见了。
明天是个好天。阿坦布望着星空,熊在午时最懒。
赵卫国的吉普车留下张简易地图。
郭春海注意到四号区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行小字:界碑往东三里,勿越线。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1984年的中苏边境可不太平,但野兽不管这些——尤其是被惊醒的熊王。
第67章 伐木工的教训
红旗林场四号工棚里,烟雾弥漫,劣质烟草的味道让人感到有些刺鼻。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掀开那扇油腻的门帘,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如同一股汹涌的波涛般扑面而来。他不禁皱起眉头,用手掩住口鼻,以抵御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走进工棚,他看到五个伐木工正围坐在一个破旧的铁皮炉子旁。炉子上的水壶正呼呼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摆放着几个装满散装白酒的塑料桶。这些伐木工们面色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其中一个身材最为壮实的伐木工引起了郭春海的注意。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当他咳嗽时,都会疼得龇牙咧嘴。郭春海心想,这应该就是被熊攻击受伤的那个人吧。
“就是他们。”带路的林场办事员指着这几个伐木工,压低声音对郭春海说,“他们在放树的时候,不小心惊到了熊仓子。”
听到“熊仓子”三个字,二愣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哥几个,你们拿啥跟熊干啊?酒瓶子吗?”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伐木工的不满,尤其是那个最年轻的伐木工,他“咣”地一声砸下手中的茶缸,怒视着二愣子说道:“你行你上啊!那畜生跟小轿车似的,直接就冲过来了,老刘的油锯都被它拍扁了!”
郭春海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定在了墙角那把已经扭曲变形的油锯上。这把油锯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它的链条已经断成了好几截,散落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当时的惨烈。而油锯的操作手柄上,更是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爪痕,这些爪痕深深地嵌入了手柄的木质表面,仿佛是被某种凶猛的野兽用利爪抓过一般。
乌娜吉见状,立刻蹲下身子,她的动作迅速而敏捷,就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豹。她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爪痕,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它们,感受着爪痕的深度和形状。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至少二十公分!”乌娜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兴奋。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十公分的爪痕,说明袭击者的体型相当庞大,而且力量惊人。他转头看向伤得最重的老刘,问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刘又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淌下去,刺激得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讲述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们放的是 207 号树,那可是一棵百年红松啊,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老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红松的粗细,“我们锯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见树心里有动静,还以为是啄木鸟在里面啄呢……”
托罗布忍不住插嘴道:“冬眠季的熊仓子你都听不出来?”
“谁知道啊!”老刘有些激动地说道,“以前我们都是砍桦树杨树,哪想得到红松里也能有……”
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那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老猎人闻声,连忙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日历,日历上的日期清晰地显示着——2月15日,而惊蛰还有大半个月才会到来。
“正常情况下,熊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冬眠,不应该这么早就醒来。”老猎人皱起眉头说道。
郭春海听到这里,立刻站起身来,他决定去看看那棵树。众人跟着他穿过茂密的树林,终于来到了那棵倒下的红松前。
这棵红松就像一条死去的巨龙一样,横躺在林间。它的树桩断面年轮密密麻麻,多得让人几乎数不清,而树心部分已经腐朽成了一个空腔,内壁上还挂着几绺黑毛。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从树洞深处掏出一团半干的苔藓,那苔藓上面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阿坦布见状,捻起苔藓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熊褥子,看来这畜生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郭春海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周围的痕迹来。积雪上除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外,还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从这道拖痕可以看出,熊离开时后腿似乎有些不太灵便。
郭春海顺着拖痕一路寻找,最终在一棵桦树前停了下来。这棵桦树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树皮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木质部。
“这是熊在标记它的领地。”托罗布仰头看着那道深深的爪痕,惊叹道,“这高度……这只熊站起来恐怕得有两米五啊!”
二愣子突然在不远处高喊:“海哥!血!”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带着一丝惊恐。郭春海心头一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灌木丛上沾染着发黑的血迹,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一般。血迹周围,还散落着几颗碎牙,显然是人类的牙齿。
郭春海快步走到灌木丛前,拨开枝叶,发现地上有个深深的掌印,掌印的边缘,积雪已经融化后又冻结,形成了一层冰壳。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掌印,比划着说:“在这趴过。”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应该是在这里等待伏击。”
乌娜吉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她打了个寒颤,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黑珍珠突然对着东面的密林低吼起来,它的背毛全部竖起,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危险。少女立刻端起枪,上膛,瞄准密林,但林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并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
“不对劲。”阿坦布眯起眼睛,凝视着密林,“醒熊应该是往河谷走的,怎么会钻进山里来?”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赵卫国地图上的红圈,四号区往东三里就是界碑,而熊的踪迹似乎正指向那个方向……
“砰!”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惊起了一群松鸦。紧接着,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赵卫国的尖叫声:“等等我!”
吉普车歪歪扭扭冲进林间空地,差点撞上那棵倒下的红松。赵卫国抱着杆崭新的双筒猎枪跳下车,呢子大衣上全是树枝刮出的口子。
可算找着你们了!他气喘吁吁地拍着枪管,我爸特意托人从哈尔滨带的,英国货!
郭春海一眼就看出问题——这少爷把子弹装反了,底火朝前。乌娜吉直接笑出声:赵哥,您这枪打出去先崩自己下巴。
赵卫国手忙脚乱地退子弹,结果一使劲把护木给卸了。老刘几个伐木工看得直摇头:干部子弟也来凑热闹...
一边去!赵卫国涨红了脸,我可是正经学过...他突然压低声音,郭同志,我爸让我告诉你,界碑那边最近有动静,千万别过线。
郭春海心头一动。重生前的1984年春,中苏边境确实紧张,但跟黑熊有什么关系?
阿坦布已经循着踪迹往东去了。老猎人每走百步就在树上刻个记号,手法古老却精准——三道短横加个箭头,鄂伦春猎人通用的路标。
鄂伦春,这个神秘而古老的民族,他们的文化和传统如同这片广袤森林中的宝藏,等待着人们去探索和发现。老猎人的记号,不仅仅是一种导航的工具,更是鄂伦春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尊重的体现。
每一道短横,都代表着老猎人的一步脚印,记录着他在这片土地上的足迹。而箭头,则指引着阿坦布前进的方向,仿佛是鄂伦春人在这片森林中留下的神秘密码,只有懂得他们文化的人才能解读。
阿坦布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这些记号,心中充满了对老猎人的敬意。他知道,这些记号不仅仅是一种指引,更是鄂伦春人智慧的结晶。在这片神秘的森林中,每一个记号都可能隐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鄂伦春人的传说。
阿坦布继续往东走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记号上。他仿佛能看到老猎人在刻下这些记号时的专注和认真,感受到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眷恋。而这些记号,也成为了阿坦布与鄂伦春文化之间的纽带,让他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神秘而又迷人的民族。
痕迹延伸到一条封冻的小溪边突然消失。对岸雪地上干干净净,连只松鼠脚印都没有。黑珍珠在岸边来回踱步,鼻子紧贴冰面,就是不往前。
怪了。托罗布皱眉,还能飞了不成?
乌娜吉突然指向溪中央:冰洞!
果然,封冻的溪面上有个直径半米的圆洞,边缘还挂着几根黑毛。郭春海用枪管拨了拨,水下隐约可见一道影子往上游延伸,那影子在水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存在。郭春海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紧紧握着枪管,目光紧盯着那道影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随着影子的移动,郭春海发现它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在逃离什么。他心中涌起一股好奇,想要知道这道影子到底是什么。他决定跟随着它,看看它会带自己去哪里。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沿着溪边走着,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他要保持警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影子逐渐消失在远方,郭春海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毛骨悚然。郭春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险之中。
成精了...二愣子喃喃道。
赵卫国凑过来往冰洞里瞅,差点滑进去。郭春海拽住他后领:你爸说界碑多远?
三、三里...赵卫国结结巴巴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哨所...
阿坦布已经在重新装填熊药。老猎人往铁罐里加了把刺鼻的粉末,顿时腾起一股黄烟:上游有个废弃的泵房,八成躲那儿了。
众人正要行动,黑珍珠突然对着下游狂吠。乌娜吉眼尖,发现冰层下有团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不是往上游,而是朝着下游的界碑方向!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丝疑惑。这团影子究竟是什么?它为何会出现在冰层之下,又为何朝着界碑移动?乌娜吉眉头紧皱,她决定靠近一些,看清楚这团影子的真面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趴在冰面上,透过冰层的缝隙观察着。随着距离的拉近,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庞大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但又不太像乌娜吉所熟知的任何一种。
乌娜吉的心跳不禁加快,她意识到这个发现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她迅速站起身来,向众人示意。众人围拢过来,目光紧盯着冰层下的影子,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调虎离山。郭春海冷笑,这畜生比人还精。
赵卫国突然举起他那把昂贵的猎枪:我守这儿!它要敢回来...
乌娜吉挑眉,子弹装对了吗?
众人分头行动时,郭春海注意到溪边雪地上有半个脚印——不是熊的,是军靴的防滑纹。脚印旁还落着个烟头,过滤嘴上的金色印花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是苏联货。
上游泵房方向传来阿坦布的呼哨声。郭春海最后看了眼界碑方向,那里的树林上空,几只乌鸦正在不安地盘旋。
第68章 界碑前的抉择
界碑上的红漆在洁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红线。郭春海站在离界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眼睛紧盯着雪地上那串清晰的熊掌印。这些熊掌印一路延伸过界碑,最终消失在苏联境内的松林中。
黑珍珠站在郭春海身旁,对着界碑那头低吼着,似乎对那串熊掌印充满了敌意,但它却怎么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就……就这么算了?”赵卫国紧紧攥着他那把英国猎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不甘心,毕竟那可是两百块钱啊!
阿坦布已经卸下了枪膛里的子弹,他看着界碑,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老猎人则用鄂伦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桦皮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抓了一小撮烟草,朝着界碑的方向撒去。
这是鄂伦春猎人表示放弃追踪的传统方式,意味着他们不会再越过界碑去追捕那只熊。
“要追你们追。”托罗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语气有些不耐烦,“老子可不想吃边防军的枪子儿。”
赵卫国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其他人说:“我知道个地方,晚上能摸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
郭春海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要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过去。他的脑海中闪现着重生前的记忆,那是1984年的边境,至少有三个潜伏哨隐藏在这片土地上。
六九年珍宝岛,郭春海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回忆,有个排长也是这么想的。
赵卫国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般,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郭春海所指的是什么,那场冲突中,越境者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手指直直地指向界碑的方向。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指示望去,只见一只松鼠正蹲在界碑的顶上,悠闲地啃着松子。它那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对周围的人们充满了好奇。
然而,在松鼠身后不远处,那头黑熊却从树后探出了半个身子。它那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众人,嘴角还挂着伐木工老刘的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二愣子见状,猛地举起手中的枪,准备射击。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下了他的枪管,沉声道:别给边防惹麻烦。
就在二愣子还想争辩的时候,那头黑熊突然人立而起,它的身躯足有两米多高,宛如一座黑色的山岳,给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它似乎有意为之,在界碑那侧的树上磨蹭着爪子,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这显然是一种挑衅行为,但同时又仿佛是在向人们宣告着什么——它深知这条线所代表的意义。
成精了……阿坦布无奈地摇着头,叹息道,回吧。
在回程的路上,赵卫国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对那两百块钱的悬赏心疼不已。乌娜吉被他烦得忍无可忍,直接翻了个白眼,然后故意让黑珍珠往他的脚面上踩去。
当他们转过一道山梁时,走在最前面的托罗布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蹲下身来,并迅速做出一个的手势。大家见状,都立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五十米外的阳坡上,七只野山羊正悠然自得地在雪地里刨食。它们灰褐色的毛皮与周围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它们的存在,唯有那呼出的白气,才稍稍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郭春海见状,迅速用手势向其他人分配目标。五个人心领神会,立即呈扇形散开,枪口也缓缓抬起,瞄准各自的猎物。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赵卫国却突然手忙脚乱起来。他慌慌张张地给猎枪上子弹,结果一不小心,竟然弄出了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犹如平静湖面上投入的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本的静谧。那只领头的公羊像是察觉到了危险,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郭春海当机立断,大喊一声:
刹那间,五把五六半同时怒吼,子弹如疾风骤雨般射向那群野山羊。后坐力震得雪沫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硝烟散去后,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七只山羊,其中两只身上各有三个弹孔——乌娜吉和二愣子打中了同一目标。
漂亮!赵卫国忘了熊的事,屁颠屁颠跑去捡战利品,这得多少肉啊!
郭春海检查着猎物。这些山羊体型肥硕,最大的公羊少说有一百五十斤。奇怪的是,有几只的牙龈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脾脏也异常肿大。
就地处理。阿坦布已经抽出猎刀,天黑前得把肉背回去。
乌娜吉的剥皮技术让赵卫国看直了眼。少女的刀刃精准地划过山羊后腿内侧,像脱袜子一样把整张皮子褪下来,半点不伤肉质。二愣子负责掏内脏,他专挑肝和腰子留下,说是烤着最香。
等等。郭春海拦住要扔脾脏的二愣子,这几个留着。
他用桦树皮包好几块发黑的脾脏,塞进背包夹层。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1984年春,边境附近有过牲畜异常死亡的记录,后来发现是...
烤全羊!赵卫国的欢呼打断他的思绪。这公子哥不知从哪掏出瓶汾酒,我爸藏的,专门招待贵客!
托罗布已经垒了个简易灶台,用枯枝升起火堆。阿坦布用树枝穿好羊肉,抹上随身带的粗盐和野葱。乌娜吉则挖了个雪坑,把暂时吃不完的肉埋进去保鲜。
暮色渐浓时,第一块羊排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赵卫国殷勤地给众人倒酒,完全忘了之前的狼狈。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枪械整齐地架在旁边树干上,弹匣里的剩余子弹闪着微光。
敬山神!阿坦布举起酒碗。
敬山神!众人应和。
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没喝。少女正用猎刀削着一根树枝,刀尖不时指向界碑方向。黑珍珠趴在她脚边,时不时对着那个方向低吼。
远处的山脊线上,那只白化松鸦又出现了。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第69章 黑熊重返
赵卫东第三次擦枪走火时,乌娜吉终于忍无可忍。
少女一把夺过那把英国造双筒猎枪,三两下拆成零件状态。
看好了,她手指翻飞如蝶,退弹要先按这个卡榫,不是硬拽!
晨光透过老金沟的薄雾,照在赵卫东满是油污的脸上。
这公子哥已经连续七天跟着猎队早训,呢子大衣换成了帆布猎装,皮鞋也扔了,蹬着双从二愣子那换来的鹿皮靴——虽然左脚明显大一号。
丫头说得对。郭春海往弹匣里压着子弹,好枪要像待媳妇似的,知冷知热。
赵卫东讪笑着点头。
自从上次烤全羊夜宴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天天往老金沟跑,还偷偷把林业局招待所的茅台顺出来给阿坦布尝鲜。
最让郭春海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记住了每个猎人的习惯——给乌娜吉带哈尔滨的枪油,给二愣子捎烟丝,连托罗布风湿痛的毛病都惦记着,弄来几贴虎骨膏药。
海哥,赵卫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刚得的信儿,四号区那头熊又回来了!
郭春海手上动作没停:确定?
千真万确!赵卫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界碑哨所昨晚上报的,那畜生从冰窟窿又钻回来了,还祸害了哨所菜窖。
纸条上是边防军的潦草记录:3月2日23:15,不明大型动物破坏西侧菜窖,疑为黑熊,踪迹向四号林区延伸。落款盖着模糊的哨所公章。
阿坦布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老猎人身上还带着昨夜的马奶酒气:醒熊记仇,这是找伐木队报仇来了。
我爸说组织个围剿...赵卫东话没说完就被乌娜吉的冷笑打断。
然后像上次那样伤四五个人?少女把组装好的猎枪扔还给他,熊不是你们办公室里的文件,摆弄不明白还能重写。
赵卫东涨红了脸,却罕见地没反驳。他低头摆弄着枪机,突然说:我想活捉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活捉一头超过五百斤的伤熊?这比击毙难十倍不止。
你小子...二愣子刚要嘲笑,被郭春海一个眼神制止。
赵卫东急急地解释:林业局要办野生动物展,活熊比死熊有价值!奖金能翻三倍!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爸这些年砍的树,也该给山林还点债...
最后一句话让阿坦布多看了他一眼。老猎人从腰间解下皮绳,开始打一种复杂的结:活捉得用套索,还得有麻药。
我准备了!赵卫东从吉普车里捧出个铁盒,兽用麻醉针,哈尔滨动物园给的。
郭春海检查着药剂说明书。重生前他参与过边境巡护队抓捕东北虎的行动,知道麻醉大型猛兽的风险系数。正要说话,乌娜吉已经夺过铁盒闻了闻。
剂量不够。她斩钉截铁,这量最多放倒三百斤的熊,那头起码五百往上。
赵卫东慌了:那怎么办?
改子弹。乌娜吉掏出她的小锉刀,把麻醉药装进空弹头,打进去再补枪...
胡闹!阿坦布突然发火,猎人的枪只装杀生的弹,这是祖训!
争论间,郭春海注意到黑珍珠正对着西北方向低吼。他眯眼望去,远处的山脊线上,几个黑点正缓缓移动——是边防军的巡逻队。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1984年这段边境,巡逻队每周会增加两次巡视频次。
准备进山。他最终拍板,带常规弹和麻醉弹,见机行事。
众人分头准备时,赵卫东偷偷拉住郭春海:海哥,其实我爸这些年...不太干净。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想着要是能做成这事,或许能让他走回正道...
郭春海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重生前他听说过赵永贵后来因贪污落马,没想到儿子倒是个明白人。
乌娜吉的改装工作台摆在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少女将五六半子弹的弹头撬开,倒出一半火药,填入麻醉粉末后再用蜡封口。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能打响吗?
乌娜吉头也不抬,但初速会降三成,得抵近射击。
阿坦布阴沉着脸在一旁制作传统套索。老人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鹿筋绳,浸泡过药水后韧性极强。他每绕一圈就念一句鄂伦春咒语,像是在给绳子注入某种力量。
托罗布检查着众人的装备,突然问:那熊为啥回来?界碑那边不缺吃的啊?
郭春海想起上次发现的异常山羊内脏。他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带着这个,万一遇上不对劲的东西...
包里是几粒蓝色结晶,正是从赵卫东之前送的里取出的。郭春海至今没搞清它的来历,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或许比麻醉弹更危险。
出发时已是午后。赵卫东坚持要开他的吉普车,结果刚进林区就陷进雪坑。最后还是阿坦布牵来鄂伦春马才解决问题。
记住,郭春海在马上嘱咐,熊的弱点在胸口白毛处,麻醉弹要打肩胛...
知道知道!赵卫东兴奋地检查着英国猎枪,我特意换了独头弹!
乌娜吉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五六半调到单发模式。少女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装束,红绳猎刀绑在大腿外侧,头发也剪短了,乍看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黑珍珠跑在最前面,突然在一处冰窟窿前停下。郭春海下马查看,冰洞边缘挂着几根黑毛,水面上还漂着半颗冻硬的卷心菜——正是哨所菜窖里常见的品种。
它真回来了。托罗布搓着手,这畜生胆儿够肥。
阿坦布蹲下身,手指轻触冰面上的爪印:不对劲...脚印比上次深,它在拖东西。
郭春海顺着痕迹望去,雪地上确实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向四号区深处。更奇怪的是,痕迹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规则的凹陷——像是棍棒戳出来的。
有人跟熊在一起?二愣子异想天开。
赵卫东突然打了个寒战:不会是...那边过来的吧?他含混地指了指界碑方向。
郭春海没回答。
他心里知道,这事情应该是已经不可以善了,于是.......
他默默给五六半上了膛,把三发蓝头子弹压在最顺手的位置。远处的松林里,一只白化松鸦扑棱棱飞起,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第70章 特别狩猎队
黑瞎子轰然倒下的瞬间,赵卫东的尖叫声响彻云霄,甚至比熊吼声还要响亮。他惊恐地举着已经打空了的麻醉枪,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打中了?”
“闭嘴!”乌娜吉低声呵斥道,一把将赵卫东拽到树后,“麻醉生效还需要五分钟呢!”
五百多斤重的庞然大物在雪地里踉跄着转圈,它的左肩插着三支麻醉镖,胸口还嵌着乌娜吉特制的麻醉弹。这头畜生显然被激怒了,它狂躁地一掌拍断了碗口粗的桦树,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断裂的树枝四处飞溅。它黄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众人藏身的方向,嘴里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郭春海紧张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雪林中异常清晰。重生前,他曾经参与过麻醉捕虎的行动,深知大型猛兽在倒地前的最后一刻是最为危险的。果然,就在他的心跳数到第 150 下的时候,黑熊突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二愣子的位置猛扑过去!
“分散它的注意力!”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对着托罗布大喊。老猎人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摇动起阿坦布给他的熊骨铃。清脆的铃声在雪林中回荡,仿佛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吸引着黑熊的注意。
那诡异的铃声仿佛是一道神秘的咒语,让黑熊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乌娜吉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的第二发麻醉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黑熊的右肩。
五、四、三……郭春海紧张地默数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倒计时的钟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黑熊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它那巨大的身躯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二、一!随着最后一声计数,黑熊终于像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扬起了一片洁白的雪雾。这一幕如同电影中的特效场景,让人惊叹不已。
赵卫东兴奋地想要欢呼,但阿坦布却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别高兴太早,这麻药只能撑两个小时!这句话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赵卫东的喜悦。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可以用来形容,却又有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郭春海迅速指挥着伐木工们用粗壮的铁链紧紧捆住黑熊的熊掌,以防止它在苏醒后挣脱束缚。乌娜吉则全神贯注地给黑熊注射维持剂量的麻醉剂,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会突然醒来。
就连一向调皮的黑珍珠也变得异常忙碌,它不停地叼起绳子,递给需要的人,仿佛也知道自己在这场中的重要任务。赵卫东更是毫不犹豫地贡献出了吉普车上的篷布,众人齐心协力,将黑熊像滚雪球一样滚到了篷布上。
然而,这头黑熊实在是太重了,即使有十六个壮汉一起用力,也只能勉强将它抬上马爬犁。就在大家都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阿坦布突然喊道:得用红布蒙眼!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红布,解释道:熊要是醒了看见人,会记仇的。
当马爬犁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林业局大院时,那场面可谓是相当壮观。马蹄声、铃铛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支凯旋的军队。整个办公楼的人都被这阵仗吸引,纷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张望。
赵永贵听到声音,急忙带着班子成员小跑出来。他的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活捉了?”
只见那只黑熊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正发出沉闷的呼噜声。显然,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它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而站在笼子前的赵卫国,则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郭春海站在人群中,敏锐地注意到赵副局长看儿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骄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让郭春海感到有些熟悉。他突然想起,在重生前,他曾在某些幡然醒悟的贪官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
就在这时,赵永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对大家说道:“同志们!这就是危害我们生产的野兽啊!在老金沟猎队和……和我局干部职工共同努力下……呃……”他突然卡壳了一下,似乎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赵卫国见状,连忙小声提醒道:“爸,奖金!”赵永贵如梦初醒般,“哦对!”
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大家都过来看看哈,我这里有个好东西要给你们瞧瞧。”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信封,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将其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呢?”有人好奇地问。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红信封,笑着回答:“这里面装的可是二百元奖金哦!这可是对你们这段时间辛苦工作的肯定和奖励啊!”
众人听闻,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声和欢呼声。二百元奖金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他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赵副局长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局里经过慎重研究和讨论,决定按照一级保护动物活体的标准,再给你们额外加一千三百元奖金!”
听到这个数字,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二愣子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千五百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足够买十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了,而且还有剩余呢!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奖金的喜悦中时,郭春海却注意到赵永贵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份《红旗林区特别狩猎队聘书》。
郭春海连忙接过聘书,仔细地端详起来。只见这份聘书制作得十分精美,上面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显得格外庄重。
赵永贵紧紧地握住郭春海的手,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他缓缓说道:“以后各林场要是有猎害的情况,你们就直接去找他们处理。”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每次任务完成后,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来结算费用,而且弹药的费用也都由局里来报销。”
乌娜吉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当她听到“弹药的费用也由局里来报销”这句话时,心中不禁一喜。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手中的文件,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关键信息。当她看到“持枪证更新到1986年”这一行字时,眼睛突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
“特批的。”赵副局长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接着说道,“卫国说你们的枪法比民兵连还要准呢。”
在回老金沟的路上,赵卫国驾驶着吉普车,车子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后座上堆满了林业局送来的慰问品,有五条“大前门”香烟、两箱“格瓦斯”饮料,甚至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阿坦布对这台“会说话的盒子”不屑一顾,认为它只是个没用的东西。然而,他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让乌娜吉把收音机调到了鄂伦春语广播的频道。
“海哥,”二愣子数钱数得手都快抽筋了,“咱是不是该换匹马了?鄂伦春马虽然耐力好,但速度真的太慢了,根本跑不过那大黑熊啊!”
托罗布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要换就换边三轮啊,上个月我在县里的时候见过,那玩意儿可快了!”
郭春海拍了拍怀里的聘书,笑着说道:“都别争了,先请屯里的人吃顿好的吧。”
于是,一场庆功宴就这样在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摆开了。全屯的老老少少都来了,孩子们围着半导体收音机大呼小叫,妇女们则忙着炖熊肉——这可是林业局特意批准分给他们的,足足有二十斤呢!就连屯里最老的萨满也拄着拐棍赶来了,他还特意尝了口茅台,这酒可是赵卫国从他爸爸的酒柜里顺来的。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许醉意,赵卫国却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郭春海身边,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海哥,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着急找你们不?”赵卫国喷着酒气,压低声音说道,“除了那只大黑熊,还有更邪乎的事儿呢……”
“有屁快放!”乌娜吉正全神贯注地给黑珍珠梳理着毛发,听到赵卫国的话,她心中的烦躁瞬间被点燃,于是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踹向赵卫国。
赵卫国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差点就摔倒在地。不过他显然已经习惯了乌娜吉的这种态度,只见他迅速稳住身形,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界碑那边,巡逻队报上来,说发现一群狼,眼睛是蓝的……”
郭春海原本正悠然自得地端着酒碗,慢慢地品味着美酒,听到赵卫国的话,他的手像触电般猛地一抖,酒碗差点就从他手中滑落。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多少只?”
赵卫国打了个酒嗝,然后回答道:“七八只吧,专咬军马。”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最怪的是,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就跟没事儿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骂了一句,那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阿坦布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他的反应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老猎人缓缓地解开新发的聘书,就好像那是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物品一样。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随手将它扔在了桌上,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仙人柱。
仙人柱里一片漆黑,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老猎人的身影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可以感觉到他的步伐异常沉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老猎人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桦皮匣子走了出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这个匣子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他走到乌娜吉面前时,他停了下来,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打开。”
乌娜吉有些犹豫地接过匣子,轻轻打开了盖子。匣子里摆放着几支骨制的箭,箭头泛着诡异的蓝色,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阿坦布好奇地拿起一支箭,对着火光仔细观察着。
“这是我爷爷那辈做的,专门用来打‘山魈’的。”阿坦布说道。
“啥是山魈?”赵卫国的酒意一下子被惊醒了一半,他瞪大眼睛看着阿坦布,满脸疑惑。
乌娜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看向老猎人,希望他能帮忙解释一下,但老猎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众人身上。借着月光,大家突然发现赵卫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比雪还要白。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英国猎枪,手指不自觉地扣动了扳机,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第71章 猪患警报
经过整整一夜的深思熟虑,郭春海和阿坦布以及他们的同伴们最终下定决心,暂时不去招惹那群行为异常的狼群。毕竟,目前他们并不想与山魈这种神秘而危险的生物发生冲突。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大家与林业局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不仅工资和补贴都无法得到稳定的保障,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可言。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林业局去拼命。
就在此时,阿坦布家中那台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悠扬动听的《军港之夜》。然而,这美妙的旋律却突然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打断。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赵卫东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只见他的额头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不仅如此,他身上那件将校呢大衣的下摆也沾满了厚厚的泥浆,显然是在路上遭遇了不小的阻碍。
“海哥!有紧急任务!”赵卫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地喊道。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条,递给了郭春海。郭春海接过纸条,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青山林场告急!连续三日遭野猪群袭扰,已毁坏工棚两间,并有三人受伤,现请求特别狩猎队支援。”
纸条的落款处,赫然盖着青山林场场长老周的印章。
野猪?乌娜吉从擦枪布里抬起头,这个季节不该下山啊。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抓起茶缸灌了一大口,他这家伙然后重重地放下茶缸,发出“砰”的一声。他的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困惑。
“邪门就邪在这!那群畜生跟疯了似的,大白天就敢冲工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他用手比划着,试图向其他人描述当时的情景,“领头的起码三百斤,獠牙有这么长,把铁皮墙都顶穿了!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似乎对这群畜生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工棚里的人都吓坏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畜生怎么会突然发疯呢?难道是有什么东西激怒了它们?”
赵卫国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其他人也都围过来,听着他的讲述,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大家开始纷纷议论起来,猜测着这群畜生发疯的原因。
二愣子刚进门的脚又缩了回去:操!那得用炮轰啊!
用这个。郭春海从箱底翻出个铁盒,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多发弹头泛着钢灰的子弹,64式穿甲弹,打野猪正合适。
乌娜吉已经行动起来。少女利落地拆开五六半的枪机,换上强化复进簧:得做几个开花弹,野猪冲锋太快。她瞥了眼赵卫国,你那把喷子带了几发弹?
六...六发独头弹...赵卫国底气不足地回答。
不够。阿坦布突然开口。老猎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腰间挂着新发的狩猎队证件,至少二十发,还得有后援装填。
老猎人身后跟着三条精壮的鄂伦春猎犬,清一色黄背白腹,肩高足有七十公分。最扎眼的是领头那条独耳老狗,眼神凶得像头狼。
箭毛阿坦布拍了拍独耳犬的脑袋,它杀过七头野猪。
郭春海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半耳老人家的头犬嘛!他可是对这只狗印象深刻,去年围猎的时候,这头犬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竟然能够独自拖住一头重达两百斤的母猪呢!
郭春海心里暗暗嘀咕,有这么厉害的头犬在,这次的狩猎行动肯定会顺利很多。他随即开始清点起装备来,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把双筒猎枪,还有四条猎犬(当然,其中也包括黑珍珠),再加上赵卫国那辆可以装载大量补给的吉普车,这些装备应该足够应对这次的狩猎了吧。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开口说道:“黑珍珠留下。”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雪达犬肋部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黑珍珠似乎感受到了乌娜吉的关心,它静静地趴在地上,任由乌娜吉的手在它身上游走。乌娜吉的手指轻柔地触碰着伤口,仿佛在安慰着黑珍珠,告诉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乌娜吉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柔,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黑珍珠的爱怜。
黑珍珠微微抬起头,用它那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乌娜吉,似乎在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乌娜吉微笑着,轻声说道:“黑珍珠,你是我的伙伴,我会照顾好你的。”她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温暖,让黑珍珠感到无比安心。
阿坦布对乌娜吉的决定表示赞同,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个狍皮口袋,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顿时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五把寒光闪闪的短矛!这些短矛的矛头呈三棱状,而且血槽极深,看上去锋利无比。
“这是扎枪。”老猎人解释道,“当野猪冲到离我们只有五步之遥的时候,任何枪支都比不上这个好用。”说着,他便开始挨个将扎枪分发给大家。
当赵卫国接过扎枪时,他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颤:“这……这是要近身战斗吗?”
一旁的二愣子见状,咧嘴一笑,调侃道:“怎么,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哦!”
谁...谁怕了!赵卫国梗着脖子,我爸说这次任务完成,给咱们批个边三轮!
众人忙碌准备时,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偷偷往箭囊里塞了支蓝色骨箭——正是阿坦布家传的那批。少女对上他的目光,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托罗布检查着每把枪的膛线,突然皱眉:海哥,青山林场是不是挨着上次那个四号区?
郭春海心头一跳。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1984年春,边境林区确实出现过异常狂暴的野生动物,后来调查与某次化学品泄漏有关...
绕开界碑走。他简短地嘱咐,子弹全部上满。
出发前,阿坦布举行了简短的仪式。老人用熊血在每人额头抹了道竖线,又往猎犬鼻尖点了些粉末。黑珍珠被拴在仙人柱前,发出委屈的呜咽。
山神保佑。阿坦布将一碗烈酒洒向四方,野猪最奸,记着打肺。
吉普车和马队同时出发。赵卫国的车斗里装满弹药和干粮,后视镜上还滑稽地挂着个红布条——阿坦布说是辟邪用的。郭春海骑马跟在后面,注意到乌娜吉的箭囊微微颤动,像是里面的骨箭自己活了过来。
三个小时的急行军后,远处出现一片狼藉的工棚。铁皮墙像被坦克碾过似的凹进去一大块,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绷带和踩烂的饭盒。
林场长老周小跑着迎上来,工作服上全是泥手印:可算来了!那帮畜生刚祸害完食堂!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食堂后面的雪地上,一串碗口大的蹄印清晰可见,径直通向远处的柞木林。郭春海蹲下测量深度,心头一凛——这领头的公猪,体重绝对不止三百斤。
他眉头紧皱,仔细观察着蹄印,仿佛在解读着什么秘密。一旁的乌娜吉捻起一撮雪,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说道:“脚印新鲜。”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赵卫国突然指着蹄印旁的地面,惊讶地喊道:“这...这是啥?”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他所指的地方,只见雪地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郭春海凑近观察,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他轻轻摸了摸那些毛发,感受着它们的质地和长度,心中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留下的?难道还有其他的危险存在?”
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们意识到这次的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原本只是追踪一头野猪,现在却似乎陷入了一个未知的谜团之中。
第72章 险困猪群
柞木林的晨雾弥漫,仿佛给这片树林披上了一层薄纱,使得整个场景显得有些朦胧。然而,郭春海早已熟悉这里的一切,他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轻松地爬上了一棵老椴树的横枝。
从这个有利的位置俯瞰下去,整片林间空地都展现在他的眼前。昨晚野猪群在这里刨食的痕迹清晰可见,就像被犁过的田地一样。那些新鲜的粪便堆积在三十步外的灌木丛边,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
来了。郭春海轻声说道,同时对着树下打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意味着猎物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她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她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今天,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灰褐相间的拼色猎装,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当她趴在地上时,就像一块长着苔藓的石头,很难被发现。
在乌娜吉的身后,紧跟着三条猎犬。为首的是那条独耳老狗,名叫。它时不时地用鼻子拱开积雪,嗅探着周围的气味,似乎在寻找野猪的踪迹。
侧翼就位。二愣子的声音从东边传来,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隐约看到他手中钢枪管的反光。他已经按照计划,悄悄地埋伏在了东侧的位置,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托罗布则守在西侧的隘口,那里是野猪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手中紧握着猎枪,不敢有丝毫松懈。老猎人不知从哪找来面破锣,关键时刻能制造声响驱赶兽群。
只剩下赵卫国还跟在郭春海树下。公子哥抱着他那把英国猎枪,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你守南面。”郭春海低声指示,声音中透着一丝威严。
赵卫国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目光紧盯着南面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边回响。
晨光洒在树林间,透过树叶的缝隙,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赵卫国的身影在这光影中显得格外渺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他要守住南面,不能让任何敌人从这里逃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卫国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面,手中的猎枪也随时准备着射击。
突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赵卫国的心跳瞬间加快,他警觉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赵卫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危险可能随时会降临。
他默默祈祷着,希望这次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同时也为自己和郭春海的安全默默祈祷。
远处传来“箭毛”短促的吠叫。郭春海立刻绷紧身体——这是发现踪迹的信号。他轻轻拨开面前的枝条,看见空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那是一只狐狸,它的毛色火红,仿佛燃烧的火焰。它的眼睛明亮而锐利,闪烁着警觉的光芒。狐狸的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向郭春海示威。
郭春海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狐狸的一举一动。他知道,狐狸是一种非常狡猾的动物,稍有不慎就会被它逃脱。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抓住它。
领头的公猪率先现身。这畜生比描述的还要壮实,肩背隆起像座小山,黑褐色的鬃毛上挂满冰碴子。它警惕地停在空地边缘,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在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它的獠牙不断掀动泥土,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强大的力量,仿佛在向敌人示威。鼻孔中喷出的白气足有一尺长,如同一股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四百斤不止...郭春海心里估算着,手指悄悄搭上扳机。
猪群陆续现身。七头成年野猪,外加四只半大的崽子,排成松散的队形向空地中央移动。它们专挑积雪较薄的地方走,显然是要找昨夜埋下的橡果。
突如其来的枪响惊得郭春海差点从树上栽下来。只见赵卫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猎枪冒着青烟,子弹却不知飞哪去了。猪群瞬间炸窝,母猪护着崽子往西跑,公猪则红着眼直冲声源!
郭春海飞身下树,正好看见最惊险的一幕——赵卫国手忙脚乱地装弹时,被树根绊了个跟头,直接滚到了空地中央。现在他前后都是受惊的野猪,完全暴露在火力线上。
别开枪!郭春海对赶来的二愣子大吼,会误伤!
头猪已经发现了赵卫国。这畜生压低脑袋,獠牙像两把匕首般对准了瘫坐在地的公子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影从侧面猛扑上来——是!老猎犬精准地咬住猪耳朵,借体重把猪头拽偏了方向。
好狗!乌娜吉的喝彩声未落,头猪就一个甩头把抛了出去。老狗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却踩到冰面滑倒了。
赵卫国趁机想爬走,却被另一头母猪截住退路。现在他像块三明治里的肉馅,被两头野猪夹在中间。更糟的是,其余猎人也陆续赶到,五把枪指着猪群却都不敢扣扳机——角度太险,流弹很可能击中赵卫国。
用这个!乌娜吉突然扔来个布包。郭春海接住一捏就知道是熊药——阿坦布特制的臭气弹。
他扯开布包奋力一掷。药包在猪群上空炸开,黄绿色的粉末像雾一样笼罩下来。野猪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这气味对它们敏感的鼻子简直是酷刑。
头猪第一个扛不住,扭头就往西跑。母猪犹豫了一下,也被趁机赶开。赵卫国连滚带爬地逃向郭春海,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追不追?二愣子急得跺脚,再耽搁全跑光了!
郭春海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赵卫国,又望望已经冲进灌木丛的猪群。猎人规矩里,惊散的野猪最危险,现在追上去很可能遭遇反扑...
整队再围。他最终下令,先送赵同志回林场。
乌娜吉检查着的伤势,闻言抬头:头猪记仇,放跑了后患无穷。
人比猎物重要。郭春海拽起瘫软的赵卫国,猎人的规矩。
回林场的路上,赵卫国一直发抖。直到看见工棚的炊烟,他才带着哭腔开口:海哥...我...
回去加练装弹。郭春海打断他,每天两百次。
老周场长听说野猪跑了,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但看到赵卫国的狼狈相,又赶紧招呼炊事员热酒:人没事就好!那帮畜生明天还能围...
托罗布蹲在门口擦拭扎枪,突然了一声:箭毛叼的啥?
独耳老狗正炫耀战利品——半只血淋淋的猪耳朵。郭春海接过一看,切口参差不齐,明显是生生撕下来的。更令人在意的是耳根处有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烫过似的。
这猪受过伤?二愣子凑过来看。
郭春海摇头。疤痕太规整,不像自然伤口。他想起林业局文件里提过的偷猎者陷阱——有种带烙铁的铁夹子,专用来标记领地...
明天带金属探测器。他把猪耳朵包好塞进兜里,这附近可能有人下套。
赵卫国突然来了精神:要...要不再试试麻醉弹?
乌娜吉正给处理伤口,闻言翻了个白眼:先把你自己的腿麻醉了吧,省得再乱跑。
夜幕降临,林场工棚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郭春海守夜时,听见独耳老狗在门外不安地走动,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他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郭春海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他看见“箭毛”正对着西北方向的树林竖起背毛,全身紧绷,如临大敌。郭春海顺着“箭毛”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树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仿佛隐藏着什么危险。
郭春海不禁想起了白天在林场里听到的那些传闻,据说这片树林里有一只神秘的野兽,常常在夜晚出没,袭击林场的工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暗自祈祷今晚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小心翼翼地向树林走去。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郭春海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突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树林深处传来,郭春海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树林中一闪而过。“箭毛”立刻扑了上去,与那黑影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举起猎枪,瞄准了那黑影。随着一声枪响,黑影应声倒地。郭春海赶紧跑过去,发现那黑影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野狼。野狼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嘴里还叼着一只死去的野兔。
郭春海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他看着“箭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只独耳老狗,用它的勇敢和忠诚,保护了林场的安全。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满月正缓缓升起。月光下,几棵小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被什么巨物撞过。但今夜,没有一丝风。
第73章 分兵合围
清晨,雾气弥漫,宛如棉絮一般,轻轻地悬挂在柞树的枝头。郭春海站在这片朦胧之中,手中紧握着枪托,感受着上面的露水带来的丝丝凉意。
远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野猪在拱地寻找橡果的声音。郭春海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声音,他立刻蹲下身子,将食指放在雪地上,迅速地画出了三个箭头。
乌娜吉和二愣子见状,心领神会,他们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了一个三角阵型,将那丛灌木紧紧地包围起来。
“头猪在那。”二愣子用唇语轻声说道,同时他的枪管也准确地指向了三十步外的一丛灌木。透过枝叶的间隙,可以隐约看到那头缺耳公猪的轮廓——它的肩背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包,而那对獠牙上,还挂着昨天与其他动物搏斗时沾上的树皮。
郭春海从怀中摸出一个桦皮哨,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然后轻轻地吹了一下。“吱——”这声音与松鸦的叫声毫无二致。这是鄂伦春老猎人传授给他的技巧,野猪听到这种鸟叫声,通常会放松警惕。
果然,原本竖着耳朵警觉的母猪,听到这声“松鸦叫”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拱起雪来。
郭春海见状,心中暗喜,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依次屈起——三、二、一!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
三把五六半几乎同时开火,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只见那头猪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左边那头母猪也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软绵绵地栽进了雪堆里。
然而,右边的公猪却只是踉跄了几步,突然像发了狂一样,径直朝二愣子藏身的橡树猛冲过去!
“上树!”郭春海见状,急忙大吼一声。三人反应迅速,手脚并用,如灵猴一般利索地攀上了橡树的枝杈。
野猪犹如一辆失控的坦克,“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树干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树冠上的积雪像瀑布一样簌簌直落。
二愣子紧紧地挂在树杈上,手忙脚乱地装填着子弹,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他娘的,这猪吃了枪子儿还这么横!”
郭春海则冷静地观察着那头公猪,只见它的肩胛处被子弹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但这畜生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凶性,它用那对锋利的獠牙疯狂地刨着树根,似乎想要把整棵树都连根拔起。
郭春海心里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头老猎手们口中的“刀枪红”——受过伤又痊愈的野猪。这种野猪的皮肉里往往嵌着砂石铁砂,普通的子弹很难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而且它们会因为受伤而变得异常凶猛,最难对付。
“打前胛白毛!”郭春海当机立断,迅速换上一个新的弹夹。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将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公猪前胸那撮月牙形的白毛。
就在枪声响起的一刹那,那头公猪像是预感到了危险一般,猛地人立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小山。
子弹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去,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公猪的心脏。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皮水囊,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这头重达四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在遭受如此致命一击后,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轰然倒地。它的蹄子在雪地上疯狂地刨动着,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最终,它的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是它生命的最后挣扎。
乌娜吉原本正准备从树上下来,看到公猪倒地后,她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黑珍珠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异常急促。乌娜吉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树枝断裂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是东边那群野猪!二愣子指着雪地上的蹄印,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郭春海的心头也猛地一紧,按照原计划,托罗布应该带着五个人守在东边的河套,怎么会让这群野猪跑到西边来呢?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情况,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林场方向突然传来了爆响弹的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而且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急。赵卫国!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失声喊道。
三人来不及收拾刚刚猎到的公猪,急忙拎起猎枪,转身朝着林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们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时,黑珍珠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刹住了脚步。它的背毛像触电般全部竖立起来,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郭春海见状,心中一紧,连忙拨开树枝,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林场的空地上,赵卫国正惊恐地举着一枚冒烟的爆响弹,步步后退,而在他的身后,是已经被吓得瘫倒在地的炊事员老马。更可怕的是,赵卫国的面前,竟然有四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这四头野猪面目狰狞,獠牙锋利,嘴里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那头领头的母猪,它的獠牙上竟然还挂着半截狗链子,而这半截狗链子,郭春海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托罗布带来的猎犬“箭毛”的项圈!
“托罗布呢?”二愣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然而,此时的郭春海已经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边跑边举起猎枪,朝着离他最近的那头猪崽开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猪崽应声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母猪受惊,它立刻转头,用那对凶狠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郭春海,嘴里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
“散开!”郭春海对着赵卫国大声吼道,希望他能赶紧逃离母猪的攻击范围。
可是,赵卫国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完全僵在了原地,手中紧握着最后一颗爆响弹,却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眼看着母猪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一般,带着漫天的雪雾朝赵卫国猛冲过来,那对锋利的獠牙眼看就要挑破赵卫国的肚皮。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侧面疾驰而来,狠狠地撞向了母猪!
这道灰影,如闪电一般疾驰而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仔细一看,这道灰影竟然是老猎人阿坦布!只见他手持扎枪,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母猪。
就在眨眼之间,阿坦布手中的扎枪如同闪电一般射出,精准地刺进了母猪的左眼。然而,这头母猪重达二百多斤,其冲击力之大超乎想象。阿坦布虽然成功地击中了母猪,但自己却被这股强大的冲劲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阿爸!乌娜吉的尖叫声划破了林场的寂静,那声音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与此同时,郭春海的穿甲弹和二愣子的独头弹也同时命中了母猪。这畜生遭受重创,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嚎叫声,然后又向前冲了五六步,最终轰然倒地。随着它的倒下,一股热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赵卫国一身。
硝烟渐渐散去,林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此刻的林场静得吓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春海心急如焚,他毫不犹豫地奔向阿坦布坠落的位置。当他看到老人躺在血泊中的惨状时,他的心猛地一沉——老人的腰间猎刀只剩下半截,而不远处则是两头被割喉的猪崽,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东边……河套……阿坦布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他的嘴角就会冒出一串血沫。托罗布……陷进……冰窟窿……
乌娜吉心急如焚,她急忙撕开老人的衣襟,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腹部,这显然是野猪獠牙挑的,伤口处的皮肉都已经翻卷起来,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打破了林场的死寂。众人回头,看见托罗布开着林业局的铁牛拖拉机冲进林场,车斗里蜷着三条血淋淋的猎犬。
河套的冰裂了!老猎人跳下车就喊,狗日的野猪会绕道!他指着车后,五六个林场工人正架着个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个昏迷的年轻猎人,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郭春海快步上前检查伤势。伤者左腿有个对穿的窟窿,是野猪獠牙造成的。
得送县医院。他扯下绑腿给伤者止血,这伤我们处理不了。
托罗布抹了把脸上的血:车陷在河套了,得用人抬。
用我的法子。阿坦布突然出声。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个皮口袋,鄂伦春的...止血粉...
乌娜吉赶紧接过药粉撒在伤口上。说来也怪,原本汩汩冒的血竟然慢慢止住了。
先抬进屋。郭春海指挥众人,二愣子去烧水,乌娜吉准备缝合线。
赵卫国突然扯住他袖子:海哥...都怪我...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公子哥的狼狈相——将校呢大衣被獠牙挑了个大口子,脸上全是树枝刮的血道子。但奇怪的是,那双过去总是发虚的手,此刻却死死攥着打空了的猎枪。
去给阿坦布熬参汤。郭春海拍拍他肩膀,老山参在我背包夹层里。
夜幕降临时,林场工棚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香。阿坦布喝了参汤已经睡下,年轻猎人的腿也暂时保住了。郭春海蹲在门口擦枪,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乌娜吉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今天打的野猪肉。
少女手指上还沾着血渍,显然是刚帮托罗布处理完猎犬的伤口。郭春海注意到她右腕有道新添的擦伤,应该是被野猪撞到树上时蹭的。
明天封山。郭春海突然说。
乌娜吉盛粥的手一顿:不追了?
郭春海望向黑黢黢的林子,但得换个法子——这群猪记仇,会主动来找我们。
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白天收集的野猪鬃毛:鄂伦春的老法子,以血引血。
乌娜吉眼睛一亮:你要做?
郭春海点头。这是他从阿坦布那学来的绝活——用猎物的毛发混合特殊草药焚烧,气味能激怒同群的野兽。
明天你在东边山梁埋伏。他在地上画出地形,我和二愣子当诱饵。
少女突然抓住他手腕:太险!那缺耳公猪的配偶还没现身,母野猪护崽时比公猪还凶!
正说着,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黑珍珠一个激灵站起来,冲着黑暗处低吼。
郭春海缓缓给五六半上膛。月光下,林线边缘的灌木丛正在剧烈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冲出......
第74章 血引猎踪
天还没亮透,老金沟的猎人们就已经整装待发。
阿坦布披着件旧狍皮袄子,腰间挂着祖传的猎刀,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草药。
老人站在雪地里,身形佝偻却透着股子硬朗劲儿,像棵被风雪磨砺多年的老松。
他低头嗅了嗅手里的草药,又抓了一把野猪鬃毛,混在一起搓成细绳。
呼伦引兽,血债血偿。老人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树皮。
郭春海蹲在旁边,仔细看着老人的动作。
这是鄂伦春猎人的老法子——用猎物的毛发混合特制草药焚烧,气味能激怒同群的野兽,让它们主动找上门来拼命。乌娜吉说过,这法子凶险,但对付记仇的野猪最管用。
海哥,药绳绑哪儿?二愣子搓着手问,他今儿个格外精神,腰上别着两把扎枪,背上还挂着五六半。
上风口。郭春海指了指东边山梁,野猪鼻子灵,闻着味儿就得炸窝。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箭囊。少女今天换了一身紧实的猎装,鹿皮靴裹到小腿,腰间别着红绳猎刀,长发盘起来塞进狗皮帽子里,显得格外利落。她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箭羽,确保每一支箭的尾羽都平整,射出去不会打飘。
丫头,跟着我。阿坦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今儿个你得学着看风向。
乌娜吉点点头,眼神坚定。她知道,这是阿爷在教她真正的猎术——不是枪法,而是山林里的生存之道。
众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山梁摸去。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松鸦都不叫了,只有靴子踩雪的声。黑珍珠走在最前头,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空气。
到了。郭春海抬手示意停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坡,背靠山梁,正前方是密匝匝的柞木林——昨天那群野猪就是从这里突围的。
阿坦布从怀里掏出药绳,用火镰点燃。一股刺鼻的烟味立刻弥漫开来,像是烧焦的皮毛混着某种辛辣的草药味。老人把药绳插在雪地里,烟柱顺着风飘向林子深处。
躲好。郭春海低声道,野猪闻着味儿就得疯。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郭春海和二愣子趴在雪坡右侧的岩石后,乌娜吉跟着阿坦布藏在一棵倒木后面,托罗布则带着几个猎人埋伏在林子边缘,枪口对准了烟柱飘去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二愣子有点耐不住性子,小声道:海哥,这玩意儿真管用?
郭春海没吭声,只是眯眼盯着林子。突然,黑珍珠的耳朵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
下一秒——
咔嚓!
远处的灌木丛猛地一晃,紧接着,一声凄厉的猪嚎炸响!
来了!郭春海低喝一声,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林子里,三头野猪疯了一样冲出来,领头的正是那头缺耳公猪的配偶——一头体型硕大的母野猪,獠牙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昨天搏斗时留下的。它红着眼,鼻子里喷着白气,直奔药绳燃烧的位置冲去!
郭春海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母野猪前胛上,血花迸溅!可这畜生凶性大发,竟硬扛着枪伤继续冲锋,直奔郭春海和二愣子藏身的岩石!
二愣子猛地跳起来,抄起扎枪就捅!
野猪獠牙一声撞在岩石上,碎石飞溅!郭春海侧身闪避,反手又是一枪,子弹穿透野猪脖颈,可它还是没倒,反而调头扑向二愣子!
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扎进野猪的眼窝!
乌娜吉站在倒木上,手里长弓还未放下,眼神冷冽如冰。
野猪吃痛,疯狂甩头,可箭杆卡在颅骨里,让它彻底发了狂!它调转方向,冲着乌娜吉猛冲过去!
丫头!躲开!阿坦布大吼一声,抄起猎刀就冲了上去!
郭春海心头一紧,猛地跃出掩体,五六半抵肩连开两枪!
砰!砰!
两发子弹全部打进野猪胸口,这畜生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蹄子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另外两头野猪也被托罗布带人围住,枪声、吼声、野猪的惨嚎声混成一片。最终,三头野猪全部毙命,雪地上洒满了暗红的血迹。
回老金沟的路上,众人拖着猎物,气氛却比来时轻松不少。
海哥,你这枪法真神了!二愣子咧嘴笑着,那头母猪挨了三枪才倒,换别人早被拱飞了!
郭春海摇摇头:是乌娜吉那一箭救了咱。
少女走在阿坦布旁边,闻言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但郭春海看得出来,她眼里有光——那是猎人完成致命一击后的骄傲。
阿坦布拍了拍孙女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箭术有长进,但风向还是没算准。
乌娜吉不服:我算准了!
算准了?老人哼了一声,那箭要是再偏半寸,野猪死前还能扑你一下。
少女撇撇嘴,不吭声了。
郭春海看着这爷孙俩,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阿坦布这是在教乌娜吉真正的猎术——不是靠蛮力,而是靠算计。
回到屯子里,猎人们把野猪卸在打谷场上,屯里的老老少少都围上来看热闹。
好家伙,这母猪得有三百斤吧?有老汉咂舌道。
不止!二愣子得意洋洋,獠牙这么长,差点把海哥挑飞喽!
郭春海没理会他的吹嘘,只是蹲下来检查野猪的伤口。子弹打进去的位置都很准,但最致命的还是乌娜吉那一箭——直接从眼窝穿进脑子,干净利落。
海哥,接下来咋整?托罗布走过来问,野猪祸害是解决了,可老金沟的猎不能停啊。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明天进山,找熊仓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猎熊,是兴安岭最凶险的活计。尤其是这个季节,黑瞎子刚醒仓,脾气最暴,见人就扑。
阿坦布眯起眼:你确定?
郭春海点头:熊胆、熊掌,都是值钱货。再说——他看了眼乌娜吉,咱们现在有枪,有狗,还有人。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二愣子搓了搓手,咧嘴一笑:嘿,这回可算能搞个大的了!
阿坦布盯着郭春海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行,明天进山。
但记住——老人的眼神陡然锐利,熊不是野猪,它记仇,记一辈子。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75章 熊仓探踪
二月的兴安岭,积雪已经开始发酥。
郭春海踩了踩脚下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是开春的征兆。
再过半个月,山里的黑瞎子就该出仓了,饿了一冬的熊,比野猪凶十倍。
海哥,往哪边走?二愣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结了一层霜。
他今天特意换了双新毡袜,可脚趾头还是冻得发麻。
郭春海没急着回答,而是蹲下身,拨开雪层下的枯叶。几根棕黑色的毛发粘在树皮上,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边。他用枪管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山坳,熊毛还新鲜,附近肯定有仓子。
乌娜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少女今天换了身更厚实的装束——狍皮袄子外面套着帆布猎装,腰间扎着宽皮带,红绳猎刀和子弹袋并排挂着。她伸手捻起那几根熊毛,放在鼻尖嗅了嗅。
公的。她轻声道,味儿冲,刚蹭过树皮。
郭春海点点头。鄂伦春猎人辨兽的本事是天生的,乌娜吉虽然年轻,但这方面的直觉准得吓人。
阿坦布走在队伍最前面,老人背着一杆老式莫辛纳甘步枪,枪托上的包浆油亮。他时不时停下,用猎刀柄敲击树干,侧耳听着回声——这是找熊仓子的老法子,空洞的声音意味着树干可能有洞穴。
托罗布,带两个人往右边山梁摸。郭春海低声安排,我和乌娜吉、二愣子跟着阿坦布走正面。发现仓子别急着动手,先鸣枪为号。
托罗布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年轻猎人猫腰钻进了灌木丛。他腰间别着个铜哨子,是林业局发的紧急信号器,但在深山老林里,枪声比什么都好使。
众人沿着山坳向前推进。黑珍珠今天格外安静,不像追野猪时那样兴奋,而是贴着郭春海的腿慢慢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老猎犬知道今天要对付的是什么。
阿坦布突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蹲下。老人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红松——树干底部有个不起眼的黑洞,洞口边缘的树皮被磨得发亮,积雪也比周围薄得多。
仓子。阿坦布用唇语说。
郭春海眯起眼睛。那洞口约莫脸盆大小,边缘挂着几缕棕黑色的毛。更关键的是,洞口前的雪地上有一串模糊的爪印——不是进出仓子的痕迹,而是熊在洞口转悠时留下的。
醒着的。乌娜吉悄声道,在里头活动呢。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悄悄把五六半的保险打开。他听说过太多黑瞎子伤人的故事——去年春天,三十里外有个采山货的,就是被出仓的熊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
阿坦布做了个包抄的手势。郭春海会意,带着乌娜吉往左翼移动,二愣子则跟着老人慢慢向右侧迂回。
就在他们即将形成合围时——
咔嚓!
一声脆响突然从乌娜吉脚下传来!少女脸色一变——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刹那间,红松树洞里的黑影猛地一颤!
吼——!
低沉的咆哮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洞口猛地探出个硕大的熊头,两只小眼睛泛着凶光,鼻翼剧烈扇动,白森森的獠牙上还挂着口涎。
二愣子脱口而出,这么大个?!
这头黑熊比预想的还要壮实,肩背隆起像座小山,少说也有五百斤。它人立而起,前掌上的利爪足有寸把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散开!郭春海大吼一声,同时抬起五六半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熊胸口,却像是捅了马蜂窝。黑熊暴怒地咆哮一声,四掌着地,轰隆隆直冲郭春海扑来!
乌娜吉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长弓已经抄在手里。她抽箭搭弦的动作行云流水,可熊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就扑到郭春海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右侧接连两声枪响!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和二愣子的五六半同时开火!
黑熊肩胛爆出两团血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郭春海趁机一个滑步躲开,反手又是一枪,子弹精准地钻进熊的右眼!
吼——!
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鲜血和眼浆甩得到处都是。但它竟然还没倒下,反而更加狂暴,调头就扑向最近的二愣子!
妈呀!二愣子手忙脚乱地后退,却被树根绊了个跟头。黑熊人立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一支箭破空而来,深深扎进黑熊另一只眼睛!
乌娜吉站在五步开外,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少女眼神冷峻,手臂稳如磐石。
黑熊彻底瞎了,疯狂地挥舞前掌,碗口粗的小树被它一巴掌拍断。郭春海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受伤的瞎子没有理智,只会拼命。
打心脏!他冲二愣子大喊,前胸白毛那儿!
二愣子连滚带爬地躲到树后,颤抖着举起五六半。可黑熊已经循着声音扑来,他根本来不及瞄准!
就在这生死关头——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托罗布带着人赶到了!三发子弹全部命中黑熊后背,其中一发直接打穿了肺叶。黑熊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四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又补了一枪,子弹从耳孔贯入,彻底结束了这头猛兽的生命。
雪地上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二愣子瘫坐在树下,脸色煞白:我...我差点去见阎王爷...
乌娜吉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熊扑人时别后退,要往侧面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郭春海注意到她握弓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阿坦布蹲在熊尸旁检查伤口,满意地点点头:三枪打眼,一枪穿心,最后补天灵盖——干净。
托罗布用脚踢了踢熊掌:这皮子能卖个好价钱,就是可惜了,眼睛中了两箭。
不可惜。郭春海擦了把额头的汗,没乌娜吉那两箭,今天非得折人不可。
少女正在收拾箭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狩猎时的锐利,但嘴角已经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郭春海忽然想起重生前听过的一句话——鄂伦春的姑娘,弓马娴熟时最美。
收拾猎物。阿坦布打断了短暂的宁静,天黑前还得再探两个山头。
众人忙碌起来。郭春海蹲下身,用猎刀划开熊腹取胆。金黄色的熊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是药材里的珍品。他手法娴熟,尽量不弄破胆囊——完整的熊胆能多卖三成价钱。
乌娜吉在旁边帮忙按住熊掌。少女的手很小,但力气不小,五指紧扣着熊腕处的厚皮。郭春海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脂香——鄂伦春人洗头都用松针煮水,说是能防蚊虫。
你箭法很好。他低声道,今天救了我们两次。
乌娜吉没抬头,但耳根微微泛红:阿爷教的。
不止是教。郭春海笑了笑,得有天分。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忽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回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二愣子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刚想打趣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响——是托罗布放的信号!
又发现仓子了!阿坦布猛地站起身,
郭春海迅速包好熊胆,抄起五六半。他看了眼乌娜吉,少女已经利落地背好长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山林深处,新的猎杀正要开始。
第76章 石砬惊熊
清晨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纱带缠绕在红松之间。
郭春海蹲在一块青灰色的岩石上,手指轻轻抚过石缝边缘的几缕棕黑色毛发。
毛根处还带着皮脂,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仓子不一般。他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是个石砬子洞。
乌娜吉听到这句话后,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眼前的情况产生了一丝疑虑。
今天的少女与往日不同,她换上了一双崭新的鹿皮靴,靴筒上精心绣制着鄂伦春族传统的云纹图案,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云纹若隐若现,仿佛在舞动一般。这双靴子不仅美观,而且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她是这片山林中的精灵,悄然无声地穿梭其中。
乌娜吉慢慢地凑近石缝,鼻子凑近洞口轻轻嗅了嗅。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迅速伸出手臂拦住了正准备向前靠近的二愣子,轻声说道:“别急,这里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托罗布带着另外两名年轻的猎人从侧面绕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显然对这个发现充满了期待。托罗布难掩激动地对郭春海喊道:“海哥,绝对是个大家伙!你看洞口被蹭掉的毛,比碗口还粗呢!”
郭春海并没有立刻回应托罗布的呼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隐藏在石砬子之间的洞穴上。他仔细观察着洞口的形状,发现它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三角形,而且边缘异常光滑,这显然是由于长期有物体频繁进出而被磨平的。
更让郭春海感到奇怪的是,洞口周围的积雪上竟然没有任何新鲜的爪印,就好像这个洞穴已经很久没有活物进出过一样。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不符,让他心中的疑惑愈发加深。
就在这时,阿坦布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众人身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桦皮哨。
哨声低沉而又浑厚,仿佛是一头处于发情期的母熊在发出怒吼。这独特的哨声正是鄂伦春猎人叫仓子的拿手绝技,据说能够成功激怒那些正在冬眠的公熊。
哨声在石砬子之间来回回荡,足足响了三遍,但洞内却宛如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丝毫的回应。“真是怪事。”托罗布不禁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满脸狐疑地嘟囔道,“难不成这是个空仓子?”
一旁的二愣子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他像只猴子一样迅速地凑到洞口,正准备探头往里张望,突然,一只手如同闪电般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你不要命啦?”乌娜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责备,“熊肯定在里头装死呢!”
郭春海见状,二话不说,迅速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然后系上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其垂入洞中。只听得石头与洞壁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响声,然而,这似乎并没有引起洞内任何活物的警觉。
“要不试试烟熏吧。”阿坦布一脸凝重地提议道,同时从自己的背囊里掏出一捆早已晒干的艾蒿。众人听闻,纷纷行动起来。
乌娜吉动作利落地用猎刀削下几片松明子,二愣子则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将其点燃。艾蒿与松脂混合在一起燃烧所产生的浓烟,很快就在洞口弥漫开来,形成了一股滚滚的烟柱。
托罗布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狗皮帽子,像个风扇一样拼命地往洞里扇风,试图让浓烟更快地钻进洞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转瞬即逝,可洞内依然没有丝毫的动静,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生物存在一样。
见鬼了!托罗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算是死熊也该有点味儿啊!
郭春海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现——有些老熊会在冬眠时把洞口伪装成废弃的样子,实则躲在最深处。他猛地按住正要往洞里钻的托罗布:别进去!
怕啥?托罗布甩开他的手,八成是个空仓子!我爹说过,石砬子仓最保险,说不定是去年留下的...
话音未落,洞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僵住了。黑珍珠的背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退后!郭春海厉声喝道,同时迅速给五六半上膛。
太迟了。
石洞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这声音起初还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在咆哮。紧接着,整个石砬子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大地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颤抖。
洞口突然喷出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气,这股热气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带着浓烈的气味和灼热的温度。伴随着热气一同传出的,还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那声音就像是恶魔在黑暗中啃噬着骨头,让人不寒而栗。
“操!是活熊!”二愣子突然怪叫一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他的双腿像是被恐惧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春海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盘红色的鞭炮——那是他年前从供销社换来的“大地红”。
郭春海的动作快如闪电,他迅速地将鞭炮缠绕在一根树枝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划着火柴,点燃了鞭炮的引信。随着“嘶嘶”的声音响起,引信迅速燃烧起来,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将这盘鞭炮猛地扔进了洞里!
“趴下!”他大喊一声,同时自己也迅速趴在地上。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石洞内炸响,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封闭的空间内不断回荡。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耀眼的火光,让石洞内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伴随着爆炸声的,还有熊类从未听过的恐怖噪音。这噪音如同地狱中的恶鬼在尖叫,让人的耳膜都几乎要被刺破。
刹那间,整个石砬子都仿佛活了过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地底传来!这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颤抖。
“轰隆!”随着一声巨响,巨石崩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在这震撼人心的巨响中,一头体型惊人的棕熊从洞中狂冲而出!它的身躯如同小山一般庞大,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色毛发,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这畜生足有六百斤重,浑身毛发炸起,嘴角挂着白沫,小眼睛里满是疯狂。它人立而起时,投下的阴影将最近的托罗布完全笼罩!
开枪!
五六半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郭春海的子弹精准命中熊的胸口白毛区,乌娜吉的箭则深深扎进熊的右眼。但这头棕熊比想象中还要强悍,竟然顶着弹雨继续前冲!
散开!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喷出火舌,子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彻底发了狂,一掌拍碎身旁碗口粗的落叶松,木屑四溅中直奔最近的二愣子扑去!二愣子慌乱中扣动扳机,却只听到的一声空响——卡壳了!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猎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向熊的鼻子——这是鄂伦春猎人教的绝招,熊类最敏感的部位。
嗷——!棕熊吃痛,猛地调转方向。这一转身,正好把心脏位置暴露在郭春海枪口前。
砰!砰!
两发穿甲弹几乎同时钻进熊的心脏。这头巨兽终于踉跄几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雾。它粗壮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濒死喘息。
所有人都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仍对准倒地的巨兽。足足过了一分钟,阿坦布才缓缓走上前,用猎刀捅了捅熊的鼻孔——毫无反应。
死了。老猎人长舒一口气。
托罗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差点...
乌娜吉走过去,默默递给他水壶。少女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依然镇定。她转头看向郭春海,发现他正盯着棕熊的尸体出神。
怎么了?她轻声问。
郭春海蹲下身,拨开熊腹部的毛发:你看这个。
乌娜吉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熊的腹部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形状规整得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猎刀伤。阿坦布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是去年那场围猎...
郭春海猛然想起什么:这就是去年伤了三个伐木工的那头熊?
老猎人沉重地点头:记仇的畜生,专程回来报仇的。
二愣子凑过来,突然指着熊的右前掌:海哥,你看这个!
熊掌上赫然套着个已经生锈的铁环——是伐木队用来标记危险区域的警戒线残片。这头熊不仅记得仇,还带着仇恨的标志。
众人沉默地收拾着猎物。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在处理熊胆时格外小心,少女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熊血。
你刚才很勇敢。他低声道。
乌娜吉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尖微微泛红:阿爷说过,熊扑人时要迎上去,越躲死得越快。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在林业局档案室看过的事故记录——1984年春天,老金沟附近确实有猎户被熊袭击致死的案例。现在,那个悲剧被改写了。
托罗布已经恢复过来,正跟二愣子吹嘘刚才的惊险一幕。阿坦布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老眼望着远处的山峦。
明天还来吗?乌娜吉突然问。
郭春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夕阳下的兴安岭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山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仓子,更多蛰伏的危险。
他斩钉截铁地说,趁开春前,能清几个是几个。
少女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她利落地捆好熊掌,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在渐浓的暮色中,众人拖着沉重的猎物向屯子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掩盖了痕迹。
第77章 豹踪惊林
清晨的老金沟还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正往马鞍上捆扎绳索,乌娜吉蹲在一旁往箭囊里装箭。
少女今天换了身更利落的装束——狍皮坎肩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这次往北坡走。郭春海紧了紧马肚带,阿坦布说那边有个老仓子,至少十年没动过了。
乌娜吉点点头,手指灵活地将箭羽捋顺:带黑珍珠还是箭毛?
都带上。郭春海刚说完,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卫国骑着一匹枣红马,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屯子。那匹马的速度极快,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枣红马的鬃毛飞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水四处飞溅,赵卫国的将校呢大衣上也沾满了泥点子。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顾不上这些,气喘吁吁地喊道:“海哥!出事了!”
二愣子正在往褡裢里装干粮,听到赵卫国的呼喊,手猛地一抖,干粮撒了一地。他一个激灵,连忙问道:“咋了?又闹野猪?”
赵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焦急地说道:“比野猪凶十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伐木队昨儿个在七号林班作业,被两只豹子突袭了!伤了三个人,其中老刘的胳膊差点被撕下来!”
屯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喂马的阿坦布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紧紧地盯着赵卫国。
“豹子?”乌娜吉轻声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这个季节……”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想起了重生前的记忆,1984 年春天,确实有过豹子伤人的记录,但地点并不是七号林班。他不禁感叹,生态变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确定是豹子?”郭春海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紧紧地盯着赵卫国,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撮金黄色的毛发,夹杂着黑色斑点。工人在挣扎时揪下来的,林业局技术员看了,说是远东豹。
阿坦布走过来,捏起毛发在鼻前嗅了嗅,脸色变得凝重:是豹,成年公的。
局里组织民兵围剿,可那帮人连豹子影子都没摸着。赵卫国急得直搓手,我爸说,这事儿还得靠你们...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一丝紧张。少女的眼神虽然平静,但她握弓的手指却微微发紧,仿佛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
猎豹,那是比猎熊还要危险的存在。它们身形矫健,动作快如闪电,攻击更是毫无预兆。一旦被猎豹盯上,后果将不堪设想。郭春海深知这一点,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乌娜吉的心跳不禁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在这一刻,她必须集中精力,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时刻准备着射出致命的一箭。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郭春海和乌娜吉都明白,他们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他们也坚信,只要团结一致,就一定能够战胜眼前的困难。
备马。郭春海简短地说,带足弹药。
托罗布已经闻讯赶来,腰间别着那把心爱的铜哨:要带狗吗?
郭春海点头,但得拴绳,不能让它们自由搜索。
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豹子最会杀狗...
所以才要拴着。乌娜吉轻声解释,狗闻到豹子会叫,但拴着绳子豹子扑不到。
阿坦布从仙人柱里取出个狍皮袋子,倒出几支特制的箭——箭头比平常的长出一截,侧面开了血槽。
“用这个,”阿坦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紧紧盯着手中的箭矢,仿佛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希望。
这些特制的箭矢,每一支都经过精心打造,箭头的长度和血槽的设计都是为了更好地穿透豹子坚硬的骨头。阿坦布深知这次狩猎的危险性,但他毫不畏惧,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技艺和这些特制的箭矢。
他轻轻抚摸着箭矢,感受着它们的重量和质感,仿佛在与它们建立一种默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箭矢装入箭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郭春海眼神锐利,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迅速分配任务:“托罗布,你带领三个人,从西侧山梁迅速前进,务必保持警惕。二愣子和赵卫国,跟我一同走正面,我们要正面突破敌人的防线。乌娜吉和阿坦布,你们在东边制高点,密切观察局势,随时提供支援。”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每个字都带着决断和信任。
我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看见半耳老人牵着三条精壮的猎犬站在圈外。
您老...郭春海刚要婉拒,老人就摆了摆手。
豹子记仇。半耳老人拍了拍领头的那条独眼黄狗,疤脸杀过豹子,它知道怎么对付。
准备工作紧张而迅速。乌娜吉给每把五六半都做了最后检查,确保复进簧润滑到位;二愣子往兜里塞了满满两把独头弹;赵卫国则贡献出了他珍藏的军用望远镜——是他爸从部队带回来的62式,镜片上还刻着分划。
临出发前,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皮囊:熊油拌的草药,抹在枪管和刀上,能遮住人味。
郭春海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子闻了闻,顿时,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如同一股洪流般直冲脑门,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味道如此浓烈,仿佛能够穿透人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将这股神秘的液体轻轻地涂抹在五六半的枪管上。液体在金属表面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郭春海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他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意。
接着,他又拿起猎刀,同样细心地为其涂抹上这层神秘的液体。猎刀的刀刃在液体的浸润下,闪烁着寒光,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郭春海凝视着猎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知道,这把猎刀将成为他在未来冒险中的得力伙伴,而这层液体,或许将是他们战胜困难的关键。
乌娜吉正在给黑珍珠套上特制的皮护颈——这是用三层野猪皮缝制的,能防豹子锁喉。少女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哼着鄂伦春的小调,但郭春海注意到她时不时望向东边的山林,眼神复杂。
怕吗?他走过去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马尾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阿爷说过,豹子是山神的使者,杀它们会招来厄运。
那我们...
但阿爷也说过,少女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保护族人比什么都重要。
马队很快集结完毕。郭春海清点了装备:五把五六半,两把猎枪,四条猎犬,还有乌娜吉的长弓。这样的火力对付两只豹子应该足够了,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豹子不是熊,它们神出鬼没,攻击只在瞬息之间。
出发!
马队踏着晨露离开老金沟,向七号林班进发。赵卫国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不时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山峦。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初春兴安岭的轮廓——积雪还未消融,但向阳的坡面已经露出了斑驳的黑色土地。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事发地点。伐木队的临时工棚一片狼藉,帆布帐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绷带和碎木屑。
在这儿!一个满脸胡茬的伐木工迎上来,左臂吊着绷带,那俩畜生昨天傍晚来的,先扑倒了老刘,然后又伤了两个去救人的。
郭春海蹲下检查地面。泥土上留着清晰的爪印,五趾圆形,直径足有十公分。是豹子没错,他沉声道,而且体型不小。
乌娜吉已经带着黑珍珠在周围搜索起来。猎犬显得异常兴奋,但又带着某种克制——这是闻到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
找到踪迹了!少女突然喊道,指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枝叶间挂着几缕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半耳老人牵着疤脸上前,老猎犬一闻到气味立刻绷紧了身体,独眼里射出凶光。新鲜,老人眯起眼,不超过六小时。
郭春海展开赵卫国带来的林区地图,迅速标出可能的路线:它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应该是沿着小溪走。
为啥是东南?赵卫国不解地问。
水源。乌娜吉解释道,豹子猎食后要喝水,而且溪边的岩石能磨爪子。
众人重新上马,沿着溪流谨慎前进。郭春海让猎犬们都拴上了长绳,由经验丰富的猎人牵着。林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
溪边的岩石渐渐多了起来,形成一片乱石滩。突然,领头的疤脸猛地停下,背毛全部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情况!半耳老人立刻拽紧狗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郭春海缓缓举起五六半,手指扣在扳机上。乱石滩静得可怕,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就在这时,乌娜吉的箭突然指向右前方的一块巨石:那儿!
几乎同时,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从石后闪电般窜出!
第78章 豹踪夜袭
枪声在溪谷间炸响,惊起一群松鸦。
郭春海清晰地看见子弹在那道金色身影旁溅起一片碎石,豹子却像道闪电般折转方向,眨眼间就窜进了乱石堆深处。
操!这玩意儿比兔子还快!二愣子端着五六半的手直发抖,刚才那一枪他连豹子毛都没蹭到。
乌娜吉的箭已经离弦,却只钉在了豹子身后的松树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少女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杏眼里燃着罕见的怒火。
溪谷里一片混乱。三条猎犬疯狂吠叫,却被绳索限制着无法追击;赵卫国手忙脚乱地给猎枪装弹,差点把独头弹掉进溪水里;只有阿坦布保持着可怕的冷静,老莫辛纳甘的枪口随着豹子的移动轨迹平稳移动。
老猎人的枪响了。豹子纵跃的身影突然一个趔趄,右后腿溅出一串血珠。但它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冲势一跃跳上高岩,回头冲着众人露出森白的獠牙。
郭春海终于看清了这只猛兽的全貌——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玫瑰般的斑纹,体长超过两米,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着。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纯粹的野性和仇恨。
是只公的。阿坦布沉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已经推上了第二发子弹,至少八岁,正值壮年。
受伤的豹子没有立即逃走,反而在岩石上徘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郭春海突然意识到它在等什么——
还有一只!他大喊警告。
太迟了。
一道稍小的黑影从众人头顶的松树上飞扑而下!乌娜吉反应最快,一个侧滚翻躲开,但赵卫国就没那么幸运了——母豹的前爪狠狠划过他的后背,将校呢大衣顿时裂开三道口子!
赵卫国惨叫着扑倒在地。
砰!砰!砰!
三把五六半同时开火,母豹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竟然避开了大部分子弹!只有郭春海的那一发擦中了它的后腿,带起一蓬血雾。
两只受伤的豹子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敏捷地窜上高处的岩石。公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郭春海后背发凉——那不是野兽的恐惧,而是某种冷酷的记恨。转眼间,两道身影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追不追?托罗布气喘吁吁地问,铜哨还咬在嘴里。
阿坦布摇摇头:天黑前赶不回屯子,在林子里过夜太危险。
郭春海检查了赵卫国的伤势——幸好厚呢子大衣挡了一下,只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但公子哥已经吓得不轻,脸色比雪还白。
回、回去...赵卫国牙齿直打架,这玩意儿比熊吓人多了...
乌娜吉默默收回箭支,少女的眉头紧锁着。郭春海知道她在想什么——受伤的豹子比健康的更危险,尤其是这种已经跟人类结下梁子的。
回程的路上气氛凝重。猎犬们不再兴奋,而是警惕地贴着人走,时不时回头张望。连黑珍珠都安静得出奇,耳朵始终向后贴着。
不对劲。半途休息时,乌娜吉突然低声对郭春海说,太安静了。
确实,林子里连松鸦的叫声都没有,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郭春海不动声色地给五六半上了膛:它们跟着我们。
阿坦布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抓了把粉末撒在众人周围。遮味儿的,他简短地解释,豹子鼻子灵。
直到太阳西沉,老金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种被追踪的感觉才渐渐消失。但郭春海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豹子,尤其是受伤的豹子,报复心极强。
屯子里的人听说他们遇到了豹子,都围上来问长问短。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很快聚集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策。
得设套子!
下毒吧!
要我说,放火烧山!
郭春海听得直皱眉。这些法子要么不靠谱,要么破坏太大。他看向乌娜吉,少女正蹲在火塘边煮茶,火光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明天天一亮就去。郭春海最终决定,带上所有猎狗,地毯式搜索。
赵卫国已经缓过劲来,正跟屯里人吹嘘自己的英勇负伤。二愣子在一旁翻白眼,时不时插嘴拆他的台。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山林里,两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屯子里的灯火。
......
半夜里,一声凄厉的羊叫惊醒了整个老金沟。
郭春海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抄起五六半就往外冲。屯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火把的光亮晃来晃去,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
他赶到阿坦布家的羊圈时,眼前的场景让人头皮发麻——三只羊倒在血泊中,喉咙被精准地切断,但尸体几乎没被动过。这不是捕食,而是纯粹的杀戮。
是那两只畜生!乌娜吉咬牙切齿地说。少女只披了件单衣,赤脚站在雪地里,手里紧握着猎刀。
阿坦布蹲在羊圈旁,老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指着雪地上清晰的爪印:公的负责杀人,母的放哨。老人又指了指围墙上的几滴血迹,它们跟了我们一路。
郭春海心头一凛。豹子不仅跟踪他们回了屯子,还特意选了阿坦布家下手——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屯里的猎人们都聚了过来,个个脸色难看。被猎物找上门来报复,这对猎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必须宰了它们!二愣子气得直跺脚,太他妈嚣张了!
托罗布检查着围墙上的痕迹:母豹前腿有伤,爬墙时又蹭开了伤口。
赵卫国缩在人群后面,将校呢大衣裹得紧紧的:要不...要不请部队来?用机枪扫...
闭嘴!乌娜吉突然爆发了,是你先招惹它们的!少女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着,手里的猎刀微微颤抖。
郭春海知道她在气什么。鄂伦春人敬重山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猎杀豹子这样的顶级掠食者。现在不仅伤了它们,还被找上门来报复,这在猎人看来是极大的不祥。
明天。他沉声说,所有人,带上最好的武器。
阿坦布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个陈旧的皮囊:用这个。他倒出几颗特制的子弹,弹头上刻着奇怪的纹路,穿甲弹里灌了水银,中弹必死。
众人沉默地分配着弹药。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没有接子弹,而是默默擦拭着她的长弓。少女的眼神很复杂,愤怒中夹杂着某种近乎悲伤的情绪。
你不去?他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去。但不用那个。她指了指水银弹,太残忍。
后半夜,屯子里没人再睡觉。女人们忙着加固牲口圈,男人们检查武器。郭春海坐在阿坦布家的火塘边,看着老人用古法调配一种特殊的药粉——用熊胆、狼毒和硫磺混合而成,燃烧后能驱赶猛兽。
丫头说得对。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豹子是山神的刀,不该这么杀。
郭春海沉默。重生前的林业局档案里记载过,八十年代中期兴安岭的远东豹几乎绝迹。而现在,他正参与这场屠杀。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阿坦布将药粉装进牛角壶,就像打仗,不开枪就得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狩猎队已经集结完毕。除了昨天的原班人马,屯里又多了五个年轻猎人,个个全副武装。连赵卫国都咬牙跟来了,虽然他的英国猎枪在这种场合显得那么可笑。
乌娜吉最后一个出现。少女换上了全套传统猎装——鹿皮衣裤,腰扎宽带,头上戴着缀有豹牙的额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的新箭囊,里面装着十支黑杆白羽的特制箭。
阿坦布看到这身装束,老眼微微睁大:祭猎装?
乌娜吉点点头,没说话。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最庄重的装束,只有在猎杀顶级猛兽时才会穿戴。
走吧。少女平静地说,趁血迹还新鲜。
狩猎队离开屯子时,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雪地上的血迹像一条红线,直指远处的密林。郭春海回头看了眼老金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屯子了。
第79章 诱豹之计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老金沟外围的松林。
郭春海蹲在一棵老红松的横枝上,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松针。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将三十步外的那片空地尽收眼底——阿坦布家的那只死羊被牢牢地拴在木桩上,仿佛是被时间定格了一般。那羊的身上,原本应该流淌着鲜血的地方,如今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块,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诉说着它的悲惨命运。
“能成吗?”二愣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他趴在相邻的一棵树上,身体紧紧地贴着树干,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麻绳。那麻绳的另一端,正连接着死羊腿上的一个机关。只要他轻轻一拉,那羊尸就会像被惊扰的睡美人一样,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模拟出垂死挣扎的动静。
郭春海并没有回答二愣子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保持安静。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树下的乌娜吉。
乌娜吉正全神贯注地用鄂伦春古法调配的香料涂抹着树干。这种香料是用樟脑和松脂混合而成的,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据说,这种气味能够掩盖人类的气息,让他们在这片森林中不被其他动物察觉。
乌娜吉的动作非常轻柔,她小心翼翼地将香料涂抹在树干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的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她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
而在空地的另一侧,阿坦布正藏身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他手中握着那把老莫辛纳甘步枪,枪管从石缝中微微探出,瞄准着空地中央的死羊。老人坚持不用水银弹,而是换上了普通的穿甲弹。他的理由很简单:“打腿不用那么狠。”
整个埋伏圈呈扇形展开,五把五六半分别对准了空地的各个角度。赵卫国被安排在最后方的高地上,负责用望远镜观察。虽然公子哥的枪法堪忧,但那台62式望远镜确实是难得的装备。
记住,临出发前郭春海再三强调,只打后腿,让它跑不掉就行。
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一只松鸦落在死羊旁边,好奇地啄了啄,又惊慌地飞走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地上除了偶尔掠过的山风,再没有任何动静。
二愣子已经开始不耐烦,在树上轻微地扭动着身体。郭春海瞪了他一眼,年轻人立刻老实了。乌娜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对面的一棵桦树,长弓就搁在手边的枝杈上,箭囊里的黑杆白羽箭泛着冷光。
正午时分,赵卫国的铜哨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轻响——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郭春海立刻绷紧了身体。远处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他缓缓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又过了漫长的五分钟,空地边缘的草丛突然分开一道缝隙——一只金黄色的爪子无声地探出,爪尖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是那只母豹!
郭春海屏住呼吸。豹子没有立即现身,而是在草丛中潜伏了足足十分钟,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空地的每一个角落。这种谨慎令人心惊——普通的野兽绝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终于,母豹缓缓走出草丛。它的右前腿有些跛,显然是上次受的伤还没好。这头猛兽体长约一米八,比公豹小了一圈,但肌肉线条更加流畅,行动时像一道金色的影子,几乎没有声响。
母豹绕着死羊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它抬头看向郭春海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郭春海的心跳骤然加速——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野猪突然从对面的灌木丛中窜出!
母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它微微伏低身体,尾巴像鞭子一样轻轻摆动。
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兔,仿佛要将其看穿。
母豹的肌肉紧绷着,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警告野猪不要轻易逃跑。
野猪感受到了母豹的威胁,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郭春海悄悄松了口气,轻轻对二愣子做了个拉绳的手势。
咯吱——
死羊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母豹猛地后退两步,背毛全部竖起。但它没有逃跑,而是好奇地靠近,前爪试探性地拨弄着羊尸。
打不打?托罗布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坦布微微摇头,老脸上写满了犹豫。郭春海知道老人在担心什么——只打到一只,另一只必然会疯狂报复。
但机会稍纵即逝。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开火!
阿坦布的莫辛纳甘率先开火,子弹精准地打在母豹右后腿关节处!母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刚要跃起,郭春海和乌娜吉的箭同时命中它的左后腿!母豹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受伤的后腿使它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郭春海和乌娜吉迅速冲上前,手中的弓箭紧握着,目光紧盯着受伤的母豹。
母豹的眼中闪烁着愤怒和恐惧,它张开锋利的爪子,试图向郭春海和乌娜吉扑去。然而,它的伤势严重,动作显得迟缓而无力。
郭春海和乌娜吉小心翼翼地绕着母豹转圈,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他们知道,这只母豹虽然受伤,但仍然具有强大的攻击性,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嗷——!母豹痛苦地翻滚着,两条后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但它仍然用前爪扒拉着地面,试图爬向树林。
二愣子从树上跳下来,端着五六半就要补枪,被郭春海厉声喝止:别打死!
乌娜吉已经滑下树干,长弓始终对准挣扎的母豹。少女的脸色苍白,但手稳得像岩石:它在叫同伴。
确实,母豹每挣扎几下就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呜咽声,像在呼唤什么。郭春海示意所有人退回埋伏位置,只留下受伤的母豹在空地上哀鸣。
公豹会来吗?赵卫国从高地溜下来,声音发颤。
阿坦布沉声道,豹子比人重情。
众人重新隐蔽好,枪口全部指向空地四周的树林。母豹的哀鸣声越来越弱,但始终没有停止。血渐渐染红了它身下的雪地,形成一片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郭春海看了眼怀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公豹依然没有现身。他开始怀疑这个计划是否明智——或许豹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聪明?
就在这时,黑珍珠突然竖起耳朵,但没有吠叫。郭春海顺着猎犬的视线望去,空地北侧的松林里,一道阴影正缓缓移动。
公豹来了。
这头巨兽比母豹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它没有直接冲进空地,而是绕着边缘谨慎地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闻空气。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等它靠近母豹。郭春海用唇语对周围的人说。
公豹终于来到母豹身边,低头舔了舔伴侣的伤口。这个动作出奇地温柔,与它凶悍的外表格格不入。母豹虚弱地回应着,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就是现在!郭春海猛地吹响口哨——这是开火的信号!
砰!砰!砰!
五六半的枪声接连响起,但公豹的反应快得惊人!它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射出去,子弹只擦伤了它的后臀。更可怕的是,这畜生没有逃跑,而是直奔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扑来!
散开!郭春海大吼一声,同时扣动扳机。他的子弹击中了公豹的前肩,但没能阻止这头猛兽的冲锋。
公豹的目标很明确——乌娜吉藏身的那棵桦树!少女反应极快,一箭射出后立刻从树上跳下,但豹子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扑到她身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公豹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重重摔在雪地里——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终于发威,子弹精准地打穿了豹子的右后腿关节。
补枪!别打死!郭春海边喊边冲向乌娜吉。少女已经被公豹落地时的冲击力震倒,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公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两条后腿都已受伤,只能靠前爪拖着身体移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仇恨,死死盯着最近的郭春海。
够了。乌娜吉突然说,声音有些发抖,别再伤了。
郭春海转头看她,少女的眼里竟然噙着泪水。他这才注意到,母豹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下的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阿坦布走过来,老脸上写满了复杂:丫头说得对,给个痛快吧。
郭春海沉默片刻,缓缓举起五六半,对准了公豹的心脏。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公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声音穿透了整个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枪响了。公豹的头颅重重垂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睁着,仿佛还在凝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
林子里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郭春海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第80章 木屋惊熊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郭春海眯起眼睛,抬手遮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老金沟北坡的林子越来越密,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儿。
海哥,歇会儿吧!二愣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他的狗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活像个雪人,这鬼天气,熊都不肯出仓子!
郭春海回头看了眼队伍。
乌娜吉走在最后,少女的睫毛上挂满了冰晶,红扑扑的脸颊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背上那把长弓用油布包着,箭囊却露在外面——鄂伦春猎人从不让箭受潮。
再走二里地。郭春海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脊,过了那个坡就有个老木屋,能在里头生火歇脚。
阿坦布闻言抬起头,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你说的是那木屋?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记忆里,这个废弃的木屋是五十年代一个老猎人建的,后来人死了,屋子就荒废下来。
但在1984年,应该还能用。
那屋子邪性。托罗布搓着手嘟囔,我爷说里头闹过熊瞎子。
正好。二愣子咧嘴一笑,拍了拍五六半,省得咱们满山找了。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乌娜吉突然加快脚步追上郭春海,轻声道:木屋方向不对。
熊仓子该往东找。少女指了指右侧的山谷,那边向阳,树洞多。
郭春海笑了笑:先去木屋暖暖脚,下午再搜山谷。
乌娜吉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透着疑惑。郭春海知道她在想什么——鄂伦春猎人从不半途休息,尤其在这种天气里,一停下来再走就更难了。但他有别的考虑。
半小时后,破败的木屋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典型的东北地窨子,半截埋在土里,松木外墙已经发黑,屋顶的茅草所剩无几,但好歹能挡风。
我打头。郭春海取下五六半,示意其他人退后。黑珍珠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地抽动,但没发出警告。
木屋的门歪斜地挂着,只剩一个合页连着。郭春海用枪管轻轻推开门,霉味混合着某种古怪的腥气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光线从墙缝透进来。
他刚要迈步,黑珍珠突然地一声往后跳开,背毛全部竖起!与此同时,郭春海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股腥味太新鲜了,根本不像是废弃多年的木屋该有的。
退后!他大吼一声,猛地往后跃开。
太迟了。
木屋深处的黑暗中,两盏黄绿色的突然亮起!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木屋都跟着颤抖!
轰隆!
整面外墙突然爆裂开来,木屑四溅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人立而起!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黑熊,肩背隆起像座小山,獠牙上挂着黏稠的涎水,小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操!真他妈有熊!二愣子怪叫着端起了五六半。
黑熊一掌拍碎门框,径直朝最近的郭春海扑来!郭春海就地一滚,堪堪避过那足以拍碎头骨的一掌,同时单手举枪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熊肩上,却像捅了马蜂窝。黑熊暴怒地人立而起,前掌上的利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郭春海能清晰地闻到它身上的气味——腐肉、树脂和某种刺鼻的腥臊。
散开!阿坦布的吼声从侧面传来。老猎人的莫辛纳甘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命中熊的胸口。黑熊踉跄了一下,却更加狂暴,调头就朝枪响处扑去!
乌娜吉的箭就在这时破空而来,黑杆白羽箭深深扎进熊的右眼!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鲜血和眼浆甩得到处都是。
打心脏!郭春海一边换弹夹一边大喊,前胸白毛那儿!
五六半的枪声接连响起,但黑熊已经彻底发了狂,一掌拍断旁边碗口粗的桦树,木屑像弹片一样四溅。托罗布躲闪不及,脸上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混乱中,黑熊突然冲向乌娜吉!少女正搭箭准备第二击,眼看就要被扑倒——
砰!砰!砰!
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郭春海、阿坦布和二愣子同时开火,子弹呈品字形命中黑熊的前胸。这头巨兽终于踉跄几步,地栽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四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
郭春海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又补了一枪,子弹从耳孔贯入,彻底结束了这场惊魂。
雪地上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二愣子瘫坐在树下,脸色煞白:我...我差点尿裤子...
乌娜吉走过去检查熊尸,突然了一声:你们看。
郭春海凑近一看,也愣住了——这头黑熊的腹部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什么长期束缚过。更奇怪的是,它的左前掌缺了一根爪子,断口很平整,像是被利器切断的。
是马戏团逃出来的?二愣子异想天开。
阿坦布摇摇头,用猎刀拨开熊脖子处的毛发:看这个。
一个已经长进肉里的铁环隐约可见,上面还连着半截铁链。郭春海顿时明白了——这头熊曾经被人囚禁过,后来挣脱逃进了山里,不知怎么找到了这个木屋当仓子。
难怪选木屋...乌娜吉轻声道,它习惯住人的地方。
众人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突然对这头死去的猛兽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它本不该在这里,不该以这种方式死去。
收拾猎物吧。阿坦布最终打破了沉默,皮子能卖个好价钱。
郭春海点点头,掏出猎刀开始剥皮。他的动作很利落,但心思已经飘远了。重生前的记忆里,八十年代确实有不少人私养黑熊取胆,这头大概就是逃出来的其中之一。
乌娜吉蹲在旁边帮忙,少女的手法比郭春海还娴熟,鄂伦春姑娘从小就要学这个。她突然压低声音:海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木屋里有熊。乌娜吉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带我们来的方向不对。
郭春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少女的直觉准得吓人。他确实隐约记得这一带有个逃逸的伤熊,但没想到会在木屋里。
猜的。他含糊地回答,熊的习性有时很怪。
乌娜吉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郭春海突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秘密或许瞒不过这双眼睛太久。
剥完皮已是正午时分。众人围坐在木屋外的空地上生火烤肉,虽然屋子已经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风。二愣子不知从哪翻出个生锈的铁锅,正忙着煮雪水。
这熊肉咋这么柴?托罗布嚼着烤肉抱怨。
圈养的都这样。阿坦布抽着旱烟解释,没跑过山,肉不紧实。
乌娜吉小口喝着热水,突然站起身走向残破的木屋。郭春海跟了过去,看见少女正在翻检屋角的杂物。
找什么?他问。
这个。乌娜吉举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项圈,上面还连着半截铁链,它以前戴的。
郭春海接过项圈,内侧刻着几个模糊的字:黑风山养殖场。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1983年冬天,确实有个养殖场跑了几头熊,林业局还发过通知。
可怜的家伙。乌娜吉轻声道,它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郭春海默默把项圈扔进火堆。铁链在火焰中渐渐发红,就像那双已经熄灭的黄绿色眼睛。
下午还搜山谷吗?二愣子啃着熊掌问。
郭春海收起感慨,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找熊仓子。
众人收拾好装备准备出发时,乌娜吉突然落在最后。郭春海回头看见她正对着木屋废墟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捏着一小撮烟草——鄂伦春人告慰山灵的仪式。
少女做完仪式,小跑着追上队伍。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这场猎杀会在她心里留下些什么。
风雪渐小,远处的山谷像张开了怀抱。黑珍珠突然兴奋地叫了两声,朝着某个方向竖起耳朵。郭春海顺着望去,一片向阳的斜坡上,几棵粗壮的红松格外显眼。
那边。他指了指,熊最喜欢那种树。
乌娜吉已经取下了长弓,箭搭在弦上:走吗?
郭春海紧了紧枪带,天黑前至少再清一个仓子。
队伍向着山谷进发,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木屋废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那缕青烟还在风雪中倔强地升腾,像是不甘的灵魂最后的叹息。
第81章 貂口夺食
山风掠过红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郭春海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黑珍珠立刻蹲坐在他腿边,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前方二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一幕罕见的狩猎场景正在上演。
三只黄喉貂围住了一头半大的马鹿。这些金黄色的家伙体长不过两尺,却凶猛得令人咋舌。它们像一道道黄色的旋风,迅速而敏捷地围绕着马鹿盘旋。
马鹿惊恐地瞪着眼睛,试图用它的鹿角来抵御黄喉貂的攻击。但黄喉貂们太过灵活,它们轻松地避开了鹿角,继续向马鹿发起猛烈的攻击。
黄喉貂们的牙齿锋利如刀,它们的爪子也同样锐利。每一次攻击都让马鹿身上增添新的伤口,鲜血不断地流淌出来。马鹿痛苦地嘶鸣着,它的力量在逐渐减弱。
然而,马鹿并没有放弃抵抗。它用尽全力踢向黄喉貂,试图将它们赶走。但黄喉貂们毫不畏惧,它们紧紧地咬住马鹿的后腿,不肯松手。
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黄喉貂们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它们的斗志如同燃烧的火焰,熊熊不灭。每一只黄喉貂都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它们毫不畏惧地冲向马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黄喉貂们的攻击力更是令人惊叹,它们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如同致命的武器,轻易地撕开了马鹿的皮毛。它们的攻击迅猛而准确,不给马鹿丝毫喘息的机会。
这些黄喉貂之间的配合默契无比,它们仿佛能够读懂彼此的心思。一只黄喉貂佯攻,吸引马鹿的注意力,另一只则趁机从侧面发起攻击,让马鹿防不胜防。它们的行动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马鹿在黄喉貂的猛烈攻击下,渐渐陷入了绝境。它的踢蹬变得无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而黄喉貂们则越战越勇,它们的斗志越发昂扬,仿佛要将马鹿彻底击败。
乌娜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黄喉貂猎鹿,十年难遇。”郭春海微微点头。重生前他只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这种场面,如今亲眼目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只见那只黄喉貂身形矫健,动作敏捷,宛如一道闪电般穿梭在树林之间。它的目光锐利,紧紧锁定着不远处的那只鹿。
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然而,黄喉貂却毫不畏惧,紧追不舍。它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拉近了与鹿的距离。
郭春海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仿佛自己也置身于这场生死追逐之中。他深知,黄喉貂一旦成功捕杀鹿,这将是一场难得的视觉盛宴。
终于,黄喉貂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猛然跃起,扑向了鹿。鹿试图反抗,但在黄喉貂的凶猛攻击下,很快便失去了抵抗能力。
郭春海心中暗自赞叹,这黄喉貂的狩猎技巧真是高超。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动物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些精彩画面,如今亲身体验,更觉得震撼无比。
这场黄喉貂猎鹿的场景,将永远铭刻在郭春海的记忆之中。
黄喉貂通常以小型动物为食,但饥饿时会集结起来猎杀大型猎物。它们的战术很简单——一只吸引注意力,另外两只趁机攻击要害。
这三只黄喉貂已经饿了好几天,它们在森林中徘徊,寻找着下一个猎物。终于,它们发现了一只马鹿,这只马鹿体型巨大,对于黄喉貂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一只黄喉貂悄悄地接近马鹿,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引起了马鹿的注意。马鹿惊慌失措,试图逃跑,但另外两只黄喉貂已经迅速地从两侧包抄过来。
马鹿的哀鸣越来越弱,后腿的肌腱已经被咬断,跪倒在雪地里。三只黄喉貂更加肆无忌惮,其中一只直接跳上鹿背,尖利的牙齿精准地咬向颈椎。
马鹿挣扎着,但已经无力回天。它的鲜血染红了雪地,成为了黄喉貂的美餐。
黄喉貂们享受着这顿丰盛的大餐,它们的饥饿得到了满足。但在这残酷的森林中,它们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下一次的饥饿可能随时到来。
要帮忙吗?赵卫国小声问,手里的双筒猎枪已经上膛。
阿坦布摇摇头:等它们吃饱。
这是猎人的规矩——不打扰其他猎手的盛宴。但郭春海注意到老猎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领头的黄喉貂,那家伙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罕见的金红色光泽。
马鹿终于停止了挣扎。三只黄喉貂迫不及待地撕开柔软的腹部,大快朵颐起来。它们吃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林子里还有另一群猎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领头黄喉貂的脖子!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灌木丛里飞出两把飞刀,将另外两只黄喉貂钉在了雪地上!
二愣子脱口而出。
郭春海立刻抬手示意隐蔽。众人迅速躲到树后,只见五个陌生猎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排飞刀鞘。
运气不错。横肉脸拔出飞刀,拎起还在抽搐的黄喉貂,这张皮子能换两瓶好酒。
他的同伴们嬉笑着开始剥皮,完全没把马鹿放在眼里。郭春海眯起眼睛——这些人的装束不像本地猎户,倒像是专门偷猎珍贵毛皮的。
乌娜吉的手已经搭在了箭弦上,眼中燃着怒火。阿坦布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
横肉脸突然抬头,狐疑地看向郭春海他们藏身的方向:谁在那儿?
郭春海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走了出来:老金沟的。
五个偷猎者瞬间紧张起来,手都摸向了武器。横肉脸眯眼打量了一下郭春海他们的装备,特别是那五把五六半,脸色变了变。
原来是国营林场的同志。他挤出一丝笑,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顺手杀貂?乌娜吉冷冷地说,黄喉貂是保护动物。
横肉脸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一个瘦高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人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阿坦布不动声色地站到乌娜吉前面,老莫辛纳甘的枪口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几位哪个屯的?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郭春海数了数,对方五个人,两把猎枪三把刀;自己这边七个人,五把五六半加乌娜吉的弓箭,真动起手来稳占上风。
横肉脸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突然哈哈一笑:误会误会!我们是红旗林场的,出来打点野味改善伙食。他踢了踢马鹿尸体,这鹿你们抬走,就当交个朋友。
郭春海看了眼那头年轻的母鹿,喉部的伤口还在冒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三只黄喉貂用命换来的猎物,转眼就成了人类谈判的筹码。
鹿我们不要。他沉声道,把貂皮留下,你们走。
瘦高个立刻炸了:凭啥?我们打的!
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黑杆箭直指瘦高个的胸口:黄喉貂是省里明令保护的,你们这是犯罪。
横肉脸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郭春海心头一紧——这年头能配枪的都不是一般人。
小同志,话别说太满。横肉脸晃了晃手枪,我们林业局的,执行特殊任务。你们老金沟的,管好自己就行。
郭春海盯着那把五四式,突然注意到枪柄上的编号被刻意磨花了。重生前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枪来路不正。
证件。他伸出手,林业局的都有持枪证。
横肉脸的表情一滞,随即狞笑起来:小子,你找死?
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突然朝天开了一枪,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与此同时,托罗布和二愣子已经从两侧包抄过去,五六半的枪口稳稳指向偷猎者。
把枪放下。郭春海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说一遍,貂皮留下。
横肉脸额头渗出冷汗,他显然没想到这群乡下猎人这么硬气。僵持了几秒钟后,他缓缓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
行,你们狠。他咬牙切齿地说,走着瞧。
五个偷猎者灰溜溜地走了,连马鹿都没敢要。乌娜吉跑过去捡起那三只黄喉貂,小动物的身体还是温的,金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闪亮。
可惜了。少女轻声道,它们本该是山林的精灵。
阿坦布检查了一下横肉脸留下的手枪,脸色更加凝重:膛线都快磨平了,黑市的货。
郭春海点点头。八十年代初,确实有不少流散民间的黑枪,多是当年民兵组织淘汰下来的。
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赵卫国忧心忡忡地问。
敢来就打断腿。二愣子满不在乎地说,手里还拎着那只被飞刀刺穿的黄喉貂,海哥,这皮子咋处理?
郭春海看了看乌娜吉,少女轻轻摇头。他明白她的意思——鄂伦春人认为这样枉死的动物带着怨气,皮毛不吉利。
埋了吧。他说,连同那只鹿一起。
众人默默挖了个坑,把三只黄喉貂和母鹿安葬在一起。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烟草撒在坟头,轻声念了几句鄂伦春语的悼词。
离开时,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的脸色异常阴沉。老人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
怎么了?郭春海放缓脚步与他并行。
那伙人不是普通偷猎的。阿坦布低声道,领头的虎口有茧,是常年用枪的人。
郭春海心头一凛。八十年代初,东北林区确实活跃着一些特殊背景的亡命之徒...
先回屯子。他沉声道,明天多带点人出来。
队伍继续向预定的猎熊地点前进,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背影比往常更加挺拔警惕;二愣子和托罗布也不再嬉笑,枪始终端在手里。
转过一道山梁时,黑珍珠突然停下,对着前方的灌木丛低吼起来。郭春海立刻抬手示意停止前进。
怎么了?赵卫国紧张地问。
乌娜吉已经搭箭上弦,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东西在看我们。
郭春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速度太快了,不像是熊或者鹿...
是那伙人?二愣子压低声音问。
郭春海摇摇头。那影子比人小得多,动作也更敏捷。他忽然想到什么,心头一紧——难道是幸存的黄喉貂?
没等他想明白,阿坦布突然大喊:趴下!
一支弩箭擦着郭春海的耳朵飞过,深深扎进身后的树干!
第82章 声名远播
老金沟的晨雾里飘着淡淡的松脂香,郭春海蹲在打谷场边磨着猎刀。
钢刃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刀刃映着晨光,泛着青冷的锋芒。
过去半个月的猎熊行动让这把刀见了血,需要好好保养。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来,狗皮帽子上还沾着晨露,屯口来人了!孟家屯和周家屯的都来了,赶着马车呢!
郭春海眉头一挑,把猎刀插回鞘里。
自从他们清理完老金沟周边的熊仓子,附近屯子就陆续有人来打听。看来今天是正式登门了。
屯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两辆马车停在那里,拉车的马喷着白气。
孟家屯来的是屯长老孟和他儿子,周家屯则是周铁匠带着两个年轻后生。
见郭春海过来,老孟立刻迎上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郭同志!可算见着真佛了!老孟嗓门洪亮,震得树梢的雪簌簌落下,听说你们老金沟半个月端了八个熊仓子?乖乖,这能耐!
周铁匠挤上前,黑脸上堆满笑:我们屯后山最近老有熊瞎子晃悠,想请你们去指点指点...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郭春海身后,少女今天穿着正式的鄂伦春猎装,腰间红绳猎刀和子弹袋并排挂着,显得英姿飒爽。她轻轻碰了碰郭春海的后腰,低声道:阿爷说,来者是客。
郭春海会意,朝两位屯长拱手:进屋说话吧,外头冷。
阿坦布家的仙人柱里很快挤满了人。乌娜吉忙着给客人倒茶,用的是鄂伦春人待客的松针茶,清香扑鼻。老孟捧着茶碗直咂嘴:好茶!比我们屯的强多了!
寒暄过后,周铁匠道明来意:开春在即,我们两屯想学着你们的样子,把周边的熊仓子清一清。可这活儿凶险,想请你们去带带路。
报酬好说!老孟赶紧补充,熊胆熊掌都归你们,我们就要个平安。
郭春海看向阿坦布。老猎人抽着旱烟,烟雾后的眼睛深不可测。半晌,老人缓缓开口:猎熊不是儿戏。你们屯有枪吗?
有有有!周铁匠连忙道,三把五六半,两杆老套筒,还有我打的扎枪十来把。
猎狗呢?
这个...老孟搓着手,就两条看家狗,打猎怕是不行...
乌娜吉轻声对郭春海说:没猎狗太危险。
二愣子插嘴:要不咱们带黑珍珠它们去?
郭春海思索片刻:这样,我们先去一个屯,教你们怎么找仓子、怎么围猎。等熟练了,另一个屯再照做。
两个屯长对视一眼,老孟抢先道:那先去我们孟家屯!离得近,翻过野猪岭就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送走客人后,阿坦布把郭春海叫到里屋。老人从桦皮匣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附近山川的走向。
孟家屯在这儿,老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后山有个大冰窟,年年有熊蹲仓。最要命的是...他压低声音,那附近有片禁区,早年是日军仓库,后来塌了,里头说不准还有什么。
郭春海心头一凛。重生前他确实听说过,兴安岭深处残留着不少日军设施,偶尔还有猎人误触遗留弹药的事故。
我明白了,会小心。
阿坦布点点头,又从炕席下摸出个小布包:带上这个。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几颗特制的子弹,弹头上刻着奇怪的纹路。
开花弹,老人解释,近距离开熊脑袋用。记住,打别的部位熊死不透,临死反扑最要命。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整装出发。除了原班人马,还多了三条猎狗——黑珍珠、箭毛和半耳老人家那条独眼黄狗。赵卫国也死皮赖脸跟来了,美其名曰林业局特派员。
孟家屯比老金沟大些,有三十多户人家。屯子依山而建,后山就是老孟说的危险地带。听说猎熊队来了,全屯老少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猎狗跑,妇女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老孟把众人请到自家,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盆炖野猪肉,油花足有铜钱厚。
先吃饭,吃饱了好干活!老孟热情地招呼。
酒过三巡,郭春海开始讲解猎熊要点。乌娜吉在一旁演示如何辨别熊仓子——树洞仓、石砬子仓、地穴仓各有特征。二愣子则负责展示五六半的快速装弹技巧,引得孟家屯的年轻人们阵阵惊呼。
正说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突然闯进来:老孟!后山又出事了!王老六家的牛犊子被拖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孟脸色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雪地上全是熊脚印,往大冰窟那边去了!
郭春海立刻起身:带我们去看看。
现场一片狼藉。牛栏被撞开个大口子,雪地上散落着零星的血迹和牛毛。脚印很清晰,前宽后窄,五趾分明,足有海碗大小。
是头公的,乌娜吉蹲下测量,体重不下五百斤。
阿坦布检查了脚印走向,老脸凝重:直奔大冰窟,是回仓子。
追不追?二愣子跃跃欲试。
郭春海看了眼天色,已经过午了:今天先踩点,明天一早动手。
众人沿着脚印追踪,翻过一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冰窟镶嵌在山坳里,像面巨大的镜子。冰窟边缘的岩石上,赫然有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那儿!老孟的儿子指着洞口,去年就有熊在那儿蹲仓!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的冰凌有新鲜断裂的痕迹,附近的雪地上散落着牛毛和碎肉。更令人不安的是,洞口右侧的雪堆里,隐约露出半截锈蚀的铁管——像是某种人工设施的残骸。
不能贸然靠近。他放下望远镜,这地形太险,熊冲出来没处躲。
乌娜吉指了指冰窟左侧的山脊:可以从那边绕过去,在制高点架枪。
阿坦布却摇头:冰窟回声大,枪一响,熊容易受惊乱窜。得想个法子引它出来。
众人商议良久,最终决定采用——在洞口上方点燃掺了辣椒面的艾蒿捆,用浓烟把熊逼出来。同时在三处制高点布置枪手,确保一击必杀。
回到孟家屯已是傍晚。屯里人听说明天要猎熊,个个摩拳擦掌。妇女们忙着准备干粮,男人们则检查武器。周铁匠甚至连夜打造了几把新扎枪,枪头用精钢打造,寒光闪闪。
郭春海坐在老孟家的炕沿上保养五六半。乌娜吉悄悄进来,递给他一个狍皮小包:阿爷让我给你的。
包里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
雷击石,少女解释,带在身上,防熊突袭。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人的护身符,据说被雷电劈过的石头带有天火之力,能震慑野兽。他郑重地把石头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
你怕吗?他突然问。
乌娜吉正在整理箭囊,闻言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两泓清泉:怕。但阿爷说过,猎人可以怕,但不能逃。
夜深了,屯子渐渐安静下来。郭春海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明天将是一场硬仗,那头熊不是好对付的主儿。更让他担心的是冰窟附近那些可疑的残骸...
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孟家屯后山确实发生过一次爆炸事故,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他只能希望,明天的猎熊行动不要触发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第83章 熊崽伤人
晨雾像融化的酥油般流淌在孟家屯的屋檐下。郭春海蹲在打谷场边的磨刀石旁,往刀刃上撩了捧溪水。钢刃与青石相触,发出的脆响,磨出的铁锈水顺着石槽流进泥地里,染出一片赭红。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狗皮帽子歪戴着,露出半边冻得通红的耳朵,屯口来人了!周家屯那两个愣头青,赶着爬犁来的,说是要跟咱们进山!
郭春海手腕一抖,刀刃在拇指肚上试了试锋芒,渗出一粒血珠。他嘬了口伤处,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带家伙了吗?
就两把破扎枪,连条像样的猎狗都没有。二愣子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老孟家媳妇刚烤的,还烫嘴呢。
土豆皮烤得焦脆,掰开的截面冒着腾腾热气。郭春海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尝出了久违的烟火气——孟家媳妇烤土豆时肯定抹了熊油,这是老林子的做法。
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家屯的两个后生——周大勇和周二强,正跟托罗布显摆他们新打的扎枪。枪头倒是锃亮,可枪杆用的竟是没阴干透的桦木,这种料子冬天脆得像饼干,一碰就断。
郭同志!周大勇看见郭春海,立刻挺起胸膛。这小子生得五大三粗,腮帮子上还留着几道嫩疤,一看就是去年冬猎让野猪挑过,听说你们要清熊仓子?带我们哥俩见见世面呗!
周二强在旁边帮腔:我们屯后山老闹熊害,学成了回去也照方抓药!
郭春海没急着答话,目光扫过两人脚上那双崭新的胶底棉鞋——鞋帮子雪白,连道褶子都没有。山里猎人最忌讳穿新鞋进山,走不出十里地准打血泡。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少女今天换了身靛青色的鄂伦春猎装,腰间系着五彩绳编的网兜,里头装着熊油和盐巴。她凑到郭春海耳边,呼出的白气拂得他耳根发痒:带他们走南线,石砬子少,不容易出事。
最终队伍分成两路。郭春海带着乌娜吉、二愣子和孟家屯三个后生走北线;托罗布则领着阿坦布、赵卫国和周家屯两个愣头青走南线。分派时,郭春海特意把装麻醉弹的褡裢给了托罗布:遇上小熊崽子别硬来,用药。
日头爬过东山时,北线队伍已经端掉一个树洞仓。那是头独居的公熊,左耳缺了半拉,獠牙黄得像老烟枪的指甲盖。乌娜吉的箭先射穿了它的肺叶,郭春海补枪打碎天灵盖,干净利落。
剥皮要趁热。乌娜吉跪在熊尸旁,猎刀从下颌划到肚腹,手法娴熟得像在拆一件旧棉袄。孟家屯的后生们看得眼睛发直——少女指尖翻飞间,整张熊皮就像被子般被掀下来,半点不伤筋肉。
正午众人围坐在倒木上吃干粮。乌娜吉用松枝串了熊肝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作响。二愣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尝尝我娘腌的山葱,就熊肝吃最香!
山葱腌得发黄,嚼在嘴里又脆又辣。郭春海正嚼着,远处突然传来三声枪响——托罗布他们的信号!
出事了!二愣子腾地站起来,玉米饼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众人赶到南线时,血腥味已经弥散在空气里。石砬子前横着母熊尸体,肚皮被剖开,冒着热气的内脏堆在雪地上。赵卫国瘫坐在一旁,将校呢大衣的袖子撕成了布条,胳膊上三道爪痕深得能看见骨头。
周家屯那两个更惨——周二强抱着腿哀嚎,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周大勇脸上挂了彩,鼻梁歪在一边,血糊了半张脸。
咋弄的?郭春海厉声问。
阿坦布阴沉着脸给伤员包扎,鹿筋绳扎在周大勇大腿根当止血带:问这两个蠢货!
原来托罗布他们击毙母熊后,仓子里突然窜出只熊崽子,少说八九十斤重。周家兄弟见钱眼开,非要活捉卖去动物园。结果熊崽发了狂,一巴掌拍断周二强的胫骨,又给周大勇脸上来了记狠的。
熊崽子呢?乌娜吉急问。
托罗布指向东南方的密林:跑了,后腿挨了我一枪,跑不远。
雪地上的血迹断断续续,像撒了一路红小豆。郭春海蹲下捻了捻血渍,还带着体温。他抬头时,正对上乌娜吉的眼睛——少女瞳孔缩成了两点黑星,鄂伦春人管这叫,是动了真怒的征兆。
郭春海简短地说,这种记仇的崽子不能留。
周大勇却挣扎着爬起来:别!那可是三百块钱!哈尔滨动物园...
要钱要命?乌娜吉突然爆发了,猎刀地钉在周大勇两腿间的树干上,刀柄嗡嗡直颤,你当那是家猫?那是见过人杀它娘的熊瞎子!
众人兵分两路追捕。血迹引着他们来到一片红松林,树干上的苔藓被蹭掉不少,露出新鲜的木质。黑珍珠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低吼。
二十步外的树洞里,熊崽子正蜷成一团舔伤口。它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仇恨。郭春海心头一凛——这眼神他太熟悉了,重生前在盗猎者枪口下的东北虎,临死前就是这种目光。
我来。乌娜吉取下长弓,黑杆箭搭上弦。
等等!赵卫国突然拦住她,活的真能卖三百?
郭春海一把拽开公子哥:你疯了?没见周家兄弟的下场?
我有办法!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哈尔滨动物园给的麻醉针,给老虎用的!
箭已离弦,擦着赵卫国耳朵飞过,钉在树洞上方。熊崽子受惊窜出,直奔最近的二愣子扑去!年轻人闪避不及,被撞翻在地,枪也甩出去老远。
按住它!赵卫国举着麻醉针扑上去,却被熊崽一爪子拍在肩上,呢子大衣顿时裂开三道口子。
郭春海果断开枪,子弹精准命中熊崽前腿关节。畜生哀嚎着倒地,却仍用三条腿支撑着扑咬。乌娜吉的第二箭接踵而至,钉穿它另一条前腿。
杀了吧。阿坦布突然说,这崽子眼神不对。
确实不对。寻常野兽受伤后要么逃要么怕,可这熊崽子的眼神活像个小恶魔,獠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从人身上撕块肉下来。
赵卫国还攥着那管麻醉针:再试一次...
让开!郭春海厉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山林间炸响。他的眼神充满了坚毅和决绝,手中的五六半步枪紧紧抵在肩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前方不远处的熊崽子。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熊崽子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突然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子弹如同一道闪电,呼啸着朝熊崽子飞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它的头皮飞过!
郭春海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这熊崽子如此机敏,竟然能在关键时刻躲开子弹。他来不及多想,迅速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射击。然而,熊崽子已经察觉到了郭春海的意图,它发出一声怒吼,张开血盆大口,朝郭春海扑了过来。
乌娜吉的第三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熊崽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前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雪地,直到郭春海补了一枪打碎心脏才彻底不动。
回屯的路上,赵卫国一直嘟囔着三百块钱飞了。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解下腰间五彩绳网兜扔给他:拿着。
这是?
真想要钱,明天跟我们去冰窟。少女冷笑,那边有头更大的,够你买三台收音机。
夜色渐浓,孟家屯的灯火像散落的金豆子。郭春海蹲在屯口的磨盘旁,就着月光擦枪。乌娜吉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阿坦布让我问你,少女挨着他坐下,明天还去冰窟吗?
汤里浮着野葱和山菇,郭春海啜了一口,鲜得舌根发紧:去。那头的熊比这崽子危险十倍。
乌娜吉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皮绳编的小环:给你的。明天...小心。
那是鄂伦春人的护身符,用雷击木的树皮和熊鬃编成,据说能辟邪。郭春海郑重地戴在手腕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和少女发丝间的气息一模一样。
屯子里突然传来嘈杂声。两人赶过去时,只见周铁匠背着昏迷的周大勇冲进院子,后面跟着哭天抢地的周家人——原来他们回屯路上又遇了熊,周大勇伤上加伤,眼看要不行了。
是...是另一头...周大勇气若游丝,比今天杀的那头...大一圈...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那个冰窟。明天等待他们的,恐怕是头真正的恶魔。
第84章 冰窟魔影
黎明前的孟家屯静得能听见霜花凝结的声响。
郭春海往枪管里倒了点枪油,用通条裹着麻布来回擦拭。
五六半的膛线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截冻住的溪流。
乌娜吉递来一个桦树皮饭盒,里头整齐码着五发特制子弹——弹头被锉出十字凹槽,入肉就会开花。
少女今天换了身装束:鹿皮袄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上系着条红布带,这是鄂伦春猎人出征时的装扮。
阿坦布呢?郭春海把子弹压进弹匣。
在给猎狗喂药。乌娜吉用猎刀削着箭杆,只带黑珍珠和疤脸,其他狗闻不得冰窟的味儿。
院子里,阿坦布正往两条猎犬嘴里塞药丸。
黑珍珠乖巧地吞下,疤脸却直甩头,把药丸吐了出来。
老人骂了句鄂伦春俚语,捏着狗鼻子硬灌进去。
啥药啊这么金贵?二愣子凑过来问,手里捧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
防风毒。阿坦布拍了拍疤脸的脑袋,冰窟底下积着瘴气,狗鼻子比人灵,闻多了发疯。
赵卫国穿着将校呢大衣过来,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带了手电筒和绷带,还有两盒肉罐头!
郭春海看了眼他脚上锃亮的皮鞋,叹了口气:去找老孟借双靰鞡鞋,不然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打血泡。
晨光微露时,队伍出发了。除了老金沟的六人,孟家屯还派了三个后生跟着学艺。众人踩着积雪往北走,靴子碾碎冰壳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松鸦。
冰窟藏在两道山梁之间的洼地里。远远望去,像块巨大的毛玻璃嵌在灰褐色的山体中。随着距离拉近,郭春海渐渐看清了全貌——直径约五十米的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边缘裸露的岩石上挂着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就是那儿!孟家屯的后生指着冰窟东侧,去年冬天有人看见熊瞎子从那钻进去!
阿坦布蹲下检查冰面上的痕迹。老猎人的手指拂过几道浅浅的划痕:新鲜的,三天内还有活动。
众人分散开来寻找熊迹。乌娜吉带着黑珍珠沿冰窟边缘搜索,少女的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郭春海注意到她时不时俯身嗅闻冰面——鄂伦春猎人世代相传的绝技,能通过气味判断野兽的种类和去向。
有发现吗?郭春海走到她身旁。
乌娜吉摇摇头,鼻尖冻得通红:冰窟回声大,气味都搅乱了。她突然指向冰面下一处阴影,看那儿!
郭春海俯身望去,冰层下隐约有个黑洞,直径约莫三尺,边缘的冰棱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物反复进出磨出来的。
仓子入口。郭春海眯起眼睛,这熊成精了,知道借冰层当屏障。
众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郭春海、乌娜吉和阿坦布带着猎狗绕到冰窟上方;二愣子、赵卫国和孟家屯的人守在下方,用绳索捆了干柴准备熏烟。
攀爬冰窟东侧的岩壁时,乌娜吉突然拉住郭春海:等等。她从腰间解下皮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递给郭春海,冰窟边沿的石头酥了,容易塌。
果然,刚爬了十来米,阿坦布脚下的岩石突然碎裂!老人一个趔趄往下滑,幸亏黑珍珠死死咬住他的衣摆。郭春海和乌娜吉合力把老人拉上来,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熊真会挑地方。阿坦布喘着粗气说,寻常猎人根本摸不着它。
登顶后天已过午。从高处俯瞰,冰窟像个巨大的漏斗,中央的冰层薄得发蓝,隐约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暗河。仓子入口就在他们正下方十米处的岩壁上,黑黢黢的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开始吧。郭春海对下面打了个手势。
二愣子立刻点燃柴捆。湿柴混着辣椒面,冒出滚滚浓烟。孟家屯的人用衣服拼命往洞里扇风,呛得自己直咳嗽。
十分钟过去了,洞口毫无动静。
再加点料!赵卫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鞭炮,哈尔滨带来的震天雷
别——郭春海刚要阻止,鞭炮已经扔进了洞里。
闷响过后,整个冰窟都震颤起来!岩壁上的冰溜子咔嚓咔嚓断裂,像无数柄利剑坠向冰面。更可怕的是,中央的冰层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退后!乌娜吉突然大喊。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洞口狂冲而出!那不是预料中的黑熊,而是头体型惊人的棕熊!它肩背隆起像座小山,全身毛发炸起,嘴角挂着白沫,右眼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是去年伤了三个伐木工的那头独眼熊!
是它!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率先开火,子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暴怒地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郭春海清楚地看见它腹部那道陈年伤疤——正是去年被伐木工用油锯划的。这畜生记仇,专程回来报复的!
砰!砰!
郭春海和乌娜吉同时开枪。子弹击中棕熊胸口,却像打在橡胶轮胎上,只让它踉跄了一下。这畜生彻底发了狂,一掌拍碎身旁的岩石,碎石像霰弹般四溅!
打不动?二愣子在下面惊呼。
皮太厚!阿坦布边换弹边喊,瞄准眼睛和嘴巴!
棕熊突然调头冲向岩壁,竟开始攀爬!它爪子抠进石缝,像台重型坦克般向上碾压。郭春海眼看着岩壁在熊爪下崩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散开!他一把拽住乌娜吉往旁边滚去。
棕熊的前爪已经搭上平台,血盆大口喷出的热气直扑人脸!黑珍珠狂吠着冲上去,被熊掌扫中,哀鸣着滚出老远。疤脸更惨,直接被一爪子拍在岩壁上,软绵绵地滑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箭离弦而出,正中棕熊剩下的那只眼!
嗷——棕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郭春海趁机连开三枪,全部打进那张开的血盆大口。
棕熊终于轰然倒地,但临死前的挣扎把整个平台都震塌了!郭春海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已经跟着碎石往下坠。危急关头,腰间皮绳猛地绷紧——是乌娜吉死死拽住了另一头的树干!
郭春海悬在半空,下面是犬牙交错的冰棱。棕熊的尸体就摔在十几米外的冰面上,砸出个人形大坑。冰窟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但他耳中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上方乌娜吉吃力的喘息。
少女的脸出现在悬崖边,涨得通红,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但风声吞没了话语。郭春海看见她腰间那根皮绳已经深深勒进肉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鲜红的痕迹。
坚持住!阿坦布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郭春海知道乌娜吉撑不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荡向岩壁,靴尖堪堪够到一处突起。借着这股力,他一点点往上攀,直到抓住乌娜吉伸来的手。
两人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乌娜吉的掌心被皮绳磨得血肉模糊,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甚至带着笑:阿爷说过...鄂伦春的皮绳...能吊起一头熊...
郭春海想说什么,却被下面的惊呼声打断。只见冰窟中央的裂纹正在急速扩张,棕熊的尸体缓缓下沉——冰层要塌了!
快上来!二愣子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拉上安全地带。
众人刚撤到山梁上,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冰窟塌陷下去,激起漫天冰雾。棕熊的尸体转眼就被暗河吞没,只留下个黑黝黝的大洞,像大地张开的嘴。
夕阳西下时,队伍踏上了归途。黑珍珠一瘸一拐地跟着,疤脸则被阿坦布用外套裹着抱在怀里。赵卫国的大衣给了受伤的孟家屯后生,自己冻得直打哆嗦,却还在吹嘘:三百斤?我看那熊起码五百斤!
乌娜吉走在郭春海身边,手上的伤已经用熊油包扎过。少女突然轻声问:你说,那熊为什么非要回这儿?
郭春海望向远处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冰窟。重生前的记忆浮现出来——那里曾经是日军的仓库,后来塌陷成冰窟。也许棕熊幼时曾被关在里面,也许它只是迷恋那种被冰层保护的安全感...
谁知道呢。他最终说,野兽的心思,有时候比人还难懂。
乌娜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是半截棕熊的爪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硬生生掰下来的。
留着吧。少女说,能辟邪。
郭春海把熊爪揣进兜里,触手冰凉。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系皮绳时,说的鄂伦春谚语是什么?
乌娜吉眨了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下次告诉你。
夜色渐浓,老金沟的灯火在前方闪烁。猎人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通往山外的路标。而在他们身后,冰窟的黑洞渐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5章 寒夜病榻
老金沟的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仙人柱外的桦树皮作响。
乌娜吉静静地跪在火塘边,眼神专注地望着铜壶。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又往铜壶里添了一把干艾蒿。随着艾蒿的投入,药草苦涩的气味如同一股清泉,缓缓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与松脂和皮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乌娜吉微微皱起眉头,眼睛因为这股强烈的气味而发酸。但她并没有退缩,依然坚定地跪在那里,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似乎凝固了。乌娜吉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那股药草的苦涩气息,似乎也承载着她的希望和祈愿,渐渐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中。
郭春海躺在狍皮褥子上,脸色潮红得像喝了烈酒。
他的军绿色棉袄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烧得厉害,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仙人柱顶的烟洞,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多少度了?阿坦布掀开皮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乌娜吉把体温计凑到油灯前,水银柱停在39.8的位置,她咬了咬下唇:又高了。
老猎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贴在郭春海额头上,立刻被烫得缩了回来:操,能烙饼了!
二愣子端着盆雪水闯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林场医院来电话了,说救护车陷在三十里外的雪窝子里,最快也得明天晌午到!”
乌娜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二愣子,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
“明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他等不到明天!”
乌娜吉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她知道时间对于病人来说是多么宝贵。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她无法想象自己心爱的人在病痛中苦苦挣扎,而她却无能为力。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病人痛苦的面容,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在等待中失去希望。
乌娜吉紧紧握着拳头,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褐色的药汁泼在火塘边,立刻“滋啦”一声化作白烟。少女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紧咬着牙关,似乎在与内心的恐惧和犹豫作斗争。
烟雾弥漫中,乌娜吉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透露出一种决绝的神情。她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挑战,不能再退缩了。
随着白烟的消散,乌娜吉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头。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在释放着内心的紧张。然而,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地朝着目标走去。
在这寂静的时刻,乌娜吉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危险,她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去战胜。她转身从桦皮箱里翻出最后几片退烧药,捏开郭春海的下巴塞进去。男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片混着血丝喷在狍皮上。
不行!阿坦布一把按住乌娜吉还要拿药的手,再喂要出事!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屯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在了仙人柱外。有人送来腌酸菜,说是能降温;有人捧来自家酿的山葡萄酒,说是活血;最离谱的是半耳老人家的小孙子,居然抱来只活蹦乱跳的雪兔,说贴着胸口能吸走热气。
乌娜吉把人都挡在门外,只留下二愣子帮忙换冰毛巾。少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冷——郭春海现在的体温高得吓人,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他的额头滚烫,汗水不断渗出,浸湿了枕巾。
乌娜吉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她紧紧握着冰毛巾,试图为郭春海降温。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郭春海的体温似乎都没有下降的迹象。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无助和恐惧,仿佛在面对一场无法战胜的战斗。
二愣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情也十分凝重。他知道郭春海的病情很严重,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忙。他只能听从乌娜吉的指示,不断地更换冰毛巾,希望能给郭春海带来一丝清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郭春海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嘴唇也开始干裂。乌娜吉的心越来越慌,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郭春海能够挺过这一关。
得想别的法子。阿坦布突然说,老脸上皱纹更深了,我去请萨仁婆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二愣子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那、那个老萨满?不是说她早就不...
闭嘴!老人罕见地发了火,去把我那件熊皮大氅拿来!
乌娜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她默默地走向猎刀,仿佛那是她与过去的一种诀别。她轻轻地拿起猎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她的决心却无比坚定。
她将猎刀贴近自己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割下了一缕。那缕头发如丝般飘落,仿佛是她对过去的一种割舍。接着,她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一块郭春海的衣角。这块衣角承载着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如今却要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联系。
乌娜吉用红绳将头发和衣角紧紧地绑在一起,红绳在她的手中舞动,仿佛是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在涌动。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深情。
当她完成这个简单而又意义非凡的仪式时,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缕头发和衣角,将成为她对郭春海的思念和牵挂,无论距离有多远,时间有多长。这是鄂伦春人请萨满的规矩——病人的贴身物加上至亲者的毛发,能帮萨满找到病因。
阿坦布裹上熊皮大氅,临出门前突然回头:丫头,你知道规矩。萨仁婆婆要是肯来...
我懂。乌娜吉打断他,声音比冰还硬,什么代价都行。
老人叹了口气,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乌娜吉跪回火塘边,往铜壶里加了把雪。水汽蒸腾起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眼泪一样往下掉。
郭春海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二愣子吓得按住他,却被一肘子撞在鼻梁上,顿时血流如注。
按住他!乌娜吉扑上去,整个人压在郭春海身上。男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烫得她胸口发疼。恍惚间她想起冰窟边上那根救命的皮绳——当时勒进肉里的痛感,和现在如出一辙。
海哥!醒醒!她拍打着郭春海的脸颊,触手滚烫,看着我!
郭春海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突然聚焦在乌娜吉脸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乌娜吉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冰窟...铁门...不要进去...
二愣子捂着鼻子凑过来:他说啥?
胡话。乌娜吉抿紧嘴唇,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郭春海怎么会知道冰窟底下有铁门?那是日军仓库的遗迹,连阿坦布都只听说过传闻...
门外突然传来铃铛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流水。皮帘子一掀,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随后是个佝偻的身影——萨仁婆婆到了。
老萨满瘦得像棵枯树,白发编成无数细辫,上面缀着兽骨和铜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浑浊得发白,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两盏灯。
让开。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树皮摩擦。
乌娜吉立刻退到一旁。萨仁婆婆蹲在郭春海身边,枯枝般的手指翻开他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最后,她解开男人的衣领,露出那块挂在脖子上的雷击石。
老萨满冷笑一声,石头挡得住子弹,挡不住阴气。
她从兽皮袋里掏出个桦皮碗,倒入清水,又撒了把黑乎乎的粉末。水立刻沸腾起来,冒出刺鼻的白烟。
冰窟里的东西缠上他了。萨仁婆婆把碗递给乌娜吉,喂他喝下去,吐得越干净越好。
乌娜吉扶起郭春海的头,硬是把药灌了进去。男人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按住!别让他咬舌头!老萨满厉喝。
药力发作得极快。郭春海猛地弓起身子,地吐出一滩黑水,腥臭得像腐烂的鱼内脏。乌娜吉强忍着恶心看去,黑水里居然有些细小的金属碎片,闪着冷光。
萨仁婆婆用树枝拨弄着那些碎片,脸色越来越难看:果然是那个地方的东西...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卫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车!林场派了辆履带拖拉机,能送海哥去医院!
乌娜吉看向萨仁婆婆,老萨满点点头:去吧。西医治标,萨满治本,两不耽误。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郭春海抬上门板。乌娜吉给他裹上三层熊皮,自己却只穿了件单衣就要跟车。阿坦布拦住她,往她怀里塞了个皮囊:路上用的药,四小时喂一次。
拖拉机的轰鸣惊起了林中的夜鸟。乌娜吉坐在车厢里,把郭春海的头搁在自己腿上。男人的体温似乎降了些,但呼吸仍然急促,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你会没事的。少女轻声说,手指拂过他紧皱的眉头,等你好了,我告诉你那句鄂伦春谚语...
履带碾过积雪,在月光下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像通往未知世界的路标。乌娜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突然想起萨仁婆婆临走时说的话:那冰窟吃人不是一两天了。你男人能活着出来,是山神给的面子。
拖拉机的灯光刺破夜色,照见路旁一闪而过的界碑——距离林场医院还有二十里。乌娜吉抱紧了怀里的男人,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郭春海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她听清了,是在叫她的名字。
我在。她俯身回应,发梢垂落在男人脸上,一直都在。
第86章 病榻相守
林场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陈旧被褥的霉味,在狭小的病房里挥之不去。
郭春海睁开眼时,窗外正飘着鹅毛雪,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最先看清的是挂在铁架上的葡萄糖瓶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郭春海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乌娜吉蜷在木头椅子上,身上裹着件旧军大衣。
少女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嘴角却扬起明媚的弧度。
我...他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乌娜吉立刻端来搪瓷缸子,扶着他的后颈喂水。
温水滑过喉管的感觉让郭春海想起春天解冻的溪流。
他注意到少女的手指关节红肿着,虎口处还结着血痂——是那天在冰窟悬崖边被皮绳勒伤的。
几天了?他轻声问。
三天半。乌娜吉把缸子放回床头柜,柜面上摆着吃剩的半个玉米面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医生说你是伤口感染加上过度疲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轻微中毒。
郭春海试着抬胳膊,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肌肉发抖。被子下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别动。乌娜吉按住他想要掀被子的手,刚退烧,虚着呢。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女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她看了眼醒来的郭春海,转头对乌娜吉说:丫头,去食堂打点热粥吧,他这会儿能进食了。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到郭春海枕边:阿坦布给的参片,含一片再喝粥。说完匆匆拎着饭盒出去了。
护士边换吊瓶边念叨:这姑娘三天没合眼,给你擦身子换衣服,连导尿都是她帮着...
导尿?郭春海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可不!护士麻利地扎着针,你烧糊涂那会儿,又踢又打,四个男护工都按不住。那丫头不知在你耳边说了啥,你立马就安静了。
换完药,护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人家还没过门吧?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郭春海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思绪飘回冰窟那一幕——棕熊、塌陷的冰层、乌娜吉死死拽住皮绳的手...记忆最后的片段是那些金属碎片,闪着冷光的、从自己喉咙里吐出来的...
门轴一声响。乌娜吉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回来,发梢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搓了搓冻红的手指:食堂大师傅特意加了肉沫。
郭春海想自己坐起来,腰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乌娜吉见状,二话不说坐到床边,一只手环过他后背,像抱孩子似的把他托起来。少女的力气大得惊人,郭春海能感觉到她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
粥是金黄的小米熬的,上面飘着油星和肉末。乌娜吉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气,睫毛随着气息微微颤动。郭春海突然发现她的眉毛很特别,不是时下流行的细弯眉,而是天然的剑眉,眉尾稍稍上扬,透着股英气。
看什么?乌娜吉注意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你好看。郭春海脱口而出。
勺子一声磕在饭盒边上。乌娜吉的脖子都红了,却强作镇定地又舀了一勺:烧糊涂了?尽说怪话。
一碗粥见底,郭春海总算有了些力气。他试探着活动脚趾,发现至少下肢知觉正常。正想掀开被子看看腿,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是三天没排泄的身体在抗议。
怎么了?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郭春海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便盆。
少女二话不说,从床底抽出白瓷便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她拉上病床周围的布帘,转身就要帮郭春海解裤带。
我自己来!郭春海慌忙按住她的手。
乌娜吉叹了口气,把便盆塞到他手里:那你来。我去打盆热水。说完转身出了布帘。
郭春海颤抖的手指半天解不开病号服的绳结。好不容易解决了内急,他已经满头大汗,像是刚跟熊搏斗过一场。乌娜吉端着热水回来时,他正狼狈地试图把便盆塞回床底。
给我。少女接过便盆,神情自若得像在端一碗普通饭菜,医生说你至少一周不能下床,这些事...别逞强。
热水擦身时,郭春海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她。乌娜吉的毛巾擦过他肋骨上的旧伤疤,那是重生前在部队留下的。少女的手指突然顿了顿:这道疤...以前怎么没注意?
小时候摔的。郭春海随口搪塞。
乌娜吉没再追问,但擦到小腿时又停了:这处呢?像是...弹痕?
郭春海心里一下。这是前世参加边境巡逻时中的流弹,没想到也带到了这具身体上。正想着怎么圆谎,病房门突然被撞开,二愣子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房间:
海哥!你可算醒了!
布帘地被拉开,二愣子、赵卫国和阿坦布齐刷刷站在床尾,手里拎着网兜装的水果罐头和麦乳精。郭春海这辈子没这么感激过这个冒失鬼的出现。
你们怎么来了?他赶紧扯了扯被子。
来接你们回去啊!二愣子把网兜往床头柜一放,屯里人都等着呢,老孟还说要摆酒...
阿坦布咳嗽一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萨仁婆婆让带的药,一天三次。
乌娜吉接过药包,趁机把便盆塞到床底更深处。赵卫国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海哥,知道你在冰窟吐出来的是啥吗?
卫国!阿坦布厉声喝止。
公子哥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嘀咕:化验结果说是铅汞合金...像是旧电池的碎片...
郭春海心头一震。冰窟底下果然有日军遗留物!重生前的档案记载,1985年曾有猎人在这一带发现过日军化学仓库,里面堆满了锈蚀的电池和仪器。
乌娜吉突然站起身:病人需要休息。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明天再说这些。
众人识趣地告辞。二愣子临走前偷偷塞给郭春海一个小纸包,挤眉弄眼地做了个补身子的口型。打开一看,是几根晒干的鹿茸片,闻着有股腥甜味。
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乌娜吉在椅子上铺开军大衣,准备继续守夜。郭春海拍了拍病床空出来的半边:上来睡吧。
少女瞪大眼睛,活像被邀请进狼窝的兔子。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郭春海笑道,在老金沟那会儿...
那能一样吗?乌娜吉小声抗议,却还是红着脸躺了上来。病床很窄,她只能侧着身子,后背紧贴着墙壁,生怕碰到他。
郭春海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少女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发现她右眼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睫毛挡着看不见。
那天...他轻声问,你在悬崖边跟我说了什么?
乌娜吉的睫毛颤了颤:鄂伦春古语。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意思是...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郭春海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他伸出仍然无力的手,笨拙地覆在乌娜吉手上。少女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未愈的勒痕。
等我好了...他哑着嗓子说,咱们去县里扯证吧。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像是含着一整个星空的温柔。窗外,1984年的春雪静静飘落,覆盖了老金沟的山林,也覆盖了冰窟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87章 心结冰释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纱帘,如轻纱般柔和地洒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片片细密的光斑,仿佛给地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郭春海斜倚在床头,双眼微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力气比昨天又恢复了一些,至少现在能够自己端起那只搪瓷缸子了。
乌娜吉打来的热水在缸子里冒着白气,袅袅升腾,与窗外的雪景相互映衬,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乌娜吉走了进来。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发梢上还挂着几颗未融化的雪粒,晶莹剔透,宛如珍珠。
今天的乌娜吉换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处绣着鄂伦春传统的云纹,精致而典雅,更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雪。
“今天感觉怎么样?”乌娜吉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郭春海晃了晃手腕,故作轻松地说:“能打死一头狍子了。”
乌娜吉抿嘴一笑,嗔怪道:“吹牛。”然后将包袱放在床尾,接着说:“给你带了换洗衣裳,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郭春海好奇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布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被乌娜吉细心地缝上了边,针脚细密而匀称。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乌娜吉的手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缓地摩挲着手中的布料,思绪却渐渐飘远。仿佛穿越时空一般,他突然回忆起了重生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正站在林业局的档案室里,翻阅着那些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记录着林业局的历史变迁。他仔细端详着这些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关于过去的线索。然而,当时的他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样的境遇呢?
“怎么了?”乌娜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伤口疼吗?”
郭春海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兴安岭上。雪后的兴安岭,轮廓清晰可见,宛如一幅水墨画,美不胜收。
“乌娜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冰窟那么熟悉吗?”
乌娜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有些紧张。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你……以前去过?”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没有。”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见过类似的日军仓库。在……在梦里。”
这个开头有些蹩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过去的几个月里,那些被他刻意隐瞒的前世记忆,那些对山林异常熟悉的违和感,还有对未来的预知,都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而现在,是时候将这一切都摊牌了。
“我父母死后,我在三家屯流浪那会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刻意避开了“重生”这个超现实的概念,而是用一种更符合这个年代人们认知的方式来叙述。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然后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我居然活到了九十年代,还当上了林业局的护林员……”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境之中。
乌娜吉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丝毫的嘲笑,也没有打断他的叙述。窗外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欢快的旋律与病房里的凝重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冰窟下的日军仓库。那是 85 年的时候,有个猎人发现了它。仓库里堆满了锈蚀的电池和各种奇怪的仪器,好几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都生了怪病……”他的声音略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对那些怪病心有余悸。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所以那天我才会那么坚持要打死那头熊崽子,就是怕它带着那些毒物到处乱跑,会给更多的人带来灾难。”
乌娜吉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郭春海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时,少女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所以你知道豹子会伤人,知道哪里有熊仓子,还懂那么多连阿坦布都不清楚的猎术...
你不觉得我疯了?郭春海握住她的手。
鄂伦春人相信,高烧时会看见另一个自己。
乌娜吉的拇指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老茧,阿坦布说,你第一次来老金沟时,他就看出你眼里有。
郭春海喉头发紧。
他想起刚重生时,阿坦布确实用鄂伦春语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句普通的问候。
还有谁知道?乌娜吉问。
没了。郭春海摇头,连二愣子都只当我运气好。
少女突然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快得像蜻蜓点水: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吻太突然,郭春海愣在原地。
乌娜吉已经红着脸站起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
我...我不识字。乌娜吉咬着下唇,但认得你的名字。阿坦布说这是山神的指引...
窗外的广播突然切换成了《我的祖国》,嘹亮的合唱声淹没了病房里的沉默。
郭春海合上眼,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原来冥冥中早有征兆,原来他重生的轨迹早已被这片山林铭记。
害怕吗?他轻声问。
乌娜吉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鄂伦春人说,被山神选中的人,会梦见未来。她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
这是真的。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的自己——孤儿、流浪、受伤、护林队...那些孤独与挣扎,此刻在少女清澈的目光中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三家屯那会儿...他嗓音沙哑,我偷过生产队的土豆,差点被民兵打断腿。后来是...
乌娜吉静静听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当郭春海说到前世独自在护林站过春节时,她突然插话:以后不会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在老金沟过。我包酸菜馅饺子给你吃。
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阴影拉长。
郭春海说到口干舌燥,乌娜吉就喂他喝水;说到父母坟前无人祭扫时,少女默默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质疑指责,有的只是温柔的接纳。
所以...讲完最后一个秘密,郭春海长舒一口气,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的我。
乌娜吉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突然泛起了一丝微笑,宛如春花绽放。她柔声说道:“才不是呢。”接着,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调皮,“我可知道很多关于你的小秘密哦。比如说,我知道你会用左手写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挺有个性的;我还知道你吃野葱的时候会忍不住打喷嚏,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还有啊,你做梦的时候居然会说蒙古话呢,我都听不懂你在嘟囔些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数着这些关于郭春海的点点滴滴,每说一件,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一分。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如惊雷般在房间里炸响:“海哥!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来了!”
伴随着这声呼喊,一个身材高大、风风火火的年轻人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饭盒,那饭盒盖子紧闭着,但从缝隙中飘出的阵阵香气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孟家屯送来的炖飞龙!”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饭盒,“说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呢!”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春海和乌娜吉紧握着的手上。一瞬间,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张得大大的,“哎哟,我这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乌娜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像触电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二愣子面前,伸手去接那个饭盒。
然而,郭春海却似乎并不在意这尴尬的一幕,他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对二愣子说道:“来得正好啊。等我出院了,咱们可得好好规划一下开春的狩猎计划呢。”
二愣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兴奋地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新目标了?”
郭春海看了眼窗外的兴安岭,东南坡那片榛子林,该清一清了。
乌娜吉盛汤的手顿了顿,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笑了。
有些话不必说完——重要的是未来,是他们将共同书写的、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篇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广播里正播放着当日新闻:...今年以后,我省将加大对野生动物保护力度...
第88章 狼踪隐现
老金沟的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已经骑着黑旋风出了屯子。
这匹鄂伦春马通体乌黑,只有额头一撮白毛,跑起来像道黑色闪电。
马鞍两侧挂着猎物袋,里头装着刚打的几只沙半斤,灰褐色的羽毛上还沾着晨露。
乌娜吉骑着匹枣红马跟在一旁,少女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装束——鹿皮坎肩外罩帆布猎装,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腰身格外纤细。
她手里把玩着个弹弓,皮兜里还夹着颗圆润的鹅卵石。
左边!她突然压低声音,抬手就是一弹。
的一声脆响,三十步外的榛子丛里扑棱棱掉下只飞龙。
这种学名花尾榛鸡的野味肉质细嫩,是鄂伦春人最爱的猎物之一。
黑珍珠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疾驰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它迅速地追上了那只仍在拼命扑腾的飞龙,并将其紧紧咬住。然后,黑珍珠像一个骄傲的猎手,得意洋洋地叼着飞龙,跑回乌娜吉的马前,将它作为一份珍贵的礼物呈献出来。
“好手法啊!”郭春海不禁赞叹道,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随即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猎刀,动作娴熟地给飞龙放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乌娜吉看着郭春海的操作,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她轻轻地把弹弓塞回腰间,然后回答道:“这手弹弓是跟我阿爷学的。他说枪声太吵了,打小猎物还是这个好使。”
就在这时,二愣子骑着一匹花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物品。二愣子兴奋地对郭春海喊道:“海哥,前头小溪边有一群狍子!要不要去打几只?”
郭春海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摇了摇头,说道:“别贪心啦,今天我们就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打点野味给屯里加个菜。”然而,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当黑珍珠突然对着东南方向发出低沉的吼声时,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他的手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地摸向了腰间的五六半步枪。
与此同时,黑珍珠的背部毛发全部竖了起来,它的耳朵也向后紧贴,形成了一个类似飞机翅膀的形状。这是它发现大型猎物时的典型信号,意味着附近可能隐藏着危险。郭春海、乌娜吉和二愣子三人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拉紧缰绳,让马匹停下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乌娜吉像幽灵一样轻盈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地面,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线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狼迹,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闻言,立刻也蹲下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的爪印上。那爪印清晰可见,五趾分明,直径大约有六公分左右,显然是一头成年公狼留下的。更让人警觉的是,这些脚印并不是单独的一组,而是杂乱地重叠在一起,至少有五六头狼的脚印。
“奇怪。”二愣子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说,“这季节狼群不应该往深山里走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他的话不无道理,按照常理,春天的时候狼群通常会远离人类聚居区,前往深山里寻找食物和栖息地。
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这确实有些反常。他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春天的兴安岭,狼群的数量并不多,而且它们一般不会主动靠近人类的居住地。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痕迹一直延伸向老金沟东北方的桦木林,而那里距离屯子只有三里地的距离。
“回屯子。”郭春海当机立断,翻身上马,“这事得跟阿坦布说一声。”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因为他知道,狼群的出现可能会给屯子里的人们带来潜在的危险。
就在三人刚刚调转马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们定睛一看,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歪歪扭扭地朝他们驶来,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车窗里探出个熟悉的脑袋——赵卫国那顶狐皮帽子实在太扎眼了。
海哥!等等我!公子哥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挥舞着胳膊活像只求偶的松鸡。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马前,溅起一片雪泥。赵卫国跳下车时差点摔个跟头,被二愣子一把扶住:急啥?让狼撵了?
比狼严重!赵卫国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红旗林场出事了!昨晚狼群袭击了工人宿舍,两个伐木工重伤!我爸让我来问,你们特别狩猎队接不接这活儿?
郭春海展开电报,上面潦草地写着:3月15日夜,群狼袭营,伤二人,疑为同一狼群连续作案,请求支援。落款是红旗林场场长王志军。
乌娜吉凑过来看电报,发丝间的松脂香混着马鞍皮革的气息,让郭春海有一瞬间的恍惚。少女的眉头渐渐拧紧:这个季节...狼群不该这么凶。
去不去?赵卫国眼巴巴地问,我爸说按特级任务算,打死一头狼补贴二十块,狼皮还归自己。
二愣子吹了声口哨:发财了!
郭春海没急着回答。他望着远处桦木林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报,突然意识到什么:“卫国,红旗林场在桦木林的深处。”
卫国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桦木林是一个充满危险和神秘的地方。那里地势复杂,气候恶劣,还有可能隐藏着各种未知的危险。
郭春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决定亲自前往红旗林场,探寻其中的秘密。卫国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但也知道郭春海的决心已定,无法劝阻。
郭春海转身走向桦木林,步伐坚定而有力。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仿佛与这片神秘的土地融为一体。
就...就老金沟东北边,挨着苏联那边界碑...
离这儿多远?
开车得俩小时吧。赵卫国挠挠头,咋了?
郭春海和乌娜吉交换了个眼神。少女立刻会意:雪地上的狼迹,是往红旗林场方向去的。
你的意思是...二愣子瞪大眼睛,袭击林场的狼群,刚才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郭春海点点头,心跳加速。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1984年春,红旗林场确实发生过狼群伤人事件,但档案记载只有三头狼。而从雪地上的痕迹看,这个狼群规模要大得多。
他收起电报,但有个条件——林场得提供详细的地形图和最近三个月的伐木记录。
赵卫国二话不说就掏出了对讲机——这玩意儿是林业局特批的,整个兴安岭也没几台。他叽里呱啦跟他爹汇报一通,转头比了个oK的手势:我爸说没问题!还特批了五百发子弹!
回屯子的路上,吉普车跟在马队后面慢吞吞地爬行。乌娜吉策马靠近郭春海,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狼群为什么突然下山?
要么缺食,要么领地被人占了。郭春海眯起眼睛,我更担心是后者。
阿坦布听了消息后,老脸阴沉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老人从炕柜深处取出个桦皮匣子,里头整齐码着二十多发特制子弹——弹头被刻意锉出倒刺,入肉就会开花。
疤脸老人拍了拍卧在脚边的独眼猎犬,它鼻子灵,能分辨头狼。
屯里人听说要打狼,纷纷送来干粮和药品。半耳老人贡献出珍藏的狼毒膏——据说抹在箭头上能让野兽瞬间麻痹;年轻的鄂伦春媳妇们则连夜赶制了一批皮护颈,防止猎犬被狼锁喉。
第二天拂晓,狩猎队整装待发。除了原班人马,还多了三条猎犬和赵卫国那台装满补给的吉普车。阿坦布坚持要跟去,老人腰间别着把老式猎刀,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刀柄镶嵌着狼牙。
这次别逞强。临行前,乌娜吉给郭春海紧了紧衣领,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他脖子上那道还未消尽的勒痕,你刚痊愈。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发现少女掌心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连夜制作毒箭时被骨刺划的。他想说些什么,却被二愣子的大嗓门打断:
海哥!红旗林场又来电报,说又发现新情况!
电报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狼群行为异常,不怕枪声,重复,不怕枪声。今早发现疑似狼穴,内有幼崽,请速来。
乌娜吉读完后,突然脸色大变:不好!带崽的母狼最危险!
郭春海心头一凛。重生前的专业知识告诉他,狼群保护幼崽时会变得异常凶猛,但通常也会避开人类。这种主动袭击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原因。
出发!他翻身上马,黑旋风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不安地刨着前蹄。
狩猎队离开老金沟时,屯里的萨满婆婆站在仙人柱前,摇着铜铃唱起古老的送行歌。歌声飘荡在晨雾中,像某种神秘的预言:
山神保佑勇敢的猎人...但切记,最凶恶的狼,往往披着羊皮...
第89章 引狼出洞
红旗林场的铁皮大门上溅满了泥点子,在夕阳下像干涸的血迹。
郭春海勒住黑旋风,眯眼打量着这座被群山环抱的伐木场——四排工棚呈字形排列,中央的空地上堆着成山的原木,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海哥!二愣子指着工棚外墙上的抓痕,看这个!
抓痕足有半指深,从一人多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面,木屑还新鲜地翻卷着。
乌娜吉蹲下身,从缝隙里拈出几根灰白色的毛发:是狼,但比寻常的狼爪大。
林场场长王志军小跑着迎出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工作服上沾满油渍,左臂缠着绷带。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握着郭春海的手直摇晃,昨晚上那帮畜生又来了,差点把食堂的肉窖刨穿!
工棚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伐木工。
两个伤者躺在里间的床铺上,一个腿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另一个脸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乌娜吉从腰间皮囊里取出阿坦布给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狼群什么时候开始袭扰的?郭春海翻开笔记本。
上个月底。王志军掏出一包大前门,手指微微发抖,起初只是偷吃垃圾,后来开始咬死散养的鸡鸭。直到前天晚上...他指了指伤者,老刘他们守夜,被五头狼围住了。
赵卫国凑过来插嘴:不是说发现狼穴了吗?
在后山。王志军吐了个烟圈,伐木工追狼时发现的,里头还有崽子。但奇怪的是...他压低声音,那帮畜生明明能逃进深山,却一直在林场周边转悠,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坦布突然开口:你们有人动过狼崽子?
场长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他避开老猎人的目光,含混地说:这...工人们也是被逼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羊皮袄的老猎户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是周家屯的周大山和他闺女周二丫!
郭同志!周大山一把抓住郭春海的手,可找着你们了!这事儿怪我,没管住屯里那帮兔崽子!
原来十天前,周家屯几个年轻人在后山掏了窝狼崽,本想卖去城里的动物园,结果半路被母狼追上,慌乱中摔死了两只幼崽。自那以后,狼群就发了疯似的报复,先是袭击了周家屯的羊圈,又盯上了红旗林场。
现在那窝崽子在哪?郭春海沉声问。
周大山羞愧地低下头:还剩三只...关在我家地窖里...
二愣子一听就炸了:你们他妈找死啊?母狼丢了崽子,能追到天涯海角!
乌娜吉悄悄拽了拽郭春海的衣角,用鄂伦春语快速说了几句。郭春海点点头,转向王志军:今晚把狼崽子带来,我们设套。
夜幕降临后,林场熄灭了大部分灯火。郭春海带人在食堂后的空地上布置陷阱——三只狼崽被关在铁笼里,周围撒上掺了麻醉药的生肉。五把五六半分别架在制高点上,乌娜吉则带着她的毒箭埋伏在最近的树屋里。
能成吗?赵卫国趴在郭春海旁边,声音直打颤。公子哥今天特意换了双高帮登山靴,却忘了戴手套,冻得手指发白。
郭春海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月光下的林场——阿坦布带着猎犬守在西北角;二愣子和周大山埋伏在东侧工棚顶;王志军和几个胆大的伐木工则持着扎枪躲在食堂里。整个布局看似天罗地网,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乌娜吉突然从树屋上打了个手势。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林间的积雪开始作响。黑珍珠和疤脸立刻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
来了。郭春海轻轻拉枪栓,至少六头。
第一头狼出现在月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畜生比寻常的东北狼大了一圈,肩高将近一米,灰白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它谨慎地绕着陷阱转圈,鼻子不停抽动。
是头狼。阿坦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别急,等狼群全现身。
第二头、第三头陆续出现,都是精壮的成年公狼。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始终与笼子保持距离。就在郭春海准备下令开火时,树丛里突然窜出个较小的身影——是头母狼!
是它!周大山在对讲机里惊呼,就是这畜生追了我们三里地!
母狼完全不顾埋伏,径直冲向铁笼。狼崽子闻到母亲的气味,立刻发出尖利的呜咽。这声音像捅了马蜂窝,其余几头狼同时发动冲锋!
开火!郭春海大喝一声。
砰!砰!砰!
五六半的枪声震碎了夜空。头狼应声倒地,另一头公狼被阿坦布的老莫辛纳甘轰碎了肩胛。但剩下的狼竟然不逃,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铁笼!
乌娜吉的毒箭破空而至,正中母狼后腿。这畜生哀嚎一声,却用前爪继续刨挖笼子。郭春海正要补枪,树丛里突然又冲出三头狼——这群畜生居然还留了后手!
小心侧翼!他对着对讲机大喊。
新出现的狼群直扑埋伏点。一头灰狼猛地跃上工棚,差点咬住二愣子的脖子!年轻人一个翻滚躲开,反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狼耳飞过,打碎了屋顶的瓦片。
最危险的是赵卫国——公子哥被一头狼逼到了墙角,手里的猎枪卡了壳。千钧一发之际,周二丫不知从哪冲出来,一铁锹拍在狼腰上!这畜生吃痛转身,被郭春海一枪撂倒。
混战中,母狼终于咬开了铁笼,叼出一只崽子就要跑。乌娜吉的第二箭精准命中它前腿,这畜生终于踉跄倒地,但依然用身体护住幼崽。
枪声渐渐停息。月光下的雪地一片狼藉,四头成年狼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两只带着伤逃进了林子。母狼虽然身中两箭,却还死死盯着靠近的人类,黄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留活口!郭春海拦住要补枪的王志军,带着崽子回去,剩下的狼不会再来。
阿坦布检查着狼尸,突然了一声:海子,你看这个。
头狼的脖颈上套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已经深深勒进肉里。郭春海用刀尖挑起来一看,上面依稀可见实验7号的字样。
是驯养过的。老猎人脸色阴沉,难怪不怕枪声。
乌娜吉蹲在母狼身边,正给它包扎伤口。这畜生虽然虚弱,却仍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少女不为所动,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家猎犬。
崽子怎么办?二愣子指着笼子里剩下两只小狼。
郭春海看向周大山:放回原来的狼穴。母狼伤好后会回去找它们。
那...那这母的...王志军搓着手,能卖动物园吧?活的比死的值钱...
不行。郭春海和乌娜吉异口同声。
最终决定把母狼和幼崽一起送回山林。包扎好伤口后,乌娜吉用树枝和皮绳做了个简易拖橇,准备天一亮就进山。
回工棚的路上,周二丫悄悄塞给二愣子一双毛线手套:俺娘织的...别嫌弃。姑娘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辫子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
赵卫国揉着被狼抓破的裤腿,酸溜溜地说:凭啥就我没这待遇?
因为你穿的是将校呢。二愣子咧嘴一笑,把手套珍重地揣进怀里,姑娘家都知道,这料子不保暖。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狼嚎,像是逃走的狼群在呼唤同伴。郭春海望向黑黢黢的山林,突然想起重生前看过的一份资料——八十年代中期,兴安岭确实出现过驯狼伤人的事件,但原因始终成谜。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少女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想什么呢?
我在想...郭春海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有些仇恨,不是放归山林就能化解的。
月光下,母狼被捆在拖橇上,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林场的方向。那目光让郭春海想起冰窟里的独眼棕熊——同样被人类伤害过,同样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回到了山林。
第90章 猪潮惊魂(上)
清晨的老金沟笼罩在浓雾之中,郭春海蹲在溪边磨刀,青石与钢刃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饮水的松鸦。
他眯起眼睛望向东南方的山峦,那里的雾气呈现出不自然的灰黄色。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道尚未消退的勒痕。
重生前的职业敏感让他对这种异常气象格外警觉——那更像是大规模动物迁徙掀起的尘土。
乌娜吉踩着露水走来,鹿皮靴在湿润的苔藓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少女今天换上了春季猎装,靛蓝色的棉布外套给她增添了一份清新与活力。
那件外套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仿佛承载着她无数的故事。它的颜色如同深邃的天空,透露出一种宁静和神秘。
外套的领口处,用细腻的丝线绣着精美的图案,或许是古老的图腾,或许是她心中的梦想。
这些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乌娜吉的心声。
外套的袖口和下摆处,微微磨损的痕迹显示出它的经历。
它见证了乌娜吉在森林中的冒险,也见证了她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
每一道痕迹都是她成长的印记,都是她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的见证。
阿爷说今天要下雪。她把粥递给郭春海,顺势蹲在旁边观察溪水,黑珍珠从昨晚就不安生。
郭春海注意到溪水比往日浑浊,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枯枝败叶。
更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辰该有獐子来喝水,此刻岸边却连个新鲜蹄印都没有。
二愣子!他朝屯口喊道,去把阿坦布请来,带上他的千里眼
二愣子正跟赵卫国显摆新得的狼牙项链,闻言一溜小跑去了。
赵卫国凑过来,将校呢大衣的下摆全被露水打湿了:海哥,我爸刚来电话,说红旗林场那边...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乌娜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空碗地掉在石头上。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东南方——灰黄的雾墙中,隐约有黑影攒动。
上马!郭春海厉喝一声,抄起靠在树边的五六半。
阿坦布带着他的老式望远镜赶来时,整个老金沟都惊动了。
老人只望了一眼就变了脸色,皱纹密布的脸瞬间煞白:野猪群!上百头!
望远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看过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雾气中,黑压压的野猪群像潮水般漫过山脊,所过之处灌木倒伏,小树拦腰折断。
领头的巨兽肩高超过普通马匹,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是猪王。阿坦布的声音发紧,三十年前见过一次,毁了半个屯子。
屯里的铜钟被敲得震天响。女人们惊慌失措地拉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仙人柱里躲藏。
孩子们的哭闹声和女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铜钟的声音在屯子里回荡,仿佛是一种警报,让人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女人们紧紧地拉着孩子们的手,生怕他们走丢或受到伤害。她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和无助,脚步踉跄地朝着仙人柱奔去。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哭起来,他们的哭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女人们一边安慰着孩子们,一边加快了脚步,试图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仙人柱周围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拼命地往里挤,希望能找到一丝庇护。
有些女人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摔倒在地,但她们立刻爬起来,继续带着孩子向前冲。
整个屯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人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危险。
铜钟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响着,仿佛在催促着人们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男人们则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抄起各种武器,如猎枪、砍刀、棍棒等,聚集到打谷场上。半耳老人虽然拖着一条瘸腿,但他的动作却异常敏捷,他挨家挨户地分发着他特制的毒箭,这些毒箭都是他精心制作的,威力巨大。
周大山带着周二丫从周家屯匆匆赶来支援,他们的马背上还驮着两捆扎枪,这无疑给大家增添了一份信心。
“不能硬拼。”郭春海当机立断,他迅速展开地图,铺在磨盘上,然后指着地图说道,“猪群往西北方向去了,它们必经野猪岭隘口。我们就在那里设伏,给它们来个措手不及。”
乌娜吉听后,立刻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解释道:“隘口最窄处不到十米,两侧是陡峭的峭壁。只要我们能堵住两头,就能把猪群困在里面。”
赵卫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焦急地问道:“需要多少人去守隘口呢?”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地图,思考片刻后回答道:“五个枪法好的人守北口,三个守南口。这样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确保万无一失。”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点了点相应的位置。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引猪群进入埋伏圈。众人沉默下来,因为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再好的骑术也难以逃脱发狂的野猪的追击。
就在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乌娜吉突然站了出来,坚定地说道:“我去。黑旋风是全屯最快的马,而且我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一定能成功引它们进入埋伏圈。”
不行!郭春海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去。二愣子和卫国各带一队守两头,乌娜吉在制高点指挥。
阿坦布从腰间解下个皮囊:用这个。熊油拌的狼毒,抹在箭头上,见血封喉。
计划敲定得很快。五匹最快的马被选出来,马鞍两侧都绑上了火药袋;猎人们给五六半换上强化弹簧,确保连发时不卡壳;乌娜吉连夜赶制了二十支毒箭,箭头上淬的药能放倒三百斤的野猪。
正午时分,侦察兵带回更糟的消息——猪群数量远超预估,起码一百五十头。更可怕的是,它们在黑瞎子沟毁了两处粮仓后,变得越发狂暴,连边防哨所的枪声都吓不退。
必须速战速决。郭春海检查着弹匣里的开花弹,等它们祸害完红旗林场,接下来就是老金沟。
太阳偏西时,狩猎队出发了。郭春海骑着黑旋风走在最前,马鞍上挂着两面红旗——引猪用的。乌娜吉的枣红马紧随其后,少女的长弓斜挎在背上,箭囊里的黑杆箭随着马背起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野猪岭横亘在两座石山之间,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阻挡着人们前进的道路。它是通往红旗林场的必经之路,地势险峻,怪石嶙峋。
当众人终于赶到这里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层金色的纱幕,轻轻地覆盖在峭壁之上,将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那血色仿佛是大自然的警示,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在这血色的余晖中,野猪岭显得越发神秘而庄严。
它的峭壁高耸入云,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宁静与安宁。
众人凝视着这壮观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同时也吹动了众人的衣角。
他们静静地站在野猪岭前,感受着大自然的力量和美丽。
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那血色的余晖在不断地变幻着,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古老的故事。
郭春海跳下马,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搓了搓——湿润松散,适合做绊索。
二愣子,带人在北口挖陷坑;周大山,准备火攻;乌娜吉,你带三个枪法好的上东侧岩壁。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各自忙碌着。乌娜吉手脚麻利地用枯枝和松脂捆扎出了十几个火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撒上了一种刺鼻的粉末。郭春海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是鄂伦春猎人特制的驱兽药,其主要成分是狼毒和硫磺。
“记住,”郭春海紧紧拉住乌娜吉的手,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在野猪王出现之前,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那畜生可比人还要精明得多呢!”少女乖巧地点点头,手指却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勾,似有若无地回应道:“你也要小心哦,别太逞强啦。”
夜幕逐渐降临,四周的环境变得愈发昏暗。然而,众人并没有丝毫松懈,他们继续紧张而有序地完成着最后的准备工作。终于,陷阱布置完毕,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分别架设在了三个制高点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可能出现野猪王的方向。
乌娜吉则手持她那支毒箭,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隘口最窄处的岩缝里。她的身体紧贴着岩石,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她的眼神如鹰般锐利,透过岩石的缝隙,紧紧地盯着隘口的动静。她的呼吸变得极为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她已经与这片山林的气息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乌娜吉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知道,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导致任务的失败,甚至危及自己的生命。
终于,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她的身体却依然纹丝不动。她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手中的毒箭紧紧握住,准备随时射出。
赵卫国则趴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他手中握着那台62式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远方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赵卫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充满了紧张和兴奋。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东南方向。“距离三里!”赵卫国紧接着报告道。
郭春海眯眼望去,远处的林线正在剧烈晃动,像是有千军万马即将冲出。月光下,树冠的摇晃轨迹形成一道清晰的波浪,正快速向野猪岭推进。
准备!他轻声下令,翻身上马,两杆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91章 猪潮惊魂(中)
黑旋风在郭春海胯下躁动不安地刨着前蹄,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它的马鼻不断喷出白色的气息,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就像一团团烟雾在空中弥漫。
郭春海见状,连忙俯身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他的手指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黑旋风肌肉的紧绷,这匹鄂伦春战马虽然经历过多次围猎,但面对如此规模的野猪群,它的动物本能还是让它无法保持镇定。
“稳住……”郭春海低声安抚着黑旋风,同时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东南方的山林。地面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逼近。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一台巨型推土机正在无情地碾过森林。
终于,第一头野猪出现在了郭春海的视野里。那是一头体型中等的公猪,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它的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屑,显然是猪群的先锋哨。这头野猪警惕地在林线边缘停下,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在嗅探周围的气息。它的小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红光,透露出一股凶狠和狡诈。
郭春海见状,心中一紧,他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引起野猪的警觉。他悄悄地拽了拽黑旋风的缰绳,示意它保持安静。
马儿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岩石的阴影之中。鄂伦春猎人的智慧是代代相传的,他们深知野猪的习性。尽管野猪的视力相对较差,但它们的嗅觉和听觉却异常敏锐。因此,哪怕是一丝多余的气味或声响,都有可能引起野猪的警觉,从而导致这次狩猎的失败。
那只充当先锋的野猪在原地徘徊了几分钟,它似乎在嗅探周围的环境,以确保没有危险存在。突然间,它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低沉喉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刹那间,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整个野猪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林线中汹涌而出!
郭春海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野猪同时奔跑。那场面简直令人震撼,大地在野猪群的践踏下不停地颤抖着,空气也因为它们的狂奔而发出阵阵轰鸣。甚至连岩壁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下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群野猪的出现而颤抖。
老天爷啊……趴在岩壁上的二愣子不禁喃喃自语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扳机,似乎想要立刻开枪射击。然而,郭春海却迅速做出了一个严厉的手势,示意所有人都保持静默,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在狂奔的猪群中仔细搜寻着那个传说中的巨兽——野猪王。根据阿坦布的描述,这头野猪王的肩高超过了五尺,它的獠牙犹如镰刀一般锋利,而它那厚实的皮毛甚至能够弹开普通的子弹。
猪群过半时,主角终于闪亮登场!只见那巨兽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缓缓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它的身躯异常庞大,肩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它的威严。当它跑动起来时,浑身的肥肉如波浪般抖动,让人不禁为之震撼。
然而,这巨兽最令人惊骇的地方,还是它那对獠牙。那獠牙弯曲如镰刀,长度竟然超过了三十公分!而且,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郭春海目测这头巨兽的体重起码有八百斤,简直是寻常野猪的三倍大!
面对如此凶猛的巨兽,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放火!”话音未落,他便催动胯下的黑旋风,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与此同时,乌娜吉迅速点燃火把,接二连三地扔向隘口南端。这些浸了药粉的火把一经点燃,顿时爆出刺鼻的黄烟。
受到惊吓的猪群顿时乱作一团,它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这些野猪们争先恐后地往北口挤去,仿佛那里才是它们的生路。
而郭春海则手持两面红旗,在猪群的侧翼来回奔驰,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巧妙地引导着它们的走向。他的动作矫健而灵活,每一次挥舞红旗,都能让猪群改变方向,朝着他所期望的路线前进。
就在这时,原本狂奔着的野猪王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脚步。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才稳稳地停住。它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着,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郭春海的身上。
那对猩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智慧光芒,仿佛能够洞悉人类的心思和计谋。它紧紧地盯着郭春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紧接着,野猪王竟然调转方向,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一般,径直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开火!”乌娜吉的尖叫声从岩壁上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瞬间,五把五六半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向猪群。然而,野猪王的速度实在太快,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距离郭春海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郭春海的反应速度极快,他迅速举起手中的五六半,瞄准野猪王的前腿关节,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三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三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野猪王的前腿关节。然而,让郭春海惊愕的是,那畜生的皮实在太厚了,子弹打在它身上就像挠痒痒一样,仅仅激起了几蓬血花,根本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操!这他妈是猪还是装甲车?!”二愣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夹,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道。
野猪王被这几枪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它那原本就凶狠的面目此刻更是狰狞可怖,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仿佛是对人类的挑衅和警告。
然而,这几枪不仅没有让野猪王退缩,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的双眼变得猩红,怒不可遏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山谷,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随着这声怒吼,野猪王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来。它的体型庞大,如同一头发狂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朝郭春海猛扑过去。
只见野猪王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一人多高,它那粗壮的前肢在空中挥舞,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要将郭春海撕成碎片。接着,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直直地冲向郭春海,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面对如此凶猛的野猪王,郭春海的坐骑黑旋风展现出了它卓越的机动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旋风侧身一跃,巧妙地避开了野猪王的正面冲击。然而,尽管黑旋风的反应迅速,但野猪王的獠牙还是在它的腹部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顿时染红了马腹。
海哥!快引它进陷坑!站在岩壁上的周大山见状,心急如焚地大喊道。
郭春海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紧紧地咬着牙关,用力勒转马头,朝着北口预设的陷阱区狂奔而去。他知道,只有将野猪王引入陷坑,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野猪王对郭春海紧追不舍,它的四蹄在地上掀起阵阵尘土,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眼看着距离陷坑越来越近,郭春海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然而,就在距离陷坑还有二十米的时候,这狡猾的畜生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急刹车,然后迅速改变了方向,避开了陷坑!
不好!它识破了!乌娜吉失声惊叫,她手中的毒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野猪王。
这一箭犹如神来之笔,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野猪王的右眼。野猪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摆脱那支毒箭,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乌娜吉趁机又射出一箭,这次命中了它左耳后方的薄弱处。野猪王彻底发了狂,竟然一头撞向乌娜吉藏身的岩壁!
轰隆!
整面岩壁都在颤抖,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乌娜吉险之又险地跳到旁边一棵松树上,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危险的声。郭春海见状,立刻催马冲过去,在树下张开双臂:
少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正好被郭春海接住。两人重重摔在马背上,黑旋风被压得一个趔趄,但还是稳住了身形。野猪王调转方向再次扑来,郭春海单手搂住乌娜吉,另一只手抄起五六半就是一个长点射!
子弹全部打在野猪王脸上,却只是让它更加暴怒。这畜生像台失控的压路机,所过之处树倒石崩。狩猎队的包围圈被它冲得七零八落,二愣子差点被撞下岩壁,赵卫国更是吓得抱头鼠窜。
散开!散开!郭春海大喊着指挥众人撤退。野猪王见人类退却,竟然发出胜利般的嚎叫,带着残余的猪群冲出了包围圈,朝西北方向扬长而去。
硝烟散尽后,隘口里躺着二十多头野猪尸体,但最大的战利品却逃之夭夭。乌娜吉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郭春海扶住她,发现少女的猎装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却带着不甘的神色。
它比想象的还聪明...她喘息着说,简直像...像人一样会思考。
郭春海望向野猪王消失的方向,月光下的山路上,一道宽大的血迹蜿蜒向远方。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血——暗红色,带着异常的粘稠度。乌娜吉的毒箭起作用了,但还不足以放倒那个庞然大物。
追不追?二愣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被碎石划了道口子。
郭春海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赵卫国带着林业局的援兵到了,两辆解放卡车满载着民兵,车顶上居然架着挺53式重机枪!
海哥!赵卫国从车窗探出头,我爸调来了一个排!县里还答应明天派直升机!
郭春海摇摇头:等不到明天了。那畜生中了毒箭,跑不远。他转向疲惫不堪的猎人们,自愿原则,想追的跟我来。
令他意外的是,所有人都站了出来,连受伤的二愣子都挺直了腰板。乌娜吉已经给黑旋风包扎好伤口,正往箭囊里补充毒箭。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坚定如铁。
那就这么定了。郭春海检查着剩余的弹药,轻装追击,只带必需品。
阿坦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老人手里捧着个陈旧的皮囊:带上这个。当年杀熊王剩下的,见血封喉。
皮囊里是三支特制箭,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
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猎人的秘制毒药,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他郑重地接过皮囊,交给乌娜吉保管。
记住,老猎人沉声道,那畜生不是寻常野兽。它眼里有人的恨意。
第92章 猪潮惊魂(下)
血迹在月光下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指引着狩猎队前进的方向。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黑旋风的蹄铁包了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乌娜吉的枣红马紧随其后,少女的长弓始终搭着箭,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黢黢的树影。
郭春海突然抬手,众人立刻勒住马匹。
他跳下马,蹲下身检查雪地上的痕迹——血迹在这里变得更多了,还混杂着某种黄绿色的脓液。
野猪王的脚印也开始变得凌乱,显示它的步伐已经不稳。
毒发作了。乌娜吉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一支插在树上的箭杆——这是她之前射出的毒箭,箭头上还带着血肉。
二愣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距离多远?
郭春海望向西北方的一片橡树林:不超过五百米。它需要水源,前面就是月亮泡子。
众人卸下马鞍上的多余装备,只带武器和少量弹药。赵卫国坚持要跟来,被郭春海严厉制止:你带民兵守在这里,建立第二道防线。如果它往回跑,就用机枪扫射。
月亮泡子是山间的天然水塘,形如弯月,因此得名。当狩猎队悄悄摸到泡子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野猪王正躺在水边,庞大的身躯像座黑色的小山。它时而痛苦地抽搐,时而用獠牙刨地,发出低沉的呻吟。
它在排毒。乌娜吉耳语道,野猪受伤后会找水边吃特定草药。
郭春海仔细观察地形。泡子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来时的路。野猪王选择的休息点很巧妙——背靠一块巨石,左右都是深水,正面视野开阔,任何接近者都会暴露。
分三组。他用手势布置战术,二愣子带三人绕到左侧岩壁;周大山带两人堵住退路;我和乌娜吉从正面吸引注意力。
众人无声地散开。郭春海和乌娜吉匍匐前进,借着灌木的掩护一点点接近。在距离野猪王约五十米处,郭春海突然按住乌娜吉的肩膀——那畜生的耳朵动了动,鼻子也开始剧烈抽动。
它闻到我们了。郭春海用唇语说。
几乎同时,野猪王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的藏身处!这畜生竟然拖着受伤的身躯站了起来,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现在!郭春海大喝一声,手中的五六半喷出火舌。
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野猪王发出一声怒吼,竟然不逃不避,反而直冲枪声来源扑来!乌娜吉的毒箭离弦而出,正中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这下野猪王彻底瞎了,但它凭着记忆和嗅觉,依然准确地扑向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郭春海拉着乌娜吉一个翻滚避开,原先藏身的小树被野猪王一掌拍断。二愣子等人从侧翼开火,子弹打在野猪王身上像打在橡胶轮胎上,只留下一个个血点。
打关节!郭春海边换弹夹边喊。
乌娜吉已经爬上一棵橡树,从高处射出一支阿坦布给的特制毒箭。箭矢深深扎进野猪王的后腿关节,这畜生发出凄厉的嚎叫,动作明显迟缓下来。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长点射全部打在它前腿的同一位置。
野猪王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仍然用獠牙疯狂扫荡四周,碗口粗的小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切断。郭春海示意众人停止射击,慢慢收紧包围圈。
最后一击。他接过乌娜吉递来的最后一支毒箭,绑在了一根长木棍上,做成简易的扎枪。
野猪王似乎感知到了死亡的临近,它突然安静下来,头颅转向郭春海的方向。即使双目失明,那畜生的姿态依然透着某种诡异的尊严。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扎枪,一步步逼近。
三步、两步、一步...就在郭春海准备刺出致命一击时,野猪王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顶!郭春海被獠牙划破大腿,鲜血顿时浸透了裤管。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这个距离,将毒箭狠狠刺入野猪王的咽喉!
嗷——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乌娜吉从树上跳下,抡起猎刀砍在它后腿肌腱上。二愣子和周大山也冲上来,扎枪、斧头雨点般落下。
野猪王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这头肆虐山林的巨兽终于停止了呼吸,但那双猩红的小眼睛依然圆睁着,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郭春海瘫坐在水边,大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乌娜吉跪在一旁,用猎刀割开他的裤管,熟练地清洗包扎伤口。少女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释然。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赵卫国带着民兵赶来了。公子哥看到野猪王的尸体,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我...我滴个亲娘哎...这玩意儿能炖多少锅杀猪菜啊...
二愣子已经开始测量獠牙的长度,周大山则忙着在猪王脖子上寻找什么。当他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时,所有人都沉默了。铁环上刻着的实验3号字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和那些狼一样...乌娜吉喃喃道。
郭春海望着铁环,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串联起来——八十年代初,确实有传闻说某些科研单位在兴安岭搞过动物驯化实验,后来因为管控不力导致猛兽逃逸...
带回屯子。他最终说道,明天上报林业局。
回老金沟的路上,狩猎队像凯旋的军队。野猪王的尸体被绑在临时制作的拖橇上,由四匹马拉着。乌娜吉和郭春海共乘黑旋风,少女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背上小憩。
屯口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群。阿坦布站在最前面,老脸上写满了欣慰。当拖橇上的巨兽映入眼帘时,整个老金沟爆发出一阵欢呼。
山神保佑!半耳老人摇着铜铃唱起古老的祝祷歌。
郭春海却高兴不起来。他望着野猪王脖子上那个锈蚀的铁环,心里沉甸甸的。这头巨兽的异常体型、超常智慧,还有眼中那种近乎人类的仇恨...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乌娜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忧虑,轻轻握住他的手:明天会查清楚的。
当夜,老金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野猪王的肉被分给全屯,獠牙则被阿坦布收走,说要制成辟邪的护身符。郭春海因为腿伤被按在炕上休息,乌娜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猪杂汤,里面特意加了安神的草药。
趁热喝。少女吹了吹热气,阿爷说这汤能祛惊。
郭春海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乌娜吉的手背。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这场狩猎结束了,但更大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獾洞奇遇(上)
老金沟的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缓缓流淌在木刻楞房檐下。
郭春海蹲在门槛上磨着猎刀,钢刃与青石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眯眼望向东南方的山梁,那里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
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来,狗皮帽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霜花,馒头都喂饱了,咱们啥时候出发?
郭春海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看着它在晨光中泛出青冷的锋芒:等乌娜吉准备好药囊就走。
正说着,少女从阿坦布的仙人柱里钻出来,腰间挂着个崭新的皮囊,上面用五彩线绣着鄂伦春传统的云纹。她今天换了身轻便的装束——鹿皮短袄配帆布裤,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显得脖子格外修长。
乌娜吉递给郭春海一个小布袋,新配的止血粉,比上次的见效快。
布袋里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郭春海认出是三七混合了某种高山草药。他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袋,手指不经意碰到个硬物——是那颗野猪獠牙做的护身符,阿坦布说能辟邪。
就咱们三个去?二愣子牵来两匹鄂伦春马,马背上已经绑好了挖獾子的工具:铁锹、麻绳、还有几个自制的烟雾弹。
郭春海检查着马具,抠獾子人多反而坏事。馒头一个顶三个猎狗。
黑黄色的猎犬馒头似乎听懂夸奖,得意地摇着尾巴。这条狗是半耳老人家的后代,虽然体型不大,但挖洞掏獾的本事在屯里数一数二。
三人骑马出了屯子,沿着融雪形成的溪流向北行进。二月的兴安岭虽然寒意未消,但向阳的坡面已经冒出零星的绿芽。乌娜吉指着远处一片桦树林:去年秋天在那儿见过獾子洞,洞口有新土。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早春正是抠獾子的好时节——冬眠刚醒的獾子反应迟钝,而且皮毛油光水滑,熬出的獾子油品质最好。
听说供销社獾子油涨到八块钱一斤了?二愣子掰着手指算账,要是能掏一窝,够买半扇猪肉了!
乌娜吉抿嘴一笑:阿爷说抠獾子要讲规矩,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
穿过桦树林,眼前是一片向阳的土坡,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馒头立刻兴奋起来,鼻子贴着地面来回嗅探,最后停在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口前,前爪不停地刨土。
就这个。郭春海下马检查洞口,新鲜的爪印,还有粪便,肯定有货。
三人分工明确:郭春海负责在洞口布置套索;乌娜吉准备烟雾弹;二愣子则带着铁锹去后坡找可能的逃生出口。这是鄂伦春人世代相传的猎獾方法——烟熏主洞,堵截逃路,最后收网。
等等。乌娜吉突然拦住正要点燃烟雾弹的郭春海,你看这个。
她指着洞壁上一道奇怪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痕迹的深度和走向,眉头渐渐皱起——这绝不是獾爪能造成的。
有人来过?二愣子凑过来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张纸放在洞口。微风拂过,纸片轻轻飘向洞内——说明这是个贯通洞,有别的出口。
改计划。他收起烟雾弹,二愣子去东南边守着,我和乌娜吉找后洞。
两人牵着馒头沿山坡搜寻,很快在五十步外发现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比前洞稍小,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近期被挖掘过。更奇怪的是,洞口周围散落着几片金属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乌娜吉捡起一片,放在鼻前嗅了嗅,铁锹头?
郭春海接过碎片,心头一凛。这绝不是普通农具的碎片,边缘太过整齐,像是某种专业挖掘工具的零件。重生前的记忆突然闪现——1984年春,兴安岭确实有过盗墓团伙活动的记录...
先别声张。他低声说,把二愣子叫来,我们探探这个洞。
三人重新汇合后,郭春海简单说明了发现。二愣子一听可能有人抢先下手,急得直跺脚:操!哪个不长眼的敢抢咱们的獾子?
不一定是为了獾子。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那些金属碎片,你们看这个断面,像是液压破碎锤的零件...
乌娜吉脸色变了:你是说...盗墓的?
鄂伦春人世代守护山林,最恨两种人:偷猎的和盗墓的。前者破坏生态平衡,后者亵渎祖先安宁。二愣子已经抄起了铁锹:那还等啥?进去看看!
别急。郭春海拦住他,先放馒头进去探路。
猎犬被放进洞口,不一会儿就传来沉闷的吠叫声。郭春海侧耳倾听,判断出声音来自正前方约二十米处。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一头系在洞外的树干上,一头绑在自己腰间。
我先进去,你们守着洞口。他点燃准备好的松明子,有异常就拉绳子。
洞壁潮湿阴冷,松明子的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不定。郭春海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很快被碎石磨得生疼。爬了约莫十五米,洞穴突然变得宽敞,能勉强蹲起身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这哪里是什么獾子洞,分明是条人工开凿的隧道!两侧洞壁上有明显的工具痕迹,地上散落着更多金属零件。最令人不安的是,隧道深处传来隐约的声,像是有人在挖掘!
郭春海正要退回,馒头突然从黑暗中窜出,嘴里叼着个东西。借着火光一看,竟是半截雷管!这下事情严重了——普通盗墓贼可用不上爆破器材。
他迅速拉了三下绳子,这是事先约定的危险信号。不一会儿,乌娜吉和二愣子也爬了进来。少女看到雷管残骸时,眼睛瞪得溜圆:要不要回屯里叫人?
来不及。郭春海熄灭松明子,听声音不超过三个人,我们...
话音未落,隧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整个洞穴都跟着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三人连忙护住头部。等震动停止,远处隐约传来兴奋的喊叫声:通了!通了!
跟上去。郭春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打草惊蛇。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声源处摸去。隧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尽头透出微弱的灯光。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乌娜吉躲在拐角处,自己则贴着洞壁慢慢靠近。
拐角后的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三个戴头灯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石台忙碌,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地质锤、罗盘、还有台小型发电机连着电钻。最扎眼的是角落里那堆黄色块状物——分明是工业炸药!
妈的,总算找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兴奋地拍打着石台,老刘说的没错,这底下果然有日军仓库!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1985年确实有猎人在这一带发现过日军遗留的军事设施,里面堆满了锈蚀的武器和实验设备...
小声点!另一个戴眼镜的呵斥道,你想把整个山都招来?
第三个是个秃顶壮汉,正用撬棍试图撬开石台中央的铁盖:别废话了,赶紧干活。这盖子下面肯定有好东西,当年小鬼子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
郭春海悄悄退回拐角,向乌娜吉和二愣子简单说明了情况。二愣子一听就急了:操!这帮孙子在咱地盘上挖宝?干他们!
别冲动。乌娜吉按住他,他们人多还有武器。
郭春海快速思索着对策。这三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盗墓贼,装备太专业了。而且听口音,那个像是城里来的技术人员...
二愣子,你原路返回,骑马去红旗林场找赵卫国,让他带民兵过来。郭春海低声安排,我和乌娜吉在这盯着。
二愣子刚要反对,洞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呛人的灰尘涌进隧道。三人被呛得直咳嗽,就听里面的人兴奋地大喊:开了!开了!
郭春海当机立断:来不及了!我和乌娜吉先上,你赶紧去求援!
说罢,他抄起铁锹就冲了进去,乌娜吉紧随其后,猎刀已经握在手中。洞穴里的三人正围着一个刚炸开的洞口,谁也没注意到背后摸上来两个人。
不许动!郭春海大喝一声,铁锹指着那伙人,林业局的!
三人吓了一跳,但看清只有两个人后,立刻镇定下来。秃顶壮汉甚至咧嘴笑了:小同志,误会了。我们是省地质队的,在做勘探...
放屁!乌娜吉厉声打断,地质队用炸药?还专挑没人的地方?
眼镜男推了推镜片,突然从腰间掏出手枪:既然识破了,那就别怪我们...
枪口刚抬起,乌娜吉的猎刀就脱手飞出,精准地扎在他手腕上!眼镜男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工装男和秃顶见状,一个抄起铁镐,一个抡起撬棍,恶狠狠地扑来。
郭春海侧身避开铁镐,反手一铁锹拍在工装男膝盖上,对方哀嚎着跪倒在地。秃顶的撬棍擦着乌娜吉的发梢掠过,少女灵活地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手枪对准他:再动打死你!
场面一时僵持住。郭春海趁机用绳子捆住工装男,乌娜吉则持枪逼退秃顶。眼镜男捂着手腕靠在石台上,脸色惨白:你们...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吗?那是价值连城的...
闭嘴!郭春海厉喝,老实待着,等民兵来了再说。
就在这时,被炸开的洞口里突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望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第94章 獾洞奇遇(下)
洞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硬物刮擦岩石的声响。
乌娜吉的手电光束照向洞口,只见一团黑影正蠕动着往外爬。
操!什么东西?秃顶壮汉声音发颤,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
郭春海一把将乌娜吉拉到身后,抄起铁锹严阵以待。
手电光下,那团黑影终于完全爬出洞口——竟是一只足有脸盆大的山龟!
龟壳呈罕见的青黑色,上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金...金钱龟?眼镜男结结巴巴地说,受伤的手都忘了疼,这...这不可能...
巨龟慢吞吞地爬向众人,绿豆般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它每爬一步,龟壳上的金纹就闪烁一下,像是活物般流动。郭春海注意到龟脖子上套着个锈蚀的金属环,上面隐约可见日文刻字。
是实验体...他喃喃自语,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日军在投降前确实在兴安岭进行过生物实验,有些动物被注射了特殊药剂...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海哥,你看它背上!
郭春海定睛一看,龟壳中央竟然固定着个金属盒子,约莫烟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巨龟似乎对人类毫无惧意,径直爬到石台中央停下,伸长脖子发出的叫声。
那盒子里肯定有好东西!工装男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鬼子藏的宝贝...
老实点!郭春海一脚踩住绳子,铁锹抵在他后颈,再动一下试试?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靠近巨龟,手电光仔细检查那个金属盒。盒子侧面有个小小的锁扣,已经锈死了。她试着用猎刀撬了撬,盒子纹丝不动。
带回去给阿爷看看。郭春海说,这龟可能是...
话音未落,秃顶壮汉突然暴起发难!他抓起地上的撬棍,狠狠砸向乌娜吉后背。郭春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用铁锹格挡,的一声脆响,铁锹木柄应声而断!
乌娜吉就地一滚,手枪再次对准秃顶:找死!
秃顶狞笑着举起撬棍:小娘们,你会用枪吗?保险都没...
枪声在密闭洞穴里震耳欲聋。秃顶的右腿突然飙出血花,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像截木头般栽倒在地。乌娜吉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得吓人:鄂伦春姑娘五岁就会打枪,你有意见?
眼镜男和工装男彻底吓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郭春海也暗暗吃惊——乌娜吉这一枪干净利落,正中大腿肌肉群,既制服对方又不致命,这枪法绝对是老猎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巨龟被枪声惊动,缩进壳里几秒钟,又慢慢探出头来。它似乎对人类的冲突毫无兴趣,慢悠悠地爬向隧道方向。郭春海刚要阻拦,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海哥!乌娜吉!是二愣子的大嗓门,我们来了!
十几个民兵冲进洞穴,领头的正是赵卫国。公子哥今天全副武装,五六半挎在胸前,腰上还别着把五四式手枪,活像电影里的侦察兵。他看到地上三个俘虏和乌娜吉手里的枪,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正好赶上收拾残局。郭春海松了口气,指向那个炸开的洞口,下面可能是日军遗留的军事设施,需要专业人员处理。
赵卫国立刻派两个民兵回林场打电话汇报,其余人则看守现场。眼镜男听到军事设施四个字,突然激动起来:同志!那下面有重要文物!我们是受...
闭嘴吧你!二愣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盗墓还有理了?
乌娜吉的注意力却一直跟着那只巨龟。它爬得很慢,但目标明确,径直向隧道深处移动。郭春海跟过去,发现它停在一处石壁前,开始用前爪刨土。
奇怪...乌娜吉蹲下身,手电光照向石壁,这后面是空的?
郭春海敲了敲石壁,传来沉闷的回响。他让民兵拿来铁镐,小心地凿开表层岩石,露出后面锈蚀的铁门——这竟然是个隐藏的入口!巨龟见铁门暴露,满意地两声,又慢吞吞地爬回石台中央趴着不动了。
这龟成精了?二愣子张大嘴巴。
赵卫国凑过来,兴奋地搓着手:要不要打开看看?说不定真有宝贝...
不行。郭春海断然拒绝,等专业部门来处理。日军留下的东西可能有毒或者爆炸物。
正说着,洞穴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几个穿防化服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摘下头盔,露出张严肃的方脸:我是省文物局的张建军,这里现在由我们接管。
郭春海简要汇报了情况,特别提到巨龟和它背上的金属盒。张建军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你们做得对,这确实是日军731部队的遗留设施。那只龟...很可能是当年的实验体。
乌娜吉倒吸一口冷气。鄂伦春老人常说起日军在东北的暴行,拿活人做实验的恶魔部队。
那个盒子呢?她问。
张建军摇摇头:需要带回实验室才能打开。你们立了大功,省里会给予表彰...
话没说完,巨龟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像生锈的铰链在摩擦。它疯狂地摆动四肢,试图把背上的金属盒甩下来。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龟壳,乌娜吉趁机用猎刀撬开了盒子的锁扣。
有张纸...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里泛黄的纸片,上面有字...
张建军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郭春海接过纸片,就着手电光一看,上面用潦草的日文和中文混杂写着:实验体No.7,神经毒素耐受性增强300%,危险等级A...封存地点...老金沟东南3.7公里...警告!勿开启...
乌娜吉脸色煞白:海哥,这什么意思?
郭春海还没回答,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民兵的惊呼:漏水了!下面被水淹了!
张建军立刻指挥人员撤离。混乱中,那只巨龟突然加快速度,闪电般冲向隧道深处,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郭春海想追,却被张建军死死拉住:别管它了!这里随时可能坍塌!
众人匆忙撤出洞穴。刚跑到安全地带,身后就传来一连串的坍塌声,整个山坡都陷下去一大块。烟尘散去后,盗洞和隐藏的入口都被彻底封死了。
可惜了...赵卫国望着废墟叹气,说不定真有宝贝...
命更重要。郭春海拍拍他肩膀,转向张建军,那个金属盒...
会上报国家。张建军郑重地说,你们发现的东西可能关系到重大历史问题。对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个信封,这是林业局给你们的奖励,赵副局长特意嘱咐我带来的。
信封里是五张招工表,盖着鲜红的林业局公章。郭春海扫了一眼,岗位分别是:红旗林场技术员、货车司机、保卫科干事、苗圃管理员和机修工。
二愣子一把抢过表格,货车司机!这可是金饭碗!
乌娜吉却盯着郭春海:你要去吗?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有他重生后熟悉的猎场、溪流和驯鹿小道。但1984年的春风已经吹到了兴安岭,时代的洪流没人能够阻挡...
先回屯子。他最终说道,跟阿爷商量商量。
回老金沟的路上,狩猎队异常安静。二愣子捧着招工表看了又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赵卫国则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林场的各种好处;只有乌娜吉骑马走在最后,眼神飘向远方的白桦林。
经过一片落叶松林时,郭春海突然勒住马缰。林间空地上,那只巨龟正静静地趴在那里,龟壳上的金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它伸长脖子看了看众人,然后慢悠悠地爬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它怎么会...二愣子惊讶地张大嘴。
乌娜吉轻声道:山神的使者来报信,现在任务完成了。
当晚,老金沟举行了隆重的庆祝宴会。阿坦布听完整个经过,摸着胡子久久不语。最后老人只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要走。
宴会结束后,郭春海独自来到溪边。月光如水,照在缓缓流动的溪水上。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乌娜吉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捧着两杯马奶酒。
她递过一杯,阿爷加了安神的草药。
郭春海接过酒杯,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铜杯沿轻轻相触。少女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清泉,映出他复杂的表情。
你想去林场吗?她直接问道。
郭春海望着溪水中的月影:重生...我是说,我以前总觉得,能重来一次就要活得不一样。可真的重来了,又发现有些东西比记忆中的更珍贵...
乌娜吉似懂非懂,但轻轻靠在他肩上:阿爷说,鄂伦春人就像驯鹿,冬天上山,夏天下山,跟着水草走。她顿了顿,水草到林场去了。
郭春海心头一震。是啊,1984年的春天已经到来,林业局的工作意味着城镇户口、固定工资、医疗保障...这些对山里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会选技术员岗位。他最终说道,离山林近些。
乌娜吉笑了:我就知道。二愣子要乐疯了,他做梦都想开大解放。
你呢?郭春海转头看她,有什么打算?
少女望向月光下的远山,声音轻得像风:我跟你走。
溪水潺潺,带着融雪的凉意流向远方。
两只夜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郭春海忽然觉得,重生带给他的最大礼物,或许就是此刻身旁这个鄂伦春少女的体温,以及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三天后,林业局的吉普车来接人了。
郭春海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屯口,二愣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车,正跟司机吹嘘自己的驾驶技术。
赵卫国忙着给屯里人发大生产香烟,像个真正的干部。
阿坦布把一件崭新的狍皮坎肩披在郭春海肩上:山里的孩子,走到哪都带着山林的气息。
第95章 林场新篇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兴安岭那茂密的原始森林时,它仿佛是一个金色的画笔,轻轻地在红旗林场的铁皮屋顶上描绘出斑驳的光影。这美丽的景象就像是一幅大自然的画作,让人不禁为之陶醉。
郭春海缓缓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和煤炭烟味的凛冽空气如同一股洪流般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寒冷而又清新的气息,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站在职工宿舍门口,郭春海凝视着眼前的景象。他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然后又像烟雾一样消散在晨雾之中。这种奇妙的现象让他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红旗林场的职工宿舍是典型的东北林区建筑,红砖砌成的排房墙上还留着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这些标语见证了那个时代的痕迹。墙根处结着厚厚的冰霜,仿佛是一层银装素裹的外衣,给整个建筑增添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风干的野蘑菇,它们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些食物不仅是林场职工们的日常食材,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代表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依赖。
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和领子都已经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沾着松脂的痕迹。这些工作服见证了职工们辛勤的劳动,也透露出他们朴实无华的生活态度。
郭春海紧了紧身上的狍皮坎肩,这件坎肩是阿坦布在他离开老金沟时特意送给他的。狍皮坎肩的质地柔软而温暖,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和关怀。
坎肩是用去年冬天猎到的狍子皮缝制的,内衬是乌娜吉亲手鞣制的鹿皮,柔软又保暖。他伸手摸了摸坎肩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上个月围猎野猪时留下的。这道划痕让他想起了那次激烈的围猎,野猪的獠牙差点刺穿他的胸口。
他轻轻抚摸着坎肩,仿佛能感受到乌娜吉在鞣制鹿皮时的用心。她的手艺精湛,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情感。这件坎肩不仅仅是一件衣物,更是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
他穿上坎肩,感受着它带来的温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坎肩就像是乌娜吉的拥抱,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乌娜吉都会在他身边支持他。
他走出帐篷,迎着寒风,心中充满了力量。这件坎肩将陪伴他度过这个冬天,也将见证他和乌娜吉的爱情故事。
郭技术员!食堂老王洪亮的嗓音从场院对面传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炊事员正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大铁勺敲得搪瓷盆铛铛响,新磨的豆腐脑,给你多浇一勺野韭菜花!
郭春海笑了笑,转身回屋拿搪瓷缸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宿舍里还弥漫着昨晚烧炕留下的柴火味。
二愣子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卷成一团,枕头上还丢着本翻烂了的《汽车驾驶手册》。
旁边的墙上钉着几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美女画报,已经泛黄卷边。
郭春海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木箱上摆着几本林业技术手册和一个子弹壳做成的烟灰缸。他从箱子里取出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缸,缸身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痕——那是上个月跟二愣子打闹时不小心摔的。
走出宿舍,郭春海看见场院东边的车库门前已经热闹起来。五辆解放cA-10b卡车排成一列,车头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二愣子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格外醒目,正蹲在一辆车旁检查轮胎。
自从当上司机,二愣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每天都抹得油光水滑,活像只求偶的松鸡。他腰间别着个皮套,里面装着林场配发的扳手和螺丝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带着股说不出的嘚瑟劲儿。
海哥!看见郭春海走过来,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钥匙圈上挂着个野猪獠牙,在晨光中泛着黄白色的光泽,今儿我跑老金沟线,给你捎点山货啊?阿爷上次说的山参,我再去问问。
郭春海刚要说话,场院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托罗布正带着几个新来的青工在空地上操练擒拿术。这个鄂伦春汉子把制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满臂的狩猎纹身——那是他十六岁时用鹿骨针蘸着松烟墨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每一道纹路都代表一头他猎过的猛兽。
手腕要扣死!托罗布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个愣头青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就像当年在山林里摔翻野猪一样,歹徒扑过来的时候,别慌,瞅准他下盘!
几个小年轻摔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抱怨。托罗布在保卫科的威信,一半靠真本事,一半靠传说——据说他刚来报到那天,徒手掰弯了根钢筋,吓得几个老油子当场喊他。
机修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郭春海循声走去,推开虚掩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柴油味和铁锈气。格帕欠正蹲在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底下,满手油污地拧着螺丝。他干活时一声不吭,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在车间里回荡。
老格!车间门口有人喊,三号车的传动轴又卡了,给瞅瞅?
格帕欠了一声,从车底爬出来,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渍。这个沉默寡言的鄂伦春汉子话不多,但手艺极好,林场里那些老掉牙的机器,到他手里总能起死回生。有人开玩笑说,格帕欠修车比鄂伦春萨满跳大神还灵。
技术科小郭!场部的大喇叭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立即到场长办公室!
郭春海快步走向场部办公楼。推开场长办公室的门,赵副局长正端着印有字的搪瓷缸子喝茶,热气模糊了他的金丝眼镜。墙上新挂了张《红旗林场伐区规划图》,红蓝铅笔的印记还很新鲜。
小郭啊,赵副局长用钢笔点了点地图,你看看三号沟这片落叶松,够不够上等电杆材?
郭春海凑近地图,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盗墓贼出没的那片山。他刚要伸手比划,办公室的门一声被推开。
乌娜吉拎着个湿漉漉的柳条筐站在门口,裤脚沾满泥点,辫梢还挂着几片松针。她没穿林场发的工装,还是那身靛蓝色的猎装,腰间皮带勒出纤细的线条,鹿皮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苗圃的土样。她把筐往地上一放,溅起几滴泥水,东边坡的腐殖层比西边厚两指。
赵副局长眼镜滑到鼻尖:小乌同志,进门要喊报告...
山雀子进窝还打招呼?乌娜吉眨眨眼,从筐底掏出个油纸包,阿爷让带的松子煎饼,趁热。
煎饼的香气瞬间充满办公室。
春海接过时,触到她指尖的老茧——这姑娘在苗圃干了半个月,手上又添了茧子,但眼睛还是亮得像山泉水。
下午的技术科安静得能听见松涛声。郭春海正在填写《木材检验记录簿》,窗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二愣子驾驶的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冲进场院,车斗里赫然躺着一头棕熊!
海哥!快看!二愣子跳下车时差点被熊爪子绊倒,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在七道梁子撞见的,这畜生正在扒拉老张家的蜂箱!
林场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这头熊足有四百斤重,左耳缺了半块,是典型的扒仓子老手。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熊腹部的伤口不是车撞的,而是猎枪的铅砂造成的,创口已经发黑化脓。
它受伤了才冒险下山。郭春海扒开熊嘴看了看牙口,至少十五岁,是头守仓子的公熊。
乌娜吉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她的鹿皮靴轻轻碰了碰熊掌:它在护食。这个季节...
有熊仓子!二愣子突然蹦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我说呢,七道梁子那片椴树沟,老有黑瞎子脚印!
郭春海心头一动。熊仓子是猎人行话,指棕熊冬眠的树洞或岩洞。老猎人有规矩——不掏仓子,那是断山神的香火。但眼前这头熊...
伤口化脓活不过三天。他拍了拍卡车挡板,剥皮取胆吧。
等等。乌娜吉突然按住他的手腕,阿爷说过,受伤的熊王会回老巢等死。它守的仓子里...
两人目光一碰,郭春海立刻懂了她的意思——这可能是头带着崽的母熊!
他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五六半:二愣子,开车!托罗布,去找赵卫国,让他想办法到枪械库领十发开花麻醉弹!
解放卡车再次轰鸣着发动时,林场的大喇叭正在播送《在希望的田野上》。
赵卫国追出来往车斗里扔了两件军大衣:七道梁子往北三里有我们家的看林屋,钥匙在门框上!
驾驶室里,二愣子把方向盘抡得像张猎弓:海哥,真是带崽的母熊咋整?
后视镜里,乌娜吉正用猎刀削着箭杆,闻言抬起头:鄂伦春人规矩——不杀带崽的母兽,不断哺乳的根。
郭春海摩挲着枪管没说话。
卡车在伐木道上颠簸前行,车灯惊起几只夜鸮。
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像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思绪回到了重生前的那段记忆——那场与熊王的生死搏斗,将会是他们面临的最大考验。
第96章 熊仓子
解放卡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二愣子嘴里叼着烟,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不时拍打车门,仿佛在为这颠簸的旅程打着节拍。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仪表盘上的指针随着车辆的颠簸而不停地颤抖着,仿佛也在诉说着这段路途的艰辛。
“这路比老金沟的鹿道还难走啊!”二愣子抱怨道,同时吐出嘴里的烟头,然后往车窗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郭春海,只见郭春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膝盖上摊开的那张泛黄的地图。
郭春海的手指沿着七道梁子的等高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处标着红圈的地方。他抬起头,对二愣子说:“前面岔路往右拐,再开两里地就到椴树沟了。”
就在这时,坐在后座的乌娜吉突然直起身子,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紧接着,她紧张地说道:“有血腥味。”
听到这句话,二愣子立刻踩下刹车,卡车在岔路口猛地停了下来。他迅速跳下车,蹲在路边的泥地上,仔细查看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看,这是新鲜的熊掌印,还有血迹。”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泥土,搓了搓,然后肯定地说,“这血还没干,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托罗布敏捷地从后车厢一跃而下,手中紧握着上了膛的五六半步枪,仿佛一头准备狩猎的猎豹。他那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透露出他作为鄂伦春汉子的强壮与果敢。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密林深处,仿佛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叶看到隐藏在其中的秘密。风轻轻地吹过椴树林,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这声音在静谧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蜂箱!”他们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警觉。
三人默契地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那声音的源头靠近。二愣子则留在车上,发动机没有熄火,随时准备接应他们。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以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乌娜吉紧随其后,位于郭春海的左后方。她手中的猎弓已经被拉开,弓弦紧绷,箭头上涂抹着阿坦布特制的麻醉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托罗布负责断后,他的后背紧贴着树干,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只见五六个蜂箱散落在林间空地上,原本坚固的木板被撕得粉碎,仿佛遭受了一场猛烈的风暴袭击。蜂蜜混合着蜂蜡流淌在地上,形成了一滩黏糊糊的物质,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而在这滩蜂蜜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熊掌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场激烈争斗。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在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椴树根部,竟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树洞。洞口处,还悬挂着几缕棕色的毛发,仿佛是某种神秘生物的踪迹。
“熊仓子。”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洞内的生物,“而且还是活的。”
话音未落,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是某种痛苦的呻吟。乌娜吉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失声喊道:“崽子!”
托罗布见状,迅速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示意三人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包围树洞。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无声,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摸到树洞的侧面,正准备探身查看洞内的情况,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如同一头巨兽正在逼近。
“母熊回来了!”乌娜吉惊呼一声,她像一只敏捷的兔子一样,一个翻滚便躲到了树后。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巨大的棕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一般,从林子里狂奔而出。这头棕熊肩高足有一米五,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色毛发,左腹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迹。它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泛黄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别开枪!”郭春海见状,连忙高声喊道,“用麻醉弹!”
乌娜吉的麻醉弹率先离弦,精准地扎在母熊的右肩上。
母熊吃痛,一掌拍断旁边的小树,朝乌娜吉扑去。
托罗布趁机射出第二支麻醉弹,正中熊背。
麻醉药开始起作用。
母熊的动作变得迟缓,但依然凶性大发。
它转身扑向托罗布,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扫过,擦着托罗布的头皮掠过,打飞了他的帽子。
郭春海抓住机会,第三支箭麻醉弹射中母熊的颈部。
母熊踉跄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发出不甘的呜咽。
树洞里的小熊崽子似乎感应到母亲遇险,发出尖利的叫声。
乌娜吉刚要上前,郭春海一把拉住她:等药效完全发作。
二十分钟后,确认母熊彻底昏迷,三人才敢靠近。
树洞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熊崽挤在一起,看样子刚满月不久。
果然是带崽的。托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没听那帮伐木工的。
远处传来引擎声,二愣子开着卡车艰难地穿过树林。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嚷嚷:怎么样?搞定了没?
郭春海指了指昏迷的母熊和树洞:母子三个。
二愣子围着母熊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这大家伙,够炖多少锅熊肉啊!
乌娜吉瞪了他一眼:鄂伦春人不杀带崽的母兽。
知道知道,二愣子讪笑着挠头,我就是过过嘴瘾。
四人合力把母熊抬上卡车。
小熊崽被乌娜吉用外套包着,放在驾驶室里。
二愣子发动汽车时,小熊崽发出不安的呜咽,乌娜吉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哼起了一首鄂伦春摇篮曲。
回程的路上,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突然开口:得找个地方安置它们。
林场后面有个空着的铁笼子,二愣子说,去年关过那只伤人的猞猁。
托罗布点点头:先养着,等崽子大点,卖给省城的动物园。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熊崽搂得更紧了些。
郭春海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知道这个鄂伦春姑娘在想什么。
在他们族人眼里,山林里的生灵都是山神的子民。
卡车驶入林场时已是黄昏。听说他们带回来活熊,工人们都跑来看热闹。赵卫国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郭哥,这可是大新闻!咱们林场还没人活捉过熊呢!
郭春海指挥着众人把母熊抬进铁笼。乌娜吉抱着两只小熊崽,小心翼翼地放在母熊身边。麻醉药效渐渐消退,母熊发出低沉的呜咽,本能地把崽子护在身下。
得喂点东西。乌娜吉说,我去食堂要些玉米面。
赵卫国自告奋勇:我去找兽医来看看伤口!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郭春海和乌娜吉站在笼子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乌娜吉突然开口:它们本该在山里。
郭春海沉默片刻:等伤好了,崽子大些,送去了动物园以后,咱们再把它的胆汁取了,然后远远地放归山林。
乌娜吉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郭春海笑了笑,不过得等开春,现在放出去,它们熬不过冬天。
乌娜吉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伸手理了理被小熊崽抓乱的辫子,发梢还沾着几根棕色的熊毛。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大喇叭里传来《歌唱祖国》的旋律,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
这个平凡的傍晚,红旗林场因为三只熊的到来,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郭春海望着笼子里相依为命的母熊和幼崽,重生前的记忆突然浮现——在那个时空里,这头母熊和它的崽子都死在了猎人的枪下。而现在,它们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97章 雪地猎獾
清晨五点半,万籁俱寂,林场的大喇叭还没有响起,整个林场都被一层静谧的氛围所笼罩。然而,就在这片宁静之中,郭春海却早已穿戴整齐地站在宿舍门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他微微搓了搓那被冻得发红的双手,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如同轻盈的雪花一般缓缓飘落。这些冰晶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今天对于郭春海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这是他在林场工作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不禁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窗外的积雪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宛如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海哥!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郭春海转头看去,只见二愣子裹着一件军大衣,趿拉着棉鞋,从隔壁宿舍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热气腾腾,仿佛在这寒冷的早晨带来了一丝温暖。
食堂老王刚熬的小米粥,趁热喝两口。二愣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搪瓷缸子递给了郭春海。郭春海感激地接过缸子,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搪瓷传到掌心,让他原本有些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粘稠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了一阵暖意。小米粥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新米的清香,让人回味无穷。郭春海满足地咂了咂嘴,对二愣子笑了笑,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二愣子在一旁忙碌地系着绑腿,他的狗皮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几绺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有些滑稽。但郭春海知道,这就是二愣子的风格,虽然有些不拘小节,但却十分真诚和热情。
馒头呢?郭春海一边把空缸子递回去,一边随口问道。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从门后取出一把五六半步枪,动作熟练地摆弄着。
早喂饱了,在车边等着呢。二愣子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自信满满地说,我带了十个馒头,老王特制的,还掺了鹿肉末呢!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着车库走去。此时的林场还沉浸在睡梦中,一片静谧,只有食堂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给这寒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暖意。
走到车库附近,郭春海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立刻警觉起来。只见一条黄黑相间的猎犬从解放卡车底下钻了出来,原来是馒头。它的皮毛上沾着一些雪屑,看起来就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见到主人,馒头兴奋地摇着尾巴,那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郭春海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揉了揉馒头毛茸茸的脑袋。这条猎犬是乌娜吉姨妈家送给他的,它继承了母亲优秀的狩猎血统,尤其擅长掏洞抓獾,是郭春海的得力助手。
馒头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随着它的动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悦耳。
今天,郭春海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前往三道岭。他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仿佛要将这寒冷的冬日气息全部甩掉。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手中的五六半步枪,这可是他的宝贝,每次出门打猎都离不开它。
郭春海认真地擦拭着枪身,感受着金属部件在低温下的冰凉刺骨。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个角落,确保枪支处于最佳状态。毕竟,这次的目标可不简单——上次发现的那个獾子洞,里面的獾子狡猾得很,要想成功捕获,可得费一番功夫。
“上次发现的獾子洞,这次非得给乌娜吉弄张好皮子不可。”郭春海心里暗暗想着。乌娜吉是他的未婚妻,一直想要一张獾子皮做件漂亮的衣服。这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满足乌娜吉的愿望。
一旁的二愣子见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放心吧,郭哥!这回我可是有备而来,不仅带了铁锹,还有烟弹呢,保准能把那窝獾子一锅端!”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坐上了卡车。卡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仿佛在向这寒冷的冬日示威。二愣子熟练地挂挡起步,解放车缓缓驶出林场大门,向着三道岭的方向驶去。
郭春海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结着冰花的车窗,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三道岭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横卧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听说供销社的獾子油又涨价了?”二愣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生产”香烟,递给郭春海。
“八块五一斤。”郭春海摇下车窗,一股刺骨的冷风像汹涌的海浪一样立刻灌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乌娜吉说想要个獾皮手筒,冬天巡苗圃时用。”郭春海转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二愣子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
二愣子嘿嘿一笑,调侃道:“要我说,你俩赶紧把事儿办了得了。老赵不是答应分你间家属房吗?到时候你们小两口住进去,多温馨啊!”
郭春海没有接二愣子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上。那些白桦树高大而挺拔,洁白的树皮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宛如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重生前,郭春海就一直觉得亏欠乌娜吉一个像样的婚礼。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弥补前世的遗憾。
卡车在积雪覆盖的伐木道上颠簸前行,车轮不时地打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个半小时后,二愣子终于把车停在了一片松树林边。
“就这儿吧。”郭春海说着,迅速跳下车,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在演奏一场独特的冬日交响乐。
“上次发现的獾子洞在东南坡,太阳晒得足,獾子最爱在那打洞。”郭春海指着前方的山坡,对二愣子说道。
还没等他说完,馒头早已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二愣子小心翼翼地从车斗里取出了几件工具,其中包括两把短柄铁锹、一捆麻绳、几个自制的烟雾弹,还有两个折叠式的铁丝笼。这些工具都是他们专门为捕捉獾子而准备的。
两人紧紧地跟随着馒头,一同朝着山坡走去。积雪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腿从雪中拔出来。然而,尽管行走艰难,他们还是坚持着向前迈进。
林间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这种寂静偶尔会被突然飞起的松鸦所打破,这些鸟儿扑棱棱地掠过树梢,仿佛在抗议着他们的闯入。
就在这时,郭春海突然蹲下身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等等!”他轻声喊道,同时用手指着那串脚印,“这是新鲜的,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二愣子赶紧凑过来,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脚印。那脚印呈五趾状,每个都有铜钱大小,而且排成了一串直线。“好家伙,这獾子的个头可不小啊!”二愣子惊叹道。
馒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已经兴奋地低声吠叫起来,迫不及待地沿着脚印向前冲去。郭春海和二愣子见状,也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馒头后面。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片向阳的土坡前。这片土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最大的洞口有海碗粗细,洞口边缘的积雪被蹭得光滑发亮,显然是经常有动物出入的地方。
“就这个。”郭春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地触摸着洞口边缘的爪痕,仿佛在感受着那只神秘动物留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和自信。
他指着十步开外的另一个小些的洞口,继续说道:“主洞在这,副洞应该就在那边。”他的目光如炬,似乎已经看穿了这个洞穴的布局。
站在一旁的二愣子,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子。他看着郭春海,问道:“先熏还是先挖?”
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回答:“双管齐下。”他迅速地将麻绳系在馒头的脖子上,然后对二愣子说:“你带馒头守副洞,我去熏主洞。”
二愣子点点头,带着猎狗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副洞走去。他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洞内的动物。
与此同时,郭春海则蹲在主洞前,全神贯注地拨开洞口的积雪。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生怕破坏了洞口的结构。
当积雪被拨开后,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油纸包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却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露出了一些松针、硫磺和干辣椒磨成的粉末。这些粉末就是半耳老人特制的熏獾药,一旦点燃,就能产生刺鼻的浓烟。
郭春海划燃了一根火柴,瞬间,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药包塞进了洞口,然后用雪块堵住了大部分的空隙,只留下一个小口,让浓烟能够顺利地灌进洞里。
不一会儿,缕缕青烟就从副洞的方向飘了出来。这说明郭春海的计划已经奏效,浓烟正在顺着洞穴的通道蔓延。
有动静!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喊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紧张。郭春海闻声,立刻警觉起来,他迅速抄起身边的铁锹,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来到副洞前,郭春海看到馒头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前爪不停地刨着雪,似乎在挖掘什么东西。郭春海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洞里窜了出来。
这身影足有土狗大小,浑身毛茸茸的,正是一只肥硕的獾子!那獾子动作敏捷,一出来便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而去。馒头见状,立刻一个猛扑,想要拦住它。然而,獾子却异常灵活,它轻松地避开了馒头的攻击,继续狂奔。
獾子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旁边的灌木丛前。它后腿一蹬,借助反作用力,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直直地朝着灌木丛冲去。眼看着它就要钻进灌木丛中逃脱了,郭春海眼疾手快,手中的铁锹横着一扫,正好拦在了獾子的面前。
好家伙!二愣子见状,大喝一声,抡起手中的铁锹狠狠地拍了下去。然而,那獾子却异常狡猾,它在最后一刻突然一个急转弯,成功地避开了二愣子的攻击。不仅如此,它还趁机用锋利的爪子在二愣子的手背上狠狠地抓了一下,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二愣子吃痛,手中的铁锹差点脱手而出。就在这时,郭春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的铁锹如闪电般精准地压住了獾子的后背。那獾子被压住后,发出了的怒吼声,它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铁锹的束缚。
獾子的力气非常大,郭春海感觉自己快要压制不住它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馒头再次展现出了它的勇猛。只见它猛地扑上来,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獾子的后颈。獾子吃痛,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被馒头死死地按在了雪地里。
漂亮!二愣子顾不上手背流血,赶紧打开铁丝笼。
郭春海用铁锹压住獾子的前爪,另一只手抓住它粗短的尾巴,利落地扔进笼子里。那獾子在笼中疯狂冲撞,尖利的爪子把铁丝刮得吱吱作响。
至少十五斤。二愣子掂了掂笼子,这皮子够做两个手筒了。
正说着,馒头突然又冲向主洞,狂吠不止。郭春海眼前一亮:还有!
这次钻出来的是只稍小的獾子,动作却更加敏捷。它像道灰色闪电般在雪地上左冲右突,馒头几次扑空,急得直叫。二愣子抄起铁锹围追堵截,却不小心踩到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春海沉着地端起五六半,却没有开枪——獾皮最忌弹孔。他解下绑腿的麻绳,打了个活结,看准时机甩出去,正好套住獾子的后腿。
逮着了!二愣子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赶紧帮忙按住挣扎的獾子。
两人正忙着把第二只獾子装笼,主洞里突然又窜出个黑影。这只獾子体型更大,背上的灰毛都泛白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家伙。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龇着锋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声。
小心!郭春海一把拉住想冲上去的馒头,这老家伙会拼命。
老獾子见唬住了对手,转身就要溜走。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它前爪前的雪地上。老獾子受惊后退,一个身影从林间闪出,正是乌娜吉!
你怎么来了?郭春海又惊又喜。
乌娜吉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猎装,鹿皮靴上沾满雪屑,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阿爷说今天要变天,让我来看看。她指了指地上的老獾子,这只够老的,放了吧?
郭春海点点头。按照鄂伦春猎人的规矩,太老的猎物要放生,这是对山神的尊重。乌娜吉上前拔出箭,轻轻跺了跺脚。老獾子迟疑片刻,转身钻进了灌木丛,很快消失不见。
这两只够用了。郭春海提起笼子,里面的两只獾子还在不安地躁动,皮子给你做手筒,油留着治烫伤。
二愣子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流血的手背:看,挂彩了!这畜生爪子真利!
乌娜吉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阿爷配的,止血快。她动作轻柔地给二愣子涂药,药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三人收拾好工具,准备返程。馒头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还在惦记那只逃走的老獾子。林间的风渐渐大了,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预示着天气的变化。
真要变天了。郭春海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空,赶紧回吧。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约莫两百米外的雪坡上,七八只獾子排成一列,正慢悠悠地向山顶移动。领头的正是那只逃走的老獾子,它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同伴是否跟上。
獾子搬家。乌娜吉轻声说,它们知道要下大雪了。
三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消失在远处的林线后。郭春海突然觉得手里的笼子变得沉甸甸的——这些灵性的小生命,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
回程的路上,雪开始零星飘落。等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雪花已经大如鹅毛。二愣子发动车子时,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打着火。
得赶紧回,他擦了擦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这雪看样子要下大。
卡车缓缓驶上伐木道,车灯在纷飞的雪幕中只能照出短短几米。郭春海把装獾子的笼子放在脚边,两只獾子已经安静下来,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
乌娜吉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突然说:那只老獾子,左后腿有点瘸。
嗯,看到了。郭春海点点头,可能是去年掉进陷阱伤的。
它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乌娜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郭春海明白她的意思。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中,每一个幸存的老家伙都值得尊重。他悄悄握住乌娜吉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二愣子突然猛踩刹车,三人都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怎么了?郭春海警觉地抓起枪。
前面有东西...二愣子眯起眼睛,透过纷飞的雪花,隐约可见路中央蹲着个黑影。
馒头在后车厢狂吠起来。郭春海摇下车窗,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待他看清那黑影,不由得愣住了——正是那只逃走的老獾子!它就蹲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地望着车灯。
怪了...二愣子嘀咕着,正要按喇叭,乌娜吉突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推开车门,冒雪走了出去。
老獾子见有人靠近,却没有逃跑。它歪着头看了看乌娜吉,突然转身向路边走去,走几步又回头,像是在引路。
跟上去看看。郭春海抓起枪跳下车,二愣子也赶紧跟上。
三人跟着老獾子走了约莫五十米,来到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沟壑前。老獾子停在沟边,用前爪扒了扒雪,发出急促的声。
郭春海拨开积雪,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沟里侧翻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看样子翻了有一阵子了。
是林场的车!二愣子惊呼,车牌是局里的!
三人手忙脚乱地扒开车门,里面蜷缩着两个人,已经昏迷多时。郭春海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林业局的张技术员,另一个人穿着军大衣,面生得很。
还活着!乌娜吉探了探两人的鼻息,但很微弱。
老獾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郭春海望着那串脚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快!抬上车!他回过神来,和二愣子合力把伤员抬出车外,得赶紧送医院!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解放卡车调转车头,向着林场方向疾驰而去。车灯刺破雪幕,像一把利剑划开白色的虚空。笼子里的两只獾子安静地蜷缩着,似乎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迫。
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沟壑,心中暗想:这次狩猎的收获,远不止两张獾皮那么简单。
第98章 楞场惊猪
清晨六点整,林场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东方红》的旋律。
郭春海系紧劳动布工作服的最后一颗扣子,将印有木材检验字样的红袖标套在左臂上。床头挂着的日历显示今天是1984年3月14日,星期二,农历....
郭技术员!宿舍门外传来敲门声,场长让我带您去26号楞场。
推开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工站在门口,戴着顶掉色的棉帽,鼻尖冻得通红。
郭春海认出这是场部的通讯员小刘,便拎起工具包跟了出去。工具包里装着卡尺、粉笔和检验记录本,都是昨晚后勤处新发的。
场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十几辆解放卡车排着队等待装运木材,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二愣子正靠在最前面那辆车的挡泥板上吃馒头,见郭春海经过,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喝酒的手势——这是约晚上去食堂喝两盅的暗号。
26号楞场在七道沟,小刘边走边介绍,是咱们林场最远的作业区,但木材质量最好。他压低声音,王主任特意安排的,说您救了他侄子...
郭春海这才想起,前天雪地里救的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好像是生产科王主任的亲戚。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林场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知道得越少越好。
通往楞场的山路被压得结结实实,两侧的雪堆有半人高。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根原木,像列队的士兵。几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工人正在用撬杠调整木垛,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郭技术员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工作服上沾着松脂,我是26号楞场主任老马,可把您盼来了。
握手时,郭春海注意到老马右手少了根小指——这是老伐木工常见的工伤。楞场边上有个用原木搭成的简易工棚,里面生着铁炉子,墙上挂着《安全生产操作规程》和《木材等级标准》。
您先歇会儿,老马倒了缸子热茶,我去叫检验组的过来见面。
趁这工夫,郭春海打量起工棚。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露出金黄色的松子;墙上钉着几张过期的《黑龙江日报》,报眼处用铅笔写着些数字;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后挂着的那把油光发亮的弯把锯,锯齿闪着寒光。
这是咱们检验组的老黄、小李和小张。老马带着三个工人进来,以后就归您指挥。
老黄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眼睛却亮得惊人;小李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胶布缠着;小张年纪最小,看上去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三人拘谨地站着,等郭春海发话。
按规矩来就行。郭春海取出卡尺,今天先看看二等材。
一行人来到楞场。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原木表面结着薄霜。老黄熟练地用斧背敲击木材,通过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空洞;小李负责测量直径;小张则跟着郭春海学习辨认年轮和节疤。
这根够特等材。郭春海在一根笔直的红松上画了个白圈,年轮均匀,没有树脂囊。
工作比想象中轻松。不到两小时,他们已经检验完三垛木材。郭春海正蹲在一根落叶松前检查虫眼,忽然听见楞场东头传来一阵骚动。
野猪!大跑卵子!有人尖声叫喊。
工人们像炸了窝的蚂蚁,纷纷往工棚跑。老马气喘吁吁地跑来:郭技术员,快躲躲!三百多斤的野猪,獠牙有筷子长!
郭春海不慌不忙地放下卡尺,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乌娜吉给他准备的肉干,平时当零嘴吃的。他撕下一小块扔给楞场养的看门狗,那狗闻了闻,立刻兴奋地摇起尾巴。
带路。郭春海拍拍狗脑袋,转身对老马说,有枪吗?
老马瞪大眼睛:您要打野猪?那畜生可凶得很!上个月把二道沟老李的腿拱断了...
郭春海已经走向工棚,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把弯把锯。他试了试锯条弹性,满意地点点头:够用了。
这...这哪行啊!老马急得直搓手,我派人去场部叫保卫科吧?
郭春海没答话,从怀里掏出根麻绳,三两下在锯柄上系了个活套。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工人的惊呼——野猪开始破坏木垛了。
您真要...老马话没说完,郭春海已经大步朝声响处走去。那条看门狗似乎明白了什么,撒腿跑在前面带路。
转过几个木垛,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挑了挑眉——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正在疯狂地撞击木垛。它肩高足有八十公分,黑褐色的鬃毛根根直立,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左耳上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猛兽撕掉了一块。
是头孤猪。郭春海低声自语。经验告诉他,这种被赶出群体的成年公猪最危险。
野猪发现了来人,立刻停止破坏木垛,转而面向郭春海。它前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看门狗吓得一声躲到了木垛后面。
郭春海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在距离野猪五米远的雪地上。野猪警惕地嗅了嗅,突然加速冲来!就在它低头去闻肉干的瞬间,郭春海猛地甩出弯把锯——
麻绳套精准地圈住了野猪的右前腿。郭春海借力一拽,野猪失去平衡,地栽倒在雪地里。它疯狂挣扎,锯刃在它腿上划出几道血痕,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野猪咆哮着冲来,獠牙直指郭春海腹部!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侧身闪避,同时抓住插在雪地里的撬杠,狠狠砸在野猪鼻子上——那是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野猪吃痛,原地转了两圈,再次扑来。这次郭春海没躲,而是迎着野猪冲上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突然跃起,右膝重重顶在野猪脖颈处。一人一猪在雪地里翻滚,激起漫天雪沫。
工人们躲在木垛后看得目瞪口呆。老马一拍大腿:快!快去拿斧子!
野猪的獠牙划破了郭春海的棉裤,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郭春海趁机抓住野猪的右耳,用全身重量将它头部按进雪里。野猪拼命挣扎,后蹄把雪地刨出个深坑。
就在僵持不下时,看门狗突然冲出来,一口咬住野猪尾巴。野猪吃痛分神,郭春海抓住机会,抽出腰间的猎刀,干净利落地刺入野猪颈部。
热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野猪又挣扎了几分钟,终于轰然倒地,呼出最后一团白气。
郭春海喘着粗气站起来,发现棉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擦了擦猎刀上的血迹,对赶来的老马说:叫人来拾掇吧,中午给大伙儿加餐。
工人们这才敢围上来。老黄蹲下检查野猪,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獠牙能当刮刀使!小李推了推断腿的眼镜:郭技术员,您以前是猎户吧?小张直接看傻了,话都说不出来。
郭春海没多解释,只是嘱咐把野猪胆完整取出来——乌娜吉说过要配药用。他弯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弯把锯,锯刃上还沾着野猪的血。
回工棚的路上,看门狗亲热地蹭着郭春海的裤腿。老马递来热毛巾,欲言又止。郭春海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笑了笑:在老金沟时,常跟野猪打交道。
正说着,场部的吉普车呼啸而来。赵卫国跳下车,手里还拎着把五四式手枪:郭哥!听说你单挑野猪?没伤着吧?
郭春海摇摇头,指了指正在被抬上板车的野猪:正好,把猪胆带给乌娜吉。
赵卫国凑近看了看野猪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一刀毙命啊!他压低声音,我爸说晚上林业局领导要来,专门点名要见你呢。
郭春海皱了皱眉。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春天,林业局确实来过检查组,但不是什么好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先干活,检验记录还没写完。
中午,楞场飘起炖肉的香气。工人们围着大铁锅,碗里的野猪肉块冒着油花。郭春海独自坐在木垛上啃馒头,腿上摊开着检验记录本。远处的山峦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他突然想起重生前的一个类似场景——那时他也是刚当上技术员,也是在楞场遇到野猪。不同的是,那次他开了枪,结果被检查组以浪费弹药为由通报批评。
郭技术员!老马端着碗过来,里面是特意留的猪肝和护心肉,趁热吃。
郭春海接过碗,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夹起一块猪肝,忽然想起乌娜吉说过,野猪肝要配着山韭菜才够味。不知怎么的,有点想那个鄂伦春姑娘了。
下午的检验工作异常顺利。工人们看郭春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连最滑头的老黄都规规矩矩的。太阳西斜时,场部的吉普车又来了,这次是接郭春海回去见领导的。
晚上可能有酒局,赵卫国小声提醒,我爸说局长带了茅台。
郭春海点点头,收拾好工具包。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楞场——工人们还在忙碌,炊烟袅袅升起,那头野猪的皮毛已经挂在工棚外晾着,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吉普车驶出楞场时,看门狗追着车跑了好远。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26号楞场,心里清楚:今天这一仗,让他在林场站稳了脚跟。但更大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第99章 野狼谷
凌晨四点,林场还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车库旁的铁皮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二愣子蹲在解放卡车旁,嘴里叼着手电筒,正往油箱里灌防冻柴油。
呼出的白气在手电光柱里打着旋儿,凝结在眉毛上成了细小的冰晶。
再加两桶。郭春海拎着军用水壶走过来,壶里装着滚烫的姜糖水,今天要跑野狼谷,来回至少六小时。
二愣子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放心吧海哥,我带了备用油桶。他拍了拍车斗里蒙着帆布的油桶,够跑个来回还富余。
车库门被推开,托罗布和格帕欠一前一后走进来。
托罗布背着两把五六半,枪管用麻绳缠着防反光;格帕欠则提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改造过的捕兽夹和钢丝套。
乌娜吉没来?二愣子伸长脖子往他们身后张望。
郭春海紧了紧绑腿:这次太危险。他接过托罗布递来的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栓,她留在苗圃,盯着豹子崖那边的动静。
格帕欠默默地把帆布包放进车斗,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乌娜吉配的止血粉和解毒丸,用桦树皮包着,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那里还装着野猪胆和一把盐——鄂伦春猎人出猎的传统装备。
卡车驶出林场大门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哼着跑调的革命歌曲。郭春海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条进山路线。
走老金沟岔路,他指着地图上的一道虚线,从背风坡绕过去,避开巡逻队。
托罗布从后座探过头:听说森警最近在抓偷猎的?
嗯,豹子崖那边。郭春海折好地图,所以咱们先打狼。
车厢里一时沉默下来。狼在鄂伦春传说中是山神的使者,除非必要,老猎人很少主动猎杀。但这次情况特殊——林业局的任务关系到整个林场的福利,何况他们还许了诺。
太阳升起时,卡车停在一处废弃的伐木营地。再往前就是密林,车辆无法通行了。四人下车整理装备,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格帕欠从车斗里搬下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子弹、压缩饼干和几瓶高度白酒——既是消毒用,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取暖。
每人三十发,郭春海分发着子弹,十发普通弹,二十发开花弹。他特别看了眼二愣子,省着点用。
二愣子笑嘻嘻地接过子弹,一枚枚压进弹夹:放心吧海哥,我枪法现在可准了。
托罗布检查完枪械,又从背包里取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体:狼油,抹靴子上防滑。
四人各自往靴底抹了层狼油,顿时一股腥膻味弥漫开来。郭春海蹲下身,帮二愣子紧了紧鞋带:野狼谷地形复杂,跟紧了别掉队。
穿过一片落叶松林,脚下的积雪渐渐变厚。托罗布走在最前面,像头经验丰富的驼鹿,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积雪较浅的地方。格帕欠殿后,不时回头查看身后的踪迹,确保没有野兽跟踪。
正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处山脊。郭春海举起望远镜,远处两山之间的谷地就是传说中的野狼谷。谷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几处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兽的獠牙。
先吃饭。郭春海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四人围坐成一圈。二愣子从怀里掏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架在树枝上烤。格帕欠则取出块风干鹿肉,用猎刀削成薄片分给大家。
看那边。托罗布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谷底的一片桦树林。
望远镜里,七八个灰影在林间穿梭,动作敏捷得像流动的水银。郭春海数了数,至少有九匹狼,其中一匹体型明显大一圈,肩高足有八十公分,应该是头狼。
太多了。他放下望远镜,换个地方。
二愣子急了:这都找半天了...
狼群超过五匹就危险。托罗布解释道,它们会分兵包抄。
四人沿着山脊继续前行。下午两点左右,格帕欠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孤狼。
郭春海仔细查看。脚印比狗的大得多,步幅很宽,说明是匹成年公狼。更关键的是,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被风吹模糊,应该不超过一小时前留下的。
跟上去。郭春海做了个分散的手势,二愣子跟我走左路,托罗布和格帕欠走右路,保持二十米间距。
追踪比想象中困难。那匹狼似乎察觉到危险,专挑岩石和倒木走,尽量减少在雪地上留下痕迹。有几次郭春海差点跟丢,全靠格帕欠敏锐的嗅觉重新找到踪迹。
太阳西斜时,他们追到了一片乱石岗。巨大的花岗岩散落在山坡上,形成天然的迷宫。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半耳老人给的诱狼剂——用发情期母狼的尿液和麝香混合而成。
在这等着。他把铁盒交给格帕欠,我去前面看看地形。
郭春海刚爬上一块巨石,就听见二愣子压抑的惊呼。他立刻伏低身子,只见三十米开外的一块平石上,赫然趴着匹灰狼!那畜生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丝毫没察觉危险临近。
狼比郭春海预想的还要大,肩背上的毛泛着银光,左耳缺了一角,看样子是争夺头狼地位时受的伤。更令人惊喜的是,石堆后面还趴着两匹体型稍小的狼,应该是它的跟班。
三对四,胜算很大。郭春海悄悄滑下巨石,向其他人打手势说明情况。托罗布点点头,取下背上的五六半;格帕欠则开始布置陷阱,在狼可能逃跑的路线上埋下钢丝套。
二愣子,郭春海压低声音,你负责左边那匹小的,瞄准前胸。
二愣子舔了舔嘴唇,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扳机:我...我有点紧张。
郭春海拍了拍他肩膀:就当是打靶。记住,开枪后立刻换位置。
四人分散就位。郭春海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岩石,枪口缓缓指向那头最大的公狼。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跳渐渐平稳,食指轻轻扣上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几乎同时,托罗布和二愣子的枪也响了。郭春海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子弹击中公狼的肩胛,溅起一蓬血花。那畜生哀嚎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前腿受伤而踉跄倒地。
另外两匹狼反应极快,箭一般窜向石堆后方。其中一匹刚跑出十几米,突然被地上的钢丝套勒住后腿,发出凄厉的惨叫。另一匹则朝着二愣子的方向冲去!
二愣子!郭春海大喊。
二愣子手忙脚乱地拉枪栓,却卡壳了!那匹狼离他只有十米远,獠牙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千钧一发之际,格帕欠的箭破空而来,正中狼的右眼!那畜生吃痛转向,正好撞上托罗布的第二枪,子弹穿透脖颈,当场毙命。
郭春海这边,受伤的公狼竟然拖着残腿向他扑来!他来不及换弹,干脆抡起步枪当棍子,狠狠砸在狼头上。木制枪托应声断裂,狼也被打得晕头转向。郭春海趁机拔出猎刀,一个箭步上前,刀锋精准地刺入狼的心脏。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匹狼全部毙命,但四人都不敢放松警惕——枪声可能引来狼群。格帕欠迅速检查了猎物:胆囊完好。他用猎刀指了指最大的那匹狼,这匹的左前爪有旧伤,是偷过猎套的。
托罗布则忙着收集狼血,用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接着:狼血大补,回去泡酒。
二愣子瘫坐在石头上,手还在发抖:妈呀,差点交代在这...
郭春海走过去,帮他检查卡壳的步枪:撞针有点锈,回去让格帕欠给你修修。他递给二愣子水壶,喝口酒压压惊。
太阳已经沉到山后,山谷里迅速暗下来。四人匆忙处理了猎物,将狼尸捆在树枝做的担架上。郭春海特意检查了每匹狼的胆囊,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放心。
回程比来时艰难许多。担架很沉,再加上天色已晚,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走到半路,格帕欠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有东西跟着我们。
第100章 豹踪难觅
四人立刻放下担架,背靠背形成防御圈。黑暗中,几点绿光时隐时现——是狼群!它们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却忌惮猎人的枪支,不敢靠得太近。
省点子弹。郭春海低声说,点火把。
托罗布从背包里取出松明子,格帕欠则倒出些随身带的狼油助燃。很快,四支火把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狼群果然退却了,但那些幽绿的眼睛仍在黑暗中徘徊。
轮流守夜,郭春海分配着任务,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
那一夜格外漫长。火把的光亮吸引来不少飞蛾,也照出了远处狼群的身影——至少有七八匹,在火光边缘游走,像一群饥饿的幽灵。二愣子抱着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一闭眼狼群就扑上来。
天亮时分,狼群终于散去。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赶路,直到中午才回到停车的地方。二愣子几乎是扑到卡车旁,抱着车轮亲了一口:可算回来了!
装车时,郭春海注意到格帕欠的左手在流血——是昨晚布置陷阱时被钢丝划伤的。他取出乌娜吉准备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忍忍。
格帕欠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沉默的鄂伦春汉子从不在意这些小伤,就像他从不夸耀自己的狩猎技巧一样。
卡车驶出山路时,郭春海回头望了眼野狼谷的方向。三匹狼的任务完成了,但更艰巨的挑战还在等着他们——豹子崖的那头远东豹,才是这次狩猎的真正目标。
林业局大院的水泥地上,三匹灰狼的尸体一字排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刘局长围着狼尸转了三圈,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不停地推着镜架,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好!好!他突然拍了下大腿,震得腰间钥匙串哗啦作响,小郭同志果然名不虚传!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大那匹狼的皮毛,狼心应该完好无损,这手艺比咱们林业局的专业师傅还强!
郭春海站在一旁,劳动布工作服上还沾着狼血。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两点二十,距离他们从野狼谷回来才过去三个小时。
二愣子靠在解放卡车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蹲在树荫下,就着军用水壶啃冷馒头。
豹子的事...刘局长凑近些,嘴里喷出浓重的烟味,钱副部长后天就到...
明天进山。郭春海简短地说,豹子崖。
刘局长搓了搓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特批的经费,买装备用。他又压低声音,听说那边有偷猎的,要不要派两个森警跟着?
郭春海摇摇头:人多反而坏事。他接过信封,厚度超出预期,我们会小心。
离开林业局大院,四人先去澡堂洗了个热水澡。
二愣子在淋浴下睡得东倒西歪,差点滑倒;托罗布则仔细清洗着五六半的零件,连枪管里的膛线都用通条擦了又擦;格帕欠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往伤口上抹乌娜吉给的药粉时皱了皱眉。
傍晚时分,郭春海独自去了趟苗圃。
乌娜吉正在给新栽的樟子松浇水,见他来了,放下铁皮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狼猎到了?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三个暗绿色的胆囊,明天去豹子崖。
乌娜吉接过瓶子对着夕阳看了看:第三个有淤血,是被钢丝套伤过的。她放下瓶子,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给你这个。
皮囊里装着几根骨针和一团兽筋线,还有个小瓷瓶,标签上写着鄂伦春文。豹子中箭会咬箭杆,乌娜吉解释道,针上淬了药,能让它昏睡。
郭春海刚要道谢,苗圃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赵卫国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份文件:郭哥!批下来了!豹子崖的特别通行证!
文件盖着林业局的鲜红大印,上面还附着张手绘地图。乌娜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这不是去豹子崖的正路。
当然不是,赵卫国得意地眨眨眼,这是我爸找老猎人问的捷径,能避开巡逻队。他压低声音,听说最近有伙外地来的打猎者,专门下套抓豹子...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
他仔细折好地图:明天天亮就出发。
等等。乌娜吉突然拉住他,从苗圃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个桦树皮卷,带上这个。
展开树皮,里面是张更精细的手绘地图,用炭笔标注了豹子崖的每处岩缝和水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红点,旁边写着鄂伦春文的警示符号。
阿爷年轻时画的,乌娜吉指着红点,这些地方有暗洞,豹子最爱藏身。
回到宿舍,郭春海发现二愣子已经鼾声如雷,怀里还抱着擦得锃亮的五六半。
他没开灯,借着月光检查装备:三十发子弹、两天的干粮、猎刀、绳索、还有乌娜吉给的骨针。
最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粉末——岩盐,对付豹子的秘密武器。
天刚蒙蒙亮,解放卡车就驶出了林场大门。
这次车上多了个木箱,里面装着活兔子——格帕欠连夜做的诱饵。
二愣子眼睛还肿着,却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不时哼两句跑调的《骏马奔驰保边疆》。
前面岔路往左,郭春海对照着两张地图,走老河道。
卡车在干涸的河床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鹅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莫两小时后,河道尽头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岩洞,远远望去像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豹子崖。托罗布深吸一口气,快十年没来了。
四人卸下装备,格帕欠取出木箱里的兔子,用麻绳拴在背风处的石头上。
兔子不安地蹬着腿,红眼睛警惕地转动着。二愣子刚要上前帮忙,格帕欠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兔子耳朵后面抹了点透明液体。
信息素,见二愣子一脸疑惑,托罗布解释道,模仿发情期母豹的气味。
布置完诱饵,四人分散埋伏。郭春海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岩缝,正好能俯瞰整个崖壁。他往嘴里塞了片人参提神,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岩石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崖壁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接着是扑棱棱的振翅声。郭春海眯起眼睛,看到一只渡鸦落在对面的岩台上,歪着头打量下方的兔子。
突然,渡鸦毫无征兆地飞走了。郭春海浑身一紧,手指悄悄搭上扳机。崖壁上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咔嚓。极轻的碎石滚动声从右侧传来。
郭春海缓缓转头,只见二十米开外的岩缝里,探出个金黄色的脑袋!
那豹子比想象中要小,但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水银,斑纹在夕阳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它警惕地环顾四周,鼻翼不停抽动,显然闻到了信息素的气味。
豹子悄无声息地跃上岩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石块。
郭春海估算着距离——太远了,五六半的精度不够。他必须等它再靠近些。
就在这时,二愣子埋伏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枪托不小心碰到岩石的声音!
豹子瞬间警觉,耳朵向后贴平,身体低伏成攻击姿态。
郭春海暗叫不好。
只见那豹子一个纵跃,闪电般蹿向最近的岩缝。托罗布当机立断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豹子刚才站立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郭春海跃出掩体,但为时已晚。
豹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岩缝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
四人汇合在豹子消失的岩缝前。
格帕欠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新鲜的,不到五分钟。
二愣子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都怪我...
不全是你的错。郭春海检查着岩缝,这畜生太警觉了。他指了指缝隙深处,看,有拖拽痕迹,可能是它的窝。
托罗布凑过来闻了闻:有腐肉味,应该刚捕猎不久。
天色渐暗,四人决定在崖下扎营。格帕欠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台,煮了一锅混合着肉干和野菜的糊糊。二愣子没什么胃口,一直盯着黑黢黢的崖壁发呆。
明天换个法子。郭春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用盐。
托罗布闻言抬头:老法子?
郭春海从背包里取出那瓶岩盐,豹子舔盐后会口渴,必定去水源.......
格帕欠点点头,取出几个自制的兽夹开始改装。
他把夹子的齿尖磨钝,又缠上麻布:只夹腿,不伤骨。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
郭春海值第一班岗,靠在岩石上望着星空。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接着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低沉的呼噜声。
郭春海握紧了步枪,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豹子崖的阴影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时隐时现,像是在嘲笑猎人们的徒劳。
第101章 猎豹成功
黎明前的豹子崖,仿佛被一层青灰色的薄纱笼罩着,雾气弥漫,使得整个崖壁都显得有些朦胧不清。郭春海静静地蹲在一处岩缝旁边,他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地面上的白色粉末。这些粉末并不是普通的尘土,而是他连夜撒下的岩盐。经过一夜的时间,岩盐在晨露的浸润下,微微泛着光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郭春海的耳朵微微一动,他知道,是格帕欠来了。果然,格帕欠像一只敏捷的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的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格帕欠的声音简短而低沉,他将铁皮桶放在盐迹的尽头,然后直起身子,看着郭春海。桶里的水清澈透明,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松针,那是从崖下溪流中打来的。
郭春海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和格帕欠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两人对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二十米外的一处掩体后面。
这处掩体是天然形成的,是一个石凹,刚好能够容纳下四个人。托罗布已经在里面了,他正专注地调试着五六半的准星,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支枪。二愣子则抱着枪,靠在掩体的一角,紧闭着双眼,似乎正在打盹。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醒醒。郭春海用枪托轻轻地捅了捅二愣子,低声说道,太阳出来了。
二愣子像触电般突然睁开双眼,眼神有些茫然,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之中。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郭春海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忙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口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东边的山脊上,第一缕阳光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直直地射向豹子崖。
这道金色的光线如同破晓的曙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豹子崖,将其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原本笼罩在崖壁上的青灰色雾气,也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散,仿佛被这道光芒驱散了一般,露出了崖壁的真实面目。
四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盐迹尽头的那个铁皮桶上。
根据老猎人的经验,豹子通常会在清晨时分来到这里补充盐分,然后再前往水源处饮水。而这个时候,正是猎杀豹子的最佳时机。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岩壁上不时有碎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让众人的神经愈发紧绷起来。
二愣子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扭动着脖子,身上的棉袄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托罗布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同时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保持安静。
突然间,格帕欠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是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郭春海见状,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在最高处的一个岩洞口,似乎有一抹金黄的色彩一闪而过。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望远镜,将镜头对准那个岩洞,然后慢慢调整焦距。终于,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头体型健硕的远东豹!它正站在洞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鼻翼不停地抽动着,显然是嗅到了盐的味道。
别动。郭春海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格帕欠说道,它在试探,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那头豹子宛如一团流动的阳光,动作轻盈而敏捷,它悄无声息地从上层岩台跃下,来到了下层的岩台上。然而,它并没有直接走向盐迹,而是绕着一个大圈,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当距离盐迹还有大约十米的时候,豹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伏低身子,耳朵向后紧紧贴平。这是猫科动物发起攻击前的典型姿态,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郭春海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五六半的枪管架在岩石上,然后将准星稳稳地对准豹子的前胸。他的手指紧扣扳机,额头和太阳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水,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山谷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郭春海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在山谷中炸响,打破了这片宁静。豹子应声跃起,却没有倒下,而是拖着受伤的后腿向岩缝狂奔!郭春海暗叫不好,这一枪只擦伤了它的后腿。
托罗布一个箭步冲出去,二愣子和格帕欠紧随其后。
豹子虽然受伤,但在岩石间腾挪跳跃的速度依然惊人。四人呈扇形包抄,枪声此起彼伏。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堵住左边!郭春海朝二愣子大喊,自己则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试图抢占制高点。
豹子被逼到一处狭窄的岩缝前,进退两难。它转过身,龇着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鲜血从后腿的伤口不断滴落,在岩石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围住它!托罗布端起五六半,准星牢牢锁定豹子的头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豹子突然一个纵跃,竟然从三人头顶掠过!二愣子慌乱中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豹子的肚皮飞过,只带走一撮毛发。
该死!郭春海从岩石上跳下来,拔腿就追。
豹子拖着伤腿向崖顶逃窜,四人紧追不舍。格帕欠突然改变方向,抄近路攀上一处陡坡,试图从上方拦截。他的动作灵活得像只山羊,转眼就消失在岩壁后。
追到半山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郭春海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转过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看到了令人窒息的场景——
格帕欠站在崖边,五六半的枪口还冒着青烟。那头远东豹倒在血泊中,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依然闪耀。它中了两枪,一枪在后腿,一枪在心脏,已经没了气息。
好枪法。托罗布喘着粗气赶上来,拍了拍格帕欠的肩膀。
二愣子最后一个赶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妈呀...这玩意比野猪难搞多了...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豹子的伤势。子弹从心脏穿过,胆囊完好无损——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他掏出猎刀,熟练地划开豹子腹部,取出还带着体温的胆囊,小心地装进随身携带的玻璃瓶。
皮子也完整。托罗布抚摸着豹子华丽的皮毛,能做件好大衣。
格帕欠已经取出绳索,开始捆绑豹子的四肢。四人合力将豹子抬到担架上,用树枝和麻绳固定好。这头远东豹足有一百五十斤重,抬起来相当吃力。
回程的路上,二愣子突然问道:海哥,你说钱副部长看到这个,会不会乐坏了?
郭春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他看了眼担架上的豹子,林业局的招待任务,关系到整个林场的福利。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终于回到停车的地方。解放卡车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乌娜吉靠在车边,脚边放着个医药箱。看到担架上的豹子,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阿爷让我送药来。她指了指二愣子渗血的裤腿,你受伤了。
二愣子讪笑着挠头:就擦破点皮...
乌娜吉没再多说,蹲下身给他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包扎完毕。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豹子金色的眼睛,轻声说了句鄂伦春语。
什么意思?二愣子好奇地问。
郭春海替她回答:山神保佑。
装车时,郭春海特意用帆布将豹子盖好,避免阳光直射。乌娜吉站在一旁,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给,熏香。
郭春海接过布袋,里面是晒干的杜香和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路上用,乌娜吉解释道,豹子血气重,容易招野兽。
卡车启动时,林场的炊烟已经清晰可见。郭春海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豹子崖,心中五味杂陈。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这头豹子本该死在偷猎者的钢丝套下,如今至少死得痛快些。
直接去局里?二愣子把着方向盘问道。
郭春海点点头,刘局长等着呢。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香的混合气息。托罗布靠在车斗挡板上,闭目养神;格帕欠则仔细擦拭着五六半的枪管,时不时抬头看眼盖着帆布的豹子。
卡车驶过一片白桦林时,惊起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黑色的身影在蓝天中格外醒目。郭春海突然想起乌娜吉唱过的一首鄂伦春民谣,讲的是猎人与猎物的故事。
海哥,二愣子突然打破沉默,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立大功了?
郭春海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轻声道:完成任务而已。
第102章 嘉奖调职
林业局大院的青砖地上,远东豹的尸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
刘局长围着豹子转了三圈,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不停地推着镜架,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好!好!他突然拍了下大腿,震得腰间钥匙串哗啦作响,小郭同志果然名不虚传!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豹子腹部的皮毛,胆囊完好无损,这手艺比省城来的老师傅还强!
郭春海站在一旁,劳动布工作服上还沾着豹血。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一点四十,距离他们从豹子崖回来才过去三小时。
二愣子靠在解放卡车旁,正跟几个围观的女工吹嘘;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蹲在树荫下,就着军用水壶啃冷馒头。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刘局长热情地揽住郭春海的肩膀,食堂准备了庆功宴!
林业局的小食堂里,圆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正中是个锃亮的铜火锅,汤底翻滚着奶白色的气泡。赵副局长亲自开了一瓶茅台,酒香顿时弥漫整个房间。
我提议,刘局长举起酒杯,为咱们林业局的四位好汉干一杯!
酒过三巡,刘局长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山楂。他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郭春海碗里:小郭啊,我思来想去,得给你换个岗位。他压低声音,技术科副科长怎么样?工资涨三级!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二愣子的筷子悬在半空,托罗布和格帕欠也抬起头。郭春海慢慢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多谢局长好意,我还是适合在一线。
这...刘局长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赵副局长赶紧打圆场:老刘,小郭是实在人。要我说,不如给点实惠的。他朝郭春海眨眨眼,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郭春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我们几个要保留随时进山打猎的权利;第二,二愣子的车得优先给我们用;第三...他顿了顿,乌娜吉得调出苗圃,安排个清闲岗位。
刘局长听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就这?太简单了!
他转头对秘书吩咐,记下来:特批郭春海小组狩猎许可;司机班车辆优先调配;那个鄂伦春姑娘...他挠了挠头,调去资料室怎么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郭春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资料室不仅轻松,还能接触到林业局的内部地图,对今后的狩猎大有帮助。
还有,刘局长突然正色道,以后局里有接待任务,或者上级要什么珍稀标本,就交给你们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每次都有额外补助。
宴席散时已是下午四点。郭春海刚走出食堂,就被一群林业局职工围住了。
这个要买豹骨泡酒,那个想讨点豹油治风湿,还有个女工红着脸问能不能分点豹子须——据说能治小孩夜啼。
排队排队!二愣子不知从哪找来个小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豹骨五块钱一两,豹油三块...
郭春海把分配权交给托罗布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他脚步踉跄地走向后院,仿佛想要逃离那喧嚣的氛围。
来到后院的水龙头旁,郭春海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毫不犹豫地将脸凑近水流,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
水冲击着他的脸颊,仿佛要将他的疲惫和酒意一并冲走。
他紧闭双眼,尽情享受着这片刻的清爽。
随着时间的推移,酒意渐渐散去,郭春海的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带走了他内心的烦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清新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的心情逐渐平复。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寻找真正的方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乌娜吉。
资料室。乌娜吉靠在水池边,递来条干净毛巾,你安排的?
郭春海擦着脸点点头:比苗圃轻松。他看了眼乌娜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还能看地图,对打猎有帮助。
乌娜吉轻轻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给你,豹牙。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四颗锋利的犬齿,辟邪的。
郭春海小心地收好。在鄂伦春传统中,猎获猛兽的牙齿是最珍贵的礼物。他刚想说些什么,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海哥!分完了!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压低声音,刘局长还让财务科给咱们批了笔特别奖金!
回林场的路上,解放卡车开得格外轻快。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打靶归来》;托罗布和格帕欠坐在车斗里清点今天的收获——除了局里的奖金,卖豹骨豹油还赚了三百多,够买半年的烟酒钱。
先去趟供销社。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扯几尺呢子料,给乌娜吉做件新衣裳。
二愣子会意地眨眨眼:再买双皮鞋?听说上海产的牛筋底可时髦了!
车到供销社时已是黄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商品: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永久牌自行车零件、甚至还有几台半导体收音机。乌娜吉对布料不感兴趣,却在一排猎刀前驻足良久。
喜欢就买。郭春海对售货员说,那把鹿角柄的。
乌娜吉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向角落里那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短刀,轻声说道:“就是这个,它的钢口非常好。”说罢,她快步走过去,将那把短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接着又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刀刃,感受着它的锋利程度。
经过一番检查后,乌娜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说道:“嗯,这把刀确实不错,足够锋利,用来割十张豹皮应该不成问题。”
在返回的路上,郭春海特意绕了一段路,来到了 26 号楞场。此时,工人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下班回家。当他们看到郭春海驾驶的卡车缓缓驶来时,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人群中,老马挤在最前面。当他看到车斗里的豹皮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乖乖……你们真的把它给逮到了?”
“那可不!”二愣子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手舞足蹈地向工人们讲述起他们捕捉猎豹的经过。他讲得绘声绘色,尤其是讲到那些惊险刺激的情节时,还会情不自禁地比划两下,引得工人们一个个都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声。
趁着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托罗布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包“大前门”香烟,悄悄地塞给了老马,并说道:“这是林业局特供的烟,平时可不好买,给弟兄们分分。”
老马满心欢喜地接过香烟,脸上笑开了花。他转身对工人们喊道:“明天大家都早点来啊!把最好的那批红松留给郭技术员检验!”
回宿舍的路上,郭春海心情轻松愉快,脚步轻快。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想着今天的收获。突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红旗林场的党委书记。
这位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中年人,今天竟然主动向郭春海打招呼,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小郭啊,听说你们立了大功?”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郭春海连忙笑着回答道:“书记,您过奖了,我们只是运气好而已。”他心里明白,书记这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太张扬。毕竟在1984年的中国,虽然私人狩猎并不违法,但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
郭春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他和书记寒暄了几句后,便继续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郭春海轻轻地打开门,生怕吵醒了其他人。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在床沿上,从床下拿出那支五六半步枪。
在月光的映照下,五六半的枪管泛着冷冽的蓝光,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郭春海仔细地擦拭着枪身,感受着它的质感和重量。这把枪是他的宝贝,每次使用后,他都会认真地保养它。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接着,是值夜班的看护工人交接的吆喝声。郭春海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
郭春海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的夜景,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收起枪,放回床下,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
第103章 楞场日常
清晨六点,26号楞场的雾气还没散尽。
郭春海踩着露水走进工棚时,老马正往铁炉子里添柴火,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火钳,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郭技术员!老马用袖子擦了擦长条凳,快坐快坐,水马上开。
他转身从木箱里掏出个铁皮罐子,特意留的茉莉花茶,招待贵客用的。
郭春海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闻到一股陈年茶香。
他扫了眼工棚,发现墙上多了张崭新的《安全生产标兵》奖状,落款处赫然盖着林业局的红章。
昨天刚送来的。老马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场部说咱们楞场木材检验合格率全林场第一...
正说着,工人们陆续进来吃早饭。
见到郭春海,原本喧闹的工棚顿时安静了几分。
老黄端着粥碗蹭过来,布满老茧的手递上根大生产香烟:郭技术员,听说您跟刘局长喝过酒?
郭春海接过烟别在耳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态度反而让工人们更加敬畏,几个年轻力壮的伐木工甚至主动帮他添茶倒水。
都愣着干啥?老马敲了敲粥桶,吃完赶紧上工!今天那批电杆材必须全部检验完!
工人们呼啦啦往外走时,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工凑到郭春海跟前,怯生生地问:郭叔,今天...今天还打猎不?他咽了口唾沫,我爹说您枪法神了,野猪都能一枪放倒...
老马作势要打:小兔崽子,活没干完就想着吃肉!
郭春海拦住他,拍了拍小工的肩膀:中午我去林子里转转。他扫了眼满脸期待的工人们,要是运气好,晚上加菜。
这句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工棚里顿时炸开了锅。老黄激动得直搓手:我去准备松枝,熏肉最香!小李推了推断腿眼镜:我、我会做叫花鸡...连一向沉默的楞场厨子老张都探出头:缺啥调料尽管说,我这儿有野山椒!
检验工作比往常顺利得多。工人们像是打了鸡血,把最好的原木都推到郭春海面前。老黄带着几个老工人自发当起助手,连测量带记录,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中午时分,郭春海拎着五六半走进楞场边的次生林。这片林子以白桦和山杨为主,林下灌木丛生,是飞龙和野兔的理想栖息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融后松软的地面——几串细小的爪印清晰可见,是榛鸡的踪迹。
顺着爪印追踪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灌木丛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郭春海立刻蹲伏,缓缓拨开眼前的枝条——五六只灰褐色的榛鸡正在啄食嫩芽,它们脖颈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枪声惊起林间的山雀。两只榛鸡应声倒地,其余的四散飞逃。郭春海没有追击,而是掏出随身带的麻绳,将猎物捆好挂在腰间。鄂伦春老猎人教导过,打飞禽要留种,一次不能超过半数。
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地势逐渐升高。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郭春海发现了野兔的粪便——新鲜湿润,说明附近有兔窝。他找了块岩石隐蔽起来,从兜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含在嘴里轻轻一吹。
吱——哨声模仿的是受伤野兔的叫声。
不到五分钟,一只灰兔就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长耳朵警惕地转动。郭春海缓缓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兔子的前胸。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灰兔瞬间消失无踪。郭春海皱眉望向声源处,只见三十米外的山坡上,一个棕黄色的身影正敏捷地穿梭在林间——是只狍子!而且看起来腿有点瘸,很可能是冬季挂套留下的旧伤。
猎物等级瞬间提升。郭春海悄悄跟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狍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停下脚步昂起头,湿润的鼻头不停抽动。
子弹击中了狍子的前腿。它一个趔趄,却没有倒下,而是拖着伤腿向密林深处逃去。郭春海暗叫一声糟糕,这一枪打偏了。他快步追上去,血迹在湿润的苔藓上格外显眼。
追了约莫两百米,狍子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了。郭春海蹲下身,发现血迹延伸到一处茂密的刺藤丛后。他正犹豫要不要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郭春海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是乌娜吉!她今天穿着资料室的蓝色工装,头发却依然编成鄂伦春式的长辫,辫梢系着个小小的铜铃。
你怎么来了?郭春海放下枪。
乌娜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场部要的木材统计表。她指了指刺藤丛,那畜生钻进去了,右前腿有旧伤。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草丛里躺着两只肥硕的雪兔,已经断了气,颈骨以标准的鄂伦春手法扭断。你打的?
乌娜吉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细绳,给我两分钟。
她将细绳打了个活结,系在刺藤丛两侧的树干上,然后退到郭春海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子。哨声低沉嘶哑,像是某种猛禽的叫声。
刺藤丛剧烈晃动起来。受伤的狍子受惊冲出,正好被细绳绊住前腿,一声栽倒在地。郭春海箭步上前,猎刀精准地刺入心脏,结束了它的痛苦。
漂亮。郭春海由衷赞叹。这种配合打法在老金沟时他们经常用,没想到乌娜吉还记得。
乌娜吉已经开始处理猎物。她手法娴熟地剖开狍子腹部,取出内脏分类摆放——心肝留给猎人补身体,肠子喂狗,胃囊里的半消化物则小心地倒进草丛,这是鄂伦春人还食于山的传统。
资料室怎么样?郭春海帮她把狍子捆在树枝上。
乌娜吉擦了擦手上的血:比苗圃清闲。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看到这个。
展开是张泛黄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鲜为人知的猎点。郭春海眼前一亮——这分明是林业局的内部资料,标注了各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和迁徙路线。
好东西。他小心地折好地图,明天我去借出来复印一份。
两人扛着猎物回到楞场时,工人们刚结束午休。看到这么多野味,整个楞场沸腾了。老张提着菜刀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处理狍子肉;小李带着几个青工去捡松枝;老黄则神秘兮兮地从工具箱底层掏出瓶散装白酒,说是留着晚上庆功用。
郭技术员!小工兴冲冲地跑过来,场部来电话,说您未婚妻调资料室了,让送个档案柜过去!
郭春海看向乌娜吉,后者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工人们却炸开了锅,这个说要帮忙打家具,那个嚷着要送新婚贺礼,连老马都搓着手说要当证婚人。
先干活!郭春海提高嗓门,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批电杆材今天必须检验完!
工人们干劲十足地散去了。乌娜吉拎起两只雪兔走向厨房,临走时回头说了句鄂伦春语。郭春海听懂了,意思是晚上见。
下午的检验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工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搬木头的号子声都比往常响亮。老黄甚至带着几个老工人自发加班,把明天的工作都提前干了一部分。
夕阳西下时,楞场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烤架。狍子肉切成大块串在红柳枝上,烤得滋滋冒油;榛鸡用泥巴裹了做叫花鸡;雪兔则炖了一大锅土豆,香气飘出老远。老黄贡献的白酒被倒在搪瓷缸子里,一人一口轮着喝。
敬郭技术员!老马举起缸子,没有您,咱们哪能吃上这么硬的菜!
工人们纷纷附和,粗糙的脸上写满真诚。郭春海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腾起一股暖意。重生前的记忆突然闪现——在那个时空里,他从没体会过这种被工友们真心拥戴的感觉。
酒至半酣,不知谁起了个头,工人们唱起了《伐木工人之歌》。粗犷的歌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夜鸮。郭春海跟着节奏轻轻拍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质朴的脸——这些在计划经济最基层挥洒汗水的普通人,此刻因为一顿野味而发自内心地快乐着。
乌娜吉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兔肉汤。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辫梢的铜铃随着歌声轻轻作响。
资料室挺好。她突然开口,能看到整个兴安岭的地形图。
郭春海会意地点头。他知道乌娜吉在暗示什么——有了那些地图,他们的狩猎将如虎添翼。远处,二愣子正跟工人们吹嘘猎豹的经历,夸张的动作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夜渐深了,炭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工棚休息,有几个喝多的被同伴架着走,嘴里还嘟囔着郭技术员够意思。郭春海和乌娜吉走在最后,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末回老金沟吗?乌娜吉突然问。
郭春海踢开路上的小石子,阿爷说要教我们新的捕貂法子。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各自想着心事。夜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在这个1984年的春夜,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美好——既不像重生前的记忆那样沉重,也不似梦境般虚幻。郭春海深吸一口带着松香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这一世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第104章 关系户
清晨的26号楞场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蹲在工棚外的空地上磨刀,青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声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
郭技术员!小工气喘吁吁地跑来,老马让您赶紧去一趟,说是检验那批计划外木材!
郭春海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看着它在晨光中泛出青冷的锋芒。
计划外木材——这是林场的潜规则,每年采伐量总会超出国家指标那么一点点,多出来的就成了某些人的小金库。
楞场东头的空地上,十几根粗大的红松原木整齐地码放着。
老马正和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说话,见郭春海过来,连忙招手: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县供销社的徐主任...
徐主任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呢子大衣的领子上还别着枚闪亮的毛主席像章。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郭春海一眼,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香烟:小同志,这批木头要得急,你随便看看就行。
郭春海没接烟,而是蹲下身检查木材。
这些红松直径都在六十公分以上,年轮细密均匀,分明是上等的电杆材,却被故意划为等外品。
徐主任,郭春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批木头按规矩得重新量尺。
徐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年轻人,做事别太死板。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跟你们王副场长是战友,这批木头早就说好的...
老马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给郭春海使眼色。就在这时,楞场门口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驶了进来,车还没停稳,二愣子就跳下车嚷嚷:海哥!看我们打到了啥!
车斗里躺着两只肥硕的狍子,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棕红色的光泽。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二愣子得意洋洋地跳上车斗,正要炫耀,突然瞥见了徐主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哟,徐大主任又来捡便宜啊?二愣子阴阳怪气地说,这次带了几包烟来换木头?
徐主任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他转向老马,这就是你们楞场的纪律?
老马支支吾吾不敢接话。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先去把狍子收拾了,晚上给大伙儿加菜。
工人们欢呼着去帮忙卸车,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徐主任趁机把老马拉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塞过去。老马像摸到炭火似的赶紧缩手,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
徐主任,郭春海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上面的土,木材的事,咱们按规矩来。
徐主任一把抢过信封,冷笑一声:行,咱们走着瞧!他转身走向停在楞场边上的吉普车,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吉普车扬长而去,卷起一阵尘土。老马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完了完了,这下得罪人了...
怕啥?二愣子满不在乎地啃着个冻梨,不就是个供销社主任嘛,还能比刘局长官大?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吉普车的车牌号。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关系户往往盘根错节,背后不知站着哪尊大佛。
午饭时分,楞场里飘着炖狍子肉的香气。工人们围坐在原木上,捧着铝制饭盒大快朵颐。老黄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郭技术员,听说您把徐阎王给得罪了?
徐阎王?郭春海挑了挑眉。
那家伙的外号。老黄啐了口唾沫,仗着姐夫是县里管商业的副主任,到处占便宜。他压低声音,上个月在17号楞场,为了一根木头把老李头打得住院...
正说着,楞场门口又传来引擎声。这次来的是一辆带篷的解放卡车,车身上喷着青山县木材公司的字样。驾驶室跳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喇叭裤,脖子上挂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
谁是负责人?年轻人趾高气扬地喊道,来装木材!
老马小跑着迎上去:同志,有调拨单吗?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王副场长批的,赶紧的!他瞥见工人们正在吃肉,撇了撇嘴,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郭春海走上前接过调拨单,上面确实盖着王副场长的私章,但木材规格和数量都是空白。这种在林场并不少见,但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回。
同志贵姓?郭春海不动声色地问。
姓赵,赵卫国他表哥!年轻人得意地昂起头,知道赵卫国是谁不?林业局赵副局长的公子!
工棚里的二愣子闻言差点被肉噎住,咳嗽着跑出来:放屁!赵卫国就一个堂姐,哪来的表哥?
年轻人脸色一变,随即强硬起来:你算老几?赶紧装车,耽误了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郭春海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既然是赵副局长家的,那更得按规矩来。他转身对老马说,去给场部打电话,核实一下。
年轻人顿时慌了:哎哎,别!他一把拉住老马,态度软了下来,哥几个行个方便,这点小意思...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
两包烟换一车木头?二愣子嗤笑一声,你当是捡柴火呢?
年轻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指着正在吃饭的老黄骂道:老东西,看什么看!说着竟一脚踢翻了老黄的饭盒,热腾腾的狍子肉撒了一地。
老黄慌忙去捡,年轻人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贱骨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郭春海反应过来,老黄已经倒在地上。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却没人敢动手——这年头,跟有关系的人打架,吃亏的永远是老百姓。
捡起来。郭春海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让你把肉捡起来。郭春海一字一顿地说,给老黄道歉。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算哪根葱?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郭春海没再废话,一把揪住年轻人的金链子,稍一用力就把他拽了个趔趄:我数到三。一...
年轻人挣扎着要还手,却被郭春海一个反剪按在了车头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引擎盖,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二...
我捡!我捡!年轻人终于怂了,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把沾了土的肉块一块块捡回饭盒。老黄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对、对不起...年轻人把饭盒递给老黄,声音细如蚊呐。
郭春海这才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空白调拨单,当着年轻人的面撕成两半:滚吧,再让我看见你冒充赵家人,送你去派出所。
年轻人灰溜溜地爬上卡车,发动机轰得震天响,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卡车扬长而去,工棚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郭技术员!小工激动地满脸通红,您太厉害了!
老黄捧着饭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去厨房热热再吃。他转向老马,这事还没完,王副场长那边...
我去解释!老马突然挺直了腰杆,大不了这主任不当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表示支持,有人甚至提议联名写信给场部。郭春海摆摆手:先干活,这事我来处理。
下午的检验工作照常进行,但工人们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信赖。郭春海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已经彻底赢得了这个集体的认可。
太阳西斜时,楞场门口再次传来引擎声。这次来的是一辆熟悉的吉普车——林业局的牌照。车门打开,赵卫国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海哥!赵卫国老远就喊,我爸来看你了!
郭春海眯起眼睛。那个中年人正是赵副局长,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工人们顿时紧张起来,老马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副局长亲自上门,准没好事。
赵副局长走近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第一句话是:小郭啊,听说有人冒充我家亲戚?
原来那个离开后,直接去林业局告了状,恰好被赵卫国听见。赵副局长听完儿子的描述,二话不说就带着当事人来对质了。
王副场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副局长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这种蛀虫,见一个收拾一个!
工人们听得目瞪口呆。老黄壮着胆子问:领导,那...那徐主任呢?
赵副局长冷笑一声:县商业局的老徐?他姐夫都快自身难保了!他转向郭春海,语气缓和下来,小郭啊,这批计划外木材局里另有安排,你按特等材重新检验。
吉普车离开时,整个楞场都沸腾了。工人们围着郭春海,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老黄甚至抹起了眼泪,说这辈子没这么解气过。
夕阳西下,楞场渐渐安静下来。郭春海坐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二愣子凑过来,递上根大生产海哥,今天这事...
还没完。郭春海吐了个烟圈,王副场长能批白条,说明上面还有人。
二愣子挠挠头:那咋办?
郭春海掐灭烟头,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夜幕降临,楞场里点起了火把。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人拉起了手风琴,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郭春海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质朴的笑脸,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事,值得他去改变。
第105章 上门寻仇
清晨的雾气在林间流淌,郭春海踩着露水穿行在白桦林中,鹿皮靴在湿润的苔藓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肩上的五六半步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管上凝结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海哥,这边!二愣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新鲜的狍子粪!
郭春海蹲下身,手指捻起一小撮粪便——还带着体温,湿度适中,说明猎物就在附近。
他做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二愣子和托罗布立刻会意,像两只经验丰富的猎犬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郭春海立刻屏住呼吸,缓缓拨开眼前的灌木——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三只狍子正在啃食嫩芽。
最大的是头公狍,头顶的角刚刚冒出新芽,另外两只是母的,体型稍小。
郭春海慢慢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公狍的前胸。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狍子群受惊跃起,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郭春海皱眉望向声源——那是楞场的方向,哨声三长两短,是工人们约定的紧急信号。
出事了!二愣子从树后窜出来,脸色发白。
三人顾不上打猎,拔腿就往回跑。
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迎面奔来——是小工,他满脸是汗,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郭、郭叔!小工上气不接下气,那、那个金链子又来了!带了好多人,正、正在打老黄!
郭春海的瞳孔骤然收缩,二话不说加快脚步。重生前的记忆如闪电般划过——在那个时空里,老黄就是因为得罪了关系户,被打成重伤后丢了工作,最后在贫困中病死。
距离楞场还有百来米,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骂声和惨叫。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托罗布绕到后门,自己则从正门大步闯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沸腾——老黄蜷缩在木材垛旁,满脸是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他踢打,其中一个戴着明晃晃的金链子,正是上次那个赵卫国表哥;工人们被另外几个混混拦在外围,敢怒不敢言。
住手!郭春海一声厉喝,声音像炸雷般在楞场上空回荡。
金链子转过身,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哟,正主儿来了!他一脚踩在老黄背上,老东西,你的靠山到了!
郭春海的目光扫过全场——对方总共十来个人,有拿铁棍的,有拎着链条锁的,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工棚门口,老马被两个混混按着,半边脸已经肿了;小张躲在木材垛后,手里紧紧攥着根撬棍。
我数到三,郭春海的声音冷得像冰,放开老黄,滚出楞场。
金链子夸张地掏掏耳朵:吓死我了!他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五个混混拎着家伙围了上来。郭春海不慌不忙地摘下步枪,靠在旁边的木材垛上——对付这些人还用不上枪。他活动了下手腕,重生后锻炼出的肌肉在劳动布工作服下隆起清晰的轮廓。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染黄毛的小子,手里的铁棍直奔郭春海面门。郭春海侧身闪过,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对方腕关节上,黄毛惨叫一声,铁棍落地。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扑来。郭春海矮身一个扫堂腿,放倒左边那个;右肘顺势后顶,正中另一人的胃部。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一个抱着腿哀嚎,一个蜷成虾米干呕。
抄家伙!金链子见势不妙,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一起上!
剩下的混混一拥而上。郭春海抄起地上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又有三人倒地。但对方毕竟人多,一根链条锁冷不丁抽在郭春海背上,火辣辣的疼。
海哥!二愣子的声音突然从工棚方向传来。他和托罗布不知何时绕到了混混们背后,手里各拎着根碗口粗的柞木棍。
战局瞬间逆转。托罗布像头下山的黑熊,每一棍都带着风声;二愣子虽然动作笨拙,但胜在力气大,一棍子就把个混混抡出去两米远。
金链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铁棍横着一扫,正中他膝盖后侧。金链子跪地,被郭春海一把揪住后领。
谁指使的?郭春海的声音很轻,却让金链子浑身发抖。
没、没人...金链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气不过...
郭春海手上加力:最后一次机会。
徐主任!是徐主任!金链子杀猪般嚎叫,他说...说给你点教训...
工人们闻言哗然。老马挣脱束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郭技术员,这事得报场部!
不急。郭春海松开金链子,转向其他混混,把你们的人抬走,告诉徐主任——他顿了顿,这事没完。
混混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拖着伤员往外跑。金链子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但在郭春海的目光逼视下,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
工人们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惊险。小张端来盆热水,乌娜吉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用草药给老黄敷伤口。
骨头没事,都是皮肉伤。乌娜吉检查完老黄,又来看郭春海的背伤,要缝两针。
郭春海摆摆手:先处理老黄。他环顾四周,今天这事,大家...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老马突然大声说,对吧,弟兄们?
工人们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郭春海明白他们的顾虑——普通工人最怕惹事,能这样表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郭技术员,老黄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连累你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他转向二愣子,去场部医务室拿点消炎药。
等等。乌娜吉突然说,有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楞场门口停着辆吉普车,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竟是赵副局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工人们顿时慌了神,有几个甚至想躲起来。赵副局长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郭春海血迹斑斑的工作服上:小郭,受伤了?
皮外伤。郭春海简短地回答。
赵副局长点点头,转向身后的公安:李所长,就是这帮人吧?
年长些的公安掏出个小本子:根据群众举报,以金大勇为首的流氓团伙多次敲诈勒索、殴打林场职工。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今天又来了?
工棚里鸦雀无声。
郭春海这才明白,赵副局长是带着公安来办案的。
他简单描述了事情经过,隐去了自己一打多的细节,只说工人们团结自卫。
徐主任那边...老马壮着胆子问。
赵副局长冷笑一声:已经控制起来了。他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小郭啊,这次多亏你。那帮混混盯上26号楞场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因为你们这离场部远...
原来徐主任和金链子一伙长期勾结,专门找偏远楞场下手,工人们敢怒不敢言。
这次踢到铁板,正好被一网打尽。
公安做完笔录离开后,楞场恢复了平静。
工人们看郭春海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能让副局长亲自带公安来撑腰的,整个林场找不出第二个。
傍晚时分,郭春海独自坐在工棚门口擦枪。
乌娜吉端着碗热腾腾的狍子肉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递过汤碗,里面飘着几片野山参,补气血的。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远处,夕阳将山峦染成血色,归巢的乌鸦在天空中划出黑色的轨迹。
明天我去趟县里。他突然说。
乌娜吉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了一声。
她了解郭春海——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徐主任背后肯定还有人。
夜幕降临,楞场点起了火把。
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人拉起了手风琴,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郭春海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质朴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第106章 猎鹿建房
清晨的露水在松针上凝成水珠,郭春海踩着湿滑的苔藓穿行在白桦林中。
肩上的五六半步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管上凝结的水汽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自从上次在楞场那一架后,他明显感觉到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而不只是对技术员这个头衔的表面恭敬。
海哥!二愣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看这蹄印!
郭春海蹲下身,手指轻抚雪地上新鲜的蹄印——碗口大小,边缘清晰,是成年马鹿的足迹。更令他心跳加速的是,雪地上散落的粪球还冒着丝丝热气,说明鹿群刚经过不久。
三头,至少。托罗布从树后转出来,鼻翼微动,顺风能闻到它们的气味。
三人顺着蹄印追踪,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二愣子虽然动作笨拙,但在林场这半年也练就了一身潜行的本事,至少不会再像刚来时那样动不动就踩断树枝。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处背风的山坳,向阳的坡面上积雪已经融化,露出嫩绿的草芽。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五头马鹿正在悠闲地啃食新芽。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鹿,鹿角像两棵小树般枝杈分明;旁边是三头母鹿和一头亚成年的小鹿。
乖乖...二愣子舔了舔嘴唇,这要是都打下来,够吃半个月的!
郭春海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鄂伦春猎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到鹿群最多取三分之一。他缓缓举起五六半,准星稳稳对准那头最健壮的母鹿。春季的母鹿虽然不如秋天的肥美,但肉质鲜嫩,最适合做鹿肉馅饼。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被瞄准的母鹿应声倒地,其余鹿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
郭春海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拉动枪栓,第二枪放倒了那头亚成年小鹿——这种一岁多的鹿肉质最为细嫩。
跑了一头公鹿!二愣子急得直跺脚。
托罗布已经抽出猎刀:够吃了。他指了指倒地的两头鹿,再打就浪费了。
三人正要去收拾猎物,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只见那头公鹿竟然去而复返,站在百米开外的山脊上,昂首发出的叫声。它在呼唤同伴,完全暴露在射程内。
好家伙,自己送上门!二愣子兴奋地举起枪。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让它走。他望着山脊上那道矫健的身影,开春了,得留种。
托罗布赞同地点头,已经开始处理倒地的两头鹿。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先放血,再开膛,内脏分类摆放——心肝包在桦树皮里留着食用,肠子喂狗,胃内容物小心地倒回地上。这是鄂伦春猎人世代相传的规矩:取之山林,还之山林。
回楞场的路上,二愣子扛着小鹿,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郭春海和托罗布用粗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拉着那头母鹿。鹿血滴在融雪的地面上,引来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
海哥,二愣子突然想起什么,那头公鹿的角可真带劲!要是打下来,能卖不少钱吧?
至少两百。托罗布头也不抬地说,供销社收去当药材。
郭春海没接话。
楞场门口,老马正带着几个工人修理损坏的木材垛。
见三人满载而归,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好家伙,这母鹿少说三百斤!
小鹿的肉嫩,炖土豆最香!
郭技术员,晚上还开荤不?
郭春海把母鹿交给老马:两头都留楞场。他指了指小鹿,给我留条后腿就行,剩下的大家分。
工人们欢呼起来。老黄——上次被打伤的老工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郭技术员,自家酿的高粱酒,给您留着呢!
郭春海接过酒缸,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老人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眼还有些淤青。这个在林业局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现在逢人就说郭技术员是他救命恩人。
二愣子,郭春海招呼道,开车送我去趟老金沟。
得嘞!二愣子把鹿肉捆好扔上车斗,正好给阿爷带点新鲜野菜,乌娜吉上周念叨来着。
解放卡车驶出楞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二愣子把着方向盘,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场部最近的新鲜事——徐主任被撤职查办了,金链子那伙混混判了劳教,连带着好几个跟徐主任有勾结的林场干部也吃了挂落。
赵卫国他爹这回可威风了,二愣子兴奋地说,听说要提正局长呢!
郭春海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没有接话。重生前的记忆里,赵副局长确实在1984年升了正职,但后来因为包庇偷伐木材的亲信,在1986年的中落了马。这一世,或许能想办法拉他一把...
车到老金沟时,夕阳正把屯口的木牌染成金色。阿坦布家的仙人柱前飘着炊烟,乌娜吉正在外面的灶台上煮奶茶,见卡车来了,放下木勺迎上来。
阿爷在吗?郭春海跳下车,从车斗里拎出鹿肉。
乌娜吉点点头,接过鹿肉掂了掂:小鹿?一岁半?
嗯,肉嫩。郭春海又从驾驶室拿出个布包,场部供销社买的砖茶和红糖。
仙人柱里,阿坦布正坐在火塘边鞣制一张狍子皮。见二人进来,老人放下手中的鹿骨刮刀,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鹿肉时亮了一下:开春第一头?
第二头。郭春海盘腿坐下,接过乌娜吉递来的奶茶,第一头留给楞场工人了。
阿坦布满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是该这样。他示意乌娜吉把鹿肉挂到梁上,明天叫半耳他们来,吃顿好的。
火塘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郭春海喝了口奶茶,斟酌着开口:阿爷,我和乌娜吉的事...
知道你要说什么。阿坦布从腰间解下个皮口袋,倒出几颗磨得发亮的兽骨棋子,房子,对吧?
郭春海点点头。
按照鄂伦春人的传统,结婚前男方要准备新的仙人柱。
但他在林场工作这半年,已经习惯了砖瓦房的坚固和保暖。
我想...他犹豫了一下,盖个汉人的房子。
火塘边的空气瞬间凝固。乌娜吉停下切肉的动作,抬头看向父亲。阿坦布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严肃,骨节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兽骨棋子。
良久,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郭春海直视阿坦布的眼睛,砖瓦房结实,冬天暖和。而且...他看了眼乌娜吉,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
这个词让乌娜吉耳根一红,低头继续切肉,但手上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阿坦布沉默地往火塘里添了根松枝。跳动的火光中,老人突然笑了:行啊,你小子。他指了指仙人柱外停着的卡车,有那铁家伙,拉砖拉瓦都方便。
郭春海没想到老人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乌娜吉却像是早就料到似的,从梁上取下条风干的鹿腿:阿爷早说了,汉人的房子好,就是缺个会打猎的女婿。
三人都笑了起来。火塘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仙人柱的兽皮围子。外面,二愣子和屯里的孩子们正围着卡车打转,欢笑声透过兽皮帘子传进来,和火塘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阿坦布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个桦树皮卷,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屯东头那块地,朝阳,离水近。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开春化冻就能动工。
郭春海凑近细看,发现老人连房子的朝向、门窗的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显然早就筹划多时。他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喊声:
海哥!快出来看!
三人急忙冲出仙人柱。
顺着二愣子手指的方向,只见屯口的山坡上,十几头马鹿正排成一列缓缓前行。
领头的正是白天那头大公鹿,它昂首站在最高处,枝杈状的鹿角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炬。
是它...二愣子张大嘴巴,白天那头!
阿坦布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突然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好兆头。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鹿群认路,明年这时候,还会回来。
夜幕降临,老金沟的星空格外明亮。
郭春海站在即将建新房的地基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乌娜吉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鹿肉汤。
阿爷高兴着呢。她轻声说,下午偷偷去看了三遍木料。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开春就动工。他握住乌娜吉的手,到时候,给你盘个火炕。
第107章 为爱筑巢
清晨的老金沟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踩着露水走向屯东头的空地。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粘度适中,是打地基的好材料。
这么早?阿坦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别着把短柄斧,花白的胡子还沾着晨露。
郭春海站起身,指了指空地中央插着的几根木棍:昨晚上画的线,您看看合不合适。
阿坦布眯起眼睛,沿着木棍标出的痕迹走了一圈。那是栋三间房的轮廓,坐北朝南,门前留了片空地,按照鄂伦春人的习惯,将来要种些山丁子和稠李子。
东屋做婚房?老人用脚点了点最东边的标记。
郭春海点点头:盘个火炕,冬天暖和。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场部技术科老周帮忙画的,说是最新式的满族火炕,省柴火。
阿坦布接过图纸,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抚过那些线条。虽然看不懂汉字标注,但老人对图形有着猎人特有的敏锐:烟道这么走...聪明!他突然抬头,木料备好了?
二愣子今天从林场拉两车红松来。郭春海指向屯口的土路,砖瓦得等下周,赵卫国帮忙联系的县砖厂。
老人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突然转身朝屯子里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五六个鄂伦春汉子从各自的仙人柱里钻出来,有扛着斧头的,有提着绳子的,还有个背着整套木匠工具——是半耳老人家的女婿,屯里最好的木匠。
今天立架子!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宣布,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郭春海想去帮忙,却被老人拦住:你们上班的去上班。他指了指正在升起的太阳,房子的事交给我们。
乌娜吉端着个桦树皮碗走过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肉粥。她今天穿着林场发的蓝色工装,头发却依然编成鄂伦春式的长辫,辫梢系着个小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吃吧。她把碗递给郭春海,转头对父亲说,阿爷,我把梁上挂的鹿肉都拿下来了,晌午炖上。
阿坦布点点头,已经开始指挥众人挖地基。郭春海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还给乌娜吉:我下班早点回来。
不用。乌娜吉摇摇头,阿爷说了,盖房子是男人的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资料室今天盘点,我也得晚回。
二愣子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来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头。郭春海跳上车,看见车斗里除了红松木料,还坐着托罗布和格帕欠——两人都带着工具,显然是请了假来帮忙的。
赵副局长特批的!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一张纸条,说是职工互助,不算旷工!
卡车驶过屯口的空地,郭春海看见阿坦布已经带人挖出了齐膝深的地基沟。老人挥舞着铁锹的样子,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
路上,二愣子喋喋不休地讲着林场的新闻——徐主任的案子牵扯出了更多人,连县里都惊动了;场部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干部,郭春海的名字在名单上;最重要的是,林业局刚下了文件,允许职工在自留地上建住房,面积不超过六十平米。
六十平?托罗布皱眉,不够住。
笨啊!二愣子拍了下方向盘,文件上写的是不超过,又没说必须小于!海哥那房子画线我看了,少说八十平!
郭春海没接话。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确实是林业系统住房政策最宽松的一年,到了1985年就开始收紧。这也是他急着现在动工的原因。
26号楞场今天格外安静。老马带着工人们去山场运木材了,只留下小张看场子。见卡车进来,小张一溜小跑过来:郭技术员!场部来电话,说您未婚妻...他瞥见车上的木料,突然改口,乌娜吉同志被临时借调到局里了,下午才能回来。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乌娜吉早上明明说要在资料室盘点。他让二愣子卸下木料先回老金沟,自己则去工棚取检验工具。
工棚里,老黄正往火炉里添柴,见郭春海进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郭技术员,听说您盖房子呢?不等回答,老人就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我家祖传的泥抹子,好用得很!
郭春海接过沉甸甸的铁制抹子,手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刚要道谢,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楞场门口,车门打开,乌娜吉跳了下来——她今天没穿工装,而是换了身鄂伦春传统服饰: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五彩丝带,头发上还别着几朵新鲜的达子香花。
这是...郭春海愣住了。
乌娜吉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这对于一向冷静沉稳的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她有些羞涩地说道:“阿爷让我来接你回去。”说着,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吉普车,“这是赵副局长特批的,说是……说是要‘立梁’。”
郭春海听到“立梁”二字,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在鄂伦春族的传统习俗中,盖房子时最重要的环节就是立梁仪式。这个仪式非常庄重,不仅要邀请全屯的人一同前来吃饭,还有一系列的祈福活动。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匆匆收拾了一下,然后跟着乌娜吉快步走向吉普车。当他走近时,发现开车的竟然是赵卫国。这小子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显得格外精神。
“海哥,我爸说了,今天就算你公差!”赵卫国一脸兴奋地对郭春海说道,同时还神秘地眨了眨眼,“而且,后备箱里还有好东西呢!”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老金沟。还没到屯口,郭春海就远远地看到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群的中央,地基上赫然立起了六根粗大的红松柱子,阿坦布正带领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正忙着将一根鲜艳的红布条系在最中间的那根柱子上。
看到吉普车驶来,人群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阿坦布见状,连忙向郭春海招手,高声喊道:“来得正好!就等你了!”
郭春海被推到最前面。中间那根主梁上不仅绑着红布,还挂着弓箭、猎刀和一串铜铃——这是鄂伦春人盖房子的传统,寓意新居主人狩猎丰收。
阿坦布递过一把斧头,第一斧得你砍。
郭春海接过斧头,深吸一口气。主梁两端已经架好,只差最后固定。他抡起斧头,精准地砍在榫卯接合处,木屑飞溅。
众人齐声喝彩。
随着斧头落下,妇女们唱起了古老的建房歌,男人们则合力将主梁抬上屋顶。乌娜吉端着碗马奶酒走过来,郭春海接过酒碗,先敬天地,再敬阿坦布,最后自己抿了一口,剩下的洒在房基四周——这是鄂伦春和汉族风俗的结合。
赵卫国从后备箱搬出两箱北大仓白酒和几条大前门香烟,引得众人一阵欢呼。阿坦布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汉人亲家够意思。
夕阳西下时,新房子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没砌墙盖瓦,但三间房的格局清晰可见。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锅,炖着狍子肉、野猪肉和从林场带来的鲤鱼。酒过三巡,半耳老人摇着铜铃唱起了祈福歌,年轻人们则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斗熊舞。
郭春海和乌娜吉被推到篝火中央。按照习俗,新人要在建房时跳第一支舞。乌娜吉的长辫在火光中飞舞,铜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郭春海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引来阵阵喝彩。
好小子!阿坦布拍着大腿,跳舞跟打猎一样,讲究个稳准狠!
夜深了,酒席渐渐散去。郭春海帮着收拾完碗筷,独自走到新房地基前。月光下,六根立柱像忠诚的卫士般挺立,主梁上的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乌娜吉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醒酒汤:阿爷说,半个月就能完工。
郭春海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重生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那个时空里,他和乌娜吉直到九十年代还住在漏风的仙人柱里,孩子出生时差点因为寒冷夭折...
怎么哭了?乌娜吉惊讶地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郭春海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高兴的。他望向月光下的新房框架,等墙砌好了,给你盘个大火炕,冬天再也不怕冷了。
远处传来夜莺的啼叫,悠长而清脆。屯子里的狗吠了几声,又归于平静。新房地基旁,一株野生的山丁子树在月光下舒展着嫩芽,仿佛也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第108章 寻参启程
凌晨三点十五分,老金沟的夜空还缀满星子。郭春海从炕上支起身子,借着月光凝视身旁熟睡的乌娜吉。少女的长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手腕上还戴着去年他送的铜镯子,已经磨得发亮。
屋外的春寒比预想的更刺骨。郭春海套上那件阿坦布去年冬天给的狍皮坎肩,皮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他轻手轻脚地点亮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墙上挂着的五六半步枪影子忽长忽短。
三天前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他提前从楞场回来,正巧听见仙人柱里阿坦布和乌娜吉的对话。
砖瓦钱还差八十...老人沙哑的声音透过兽皮帘子,把梁上那张貂皮卖了吧。
阿爷!那是留给我...乌娜吉急切的争辩被咳嗽声打断。
咳咳...汉人房子要紧。郭小子在林场当技术员,总不能还住仙人柱...
郭春海的手指在炕沿上收紧。他知道阿坦布把积蓄都贴进了新房,却没想到连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都要变卖。八十块,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但在老猎人眼里,这是张能换玻璃窗的貂皮,是能让女儿在汉人房子里活得体面的保障。
煤油灯下,他留了张字条:去三道沟转转,天黑前回。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个简笔人参的图案——乌娜吉看到就会明白。这半年她跟着学汉字,已经能认不少简单的符号。
收拾装备时,郭春海的动作格外轻缓。鹿骨签子用软布包好,红绳缠在竹筒上,铜钱选了枚最亮的乾隆通宝。最要紧的是那根索宝棍——三尺二寸的暴马子木,是半耳老人去年秋天特意给他砍的,顶端包着黄铜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木门的吱呀声惊醒了院里的黑子。这条老狗刚要吠叫,嗅到熟悉的气味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干草堆里扫了扫。郭春海蹲下身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从怀里摸出块肉干犒赏。黑子是他和乌娜吉从狼口救下的,如今成了最忠实的哨兵。
屯口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郭春海调整了下肩上的背囊,里面装着乌娜吉昨晚烙的糖饼和半块咸肉。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房——砖墙砌到齐腰高,窗框上还钉着防风的油毡布。等挖到参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安上玻璃窗。
穿过屯子西头的榛子林,山路开始变得陡峭。四月的兴安岭刚解冻不久,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郭春海不时停下,借着月光查看指北针——三道沟在西北方向,要翻过两座山梁。
第一缕晨光染红东边山尖时,他正爬上一处裸露的岩石。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老金沟,屯子里几户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郭春海摸出水壶灌了口凉水,喉结上下滚动。壶是军用的绿色铝壶,上面还刻着保家卫国的字样——二愣子从退伍的叔叔那儿淘来送他的。
今天得找到...他自言自语地收起水壶。青榔头市刚开市,好参能卖出全年最高价。去年供销社收的四品叶都给了六十八块,要是能找到五品叶...
太阳完全升起时,郭春海已经站在第一道山梁的脊线上。眼前的落叶松林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远处传来啄木鸟的敲击声。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背囊里取出糖饼。饼子用油纸包着,边缘有些焦黄,咬下去满口甜香——乌娜吉总嫌林场食堂的伙食差,每周都给他备足干粮。
吃饱喝足,郭春海取出索宝棍开始。这是放山人的基本功:左手持棍点地,右手拨开杂草,每走三步就变换方向,之字形向前推进。棍头铜皮刮过地面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松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林间回荡。
三丫五叶...郭春海默念着找参的口诀。人参爱长在柞树、椴树和红松混交的坡地,背风向阳,还得靠近水源。他特意选了这片老林子——去年秋天采松塔时,曾在这儿见过几株灯台子,那是三年生的小参苗,周围很可能有老参。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郭春海脱下坎肩绑在腰间,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腐殖土上。他已经排了将近两亩地,除了几株党参和黄芪,连人参的影子都没见着。远处传来溪水声,他决定去洗把脸歇口气。
溪边的大石头上趴着只晒太阳的蛤士蟆,见人来跳进水里。郭春海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刺骨。正要灌满水壶,余光突然瞥见对岸的草丛中有抹异样的红色——
是参籽!心脏猛地撞向肋骨。那簇红玛瑙似的果实挂在尺把高的茎秆上,在阳光下鲜艳欲滴。郭春海屏住呼吸,生怕惊跑了参娃娃。他慢慢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红绳,这才轻手轻脚地涉过及膝的溪水。
水流的阻力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郭春海死死盯着那簇参籽,生怕一错眼就找不着了。溪底的鹅卵石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像抹了油。有两次他差点摔倒,全靠索宝棍撑住才没湿了装备。
终于靠近参株时,郭春海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参籽周围长着七八株相似的野草,茎叶形态几乎一模一样。这是老山参的自我保护,专门迷惑采参人的眼睛。他单膝跪地,鼻尖几乎贴到草叶上,终于在最右侧那株的复叶上发现了细微差别:真正的参叶边缘锯齿更密,叶背的纹路呈网状。
可算找着你了...郭春海轻声呢喃,颤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参茎上。按规矩要系活扣,既不能勒伤茎秆,又要确保不会松脱。红绳是特意用茜草染的,据说能镇住参魂。
系好红绳,郭春海取出鹿骨签子开始。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活计——先清理周围的落叶杂草,再一层层剥离腐殖土,露出参须后就得改用签子一点点挑土,稍不注意就会碰断须根。断一根须,参价掉三成。
太阳西斜时,郭春海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小心地用签子拨开最后一层浮土,参的主体终于完整显露——主根粗如拇指,分出两股支根,活像人叉腰而立;须根发达细密,最长的足有半尺。芦头上的环纹清晰可数,足足六道!
六品叶!郭春海嗓子发干。按参龄算,这株至少长了三十五年。虽然没到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程度,但在当下也绝对算上等货了。供销社收购站的老刘说过,去年一株六品叶卖了二百四十元,够买十平米玻璃窗...
正当他准备取出桦树皮包裹时,一阵细微的声突然从参株后方传来。郭春海浑身一僵,缓缓抬头——距他右手不到两尺的落叶堆里,一条土灰色的蝮蛇正昂起三角脑袋,鲜红的信子一吐一收!
这是条剧毒的土球子,被咬上一口,不出半小时就会全身浮肿。郭春海保持跪姿一动不动,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快当刀。蝮蛇的竖瞳死死盯着这个入侵者,颈部已经膨扁成威慑状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滴汗顺着郭春海的眉骨滑下,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惊得蝮蛇猛地一窜!郭春海手起刀落,快当刀精准地钉住蛇头后方三寸,刀尖入土半寸有余。
蛇身剧烈扭动着缠上刀柄,鳞片与金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郭春海等它力竭才拔出刀,将死蛇挑到远处。按山里规矩,这种护参的毒蛇不能杀,但眼下实在顾不上许多了。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时,郭春海终于将人参完整取出。他用苔藓包裹参体,外层再裹上提前蒸煮过的桦树皮,最后用红绳捆扎妥当。临行前不忘往挖参的土坑里埋了枚铜钱,这是老辈传下的买参钱,取个有来有往的寓意。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郭春海只能借着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星光辨路。背囊里的人参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最要命的是,远处不时传来狼嚎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某种讯号。
呜嗷——一声长嚎突然从左侧传来,近得令人毛骨悚然。郭春海立刻蹲下身,右手摸向腰间的五六半。黑暗中,几点绿光忽明忽暗,至少有五六匹狼呈扇形围了过来。
领头的公狼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角——正是去年野狼谷那群!郭春海缓缓退到一棵红松旁,后背抵住树干。狼群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腥臊味。头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不住刨地。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突然想起怀里的人参。半耳老人说过,百年老参的气味能驱野兽。他迅速解开背囊,撕开桦树皮一角。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头狼的鼻子抽动两下,竟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趁这空隙,郭春海点燃了随身带的松明子。火光乍现,狼群立刻退到三丈开外,但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只好一手举火把,一手握枪,倒退着往老金沟方向挪。每走百步就吼一嗓子,既是壮胆也是求救。
当屯子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郭春海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黑子的狂吠惊动了阿坦布,老人提着猎叉迎出来,见状立刻吹响了报警的牛角号。狼群这才悻悻离去,隐入茫茫夜色。
仙人柱里,油灯的火苗跳得正欢。阿坦布接过人参时,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老人就着灯光细细端详:芦头饱满如马牙,主体呈灵体状,须根完整无缺,断口处渗出晶莹的参浆。
六品叶...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够换十扇玻璃窗还有余。他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给乌娜吉的?
郭春海摇摇头,嗓子还因紧张而发紧:给您的。盖房子的钱...
话没说完,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乌娜吉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闯进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灶灰。看见桌上的人参,她先是一愣,随即把粥碗重重撴在郭春海面前。
就知道!留个字条就进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碰上熊瞎子...
阿坦布咳嗽一声,把人参往女儿面前推了推:看看,六品叶灵体。
乌娜吉捧起人参,指尖轻触那些细密的须根。灯光下,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供销社至少给二百四。她小声说,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不卖。郭春海和阿坦布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一笑。老人从梁上取下个桦树皮盒子,小心地将人参放进去:存着,等你们结婚泡酒。他转头看向郭春海,突然板起脸,明天我去县城买玻璃。你再敢独自进山...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愣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脑门上全是汗:海哥!场部急电,说是七道沟发现偷伐的,让你带人去看看!
郭春海刚要起身,被乌娜吉一把按住:喝完粥再去。她转向二愣子,你也来一碗?
二愣子挠挠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桦树皮盒子:听说挖到六品叶了?能让我瞅瞅不?
阿坦布笑着打开盒子。在油灯的映照下,人参的轮廓在帐篷上投出巨大的影子,仿佛一个叉腰而立的小人儿,正骄傲地注视着这个温暖的家。
第109章 再进山禁忌
1984年4月5日,清明刚过,兴安岭的积雪还没化尽。
郭春海一大早就在林场机修车间里摆弄那台老式油锯,柴油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穿着藏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还带着前天采参时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春海哥!二愣子的大嗓门从车间门口炸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顶着个刺猬头,工作服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乌娜吉她爹又在那儿念叨山规呢,说啥不让咱们再进山。
郭春海放下扳手,在油渍斑斑的毛巾上擦了擦手。车间窗外,林场的早班工人正三三两两往贮木场走,远处传来集材拖拉机的响声。他眯起眼睛,想起三天前在老金沟挖到的那株六品叶,卖了八百多块钱,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
走,去看看。郭春海从工具箱底下摸出半包大前门,这是他用采参钱特意买的,准备孝敬老丈人。
林场家属区都是红砖平房,阿坦布家在最东头,门前挂着风干的狍子皮和红辣椒串。还没进门,就听见老人沙哑的声音:......人参爷爷有灵性,一年就给一个猎户送一次礼,贪心的人要遭报应!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撩开那扇绣着驯鹿图案的棉门帘,仿佛那是一道通往神秘世界的入口。一进屋,他便看到了炕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和香气四溢的列巴。乌娜吉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掰着面包,她那黑亮的辫子如同瀑布一般垂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乌娜吉的哥哥托罗布则盘腿坐在炕沿,他那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显示出他的强壮和力量。此刻,他正满脸不服气地嘟囔着:“爹,那都是老黄历了……”
郭春海快步走到炕前,恭敬地向老人递上一支香烟。老人接过烟,却并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将它夹在手指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郭春海。
这位老人名叫阿坦布,他曾经是鄂伦春族最出色的猎手,但如今他的左腿有些跛,那是七年前他追逐一头受伤的野猪时不慎摔下山崖所留下的后遗症。
“春海啊,”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们汉人或许不信这些,但山里的事情我可是清楚得很。五年前,老金沟那伙人,连着挖出了三株大参,可后来呢……”他边说边做了个雪崩的手势,“全都被埋在里头了。”
乌娜吉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瞬间变得明亮如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光芒。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地说道:“爹,春海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懂规矩的。上次二愣子不会系红绳,还是春海哥教他的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铜哨,那是郭春海用他第一次采参挣到的钱给她打造的。铜哨在她的指尖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的故事。
格帕欠蹲在门边,默默地磨着他的猎刀。这个沉默寡言的鄂伦春汉子,是林场的拖拉机手,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闷声说道:“明天是周六,拖拉机我已经加满油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那刀锋在磨石上发出的“嚓嚓”声一样,带着一种隐秘的暗示。
郭春海摸出一盒火柴,为老丈人点上了烟。火苗在他粗糙的指间跳动,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有些沧桑。他想起了重生前的那个雪夜,乌娜吉为了给他采药,不慎摔下山崖。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林场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二百六十块钱,而一株五品叶的人参却能卖到五百块。这巨大的差距,让郭春海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那就去看看吧,找不到的话,我们立马就回来。”
阿坦布吐出一口烟,烟雾中他的皱纹更深了:带上枪,最近狼群往南边来了。
下午上工时,贮木场的喇叭里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郭春海和工友们往解放牌卡车上装原木,这些红松要运往山外的木材加工厂。司机老刘叼着烟卷在车头检修,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又要进山?保卫科新来的李干事可盯着呢。
郭春海心头一紧。林场严禁职工私自采参,上次他们是谎称去打松子才混过去的。他递过去一包新买的大生产刘叔,明天您出车?
我闺女在县里上学,得送生活费。老刘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不过小王师傅的车上山拉枝丫材,走北门。
夕阳西下时,郭春海在锅炉房后头找到了乌娜吉。姑娘换了件墨绿色的确良衬衫,正往军用水壶里灌热水,见他来了,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求的护身符,你一个我一个。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远处传来工人们下班时的笑闹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炖酸菜的香味。在这平凡的烟火气中,他突然有种不真实感——重生、采参、改变命运,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场梦?
我哥准备了马鹿肉干,乌娜吉踮脚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格帕欠说老金沟往北有个新地方......
夜幕降临后,郭春海悄悄检查装备。五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藏在炕洞下的木箱里,油光锃亮。他取出自己那把,枪托上刻着七道细痕——这是他重生后猎到的七头大野兽。墙角堆着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那把他亲手打制的索拨棍。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是二愣子的暗号。郭春海轻轻推开窗,月光下二愣子的脸兴奋得发红:妥了!我偷了食堂半袋白面,托罗布搞到两瓶六十度老白干!
郭春海点点头,突然看见乌娜吉窗前的影子——她正在编辫子,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流,摸出兜里的红布护身符紧紧攥住。
山风掠过林场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第110章 山神之怒
天还没亮透,林场北门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郭春海蹲在灌木丛里,闻着晨露混着柴油的味道,听见小王师傅跟保卫科的人扯闲篇:......这批枝丫材是给造纸厂的,得赶早......
二愣子紧张地咬着列巴,碎渣掉在藏青色工作服上。他昨天特意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老舅家娶媳妇。郭春海摸了摸内兜里的假条——上面盖着机修车间的大红章,是他用废旧零件跟办事员小张换的。
格帕欠低声道。五个人影猫腰窜上卡车后厢,钻进蓬松的枝丫堆里。郭春海感到乌娜吉紧贴着自己,她身上有股松木和獾子油的味道。卡车发动时,二愣子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托罗布一把捂住他的嘴。
车开出去二里地,他们在岔路口跳下车。格帕欠从枝丫堆里拽出藏好的装备:步枪、背囊,还有他那把祖传的鄂伦春猎刀。郭春海帮乌娜吉系紧绑腿,她今天换了双高帮胶鞋,是上次去县城用参钱买的。
往北走,格帕欠指着雾气缭绕的山岭,新地方叫鬼见愁,去年我在那儿见过野猪拱参。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拖拉机手,一进山就像变了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晨雾中,一行人踩着半化的积雪往深山走。郭春海打头阵,五六半自动挂在肩上沉甸甸的。林场的工作让他手掌磨出了新茧,但握枪的肌肉记忆还在。重生前他打过越战,枪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等等!乌娜吉突然蹲下,手指拂过一丛矮灌木。叶片上有两滴暗红,新鲜的,可能是鹿茸血。她眼睛亮起来,辫梢沾着晨露,在朝阳下像缀满水晶。
托罗布兴奋地掰开灌木:要是有受伤的梅花鹿......
不对。郭春海用索拨棍拨开枯叶,露出半个带毛的蹄印,獐子,前蹄有伤。他皱眉,这个季节獐子不该出现在阳坡。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叫声,二愣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晦气!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鬼见愁。这是一片背阴的斜坡,积雪未化,几株老椴树突兀地立着,树皮上满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泥痕。格帕欠掏出铜酒壶灌了一口,突然脸色变了:味道不对。
郭春海也闻到了——腐叶中混着一丝腥臭,像是动物尸体。乌娜吉用索拨棍小心翻找,突然倒吸一口气:枯叶下露出一具狍子骨架,肉被啃得干干净净,但皮毛完整地铺在地上,像被什么生物精心剥下来的。
山狸子?二愣子声音发颤。
托罗布握紧步枪,只有狼会这么整齐地剥皮。
郭春海蹲下检查,脊背发凉——骨架旁边有几个浅坑,明显是被挖过的参坑,但周围没有系过红绳的痕迹。他想起阿坦布说的山魈盗参的故事,那是专门破坏人参精的邪物。
乌娜吉突然指向西边:看那儿!
一棵老红松的树干上,三道爪痕深深嵌入树皮,新鲜的树脂还在渗出。格帕欠脸色煞白,用鄂伦春语快速念了几句什么。
继续找。郭春海强作镇定,两人一组,别走散。
日头偏西时,他们仍一无所获。二愣子一屁股坐在倒木上,掏出铝饭盒:饿死了,先吃饭吧。他带的玉米饼已经冻硬,咬上去嘎嘣响。
乌娜吉从背囊里取出马鹿肉干,用小刀削成薄片分给大家。郭春海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铜镯子不见了——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昨天还在。
给阿玛哈买了虎骨酒,她轻声解释,钱不够......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托罗布突然把饭盒摔在地上:白跑一趟!还不如去老金沟!
现在去老金沟天黑前到不了。格帕欠冷静地说,而且......他指了指天上盘旋的乌鸦群,要变天。
果然,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摸出怀表——这是他用第一株参换的,表盖上有道弹痕——已经下午三点二十。重生前的气象知识告诉他,四月的雷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找一小时,他折中道,不行就撤。
雷声越来越近,林间光线变得诡异起来。郭春海和乌娜吉搜索一片长满蕨类的洼地时,突然听见二愣子尖叫:人参!四品叶!
他们冲过去,看见二愣子跪在一丛刺五加旁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一株植物——四片巴掌状的叶子在风中轻晃,中间挺着青绿色的花序。确实是参,但比上次那株小得多。
别动!格帕欠厉喝,看旁边!
郭春海拨开杂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条土灰色的蝮蛇盘在参株旁,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信子嘶嘶吐着。这种蛇的毒性足以让成年人在半小时内死亡。
乌娜吉悄悄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这是她最拿手的,用特制的软木箭头发射,几乎没有声响。郭春海按住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雄黄粉,老猎人教的驱蛇秘方。
风突然大起来,雷声几乎在头顶炸响。第一滴雨落下时,郭春海把雄黄粉撒成一个半圆。蛇头猛地后缩,但没离开。托罗布不耐烦地举起枪托:砸死算了!
不行!格帕欠和乌娜吉同时喊道。鄂伦春人认为杀蛇会招来厄运。
雨越下越大,郭春海的劳动布工作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想起机修车间里那台总是漏电的电焊机,每次下雨都噼啪冒火花。现在他们就像站在一台漏电的机器上,随时可能触电。
我有办法。乌娜吉突然解下红头绳,轻轻哼起一首鄂伦春古谣。歌声混着雨声,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她慢慢蹲下,把红绳放在雄黄粉圈外。
奇迹发生了——蛇头转向红绳,慢慢游过去缠绕在上面。乌娜吉继续哼着歌,小心后退。郭春海抓住时机,一个箭步上前,用索拨棍固定住参株周围的泥土。
雨幕中,五个人围着四品叶人参忙活起来。格帕欠用桦树皮搭了个简易雨棚,托罗布负责警戒,二愣子捧着装山土的布袋,郭春海和乌娜吉则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剥离参须。
当最后一条根须完整出土时,天已经黑透了。人参在电筒光下泛着淡黄色,主体有拇指粗,须根完整得像老人的胡须。郭春海小心地用苔藓包裹它,放进桦树皮筒里。
太小了,二愣子淋得像落汤鸡,却还嘟囔,上次那株六品叶......
雷声突然炸响,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格帕欠惨白的脸:山神发怒了,必须回去!
返程比来时艰难十倍。暴雨冲毁了山路,他们不得不绕道一片碎石坡。乌娜吉的胶鞋几次打滑,郭春海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火光!
确实有团橘红色的光在雨幕中闪烁,像盏飘忽的灯笼。格帕欠猛地拉住想往前走的托罗布:别过去!那是......
一声狼嚎刺破雨夜,近在咫尺。郭春海瞬间端起枪,电筒光柱照出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狼群呈扇形围了上来,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背靠背!郭春海大吼。五个人立刻结成圆阵,步枪朝外。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对准领头的灰狼。
狼群在雨中徘徊,既不进攻也不退却。郭春海突然明白了——它们是被那团诡异的光驱赶过来的。他想起阿坦布说过,山神发怒时会派火狐狸驱赶野兽惩罚贪心的人。
慢慢后退,他压低声音,别开枪,除非......
一头年轻的公狼突然扑来,郭春海扣动扳机,枪声在山谷回荡。狼群骚动起来,但没有溃散。托罗布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头狼的后腿,惨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格帕欠大喊。五人趁机冲向一片岩壁,那里有个浅洞。郭春海推着乌娜吉先进去,自己断后。二愣子慌乱中被树根绊倒,步枪摔出老远。
一头母狼趁机扑向二愣子,乌娜吉的箭地射中狼眼。郭春海补了一枪,母狼哀嚎着滚下山坡。狼群暂时退却,但仍在不远处徘徊。
子弹不多,郭春海清点弹药,还有十三发。
托罗布喘着粗气:都怪你非要采那破参!
雨点砸在岩壁上像无数小锤子。乌娜吉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护身符,用猎刀挑起挂在洞口。说来也怪,狼群竟真的开始后退,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格帕欠长舒一口气:你放了什么在护身符里?
阿玛哈给的狼牙,乌娜吉轻声说,他说能辟邪。
郭春海摸出怀表,玻璃面已经裂了,但指针还在走——晚上九点四十。他们被困在山上,狼群可能还在暗处等待。而那个装着四品叶人参的桦树皮筒,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背囊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111章 毒牙出现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冻醒了。岩洞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他轻轻活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昨晚他们轮流守夜,乌娜吉现在正靠在他肩头熟睡,睫毛上还沾着夜里的潮气。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郭春海悄悄摸起五六半,枪管冰凉。透过岩缝,他看见一头灰狼正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嗅闻,正是昨晚被他们击退的狼群中的一员。
醒醒。郭春海用气音说道,同时捏了捏乌娜吉的手心。她立刻睁眼,猎人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手指已经摸到了放在腿边的弓箭。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格帕欠眯着眼观察那头狼:探路的,狼群肯定还在附近。
托罗布咔嗒一声拉开枪栓:一枪崩了算了。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枪声会引来整个狼群。他从兜里摸出个铁皮哨子——这是林场调度员用的,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惊得那头狼猛地跳开,转眼消失在灌木丛中。
二愣子揉着发红的眼睛:人参还在吧?他迫不及待地扒开郭春海的背囊,确认那根四品叶安然无恙后才长舒一口气。
晨雾中的山林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郭春海掏出怀表看了看,玻璃面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五点四十。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褪色,这是他重生前在部队时的纪念品。
往东走,格帕欠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马鹿肉干,那边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五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装,如同幽灵一般,悄悄地离开了岩洞。乌娜吉走在队伍的最后,她的步伐轻盈而谨慎,仿佛生怕惊醒了这片沉睡的山林。
乌娜吉的胶鞋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她从小跟着阿坦布打猎时练就的本事,她的动作轻柔而敏捷,就像一只山林中的小鹿。
郭春海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目光不时落在乌娜吉的身上。他注意到乌娜吉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猎刀上,手指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的桦树树干,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片桦树林显得格外开阔,阳光照亮了每一片树叶,使得整个树林都充满了生机。
突然,托罗布指着地面,大声喊道:“看!”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泥土上有几个新鲜的爪印,这些爪印比狼爪要大得多。
乌娜吉迅速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这些爪印。她用手指测量了一下爪印的大小,然后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说:“猞猁,昨晚留下的,它在追什么东西。”
郭春海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猞猁通常不会在狼群活动的区域出没,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抬头看向格帕欠,只见对方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山林中的反常现象往往预示着危险的降临。郭春海思考片刻,决定道:“继续找人参,但是大家要提高警惕。中午前无论找没找到,我们都必须撤离这里。”
二愣子一听,马上就兴奋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大声说道:“我去那边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东侧那片向阳的斜坡,那里长满了茂密的刺五加灌木,看起来郁郁葱葱的。
然而,就在二愣子准备动身的时候,托罗布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托罗布一脸严肃地对二愣子说:“慢着!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北走,因为去年我在那边看到过野猪拱参。”
二愣子听了托罗布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反驳道:“你怎么知道野猪今年还会在那里拱参呢?我看还是去东侧比较靠谱。”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乌娜吉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呼。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只见乌娜吉轻轻地拨开了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了下面的几个浅坑。
这些浅坑显然是被人挖过的,而且从痕迹上看,应该是不久前才挖的。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坑的周围并没有系红绳的痕迹。
“偷参贼!”二愣子见状,顿时气得咬牙切齿,他恨恨地说道。
格帕欠却没有像二愣子那么激动,他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起那些坑来。过了一会儿,格帕欠抬起头,对大家说:“不对,这些坑不是人挖的,而是獾子挖的。”他指着坑边的一些爪痕,解释道,“你们看,这些爪痕很明显是獾子留下的,而且獾子确实很喜欢吃参须。”
说到这里,格帕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困惑的事情。“但是,”格帕欠接着说,“通常情况下,獾子挖参坑不会挖得这么整齐。”
格帕欠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大家都开始思考这其中的原因。郭春海的心头突然一紧,他想起之前阿坦布曾经说过,有些动物会被人参的气味吸引,从而前来挖掘。但是,像这样有规律的挖掘痕迹,确实有些反常。
乌娜吉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噌”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鼻子微微抽动着,仿佛在嗅探着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有股味道……”乌娜吉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二愣子的一声惊呼:“人参!四品叶!”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众人急忙朝着二愣子的方向跑去,想看个究竟。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只见二愣子正跪在一丛刺五加旁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非常特别的植物,它有着四片巴掌状的叶子,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向人们展示它的存在。而在叶子的中间,挺立着一根青绿色的花序,这正是人参的标志。
“确实是参啊,而且比昨天那株品相还要好!”有人兴奋地喊道。
然而,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发现人参的喜悦中时,格帕欠突然厉喝一声:“别动!”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看旁边!”格帕欠指着人参旁边的一处地方,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土灰色的蝮蛇正盘踞在人参植株的旁边,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嘴里的信子不停地嘶嘶吐着,仿佛在警告着人们不要靠近。
这种蛇在当地被称为“土球子”,是一种毒性极强的蛇类。一旦被它咬伤,伤口会迅速肿胀,甚至可能肿得像馒头一样大。
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乌娜吉却悄悄地取下了背上的弓,然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她最拿手的“静箭”,使用的是特制的软木箭头发射,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郭春海按住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雄黄粉,老猎人教的驱蛇秘方。
都别出声。他低声道,小心地将黄色粉末撒成一个半圆。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蛇头猛地后缩,但没离开。托罗布不耐烦地举起枪托:砸死算了!
不行!格帕欠和乌娜吉同时喊道。鄂伦春人认为杀蛇会招来厄运,尤其是护参的蛇。
郭春海继续撒雄黄粉,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蛇不安地扭动,但始终不肯离开人参。二愣子急得直搓手:这要耗到什么时候?
乌娜吉突然解下红头绳,轻轻哼起一首鄂伦春古谣。歌声轻柔得像山涧流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她慢慢蹲下,把红绳放在雄黄粉圈外。奇迹发生了——蛇头转向红绳,慢慢游过去缠绕在上面。
乌娜吉保持歌声不变,只是音量稍稍提高。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用索拨棍固定住参株周围的泥土。格帕欠迅速用桦树皮搭了个遮阳棚,托罗布负责警戒,二愣子捧着装山土的布袋。
采参是门精细活。郭春海先用鹿骨签子轻轻拨开表层腐叶,露出人参的主根。乌娜吉则用铜钱系上红绳,小心地绑在参茎上——这是老规矩,防止人参。她的手指灵活得像在绣花,红绳系成的结既牢固又不伤茎秆。
好家伙,至少三十年。郭春海轻声道。主根有拇指粗,表皮呈黄白色,须根密密麻麻像老人的胡须。他一点点剥离周围的泥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那条蝮蛇猛地昂起头,挣脱了红绳的束缚!托罗布反应最快,一枪托砸下去,却落了空。毒蛇闪电般射向正在挖参的郭春海!
小心!乌娜吉的索拨棍凌空劈下,精准地击中蛇的七寸。几乎同时,格帕欠的猎刀钉住了蛇尾。毒蛇疯狂扭动,尖牙滴着透明的毒液。
郭春海心跳如鼓,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乱。他继续用鹿骨签子剥离最后几条须根,终于将整株人参完整取出。乌娜吉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苔藓和桦树皮,两人配合着将人参小心包裹起来。
漂亮!二愣子凑过来,眼睛发亮,这株比昨天的大多了!
托罗布用树枝挑起还在挣扎的毒蛇,甩到远处的灌木丛里:晦气东西。
格帕欠却面色凝重:连遇两株参,还有蛇护着......他没说完,但郭春海明白他的意思——山里的事太顺了往往不是好事。
第112章 崖壁生死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林间闷热得像蒸笼。五人简单吃了些干粮,二愣子嚼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再找找,说不定还有更大的......
郭春海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反对的念头,乌娜吉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郭春海有些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灰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着。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竟然是一群狼!而且,至少有七八头之多,它们正呈扇形散开,悄悄地向着他们这边包抄过来。
“收拾东西!”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的急迫却不言而喻,“我们被盯上了。”
一旁的托罗布听到这话,却是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中的猎枪,咧嘴笑道:“嘿,正好!弄几张狼皮回去,能卖不少钱呢。”
然而,格帕欠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异常苍白,他颤抖着手指向更远处的山脊,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不对……你们看那里,那群乌鸦在盘旋,它们好像是在驱赶我们!”
郭春海闻言,心头一紧,他定睛看去,果然如格帕欠所说,那群乌鸦正围绕着山脊盘旋,仿佛在有意引导着他们的行动方向。
刹那间,郭春海突然明白了狼群的异常行为。这显然不是一场普通的狩猎,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目的就是要将他们逼入某个特定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阿坦布曾经说过的“山神圈套”——当猎人过于贪婪,不知满足时,山神便会驱使野兽将人逼入绝境。
“往回走!”郭春海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沿着溪流下山,快!”
其余四人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匆忙收拾好行装,紧跟着郭春海,沿着溪流的方向快步离去。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将新采的人参与昨天的放在一起,然后用一张油纸仔细地包裹起来,仿佛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他轻轻地将油纸包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生怕有丝毫的损坏。
乌娜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这片山林就是她的家。她的方向感极佳,即使在没有道路的山林中,她也能准确地找到最便捷的下山路线。
然而,他们才刚刚走出不到二百米,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郭春海的神经瞬间紧绷,他迅速举起手中的步枪,瞄准了灌木丛。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硕大的公狼如幽灵般出现在路中央。它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深灰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直直地盯着他们。
郭春海的心跳急速加快,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但就在他即将开枪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他猛地回头,只见更多的狼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背靠背!郭春海大吼一声,声音在山林中回荡。五人立刻迅速反应过来,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每个人的步枪都朝外指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狼群。
乌娜吉的弓弦已经被她拉得满满的,箭头正对着那头挡在路中央的公狼,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狼群在阳光下露出了它们那森森的白牙,最近的一头离他们不到十米远,那狰狞的面容让人不寒而栗。郭春海紧张地数了数,足足有十一头狼,而且从它们那饥饿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些狼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领头的公狼尤为引人注目,它的前腿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导致它走路时有点跛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凶狠,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猎物的渴望和决绝。
省着子弹,郭春海低声吩咐,瞄准了再打。
对峙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郭春海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砰砰的跳动声,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突然,二愣子的枪走火了,子弹打在一棵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
枪声成了导火索。公狼猛地扑来,郭春海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穿过狼眼。几乎同时,乌娜吉的箭射中了另一头狼的咽喉。格帕欠和托罗布也开了火,硝烟顿时弥漫开来。
狼群短暂退却,但没走远。郭春海迅速清点弹药:还有九发。他们被困在这片空地上,狼群显然在等待下一次进攻机会。
那边!乌娜吉突然指向西侧。透过树木间隙,能看到一道陡峭的崖壁,到崖边去,至少不用四面受敌。
五人边警戒边向崖壁移动。狼群尾随其后,但保持着安全距离。郭春海注意到那头跛脚的公狼不见了,这让他更加不安——经验丰富的头狼往往会在猎物放松警惕时发起致命一击。
崖壁比想象中更陡,几乎是垂直的,高度约有十五六米。底部堆着碎石和断木,应该是去年山洪冲下来的。背靠崖壁,他们只需要防守前方和两侧,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节省子弹,郭春海分配任务,乌娜吉和格帕欠守左翼,我和托罗布守右翼,二愣子负责装弹。
狼群又开始骚动。这次它们改变了策略,三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郭春海瞄准最壮的那头开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托罗布也打中了一头,但第三头狼已经冲到跟前!
乌娜吉的猎刀闪电般挥出,在狼脸上划开一道血口。受伤的狼哀嚎着退开,但更多的狼正在逼近。郭春海又开了两枪,弹药所剩无几。
没路了!二愣子突然大喊。郭春海回头一看,心头一凉——他们被逼到了崖壁最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摔下去。
狼群似乎也意识到这点,进攻更加疯狂。托罗布一枪打中领头狼的前腿,但它仍然踉跄着扑来!郭春海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狼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就在这危急时刻,二愣子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慌乱中抓住一丛灌木,但根本承受不住他的体重。郭春海和乌娜吉同时扑过去抓他,却只扯下一片衣角。
啊——!二愣子的惨叫随着的落地声戛然而止。郭春海趴在崖边,看见二愣子躺在崖底的碎石堆上,一动不动。
我下去!郭春海迅速解下绑腿,和格帕欠的绳子接在一起。
托罗布拦住他:狼群怎么办?
乌娜吉已经搭箭上弦:我们掩护你。
郭春海将绳子一端系在崖边一棵老松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狼群似乎被二愣子的坠落惊住了,暂时停止了进攻。他抓紧绳子,脚蹬崖壁,开始缓缓下降。
崖壁比想象中更难攀爬。风化严重的岩石表面布满尖锐的棱角,郭春海的手掌很快被割出几道口子。下降到一半时,他听见上方传来枪声和狼嚎——狼群又发起进攻了。
终于踩到实地,郭春海立刻奔向二愣子。年轻人还有呼吸,但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更糟的是,一块尖锐的岩石刺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浸透了劳动布裤子。
醒醒!郭春海轻轻拍打二愣子的脸。对方呻吟着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
春...春海哥......二愣子气若游丝,那儿...有参......
郭春海顺着二愣子颤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在崖壁底部的一个凹洞里,几株人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显眼的那株,赫然是六品叶!
二愣子的血在碎石滩上洇开一片暗红。郭春海迅速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扎紧他大腿上方的动脉。伤口很深,碎石子嵌在血肉里,必须尽快处理。
坚持住。郭春海从腰间取下军用水壶,给二愣子灌了两口六十度老白干。辛辣的液体让年轻人剧烈咳嗽起来,但脸色总算有了点血色。
上方又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乌娜吉的呼喊:春海哥!你们怎么样?
“腿断了!”郭春海突然仰头大喊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有根绳子下来!”他一边喊着,一边趁机打量起那个长着人参的凹洞来。
这个凹洞位于崖壁底部,由于终年不见阳光,里面显得潮湿而阴冷。然而,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却偏偏生长着三株人参——其中一株是六品叶的,另外两株则是四品叶的。这些人参的参叶翠绿欲滴,茎秆粗壮,看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光景了。
这种“崖参”比普通的山参更为珍贵,其药效也更为强大。但要想采挖它们,难度却是极大的。凹洞距离地面大约有三米高,而且岩壁十分湿滑,几乎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郭春海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岩壁,终于发现岩缝里有几处凸起,看上去像是风化形成的天然踏脚点。就在这时,一条绳索从崖顶缓缓垂了下来,显然是乌娜吉放下来的。
郭春海见状,连忙迅速地将二愣子绑好,然后朝着上方打了个手势。绳索开始缓缓上升,二愣子痛苦的呻吟声也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确认二愣子已经安全之后,郭春海这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那几株珍贵的崖参。
重生前他曾听老参农说过,崖参因为生长环境特殊,根系往往横向发展,紧紧抓住岩缝,采挖时需要特殊技巧。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鹿骨签子和索拨棍,试了试岩壁的牢固程度。第一脚踩上去时,一块风化的岩石突然脱落,差点让他摔下来。调整姿势后,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慢慢挪动。
距离凹洞还有一米时,上方突然传来托罗布的惊叫:
郭春海猛地转过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跛脚的公狼,它竟然不知用什么方法绕过了悬崖,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逼近!
更糟糕的是,公狼的身后还紧跟着三头体型巨大的成年狼,它们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黄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郭春海的心跳急速加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的手边没有枪,只有一把采参用的猎刀,这把刀在面对如此凶猛的狼群时,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他迅速用双脚抵住岩壁,左手紧紧抓住一处凸起,右手则迅速抽出猎刀,横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
公狼在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下头,用力嗅着二愣子留下的血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是在向郭春海示威。
就在这时,郭春海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乌娜吉的呼喊声:“春海!”
他急忙抬头看去,只见乌娜吉正顺着绳子快速下降,她的弓箭背在身后,嘴里还咬着一把猎刀。
“回去!”郭春海焦急地大喊,但已经太晚了。公狼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乌娜吉的出现,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这嚎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这是进攻的信号,四头狼同时扑向岩壁!
乌娜吉在离地两米处松开绳子,轻盈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闪电般取下弓,一箭射中最前面那头狼的眼睛。受伤的狼惨嚎着滚到一边,但其他狼已经冲到郭春海下方。
郭春海感到岩壁在震动——是托罗布和格帕欠在开枪掩护。一头狼被子弹击中背部,但没死,反而更加疯狂。它猛地跃起,尖牙几乎够到郭春海的靴子!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第二支箭破空而来,正中狼的咽喉。郭春海趁机向上攀了一截,终于够到凹洞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人参的叶片,清凉湿润。
下方,乌娜吉且战且退,已经解决了第三头狼。但那只跛脚的公狼异常狡猾,总是躲在射击死角。它突然改变目标,扑向正在采参的郭春海!
郭春海右手持刀,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公狼跃起的瞬间,他猛地挥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狼腹。热乎乎的狼血喷溅在脸上,但狼的冲势不减,将他狠狠撞向岩壁!
后背重重撞上岩石,郭春海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公狼摔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却仍挣扎着要站起来。乌娜吉的第三支箭终结了它的痛苦。
快采参!乌娜吉守在下方,警惕地扫视四周,可能还有狼!
郭春海喘着粗气,转向那株六品叶。近距离观察,这株参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主根粗壮如婴儿手腕,芦头上有明显的珍珠疙瘩,是年份久远的标志。他用索拨棍轻轻拨开周围的苔藓,露出人参的根部。
采崖参的难度远超地面参。郭春海必须单手操作,身体紧贴岩壁保持平衡。鹿骨签子小心翼翼地剥离每一条须根,有些细如发丝的参须深深扎进岩缝,需要极大的耐心。
汗水流进眼睛,郭春海眨眨眼,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乌娜吉在下方警戒,不时提醒他狼群的动向。远处隐约传来更多狼嚎,看来大部队正在靠近。
再快点。乌娜吉声音紧绷,至少还有七八头......
郭春海加快动作,但采参最忌急躁。一条主根突然断裂,让他心疼得直咧嘴。这株六品叶至少值两千块,相当于林场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终于,大部分根系被完整取出。郭春海用红绳系好人参,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另外两株四品叶他决定放弃——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做人不能太贪心。
好了!他朝乌娜吉喊道,开始小心地往下爬。就在这时,远处灌木丛剧烈晃动,五六头狼同时冲了出来!
乌娜吉连射两箭,但狼群分散开来。郭春海离地面还有两米多,情急之下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右脚踝一阵剧痛——扭伤了。
绳子!他抓住乌娜吉的手,两人奔向垂下的绳索。狼群紧追不舍,最近的一头几乎能咬到乌娜吉的绑腿!
托罗布和格帕欠从崖顶连续开枪,终于逼退了狼群。郭春海帮乌娜吉先上绳子,自己断后。当最后一头狼扑来时,他猛地抽出猎刀,刀刃划过狼吻,带起一蓬血花。
借着这个空档,郭春海抓住绳索,用绑腿和腰带做了个简易安全套,开始攀爬。受伤的脚踝使不上力,全靠手臂力量。爬到一半时,他听见下方传来狼群撕咬的声音——它们正在分食那些死去的同伴。
终于爬到崖顶,郭春海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二愣子躺在一旁,格帕欠用树枝给他做了简易夹板。托罗布持枪警戒,脸色阴沉:子弹打光了。
乌娜吉跪在郭春海身边,检查他的脚踝:能走吗?
郭春海咬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株六品叶。人参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根须完整,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二愣子虚弱地伸出手:值...值老钱了......
别说话。郭春海把人参小心收好,我们得赶紧下山,你的腿需要医生。
格帕欠观察着四周:狼群一时半会不会追来,它们在进食。他指着西边,从那边下山,能避开狼的领地。
五人开始艰难的下山之旅。托罗布和格帕欠轮流背着二愣子,郭春海拄着索拨棍一瘸一拐地走,乌娜吉在前面开路,弓箭始终搭在弦上。
林间的光线渐渐变暗,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二十,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山脚。
路过一片白桦林时,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有人。
树后走出三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领头的是林场保卫科的李干事,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郭春海心头一沉——这下麻烦大了。
郭春海!李干事厉声喝道,私自进山采参,违反林场规定!他的目光扫过受伤的二愣子和众人鼓鼓囊囊的背囊,把东西交出来!
托罗布猛地举起空枪:你他妈......
格帕欠按住他,上前一步:李干事,我们同志受伤了,得赶紧送医。
李干事不为所动:人参是国家财产,必须上交。他身后的两个保卫科人员已经拉开了枪栓。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乌娜吉突然走到李干事面前:李叔,您闺女小芳的咳嗽好些了吗?
李干事一愣:还...还那样......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崖参须,专治肺病。阿玛哈说,新鲜参须炖雪梨,三副就能见效。她声音轻柔,您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他闺女咳了半年,县医院都治不好。犹豫片刻,他接过布包,声音低了下来:赶紧下山吧...最近有狼群......
谢谢李叔。乌娜吉甜甜一笑,转身扶住郭春海,我们走。
五人默默离开,直到走出百米远,托罗布才憋出一句:就这么给他了?
乌娜吉眨眨眼:我给的是断掉的那截主根,本来就不完整。她拍拍怀里的布袋,完整的在这儿呢。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他的乌娜吉,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姑娘。雨点开始落下,打在山林间沙沙作响。二愣子在格帕欠背上呻吟着,但脸上却带着笑。
他们带着价值连城的崖参和满身伤痕,踏上了归途。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郭春海知道,这次历险只是开始,大山里还有无数秘密等待发掘。
但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林场,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酸菜汤,然后睡上三天三夜。乌娜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温暖而有力,就像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未来。
第113章 林场风云
雨水顺着郭春海的脖领子往里灌,劳动布工作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拄着索拨棍,每走一步右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乌娜吉走在他前面,墨绿色的确良衬衫湿透后变成深黑色,勾勒出纤细却结实的腰背线条。
停一下。格帕欠喘着粗气,把背上的二愣子往上托了托。这个壮实的鄂伦春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二愣子右腿的简易夹板已经松动,裤管被血浸透后又让雨水冲淡,在碎石路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托罗布接过二愣子,像扛麻袋似的把他甩到肩上:废物点心,叫你贪心!骂归骂,他蒲扇大的手却稳稳托住二愣子的伤腿。
前面就是机耕路。乌娜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远处一条泥泞的土路,顺着路走半小时就能到林场卫生所。
郭春海摸出怀表看了眼,玻璃裂痕里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这个点林场已经下工,路上应该没什么人。他刚松了口气,前方桦树林里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站住!
为首的正是林场保卫科李干事,穿着雨衣,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身后两个年轻科员也端着枪,是林场配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枪口直指他们。
郭春海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腰间——他的五六半早就打光了子弹,现在别在那儿的只有一把猎刀。乌娜吉悄悄挪了半步,挡在他和二愣子前面。
李叔,乌娜吉声音甜得像蜜,这么大雨您还巡山啊?
李干事四十出头,瘦长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跟偷木贼干架留下的。他啐了口唾沫:少套近乎!私自进山采参,违反林场规定第三十七条!枪管点了点他们鼓鼓囊囊的背囊,东西交出来!
雨水顺着李干事的帽檐往下滴,在他枪管上汇成小水流。郭春海注意到他食指一直扣在扳机上,这个距离,双管猎的霰弹能把人轰成筛子。
托罗布把二愣子交给格帕欠,猛地往前一步:你他妈......
郭春海一把拽住他。李干事身后的科员已经拉开枪栓,清脆的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李干事,郭春海挺直腰板,尽管脚踝疼得他直冒冷汗,我们同志腿摔断了,得赶紧送医。人参的事回头再说。
李干事冷笑:回头?回头你们就把参卖了!他枪管转向格帕欠背上的二愣子,装什么死?下来!
二愣子虚弱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李...李叔,我真不行了......话音未落,一口血沫咳出来,溅在李干事雨靴上。
场面一时僵持。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闷雷声。郭春海盘算着对策——硬拼不行,他们弹药耗尽,二愣子又急需救治;服软更不行,那株六品叶崖参值两千多块,够买台二手拖拉机了。
李叔,乌娜吉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小芳姐的咳嗽好些了吗?
李干事表情一滞。他闺女咳了小半年,县医院开的甘草片越吃越厉害,这事林场人尽皆知。
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根断掉的参须,截面还渗着新鲜汁液:这是崖参须,专治肺病。阿玛哈说,鲜参须炖雪梨,三副就能见效。
李干事喉结动了动。他当然知道崖参的珍贵,去年县里药材公司收购价是普通山参的三倍。
您先拿去用,乌娜吉把参须包好,递过去,不够再来找我。
雨幕中,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他瞥了眼身后的科员,突然压低声音:最近局里查得严......话是这么说,手却接过了油纸包,迅速塞进雨衣内兜。
赶紧下山吧,他声音忽然和气了许多,最近有狼群......说着让开了路。
五人默默通过。走出百来米,托罗布憋出一句:就这么给他了?
乌娜吉狡黠地眨眨眼:我给的是断掉的那截主根,本来就不完整。她拍拍怀里的布袋,完整的在这儿呢。
郭春海忍不住笑了。他的乌娜吉,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姑娘。二愣子在格帕欠背上虚弱地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处,又变成一阵咳嗽。
转过一道山梁,林场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红砖平房排列整齐,烟囱冒着炊烟,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仅是冷的,更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
直接去卫生所,他吩咐道,托罗布去找我爹拿钱,乌娜吉回家烧热水,格帕欠......
我去还拖拉机。格帕欠接口,明天还要拉枝丫材。
卫生所是栋白色平房,门口停着辆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红十字药箱。郭春海推门进去时,值班的刘大夫正在给一个伐木工包扎手伤。
哟,这是咋整的?刘大夫推了推眼镜,看到二愣子的惨状立刻站起身,放床上!
二愣子被平放在诊疗床上,格帕欠帮他脱掉血糊糊的裤子。伤口暴露的瞬间,刘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大腿被岩石刺穿,断骨刺出皮肉,已经有些感染迹象。
得送县医院,刘大夫麻利地消毒包扎,我这儿处理不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县医院离这儿六十多里地,雨天路不好走......
用林场的吉普车。刘大夫看出他的顾虑,已经拿起电话,我跟王场长说。
半小时后,二愣子被抬上林场那辆老旧的北京吉普。郭春海塞给司机老张两包大前门张叔,麻烦开稳当点。
放心。老张把烟揣进兜,发动车子,你爹刚给了五十块钱押金,够用了。
送走吉普车,郭春海终于松了口气。雨小了些,天色已晚,林场喇叭里正播放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他拖着伤脚往家走,路过食堂时闻到炖酸菜的香味,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
乌娜吉家亮着灯,窗玻璃上蒙着水汽。郭春海敲门进去,暖流扑面而来——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和玉米饼。乌娜吉换了件粉红色毛衣,正在灶台前搅动一锅姜汤。
阿玛哈呢?郭春海脱下湿透的工作服,挂在火墙边烘着。
去老金沟了,乌娜吉盛了碗姜汤递给他,说是有伙南方人来收皮子。她眼睛亮晶晶的,参藏好了,在我嫁妆箱底下。
郭春海心头一暖。鄂伦春姑娘的嫁妆箱是神圣的,就算保卫科来查也不敢乱翻。他捧着碗暖手,姜汤的辛辣直冲鼻腔,驱散了些许寒意。
脚给我看看。乌娜吉蹲下来,轻轻脱下他的胶鞋。脚踝肿得像馒头,泛着青紫色。她取来獾子油,温热的手掌贴上伤处,慢慢揉搓。
郭春海疼得直咧嘴,但没缩脚。乌娜吉的手法是从阿坦布那儿学的,力道恰到好处。獾子油渗入皮肤,火辣辣的疼过后是丝丝凉意。
明天别上工了,乌娜吉给他裹上绷带,我去跟车间主任说。
郭春海摇摇头:不行,那台集材机变速箱得修,全场就我懂这个。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托罗布带着一身水汽闯进来,手里拎着个玻璃瓶:爹给的虎骨酒!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那是去年打猎时被野猪撞掉的,用卖皮子的钱镶的。
三人围着炕桌吃饭。酸菜炖得恰到好处,五花三层的白肉片薄如纸,入口即化。托罗布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玉米饼,才腾出嘴说话:爹说了,那株崖参别急着卖,等南方客商来。
乌娜吉给郭春海夹了块肉:李干事那边......
没事,托罗布满不在乎,他闺女病好不了还得来求咱们。说着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李干事不是善茬,今天虽然糊弄过去了,但保不齐会找后账。特别是那株六品叶,按林场规定确实该上交......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几声狗吠。乌娜吉掀开窗帘一角:保卫科的,挨家查什么呢。
郭春海心头一紧。托罗布已经摸到了门后,那里挂着把开山斧。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群!乌娜吉脸色变了,在林场边上!
郭春海顾不得脚伤,抓起索拨棍就往外冲。门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林场北侧的围栏外,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保卫科的人正用手电筒照向那边,光束中隐约可见灰黑色的身影。李干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所有人回家锁好门!场部组织巡逻队!
又一声狼嚎响起,这次离得更近。郭春海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普通的狼嚎,而是带着某种复仇的意味。那头跛脚公狼虽然死了,但它的族群记住了仇人的气味。
乌娜吉抓紧他的手臂:它们...是冲我们来的?
郭春海没有回答。月光下,狼群中最显眼的是头体型较小的母狼,它没有参与嚎叫,只是静静站在最前方,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个方向——正是那天被乌娜吉射中眼睛的那头。
第114章 狼踪血影
林场的高音喇叭刺啦作响,王场长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全体职工注意!狼群靠近生活区,保卫科组织巡逻队,每户出一个男丁,带上家伙什到场部集合!
郭春海抓起五六半,从炕席下摸出压满子弹的弹匣——这是他私藏的备用弹药。托罗布已经拎着开山斧冲了出去,乌娜吉却拦住郭春海:你的脚......
没事。郭春海咬牙活动了下脚踝,獾子油起了作用,疼痛减轻不少。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子弹带,黄铜弹壳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
场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号人。有人端着老式猎枪,有人拿着铁锹,机修车间的赵师傅甚至拎了把气焊枪。李干事正在分发子弹,看见郭春海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枪。郭春海把五六半递给乌娜吉——林场规定女人不参加巡逻,但她比大多数男人枪法都好。
李干事刚要反对,王场长从办公室出来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把五四式手枪:分三组,每组守一个方向。老李带人守北面,我去西面,东面......他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郭春海身上,小郭负责。
郭春海心头一热。王场长是他爹的老战友,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他迅速点了七八个人,包括格帕欠和机修车间的两个小伙。
东面是林场最薄弱的位置,只有一道铁丝网围着贮木场。月光下,原木堆得像小山,阴影处足以藏下一群狼。郭春海把人员分散开,自己守在最高的一堆原木上,视野最好。
春海哥。格帕欠悄悄爬上来,递给他一个酒壶,驱寒。
郭春海抿了一口,高度白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但狼嚎已经停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你觉得它们真会进来?格帕欠低声问。这个鄂伦春汉子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某种夜行动物。
郭春海摇摇头: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类聚居地,除非......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除非是复仇。
月光被云层遮住,贮木场陷入黑暗。郭春海听见原木堆下有细微的响动,像是爪子摩擦木头的声音。他悄悄拉开枪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突然,西面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郭春海猛地站起身,看见西边天空被手电光束划得支离破碎。狗叫声骤然激烈起来,混着人的呼喊。
在这守着!他对格帕欠说完,滑下原木堆往西边跑。脚踝还在疼,但肾上腺素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
西面是家属区边缘,几户人家的菜园子连着一片白桦林。郭春海赶到时,看见王场长正用手电照着地上一团黑影——是条死狼,脑袋被子弹打穿了。
钻进来两条,王场长擦了擦额头,打死一条,另一条跑了。
手电光下,狼尸的皮毛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正是他们前些天在山上遇到的那种。郭春海蹲下检查,发现这是头年轻的公狼,体型不大,但牙齿锋利。奇怪的是,它腹部鼓胀,像是刚饱餐过。
怪了,王场长用脚翻过狼尸,这季节不该这么胖啊。
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调虎离山!东面!
他拔腿就往回跑,身后王场长在喊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东面的贮木场静得出奇,格帕欠和其他人都不在原位上。郭春海心脏狂跳,手指扣在扳机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原木堆。
格帕欠?他低声呼唤。
回答他的是一声压抑的呻吟。郭春海循声找去,在手电光下看见格帕欠靠在一堆原木上,手捂着肩膀,指缝间有鲜血渗出。
狼......格帕欠艰难地指向原木堆深处,往那边跑了......
郭春海正要追击,远处突然传来乌娜吉的尖叫声!声音来自家属区方向,他顿时血往上涌,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回跑。
乌娜吉家门前围了一群人。郭春海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乌娜吉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弓,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有狼想闯进来,她声音有些发抖,被我射中前腿跑了。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他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什么:托罗布呢?
去追狼了,一个邻居说,拿着斧子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郭春海骂了句脏话。托罗布莽撞是出了名的,但夜里独闯林子也太冒险了。他检查了下弹匣,还有七发子弹,应该够了。
我跟你去。乌娜吉已经背上箭袋。
两人刚要走,李干事带着人赶到了。听说情况后,他脸色阴晴不定:王场长说了,不准单独行动!
那是我哥!乌娜吉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李干事犹豫片刻,突然说:我跟你们去。他取下肩上背着的双管猎,检查了下弹药,其他人继续巡逻。
三人沿着血迹向北追去。月光时隐时现,林间小径湿滑难行。郭春海的脚踝又开始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托罗布虽然莽撞,但绝不会无缘无故追进林子,除非......
血迹在一棵老橡树下中断了。李干事用手电照着地面:奇怪,脚印到这没了。
乌娜吉突然抬头:
远处隐约传来斧头砍树的声响,间隔很有规律——三下快,两下慢,这是托罗布惯用的联络信号。郭春海立刻回应了两声口哨,声音在林间回荡。
他们循声找去,在一片林间空地发现了托罗布。这个大个子正用斧背敲击树干,看见他们来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空地对面。
手电光照过去,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空地上躺着那头独眼母狼,已经死了,脖子上插着托罗布的猎刀。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母狼身边散落着几块带血的布条,还有半截......人参?
郭春海走近查看,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普通的人参,而是被啃掉一半的崖参!价值连城的六品叶,现在只剩下一小截根须和几片残破的叶子。
我追到这儿,托罗布喘着粗气,看见这畜生正在啃什么东西......他指了指母狼鼓胀的腹部,它把参藏窝里了,崽子饿,就......
李干事突然用手电照向树林深处:那边有动静!
郭春海迅速举枪,但手电光只照到几丛晃动的灌木。乌娜吉却脸色煞白:是狼崽......
果然,灌木丛中露出两只小小的狼头,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们看起来最多三个月大,瘦得皮包骨,正怯生生地望着死去的母狼。
怪不得......郭春海恍然大悟。母狼冒险闯进林场,是为了给幼崽找吃的。它可能闻到了崖参的气味,一路跟踪他们回来......
李干事举起了双管猎:斩草除根。
不行!乌娜吉拦住他,母狼已经死了,崽子这么小......
李干事冷笑:等它们长大了来报仇?说着就要扣扳机。
郭春海突然挡在枪口前:参已经毁了,没必要再造杀孽。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鄂伦春人相信,杀哺乳期的母兽会招来山神惩罚。
李干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最终他放下枪:随你们便!但这事没完,私自藏参违反规定,王场长那儿......
参已经没了,郭春海打断他,被狼吃了。您要是不信,可以剖开狼肚子看看。
一阵沉默。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两只小狼崽似乎意识到危险解除,悄悄靠近母狼尸体,发出幼兽特有的呜咽声。
乌娜吉突然解下随身带的小布袋,倒出几块马鹿肉干扔过去。狼崽警惕地后退,但很快被食物的气味吸引,小心翼翼地叼起来吃了。
走吧。郭春海拉了拉乌娜吉的袖子。四人默默离开空地,谁也没再提人参的事。
回林场的路上,李干事突然开口:我闺女......参须要是有效......
明天我再送些去。乌娜吉轻声说。
月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林间小路。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五味杂陈——价值两千块的崖参没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特别难过。或许阿坦布是对的,山神确实在看着一切。
快到家时,乌娜吉悄悄握住他的手:还疼吗?
郭春海摇摇头。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场早班的汽笛即将拉响。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脚踝会好,工资会涨,人参......总会再有的。
他握紧乌娜吉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茧子。这才是最真实的,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第115章 暗流涌动
郭春海是被踹门声惊醒的。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晨雾,木板门就被人踹得砰砰响。
开门!保卫科检查!
是李干事的声音,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郭春海一骨碌爬起来,脚踝的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他迅速扫视屋内——猎枪藏在炕洞下,应该没问题;那包剩下的参须...
门被踹得更响了,木门框簌簌掉灰。郭春海披上劳动布外套,故意慢吞吞地系扣子:来了来了,大清早的...
门一开,李干事带着三个保卫科的人就闯了进来。两个年轻科员穿着崭新的蓝制服,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枪套的搭扣都没扣好。李干事自己倒换了身中山装,左胸别着两支钢笔,一副干部派头。
李干事一挥手,重点找人参!
郭春海挡在炕前:李干事,有搜查证吗?
搜查证?李干事冷笑,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王场长特批的!有人举报你们私藏国家药材!
郭春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确实是王场长的字迹,但签名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心头一沉,王场长昨晚明明还让他负责巡逻...
两个科员已经开始翻箱倒柜。被子被掀开,炕席被揭开,连灶台里的灰都被扒拉了一遍。李干事自己则盯着郭春海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破绽。
李叔,喝口水吧。乌娜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她今天穿了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起床。
李干事没接缸子,反而眯起眼:你来的正好,把你那嫁妆箱打开。
乌娜吉脸色一变。鄂伦春人的嫁妆箱是神圣的,连丈夫都不能随便翻看。但她只是咬了咬下唇,转身走向墙角那个描红漆的木箱。
郭春海想阻拦,却被一个科员用枪指着胸口。他盯着那支五四式的枪管,突然想起重生前在战场上,越军的AK也是这么指着他的...
乌娜吉慢慢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叠放着绣花嫁衣、银手镯,还有几块色彩鲜艳的鄂伦春刺绣。李干事粗暴地翻捡着,把精心折叠的衣物全抖落开来。
没有?李干事直起身,目光阴鸷,藏哪儿了?
乌娜吉低头整理被翻乱的衣物,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上面有颗小小的红痣。郭春海注意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很平静:参不是被狼吃了吗?李叔您亲眼看见的。
放屁!李干事突然暴怒,那么大一株崖参,狼能吃干净?他转向郭春海,你们要不交出来,明天就卷铺盖滚蛋!林场不需要偷国家财产的蛀虫!
郭春海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份工作是王场长特批的,一个月二百六十块钱工资,是他和乌娜吉未来的保障。但更让他愤怒的是李干事对乌娜吉嫁妆箱的亵渎...
李科长,一个科员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在二愣子家找到这个!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
李干事抢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根干瘪的参须——正是前天乌娜吉给李干事闺女的那些。郭春海心头一松,看来乌娜吉早有准备,提前在二愣子家藏了些边角料。
就这点?李干事狐疑地翻看着。
都在这儿了,乌娜吉轻声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阿玛哈,鄂伦春人不说谎。
李干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摸她裤子口袋!乌娜吉像受惊的鹿一样跳开,撞翻了炕桌上的搪瓷缸,热水洒了一地。
干什么!郭春海一把拽开李干事,胸口剧烈起伏。
李干事却笑了:紧张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乌娜吉的裤腰,说不定藏那儿了呢...
郭春海脑子的一声。重生前在战场上,他见过越军怎么对待女俘虏...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猎刀...
李科长!门外突然有人喊,王场长找您,说是局里来人了!
李干事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这事没完!临走前,他故意踩过地上的嫁衣,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等脚步声远去,乌娜吉才瘫坐在炕沿,从贴身的月经带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那株六品叶剩下的主根。原来她昨晚就把最精华的部分藏在了身上。
聪明。郭春海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蹲下身,一件件捡起被践踏的嫁衣,小心地拍去灰尘。
乌娜吉突然抓住他的手:要不...我们把参交了吧?
不行。郭春海摇头,交出去更说不清,李干事会咬死我们私藏更多。他想起李干事刚才的眼神,这几天你别单独行动,等我下班一起走。
上班钟声敲响了,郭春海一瘸一拐地走向机修车间。他的脚踝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怒火,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机修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那台老式集材机瘫在车间中央,变速箱拆了一半,齿轮和轴承散落在油布上。这是林场最贵重的设备,坏了三天没人敢修,最后王场长亲自点了郭春海的将。
来了?车间主任老马递给他一副油腻腻的手套,王场长说今天必须修好,明天要抢运一批红松。
郭春海点点头,蹲下来检查变速箱。这是苏联五十年代的老货,零件磨损严重,但结构简单扎实。他重生前在部队修过坦克变速箱,这种民用设备难不倒他。
小郭,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干事那王八蛋又找你麻烦了?
郭春海没吭声,专心调整齿轮间隙。车间里其他几个工人也竖起耳朵——机修班都是郭春海的哥们,平时一起喝酒打猎的交情。
要我说,干他娘的!钳工大刘把扳手摔得咣当响,不就是个破科长吗?
闭嘴吧你,电工老张瞪他一眼,人家姐夫是局里管人事的。
郭春海心里一动。难怪李干事这么嚣张,原来有这层关系。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埋头干活。变速箱的主轴需要重新车削,这活得去隔壁车工车间。
正忙活着,车间门被推开,王场长背着手走了进来。这个山东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双翻毛皮鞋,鞋头上还沾着木屑。
怎么样了?王场长蹲下来,和郭春海平视。
主轴磨损,得重新车一个。郭春海指着齿轮上的凹痕,其他问题不大,下午能装好。
王场长点点头,突然从兜里掏出包大生产,塞进郭春海工作服口袋:辛苦了。声音很低,但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这包烟意义重大。林场人都知道,王场长从不轻易给人递烟,更别说是大生产这种带过滤嘴的好烟。郭春海隐约明白了什么——李干事早上的搜查令,恐怕不是王场长的本意。
中午吃饭时,郭春海在食堂排队打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炖牛肉和酸菜粉条,香气扑鼻。他端着铝饭盒找座位时,看见李干事和几个亲信坐在角落,正阴恻恻地盯着他。
这儿!乌娜吉在女工区向他招手。她今天被临时调到食堂帮厨,围裙下还是那件蓝底白花衬衫,袖口沾着面粉。
郭春海刚坐下,就听见食堂门口一阵骚动。一个穿军绿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正东张西望。这人二十出头,梳着时髦的三七分,脖子上挂着台日本产的宾得相机,一看就不是林场的人。
郭春海!郭师傅在吗?年轻人扯着嗓子喊,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干部子弟腔。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郭春海皱眉,他不认识这人。李干事却突然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赵同志!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没搭理李干事,目光锁定了郭春海,大步走过来:郭师傅!我可算找到你了!激动得像是见了偶像。
郭春海一头雾水。年轻人自来熟地坐下,掏出包烟:我是赵卫东,林业局宣传科的。上个月你在老秃顶子打的那头四百斤野猪,照片登在《林业报》上,就是我拍的!
郭春海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以为是普通记者,没想到是局里的干部子弟。
赵卫东眼睛发亮:郭师傅,我这次专门请假来找你,想跟你学打猎!他压低声音,我爸下个月五十大寿,我想打头梅花鹿给他贺寿...
郭春海正想婉拒,突然注意到李干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个赵卫东,莫非是......
你爸是......?他试探着问。
赵永贵,林业局副局长,管人事那个。赵卫东满不在乎地说,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郭春海看见李干事的脸瞬间惨白——赵永贵正是他那个靠山姐夫的直接上司!
乌娜吉悄悄在桌下捏了捏郭春海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郭春海慢慢露出笑容,接过那根:打鹿啊...得进老林子才行。
第116章 贵客临门
下午的机修车间闷热得像蒸笼。郭春海赤膊上阵,古铜色的后背沁满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变速箱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几颗螺丝。
郭师傅!赵卫东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车间,手里相机咔嚓个不停,您这肌肉线条绝了!能拍张特写吗?
郭春海哭笑不得。这个干部子弟跟屁虫似的缠了他一中午,连他去厕所都要在外面等着。不过也多亏了赵卫东,李干事一下午都没敢露面。
别拍。郭春海套上汗衫,你爸真准你请假?
那当然!赵卫东凑过来,身上有股上海牌香皂的味道,我爸说了,跟你学本事他放心。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你还会做陷阱?就是那种吊脚套?
郭春海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心里盘算着。赵永贵是管局领导,要是能搭上这条线,李干事就不足为惧了。但风险也大——干部子弟娇生惯养,带进山万一出事...
你真想学?郭春海直视赵卫东的眼睛,山里可没宾馆,晚上睡雪窝子,吃的只有硬饼子冻肉。
赵卫东胸脯拍得砰砰响:不怕!我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说着还做了个刺杀动作,可惜下盘虚浮,差点把自己绊倒。
郭春海心里暗笑。他重生前带过的新兵蛋子都这德行,嘴上硬气,真上了战场尿裤子的不在少数。不过赵卫东眼里那股热忱劲儿倒是真的,不像纯粹来玩票的公子哥。
郭春海点头,不过得等几天,我脚伤好了再说。
赵卫东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那个李干事...是不是找你麻烦?他眨眨眼,中午我都看见了,那孙子看你的眼神跟有仇似的。
郭春海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想要我采的参。
就为这?赵卫东嗤之以鼻,林场这帮土皇帝...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这话可能冒犯到郭春海,我不是说你...
没事。郭春海摆摆手,参是我们在休息日采的,没耽误工作。但李干事非说是国家财产...
赵卫东眼珠一转:他是不是还威胁要开除你?
郭春海默认了。赵卫东顿时义愤填膺:操!这事我管定了!他转身就要走,被郭春海一把拉住。
别急,郭春海低声道,你有这份心就行。李干事在林场经营多年,背后有人...
有人?赵卫东冷笑,不就是人事科张胖子吗?那是我爸一手提起来的!他拍拍郭春海肩膀,郭师傅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妥了。不过...他狡黠地眨眨眼,你得答应教我打鹿!
郭春海点头应下。赵卫东风风火火地走了,连背影都透着股干部子弟特有的张扬劲儿。
下班铃响时,变速箱已经修好了。郭春海擦了把汗,正准备收拾工具,车间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乌娜吉,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春海哥,她压低声音,赵卫东去找李干事了,在保卫科办公室大吵大闹...
郭春海心头一跳,赶紧套上工作服往外走。保卫科在办公楼一层,老远就听见赵卫东的大嗓门:...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我要向局纪委反映!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郭春海挤到前面,透过窗户看见赵卫东正拍着桌子,李干事站在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同志,你误会了...李干事陪着笑,额头上全是汗。
误会?赵卫东抓起桌上那包参须,这不是证据?搜查职工宿舍,翻女同志私人物品,你他妈这是保卫科还是土匪窝?
李干事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还嘴。郭春海注意到他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很眼熟,像是...王场长早上给他的那个?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郭春海袖子,指向走廊尽头——王场长正背着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丝毫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赵卫东越骂越起劲,最后竟抓起电话: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看看他提拔的都是什么货色!
李干事彻底慌了,一把按住电话:赵同志!有话好说...他瞥见窗外的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变成哀求,郭...郭师傅,你劝劝赵同志...
所有目光都转向郭春海。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王场长的用意——老狐狸早就算准了赵卫东会闹这一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赵同志,郭春海平静地说,李干事也是按规章办事...
屁的规章!赵卫东不依不饶,我爸说了,职工在休息日搞副业创收,局里是支持的!他转向李干事,你等着,我这就让我爸派调查组来!
李干事腿一软,差点跪下。郭春海适时地拉住赵卫东:算了,参也没多少,就当孝敬李干事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赵卫东台阶,又坐实了李干事勒索的事实。赵卫东果然更来气了:听见没?郭师傅这么厚道,你还欺负人家!他一把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李干事彻底崩溃了:赵同志!我错了!我检讨!参我这就还...他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郭春海,都是误会...
郭春海接过信封,手感不对——比原来那包参须重得多。他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参须,还有一叠大团结,少说有两百块。
赵卫东见状,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但语气已经松动。
郭春海见好就收:赵同志,要不这样...让李干事写份检讨,这事就算了?您父亲日理万机,这点小事...
赵卫东犹豫片刻,终于放下电话:行,给郭师傅面子。他指着李干事鼻子,明天我要看到检讨书,抄送局纪委!
风波暂时平息。走出办公楼时,夕阳已经西沉。赵卫东兴致勃勃地要请郭春海下馆子,被婉拒后也不恼,约好周末来学打猎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就这么算了?乌娜吉小声问。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郭春海摇头:李干事不会善罢甘休。他望向办公楼窗口——李干事正阴着脸看他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晚饭是在乌娜吉家吃的。阿坦布打回来只野兔,炖了满满一锅。老人听说了白天的事,闷头喝了两碗酒,突然说:山神给的,谁也拿不走。
托罗布嚼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那小子靠谱吗?别是耍咱们玩。
郭春海还没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了院外,车门打开,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方脸阔额,眉眼和赵卫东有七分像。
赵...赵局长?郭春海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赵永贵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赵卫东。这位副局长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郭春海身上:郭春海同志?我是来道歉的。
屋里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阿坦布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酒碗,那酒碗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托罗布的咀嚼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里还残留着未咽下的食物。
整个屋子被郭春海站起身,嗓子发干:赵局长言重了...
不重!赵永贵声音洪亮,犬子无状,打扰你们工作生活。他瞪了眼赵卫东,还不道歉!
赵卫东低着头:对不起,郭师傅...我太冲动了...
郭春海连忙摆手:赵同志帮了我们大忙...
赵永贵摇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个文件袋:李德才的问题,局里早掌握了。这次他姐夫也保不住他。他递过文件袋,这是调令,明天起李德才调去大西沟林场当普通护林员。
郭春海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大西沟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冬天零下四十多度,李干事这等于被流放了。
另外,赵永贵突然笑了,听说你打猎是一把好手?卫东从小就想当猎人,你多带带他。这语气哪是领导,分明是个为儿子操碎心的老父亲。
乌娜吉机灵地添了副碗筷:赵局长还没吃饭吧?家常便饭...
赵永贵也不客气,坐下就吃,还跟阿坦布喝了两盅。酒过三巡,他突然问:听说你们采了株崖参?
郭春海心头一紧。赵永贵却摆摆手:别紧张,我是想问...能不能割爱?局里老书记肺不好,大夫说就差一味老山参...
第117章 初入山林
乌娜吉和郭春海对视一眼。片刻沉默后,乌娜吉起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拿着那个红布包。打开后,六品叶崖参在煤油灯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就剩这些了,她轻声说,狼吃了大半...
赵永贵仔细看了看,突然从内兜掏出个信封:这是三百块钱,局里出。
三百块在1984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但郭春海知道,这株崖参在黑市至少值两千。他正要推辞,赵永贵又说了句话:对了,王铁山推荐你当机修车间副主任,我看行。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郭春海脑子嗡嗡响——王铁山就是王场长,机修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工资三百二,还有分房资格...
参我们不要钱,乌娜吉突然开口,就当孝敬老书记了。
赵永贵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好姑娘。他把信封放回口袋,副主任的事,下周一会下文。
吉普车开走后,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托罗布把郭春海抱起来转了个圈,二愣子拄着拐杖也要凑热闹。阿坦布却默默抽着烟袋,眼神深邃。
阿玛哈?乌娜吉轻声问。
老人吐出口烟圈:山神给的多,要的也多。他指了指窗外,
众人安静下来。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哀伤。那是失去母亲的幼狼在呼唤,也是大自然对贪婪人类的无言警告。
郭春海走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远山。重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这场与山林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晨五点,林场大门还笼罩在薄雾中。郭春海检查着五六半的弹匣,黄铜子弹在曙光中闪着微光。乌娜吉蹲在一旁整理箭袋,鹿皮箭囊上的刺绣已经被晨露打湿。
那小子不会不来了吧?托罗布嚼着烟丝,不耐烦地用靴尖踢着石子。
格帕欠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绳索和捕兽夹。二愣子腿伤没好利索,但也拄着拐来了,说要给他们当战术参谋。
来了。郭春海抬头。
薄雾中,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正骑车冲来。赵卫东穿着崭新的迷彩服,蹬着双锃亮的日本登山靴,脖子上挂着那台宾得相机,车把上还晃荡着个亮闪闪的保温水壶。
郭师傅!赵卫东一个急刹,差点栽进沟里,没迟到吧?他额头冒汗,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托罗布嗤了一声:就这身打扮,进山喂狼还差不多。
赵卫东脸一红,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条大前门各位大哥抽烟!
郭春海接过烟,顺手分给其他人。他打量着赵卫东的装备——全是进口货,那双靴子少说值一百块,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相比之下,乌娜吉脚上的狍皮靴已经磨得发白,他自己的军用水壶也锈迹斑斑。
走吧。郭春海背上枪,今天去黑瞎子沟,运气好能碰上鹿群。
一行人沿着机耕路向北走。赵卫东起初兴致勃勃,不时停下来拍照,还掏出个小本子记笔记。但没过半小时就开始喘粗气,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歇...歇会儿...他瘫坐在倒木上,灌了一大口保温壶里的麦乳精。
托罗布冷笑:就这体力还想打猎?
郭春海递过自己的水壶:喝这个。里面是乌娜吉熬的山楂水,酸甜解渴。
赵卫东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比麦乳精带劲!他好奇地打量着乌娜吉的弓箭,这玩意儿真能打猎?
乌娜吉没说话,突然张弓搭箭。的一声,五十米外一棵桦树上的松鸦应声而落,箭矢穿透鸟身钉在树干上。
卧槽!赵卫东蹦起来,相机差点摔了,神箭手啊!
格帕欠走过去捡回松鸦和箭,顺手拔了根羽毛插在赵卫东帽子上:山神保佑。
又走了约莫两小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郭春海突然蹲下身,指着泥地上的几个蹄印:梅花鹿,三头,半小时前经过。
赵卫东凑过来,一脸茫然:哪儿呢?我怎么只看见泥巴?
郭春海耐心指点:看这个心形蹄印,前深后浅,说明在奔跑。他拨开一片草叶,露出粒黑色的粪球,新鲜的,还有点温度。
赵卫东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拍个不停:太专业了!这都能出本书了!
托罗布不耐烦地催促:还打不打猎了?
郭春海正要说话,格帕欠突然低声道:不对。他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柞树,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根下还有堆狼粪。
狼群领地标记。郭春海皱眉,奇怪,这季节狼不该来南坡...
乌娜吉蹲下检查地面,辫子垂在胸前:不止狼。她指着一串小巧的爪印,猞猁也来过。
赵卫东兴奋地凑过来:猞猁?是不是那种大猫?能打吗?
不好打。郭春海站起身,继续往前,鹿群应该在水源附近。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黑瞎子沟。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中间有条小溪流过,两岸长满嫩绿的芦苇。郭春海示意大家隐蔽,自己用望远镜观察对岸。
有了。他压低声音,两点钟方向,桦树林边缘。
赵卫东手忙脚乱地调整相机长焦镜头:哪儿呢...哦!看见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漂亮!
那是一头成年雄鹿,足有两米多高,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发亮。鹿角刚结束脱绒期,分出六叉,威风凛凛。它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时低头啃食嫩草。
是头好鹿。格帕欠轻声说,至少有八年了。
托罗布已经悄悄架好枪:让我来,一枪放倒。
郭春海按住他的枪管:太远,超过三百米。五六半精度不够。他转向赵卫东,想试试吗?
赵卫东脸都白了:我...我没打过活物...
那就看着。郭春海取下自己的枪,乌娜吉,你绕到东面制造响动。格帕欠守西面,防止它往山上跑。托罗布,你枪法好,负责补枪。
众人无声散开。赵卫东紧张地趴在郭春海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郭春海慢慢调整呼吸,将标尺调到300米,瞄准雄鹿前胸。
枪声炸响的瞬间,雄鹿猛地跃起!郭春海这一枪打偏了,只擦伤了鹿的后腿。受伤的鹿没有慌乱逃跑,反而转向枪声来源——这是老猎物的经验。
不好!郭春海迅速退壳上弹,但雄鹿已经冲过小溪,直扑他们而来!这种体型的雄鹿冲锋时堪比小汽车,被鹿角顶到非死即伤。
赵卫东吓呆了,相机掉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箭破空而来,正中鹿眼!雄鹿吃痛偏头,速度稍减。郭春海抓住机会,第二枪精准命中颈部。
雄鹿轰然倒地,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赵卫东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太...太刺激了...
托罗布跑过来检查猎物,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起码三百斤!他拍了拍赵卫东肩膀,小子,尿裤子没?
郭春海却没参与庆祝。他蹲在溪边,盯着沙地上的几串脚印——有狼的,有猞猁的,还有...熊的?这个季节熊应该刚结束冬眠,不该这么活跃。
怎么了?乌娜吉走过来,辫梢扫过他的肩膀。
郭春海摇摇头:收拾猎物吧,早点回去。
处理鹿是个技术活。郭春海教赵卫东如何放血、剥皮,小心不弄破胆囊。鹿心鹿肝用塑料袋装好,这是最好的部分。鹿角锯下来留给赵卫东做纪念,鹿皮卷起来绑在背包上。
我爸肯定高兴坏了!赵卫东举着鹿角自拍,完全忘了刚才的惊吓。
返程时,郭春海特意改变了路线,避开早上发现的狼标记。但走到一半,格帕欠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一棵倒木:有人来过。
倒木上留着清晰的鞋印,是胶底解放鞋的纹路。郭春海蹲下检查,发现几个烟头,都是大生产——林场发的劳保烟。
保卫科的?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摇头:李干事已经调走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上周新来的保卫科副科长,听说以前在大西沟待过。
托罗布骂了句脏话:李德才的狗腿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郭春海立刻示意大家隐蔽。赵卫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被乌娜吉一把拽到树后。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近了。郭春海悄悄拉开枪栓,从灌木缝隙中望去——
二十米外的空地上,站着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正低头查看地上的足迹。那人腰间别着把手枪,看身形不是林场的人。更奇怪的是,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光——是望远镜?还是...指南针?
不是保卫科的,郭春海低声道,看打扮像地质队的。
那人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郭春海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枪。但下一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容,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操,见鬼了?托罗布摸不着头脑。
格帕欠却脸色发白:他在看什么?
郭春海顺着那人刚才的视线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挂着半只被啃食过的野兔尸体,兔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像面旗帜一样挂在树梢。这是典型的狼群标记,意思是这是我们的领地。
但更可怕的是,野兔尸体旁边,还系着根红绳——和采参人系在人参上的一模一样。
第118章 死亡标记
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连赵卫东都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着相机不敢出声。郭春海盯着那根红绳,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山神的警告,是人为的。
他简短下令,换条路。
五人悄然撤退,托罗布扛着鹿肉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郭春海刻意避开兽道,专挑难走的灌木丛穿行。赵卫东的迷彩服被荆棘刮得嘶啦作响,脸上也划了几道血痕,但这次他没喊疼。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条干涸的河床。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先侦查了一番才挥手让队伍通过。河床上布满圆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赵卫东一个不稳摔了一跤,相机磕在石头上,镜头盖滚出老远。
我的相机!他心疼地捡起来检查。
托罗布不耐烦地拽他:命重要还是玩意儿重要?
正说着,格帕欠突然低喝:趴下!
所有人瞬间卧倒。郭春海顺着格帕欠的目光看去,河床对岸的灌木丛在无风的情况下晃动着——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乌娜吉悄悄张弓搭箭,郭春海也慢慢抬起枪口。灌木丛分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钻出来的却是头半大的野猪,獠牙还没长全,哼哧哼哧地在泥地里翻找什么。赵卫东长舒一口气,刚要站起来,被郭春海一把按住。
不对劲,他耳语道,野猪不会单独行动...
话音未落,灌木丛又晃起来。这次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是头母狼,灰黑色的皮毛,右眼处有道疤,正是那天被乌娜吉射伤的那只。它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子不停抽动。
郭春海屏住呼吸。他们处在下风处,狼应该闻不到气味。但母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向河床走来...
一滴汗顺着赵卫东的额头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母狼猛地抬头,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母狼受惊,转身就逃。野猪也跟着窜进树林,转眼没了踪影。
谁开的枪?托罗布压低声音问。
郭春海摇头。枪声来自东北方向,不是他们的人。他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自己慢慢爬到河床高处观察。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三个人影,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长枪。
偷猎的?跟上来的乌娜吉猜测。
郭春海眯起眼:不像...那几人穿着统一,行动很有纪律性,更像是...他突然明白了,那是林场新组建的护林队,队长正是李干事的亲信。
快走,他滑下河床,被护林队抓到带着枪更麻烦。
五人加快脚步,终于在太阳偏西时走出了危险区域。赵卫东瘫坐在树桩上,迷彩服已经看不出本色,昂贵的登山靴也划得满是伤痕。
歇会儿吧。郭春海检查了下弹药,还有三小时路程。
格帕欠砍了些树枝生起小火,乌娜吉切了几片鹿肉烤上。肉香很快弥漫开来,赵卫东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块,连说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香。
郭师傅,他抹了抹嘴,刚才那狼...是不是认识你们?
托罗布哼了一声:它眼睛上的疤就是乌娜吉给的。
赵卫东肃然起敬,又要拿小本子记。郭春海却站起身:该走了,天黑前得到达鹰嘴岩。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赵卫东渐渐掌握了山林行走的技巧,不再动辄摔跤。路过一片白桦林时,乌娜吉突然轻呼一声:
众人围过去,看见一株三品叶人参藏在灌木丛中。赵卫东兴奋地要拔,被郭春海拦住:太小,再过五年来采。他熟练地系上红绳,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跟山神打招呼。
赵卫东好奇地问:你们鄂伦春人真信这个?
乌娜吉正色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山里的规矩,破了要遭殃。她指了指人参旁边的一串爪印,看,这是紫貂的脚印,它也在守着这株参。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到达鹰嘴岩。这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下方有个浅洞,足够五人过夜。郭春海分配任务:托罗布和格帕欠去捡柴,乌娜吉处理剩下的鹿肉,他和赵卫东负责警戒。
郭师傅,赵卫东摆弄着相机,我能拍张你们全副武装的照片吗?就站在岩石上,夕阳做背景。
郭春海不忍拒绝。四人排成一排,枪械弓箭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确实威风凛凛。赵卫东调好自动拍摄,小跑着加入队伍。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夜幕降临后,山林变得陌生而危险。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赵卫东起初还很兴奋,讲着城里的新鲜事。但随着夜色加深,他开始不断回头张望。
怎么了?郭春海问。
赵卫东压低声音: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其实郭春海也有同感。自从下午遇到那只母狼后,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尤其在有新手的情况下。
正常,他故作轻松,夜行动物多,山猫啊狐狸啊...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孤狼,是狼群!
所有人都绷直了身体。托罗布默默给枪上膛,乌娜吉的箭已经搭在弦上。狼嚎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声似乎就在百米开外。
上岩石!郭春海当机立断。
五人迅速爬上鹰嘴岩。这是个天然堡垒,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郭春海和托罗布守住路口,乌娜吉和格帕欠在两侧策应,赵卫东被护在中间。
至...至少十头...赵卫东声音发颤,相机都拿不稳了。
月光下,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树林边缘闪烁。狼群保持着安全距离,既不进攻也不退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头狼下令。郭春海检查了下弹药,还有十八发,省着点用。
突然,狼群安静下来。一头体型较大的狼慢慢走出树林,右耳缺了一角——正是那只母狼!它蹲坐在空地中央,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妈的,记仇的畜生!托罗布骂道。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狼群复仇很常见,但这么有组织的围攻人类却反常。除非...有人刻意训练过它们?
母狼的嚎叫变了调子,狼群开始呈扇形散开。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要包抄的架势!他当机立断,对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回荡,狼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溃散。
不对劲...格帕欠喃喃道,它们不怕枪声...
乌娜吉突然指向狼群后方:
树林边缘站着个人影,正是白天在河床附近见过的那个地质队员!月光下,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反光。随着他的动作,狼群也开始变换阵型。
托罗布惊呼,他在指挥狼群!
郭春海浑身发冷。驯狼人在东北不是没有,但都是传说中的人物。眼前这一幕,简直像噩梦。
那人突然吹了声口哨,母狼应声而动,带着三头狼冲向窄路!郭春海和托罗布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狼应声倒地,但其余狼已经逼近到十米内!
乌娜吉的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头狼的咽喉。格帕欠抡起开山斧,劈退另一头。但母狼灵活地避开所有攻击,直扑站在最前面的郭春海!
千钧一发之际,赵卫东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块石头狠狠砸向母狼!石头正中狼鼻,母狼吃痛偏头。郭春海抓住机会,一枪托砸在狼头上,母狼哀嚎着滚下斜坡。
狼群暂时退却,但那人影还在树林边缘。郭春海瞄准他开了一枪,人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他...他是人是鬼?赵卫东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吓尿了。
这家伙的熊样子,事后自然惹得其他的人一番嘲笑,可现在大敌当前,所有人都笑不出来啊!
第119章 红绳之谜
郭春海没回答,他正盯着斜坡。母狼虽然受伤,但没死。更糟的是,借着月光,他看见更多的绿眼睛从树林里冒出来——狼群在增兵!
子弹不多了,他沉声道,准备突围。
托罗布检查了下弹药:我还有五发。
我三发。格帕欠说。
乌娜吉数了数箭:七支。
情况危急。郭春海迅速制定计划:由他和托罗布打头阵,乌娜吉和格帕欠护住两翼,赵卫东在中间。目标是东南方向的那片石林,狼群在乱石中难以展开。
听我口令,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三、二、一——冲!
五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风驰电掣地从岩石上冲了下来。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仿佛与风融为一体。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让狼群始料未及,它们一下子乱了阵脚,原本紧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郭春海身先士卒,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狼群中穿梭自如。他一边狂奔,一边迅速举起手中的枪,瞄准前方挡路的两头狼。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只听得“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那两头狼应声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托罗布也毫不示弱,他手中的枪同样精准无比。他的射击技巧堪称一绝,每一枪都能准确地击中一头狼的要害。随着一声声枪响,一头又一头的狼倒在了血泊之中。
然而,狼群的反应速度极快,它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只见三头狼如鬼魅一般,从侧面迅速包抄过来,直直地扑向队伍中间的赵卫东!这三头狼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它们的配合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眼疾手快,她立刻张弓搭箭,“嗖!嗖!”连射两箭。她的箭术如神,一箭射中了一头狼的眼睛,另一箭则射中了它的腹部。那头狼遭受重创,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抽搐着。
就在同一时刻,格帕欠手中的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地劈向另一头狼。斧头与狼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哀嚎着退缩了几步。
然而,尽管格帕欠成功地击退了一头狼,但局势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扭转。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另一头狼瞅准机会,如闪电般迅速地扑向了赵卫东。赵卫东猝不及防,被这头凶猛的狼死死地压在了背上。
赵卫东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随即被扑倒在地。那恶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它的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赵卫东的咽喉咬去,仿佛要在瞬间将他置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过,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狼头。狼头像是被炸开了一般,鲜血四溅,溅了赵卫东一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赵卫东惊恐万分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郭春海的枪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郭春海一脸冷峻,眼神犀利如鹰,手中的枪依然稳稳地握在手中。
起来!郭春海一声怒吼,如同一道惊雷,震得赵卫东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赵卫东从地上拽了起来,同时大声喊道,别停下!快跑!
赵卫东如梦初醒,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跟着其他人一起继续拼命地朝着石林狂奔而去。五个人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们的心跳如雷,呼吸急促,仿佛身后有无数恶狼在紧追不舍。
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了,前方却突然窜出两头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就在郭春海和托罗布几乎同时举起手中的枪,准备与狼群展开一场生死较量的时候,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只听到“咔嗒”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们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枪,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怎么会这样?”郭春海喃喃自语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绝望。
托罗布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我们没子弹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面对步步紧逼的狼群,他们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凶猛的野兽越来越近。狼群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透露出饥饿和凶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畜生!”
这声怒吼犹如惊雷一般,震得整个森林都微微颤抖。郭春海和托罗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树林中闪出,他的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便来到了狼群面前。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划破夜空,两头狼应声倒地,鲜血溅洒在草地上。
众人惊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林中如鬼魅般冲出。他手中的双管猎枪还在冒着青烟,显然是刚刚开了枪。借着月光,人们看清了这个身影——竟然是阿坦布!
老人的身后还紧跟着五六个鄂伦春猎人,他们个个手持猎枪和弓箭,气势汹汹。狼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它们见势不妙,立刻掉头撤退,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赵卫东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着,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阿坦布快步走到众人面前,他的脸色异常凝重。他先是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郭春海等人,然后又望向狼群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狼群。”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头死狼的脖子。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里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与之前在树上发现的那根红绳一模一样!郭春海心头猛地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有人驯养它们,阿坦布沉声道,为了找人参。
夜色更深了。获救的五人跟着猎人队伍往回走。赵卫东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不时抽泣一下。郭春海走在最后,回头望向黑暗中的山林。
这次狩猎远未结束。那些系着红绳的狼,那个神秘的人影,还有被刻意标记的人参...这一切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阿坦布的桦皮屋里弥漫着松脂和兽皮的气味。郭春海蹲在火塘边,手指摩挲着从死狼脖子上取下的红绳。这根绳子比人参上系的要细得多,但打结的方式如出一辙——先绕三圈,再穿个特殊的扣。
是红绳萨满的手法。阿坦布往铜烟锅里塞着旱烟,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在库尔滨河那边。
赵卫东裹着条狍皮毯子,手上的擦伤已经涂了獾子油。经历昨晚的生死时刻,这个干部子弟眼里的轻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敬畏:萨满?就是跳大神的那种?
不一样。乌娜吉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明,火光忽地窜高,红绳萨满是鄂伦春最古老的驯兽师,能用红绳和特殊的声音控制野兽。她看了眼父亲,阿玛哈,是不是已经失传了?
阿坦布吐出口烟圈:最后一位红绳萨满死在1962年,没留下徒弟。他接过那根红绳,在火光中仔细端详,但这个结...只有他们才会打。
郭春海想起那个神秘人影。月光下看不清面貌,但那人控制狼群的手法确实诡异。他转向赵卫东:你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吗?
赵卫东连忙掏出相机,卸下胶卷:得回县里洗...不过我当时太慌,可能没拍清楚。
托罗布和格帕欠从外面推门而入,一股寒气随之扑面而来。托罗布的手中拎着一只松鸡,他得意地说道:“这只松鸡是我刚刚用套子逮到的,这方圆五里都没有狼的踪迹,那些畜生跑得可真快啊!”
然而,与托罗布轻松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格帕欠那凝重的脸色。只见他缓缓地伸出手,将手掌摊开,掌心中赫然躺着几个烟头。这些烟头都是“大生产”牌的,但与市面上常见的版本不同的是,它们的过滤嘴被染成了红色。
郭春海见状,心头猛地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这和昨天我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阿坦布接过烟头,凑近闻了闻,眉头随即皱得更紧了。他面露忧虑地说道:“这烟里掺了东西……像是红景天和狼舌草的混合物。”
赵卫东好奇地插嘴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乌娜吉轻声解释道:“这是一种兴奋剂,猎人有时候会用它来保持清醒。不过,如果过量使用的话,会让人产生幻觉。”她的目光转向父亲,接着问道,“红绳萨满也会用这个吗?”
阿坦布默默地点了点头,回答道:“调制特殊的声音时,确实需要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他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串话,格帕欠听了脸色大变。
怎么了?郭春海问。
格帕欠艰难地吞咽了下:阿坦布说...红绳萨满驯狼是为了找人参。狼能闻到地下三米深的参味,比狗灵敏十倍。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噼啪作响。郭春海想起那些被刻意标记的人参和狼群领地重叠的奇怪现象。这不是偶然,是系统性的掠夺!
得报告林场。赵卫东摸出小本子,我爸可以派护林队...
不行。阿坦布斩钉截铁,护林队里有内鬼。
郭春海想起那个新来的副科长,还有昨天遇到的护林队。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他站起身:我们得主动出击。
你疯了?托罗布瞪大眼,昨晚差点交代了!
郭春海从墙上取下五六半,检查枪机:狼群白天分散活动,是最好时机。他看向赵卫东,你回林场报信,顺便把照片洗出来。
赵卫东却出人意料地挺直腰板:我不走!他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决,昨晚要不是你们,我早喂狼了。再说...相机里可能有重要线索。
郭春海重新打量这个干部子弟。赵卫东脸上的擦伤结了痂,昂贵的登山靴也沾满泥浆,但眼神变了——有了种他熟悉的、猎人特有的锐利。
郭春海最终点头,但得听指挥。
阿坦布从木箱里取出几个皮囊,分给众人:戴上这个,狼不敢近身。
郭春海接过一看,是晒干的狼粪和某种草药混合的香包,气味刺鼻。这是鄂伦春猎人的古老智慧——用天敌的气味迷惑狼的嗅觉。
我和你们一起去。阿坦布取下墙上的老式莫辛纳甘步枪,红绳萨满的事,我比你们清楚。
队伍重新整装。郭春海把弹药分给大家,自己只留了十发——要省着用。乌娜吉换了双新做的狍皮靴,箭囊装满二十支箭,其中三支箭头泛着蓝光,是淬了乌头毒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她小声对郭春海说,阿玛哈说毒箭杀狼会招厄运。
赵卫东凑过来:我能做什么?他手里拿着个索尼随身听,是日本进口的高级货,这个...也许能录下那种特殊声音?
郭春海眼前一亮。这小子脑子转得快!好主意,你负责录音。但遇到危险立刻撤,明白吗?
赵卫东郑重点头,把随身听小心地塞进内兜。
正午时分,七人小队出发了。阿坦布打头,步伐稳健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郭春海和乌娜吉居中,赵卫东被护在中间,托罗布和格帕欠断后。
重返鹰嘴岩的路上,郭春海发现了更多异常——树干上的抓痕排列成特殊图案,岩石下埋着啃过的兽骨,全都系着红绳。这不是普通狼群标记,更像某种...地图?
看这里。阿坦布蹲在一处翻开的泥土前,参坑,但参被取走了。
郭春海仔细检查。坑挖得很专业,鹿骨签子的痕迹清晰可辨,但周围没有系红绳的迹象——采参人不是红绳萨满。
两拨人。乌娜吉轻声说,一拨采参,一拨驯狼找参。
格帕欠突然指向远处:那边有烟!
众人隐蔽接近。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块石头围成简易灶台,灰烬还是温的。郭春海在附近发现了更多红滤嘴烟头,还有几个空罐头盒——军用压缩饼干的铁罐,市面上买不到。
军人?托罗布压低声音。
郭春海摇头:退伍的。看这个。他捡起半张撕碎的信纸,上面有部队番号和转业证明字样。
赵卫东突然按下录音键。远处隐约传来一种奇特的口哨声,忽高忽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音调。随身听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是召唤狼群的声音!阿坦布脸色大变,快走!
众人迅速撤离,但已经晚了。四周灌木丛簌簌作响,至少五六头狼从不同方向逼近。这些狼脖子上都系着红绳,行动比普通狼更有组织性,呈扇形包抄过来。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
众人就近爬上几棵粗壮的松树。狼群在树下徘徊,不时发出低吼。赵卫东爬树时随身听掉了下去,被一头狼叼住,几下就咬碎了。
我的索尼!赵卫东心疼地喊。
郭春海却盯着远处的山脊——那里站着个人影,正是昨天那个地质队员。这次距离近了些,能看清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褪色的军装,手里拿着个铜哨子。
别动。阿坦布低声警告,他在试探我们。
那人吹了串复杂的哨音,狼群立刻停止咆哮,安静地蹲坐下来。这绝对是被训练过的行为,普通狼不可能这么听话。
军装男慢慢走近,在二十米外停下。郭春海这才看清他的面貌——方脸盘,左眉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绳,串着几颗狼牙。
鄂伦春的老家伙,军装男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是谁。
阿坦布在树枝上挺直腰板:红绳萨满的技艺不是这么用的。
军装男冷笑:老一套该淘汰了。他吹了个短促的音节,狼群立刻龇牙低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找到的参在哪。
郭春海悄悄解开枪带。这人明显把他们当成了采参人。正对峙间,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是林场的拖拉机!
军装男脸色一变,吹了声长哨。狼群立刻随他撤退,转眼消失在密林中。格帕欠想追,被阿坦布拦住:别中调虎离山计。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林场的运材车。司机老刘看见他们从树上下来,惊讶地停车:小郭?你们在这干啥?
巡山。郭春海随口应道,看了眼车厢里的原木,刘叔,最近见着什么生人没?
老刘想了想:前天有两个地质队的,拿着地图问路。他压低声音,不过我看不像正经人,有个当兵的手上全是疤。
郭春海心头一动:往哪个方向去了?
鬼见愁那边。老刘指了指西北,说是找矿,可连罗盘都没有...
告别老刘,小队决定前往鬼见愁。路上赵卫东一直摆弄被咬坏的随身听,居然拼凑出了部分录音——那段诡异的哨音。
能放大吗?郭春海问。
赵卫东摇头:磁头坏了。不过...他皱眉,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鬼见愁。这是一片陡峭的石灰岩地貌,岩壁上布满天然洞穴。阿坦布突然停住脚步,指向一处岩缝:那儿有东西。
郭春海小心接近,血腥味扑面而来。岩缝里蜷缩着一头半大的狼崽,已经死了,脖子上系着红绳。致命伤在腹部,伤口整齐得像刀割的。
淘汰弱崽...阿坦布声音沉重,红绳萨满从不会这么干。
乌娜吉突然捂住嘴。狼崽尸体旁放着样东西——是半株被啃食过的人参,根须上还带着牙印。
郭春海蹲下身,用鹿骨签子拨开狼嘴,里面残留着参渣。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不是在用狼找参...是在用参训练狼!
他站起身,声音发紧,去最近的参场。
众人刚转身,高处突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抬头望去,那个军装男正站在崖顶,冷冷地俯视他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晚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可辨,山神已经生气了。
随着这句话,四面八方响起了狼嚎声。不是三五头,而是十几头!更可怕的是,其中混杂着那种诡异的哨音——不止一个驯狼人!
阿坦布的老式步枪已经上膛:往河谷撤,那里石头多,狼群展不开。
郭春海掩护众人后退,心跳如鼓。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用驯狼术掠夺山参的团伙!
狼嚎声越来越近,最近的就在百米开外。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对准了崖顶的人影。郭春海知道,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
他的心跳愈发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腔。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猎刀,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那是他与敌人之间唯一的屏障。
乌娜吉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姿势。她的弓弦紧绷,箭头闪烁着寒光,仿佛随时都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知道,在这场生死较量中,任何一丝恐惧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必须保持冷静,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随着狼嚎声的逼近,崖顶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第120章 血战河谷
鬼见愁的河谷布满棱角分明的石灰岩,夕阳将岩石染成血色。郭春海背靠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五六半的枪管还冒着缕缕青烟。二十米外,一头灰狼倒在血泊中,红绳在颈间格外刺眼。
还有十二发。郭春海快速检查弹药,冲身旁的乌娜吉喊道,省着用!
乌娜吉点点头,三支毒箭已经插在面前的地上。她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猎装,辫子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弓弦贴着她脸颊的弧度绷紧,像道即将劈下的闪电。
阿坦布和格帕欠守在左翼的岩缝处,老猎人的莫辛纳甘每次怒吼都必有一头狼倒下。托罗布和赵卫东在右翼,干部子弟已经没了先前的慌乱,正笨拙但认真地给托罗布装填子弹。
狼群的进攻比昨晚更有章法。它们分成三组轮番冲击,一组佯攻吸引火力,另一组趁机包抄,还有一组始终游弋在外围,像支预备队。这绝对不是野兽的本能,而是受过严格训练!
郭师傅!赵卫东突然大喊,崖顶上!
郭春海抬头,瞳孔骤缩——那个军装男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侧后方的崖壁上,正俯身布置着什么。夕阳下,一根红绳垂落下来,绳上系着几个铃铛似的小物件。
是引狼香!阿坦布厉声警告,捂住口鼻!
郭春海迅速撕下衣袖,就着水壶浸湿分给众人。他自己也蒙住口鼻,但已经晚了——一股甜腻的异香随风飘来,吸入后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狼群却像打了兴奋剂,进攻更加疯狂。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狼冲破火力网,直扑乌娜吉!郭春海想开枪,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眼前的狼变成了三四个重影...
乌娜吉的毒箭破空而出,正中狼眼!公狼哀嚎着翻滚倒地,但更多的狼已经突破防线。郭春海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对着最近的影子扣动扳机。
枪声过后,一头母狼应声倒地。但狼群数量太多,弹药消耗太快。格帕欠的开山斧已经染血,托罗布的枪管都打红了,形势依然危急。
上岩石!阿坦布边退边喊,老式步枪喷吐火舌。
众人且战且退,攀上一块陡峭的巨岩。这地形易守难攻,但也被彻底包围了。郭春海清点弹药:自己还剩五发,托罗布三发,阿坦布四发。乌娜吉的箭只剩七支,其中两支是毒箭。
省着用,郭春海声音嘶哑,等它们冲上来再打。
狼群在岩石下徘徊,不时发出低吼。军装男站在远处一块岩石上,冷眼旁观。郭春海注意到他脖子上多了条红绳,串着颗新鲜的狼牙——是刚杀死的那头狼崽的?
他在立威。阿坦布喘着气解释,杀一儆百,让其他狼更听话。
赵卫东脸色发白:疯子...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狼群暂时停止了进攻,但包围圈丝毫没松懈。郭春海知道,它们在等天黑。
郭师傅,赵卫东突然说,那个哨音...我想起来了!他激动地比划,去年局里抓过一伙偷猎的,他们用类似的声音驱赶貂群!
郭春海心头一震:那些人哪来的?
大西沟!说是跟一个退伍兵学的...赵卫东突然瞪大眼睛,难道就是这家伙?
阿坦布和郭春海交换了个眼神。大西沟正是李干事被调去的地方,太巧了!
乌娜吉突然指向河谷上游:
月光下,两个新的人影正沿着溪流走来,手里也拿着哨子。狼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显然是他们的人。
三个驯狼人...格帕欠握紧了斧柄,麻烦了。
郭春海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破坏狼群的指挥系统。他看向赵卫东:你刚才说,那哨音是驱赶貂群的?
赵卫东点头:录下来当证据的,我听过一遍...
能模仿吗?郭春海追问,哪怕一小段也行。
赵卫东犹豫了下,突然挺直腰板:我试试!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效果立竿见影——狼群突然骚动起来,有几头甚至开始后退。远处的军装男猛地转头,眼神惊疑不定。
有用!托罗布兴奋地捶了下岩石,再来!
赵卫东又吹了一段,这次更流畅。狼群彻底乱了阵脚,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开始互相撕咬。军装男急忙吹哨试图控制,但为时已晚。
趁现在!郭春海端起枪,瞄准驯狼人打!
三把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在军装男周围的岩石上溅起火星。那人敏捷地翻滚躲避,但右臂还是被擦中了,红绳顿时染上血迹。
阿坦布带头跳下岩石,往上游突围!
小队且战且走,沿着河谷向上游撤退。狼群虽然混乱,但仍有几头紧追不舍。乌娜吉殿后,毒箭接连放倒两头狼,但更多的狼绕过尸体追来。
转过一道河湾,前方突然出现个山洞。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进去!郭春海推着赵卫东,
众人鱼贯而入。洞内空间却出乎意料的大,像个天然厅堂。郭春海最后一个进来,刚转身就听见的一声——是那头独眼母狼扑在洞口,獠牙离他的脸只有寸许!
托罗布一枪托砸过去,母狼哀嚎着退开。
格帕欠和乌娜吉迅速搬来石块封住洞口,只留几条缝隙观察外面。狼群聚集在洞口外,不时发出不甘的低吼,但暂时进不来。
暂时安全了。阿坦布擦燃松明,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洞壁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像是用红赭石画的符号,还有几处人工开凿的小龛,里面放着风干的兽骨和...人参?
祭祀洞,阿坦布肃然道,红绳萨满的圣地。
乌娜吉小心地触碰一个壁龛:阿玛哈,这是...
别动!阿坦布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乌娜吉的手指碰到了龛中的红绳,整面洞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地面微微震动,洞壁上的符号开始渗出某种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赵卫东吓得后退两步:血...血墙?
郭春海蹲下身,沾了点液体闻了闻:是红铁矿石粉和水,机关而已。他指向洞顶几处缝隙,有人设计了排水系统。
阿坦布却脸色凝重:不只是机关...他用鄂伦春语快速说了几句,格帕欠听了立刻跪下,对着洞壁磕头。
怎么回事?赵卫东小声问。
乌娜吉声音发颤:阿玛哈说...我们触犯了萨满的禁忌,山神会降怒...
仿佛印证她的话,洞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比先前更加狂躁。透过石缝能看到狼群正在疯狂刨地,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军装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胜利的得意:鄂伦春的老家伙!你知道规矩——擅闯圣地者,喂狼!
郭春海握紧枪柄,突然注意到洞壁上的符号有些眼熟——和那些被标记的树干上的图案如出一辙!这不是什么圣地,而是...
地图!他脱口而出,这是人参分布图!
阿坦布凑近查看,浑浊的老眼渐渐亮起来:没错...库尔滨河、鬼见愁、老金沟...所有老参场都在上面!
郭春海顺着符号查看,心跳加速。那些红绳标记不是随机的,它们指向的是兴安岭最珍贵的野生参群!军装男一伙不是在盲目搜寻,而是按图索骥...
所以他才要杀我们,乌娜吉恍然大悟,不是因为我们闯进山洞,是怕我们看懂这张图!
洞外的狼嚎声突然变了调,夹杂着痛苦的呜咽。郭春海从石缝望出去,只见狼群像喝醉了似的东倒西歪,有几头甚至开始呕吐。
引狼香的反噬。阿坦布冷笑,用药物控制野兽,终会被野兽反噬。
军装男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传来,接着是几声枪响——他在射杀发狂的狼!郭春海抓住机会:现在突围!
众人搬开封洞石块,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至少七八头狼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剩下的也失去了战斗力。军装男和两个同伙正在撤退,看见他们出来,转身就是几枪!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郭春海举枪还击,但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追吗?托罗布跃跃欲试。
阿坦布摇头:夜里追驯狼人太危险。他看向洞壁,先把图记下来。
借着松明火光,乌娜吉用赵卫东的小本子临摹符号。郭春海则在洞口警戒,顺便收集了几段沾有引狼香的红绳。这些都将成为指证驯狼人的证据。
黎明时分,小队踏上归程。赵卫东走路的姿势已经像个老练的猎人,不再动辄摔跤。托罗布扛着那头被毒箭射杀的独眼母狼——狼皮能卖个好价钱。
郭春海走在最后,回头望向沐浴在晨光中的鬼见愁。这次他们赢了,但战争远未结束。那些红绳标记的人参,那些被药物控制的狼群,还有逃走的驯狼人...这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林场,好好睡一觉。乌娜吉的手悄悄握上来,温暖而有力。郭春海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迈步向前走去。
第121章 猪患初现
林场广播里正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郭春海却盯着办公桌上的报表皱眉头。升任机修车间副主任半个月,他已经熟悉了各种报表,但今天这份不同——北坡三号林区有近五十亩幼林被毁,损失上千棵落叶松。
肯定是野猪群。王场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去年冬天暖和,野猪没冻死多少。开春缺食,都跑下山祸害林子了。
窗外春雨淅沥,机修车间门口新挂的先进班组铁牌被雨水洗得锃亮。郭春海想起重生前的那年春天,也是野猪成灾,最后闹到下山拱庄稼伤了人,县里组织民兵围剿才平息。
我带人去看看吧。郭春海站起身,正好试试新改的枪。
王场长点点头:带上赵卫东,那小子最近老往你这跑,局里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爹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雨停时已近中午。郭春海在机修车间门口调试那把改造过的霰弹枪——把老式的双管猎枪锯短了枪管和枪托,装填独头弹,专为近战设计。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几个学徒工正围着台新到的日本油锯研究。
郭主任!赵卫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穿着崭新的迷彩服,脖子上挂着台索尼录音机,我借到专业设备了!能分析野猪叫声频率!
郭春海接过录音机看了看,是台带频谱分析功能的专业机,估计是林业局的设备。这小子自从鬼见愁一战后,对狩猎的热情不降反增,三天两头往林场跑。
先去食堂。郭春海把改造枪塞进帆布枪套,乌娜吉他们等着呢。
食堂里飘着酸菜炖大骨的香气。乌娜吉和托罗布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几个铝饭盒。二愣子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正拄着单拐跟格帕欠吹嘘自己当年的猎猪神技。
就这?托罗布把改造枪拿在手里掂量,跟个玩具似的。
郭春海夺回枪:五米内能放倒三百斤的野猪,你信不?
乌娜吉递给他一个饭盒,里面是六个猪肉大葱馅包子:快吃,一会儿凉了。她今天换了件深绿色仿军装上衣,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发梢系着红头绳——自打从鬼见愁回来,她就一直戴着这个,说是避邪。
赵卫东凑到乌娜吉跟前:姐,能再给我看看那个红绳结吗?我买了本《鄂伦春民俗考》...
托罗布一口包子渣喷出来:看书学打猎?老子笑掉大牙!
众人正说笑间,食堂门口突然骚动起来。几个伐木工扶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进来,是北坡采伐队的刘大个,右小腿血肉模糊。
野猪!刘大个咬着牙,一窝!少说七八头!
卫生所的刘大夫很快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得送县医院,伤口太深,要缝几十针。
郭春海蹲下身查看。伤口呈锯齿状,边缘发黑——这是成年公猪的獠牙造成的,而且猪牙上肯定有泥垢,容易感染。
在哪遇上的?他问。
三号区往北...老参场附近。刘大个疼得直抽气,我们正在伐木,突然就冲出来...跟疯了似的...
王场长闻讯赶来,当即决定:组织护林队,明天一早进山。
不行。郭春海摇头,护林队没经验,野猪不比狼,皮厚性子烈。他看了眼乌娜吉,我们几个去。
王场长沉吟片刻,拍了拍郭春海肩膀:小心点,别逞强。
下午,狩猎队在做最后准备。郭春海在机修车间多改造了两把短霰弹枪,给托罗布和格帕欠用。乌娜吉坚持用她的弓箭,但带了五支特制的破甲箭,箭头经过特殊淬火处理。
赵卫东摆弄着他的录音设备,突然说:野猪袭击人不太正常啊...除非...
除非领头的受伤或者发情。郭春海接口,这个季节也不该发情...
阿坦布不知何时站在了车间门口,老人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杆老式猎枪:山要出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鄂伦春老猎人的预言从不落空。郭春海想起重生前那年的山洪...
阿玛哈?乌娜吉轻声问。
老人摇摇头,只说了一句:野猪比人先知道。
第二天天没亮,狩猎队就出发了。六个人,五把长枪三把短枪,弹药充足。赵卫东还带了台新买的宾得相机,说是要记录真实狩猎过程。
北坡的机耕路泥泞不堪,拖拉机轮胎印深达半尺。路两旁的幼林东倒西歪,像是被坦克碾过。郭春海蹲下查看,泥土里的蹄印大如碗口,是成年公猪无疑。
不止一头。格帕欠指着杂乱的蹄印,至少三头公猪带队。
乌娜吉拨开路旁灌木,露出几簇黑色鬃毛:在这蹭过痒。她捡起一根闻了闻,有松脂味...是头老猪。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看那棵树!
二十米外有棵脸盆粗的落叶松,树皮被啃掉一大片,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部。树干上还沾着黑褐色的血迹——野猪在这里磨过獠牙。
凶啊。托罗布摸了摸树干上的牙印,这牙得有两寸长。
郭春海心头一紧。能长这么长獠牙的野猪,起码活了七八年,是真正的山大王。这种老猪狡猾异常,嗅觉比狗还灵,能闻到百米外的火药味。
上风向走。他示意队伍调整方向,赵卫东,把你那录音机关了,野猪能听见电流声。
赵卫东连忙照做,小声问:野猪真这么神?
比你想象的聪明。郭春海想起重生前那头差点要了他命的老猪,打过仗的老兵都没它们机警。
队伍继续向北推进。越往深处走,破坏痕迹越严重。大片大片的幼林被连根拱起,地表像被犁过一样。乌娜吉在一处泥坑里发现了新鲜的粪便,还冒着热气。
不超过两小时。她捻了捻粪团,里面有松子和橡实...它们从老林子下来的。
阿坦布突然抬手示意安静。老人闭眼聆听片刻,指向东北方向:有水声,野猪要去喝水。
果然,走了不到半小时,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溪边泥土松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蹄印。郭春海粗略一数,至少十五头不同体型的野猪曾在此饮水。
不对劲...格帕欠皱眉,野猪群很少超过十头。
赵卫东翻开他的小本子:《东北野生动物志》上说,食物短缺时会出现临时大群...
书上说的屁!托罗布嗤之以鼻,我在山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猪扎堆!
郭春海检查溪边的痕迹,突然发现几处不寻常的足迹——比野猪蹄印小,呈梅花状,还有拖拽痕迹。
猞猁。乌娜吉也注意到了,而且受伤了。
阿坦布蹲下身,手指轻抚过那个足迹:不是猞猁...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是山猫神。
山猫神?赵卫东来了兴趣,是鄂伦春的...
闭嘴!托罗布突然厉喝,别乱说那个名字!
郭春海知道这个禁忌。鄂伦春人相信,某些特别聪明的山猫会被山神附体,成为山猫神,能驱使其他野兽。但这些都是迷信,重生前他见过真正的山猫,不过是大一点的猞猁...
队伍气氛变得凝重。沿着溪流继续追踪,野猪群的痕迹越来越新鲜。有处泥坑里的水还没澄清,说明野猪刚离开不久。
准备战斗。郭春海轻声下令,托罗布和格帕欠负责两翼,乌娜吉和二愣子居中,赵卫东跟紧我。
他刚检查完弹匣,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猪嚎!不是普通的哼哼,而是充满威胁性的战吼!
趴下!郭春海大吼。
一头黑塔般的公猪冲出灌木丛,足有三百斤重,獠牙像两把弯刀!它身后跟着七八头体型稍小的母猪,再后面是半大的猪崽——整个野猪家族倾巢而出!
郭春海的五六半率先开火,子弹击中领头公猪的肩膀,却只让它顿了顿。托罗布和格帕欠的短霰弹枪同时轰鸣,独头弹在猪群中撕开两道血路。
乌娜吉的破甲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头母猪的眼窝!二愣子单腿跪地射击,后坐力震得他伤口生疼也咬牙坚持。
猪群短暂混乱后,竟然分成两路包抄!领头的公猪直扑郭春海,小眼睛血红,獠牙上还挂着碎肉。郭春海连开三枪,两枪命中猪颈,但公猪速度丝毫不减!
第122章 猪王峡谷
千钧一发之际,阿坦布的老式猎枪响了。铅弹精准地打进公猪右眼,脑浆都打了出来。巨猪轰然倒地,距离郭春海不到五米!
小心后面!乌娜吉尖叫。
郭春海转身,看见一头体型稍小的公猪正冲向赵卫东!干部子弟吓呆了,手里的录音机掉在地上。郭春海来不及换弹匣,抄起改造霰弹枪就是一枪!
独头弹在猪头上开了个血洞,但没立刻致命。受伤的公猪更加疯狂,转头朝郭春海冲来!他本能地侧滚躲避,猪牙还是划破了劳动布裤子,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乌娜吉的第二支破甲箭救了命——箭矢从猪耳射入,直贯脑部。公猪踉跄几步,倒在郭春海身旁,滚烫的猪血溅了他一身。
枪声渐渐停息。清点战场,他们击毙了四头成年野猪,剩下的逃进了密林。但狩猎队也挂了彩——除了郭春海的腿伤,二愣子的伤口又裂开了,赵卫东摔倒时扭伤了手腕。
不对劲...格帕欠检查着死猪,这些猪太瘦了。
确实,这些野猪肋骨分明,完全不像是春夏之交应有的体态。郭春海剖开一头母猪的胃,里面只有些树皮和蕨类,几乎没有坚果或浆果。
老林子出事了。阿坦布断言,它们是被逼下山的。
乌娜吉突然指向远处:那边还有动静!
众人立刻戒备。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钻出来的却不是野猪——是只体型硕大的猞猁,右前腿血迹斑斑,嘴里叼着只半大的猪崽!
猞猁看见人群,立刻放下猎物,龇牙发出嘶吼。让郭春海毛骨悚然的是,这畜生脖子上竟然系着根褪色的红绳!
是它...阿坦布声音发颤,山猫神...
猞猁没有立刻逃跑,而是与众人对峙了几秒,然后才叼起猪崽慢慢后退。更诡异的是,它退去的方向,赫然是鬼见愁!
夕阳将死猪的血泊染成暗红色。郭春海包扎好腿伤,观察着那头最大的公猪——獠牙足有三寸长,左耳缺了一块,肩颈处有旧伤疤,是头身经百战的老猪王。
不是这群的头儿。格帕欠翻检着猪蹄,看磨损程度,这头最多五六岁。
赵卫东一瘸一拐地捡回摔坏的录音机:可惜了...刚才录到野猪冲锋的声音了...
托罗布踢了踢死猪:肉怎么办?
就地处理。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取好肉,剩下的留给山猫。
乌娜吉和二愣子站在死猪旁边,手持锋利的剥皮刀,开始了这项有些血腥的工作。猪皮厚实而坚韧,是制作上等皮革的绝佳原料。
与此同时,郭春海和格帕欠则负责处理内脏。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猪的心、肝、腰子等重要器官装进塑料袋,而肠子则被埋在地下,以免引来野兽。
赵卫东站在一旁,强忍着内心的恶心,仔细观察着郭春海和格帕欠的操作。他的脸色有些发绿,但始终没有退缩。
阿坦布独自一人离开,去追踪猞猁的足迹。过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地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猞猁往鬼见愁去了……还带着猪崽。”
郭春海心头一紧,猞猁捕食野猪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专门叼走活猪崽就显得有些反常了。更何况,那根系在猪崽身上的红绳……
“明天去鬼见愁看看。”郭春海果断地做出决定,“今晚我们就在了望塔过夜吧。”
林场在北坡设有一座防火了望塔,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屋。当众人抵达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塔里堆放着一些干柴和应急粮食,墙上还挂着去年防火期的值班表,不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乌娜吉迅速生起了火,开始准备晚餐。她切下了半扇猪排,放在火上烤制,不一会儿,空气中便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香气驱散了满身疲惫。
赵卫东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午餐肉罐头,仿佛这是一件稀世珍宝。而托罗布则从他那破旧的背包里摸出了一瓶六十度的老白干,这瓶酒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敬山神!”阿坦布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喊道。然后,他将第一杯酒洒在了地上,以示对山神的敬意。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渐渐打开,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只奇怪的猞猁身上。二愣子趁着酒劲,好奇地问:“阿坦布大叔,您说山猫神真的能驱使野猪吗?”
阿坦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然后回答道:“不是驱使……而是交换。”
“交换?”赵卫东闻言,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下来。
阿坦布见状,用鄂伦春语说了一个词,乌娜吉在一旁翻译道:“共生。山猫神会帮助野猪群避开一些危险,而野猪则允许它捕食那些老弱病残的个体。”
郭春海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他重生前在云南边境见过的一种现象——老虎会驱赶鹿群到一个特定的区域,然后只捕食其中的几头,而其余的鹿反而因为老虎的存在而避开了猎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格帕欠突然插了一句:“但是那只猞猁的脖子上有一根红绳……”他的话还没说完,似乎又有些犹豫,便欲言又止了。
屋内一时沉默。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郭春海掏出随身带的红绳——从驯狼人那里得来的,与猞猁脖子上的几乎一样。
有人在控制它。他断言,就像控制那些狼。
托罗布灌了口酒:管它什么神,一枪崩了干净!
阿坦布却摇头:杀山猫神会招灾...
夜深了,众人轮流守夜。郭春海值最后一班,天蒙蒙亮时,他注意到远处林线有动静——几头野猪正鬼鬼祟祟地向北移动,行动路线出奇地一致,像是被什么指引着。
晨光初现,狩猎队再次出发。这次他们轻装上阵,只带必要的武器和干粮。鬼见愁方向雾气缭绕,远看像头蹲伏的巨兽。
路上,郭春海发现野猪群的踪迹越来越集中,最后汇成一条清晰的,直通鬼见愁峡谷。更奇怪的是,沿途树木上出现了新的红绳标记,与之前见过的略有不同——多绕了一圈。
是召集信号。阿坦布检查着红绳,有人在聚集野猪群。
赵卫东突然指着地面:看这个!
泥土中有道深深的拖痕,两侧是野猪蹄印,像是猪群在搬运什么重物。郭春海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在灌木丛后发现半截人参——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它们在给谁送参?乌娜吉困惑道。
答案很快揭晓。接近峡谷入口时,空气中飘来一股腐臭味。转过一道岩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峡谷空地上聚集着至少三十头野猪,大小不一,全都安静地趴着,像在等待什么。空地中央的高台上,那只红绳猞猁正撕扯着一头猪崽的尸体。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高台旁站着个人影,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军装男!
卧倒!郭春海低声命令。
众人隐蔽在岩壁后。军装男似乎没发现他们,正专注地往一根红绳上涂抹什么。猞猁吃完猪崽,舔了舔爪子,然后像家猫一样蹭了蹭军装男的腿。
疯了...托罗布喃喃道,真能驯猞猁?
郭春海瞪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军装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注意到军装男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上次枪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而在军装男的身旁,放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参的根须从袋子里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他这是在用参做诱饵啊!野猪最喜欢吃人参了,而猞猁则会驱赶猪群,帮他找到更多的人参……”
一旁的赵卫东见状,不禁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郭春海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赵卫东不要出声,然后压低声音说:“等一下,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军装男完成了红绳的涂抹,突然间,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这声口哨如同信号一般,原本安静地趴在高台上的猞猁立刻竖起耳朵,像离弦的箭一样跳下高台,开始围绕着猪群快速地转圈。
野猪群受到惊吓,骚动起来,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显得有些不安,它们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但并没有逃跑。
然而,随着口哨声的变化,猞猁突然如闪电般猛扑向一头半大的猪崽!猪崽被吓得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拼命地逃窜。这一下,整个猪群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瞬间炸开了锅,它们惊慌失措地跟着猪崽一起,向峡谷深处狂奔而去!
“他这是在驱赶猪群!”乌娜吉惊讶地叫道,“可他要把猪群赶到哪里去呢?”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在猪群和军装男的身后,只见军装男迅速收起红绳,然后毫不犹豫地跟随着猪群一同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峡谷的深处。
郭春海等人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引起前面人的注意。他们与目标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既能观察到对方的行动,又不至于被发现。
随着他们的深入,峡谷变得越来越狭窄,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仿佛要将他们吞噬一般。地上布满了野猪蹄印和新鲜的粪便,显然这里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
拐过一道弯后,前方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个碗状的山坳出现在眼前。这个山坳三面环崖,只有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正被军装男和猞猁严密地看守着。
猪群被困在山坳里,显得十分不安,它们不停地转着圈,试图寻找逃脱的方法。然而,四周陡峭的岩壁让它们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军装男从他的帆布包里掏出了几株人参,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扔进了猪群中。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野猪们的骚动,它们疯狂地争抢着这些珍贵的人参,甚至不惜互相撕咬。
一时间,山坳里充满了野猪的惨叫声和咆哮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令人毛骨悚然。而猞猁则静静地蹲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混战,似乎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在筛选……郭春海突然恍然大悟,他是想让野猪们互相厮杀,然后留下最强壮的那几头……
果然,当这场混战结束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头受伤的野猪。它们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则痛苦地呻吟着。
军装男见状,不紧不慢地走进猪群,像检阅士兵一样仔细地打量着剩下的野猪。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猪身上,这头公猪比昨天他们打死的那头还要大上一圈,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军装男从怀里掏出个注射器,给选中的公猪打了一针!公猪起初挣扎,很快就安静下来,眼神变得呆滞。军装男又往猪脖子上系了根红绳,拍拍猪头,公猪竟乖乖跟着他走了!
走,跟上去!郭春海示意。
军装男面无表情地牵着那头公猪,沿着峡谷的小路缓缓前行。他的步伐稳健而坚定,仿佛对这片陌生的地域了如指掌。
在他的前方,猞猁轻盈地跳跃着,为他们开辟道路。它不时回头张望,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郭春海等人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们紧贴着岩壁,利用岩石的掩护,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他们的心跳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逐渐加快,对前方未知的情况充满了好奇和紧张。
随着地势的逐渐升高,植被变得越来越稀疏,地面也变得崎岖不平。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拉住了郭春海的胳膊,低声说道:“看地上!”
郭春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岩石的缝隙间,竟然零星地生长着几株人参。这些人参的根部都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显然是有人特意标记过的。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有些人参已经被啃食过半,剩下的部分也显得蔫头耷脑,毫无生气。这里竟然是一个隐秘的参场!
军装男似乎对这个发现并不意外,他停下脚步,走到岩缝前,熟练地取出一株人参,然后将其递给了那头公猪。
公猪见到人参,立刻兴奋起来,它张开大嘴,贪婪地将人参吞下。随着人参入肚,公猪的眼睛渐渐泛起了血丝,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在制造猪王……”阿坦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最恶毒的黑萨满术……”
郭春海心头一震,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野猪群的行为如此异常,为什么山下的林子会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原来,军装男正在人为地制造一头超级猪王,然后驱使它带领猪群扫荡这片山参!
军装男又给猪王打了一针不知名的药物,猪王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肌肉瞬间膨胀起来,原本就粗壮的獠牙更是似乎又长了一截!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那声音犹如雷霆万钧,连坚硬的岩壁都为之震动!
“动手!”郭春海眼见猪王被激怒,当机立断地下达命令。三把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猪王。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子弹打在猪王身上,就如同打在钢板上一样,只溅起了几朵火花,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军装男的肩膀在枪声中爆出一团血花,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猪王被激怒后,完全失去了理智,它低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三百多斤的体重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分散!”郭春海见状,连忙大喊道,“引它到窄路上去!”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护。猪王的目标显然是最显眼的托罗布,它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径直朝托罗布扑去,速度之快,犹如奔马一般!
托罗布一边急速后退,一边不停地射击,但子弹打在猪王身上,却如同给它挠痒痒一般,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眼看着猪王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破甲箭如流星般破空而至,准确无误地射中了猪王的左眼!
猪王遭受重创,痛得它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声。郭春海趁机瞄准猪王的另一只眼睛,果断扣动扳机。然而,这一枪却只打中了猪王的耳朵,虽然让它受了些伤,但并没有让它丧失战斗力。
“跑!”格帕欠眼见形势危急,急忙拽起赵卫东,大声喊道,“它发狂了!”
猪王彻底暴怒,不分目标地横冲直撞。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被它撞得粉碎!军装男趁机向峡谷深处逃去,猞猁紧随其后。
追人!郭春海命令,格帕欠和托罗布牵制猪王!
阿坦布、乌娜吉和赵卫东跟着郭春海追击军装男。受伤的军装男速度不减,在乱石间灵活穿梭。猞猁不时回头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追到一个拐角,军装男突然消失了!郭春海刹住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岩壁上有个人工开凿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小心埋伏。他示意众人后退,自己贴在洞壁旁倾听。
洞里传出军装男沙哑的笑声:鄂伦春的老家伙...你终于来了。接着是一阵咳嗽,可惜晚了...猪王已经觉醒,整片山的野猪都会听它号令...
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回了句什么,军装男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沉默后,洞内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郭春海冲进洞口,只见军装男倒在血泊中,太阳穴有个黑洞——自杀了。猞猁不知所踪,只有那根红绳落在地上。
洞内堆满了人参,足有上百株!大部分已经风干,少数还新鲜着。角落里还有个小本子,记录着各个人参产地的位置和产量。
是账本。赵卫东翻看着,他背后还有人...这些参都是要运往...
一声震天动地的猪嚎打断了他。紧接着是托罗布的惨叫和格帕欠的怒吼!
猪王!郭春海转身就跑,快回去!
当他们冲出洞口,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猪王像台失控的坦克在峡谷里横冲直撞,托罗布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臂,格帕欠的斧头卡在猪王背上,二愣子正拼命吸引猪王注意。
打不死!托罗布大喊,吃了起码十发子弹了!
郭春海端起五六半,瞄准猪王眼睛,却见猪王突然转向,朝乌娜吉冲去!乌娜吉连射两箭,都被厚实的猪皮弹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岩壁跃下——是那只猞猁!它精准地落在猪王头上,利爪直插猪王另一只眼!猪王痛得疯狂甩头,猞猁却像黏在上面一样,死死抓着不放。
趁这机会,郭春海冲上前,改造霰弹枪抵住猪王耳根就是一枪!的一声闷响,猪王终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猞猁轻盈地跳开,蹲在五米外,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众人。它脖子上的红绳不见了,伤口还在渗血。
阿坦布慢慢走上前,用鄂伦春语说了几句话。猞猁竖起耳朵,最后看了老人一眼,转身跃上岩壁,消失在乱石间。
结束了?赵卫东喘着粗气问。
郭春海摇摇头,看向洞内的账本:才刚开始。
远处,林海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的绿色海洋。而在这片海洋深处,还有多少被红绳束缚的生灵?郭春海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山还在,猎人的使命就永远不会结束。
第123章 鹿踪谜影
林场机修车间的电扇嗡嗡转着,却驱散不了七月的闷热。郭春海赤膊蹲在台钳前,汗珠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正在改造一把双管猎枪,锯短的枪管泛着新打磨的金属光泽。
郭主任!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大片,你看我带什么来了!他献宝似的举起个黑色仪器,激光测距仪!从省林业厅借的!
郭春海接过这个稀罕物件,掂了掂分量。重生前他在部队见过类似装备,但民用版本还是第一次接触。仪器侧面印着made in Japan,估计值不少外汇券。
好东西。他点点头,电池够用吗?
赵卫东拍拍鼓鼓囊囊的背包:备了四组!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个磁带录音机,能录八小时,带降噪功能!
车间门被推开,乌娜吉端着个铝饭盒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辫梢系着那根红头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趁热吃。她打开饭盒,里面是六个冒着热气的韭菜盒子,阿玛哈说北坡发现了大鹿踪,问你去不去看看。
郭春海三口吞下一个韭菜盒子,鲜香的汁水溢满口腔。自从解决了野猪王事件,他在林场的地位水涨船高,连王场长都对他客客气气。但机修车间副主任的工作也越发繁忙,已经两周没正经打猎了。
什么鹿?他擦了擦手。
阿玛哈说是...鹿王。乌娜吉压低声音,蹄印有碗口大。
赵卫东手里的测距仪差点掉地上:鹿王?真有这东西?
郭春海眉头一挑。重生前他听说过兴安岭有巨型马鹿的传说,但从未亲眼得见。普通成年马鹿肩高一米五左右,而传说中的据说能超过一米八,体重近千斤。
去看看。他放下工具,叫上托罗布他们。
两小时后,狩猎队集结在北坡松林边缘。除了老面孔,还多了个意外成员——二愣子的表弟小顺子,刚满十八,死活要跟着见世面。
阿坦布蹲在一处泥洼前,指着里面的蹄印:看,前蹄深后蹄浅,小跑状态。老人用树枝比量着蹄印尺寸,足有十二厘米长,至少八岁的公鹿。
郭春海蹲下细看。蹄印呈心形,边缘清晰,是新鲜痕迹。更惊人的是步距——普通马鹿小跑步距一米五左右,这个足有两米!
这得多大个儿啊...托罗布吹了声口哨。
赵卫东忙不迭打开测距仪,对着蹄印各种测量,嘴里念叨着数据。小顺子好奇地想摸仪器,被他一把拍开:别碰!三千多块钱呢!
这边还有。乌娜吉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几粒黑色粪球,刚拉的,还冒热气呢。
阿坦布捡起一颗掰开,闻了闻:吃了五味子和党参...这季节不该吃这些...
郭春海心头一动。五味子和党参都有安神功效,马鹿通常在交配期后才会找这类草药调理。现在才七月初,太早了。
追踪看看。他背上五六半,赵卫东,把你那宝贝收好,林子里树枝多。
队伍沿着鹿踪向北推进。蹄印时隐时现,但阿坦布和乌娜吉总能从折断的嫩枝或蹭掉的树皮上找到线索。托罗布不时蹲下摸摸地面,嘴里嘟囔着半小时前经过之类的话。
你们怎么知道的?赵卫东好奇地问。
托罗布得意地指着片落叶:看这脚印里的水,刚渗出来不久。再看蚂蚁...几只蚂蚁正试探性地爬过蹄印边缘,要是旧脚印,蚂蚁早爬满了。
赵卫东赶紧记在小本子上。郭春海暗自好笑,这些经验是老猎人用几十年光阴换来的,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更多蹄印。这次除了大蹄印,还有几组稍小的——是一群鹿,至少五六头。
鹿王带着它的后宫。格帕欠难得开了个玩笑。
乌娜吉突然指向溪对岸:看那儿!
对岸湿润的沙地上,除了蹄印还有被啃食过的植物残骸。郭春海涉水过去查看,心跳陡然加速——是株被啃掉一半的野山参,根须断口还渗着汁液!
见鬼...托罗布瞪大眼睛,鹿吃参?
阿坦布仔细检查参株:不是普通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知道参价值的鹿...
郭春海想起野猪王事件。动物反常行为背后往往有人为因素。他环顾四周,果然在一棵桦树上发现了红绳痕迹——不是系在参上的那种,而是随意挂在树枝上,像是标记。
有人在这驯鹿。他断言。
赵卫东立刻打开录音机:会不会是那个军装男的余党?
不像。阿坦布摇头,红绳系法不一样。
继续追踪,鹿群踪迹越来越清晰。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长满嫩草,四周山坡上是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典型的马鹿栖息地。
在这埋伏?托罗布摩拳擦掌。
郭春海却感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他示意大家隐蔽,自己悄悄爬上一块岩石观察。
山谷另一端的林线处,一个巨大的身影若隐若现。郭春海屏住呼吸,慢慢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一头庞然大物正低头吃草。它肩高足有一米八,栗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脖颈处的鬃毛浓密得如同雄狮。最惊人的是那对鹿角——主枝粗如儿臂,分叉多达十四尖,展开宽度超过两米!
老天...郭春海轻叹。这绝对是传说中的鹿王!
他小心地滑下岩石,用手势向队友描述所见。赵卫东激动得脸都红了,小顺子直接就想冲出去看,被二愣子一把拽住。
分两组。郭春海低声部署,托罗布和格帕欠绕到东面山坡,我和乌娜吉、赵卫东从西面接近。阿坦布带着二愣子和小顺子守住谷口。
众人点头应下。托罗布检查了下弹药,比了个手势。乌娜吉给三支箭涂上麻醉药——这是阿坦布的秘方,用草乌和曼陀罗提取物配制,能让大型动物暂时麻痹。
两组人分头行动。郭春海三人在灌木掩护下缓慢推进,每走几步就停下观察。鹿王依然在吃草,不时抬头环顾四周,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
距离缩短到两百米时,赵卫东突然踩断一根枯枝。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格外刺耳!
鹿王瞬间抬头,巨大的鹿角在阳光下如王冠般威严。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这个距离五六半的精度不够,必须再靠近些。
鹿王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警惕地嗅着空气。突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像普通马鹿的嘶鸣,更像是狮虎般的咆哮!整个山谷都为之震动。
它在警告同伴...郭春海耳语道。
话音未落,东面山坡传来一声枪响!托罗布沉不住气开火了!子弹打在鹿王前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鹿王瞬间启动,速度快得难以置信!它没有往谷口跑,而是直奔郭春海三人藏身的方向冲来!赵卫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录音机摔出老远。
别动!郭春海按住乌娜吉。面对冲锋的巨鹿,逃跑是最蠢的选择。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突然举起弓箭,但没有瞄准鹿王,而是朝斜上方射出一箭!箭矢呼啸着掠过鹿王头顶,钉在它身后的大树上。
这个出人意料的动作让鹿王愣了一下,冲锋势头稍减。郭春海抓住机会,对着鹿王前方地面连开三枪!溅起的泥土和碎石形成一道屏障,鹿王终于转向,朝北面山坡奔去。
郭春海拉起赵卫东,别让它进密林!
三人奋力追赶,但鹿王的速度实在太快。眼看它就要冲上山坡,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是二愣子吹响了鹿哨!
鹿王再次迟疑,回头张望。就这一瞬间的停顿,阿坦布的老式猎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擦过鹿王后腿,留下一道血痕。
受伤的鹿王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加速冲上山坡。托罗布和格帕欠从侧面拦截,却见山坡上突然又冲出一头体型稍小的母鹿,径直朝他们撞去!
还有一头!格帕欠大喊,堪堪避开母鹿的冲撞。
混乱中,鹿王已经冲上山脊,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个剪影,宛如山神般威严。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追猎者,然后消失在北面的密林中。
狩猎队气喘吁吁地汇合。托罗布懊恼地踢着石头:妈的,差一点!
不是一点。阿坦布摇头,它根本没尽全力跑。
郭春海捡起赵卫东摔坏的录音机,磁带已经吐了出来。他小心地收好,若有所思:那头母鹿是故意掩护它的...
聪明得邪门。二愣子揉着被母鹿擦伤的肩膀,我吹求偶哨它都不上当。
乌娜吉检查着鹿王留下的血迹:阿玛哈,这鹿...正常吗?
老人沉默片刻: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这样的鹿。他望向鹿王消失的方向,猎人叫它山神的坐骑,从不在一处停留两天。
天色已晚,狩猎队决定在山谷扎营。搭帐篷时,赵卫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郭师傅,我有个想法...
他掏出那盘摔坏的磁带:之前录到了鹿王的叫声,虽然不完整,但如果我们能分析出频率,说不定能仿制出更逼真的鹿哨!
郭春海眼前一亮。这小子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脑子确实好使。
需要什么设备?
县广播站的声谱仪...赵卫东挠挠头,得找我爸批条子...
夜深了,营火渐渐熄灭。郭春海守第一班夜,望着满天星斗出神。重生以来,他见过狼王、猪王,如今又遇上鹿王...这山林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王者?
守夜到一半,乌娜吉悄悄钻出帐篷,递给他一杯热茶:睡不着。她挨着他坐下,发丝间有股淡淡的樟脑味,阿玛哈说,鹿王出现不是好事。
为什么?
鄂伦春老话说,鹿王现,山要变。乌娜吉望向黑暗中的山影,六二年大饥荒前,也有人见过...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的记忆里,1984年兴安岭确实发生过一场特大森林火灾...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鹿鸣,悠长而空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普通的鹿叫,而是带着某种韵律,几乎像...歌声?
乌娜吉的手猛地抓住郭春海的手臂:是它...它在唱歌...
第124章 鹿歌陷阱
晨雾笼罩山谷,郭春海蹲在昨晚鹿王停留的地方,仔细检查地面。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意透过劳动布渗到皮肤上。泥土中除了巨大的蹄印,还有几处不寻常的痕迹——像是棍棒划出的线条,组成某种图案。
是鄂伦春古符。阿坦布用树枝描摹着那些线条,小心陷阱的意思。
赵卫东凑过来拍照:鹿怎么会画这个?
不是鹿画的。郭春海指向图案边缘的几个模糊脚印,有人来过。
脚印很浅,像是刻意放轻脚步。尺寸比成年男子小,可能是女性或青少年。乌娜吉在附近灌木丛发现几缕白色纤维,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现在怎么办?托罗布嚼着压缩饼干,继续追?
郭春海看向阿坦布。老人闭眼嗅了嗅空气:往北,去白石砬子。鹿王会在那里停留一天。
队伍收拾营地出发。赵卫东一路上摆弄他的录音设备,试图修复昨晚录到的。二愣子和小顺子负责背装备,两个年轻人经过昨天一役,明显老实多了。
山路越来越陡,植被也从阔叶林逐渐变成针叶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冷杉的清香。乌娜吉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检查地面的苔藓——某些品种被踩踏后会留下持久的痕迹。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白石砬子。这是一片裸露的白色石灰岩地貌,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溶洞。传说鄂伦春先祖曾在此举行祭祀,岩壁上还能看到古老的红色岩画。
看那儿!小顺子突然指着岩壁高处。
一个白色身影在岩脊上一闪而过。郭春海举起望远镜,看到的却不是鹿——是个穿白色衣服的人!那人动作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岩洞中。
有人跟踪我们。郭春海放下望远镜,穿白衣服,个子不高。
阿坦布脸色变得凝重:白袍萨满...
托罗布一脸不信,那不都是封建迷信吗?
乌娜吉轻声解释:不是真正的萨满,是模仿者。阿玛哈说过,有些采参人会伪装成萨满,利用山民敬畏心理独占好参场。
郭春海想起那些神秘的红绳和符号。如果真有人假借萨满名义驯养野兽找参,那这人的危险程度不亚于之前的军装男。
分头找。他决定道,托罗布和格帕欠检查东面岩洞,我和乌娜吉、赵卫东去西面。阿坦布带着二愣子和小顺子守住路口。
西面的岩洞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郭春海打头阵,五六半随时准备开火。乌娜吉的弓箭搭在弦上,赵卫东则举着录音机,希望能捕捉到异常声音。
第三个洞穴深处,他们发现了新鲜的人类足迹和几根燃烧过的松明。岩壁上用木炭画着奇怪的符号,旁边挂着几根红绳,绳上串着小小的骨头——像是鼠类或鸟类的指骨。
祭祀场所?赵卫东小声问。
郭春海摇头:做样子的。他指着地面凌乱的脚印,同一个人来回走了好几遍,故意制造多人活动的假象。
乌娜吉在角落发现个隐蔽的小洞,里面藏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半株干枯的人参和几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地点和重量,最新一张写着:白石砬子,七月初五,两只,特大。
他在记录鹿王行踪!赵卫东惊呼。
郭春海仔细检查那半株人参,断面有整齐的切割痕迹——是人工分割的。他突然明白了:用参做诱饵...他在训练鹿王找参!
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从洞外传来,接着是二愣子的喊叫和杂乱的枪声!三人立刻冲出洞穴,只见阿坦布正朝岩壁上方开枪,二愣子和小顺子躲在一块巨石后。
鹿王!二愣子指向岩壁顶端。
巨大的雄鹿傲然立于白色岩脊上,晨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边。更惊人的是,它身边站着那个白衣人——身材瘦小,戴着白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白衣人手中拿着根长棍,棍头系着红绳。他挥动棍子,鹿王立刻仰头发出一声长鸣——正是昨晚那种奇特的!
别开枪!阿坦布突然大喊,那是——
话音未落,白衣人猛地将长棍指向狩猎队。鹿王立刻低头冲锋,巨大的鹿角如攻城锤般直撞下来!碎石飞溅中,郭春海一把拽倒赵卫东,鹿王从他们头顶一跃而过,落在后方十米处。
分散!郭春海大喊,别让它冲起来!
鹿王调转方向,这次瞄准了乌娜吉。乌娜吉连射三箭,两支被鹿角弹开,第三支深深扎进鹿王肩胛。巨鹿吃痛,冲锋势头稍减,但仍撞得乌娜吉飞出去两三米远!
乌娜吉!郭春海心如刀绞,连开两枪逼退鹿王,冲到姑娘身边。乌娜吉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只是右臂擦伤了一大片。
白衣人吹了声口哨,鹿王立刻停止攻击,退回岩脊。这时东面传来托罗布的怒吼和枪声——他和格帕欠赶回来了!
白衣人见状,突然从岩壁上抛下几个草球。草球落地即爆,喷出大量黄色粉末!阿坦布大喊:闭气!是迷魂草!
郭春海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但还是吸入了少许。顿时天旋地转,眼前出现重影。他踉跄着靠住岩壁,看见白衣人灵活地攀上更高处,鹿王紧随其后。
追...郭春海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不远处,赵卫东已经趴在地上干呕,托罗布和格帕欠也摇摇晃晃,只有阿坦布似乎不受影响。
白衣人和鹿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岩壁顶端。最后时刻,白衣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一阵山风吹开头套一角——郭春海恍惚间看到张年轻的脸庞,似乎是个...少女?
当迷药效果消退,已是日头偏西。狩猎队清点损失:乌娜吉右臂擦伤,二愣子扭了脚踝,赵卫东吐得虚脱,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些皮外伤。
乌娜吉的右臂擦伤虽然不严重,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疼痛难忍。二愣子则坐在地上,轻轻揉着扭伤的脚踝,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自己的倒霉。赵卫东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地靠在一棵树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郭春海看着队员们的伤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自责。
不是要杀我们。阿坦布检查着草球残骸,剂量很轻,只想赶我们走。
郭春海揉着太阳穴:她是谁?
白鹿。老人说出一个名字,鄂伦春传说中能与鹿对话的女孩。我以为是故事...没想到真有人继承了这门技艺。
乌娜吉包扎好伤口,突然说:她不是坏人。
怎么说?郭春海问。
鹿王攻击时留了力。乌娜吉指着自己伤口,真要撞实了,我肋骨得断一半。
赵卫东虚弱地举手:我...我好像拍到她了...他掏出相机,摔倒时无意中按了快门...
胶片冲洗要等回县里,但这给了大家一线希望。郭春海决定暂时撤退——迷药的影响还在,而且他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的威胁等级。
第125章 鹿茸奇方
返程路上,阿坦布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向白石砬子。郭春海知道老人在想什么:驯狼人、野猪王、现在又是鹿王...这片山林里,人与野兽的关系正在被某种力量改变。
当晚,他们在溪边扎营。乌娜吉的伤不严重,但郭春海坚持让她休息,自己负责做饭。简单的烤饼和肉干汤,却因加入了刚采的野葱而香气扑鼻。
赵卫东恢复了些精神,又开始捣鼓他的录音设备:郭师傅,我觉得那有问题...不像是普通鹿叫...
郭春海接过耳机听了听。磁带里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确实不像天然鹿鸣,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音调变化,几乎像...语言?
鄂伦春有鹿语者传说。阿坦布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能与鹿交谈的人。白鹿家族世代单传,女孩居多。
所以她是在保护鹿王?二愣子问。
阿坦布摇头:不止。鹿王也在保护她。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郭春海值最后一班守夜,望着满天星斗出神。重生以来,他以为自己了解这片山林,现在才发现,山永远比人想象的更神秘。
火堆即将熄灭时,远处的林线突然闪过一道白影。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但没叫醒其他人——如果是那个,她显然不想正面冲突。
白影在距离营地五十米处停下,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个纤细的身影。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
令人惊讶的是,密林中竟然传来回应!不是一头,而是至少三四头鹿的叫声。接着是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郭春海长舒一口气。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而是一场关于山林的守护与争夺。而他们这些拿着枪的闯入者,或许才是打破平衡的一方。
晨光初现时,郭春海做出了决定。他叫醒众人,平静地说:我们回去。
不追了?托罗布难以置信。
不追了。郭春海看向阿坦布,鹿王不该是猎物。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乌娜吉悄悄握住郭春海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赵卫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地收好那盘录有的磁带。或许在他心里,有些谜题比 trophies 更值得追寻。
队伍收拾行装踏上归途。路过一片白桦林时,郭春海注意到树干上系着根崭新的红绳——不是之前的标记,而是鄂伦春传统的平安结。
乌娜吉取下红绳,发现下面还压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片珍贵的鹿茸切片,已经晾晒好了。
她的道歉礼。阿坦布微笑,白鹿家的规矩。
郭春海将鹿茸小心收好。这趟狩猎虽未如愿,却收获了更珍贵的东西——对山林,对生命,对那些古老传承的重新理解。
远处,一只白尾鹰在蓝天盘旋,守护着这片它赖以生存的土地。郭春海想,或许每个人心中都该有这样一片不可侵犯的圣地。
林场医务室飘着刺鼻的酒精味。
郭春海坐在长条木凳上,看着乌娜吉给马国强换药。护林员黝黑的脸上没一点血色,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像个坏掉的木偶。
轻点儿...哎呦...马国强龇牙咧嘴,手指抓着床单发白。
乌娜吉动作没停,麻利地拆开纱布。伤口在小腿肚上,足有巴掌长,皮肉外翻像张咧开的嘴。三天前他们在二道沟发现马国强时,这伤口还汩汩冒血,能看见白森森的腿骨。
知足吧。郭春海递过搪瓷缸,里面是乌娜吉熬的鹿茸汤,不是这药,你腿早烂了。
马国强接过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褐色的药汤顺着嘴角流下,在胡茬上留下几道痕迹。三天前那半片鹿茸救了这汉子的命——伤口止血速度连卫生所的刘大夫都直呼奇迹。
郭哥...马国强抹了把嘴,那鹿茸...
没了。郭春海打断他,余光扫了眼窗外,郑主任昨天全拿走了。
马国强眼底的光暗下去。县药材公司主任郑德才,出了名的雁过拔毛。这次听说有奇效鹿茸,带着红头文件直接闯进医务室,以国家统购名义收走了剩余的三片。
门帘一掀,刘大夫端着消毒盘进来。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看了眼伤口,啧啧称奇:愈合速度是常人的三倍...这鹿茸不一般啊。
乌娜吉绑好最后一段绷带,轻声问:郑主任拿去做什么?
还能干啥?刘大夫哼了一声,送省里邀功呗。听说要搞什么新药研发...他做了个捻钞票的手势。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那天他们私藏了两片鹿茸,就缝在乌娜吉的腰带夹层里。不是信不过国家,是信不过郑德才这种人。
对了,刘大夫突然压低声音,气象站老周说,今年干旱可能要破纪录...你们上山小心火。
正说着,外面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片刻后,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大片:郭师傅!磁带分析出来了!
他手里挥舞着几张纸,上面满是波形图和手写笔记。郭春海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频段标记看得人眼晕。
慢点说。他递过自己的水壶。
赵卫东灌了两口,气喘吁吁道:鹿歌不是随机声音!我对比了林业局的民族档案,跟鄂伦春古调有87%的相似度!他指着一段波形,特别是这个降调,跟阿坦布大叔唱过的寻参调几乎一样!
乌娜吉眼睛一亮:白鹿会鄂伦春古调?
不止!赵卫东翻到下一页,频谱分析显示,这种频率能传得很远,而且...等等。他突然注意到马国强,这位同志是...
自己人。郭春海拍拍马国强的肩,继续说。
赵卫东压低声音:这种频率对鹿类有特殊作用。省动物所的教授说,可能刺激松果体分泌某种激素...所以那头鹿王才那么聪明强壮。
马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在说啥?啥白鹿鹿王的?
郭春海简略解释了白石砬子的遭遇,隐去了私藏鹿茸的部分。马国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床板:我就说!上个月巡山时见过白影子,还以为眼花了!
刘大夫突然插话:老马,你摔伤前不是说发现片奇怪的火烧迹吗?
马国强脸色一变:对对!在老虎砬子西坡,呈条状分布,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郭春海心头一紧。反常干旱加上人为火源,这可不是好兆头。他想起阿坦布说的大山在发烧,还有那些异常迁徙的动物...
得去看看。他站起身,马哥你好好养伤。
走出医务室,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浇在头上。林场广播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高音喇叭有些失真,刺得人耳膜疼。几个女工端着铝饭盒往食堂走,劳动布工作服被汗水洇出深蓝色的痕迹。
赵卫东凑过来:郭师傅,要不要去县里找郑主任要回鹿茸?我爸可以...
不急。郭春海摇头,先找阿坦布商量。
阿坦布家住在林场最东头,是栋传统的鄂伦春木刻楞。还没进门就闻到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涩。老人正在院子里翻晒一筐植物根茎,见他们来了,用鄂伦春语招呼乌娜吉帮忙。
阿玛哈说这是防风。乌娜吉拿起一根灰褐色的根茎,往年八月才挖,今年七月就枯了。
郭春海心头一沉。防风是抗旱植物,提前枯萎说明地下水位异常。他帮老人把药材装进麻袋,说了郑德才收走鹿茸的事。
阿坦布听完没说话,进屋取出个桦树皮筒,倒出最后一片鹿茸:留着。
这...郭春海迟疑道,您自己...
老人摆摆手,说了串鄂伦春语。乌娜吉翻译道:阿玛哈说,白鹿给的药只能救该救的人,郑德才不配。
赵卫东好奇地凑近看那片鹿茸:看起来比普通鹿茸颜色深...
血茸。阿坦布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鹿王头顶的,三年才长一寸。
郭春海小心地收好鹿茸。三人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是林场紧急集合的信号!
出事了!赵卫东拔腿就跑。
林场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王场长站在拖拉机车斗里,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接县里紧急通知!老虎砬子发现火情,所有男职工组成灭火队,半小时后出发!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有人问火势多大,有人急着回家拿工具。郭春海挤到前排:王场长,火源是不是马国强说的那条状火烧迹?
王场长脸色凝重:不止一处...西坡、北坡同时起火,县里怀疑是人为!
郭春海心头一震。联想到马国强的话和反常的干旱,这绝不是偶然。他转向乌娜吉:去准备急救包,多带些纱布。又对赵卫东说,找你爸调两台消防车来。
阿坦布突然拉住郭春海,用鄂伦春语快速说了几句。乌娜吉听完脸色煞白:阿玛哈说...这是调虎离山。有人想趁乱进山找白鹿!
郭春海脑子飞速转动。郑德才?驯狼人余党?还是其他觊觎鹿茸的人?不管是谁,眼下救火要紧。
您留下。他对阿坦布说,守着进山的路。
老人点点头,从墙上取下那杆老式莫辛纳甘步枪,动作利落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半小时后,五辆解放卡车载着灭火队出发了。郭春海和乌娜吉在第一辆车里,旁边是托罗布、格帕欠和二愣子。车厢里堆满了铁锹、灭火器和帆布水袋,随着颠簸的路面哐当作响。
妈的,早不起火晚不起火...托罗布骂骂咧咧地检查着装备,我媳妇今天炖小鸡...
格帕欠默默数着灭火弹,突然说:风向不对。
郭春海抬头看天。确实,风从西北来,正往东南吹——而东南方是林场和家属区!如果火势控制不住...
乌娜吉握紧医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郭春海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触感冰凉。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白鹿和鹿王的老巢就在火场方向!
卡车一个急刹,众人惯性前冲。前方传来司机老刘的骂声:操!拦路检查!
郭春海探头一看,是县林业局的吉普车,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其中一人正挨个检查过往车辆,像是在找什么。
是郑德才的人。赵卫东从后面车厢爬过来,刚才在食堂听说,他今早带人进山了!
郭春海心头警铃大作。太巧了——火场刚发现,郑德才就进山?他跳下车,快步走向吉普车。
同志,请出示证件。一个圆脸干事拦住他。
郭春海亮出林场工作证:我们是去救火的,耽搁不起。
圆脸干事正要放行,另一个瘦高个突然插话:等等!你们队里有没有鄂伦春人?女的?
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在找乌娜吉!他面不改色:有俩鄂伦春的,都是男的。说着指了指格帕欠和托罗布。
瘦高个狐疑地扫视车厢,正要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西北方的天空腾起一团巨大的黑烟,像是有什么爆炸了。
油库!有人大喊,是油库炸了!
这下没人顾得上检查了。郭春海跳回车上,卡车咆哮着冲过检查点。乌娜吉脸色惨白:阿玛哈说油库附近有片老参场...
郭春海握紧五六半。现在他确信了——这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计。而目标,很可能就是白鹿和她的鹿王!
第126章 烈火围猎
卡车在距离火场两公里处被迫停下。前方路面已经被浓烟笼罩,能见度不足十米。郭春海跳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像打开了巨型烤炉。
分组行动!王场长嘶哑着嗓子指挥,一队开辟隔离带,二队负责东侧火线,三队去油库方向!
郭春海的小队被分到油库方向——最危险的任务。六人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背着灭火装备向火场推进。乌娜吉走在郭春海身侧,医药箱在背上晃荡,红头绳在烟雾中时隐时现。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两侧的落叶松开始自燃,树冠像巨大的火炬噼啪作响。格帕欠突然蹲下,指着地面:有人来过。
泥土上有清晰的胶鞋印,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郭春海顺着痕迹看去,隐约可见一条人工开辟的小路,直通油库后方——那里是片禁区,普通职工都不让进。
兵分两路。郭春海决定,托罗布、格帕欠跟我去油库。乌娜吉、赵卫东和二愣子去东面找阿坦布。
小心。乌娜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油库后面...有东西。
郭春海一愣:什么东西?
阿玛哈没说清楚...乌娜吉眼神闪烁,好像是...白鹿家的秘密。
没时间多问。三人小组向油库方向突进,浓烟中能见度极低,全靠格帕欠的猎人本能带路。油库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个砖砌的方形建筑,此时已经被烈火包围。
奇怪...托罗布抹了把脸上的汗,油库应该最先炸才对...
郭春海心头一动。确实,如果真是意外失火,储油设施应该首当其冲。除非...
有人先抽走了油!他恍然大悟,看那边!
油库侧面,几条油管被暴力拆解,地上积着大片油渍,但已经没剩多少了。格帕欠检查了阀门:至少抽走了两吨。
用来做什么...郭春海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三人迅速隐蔽。只见一辆改装过的解放卡车从浓烟中冲出,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副驾驶位置上,郑德才的白衬衫在烟雾中格外扎眼!
拦住他们!郭春海跃上路面,举枪示警。
卡车不但没停,反而加速冲来!托罗布对着轮胎就是一枪,可惜烟雾影响了准头,只打中了车厢。帆布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铁笼——笼中赫然是一头巨鹿!
鹿王!格帕欠惊呼。
郭春海来不及多想,对着驾驶室连开三枪。前挡风玻璃炸裂,卡车猛地偏向,一头扎进路沟。郑德才和司机踹开车门就跑,托罗布刚要追,油库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是白鹿!格帕欠指向浓烟深处。
一个白色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正与几头体型较小的鹿一起试图打开倾倒的卡车后厢。更令人震惊的是,鹿王在笼中疯狂冲撞,每一下都让卡车剧烈摇晃!
帮忙!郭春海带头冲向卡车。
三人刚跑出十几米,地面突然传来诡异的震动。格帕欠猛地刹住脚步:地下!
话音未落,前方地面轰然塌陷!一个直径三米多的深坑出现在卡车下方,车厢倾斜着滑向坑内。白鹿尖叫一声,抓住车厢栏杆不松手,眼看也要被拖下去!
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白鹿的手腕。触感冰凉纤细,完全不像常年生活在野外的猎人。白鹿的头套在拉扯中脱落,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最多十六七岁,眼睛大得出奇,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奇异的琥珀色。
抓紧!郭春海咬牙发力,硬是把少女拽了上来。卡车则轰然滑入深坑,激起一团尘土。
少女挣脱他的手,用鄂伦春语尖叫着什么。郭春海只听懂和两个词。格帕欠脸色大变:她说下面是...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坑底突然喷出数米高的火柱,热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卡车在火焰中迅速变形,笼中的鹿王发出凄厉的哀鸣!
白鹿少女要往坑边冲,被郭春海死死抱住。
火柱持续了约半分钟才减弱。坑底已经一片焦黑,卡车烧得只剩骨架。令人心碎的是,笼中的鹿王也不动了,巨大的鹿角在火光中像一顶烧焦的王冠。
白鹿少女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她右臂有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白袍袖子。他正要查看,远处又传来引擎声——是郑德才带着援兵回来了!
郭春海一把背起少女,托罗布断后!
四人向密林撤退。身后枪声大作,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格帕欠熟悉地形,带着大家七拐八绕,很快甩开了追兵。
在一片相对安全的松林里,郭春海放下白鹿少女。女孩已经半昏迷,嘴唇因失血而发白。他取出随身带的鹿茸片,捏碎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衬衫下摆包扎。
她是谁?托罗布喘着粗气问。
白鹿家族最后的传人。格帕欠轻声说,鄂伦春话叫,意思是与鹿说话的人
少女微微睁眼,用生硬的汉语说:他们...要血茸...说完又昏了过去。
郭春海心头一震。郑德才抓鹿王不是为了科研,是为了那能起死回生的鹿茸!他突然想起马国强的伤,还有刘大夫说的新药研发...这背后恐怕涉及更大的利益。
远处传来乌娜吉的呼喊声。片刻后,她和阿坦布、赵卫东、二愣子从灌木丛中钻出来。乌娜吉看到白鹿少女,惊呼一声扑过来:乌塔!真的是你!
你认识她?郭春海惊讶地问。
乌娜吉点头,快速检查着伤口:小时候见过...她奶奶是最后一位白鹿萨满。她抬头看向阿坦布,阿玛哈,现在怎么办?
老人环顾四周,脸色凝重:火要过来了。
确实,风势突然加大,火线正向这片林子推进。阿坦布背起昏迷的乌塔:去圣湖!
圣湖?赵卫东一脸茫然。
鄂伦春人的秘密。乌娜吉简短解释,跟我来!
第127章 艰难抉择
队伍在浓烟中艰难前行。火势越来越大,两侧不断有燃烧的树枝砸落。二愣子突然惨叫一声——一块火炭掉进他衣领,在后背烫出个水泡。
乌娜吉麻利地给他涂上獾子油。郭春海走在最前面开路,五六半的枪管都烫得握不住。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镜面般的湖泊出现在森林中央!
跳进去!阿坦布命令道。
众人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冰凉的湖水瞬间缓解了灼烧感。郭春海帮乌塔保持头部在水面上,惊讶地发现湖水异常清澈,能看见底部白色的细沙和水草。
更神奇的是,湖对岸的树林也在燃烧,但火焰像是被无形屏障挡住,始终无法越过湖岸线。乌娜吉游到郭春海身边:圣湖有地下泉眼,水温低,火过不来。
他们在湖心漂浮了约半小时,直到火势减弱。上岸后,阿坦布带着大家来到湖边一个隐蔽的岩洞——洞里干燥通风,角落堆着干草和兽皮,明显是长期使用的避难所。
乌娜吉和格帕欠照顾伤员,郭春海则跟阿坦布到洞口警戒。老人望着远处逐渐熄灭的山火,突然说:郑德才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郭春海点头,他背后是谁?
省药材公司...还有外国人。阿坦布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片,乌塔给我的。
郭春海展开一看,是张英文合同复印件,大意是某种特效鹿茸提取物的独家采购协议,买方是一家日本制药公司,出价高得惊人。
怪不得...郭春海冷笑,为了钱连山都敢烧!
阿坦布摇摇头:不止钱...白鹿家的血茸,能治一种外国人才有的病。
郭春海正要细问,洞里突然传来乌娜吉的惊呼。两人冲进去,只见乌塔已经醒了,正抓着乌娜吉的手急切地说着什么。见郭春海进来,少女改用生硬的汉语:坏人...找圣湖...要杀...神鹿...
神鹿?郭春海一愣,鹿王不是...
乌塔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是它...是母鹿王...怀孕了...
郭春海恍然大悟。原来被烧死的不是唯一的鹿王,而是它的配偶!真正的鹿王——那头母鹿,还怀着下一代,这才是郑德才一伙的终极目标!
在哪?他急切地问。
乌塔指向湖对岸的密林:禁区...油库后面...
郭春海想起那些被抽走的柴油,还有诡异的地陷陷阱...一切都说得通了。郑德才故意制造山火引开护林力量,实则是为了捕捉怀孕的母鹿王!
得回去。郭春海抓起枪,趁火还没完全灭...
阿坦布按住他肩膀:等等。老人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几粒黑色药丸,避烟丸,含在舌下。
郭春海分给每人一粒。药丸味道苦涩中带着清凉,含上后呼吸顿时顺畅许多。乌塔也勉强站起来,坚持要带路。
你伤...
只有我能找到母鹿王。少女固执地说,它只听我的歌。
队伍重新出发。此时天色已暗,但火光依然照亮了大半个天空。圣湖到油库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但在过火后的林子里穿行异常艰难。烧焦的树干一碰就碎,地面烫得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
接近油库时,郭春海示意大家隐蔽。油库周围停着三辆吉普车,十几个身影在火光中忙碌。他们用抽走的柴油驱动一台发电机,正在给某种大型设备供电——是个可移动的铁笼,笼底铺着新鲜草料。
准备抓活的...托罗布咬牙切齿。
郑德才的白衬衫已经成了灰黑色,正指挥工人设置诱捕装置。郭春海仔细观察,发现他们在往笼子里放的东西很特别——是几株完整的老山参!
用参诱鹿...赵卫东小声惊叹,跟驯狼人一样的手法!
乌塔突然紧张起来:母鹿王要生了...它需要参...
郭春海迅速制定计划。托罗布和格帕欠从东面佯攻,吸引火力;赵卫东和二愣子负责破坏发电机;他和乌娜吉、阿坦布护送乌塔接近铁笼。
行动开始得很顺利。托罗布的一颗子弹精准命中油桶,爆炸声引开了大部分守卫。赵卫东和二愣子趁机剪断电线,油库周围顿时陷入黑暗。
郭春海小组借着夜色掩护接近铁笼。就在距离不到五十米时,乌塔突然挣脱阿坦布的手,冲向铁笼!她边跑边发出那种奇特的,声音在焦灼的空气中格外清越。
回来!郭春海低吼,但为时已晚。
郑德才的人立刻发现了白影,几束手电光同时照过来。乌塔暴露在强光中,像个透明的幽灵。更糟的是,守卫已经举起了枪!
郭春海不假思索地冲出去,五六半喷吐火舌。两个守卫应声倒地,其余的慌忙找掩护。混乱中,乌塔已经跑到铁笼前,正试图打开笼门。
抓住她!郑德才尖叫道,比鹿值钱!
一颗子弹击中乌塔的肩膀,少女踉跄了一下,但没停下。郭春海几个箭步冲到她身边,用身体挡住后续子弹。一发子弹擦过他脸颊,热辣辣的疼。
开门!乌塔指着笼锁,母鹿王来了!
郭春海这才听见远处传来的蹄声——沉重而有节奏,像是战鼓。他对着铁锁连开两枪,锁扣应声而断。
几乎同时,一头体型惊人的母鹿从燃烧的树林中冲出!它肩高接近一米七,腹部明显膨大,鹿角虽不如公鹿壮观,但更加尖锐锋利。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与乌塔相似的琥珀色,充满灵性。
快进去!乌塔推着郭春海,笼子是最安全的!
郭春海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两人刚钻进铁笼,母鹿王就冲到了油库空地。郑德才的人疯狂开枪,但子弹似乎对它无效——这头巨鹿灵活得像猫,在弹雨中左冲右突。
突然,母鹿王停下脚步,仰头发出一声长鸣。声音不是普通的鹿叫,而是与乌塔的极为相似的音调!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塌陷!郭春海猛地明白过来,它要制造塌陷!
但为时已晚。以母鹿王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地面开始龟裂、下陷!郑德才和手下惊慌逃窜,却一个接一个掉入突然出现的深坑。惨叫声中,郭春海看到那个日本商人模样的人最后掏出把手枪,对准了母鹿王...
枪声过后,母鹿王纹丝不动——子弹在它身前半米处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啪地掉在地上。乌塔在郭春海耳边轻声说:圣湖的力量...保护它...
塌陷持续了约一分钟。当尘埃落定,油库和抓捕设备已经全部陷入地下,只留下那个铁笼孤零零地立在地面上,像个讽刺的纪念碑。
母鹿王缓步走来,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如同神只。它用鼻子轻触铁笼栏杆,乌塔立刻伸手抚摸它的面颊,用鄂伦春语低声说着什么。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母鹿王的肚子在剧烈收缩:它要生了!
乌塔点头:所以需要参...分娩时会大出血...
郭春海想起那片珍藏的鹿茸,连忙掏出来:这个有用吗?
乌塔眼前一亮,接过鹿茸递给母鹿王。巨鹿闻了闻,竟然像人一样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叼住鹿茸,慢慢咀嚼起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县里的消防队终于赶到了。乌塔焦急地看着母鹿王:得带它回圣湖...
郭春海当机立断:乌娜吉!带他们先走!我和其他人善后。
乌娜吉二话不说,搀起乌塔就向圣湖方向走去。母鹿王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转身面对赶来的队友们。
现在怎么办?赵卫东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郑德才他们...
埋地下了。托罗布啐了一口,活该!
郭春海摇头:不能这么说。我们得统一口径——就说郑德才违规操作引发爆炸,我们赶来时已经这样了。
阿坦布赞许地点头。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些粉末撒在现场:狼粪粉...掩盖母鹿王的气味。
警笛声越来越近。
郭春海最后看了一眼母鹿王消失的方向。
他的心里十分敞亮,明镜一般!
今晚发生的一切,注定将成为另一个山林传说。
而他知道,有些秘密,最好永远埋藏在这片燃烧过的土地之下。
第128章 豹踪初现
林场机修车间的电扇吱呀转着,却驱不散八月的闷热。郭春海蹲在地上调试那把改造过的双管猎枪,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窗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女工们去食堂路上的说笑声。
郭主任!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片,您看这个!他献宝似的举起个黑色金属盒,上面连着喇叭状的东西。
郭春海接过这个沉甸甸的物件,翻看着上面的旋钮和刻度:驱兽器?
最新型号!赵卫东兴奋地调试着频率旋钮,鹿歌原理改进的,能发出让猫科动物不适的声波。他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一种近乎无声的震动,只有狗能听见的那种高频。
郭春海挑了挑眉。自从上次鹿王事件后,赵卫东被调到省林业研究所,专门研究动物声学。这小子每个月都往林场跑,美其名曰实地测试,实则是想过打猎的瘾。
有用?
实验室效果很好!赵卫东擦了擦眼镜上的汗,豹子、猞猁都会避开声源半径五十米...
车间门被推开,乌娜吉端着个铝饭盒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确良衬衫,辫梢的红头绳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
趁热吃。她打开饭盒,里面是六个金黄色的玉米面菜团子,阿玛哈说北坡发现了怪东西,让你去看看。
郭春海三口吞下一个菜团子,野菜的清香在口中弥漫。自从当上机修车间副主任,他进山的机会少多了,每次巡山都成了难得的享受。
什么怪东西?
乌娜吉摇摇头:没说清楚,只让带上枪。
赵卫东立刻来了精神:我也去!正好测试驱兽器!
半小时后,三人来到北坡松林边缘。阿坦布已经等在那里,身旁是托罗布和格帕欠。老猎人蹲在一棵老红松前,指着树干上的几道痕迹:看这个。
郭春海凑近观察。树皮上有四道平行的抓痕,深达半寸,间距均匀。他用手指比了比,每道爪痕比他食指还粗——绝不是猞猁或山猫能留下的。
豹子。阿坦布吐出两个字,浑浊的老眼异常明亮,东北豹。
赵卫东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灭绝了吗?
山里的事,谁知道呢。托罗布摩拳擦掌,皮子值老钱了!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东北豹确实罕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爪痕的高度——离地近一米五,说明这头豹子体型异常庞大。而且痕迹很新鲜,树脂还没完全凝固。
往那边去了。格帕欠指着北面的灌木丛,跟着蹄兔的踪迹。
蹄兔是豹子最爱的猎物之一。五人沿着若隐若现的踪迹向北推进,赵卫东摆弄着他的驱兽器,不时记录数据。乌娜吉走在最前面,弓箭始终搭在弦上。
穿过一片白桦林后,阿坦布突然抬手示意停下。老人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的东西——半只被啃食的蹄兔,内脏已经没了,但肉还很新鲜。
两小时前吃的。阿坦布翻检着残骸,看咬痕,犬齿间距超过六厘米。
郭春海心头一紧。普通东北豹犬齿间距约四厘米,这头明显大得多。他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株被破坏的人参——不是挖走的,而是被啃掉一半,断口处还留着牙印。
豹子吃参?赵卫东惊讶地问。
不正常。阿坦布摇头,除非...
老人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像虎啸那么洪亮,但更加毛骨悚然,像是用砂纸摩擦心脏的感觉。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东北豹的叫声...赵卫东声音发颤,和研究所的标本录音一模一样!
郭春海悄悄拉开五六半的枪栓。声音来自东面的山脊,距离不超过三百米。他示意大家分散隐蔽,自己慢慢爬上一块岩石观察。
山脊上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一个金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近两米的身长,绝对是他见过最大的猫科动物!
在那!他压低声音,指向山脊。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刚好看见豹尾末端的白毛一闪而逝。赵卫东立刻打开驱兽器,调到最大功率。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但豹子似乎不受影响,反而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管用?赵卫东慌了,猛拍机器。
托罗布嗤笑一声:花里胡哨!他取下背着的捕兽夹,还得靠这个!
郭春海制止了两人的争执:先撤。豹子不是狼,白天硬拼太危险。
队伍缓缓后撤,始终保持面向豹子可能出现的方向。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众人才稍微放松。
怪事...格帕欠嚼着肉干,豹子通常避人,这头却像在盯着我们。
乌娜吉检查着箭囊里的三支毒箭:阿玛哈,您见过吃参的豹子吗?
阿坦布摇头,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乌娜吉翻译道:除非是,传说中萨满驯养的守护兽。
赵卫东立刻来了兴趣:真有这种东西?
传说而已。郭春海打断他,更可能是这头豹子年老或有病,改变了食性。
正说着,河对岸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一个金黄色的身影闪电般掠过水面,直扑队伍中央的赵卫东!
小心!郭春海大吼,举枪却不敢开——人和豹已经缠在一起!
赵卫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驱兽器摔出老远。豹子的利爪擦着他头皮划过,撕下一片头发。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毒箭破空而出,直取豹子咽喉!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豹子在半空中竟然扭身避开了箭矢!这违背物理常识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豹子轻盈落地,距离赵卫东不到三米,琥珀色的眼睛冷冷扫视众人。
郭春海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体长近两米,肩高超过八十厘米,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玫瑰形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神,不像普通野兽的混沌,而是带着某种近乎人类的...智慧?
别动!郭春海低吼,手指扣在扳机上。
豹子似乎听懂了,真的停下脚步。它嗅了嗅地上的驱兽器,突然一爪子拍下去,精密仪器顿时四分五裂!然后它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那眼神竟像是...嘲讽?
郭春海连开三枪!豹子却像预判了弹道一般,几个Z字形跳跃就避开了子弹,只有第三发擦伤了它的左耳。受伤的豹子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转身跃入河中,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对岸的密林里。
操...托罗布骂了句脏话,成精了?
阿坦布却脸色凝重:不是普通豹子...看它的耳朵。
郭春海回想起来,豹子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旧伤。但更奇怪的是,受伤后没有流血,反而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很快凝固了。
回林场。郭春海决定,这畜生太邪门。
返程路上,赵卫东一直摸着头顶的伤口,脸色煞白。乌娜吉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郭春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那头豹子的行为太反常,简直像是有目的性地攻击驱兽器。
路过一片橡树林时,格帕欠突然停下:等等!他指着地面,看这个!
湿润的泥土上,除了他们来时的脚印,还多了一串清晰的豹子足迹——这畜生一直在跟踪他们!
好家伙!
这畜生看来是打算跟他们一帮人耗上了啊!
难道还是要不死不休?
妈的,反过来了!托罗布咔嗒一声拉开枪栓,咱们成猎物了!
郭春海仔细观察足迹。豹子的步态很从容,甚至有些悠闲,像是知道他们逃不掉。更令人不安的是,足迹每隔一段就消失几米,说明豹子能精准踩着他们的脚印走,隐藏踪迹。
改变路线。郭春海指向东面的山脊,从防火道走,视野开阔些。
队伍调整方向,气氛越发紧张。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路过一片灌木丛时,乌娜吉突然拉弓指向树冠:上面!
众人立刻举枪,却只看见摇晃的树枝——豹子又消失了。但树下的草丛里,赫然放着半株被啃过的人参!
它在...给我们留记号?赵卫东声音发颤。
阿坦布捡起人参,闻了闻断面:不是啃的,是咬断的...故意的。
郭春海心头警铃大作。这头豹子不仅不怕人,还在用人类的方式传递信息!他想起阿坦布说的,难道真有人驯养了这头猛兽?
天色渐暗,队伍加快脚步。当林场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就在距离场部不到一里地的地方,托罗布突然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路中央放着个东西——是只死去的松鸦,脖子上系着根红绳,摆成一个特殊的结。阿坦布看到后脸色大变,用鄂伦春语快速说了几句。
什么意思?郭春海问。
乌娜吉脸色苍白:豹子的挑战书...它要和我们玩狩猎游戏。
第129章 猎杀游戏
林场保卫科的灯光彻夜未熄。郭春海坐在木凳上,面前摊着那张松鸦照片——赵卫东用新买的日本相机拍的,冲洗出来才看清细节:红绳的系法与驯狼人、白鹿用的如出一辙。
同一个组织?赵卫东推了推眼镜,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郭春海摇头:手法相似,但目的不同。他指着照片上松鸦的伤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不是示威,是...
炫耀。乌娜吉轻声说。她换了件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上的擦伤——那是傍晚躲避豹子袭击时留下的。
阿坦布蹲在角落抽旱烟,烟雾中他的皱纹更深了:不是野生豹...受过训练。
王场长推门进来,劳动布工作服上沾着机油。这个山东汉子刚开完安全生产会,听说豹子的事立刻赶来了:已经通知全体职工,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不够。郭春海摇头,那畜生聪明得邪门,普通防范没用。
王场长挠挠头:要不组织捕猎队?
正中它下怀。阿坦布突然开口,它在玩乌力安
什么?赵卫东没听懂。
乌娜吉解释道:“这是鄂伦春族古老的猎鹿游戏。猎人通过模仿鹿的叫声来引诱猎物,谁先发现对方,谁就算赢。”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我们就是那被猎人追捕的鹿。”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掠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他重生前听说过的传闻——苏联曾经训练过一种名为“战豹”的特种作战部队,后来有些战豹流落远东地区……
“我需要几样东西。”郭春海突然开口说道,“强光手电、铁丝网,还有食堂的辣椒粉。”王场长虽然对他的要求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派人去准备了这些物品。
赵卫东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说道:“我有个想法……既然驱兽器的频率对它不起作用,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方法……”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坦布打断了:“用‘鹿歌’。”阿坦布语气坚定地说,“豹子很怕那个。”
经过一番讨论,一个简单的计划迅速制定完毕:等到天亮后,他们将主动出击,在豹子最有可能出没的北坡设下埋伏。
郭春海和乌娜吉担任诱饵,托罗布、格帕欠埋伏在侧翼,阿坦布和赵卫东负责声波干扰。
凌晨四点,狩猎队悄然出发。晨雾中的林场静得出奇,只有早班工人的咳嗽声偶尔传来。郭春海检查着装备——五六半压满子弹,腰间别着两把自制闪光弹(手电筒绑鞭炮),背上还有卷带刺的铁丝网。
北坡的松林在晨雾中影影绰绰。队伍按计划分散:郭春海和乌娜吉沿着兽道缓慢前进,故意弄出响声;其他人则借着地形隐蔽,形成个松散的包围圈。
看那儿。乌娜吉突然指向一棵老橡树。
树干上又出现了新的爪痕,这些爪痕比昨天的更高,几乎达到了两米的高度。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意识到这是豹子在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实力。这只豹子显然是在警告他们,它才是这片森林的主宰。
郭春海摸了摸腰间的对讲机,这是赵卫东从县里借来的新装备,能够保证队伍之间随时保持联系。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对讲机突然滋滋作响,是托罗布的声音:“东面……有动静……”
郭春海立刻做出反应,他悄悄向乌娜吉打了个手势。乌娜吉心领神会,迅速张弓搭箭,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两人背靠背,缓缓地移动着脚步,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灌木丛。
晨雾弥漫在森林中,虽然限制了他们的视野,但也为他们提供了一定的掩护。郭春海和乌娜吉小心翼翼地前进,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引起豹子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紧张地搜索着豹子的踪迹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打破了森林的寂静。紧接着,托罗布的怒骂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不安。
对讲机里传来格帕欠的喊声:“它在这!太快了……打不中!”郭春海和乌娜吉立刻毫不犹豫地向东面跑去,他们要尽快赶到托罗布和格帕欠的位置,一起应对这只凶猛的豹子。
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的景象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托罗布斜倚在一棵大树旁,他的左臂鲜血淋漓,仿佛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撕裂过一般。而格帕欠则正对着树冠疯狂地扫射着,然而那只豹子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伤得重吗?”乌娜吉急忙上前检查托罗布的伤口,关切地问道。
“皮肉伤而已,”托罗布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畜生偷袭我……从背后……”
郭春海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只见豹子的足迹忽左忽右,明显是在故意戏弄这些猎人。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这些足迹在中途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一棵大树下——仿佛那只豹子能够精准地踩着自己原来的脚印倒退回去一样!
“它学过反追踪……”郭春海喃喃自语道,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又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紧接着是赵卫东惊恐万分的声音:“它……它在我这边!阿坦布大叔……”
话还没说完,通讯就突然中断了,只剩下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郭春海心头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声源的方向狂奔而去!乌娜吉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手中的弓箭始终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穿过那片茂密的白桦林后,他们眼前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阿坦布斜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他手中的那把老式猎枪已经断成了两截;赵卫东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而那头金黄色的豹子,正悠然自得地蹲坐在距离他们五米远的另一块巨石上,不紧不慢地舔舐着爪子上的血迹!
这头豹子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但此刻它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对眼前的这几个人毫无兴趣。然而,当它看到他们的到来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歪了歪头,那模样就像是在说:“你们来得正好。”
郭春海的目光落在了豹子的左耳上,他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过看起来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就在这时,阿坦布用鄂伦春语低声警告道:“别动……它在等什么……”
郭春海缓缓地抬起手中的猎枪,枪口瞄准了那头豹子。然而,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那豹子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突然如闪电般跃起,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几乎就在豹子消失的同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响——那是人类发出的哨声!“陷阱!”乌娜吉失声惊叫。郭春海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头豹子不过是个诱饵,真正的猎人正隐藏在暗处,等待着他们上钩!
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拉起赵卫东,同时迅速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哨声传来的方向,“砰砰砰”连开三枪。
回应他的是更多的哨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从四面八方传来!阿坦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撤退!是‘红绳会’!”
郭春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紧。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毫不犹豫地掩护着众人向预定的集合点移动。所谓的“红绳会”,是民间对那个神秘组织的称呼。这个组织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操纵着各种离奇的事件,驯狼人、野猪王事件的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连凶猛的豹子都能驯服!
队伍在慌乱中狼狈地撤退,终于到达了一处岩壁下。托罗布和格帕欠也匆匆赶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显然是在与豹子的搏斗中受了伤。赵卫东的对讲机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豹子拍碎,他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满脸焦虑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们有多少人?”
郭春海没有回答赵卫东的问题,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岩壁上的痕迹。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岩壁上有几处新鲜的凿痕,这些凿痕看起来像是人为开凿的踏脚点。顺着这些痕迹往上看,岩壁的中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周围的岩石和植被巧妙地掩盖着。
“上面!”郭春海突然指着那个洞口喊道,“我们轮流掩护,爬上去!”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急促,但却透露出一种果断和决绝。毕竟,豹子再厉害,也无法爬上垂直的岩壁。六人互相协助,艰难地攀上洞口。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浅洞,深约五米,易守难攻。郭春海在洞口布置了带刺铁丝网,又撒上辣椒粉——猫科动物最讨厌这个。
轮流警戒。他分配任务,其他人包扎伤口。
阿坦布的伤势最重,右臂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乌娜吉用最后的鹿茸粉给他止血,老人却摇摇头:留着...更需要的...
赵卫东检查着他的设备残骸:驱兽器毁了...但我记得频率参数...他突然抬头,郭师傅,能不能做个简易扬声器?
郭春海想了想,拆下对讲机的喇叭部件,用猎刀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扩音器。赵卫东将录音机里的片段接入,虽然音质失真,但基本频率还在。
试试看。郭春海将装置对准洞口下方。
赵卫东按下播放键。奇特的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效果立竿见影——灌木丛中传来不安的骚动,几头隐藏的豹子(不止一头!)显出身形,烦躁地甩着尾巴。
起作用了!赵卫东兴奋道。
但喜悦没持续多久。一声尖锐的哨响后,豹群突然镇定下来,重新隐入灌木丛。紧接着,一个身穿褐色猎装的人走出树林,手里拿着个类似哨子的东西。
郭春海!来人抬头喊道,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郭春海眯起眼睛。这人四十出头,方脸盘,左眉上有道疤——正是驯狼人事件中逃脱的那个军装男!
没什么好谈的。郭春海将五六半架在洞口,你们违法驯养保护动物,还袭击护林员...
保护动物?军装男冷笑,这些是苏联人留下的,本来就不是野生的!他晃了晃手中的哨子,我们只是废物利用。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他确实听说过这类传闻,但一直以为是谣言。现在看来,红绳会不仅存在,还继承了冷战时期的生物武器技术!
军装男继续喊话:把白鹿女孩交出来,我们立刻撤!
白鹿?郭春海一愣,她不在这...
少装傻!军装男突然暴怒,她偷走了鹿王基因!没有那个,我们的项目就完了!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原来红绳会追捕白鹿和鹿王,是为了获取某种特殊基因?联想到那些神奇的鹿茸和治疗效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郭春海拖延时间,同时示意赵卫东继续播放。
军装男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突然吹响哨子。灌木丛中立刻窜出三头豹子,呈扇形包围了岩壁下方!这些豹子体型略小,但行动更加协调,明显受过专业训练。
最后通牒!军装男厉声道,十分钟后放烟雾弹,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郭春海知道他不是虚张声势。岩洞没有后路,一旦放烟,他们要么被熏出来当活靶子,要么窒息而死。必须想办法突围!
郭师傅...赵卫东突然小声说,我记得岩洞通常有裂缝通向山体内部...
郭春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坦布也点点头,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乌娜吉翻译道:阿玛哈说,这个洞鄂伦春叫穿山眼,确实有后路,但...
但什么?
要经过...
没时间犹豫了。郭春海决定赌一把:托罗布、格帕欠守住洞口。其他人找后路!
借着洞口的微光,他们在洞底发现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乌娜吉点燃松明,第一个钻了进去。缝隙起初很窄,岩壁湿滑冰冷,但越往里走越宽敞,最终汇入一条天然隧道。
小心...阿坦布喘息着提醒,听声音...
郭春海竖起耳朵。隧道深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小棍子在摩擦...是蛇!冬眠前的蛇群会聚集在这种温暖潮湿的地方!
回头?赵卫东声音发抖。
来不及了。郭春海解下绑腿,撕成布条分给大家,包住手脚,快速通过!
五人排成一列,在昏暗的隧道中艰难前行。松明的火光惊扰了栖息在此的蛇群,无数条蛇从岩缝中探出头,吐着信子。大多是常见的棕黑锦蛇和蝮蛇,但数量之多仍让人毛骨悚然。
别停!郭春海催促道,蛇怕火,跟着光走!
最惊险的一段路,他们几乎是踩着蛇背通过的。赵卫东吓得闭眼走路,被乌娜吉拽着才没摔倒。阿坦布虽然受伤,但步伐稳健,不愧是老猎人。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隧道尽头是个垂直的“烟囱”,顶端透下天光。岩壁上有凿出的踏脚点,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精心设计的逃生路线。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踏脚点,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我先上。郭春海将步枪背好,开始攀爬。
比想象的更难爬。岩壁湿滑,踏脚点间距很大。爬到一半时,郭春海的手突然摸到个东西——是根红绳,系在隐蔽的岩缝里!
他心头一紧,仔细检查红绳的系法。不是红绳会那种,而是...和白鹿用的一模一样!难道这逃生路线是白鹿家族挖的?
爬到顶端,郭春海发现自己在一处隐蔽的山脊上,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他放下绳索,将其他人一一拉上来。当最后的阿坦布安全登顶时,远处传来几声闷响——红绳会开始放烟雾弹了!
这是哪儿?赵卫东环顾四周。
乌娜吉拨开灌木,突然倒吸一口气:圣湖...我们到圣湖了!
果然,透过树隙能看到那片熟悉的镜面湖泊。但更令人震惊的是,湖对岸站着个白色身影——是乌塔!少女身边还跟着头体型硕大的母鹿,腹部已经不再鼓胀,显然已经生产。
乌塔!乌娜吉喊道。
白鹿少女转向他们,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说了句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突然,她脸色大变,指向众人身后!
郭春海猛地回头,只见那头金黄色的豹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二十米外,正伏低身体准备扑击!更糟的是,它身后还跟着两头体型稍小的豹子——他们被包围了!
背靠背!郭春海大吼,同时举枪射击。
枪声在山谷回荡,但豹群已经散开,只有一头被子弹擦中后腿。受伤的豹子更加狂暴,龇牙发出嘶嘶声。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大喊着什么,乌塔立刻回应,声音尖锐急促。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母鹿王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鸣,那熟悉的在山谷间回荡。豹群听到后竟然开始烦躁不安,原地打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了行动!
跑!去湖边!郭春海抓住机会,掩护众人向圣湖撤退。
豹群短暂混乱后,军装男的哨声再次响起,勉强恢复了控制。但就这几秒钟的延误,郭春海他们已经跑到湖边。乌塔和母鹿王迎上来,少女手中拿着个奇怪的木哨。
吹这个!她将木哨塞给乌娜吉,模仿鹿歌!
乌娜吉接过木哨,深吸一口气吹响。音调不如录音精准,但基本旋律是对的。令人震惊的是,湖面突然泛起涟漪,紧接着十几头马鹿从对岸树林中冲出,组成一道活的屏障挡在豹群面前!
快走!乌塔拉着阿坦布向湖边小船跑去,它们拖不了多久!
众人跳上小船,乌塔和母鹿王最后上来。船离岸的瞬间,领头的豹子已经冲破鹿群,扑到水边。它不甘地咆哮着,却不敢下水——猫科动物的天性。
军装男的身影出现在湖边,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但距离已经太远,他的哨声被湖水吸收,失去了对豹群的控制。郭春海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母鹿王身边多了头小鹿——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是黑色的。
药鹿...阿坦布轻声说,终于出世了...
乌塔抚摸着小白鹿,眼中满是泪水:它将是最后的守护者...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前行,仿佛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背后,豹群的咆哮声逐渐消失在远方,那声音曾经让人胆战心惊,但此刻却被一种更可怕的声响所取代。
远处的林线上升起滚滚浓烟,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向着天空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那烟雾弥漫,让人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小船在这滚滚浓烟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吞噬。船上的人紧紧握着船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尽快逃离这片危险的区域。
第130章 火线危情
郭春海站在林场了望塔上,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的手心沁出冷汗。西北方的天空不再是熟悉的蔚蓝,而是被翻滚的浓烟染成肮脏的灰黄色。火线像条饥饿的巨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森林,最近处距离林场不超过十公里。
风向变了。身旁的王场长声音嘶哑,现在往东南吹,正对着咱们。
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喉结上下滚动。东南方不仅有林场和家属区,还有圣湖——乌塔和鹿群最后的避难所。三天前那场与豹群的遭遇战后,狩猎队带着伤员撤回林场,没想到更大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多长时间?
最多六小时。王场长擦了擦被烟熏红的眼睛,县里消防队全调去北坡了,咱们得靠自己。
林场的广播突然刺啦响起,电流杂音中传来值班员急促的呼喊:全体职工注意!立即到场部集合!重复,立即到场部集合!
郭春海爬下了望塔时,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男人们大多穿着劳动布工作服,女人们则用湿毛巾捂着口鼻,孩子们被集中到食堂由老人看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细小的灰烬像黑色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
同志们!王场长跳上拖拉机站台,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山火离我们不到十公里了!现在成立灭火队,我任总指挥!
人群嗡嗡作响,有人惊恐地望向西北方,那里天空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和乌娜吉站在人群边缘,老人右臂缠着绷带,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机修班负责改装设备!后勤组准备粮食和水!保卫科维持秩序!王场长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共产党员站出来!
二十多个汉子向前一步,郭春海也在其中。他重生前经历过越战,知道面对灾难时组织的重要性。分配任务时,他主动请缨带队去最危险的西线——那里靠近红绳会的活动区域,但也是阻止火势蔓延的关键。
需要爆破。阿坦布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老防火道...炸开...隔离带...
王场长眉头紧锁:那可是六十年代修的,早长满了...
所以才要炸。郭春海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把易燃物清掉,火就过不来了。
计划迅速敲定:郭春海带五个精干小伙去西线爆破,王场长指挥大部队在东侧开辟人工隔离带,妇女儿童往南撤到河边安全区。
等等!赵卫东挤进人群,白衬衫上全是机油污渍,我能改造几台拖拉机当消防车!他指着场院角落那几台老式东方红,加装水箱和喷洒器...
王场长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需要什么尽管提!
队伍解散后,郭春海找到乌娜吉。姑娘正在帮阿坦布换药,豹子留下的伤口触目惊心,但好在没感染。
圣湖那边...郭春海欲言又止。
乌娜吉摇摇头:乌塔不肯走...说要保护鹿群。
郭春海胸口发闷。白鹿少女和那些珍稀动物,还有红绳会虎视眈眈...但现在最紧迫的是山火。他从兜里掏出那片珍藏的鹿茸,塞到乌娜吉手里:带着,万一...
乌娜吉刚要推辞,阿坦布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腕:小心...红绳会...会用火...
老人眼中的忧虑比火光更灼人。郭春海点点头,转身走向机修车间。那里已经热火朝天,赵卫东正指挥几个学徒工拆卸拖拉机后厢,改装成水箱托架。
郭师傅!赵卫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帮我看看这个喷洒系统...
郭春海检查了他设计的装置——用油泵改装的喷水器,虽然简陋但实用。他补充了几个改进意见,又找来些废旧钢管加工成防火罩,套在拖拉机发动机上。
爆破组准备得怎么样?赵卫东小声问。
郭春海清点着雷管和炸药:够用。但向导...
我去。格帕欠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这个沉默的鄂伦春汉子手里提着把开山斧,我认识老防火道。
正午时分,队伍分头行动。郭春海的爆破组共六人:格帕欠带路,托罗布和二愣子负责爆破,他和另外两个机修工掩护。每人背上除了工具,还带着五公斤重的炸药包——是林场开矿剩下的库存。
离开场部前,乌娜吉匆匆赶来,塞给郭春海一个小皮袋:阿玛哈给的...避烟药...
郭春海捏了捏袋子,里面是几粒药丸,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他郑重地收进贴身口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生活区——妇女们正用脸盆接水打湿房顶,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往河边撤离。这一切,都是他们要守护的。
西线的路比想象的难走。火场吹来的热风裹挟着火星和灰烬,能见度越来越低。格帕欠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辨认方向——六十年代修的防火道早已被新生林木覆盖,只有老猎人才找得到痕迹。
还有三公里。格帕欠指着远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隆起,就在那山脊后面。
话音刚落,二愣子突然指着天空:
一只金雕在浓烟中艰难盘旋,突然像被无形的手击中般坠落下来,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灌木丛里。郭春海跑过去查看,大鸟已经死了,羽毛上沾满黏稠的黑灰——是被有毒烟雾熏死的。
火比想象的近...托罗布脸色发白。
继续前进半小时后,他们爬上一处小高地。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火线就在两公里外,不是想象中整齐的推进,而是张牙舞爪的活物,所过之处林木像火柴般噼啪爆燃,腾起数十米高的火柱!
太快了...格帕欠喃喃道,赶不到防火道了...
郭春海迅速判断形势。原计划已经行不通,必须就近寻找合适的爆破点。他指向左侧一条干涸的溪床:那里!炸开溪岸,把石头翻出来做隔离带!
小组立刻行动。托罗布和二愣子开始钻孔埋药,其他人用铁锹清理易燃物。就在他们忙碌时,格帕欠突然举起斧头:有人!
溪床上游出现三个身影,都穿着褐色猎装,戴着防毒面具。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个疑似火焰喷射器的装置——是红绳会的人!
继续干活!郭春海和格帕欠举枪掩护,
红绳会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双方几乎同时开火!郭春海的五六半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溪床岩石上溅起火星。对方显然没料到会遭遇抵抗,匆忙寻找掩体。
妈的,他们在放火!托罗布怒吼道。
确实,红绳会的人正用喷火器点燃溪床上游的灌木,试图让火势改道!郭春海心头火起,瞄准那个持喷火器的人连开三枪,可惜距离太远只逼退了对方。
炸药埋好了!二愣子大喊。
引爆!
托罗布按下起爆器,一连串闷响过后,溪床像被巨犁翻开,碎石和泥土喷涌而出,形成一道三米宽的裸露带。几乎同时,火线已经推进到五百米内,热浪烤得人脸发疼。
郭春海命令道,往东南走!
队伍且战且退,红绳会的人紧追不舍。更糟的是,他们点燃的灌木已经开始燃烧,火势向爆破点蔓延!郭春海知道,一旦火头越过隔离带,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你们先走!他突然停下,我得确保火不过去!
你疯了?托罗布拽住他,这温度能把人烤熟!
郭春海甩开他的手:总得有人挡一下!他看向格帕欠,带他们去圣湖,乌娜吉需要帮手!
格帕欠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拽着不情愿的托罗布和二愣子离开了。郭春海独自留在溪床边,检查了下弹药——还有十二发。够挡一阵子了。
红绳会的人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攻击更加猛烈。一颗子弹擦过郭春海肩膀,灼热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咬牙还击,精准地打中一个敌人的大腿,对方惨叫着倒地。
火线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火焰距离不足百米。郭春海取出乌娜吉给的药丸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但呼吸确实顺畅了些。他退到一块巨石后,准备做最后的阻击。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哨声从东南方传来——不是红绳会的金属哨,而是木质的声音,像是...乌塔的鹿哨?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红绳会的人听到哨声后突然乱了阵脚,像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一样开始后撤!郭春海趁机向隔离带跑去,只见对岸的火势已经被爆破带阻挡,暂时过不来了。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向哨声方向撤退。没跑多远就看到乌娜吉站在一棵烧焦的橡树下,手里拿着弓箭,身边是...那头小白鹿?
你怎么...
阿玛哈算到你们有麻烦。乌娜吉简短地说,乌塔用干扰了红绳会的指挥。
小白鹿好奇地嗅了嗅郭春海的手,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和母鹿王一模一样。郭春海想摸摸它,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是林场方向!
他拉起乌娜吉,火势控制不住了!
三人一鹿向圣湖狂奔。背后,火魔已经越过部分隔离带,贪婪地吞噬着新鲜燃料。郭春海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31章 烈火洗礼
圣湖岸边挤满了人和动物。郭春海喘着粗气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幅超现实的画面:林场职工和家属在左岸搭起临时帐篷,而右岸则聚集着鹿群、几只狍子,甚至还有那头独眼猞猁——天敌和猎物在灾难面前暂时休战。
乌塔站在湖心的小船上,白色长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橘红。她手持木哨,不时吹出几个音符,似乎在维持某种秩序。母鹿王则站在浅水区,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郭哥!赵卫东从人群中挤过来,眼镜片裂了一道缝,东线失守了!火已经烧到老仓库!
郭春海心头一紧。老仓库在林场边缘,里面堆着二十吨柴油和润滑油,一旦爆炸...
王场长呢?
在组织人泼湿南面的房子...赵卫东突然压低声音,红绳会的人混进来了,刚才差点引爆油罐!
郭春海立刻明白了爆炸声的来源。他环顾四周,圣湖虽然暂时安全,但四面环山,一旦火势合围...
阿坦布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老人右臂的绷带又渗出血来:必须分头...年轻人去林场...老弱留湖心...
郭春海点点头。圣湖面积不大,但足够容纳所有非战斗人员。他迅速组织起三十名青壮年,准备杀回林场救火。
带上这个。乌娜吉递给他一个皮水囊,母鹿王的奶...能防烟毒。
郭春海惊讶地看着水囊里的乳白色液体:这...
乌塔给的。乌娜吉简短解释,鄂伦春古方。
没有时间多问。队伍分成两组:郭春海带人走陆路,赵卫东和几个会开拖拉机的走水路——圣湖有条小溪连通林场南的河流,虽然狭窄,但改装过的拖拉机洒水车能勉强通过。
临行前,乌塔突然从船上跳下来,拦住郭春海:小心...豹子...也在逃火...
郭春海握紧五六半,点点头。那头差点要了他们命的金豹,现在也是火魔的猎物了。
陆路小组沿着湖岸向北推进。空气中烟尘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郭春海让大家用湿布捂住口鼻,每人间隔五米以防走散。热浪一阵强过一阵,烤得人裸露的皮肤生疼。
穿过最后一片桦树林,林场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三分之一的建筑已经陷入火海,尤其是东侧的家属区,火舌从窗口喷出,像是巨兽的舌头在舔舐天空。更可怕的是,老仓库方向浓烟滚滚,随时可能爆炸!
分头行动!郭春海嘶哑着嗓子下令,一组去仓库降温,二组抢救档案室,三组跟我去东区救人!
他带着五个人冲向火势最猛的东区。这里大多是木质平房,火势蔓延极快。几个老人被困在屋里,正拼命拍打窗户求救。
撞门!郭春海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框,热浪夹杂着火星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冲进去,在浓烟中摸索到一位瘫坐在地上的老太太,拦腰抱起就往外冲。
房梁在身后轰然倒塌,火星溅到郭春海背上,劳动布工作服顿时烧出几个洞。他咬牙忍住灼痛,将老人交给队友,转身又冲进隔壁着火的屋子。
就这样连续救了四户人家后,郭春海的体力接近极限。乌娜吉给的鹿奶已经喝完,喉咙像被砂纸摩擦般疼痛。正当他准备撤出时,一声微弱的呼救从最里侧的屋子传来。
那是个小女孩,不超过六岁,蜷缩在炕角,已经被烟熏得半昏迷。郭春海抱起她时,发现房门被倒塌的衣柜堵死了,窗户也烧得变形打不开。
坚持住...他轻声安慰女孩,同时寻找出路。屋顶开始塌陷,火舌从四面八方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燃烧的木板被猛地踹开!托罗布黑乎乎的脸出现在洞口:这边!快!
郭春海把女孩递出去,自己刚要钻,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下来,正中他的左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托罗布和二愣子拼命拽他出来时,裤腿已经烧穿,皮肤上鼓起狰狞的水泡。
仓库...仓库怎么样?郭春海强忍疼痛问。
暂时控制住了。托罗布背起他,但火势太大,王场长下令全员撤退!
三人跌跌撞撞地向南撤离。林场已经大半陷入火海,灼热的气流形成小型龙卷风,将燃烧的碎片抛向尚未着火的区域。郭春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宿舍,此刻正被火焰吞噬,窗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像是一声声绝望的哭喊。
撤退的队伍在河边汇合。赵卫东的拖拉机洒水车成了临时救护车,载满了伤员和老人。王场长站在车斗里清点人数,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少了七个...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马和小刘去仓库就没回来...还有...
郭春海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望向火场,突然注意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沿着河岸移动——是红绳会的人!他们似乎想趁乱溜走,其中一人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
拦住他们!郭春海强撑着站起来,是红绳会!
几个年轻工人立刻追了上去。红绳会的人见势不妙,竟然掏枪射击!子弹打在拖拉机车身上,溅起一串火星。郭春海举枪还击,但因为腿伤站立不稳,子弹打偏了。
眼看红绳会的人就要逃入对岸树林,一道白影突然从树丛中冲出——是乌塔!少女手持长棍,精准地绊倒了跑在最前面的敌人。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头金黄色的豹子从树上一跃而下,拦住了红绳会的退路!
它...在帮我们?赵卫东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破碎的眼镜。
混乱中,红绳会的背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个金属容器,标签上写着生物样本鹿王基因!
郭春海瞬间明白了。这些人趁火打劫,想偷走白鹿和鹿王的基因材料!他挣扎着向前爬去,想抢回那些容器,但腿伤实在太重...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树林突然剧烈晃动,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一棵百年老松在烈火中倒下,正好砸在红绳会藏身的区域!尘土和火星腾空而起,等烟雾散去,那些人和背包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塌陷的地面冒着青烟。
山神发怒了...阿坦布不知何时站在河边,喃喃自语。
队伍带着伤员继续向圣湖撤退。郭春海被抬上拖拉机,疼痛和疲惫让他意识模糊。恍惚中,他看见乌娜吉划着小船来接应,小白鹿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看见母鹿王站在湖心岛最高处,仰头发出悲怆的;还看见那头独眼猞猁蹲在岩石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圣湖成了最后的避难所。湖水在高温下蒸腾起雾气,形成天然的防护罩。人们挤在浅水区,用湿布盖住头脸,孩子们被安置在船上。乌塔和几个鄂伦春老人用草药为伤员疗伤,乌娜吉则忙着分发最后的鹿奶。
夜幕降临时,火势终于开始减弱。不是被扑灭,而是烧无可烧——林场和周围的山林已经化为焦土。湖对岸偶尔还有火光亮起,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郭春海靠在一块岩石上,乌娜吉正在为他处理腿伤。鹿奶和某种草药的混合物敷在烧伤处,带来丝丝凉意。
结束了?他嘶哑地问。
乌娜吉摇摇头:只是这一场...她指向远处,红绳会跑了,豹子也是...还会回来的。
郭春海知道她说得对。只要那些珍稀动物还在,贪婪的人就不会停止追逐。但此刻,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星光和幸存者们疲惫的脸,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黎明时分,第一批救援队终于赶到。是赵卫东的父亲赵永贵带着县里的消防车和医护人员。当他们看到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林场和满目疮痍的山林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伤亡?赵永贵轻声问。
七个确认遇难,二十多重伤。王场长声音哽咽,林场...没了。
赵永贵拍拍他的肩:会重建的。他转向郭春海,你的事我听说了...干得好。
郭春海摇摇头,看向湖心——乌塔和小白鹿已经不见了,只有母鹿王站在远处的树丛中,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重建的。就像这片烧焦的山林,需要几十年才能恢复生机;就像那些逝去的生命,永远留在1984年这个闷热的夏天。
但也有一些东西,火是烧不掉的。郭春海摸到口袋里那片珍藏的鹿茸——已经干枯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乌娜吉的手轻轻覆上来,温暖而有力。
远处,新升的太阳穿透烟雾,将第一缕阳光洒在湖面上。风里还带着焦糊味,但已经能闻到新生草木的气息。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山还在,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第132章 灾后新生
林场临时医务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
郭春海坐在木板床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乌娜吉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腿上的药布,烧伤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边缘仍有些泛白。
忍着点。乌娜吉用镊子夹起沾满药膏的纱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刚出生的狍子崽。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发梢的红绳换成了黑色——山火后鄂伦春人的丧葬习俗。
郭春海咬紧牙关,药布撕离伤口的瞬间还是忍不住了一声。纱布下露出巴掌大的烧伤,皮肤皱缩得像烤过的桦树皮。
比昨天好多了。乌娜吉从陶罐里舀出勺乳白色药膏,带着浓郁的鹿茸气味,阿玛哈新配的,加了地榆和冰片。
药膏敷上伤口的清凉感让郭春海长舒一口气。透过医务室的小窗,能看到林场废墟上忙碌的身影——男人们正在搭建临时板房,女人们在烧水做饭,孩子们排着队领县里调拨的压缩饼干。这场特大山火已经过去两周,但焦糊味依然萦绕在空气中。
王场长说省里批了重建资金。乌娜吉边包扎边说,第一批红松木料明天到。
郭春海点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排五六半步枪上。自从山火后,狩猎队就承担起了巡逻任务,防备红绳会余党和野兽袭扰。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门帘突然被掀开,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眼镜片上沾着木屑:郭师傅!拖拉机改装好了,您去看看?
郭春海拄着单拐站起来,乌娜吉连忙扶住他。三人走出医务室,八月的阳光火辣辣地浇在头上。机修车间虽然烧塌了半边,但核心设备抢救及时,已经恢复了基本功能。
场院里,一台改装过的东方红拖拉机格外醒目。驾驶室加装了防滚架,后厢改成了可升降平台,焊接痕迹还冒着金属光泽。
按照您画的图纸改的。赵卫东兴奋地介绍,升降臂能举高五米,载重一吨,比县里的起重机还稳当!
郭春海绕着拖拉机检查了一圈。这小子进步神速,焊接点平整牢固,液压管路排布合理,连他随口提的防滑踏板都做出来了。
试试?他拍了拍驾驶座。
赵卫东跳上拖拉机,熟练地启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中,升降臂缓缓抬起,稳稳托起半吨重的原木。围观的老伐木工们发出赞叹,几个学徒工更是眼睛发亮。
好样的!王场长不知何时出现在场院,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小赵,你爹刚来电话,说二十立方红松已经从牡丹江发车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郭春海却注意到阿坦布站在人群边缘,老人望着西北方的山林,眉头紧锁。他拄着拐走过去,顺着老人目光看去——远处焦黑的山脊线上,隐约有几缕新绿冒出,但整体仍像块丑陋的伤疤。
山要三年才能长回来。阿坦布用鄂伦春语说,动物们...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哨声打断了他。二愣子从仓库废墟方向跑来,手里挥舞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郭哥!发现个东西!
铁盒里是张防水地图,标记着兴安岭七处地点,每个点旁边都有奇怪的符号。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北角标着二字,周围画满红圈。
红绳会的?郭春海低声问。
阿坦布接过地图,手指抚过那些符号:鄂伦春猎人的标记...但被改过了。他指着其中一个像熊爪的符号,这个本意是冬眠地,现在被加了一笔,成了杀戮场
正研究着,场部的高音喇叭突然刺啦响起:郭春海同志,请立即到场部!紧急电话!
电话是北楞场打来的。郭春海握着话筒,对方急促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已经第三天了...拍碎两台油锯...工棚门都被撕烂了...请求支援!
挂掉电话,王场长脸色凝重:北楞场闹熊瞎子,伤了好几个工人,生产全停了。
郭春海看了眼自己的腿伤,又看看窗外忙碌的重建场景。没等他开口,乌娜吉已经背起弓箭:我去。
胡闹!王场长拍桌子,那是五百斤的棕熊!
我去。郭春海站起身,单拐在地上一顿,带上托罗布和格帕欠就行。
还有我!赵卫东挤进门,新做的驱熊器正好试试效果!
阿坦布没说话,只是默默取下墙上挂的老式猎枪,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黄昏时分,狩猎队集结完毕。除了常规武器,他们还带上了特殊装备:赵卫东的驱熊器像个大号收音机,据说能发出让熊烦躁的声波;郭春海改造的爆震弹是用空包弹加火药筒特制的,专门吓唬野兽;乌娜吉则准备了三支淬了箭毒木汁液的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二愣子留守。郭春海分配任务,其他人轻装上阵,北楞场二十公里,争取天亮前到。
乌娜吉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阿玛哈给的,熊不喜欢的味道。
袋子里是晒干的狼粪和某种辛辣草药的混合物,气味刺鼻。郭春海给每人分了一小包,贴身放好。
出发前,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念了段祷词,往每个人额头抹了道灰痕。老人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熊灵讨厌烟味...我们身上有火场的味道...小心。
吉普车只能送到半路,剩下十公里得步行。夜色中的山林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火烧过的区域更难走,焦脆的树枝一碰就断,每一步都扬起黑灰。
看这里。格帕欠突然蹲下,指着泥地上的足迹,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
月光下,巨大的爪印清晰可辨,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大,爪尖痕迹深陷泥土——这是头正值壮年的公熊,体重起码四百斤以上。
奇怪...乌娜吉拨开旁边的灌木,它在这蹭过背。
树干上留着明显的抓痕和毛发,高度接近两米。但更令人在意的是树根处的东西——几株被连根拔起的人参,已经蔫了,但根须完好。
熊不吃参...托罗布嘀咕道。
郭春海心头一紧,想起红绳会地图上的标记。他示意大家警戒,自己小心地检查了附近几棵树。果然,在其中一棵桦树上,系着根几不可见的红绳!
不是普通熊。他低声说,可能被训练过。
队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继续前进半小时后,远处隐约出现几点灯光——是北楞场的工棚。就在众人刚要松口气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突然从右侧山谷传来!
隐蔽!郭春海立刻熄灭手电。
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树枝断裂的脆响。月光下,一个庞然大物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粗重的呼吸声像拉动的风箱...
第133章 熊患危机
熊吼声震得郭春海耳膜生疼。月光下,那头棕熊人立而起的身影如同小山,前掌张开足有脸盆大,爪尖泛着寒光。最令人不安的是它脖子上隐约可见的勒痕——分明是长期佩戴项圈留下的!
别开枪!郭春海低声命令,先试试驱熊器!
赵卫东哆哆嗦嗦地打开那个收音机,按下开关。仪器发出高频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棕熊果然停下脚步,歪头听着,但出乎意料的是,它没有被吓跑,反而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
不管用!赵卫东声音发颤,频率不对...
棕熊突然加速冲来,速度快得惊人!格帕欠当机立断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熊前的地面上,溅起一团泥土。这招通常足以吓退野兽,但这头熊只是顿了顿,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扑来!
散开!郭春海大喊,同时扣动扳机。
五六半的枪声在山谷回荡,子弹击中熊的右肩,爆出一团血花。棕熊痛吼一声,人立而起,足有两层楼高!月光下,郭春海看清了它胸口那片白毛——是头罕见的白围脖棕熊,鄂伦春传说中这种熊通人性!
乌娜吉的箭破空而出,正中熊的右前腿。棕熊暴怒,一掌拍断箭杆,但箭头已经深深扎进肌肉。更妙的是,箭杆上涂了辣椒粉,熊掌蹭到眼睛后更加狂躁。
上树!阿坦布的老式猎枪喷出火舌,铅弹打在熊脚边。
众人就近爬上几棵粗壮的松树。棕熊在树下徘徊,不时用身体撞击树干,震得树冠簌簌作响。郭春海所在的松树被撞得最狠,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差点脱手掉下去。
用爆震弹!他对下方的托罗布喊道。
托罗布从腰间取下改造过的空包弹,对着熊头方向就是一枪!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刺目的闪光,棕熊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很快镇定下来,甚至像人一样用前掌拍了拍耳朵!
它受过训练!格帕欠在另一棵树上大喊,不怕枪声!
棕熊似乎认准了郭春海,开始专心撞击他所在的松树。树干已经出现裂纹,随时可能断裂。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从高处射出一支毒箭,精准命中熊的鼻子——最敏感的部位!
这一箭终于见效。棕熊痛得满地打滚,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郭春海趁机滑下松树,落地时伤腿一软,差点跪倒。乌娜吉迅速从另一棵树上跳下,扶住他就跑。
往工棚撤!阿坦布边退边装弹,有围墙!
五个人脚步踉跄,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灯光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的身后,棕熊的吼声如雷,震耳欲聋,而且这声音还在不断地逼近,仿佛那只凶猛的巨兽已经近在咫尺。
赵卫东的驱熊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了地上,他的眼镜也只剩下了一个镜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而那只棕熊的脚步声则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一样,让人胆战心惊。
眼看着工棚就在前方不到百米的地方,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就能安全地冲进工棚里。然而,就在这时,棕熊突然像是发了狂一样,猛地加速,一个猛扑,差点就抓住了落在最后的托罗布!
“砰!砰!砰!”郭春海毫不犹豫地转身,连续扣动扳机,三声枪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其中有两发子弹准确无误地命中了棕熊的腹部,棕熊吃痛,这才稍稍后退了一些。
工棚里的工人们其实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们敞开着铁门,焦急地等待着这五个人冲进来。一见到他们安全抵达,工人们立刻关门上闩,将那只疯狂的棕熊挡在了门外。
棕熊在外面愤怒地咆哮着,不停地用它那粗壮的熊掌拍打墙壁,整个工棚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一般。
“坚持不了多久的……”工头老李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昨天它一掌就拍碎了松木门板!”
郭春海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个工棚是典型的伐木工棚,空间十分狭小,二十多个人挤在通铺上,显得有些拥挤。角落里堆满了油锯和斧头,这些工具在平时是他们工作的好帮手,可此刻面对如此凶猛的棕熊,却显得有些无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张大熊皮,这是去年猎到的。它的个头巨大,皮毛厚实,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然而,现在这张熊皮却成了一种讽刺,因为那只棕熊就在门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你们激怒它了。”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伐木工,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烟雾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是来报仇的。”
乌娜吉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窗外,大声喊道:“看!它在干什么?”众人闻言,纷纷好奇地凑到窗边,向外张望。
只见那只凶猛的棕熊并没有继续攻击工棚,而是转身走向了堆放原木的楞场。它的步伐显得有些急促,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棕熊来到楞场后,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些标记好的木材。它伸出巨大的熊掌,开始疯狂地撕扯着那些木材,木屑四处飞溅,场面异常混乱。
更让人奇怪的是,这只棕熊似乎对木材有着特殊的偏好,它专挑那些带有红漆记号的松木进行破坏。这些松木在众多木材中显得格外显眼,仿佛是被特意挑选出来的一样。
“那些是……”老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急忙翻出一个本子,仔细查看上面的记录,“标记了要运往省药材公司的特殊木材!”
郭春海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红绳会、药材公司、训练过的棕熊等一系列信息,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此刻却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看向阿坦布,这位鄂伦春族的老人正站在一旁,用鄂伦春语喃喃自语着,他的眼神异常明亮,似乎已经洞悉了这一切。
“不是报仇。”阿坦布突然抬起头,看着众人,缓缓说道,“是救人……那些木材有问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那只原本正在疯狂破坏的棕熊,突然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停下了动作。它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着工棚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它用那粗壮的熊掌,在地上轻轻地划拉了几下,然后又迅速地向后退开了十几米,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这是在……交流吗?”赵卫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推了推那副已经破了一个镜片的眼镜。郭春海凝视着棕熊的一举一动,思考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决定赌上一把:“开门,我出去看看。”
“你疯了吗?”托罗布见状,急忙伸手拽住他,满脸惊恐地叫道,“那可是一头凶猛的畜生啊!它能在瞬间就把你撕成两半!”
“不会的。”郭春海冷静地回答道,同时取下了步枪里的子弹,以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我觉得它是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门缓缓地被打开,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郭春海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工棚,独自一人朝着棕熊刚才划拉的地方走去。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将那片泥土照得格外清晰。郭春海定睛一看,只见泥土上的痕迹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却毫无疑问地是一个箭头,而且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西北方!
棕熊看到郭春海看懂了它留下的信息,竟然像人一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步,向着密林深处走去。它一边走,还不时地回过头来,似乎是在确认郭春海是否跟了上来,又仿佛是在为他们引路。
“跟上它!”一直在旁边观察的阿坦布突然喊道,“我觉得它是在带我们去某个地方!”
狩猎队成员们紧握着武器,眼神坚定地盯着前方棕熊留下的踪迹。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棕熊的步伐,向西北方向迈进。
棕熊似乎对狩猎队的行动了如指掌,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它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张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队员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棕熊的行为如此反常,让他们不禁猜测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
“这只棕熊到底想干什么?”有人低声问道。
“不知道,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队长严肃地回答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狩猎队逐渐深入了茂密的森林。棕熊的踪迹变得越来越难以追踪,但队员们没有放弃,他们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继续前进。
路上,郭春海发现了更多红绳标记,每处标记附近都有被破坏的药材公司标记。
它在破坏红绳会的布置...乌娜吉恍然大悟。
走了约两小时,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棕熊停在块巨石前,用爪子拍了拍石头侧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有洞穴!格帕欠检查着石头边缘,人工开凿的!
众人合力推开巨石,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某种腐臭。郭春海点燃松明,火光下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洞里整齐摆放着十几个铁笼,大部分已经空了,但角落里还关着三头奄奄一息的幼熊,脖子上都戴着带刺的电击项圈。墙上挂着各种残忍的工具,还有本实验日志,记录着疼痛反应训练气味引导实验。
他们在训练熊找人参...赵卫东翻着日志,声音发抖,用电流和药物...
棕熊轻轻走到一个笼子前,用鼻子碰了碰里面最小的熊崽,发出低沉的呜咽。郭春海这才明白,它冒险袭击人类工棚,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
阿坦布用鄂伦春语对棕熊说了几句,然后小心地打开笼门。母熊立刻将熊崽叼出来,轻轻放在地上。其他两头幼熊也被放出,虚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红绳会不只驯狼...乌娜吉检查着洞内的设备,他们在系统性地训练各种动物找参!
郭春海收集了几份关键证据,包括实验日志和药品样本。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棕熊突然拦住去路,用爪子在地上又画了个符号——和地图上旁的标记一模一样!
还有更多这样的地方...郭春海心头沉重,七个标记点,七种动物...
回程路上,母熊带着幼崽远远跟在后面,像是在护送他们。天亮时分,工棚出现在视野中,棕熊停下脚步,仰头发出一声长吼,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里。
它会怎么样?赵卫东问。
阿坦布望着熊消失的方向:山神会保佑它...就像保佑所有反抗压迫的生灵...
三天后,省林业厅的调查组进驻林场。在确凿证据面前,药材公司郑德才的勾当终于败露。而狩猎队的故事,还将在兴安岭的密林中继续...
第134章 青羊踪迹
五月的兴安岭,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流淌在林场机修车间的铁皮屋顶上。郭春海蹲在东方红拖拉机旁,手指捏着个沾满机油的滚珠轴承。晨光透过油污斑驳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轴承在他掌心转动时发出沙哑的摩擦声,钢珠表面的凹槽已经深得能卡住指甲。
小郭,这玩意儿能修不?司机老刘蹲在旁边,劳动布工装的袖口沾着黑乎乎的油渍,手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他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鼻尖嗅了嗅又舍不得点——林场防火禁烟,这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年。
郭春海用煤油洗净轴承,对着灯泡检查。哈尔滨轴承厂1978年产的货,钢印还清晰可见。得换新的。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五月的阳光已经能把铁皮屋顶烤得发烫,再转两天,后桥齿轮都得报废。
老刘嘬了嘬牙花子:仓库里还有备用的不?
应该还剩两个。郭春海正要起身,车间铁门一声被推开。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片,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手里挥舞着盖有省林业厅钢印的文件:批下来了!特批狩猎许可!
老刘凑过去看红头文件,咂舌道:嚯,带编号的。这回要逮啥稀罕物?
郭春海从工具箱底层抽出本翻烂的《东北野生动物图谱》,书脊用医用胶带粘了三道。他翻到折角的那页,指着泛黄的照片:青羊,学名斑羚,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去年普查说咱这片绝迹了,前天楞场老王在鬼见沟看见蹄印。
赵卫东摘下眼镜哈气擦拭,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科研所说活体样本给八十块钱一只!要是能捉到带崽母羊,奖金翻番!他从裤兜掏出红皮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草图旁标注着物理公式:我设计了三种陷阱方案,弹簧套索要考虑动能转化效率......
花里胡哨!托罗布的大嗓门炸响在门口。这个鄂伦春汉子扛着捆狍子皮,皮袄敞着怀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他摘下狗皮手套——五月天还戴皮手套是他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从怀里摸出桦树皮小包扔在油污的工作台上:逮青羊得用老法子,雪窝子早化了,得改盐硝诱饵。
郭春海解开桦树皮包,淡黄色结晶泛着微光。他捻起一撮在指尖搓开,辛辣中带着酸甜的果香。岩盐掺五味子粉?
开春青羊就馋这口。托罗布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去年在老秃顶子山用过,三只母羊带着崽子往陷阱里钻。
门轴一声响,乌娜吉拎着柳条筐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确良衬衫——是去年用野猪皮跟供销社换的,辫梢系着新换的红头绳。筐里紫色浆果还带着晨露。阿玛哈说青羊这时候最爱吃绵枣儿。她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二愣子不知何时蹲在了筐边。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青年此刻眼睛发亮,指尖沾了浆果汁液捻搓:长在背阴崖缝里的玩意儿,你们爷俩咋采的?
乌娜吉没答话,从筐底抽出几根细长的皮绳。她手腕一抖,绳套在空中划出圆弧,地套住三米外的扳手。犴筋编的套索,她解开绳结展示内层的软毛,比铁丝软和,不伤羊腿。
车间顿时热闹起来。格帕欠蹲在角落磨猎刀,磨石声里偶尔掺进几句鄂伦春语;托罗布跟老刘比划青羊能跳多高,溅起的机油在阳光里像金粉;赵卫东埋头修改图纸,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郭春海望着玻璃窗上的飞蛾影子,突然想起重生前在滇西北见过的岩羊。那些精灵般的生物如何在绝壁上腾挪,让猎人的子弹总是差之毫厘。记忆里清脆的枪声和眼前东方红的柴油机轰鸣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郭主任!仓库管理员在门口喊,哈尔滨轴承就剩最后一个了,给拖拉机换上不?
郭春海摩挲着轴承光滑的内圈,钢珠在掌心滚动。他突然攥紧拳头:不,给赵技术员的陷阱装置用。
众人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开始拆解轴承。钢制保持架被钳子掰开,十二颗钢珠滚落在油污的台面上,每一颗都泛着冷光。改造成滑轮组,他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弧线,用犴筋索做传动,比弹簧更安静。
乌娜吉眼睛亮了起来。她解下红头绳在指间缠绕,那是用马尾鬃和椴树皮纤维搓成的,猎人们用来测试风向的老法子。青羊能听见三十步外的铁丝颤动,她把红绳系在轴承座上,但这个......
轴承在绳套里无声旋转,像被山风拂动的草籽。
下午三点,狩猎队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郭春海的五六半拆成零件状态铺在炕上,每个部件都用熬制的獾油擦拭——这是他在老金沟学来的手艺,零下三十度也能保证枪机灵活。子弹是标准的7.62mm钢芯弹,但他单独准备了五发空包弹,用红漆在弹底做了记号。
真要活捉?格帕欠闷声问。这个鄂伦春汉子正在往皮绳上绑鹿骨哨,每系一个结就蘸一次松脂。
科研所要活体。赵卫东摆弄着他的牡丹江牌对讲机,五公斤重的铁疙瘩放在炕桌上像个小炮弹,说是要研究种群恢复......
乌娜吉静静地坐在窗边,专注地保养着她心爱的复合弓。这把弓的弓身是由紫椴木制成的,经过精心打磨后显得光滑而坚硬。弓身上还粘着一片片牛角片,这些牛角片是用鱼鳔胶粘上去的,使得弓身更加坚固耐用。
弓弦则是去年秋天猎到的犴后腿筋鞣制而成的。乌娜吉轻轻地拉了一下弓弦,感受着它的弹性和力量。当她用力拉弦时,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像山脊一样起伏着,这是她从十四岁开始拉弓所留下的痕迹,见证了她多年来的训练和坚持。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说道:“头羊的左耳有一个缺角。”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这个细节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接着,她又补充道:“阿玛哈去年冬天见过那头羊,他说它跳崖的时候被冰溜子划伤了。”
与此同时,二愣子正坐在一旁,用半截钢锯条磨制着岩钉。这是采药人的手艺,他将锯齿磨成了倒钩状,尾部还钻了一个小孔,以便穿上绳子。他磨两下就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然后继续专注地磨着岩钉。
“鬼见沟北崖有一处石台,青羊最喜欢在那里舔盐。”二愣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就像对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
黄昏时分,托罗布走了进来,他的肩上扛着一个樟木箱。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掀开了盖子。一股浓烈的五味子气味立刻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一阵清新和舒适。
箱子里装着盐硝块,这些盐硝块都用桦树皮包裹着,每一包都绑着犴筋套索。托罗布搓了搓手上结痂的老茧,这些老茧是他常年拽套索磨出来的。他满意地看着这些盐硝块,说道:“这些足够那群羊崽子惦记半个月的了。”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将改造好的轴承滑轮装进帆布包,然后轻轻拉上拉链。就在他准备把包放在一边时,突然瞥见乌娜吉的筐底露出一截金属管。他的好奇心被瞬间勾起,正想伸手去拿那截金属管,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突突”的拖拉机声。
“明早四点出发,楞场调了台车送你们到鬼见沟口!”王场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夜幕逐渐降临,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所笼罩。郭春海在微弱的油灯下,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确保每一件物品都完好无损。就在他专注于检查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乌娜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皮口袋,走到郭春海面前,轻声说道:“这是阿玛哈给的。”说着,她将皮口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只见几颗黑褐色的药丸滚落在桌上。
“这是避瘴气的,青羊待的崖缝里有很多毒蕈。”乌娜吉解释道,药丸散发着苦艾和苍术的味道,郭春海一闻便知这是鄂伦春猎人进山的秘方。
他感激地看着乌娜吉,正想开口道谢,突然,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阵悠长的“咔哒”声,仿佛是石头敲击岩石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让人毛骨悚然。
乌娜吉的手猛地攥紧了皮口袋,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紧张地说道:“是青羊……”
第135章 绝壁围猎
晨星还挂在天边,林场的东方红拖拉机已经地喘着粗气停在鬼见沟口。郭春海跳下车厢,靴底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轻微的声。五月的兴安岭,夜露把蕨类植物打得湿漉漉的,裤腿扫过时带起一串水珠。
就送到这儿。司机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头,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再往里车辙印太明显,怕惊了牲口。
托罗布最后一个跳下车,狍皮背包里装着昨晚准备的盐硝诱饵。他抽了抽鼻子,突然蹲下身,手指抹过一片车前草的叶子——上面沾着几粒深褐色的粪便。
青羊粪。他用指尖捻开,露出里面未消化的植物纤维,带着五味子味儿,不超过两小时。
乌娜吉解下辫梢的红头绳举到空中,马尾鬃纤维在晨风中微微飘向东南。逆风走。她重新系好头发,从筐里取出犴筋套索。这些用驼鹿后腿筋鞣制的绳索泛着象牙色光泽,每根都经过熊胆汁浸泡处理,在潮湿环境下也不会变硬。
队伍呈扇形散开。郭春海打头,五六半步枪斜挎在身后,枪托用粗布缠着防反光;赵卫东抱着五公斤重的牡丹江牌对讲机走在中间,天线时不时刮到低垂的桦树枝;二愣子和格帕欠负责在关键位置布置盐硝诱饵,每走百步就撒一小把五味子盐。
等等。阿坦布突然用鄂伦春语低呼。老人蹲在一处岩石凹陷前,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拨开几片落叶——露出下面碗口大的蹄印,边缘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郭春海单膝跪地,用树枝比量蹄印深度。成年公羊,体重约九十斤。他在心里换算着数据,重生前在滇西北猎岩羊的经验自动浮现,前蹄印比后蹄深,说明当时正在减速......
看这个走向。乌娜吉指向东侧山坡,那里有几丛被啃食过的绵枣儿,断茎处还渗着汁液,它们往鹰嘴岩去了。
队伍调整方向。随着海拔升高,榛树林逐渐被岳桦取代,树干上布满灰白色的地衣。二愣子突然加快脚步,在一块突出的砂岩前停下。采药人的记号。他指着石缝里插着的半截钢锯条——已经生锈了,但锯齿依然锋利,往这边走有近路。
近路比想象的险峻。有些地段需要贴着岩壁横移,靴尖只有巴掌宽的落脚点。郭春海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余光瞥见乌娜吉像只灵巧的山猫,赤脚踩着岩缝里的树根,犴筋绳索在她腰间晃出优美的弧线。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鹰嘴岩。这是一块突出的玄武岩平台,下方是百米深的峡谷,晨雾在谷底缓缓流动。阿坦布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个鹿皮小包,将里面的粉末撒在岩石边缘——是晒干的青羊粪便混合着岩盐。
头羊会先来探路。老人用气声解释,等它确认安全,羊群才会过来舔盐。
赵卫东调试着对讲机,突然压低声音:有信号干扰......他指着仪表盘上突然跳动的指针,像是人为的无线电波。
郭春海眉头一皱。没等他细想,远处的山脊线上突然出现几个灰褐色的小点。望远镜里,五只青羊正沿着崖壁跳跃而来,领头的正是那只断角公羊。它的动作异常轻盈,每次起跳都精准踩在突出的岩石棱角上,弯曲的短角在晨光中泛着釉质的光泽。
准备。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二愣子悄悄解开腰间缠绕的岩钉绳索;乌娜吉的复合弓已经搭上一支钝头箭——专门用来驱赶而不杀伤;托罗布和格帕欠在盐硝周围布置好套索陷阱,每个绳结都涂了松脂防滑。
羊群在距离平台三十米处突然停下。断角公羊昂起头,鼻孔扩张着嗅探空气。郭春海屏住呼吸——他们处在下风处,气味应该不会被发现。但公羊的耳朵突然剧烈抖动,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不对劲......乌娜吉的耳语刚出口,公羊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像是两块燧石相击。整个羊群瞬间转向,以惊人的速度朝来路撤退。
郭春海跃出隐蔽处,但羊群早已消失在岩缝间。只有断角公羊留在最后,在百米外的凸岩上回头张望。阳光照在它脖颈处,有什么东西反射出金属光泽——是个拇指宽的金属环!
赵卫东举起长焦镜头,快门声一响。是项圈!他倒吸一口凉气,带天线的无线电项圈!
狩猎队陷入短暂的沉默。郭春海摩挲着五六半的枪管,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下来。红绳会。他吐出这三个字时,看到阿坦布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们在训练青羊找人参。
乌娜吉从筐底抽出那截金属管——现在郭春海看清了,是根特制的套筒扳手。阿玛哈去年就发现了,她声音很轻,说这些羊会故意把人引到悬崖险处。
二愣子啐了口唾沫:怪不得老王说看见它们在鬼见沟刨土,敢情是在找参!
正午的太阳晒得岩石发烫。郭春海重新规划战术:分两组。乌娜吉和二愣子绕到北坡,用岩钉封住退路;我们在这边制造动静,把羊群往陷阱赶。他特别看了眼赵卫东,用对讲机干扰项圈信号。
下午的行动却再次受挫。当乌娜吉他们即将完成包围时,羊群突然改变路线,径直冲向一处根本无法攀爬的绝壁。望远镜里,郭春海清楚地看到断角公羊脖颈的项圈闪烁着红灯,而羊群就像听到无声的指令般同步转向。
它们在模仿头羊的动作。赵卫东咬着铅笔头,在笔记本上画波形图,不是训练,是直接控制肌肉神经......
黄昏时分,狩猎队疲惫地撤回临时营地。格帕欠闷头擦拭猎刀,刀身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红;托罗布把盐硝块摔进锅里,溅起的火星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明天换方案。郭春海拆开五六半的枪机,用獾油保养撞针,用空包弹制造定向音爆,干扰无线电信号。
乌娜吉正在给二愣子手上的擦伤敷药。她突然抬头:阿玛哈说过,断角公羊去年冬天挣脱过项圈......药膏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绿色,也许我们可以帮它彻底挣脱。
夜色渐深时,郭春海守第一班夜。他摸出那颗改造的轴承滑轮,钢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传来咔哒咔哒的石头敲击声——是青羊在互相传递信息,还是红绳会的控制信号?他轻轻拉动犴筋绳,滑轮无声转动,像个月光下的阴谋。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蹲在熄灭的篝火旁调试那台牡丹江牌对讲机。晨露浸透了帆布背包,金属外壳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在电路板上。赵卫东顶着两个黑眼圈凑过来,递过一张画满波形的笔记本纸。
干扰频率在27.3兆赫左右。他指着纸上锯齿状的线条,铅笔痕迹被汗水晕开了一片,和苏联产的牌无线电项圈工作频段吻合。
郭春海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经过半夜改造,对讲机的天线多绕了三圈铜丝,现在像个歪歪扭扭的蜘蛛网。能覆盖多远?
最多五十米。赵卫东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但足够让项圈暂时失灵。
营地另一端,乌娜吉正用猎刀削着一截岳桦木。木屑像雪花般簌簌落下,逐渐显露出钩状的轮廓。二愣子蹲在旁边打磨岩钉,每磨几下就往磨石上啐口唾沫。
阿玛哈教的。乌娜吉举起木钩给郭春海看,钩尖缠着几根马尾鬃,套住项圈后一拽就开。
托罗布和格帕欠从溪边回来,皮靴上沾满泥浆。格帕欠手里拎着几丛刚挖的绵枣儿,根须上还带着湿土。北坡有新鲜蹄印,他闷声说,羊群往老秃顶子方向去了。
队伍收拾装备时,郭春海注意到阿坦布独自站在崖边。
老人手里攥着把褐红色的粉末,正顺着指缝缓缓撒向谷底。那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郭春海好奇地走近阿坦布,想要一探究竟。他看到老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敬意和虔诚,似乎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这是什么?”郭春海忍不住问道。
阿坦布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缓缓说道:“这是熊胆粉,是我们族中的圣物。”
郭春海心中一惊,他知道熊胆粉在这个部落中具有极高的地位和价值。
“为什么要把它撒向谷底呢?”郭春海继续追问。
阿坦布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山谷深处的景象,他轻声说道:“给迷路的生灵指方向。这山谷中常有迷失的动物,它们需要我们的指引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郭春海被阿坦布的善良和对大自然的敬畏所感动。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老人将最后一点熊胆粉撒向谷底。粉末在风中飘荡,渐渐消失在山谷的深处。
此时,整个队伍都安静下来,仿佛被这神圣的一幕所震撼。大家默默地收拾好装备,继续踏上了前方的征程。
第136章 孤狼惊变
五月的阳光透过柞树新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春海不时停下检查地面的痕迹——断角的公羊左前蹄印略浅,这是它去年冬天在冰面上摔伤留下的特征。
阿坦布突然举起枯瘦的手臂。前方二十米处的灌木丛微微晃动,几片嫩叶缓缓飘落——不是风吹的。
郭春海打了个战术手势。乌娜吉和二愣子悄无声息地向右迂回,犴筋绳索在他们手中像活物般蠕动;赵卫东打开改造过的对讲机,旋钮转到预设频率时发出轻微的声。
灌木丛后传来的啃食声。郭春海慢慢拨开眼前的枝叶,看到三只青羊正在空地上啃食嫩芽。断角公羊不在其中,但那只左耳缺口的母羊脖颈上同样戴着金属项圈,红灯每隔十秒闪烁一次。
准备。郭春海举起三根手指,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噼啪!对讲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磁噪音。母羊猛地抬头,项圈红灯疯狂闪烁。就在它要逃跑的瞬间,乌娜吉的犴筋套索从侧面飞来,精准地套住了它的左前蹄。
二愣子拽紧绳索的瞬间,母羊爆发惊人的力量跳起,后蹄几乎踢到他的太阳穴。格帕欠扑上去按住羊背,却被一记头槌撞得鼻血直流。混乱中郭春海看到母羊的瞳孔——不是野生动物受惊时的扩散,而是诡异的规律性收缩,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项圈在放电!赵卫东大喊。他举着对讲机冲上前,天线几乎戳到母羊脖子上。一阵更剧烈的干扰噪音后,项圈地弹开了。
母羊突然僵住,然后像被抽走骨头般瘫软下来。它茫然地环顾四周,鼻孔剧烈翕动,最后发出一声颤抖的咩——,完全不同于之前机械般的动作。
远处山脊传来急促的声。断角公羊出现在百米外的岩石上,脖颈项圈闪着危险的红光。它没有逃跑,而是用前蹄有节奏地敲击岩面,每敲一下就向悬崖边缘退半步。
它在引我们过去......乌娜吉的警告被一声狼嗥打断。
声音来自峡谷对面。郭春海迅速转身,看到灰影在树林间一闪而过——是只独狼,左后腿明显瘸着,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但它移动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转眼就绕到了羊群后方。
红绳会驱逐的失败品。阿坦布眯起眼睛,被项圈折磨疯的看门狗。
局势瞬间混乱。母羊挣扎着要回归群体,独狼在岩石间迂回包抄,断角公羊则不断发出警报声。郭春海刚要举枪,乌娜吉已经张弓搭箭——但她的箭头在狼与公羊之间摇摆不定。
托罗布对空鸣枪。枪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榛鸟。独狼短暂退缩了一下,却趁机扑向最弱小的那只羊羔。
千钧一发之际,断角公羊从三米高的岩石一跃而下,断角直接撞在独狼侧腹。狼吃痛松口,转身咬向公羊脖颈,却被金属项圈卡住了牙齿。电流的蓝光闪过,狼和羊同时发出惨叫。
郭春海冲上前时,独狼已经瘸着腿逃向密林。断角公羊倒在血泊中,项圈扭曲变形,仍不时迸出电火花。乌娜吉跪下来检查伤势,发现狼牙在它肩胛骨上留下四个血洞。
能活。她掏出鹿皮小包,把苦艾粉撒在伤口上,但项圈卡死了。
赵卫东用改锥撬开项圈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有自毁装置......他剪断一根红线,整个项圈地弹开了。
公羊剧烈颤抖起来,瞳孔终于恢复自然的放大状态。它挣扎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头去蹭母羊的脖颈——那里也有道被项圈磨出的伤痕。
夕阳西下时,狩猎队带着受伤的母羊撤回营地。断角公羊始终跟在百米外,不时发出低沉的声。阿坦布说这是青羊表达感谢的方式,但郭春海更在意的是——
无线电信号源在东北方。赵卫东指着对讲机信号强度表,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夜幕降临后,郭春海守夜时发现断角公羊还站在营地边缘的岩石上。月光下,它脖颈的伤口结着深色血痂,但眼神已经不再机械。当郭春海轻轻吹响鹿骨哨时,公羊竟然回应了类似的音调。
这让他想起重生前在滇西北见过的岩羊——那些真正自由的生灵,会在月夜对着群山歌唱。
第137章 断角的反击
晨雾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蹲在临时搭建的羊圈旁检查母羊的伤势。这头青羊被取名为,因为它的左前蹄有一撮显眼的白毛。经过一夜休养,它已经能颤巍巍地站起来吃乌娜吉喂的绵枣儿嫩叶。
项圈勒出的伤口化脓了。乌娜吉用煮过的犴筋线缝合伤口,针尖在晨光中闪着银光。她缝合的手法很特别——每缝三针就打个鄂伦春猎人特有的防滑结,这是跟阿坦布学的处理野兽伤口的方法。
赵卫东盘腿坐在火堆旁,正用螺丝刀拆解那个取下的项圈。电路板上的俄文标识已经磨损,但27.3mhz的频率数字依然清晰可见。你们看这个电极设计,他指着项圈内侧的金属凸起,不是单纯的电击,还能释放神经递质阻断剂...
说人话。托罗布往枪管里捅着通条,不耐烦地打断道。
就是能让牲口忘记本能,只听指令。二愣子突然插嘴,手里削着的木棍掉下卷曲的刨花,我舅在军马场见过苏联人用这玩意儿驯马。
郭春海摩挲着项圈外壳上的编号——NK-217。这个数字让他想起重生前在边防部队见过的某种审讯设备。他刚要开口,断角公羊的声突然从崖壁上传来。抬头望去,那只公羊正用断角有节奏地轻叩岩壁,身后跟着剩下的三只青羊。
它们在等白蹄。阿坦布往火堆里添了把干艾草,烟雾盘旋上升形成细长的烟柱,青羊群不会落下受伤的同伴。
乌娜吉解开拴着白蹄的犴筋绳。母羊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仰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断角公羊立刻回应以更响亮的声,同时用前蹄刨着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它们在商量什么?赵卫东好奇地举起相机。
报仇。阿坦布眯起浑浊的眼睛,野兽记仇比人长久。
果然,断角公羊转身带领羊群朝东北方跑去,每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张望。郭春海迅速分配任务:赵卫东和格帕欠留下照顾营地,其他人带上装备跟上。
追踪青羊比预想的容易。断角公羊似乎刻意放慢速度,还会在岔路口留下明显的蹄印。正午时分,队伍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乌娜吉突然拉住郭春海,指向三十米外的一片岳桦林——树干上钉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林业局实验区 闲人免进。
假的。托罗布啐了口唾沫,林业局的牌子都是白底蓝字。
二愣子像只壁虎般贴着岩壁摸过去,突然缩回脑袋:有动静!他比划着描述:林间空地上搭着顶军用帐篷,旁边堆着十几个铁丝笼子,有个穿蓝色劳动布工装的人正往笼子里倒饲料。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那个动作僵硬,倒饲料时左臂几乎不弯曲——是伪装的军人。更可疑的是帐篷门口的天线杆,顶端绑着个旋转的金属圆盘,像极了边防部队用的定向信号发射器。
红绳会的据点。他压低声音,至少三个人,帐篷里应该还有。
乌娜吉已经取下复合弓,搭上一支特制的钝头箭。这种箭用硬木削成,箭头裹着浸透松脂的麻布,射中目标会留下显眼的标记而不致命。要引开他们吗?
等等。郭春海按住她的手腕,看那边。
断角公羊不知何时绕到了据点西侧。它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断角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随着一声清脆的,三只青羊突然从不同方向冲向铁丝笼,用角疯狂撞击锁扣。
帐篷里冲出两个持棍棒的男子,其中一人脸上有道贯穿左眉的疤痕。郭春海瞳孔一缩——正是驯狼人事件中逃脱的那个前军人!疤脸男抡起棍子砸向最近的青羊,却被灵巧地躲开。另一人掏出个黑色遥控器,对着羊群猛按按钮。
干扰它!郭春海低吼。赵卫东立刻打开对讲机,调到最大功率。一阵刺耳的电磁噪音后,青羊们只是稍微踉跄了一下,随即更凶猛地冲撞起来——它们的项圈早已被破坏。
托罗布的对空枪声惊飞了树冠上的鸟群。疤脸男瞬间反应过来,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令郭春海毛骨悚然的是,树林里立刻传来杂乱的奔跑声——五头戴着项圈的狍子从灌木中窜出,不要命地朝狩猎队冲来!
散开!郭春海翻滚到一棵柞树后。最前面的狍子径直撞在树干上,项圈迸出蓝色火花。这些被控制的动物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像活体炸弹般横冲直撞。
乌娜吉连射三箭,箭箭命中狍子项圈。有一支箭恰好卡进电路板缝隙,导致项圈过载冒烟。那只狍子突然僵住,然后如梦初醒般逃向密林。
疤脸男见状,掏出把手枪瞄准乌娜吉。郭春海来不及举枪,千钧一发之际,断角公羊从侧面猛冲过来,断角狠狠顶在疤脸男持枪的手腕上。枪声响起,子弹打碎了十米外的石块。
撤!往溪谷撤!疤脸男捂着流血的手腕大喊。红绳会的人迅速收拾重要设备,临走前还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剩下的几只狍子项圈同时爆出电火花,动物们抽搐着倒地不起。
等狩猎队冲到据点时,帐篷里只剩些来不及带走的笼具。赵卫东捡起个烧焦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各种频率测试数据。他们在找最佳控制距离...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突然发紧,6月1日前要交付20只训练好的青羊...收货方代号南边客人...
断角公羊走过来,用鼻子轻触郭春海的步枪管。它脖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眼神清明坚定。远处山脊上,白蹄正带着其他青羊安全撤离。
它们比我们想的聪明。乌娜吉抚摸着公羊的断角,那里有新添的擦痕,知道借我们的手报仇。
回营地的路上,二愣子在溪边发现了异常——几串新鲜的狼脚印,与昨天的独狼足迹完全吻合。更令人不安的是,脚印中间混杂着几个清晰的军靴印。
那畜生跟红绳会是一伙的?托罗布踢散了脚印。
郭春海摇摇头,指向脚印旁的一滩深色污渍:是血。独狼被他们伤过,现在是来寻仇的。
夜幕降临后,营地周围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不是独狼的孤鸣,而是整个狼群的合唱。阿坦布往火堆里扔了几片苦艾,升腾的烟雾在月光下像扭曲的幽灵。
狼群在召集同伴。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明天山里要见血了。
第138章 悬崖对决
黎明前的山风格外凛冽,郭春海把五六半的枪机拆开又组装了三遍。獾油在金属部件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确保在潮湿环境下也不会卡壳。乌娜吉蹲在旁边往箭头上涂抹一种深绿色膏体,那是用狼毒花根和熊胆汁熬制的麻醉药。
能放倒二百斤的野猪。她试了试箭头硬度,把三支特制箭插在腰间皮套里,但对狼群可能不够。
阿坦布从鹿皮袋里倒出七颗黄铜子弹,每颗弹头都用骨刀刻了十字凹槽。达斡尔猎人的开花弹,老人把子弹分给众人,打中会旋转,但不致命。
赵卫东调试着改造后的对讲机,突然指着信号表惊呼:红绳会又发信号了!这次是......他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是驱赶频率!他们在把狼群往这边赶!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山脊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不是狩猎时的短促吠叫,而是拖长的、带着颤音的哀嚎——这是狼群被激怒时的战歌。
准备战斗!郭春海把开花弹压进弹匣,托罗布和格帕欠守东侧岩缝,二愣子跟赵卫西占领制高点,乌娜吉跟我机动支援。
队伍刚散开,断角公羊就带着羊群出现在营地西侧。白蹄的伤腿已经能小跑,但动作明显迟缓。公羊用断角轻叩地面,发出急促的声,然后转身面对狼嚎传来的方向。
它们要当诱饵。阿坦布突然说。老人解开腰间的犴皮绳,系了个复杂的活结挂在树枝上,青羊会把狼群引向红绳会。
果然,断角公羊突然跃上一块凸岩,脖颈处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咩——,整个羊群立刻呈扇形散开,每只都选择不同的逃跑路线,但总体方向都是朝着东北方的红绳会据点。
狼嚎声骤然接近。郭春海透过望远镜看到至少八头狼从榛树林窜出,领头的正是那只瘸腿独狼。它的左耳缺了半块,裸露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眼神中的疯狂比昨日更甚。
不对劲......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狼群不该这么集中。
话音未落,树林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子哨声。狼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同时转向,径直朝羊群扑去。更可怕的是,每头狼脖子上都闪着微弱的红光——它们全被戴上了项圈!
红绳会控制了整个狼群!赵卫东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疯狂旋转对讲机频率旋钮,干扰范围不够,必须靠近到五十米内!
战斗在瞬间爆发。断角公羊面对扑来的独狼,突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踹在狼鼻子上。独狼吃痛退缩,但另外三头狼已经包抄过来。白蹄和其他青羊被逼到悬崖边缘,碎石不断滚落深谷。
郭春海的开花弹精准命中一头狼的项圈。电路板碎片四溅,那头狼像被雷击般僵住,随即甩甩头逃向灌木丛。乌娜吉的麻醉箭也射中另一头狼的后腿,但箭杆被狼毛卡住,没能注入足够药剂。
托罗布和格帕欠从侧翼开枪威慑,狼群暂时退却。但电子哨声突然变调,剩下的五头狼像发疯般同时扑向断角公羊!独狼趁机绕后,獠牙直取白蹄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断角公羊从狼群包围中跃出,用身体撞开了独狼。代价是它的后腿被两头狼咬住,鲜血顿时染红了灰褐色的皮毛。
干扰器给我!郭春海抢过对讲机,纵身跳下岩石。他在落地瞬间翻滚缓冲,起身时距离混战的狼羊已经不到三十米。对讲机调到最大功率,刺耳的电磁噪音让所有项圈同时闪烁红光。
狼群陷入混乱。有的继续撕咬,有的开始退缩,独狼则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它的项圈似乎比其他狼的更敏感。断角公羊趁机挣脱,但后腿已经血肉模糊,站立时不停颤抖。
电子哨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大喊:在那边!开枪!三个持枪人影出现在树林边缘,为首的疤脸男手里握着个黑色遥控器。
卧倒!
郭春海的警告晚了一步。疤脸男按下按钮,独狼的项圈突然爆出刺目电光。这头巨狼发出不似活物的惨嚎,发狂般冲向最近的活物——不是羊群,而是红绳会的人!
一个红绳会成员被扑倒,猎枪走火打中了同伙的大腿。疤脸男举枪瞄准独狼,却被乌娜吉一箭射中手腕。遥控器摔在岩石上,电路板碎片四溅。
混乱中,断角公羊突然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声。剩下的三只青羊立刻聚拢过来,用角顶起受伤的白蹄,迅速撤向悬崖另一侧的小路。公羊自己却留在最后,挡在狼群与羊群之间。
独狼的项圈还在放电,但它似乎挣脱了部分控制。血红的眼睛在郭春海和疤脸男之间游移,最终扑向了后者!疤脸男仓皇后退,一脚踩空摔下悬崖,惨叫声在谷底回荡许久。
剩下的红绳会成员拖着伤腿逃进树林。狼群项圈失去信号,陆续恢复神智逃离战场。只有独狼还站在原地,项圈冒着青烟,左眼被电流灼伤已经失明。
郭春海缓缓举枪,准星对准独狼的心脏。但这头野兽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密林深处。在消失前,它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不是愤怒,而是某种郭春海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乌娜吉正在给断角公羊包扎后腿。这头顽强的动物虽然失血不少,但眼神依然清亮。当郭春海走近时,它用断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枪管,像是在道别。
让它们走吧。阿坦布收起从未出鞘的猎刀,自由的生灵不该被关进笼子。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狩猎队收拾装备准备下山时,赵卫东在红绳会遗落的背包里发现本笔记。最新一页写着:实验失败。青羊群体智慧超出预期,会主动破坏控制装置。建议改用幼崽重新训练......
郭春海把笔记扔进火堆。火光中,他仿佛看到断角公羊带着羊群在远处的山脊上奔跑,灰褐色的身影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断角在阳光下偶尔反光。
回林场的拖拉机上,老刘听完他们的经历,默默掏出那包珍藏的大前门,给每人发了一支。火柴划亮的瞬间,郭春海看到乌娜吉辫梢的红头绳有些松了,在风中像簇小小的火焰。
科研所那边咋交代?老刘吐着烟圈问。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就说青羊确实绝迹了。
二愣子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本来嘛,会反抗的牲口,可不就绝迹了?
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林场大门时,郭春海注意到机修车间外墙新刷的标语:保护野生动物,建设生态文明。红漆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
第139章 暗流再现
林场大喇叭正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郭春海踩着满地黄褐色的松针走进机修车间。柴油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工具箱上还摊着那天改造的轴承滑轮,钢珠表面已经蒙了层灰。
郭主任,省里来人了。仓库保管员老周凑过来,劳动布工装前襟沾着机油,手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在会议室呢,王场长脸拉得老长。
会议室门上的毛玻璃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郭春海刚推门,就听见的一声——省林业厅的调查员把红头文件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个五角星。
特批的科研样本呢?调查员推了推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粒黑豆,八十块钱一只的活体青羊,就这么没了?
王场长蹲在墙角闷头抽烟,解放鞋底碾着烟头:老郭,说说情况。
郭春海把五六半靠在墙边,枪托上还沾着山里的泥土。他翻开那本《东北野生动物图谱》推到调查员面前:鬼见沟确实有蹄印,但跟到老秃顶子就断了。书页上的青羊照片旁边,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叉。
断了?调查员突然从公文包抽出张照片,那这是什么?照片上赫然是断角公羊站在崖边的背影,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墨绿色的确良衬衫袖口还沾着兽药痕迹。她解下辫梢的红头绳在指间缠绕:照片是红绳会拍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调查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什么会?
盗猎团伙。赵卫东抱着那台牡丹江对讲机闯进来,天线刮掉了墙上的安全生产奖状,用苏联技术控制野生动物,我们在山上发现了他们的营地。
调查员突然开始收拾文件,钢笔两次掉在地上。临走时他塞给王场长一张纸条,郭春海瞥见上面写着停止调查和某个哈尔滨的电话号码。
人走远了,王场长展开纸条看了半晌,划火柴烧了:水太深。火光照亮他眉间的皱纹,像烧荒后的田垄。
下午三点,郭春海在车间给拖拉机换履带板。乌娜吉蹲在旁边帮他递扳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响——那是用猎到的第一头野猪獠牙换的。
红绳会不会罢休。她突然说,手指在扳手柄上摩挲出油亮的光泽,阿玛哈说看见陌生卡车往鬼见沟运铁丝网。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帮子开了胶,跑起来啪嗒啪嗒场部门口停着辆嘎斯69,牌号是黑A打头的!
郭春海把沾满机油的手在麻布上擦了擦。透过车间窗户,看见个穿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的男人正在场部办公室外踱步,皮鞋锃亮得能照见人影。
哈尔滨来的。托罗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劳模奖章,我闻见雪花膏味儿了。
夜幕降临后,狩猎队聚在托罗布家。炕桌上摆着搪瓷盆装的炖狍子肉,格帕欠闷头用猎刀削着木签子,每削一根就往肉盆里插一根。
那人叫陈卫国,赵卫东压低声音,省野生动物研究所的办公室主任,但档案照片比本人年轻十岁。
乌娜吉给每人盛了碗野葱汤,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小水珠:他右手虎口有茧子。
枪茧。郭春海想起那人端茶杯时露出的痕迹,五六冲打连发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二愣子突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糖盒,里面装着几颗带锈迹的子弹头:在他车辙里发现的,7.62x39mm,但不是咱们五六半的钢芯弹。
托罗布拿起弹头对着灯泡看:53式步骑枪的铜被甲。他浓眉拧成疙瘩,这玩意儿早淘汰了,除非......
除非是边境走私货。郭春海想起重生前在滇西见过的黑市军火。糖盒里的弹头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黄铜色,底火处还带着微弱的硝酸味。
后半夜突然下起雨。郭春海被瓦片上的声惊醒,摸黑起来关窗时,看见场部办公室还亮着灯。两个人影在毛玻璃后纠缠了一瞬,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抄起五六半冲进雨里。雨水在枪管上汇成细流,从准星滴落。踹开办公室门的瞬间,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王场长仰面倒在文件柜前,胸口插着把鄂伦春猎刀。
刀柄上缠着熟悉的犴筋绳。郭春海刚要上前,背后突然袭来劲风。他侧身闪避,枪托狠狠砸中偷袭者的肋骨。对方闷哼一声,撞开窗户消失在雨夜里。
清晨,警笛声划破了林场的宁静,惊飞了一群乌鸦。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聒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县公安局的人们神情严肃,迅速而有序地围着办公室拉起警戒线。警戒线在风中摇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现场与外界隔离开来。
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沉默的证人,默默地诉说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雨水积聚在轮廓内,形成一滩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灰色,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警察们仔细地检查着现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在寻找着破案的关键线索。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现场的证据。
凶器确认了?刑警队长老马蹲在尸体旁,手里的笔记本被雨打湿了大半。
小警察指着那把猎刀:鄂伦春传统制式,但......他瞥了眼站在人群中的托罗布和格帕欠,没往下说。
郭春海注意到刀柄缠绕的犴筋绳有个特殊结扣——是乌娜吉常用的三重防滑结。他刚要开口,乌娜吉突然挤进人群,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飘得像簇火苗。
刀是我的。她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但昨天就丢了。
老马眯起眼睛:谁能证明?
赵卫东举起那台对讲机,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我们在调试设备时有录音。他按下播放键,磁带嘶嘶声中传出乌娜吉的声音:...我的猎刀不见了...
二愣子突然指着窗外:看车辙!雨水冲出的泥沟里,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花纹明显不是林场的东方红拖拉机。
雨停了,但乌云更低了。郭春海在车间检查五六半的撞针弹簧,乌娜吉默默递给他五发开花弹。子弹黄铜弹壳在晨光中泛着暖色,底火边缘涂着红色标记。
陈卫国凌晨三点十八分离开的。赵卫东摆弄着对讲机录音部件,我截获段奇怪信号,像是坐标......
突然,大喇叭响起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王场长生前录制的通知:全体职工注意......录音放到一半突然变成沙沙的噪音,然后传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像是某种编码。
托罗布猛地站起来,狍皮帽子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是鄂伦春的猎哨调子!
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抓起那本《东北野生动物图谱》快速翻动。在折角的青羊那页背面,有人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串数字:47.3N 129.8E。
鬼见沟的坐标。乌娜吉的手指抚过数字,阿玛哈教的标记法。
中午,林场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然故障。老刘钻在车底检查,油污顺着扳手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背心上:传动轴被人塞了木楔子,跑长途准断。
郭春海望向远处的群山。雨后的兴安岭升起薄雾,像给森林蒙了层纱。他想起重生前在滇西追捕偷猎者的经历——当对手在暗处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蛇出洞。
准备进山。他把开花弹压进弹匣,但要光明正大地去。
场部门口,县公安局正在贴封条。郭春海故意大声对赵卫东说:明天带科研所的人去鬼见沟取样本,王场长批的条子我放工具箱了。
夕阳西下时,乌娜吉在车间后的空地上试弓。紫椴木弓身发出轻微的声,七十磅的拉力让她小臂肌肉绷出优美的线条。郭春海注意到她换了新箭囊——是用那只独狼的皮做的,左耳缺口还保留着。
阿玛哈说,狼皮箭囊能辟邪。她递给他一支箭,箭羽是用雕翎粘的,箭杆上刻着细小的鄂伦春符文。
二愣子哼着小调走来,肩上扛着捆新搓的麻绳:我在陈卫国车里发现这个。他展开张揉皱的烟盒纸,背面画着鬼见沟地形图,北坡标着个红叉。
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在磨猎刀。磨石声里,老人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猎歌,大意是山神会指引正直的猎人。
夜深了,郭春海检查着每把五六半的保险装置。月光从车间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照出个模糊的菱形,像极了那天在山上看到的青羊蹄印。
第140章 引蛇出洞
天刚蒙蒙亮,林场的东方红拖拉机就突突地发动起来。
郭春海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劳动布工装——这是去年评先进工作者发的,左胸口袋上还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红字。
他慢条斯理地往车斗里装工具:标尺杆、采样箱、还有赵卫东那台贴着科研专用标签的对讲机。
再检查下枪。他冲乌娜吉使个眼色。姑娘会意,把五六半拆成零件状态摊在油布上,每个部件都用浸了獾油的棉布擦拭。阳光照在枪管膛线上,拉出七道平行的金光。
二愣子哼着《打靶归来》往车上搬行李,故意把印着黑龙江省野生动物研究所的介绍信露在外面。他的解放鞋换了新鞋带,是用野猪筋搓的,走起路来咯吱作响。
动作快点!赵卫东戴着副平光眼镜,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活脱脱像个技术员。他手里捧着个铁皮箱子,上面用红漆刷着实验器材·小心轻放,其实里面装着改造过的轴承滑轮和犴筋绳索。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上车,俩人都穿着供销社新买的胶鞋。托罗布腰间别着猎刀,刀鞘上特意缠了圈红布——这是鄂伦春猎人出远门的规矩,寓意山神保佑。
拖拉机驶过场部门口时,郭春海瞥见办公室窗帘动了动。老刘叼着没点的烟,故意大声说:这鬼天气,进山可够呛!说着把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山路颠簸,车斗里的工具叮当作响。赵卫东抱着他的实验器材箱子,脸色发白:有人跟着吗?
乌娜吉把辫梢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车厢栏杆上,马尾鬃纤维在晨风中微微偏向东南。两辆自行车,她头也不回地说,距离八百米,逆风。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在滇西剿匪时,他就习惯在每个弯道记下跟踪者的距离。现在这些数据自动在脑海里浮现:拖拉机时速25公里,自行车最快40公里,下个陡坡就能甩开。
果然,经过三岔口的急转弯后,后视镜里的影子消失了。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跟咱林场人比山路?我闭着眼都能......
托罗布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老猎人耳朵动了动,狍皮帽子下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有摩托声。
郭春海心头一紧。1984年的林区,摩托车可比自行车稀罕多了。他示意老刘减速,自己把五六半的保险悄悄打开。
山路拐进松树林时,乌娜吉突然指向左侧:看树梢。二十米外的红松顶端,几只松鸦不安地跳来跳去——这是鄂伦春猎人判断陌生人的方法之一。
停车检查工具。郭春海大声说。拖拉机刚停稳,他就跳下车厢,假装整理采样箱,实则用箱盖反光观察后方。林间闪过一道金属反光,接着是发动机熄火的声音。
赵卫东额头渗出冷汗,眼镜直往下滑。他调试着对讲机,突然压低声音:收到陌生信号,像是......摩尔斯电码?
红绳会的暗哨。郭春海抓起把泥土搓手,油污和泥垢立刻遮住了他虎口的枪茧,按计划分头行动。
队伍散开得自然又迅速。乌娜吉背着弓箭走向溪边,像去取水样;二愣子拿着标尺杆往东侧山坡走,嘴里还哼着小调;托罗布和格帕欠则蹲在树下抽烟,烟丝是用榛子叶卷的,气味能传很远。
郭春海和赵卫东留在车旁摆弄那台实验器材。铁皮箱里实际装着改造过的对讲机干扰器,赵卫东正在调大功率。突然,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信号源在移动!速度约每小时五公里,方向......
正北。郭春海看向鬼见沟方向,他们要抄近路埋伏。
午后阳光变得毒辣。乌娜吉从溪边回来,水囊里装着半袋溪水,实则底部沉着几颗带锈的子弹壳——苏联产的7.62x54mmR,正是53式步骑枪的弹药。
溪边石头上有鞋印。她借着递水囊的姿势低语,胶底,前掌有十字防滑纹。
郭春海心头一震。这是边防部队当年配发的侦察兵靴,退役后应该全部回收了。重生前在滇西,只有最精锐的敌特分子才会穿这种靴子。
继续前进。他故意大声说,天黑前要赶到采样点!
拖拉机再次启动时,松林深处传来几声不自然的鸟叫。托罗布用鄂伦春语咕哝了句什么,手指在猎刀柄上敲出某种节奏。
下午三点,队伍抵达鬼见沟口。这里的地形像个漏斗,两侧崖壁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碎石路通向深处。郭春海选择这里做采样点是有讲究的——任何跟踪者想要观察他们,都必须进入射界。
开始工作!赵卫东装模作样地支起三脚架,上面架着个伪装成测量仪的望远镜。实际这是从县武装部借来的62式军用观测镜,连树叶上的虫卵都能看清。
乌娜吉和二愣子去布置陷阱。他们用枯枝掩盖住改造过的轴承滑轮,犴筋绳索涂了泥浆做伪装。这些绳索连接着几棵被压弯的小树,触发后能瞬间弹起形成路障。
郭春海蹲在块岩石后检查五六半。他特意选了这处背光位置,岩石阴影完美隐藏了枪管反光。重生前的狙击经验让他能精准计算出每个潜在伏击点的射界。
太阳西斜时,赵卫东突然浑身紧绷:九点钟方向,三百米,三个人。他声音发颤,有......有枪!
望远镜里,三个穿劳动布工装的人正借着灌木掩护靠近。领头那个走路时左肩微沉——正是陈卫国的特征。他们腰间鼓鼓囊囊,后腰别着的分明是53式步骑枪的枪托。
等他们进沟。郭春海把开花弹压进弹匣。这种达斡尔猎人的特殊弹药打中目标会旋转开花,造成剧痛但不致命。
乌娜吉不知何时爬上了右侧崖壁。她像只山猫般贴着一处岩缝,复合弓已经搭上麻醉箭。阳光透过岳桦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远处山脊传来熟悉的声。郭春海心头一紧——是断角公羊!望远镜里,那只青羊正站在北坡的凸岩上,断角在夕阳下泛着青铜光泽。它身后隐约可见其他青羊的轮廓。
陈卫国他们也听见了动静。其中一人激动地举起望远镜,随即被同伴按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们腰间的手枪,枪套是制式的。
红绳会主力。郭春海在心里判断。他轻轻拉动枪栓,声音比落叶还轻。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二愣子布置的某个陷阱突然弹起,枯枝一声散落。陈卫国三人立刻卧倒,步骑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声源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山脊上的断角公羊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整个青羊群同时从岩缝中现身,在崖壁上跳跃腾挪,碎石哗啦啦滚落沟底。
陈卫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做了个包抄的手势,三人呈战斗队形向山脊移动。其中一人从背包掏出个金属物件——正是那种带天线的项圈控制器!
行动!郭春海对空鸣枪。枪声在山谷回荡的瞬间,乌娜吉的麻醉箭离弦而出,精准命中持控制器那人的手腕;赵卫东启动干扰器,刺耳的电磁噪音让所有无线电设备失灵;托罗布和格帕欠则从侧翼包抄,猎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陈卫国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后。步骑枪地开火,子弹打在郭春海藏身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但第二枪没响——53式步骑枪的供弹故障率高达30%,这是郭春海早就料到的。
缴枪不杀!他喊出这句八十年代抓特务的标准用语,同时用开花弹击中另一个敌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裤腿瞬间被血染红。
断角公羊此时竟带着羊群冲下山脊!它们灵巧地跳过乱石,径直扑向陈卫国。这个前特种兵慌乱中掏出手枪,但公羊的断角已经顶到他胸口——
枪声过后,公羊踉跄着退了几步,肩胛处渗出鲜血。但它没有逃跑,反而再次低头冲来!陈卫国刚要开第二枪,乌娜吉的箭已经穿透他持枪的手腕。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个红绳会成员全被制服,赵卫东用犴筋绳把他们捆得结结实实。郭春海检查公羊的伤势——子弹擦过皮肉,没伤到骨头。
好样的。他给公羊伤口撒上苦艾粉,这头聪明的动物竟然没挣扎,只是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沾血的手指。
夜幕降临前,县公安局的吉普车赶到。老马刑警看到步骑枪时倒吸凉气:这玩意儿能打穿轻型装甲车!他翻开陈卫国的衣领,露出个褪色的飞鹰纹身,果然是边境过来的敌特分子。
返程的拖拉机上,乌娜吉给公羊包扎伤口。月光照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映出细密的花纹——那是鄂伦春人象征勇气的图腾。断角公羊安静地靠着她,仿佛知道这个人类女孩救了它两次。
远处的山脊上,青羊群的身影在月色中时隐时现。它们自由地跳跃在悬崖峭壁间,脖颈上再也不会有冰冷的金属项圈。
第141章 沉默的荣誉
林场大喇叭播放着《歌唱祖国》,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用沾满机油的手指捻着烟丝。哈尔滨轴承厂新发的劳保手套被他剪去了指尖——这样既能保护手掌,又不影响拧螺丝的灵活度。
省里来嘉奖令了!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踢起一片尘土。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却还留着道明显的折痕,一看就是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新衣服。
郭春海吐出口烟,没接话。车间里,乌娜吉正在给断角公羊换药。这头青羊被暂时安置在闲置的拖拉机挂斗里,底下垫着格帕欠贡献的狍皮褥子。公羊安静地嚼着乌娜吉采来的绵枣儿,断角在阳光下泛着釉质的光泽。
场部门前停着辆草绿色吉普车,车门上印着林业公安的白漆字。县公安局的老马正在和场里新调来的李书记握手,两人胸前都别着大红花,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去领奖?赵卫东抱着他那台改造过的对讲机走来,眼镜片上沾着松脂。他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系错了位置,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领子。
郭春海碾灭烟头:你代表就行。重生前在部队立二等功时,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荣誉越显眼,靶子就越大。
领奖台是用运木材的卡车临时搭的。当李书记念到嘉奖令时,话筒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仿佛要刺破人们的耳膜。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到台下观众的热情,尤其是那些穿着蓝色劳动布的工人们,他们用热烈的掌声表达着对获奖者的祝贺和敬意。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郭春海同志走上了领奖台,接受了“护林卫士”的称号。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满足的笑容,而台下的工人们则更加兴奋地鼓掌,有些人甚至把手套都拍破了。
乌娜吉站在人群的最后,她的墨绿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小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箭伤。她的辫梢原本系着的红头绳,如今已被换成了黑色橡皮筋——这是鄂伦春人哀悼逝者的方式。她默默地注视着领奖台上的郭春海,心中却在为死去的王场长默哀。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老马悄悄地把郭春海拉到吉普车后面,神色凝重地对他说:“陈卫国撂了。”郭春海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老马接着说:“红绳会背后是境外势力,他们专门盗猎珍稀动物,然后将其用于生物实验。”说着,他递给郭春海一张照片,上面显示着十几张青羊皮,每张羊皮的脖颈处都有明显的项圈勒痕。
郭春海看着照片,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
老马压低声音继续说:“不仅如此,我们在边境还发现了他们的人。黑河口岸发现了可疑的无线电信号,而且使用的频率竟然是 27.3 兆赫。”
郭春海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吃草的公羊,心想:“这宝贝疙瘩可得看好了,绝不能让它落入那些盗猎者的手中。”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车间那扇被油污沾染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射出一个个菱形的光斑。郭春海站在一台五六半旁边,全神贯注地调试着瞄准镜。
就在这时,乌娜吉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桦树皮包裹的小包,递给郭春海说:“阿玛哈给的。”
郭春海打开小包,里面是一种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点像腐殖土混着硫磺的味道。
“狼毒花粉?”郭春海捻起一撮粉末,放在指尖轻轻搓了搓,立刻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知道,这种狼毒花粉是鄂伦春猎人常用的一种草药,用来处理箭伤可以防止感染,但同时也会带来剧痛。
乌娜吉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着公羊肩胛处的绷带。这头原本野性十足的野兽,此刻竟然异常顺从地趴在地上,喉咙里还发出“咕噜”的声音,就像家猫在打呼噜一样。
“公羊的伤口有溃烂。”乌娜吉皱起眉头说道。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像一阵风一样冲进车间,他的劳动布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
“郭春海,李书记要见你!办公室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二愣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郭春海来不及多想,匆匆把桦树皮小包收起来,跟着二愣子朝场部办公室走去。
场部办公室里,李书记正忙着给客人泡茶。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约莫五十岁,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银戒指——郭春海瞳孔一缩,戒指内侧刻着细微的齿轮纹,是苏联克格勃联络员的标志!
这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张教授。李书记热情介绍,来研究咱们林区的野生动物...
久仰郭同志大名。张教授伸出手,虎口处有层淡黄色的茧子——不是枪茧,而是长期操作显微镜留下的。但郭春海注意到他右手中指第二关节有块老茧,那是狙击手扣扳机的特征位置。
谈话间,张教授不时瞥向窗外——断角公羊正在空地上晒太阳。当他说到科研需要活体样本时,公羊突然警觉地抬头,断角转向办公室方向。
青羊是保护动物。郭春海故意提高音量,再说,我们抓的那只伤好就放生了。
张教授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可惜了。其实所里新到了批苏联仪器...他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滤嘴上印着蓝色编号——正是边境黑市流通的军供烟。
傍晚,狩猎队聚在托罗布家吃炖大鹅。狍子肉炖得烂熟,格帕欠往汤里撒了把野葱,香气勾得院里的猎犬直挠门。
教授是冒牌货。赵卫东用筷子蘸着汤在桌上画符号,我问他列别杰夫生物电流公式,他居然说是美国科学家提出的!
乌娜吉给每人盛了碗高粱米饭。她今天把长发盘成了鄂伦春妇女的样式,插着根雕花骨簪——是用上次那头独狼的犬齿磨的。他看公羊的眼神,她轻声说,像屠夫看牲口。
二愣子啃着鹅腿,油顺着手腕流到肘部:李书记让我明天带他去鬼见沟,咋整?
郭春海夹了块鹅肝,走南坡,过野猪沟。
饭桌突然安静。野猪沟是出了名的险地,五月正是母野猪护崽的季节。托罗布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那儿有件带猪骚味的旧皮袄...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在车间保养枪支。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拆解的五六半零件上,撞针弹簧泛着冷光。乌娜吉悄无声息地出现,手里拿着个皮口袋:明天用的。
袋里装着五发特制子弹。弹头被刻意磨平,里面灌了狼毒花粉和熊胆汁混合物。打中会炸开,她比划着,但杀不死人。
郭春海拿起一颗对着月光检查。这种改造他在滇西剿匪时用过,能让目标丧失行动力又不留证据。他突然注意到乌娜吉手腕上新添了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做箭头时伤的。她轻描淡写地缩回手,从腰间解下狼皮箭囊。里面装着三支黑翎箭,箭头用蜂蜡封着,隐约可见里面的黑褐色粉末。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吉普车发动的声音。郭春海透过窗户看见张教授匆匆上车,后备箱里露出个长方形物体——用帆布包着,但轮廓分明是53式步骑枪的枪匣。
次日清晨,二愣子穿着托罗布的旧皮袄带路。皮袄上的野猪骚味浓得刺鼻,张教授不得不频频掏出手帕捂鼻子。在经过一片榛树林时,二愣子突然指着地面:看!青羊蹄印!
张教授激动地蹲下检查,却没注意到二愣子悄悄后退了两步。树丛里传来声,接着是母野猪警告的声。当张教授抬头时,正对上三头护崽的母野猪发红的眼睛...
中午时分,鼻青脸肿的张教授被抬回林场。李书记急得直搓手:怎么搞的?
教授非要追青羊...二愣子一脸无辜,拉都拉不住。
郭春海在医务室外听见张教授用俄语骂了句脏话。口音纯正得像是莫斯科本地人。
傍晚喂公羊时,乌娜吉发现它伤口渗出的血呈暗红色。中毒了。她掰开公羊眼皮检查瞳孔,某种凝血剂。
郭春海想起张教授昨天靠近公羊时,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立刻检查公羊的饮水槽——底部有些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粉末。
他们等不及了。赵卫东调试着对讲机,突然捕捉到一段加密信号,黑河方向有动静!
夜深了,郭春海坐在车间守夜。月光下,公羊的呼吸越来越弱。乌娜吉用鄂伦春古法熬制的药汤,它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远处山林突然传来熟悉的声——是青羊群在呼唤同伴。
郭春海做了个决定。他轻轻抱起公羊,走向林场后门。月光照亮小路,像撒了层盐。在森林边缘,他放下公羊,取出乌娜吉给的解毒丸捏碎,混着溪水喂进它嘴里。
走吧。他拍拍公羊的背,你的族人在等你。
公羊挣扎着站起来,断角在月光下像柄青铜匕首。它深深看了郭春海一眼,转身没入黑暗。片刻后,山林里响起一连串欢快的“咔哒”声,仿佛是公羊在向郭春海告别。
郭春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公羊离去的方向。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公羊的敬意,也有对自己行为的反思。
公羊的断角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的战斗和坚韧。
回到车间,郭春海发现乌娜吉站在门口。她没问公羊的去向,只是递来一碗还温热的野葱汤,轻声说道:“阿玛哈说,山神会记住善良的心。”郭春海接过汤碗,感受着那股温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
他看着乌娜吉,她的眼神中透着坚定和信任,仿佛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一直支持他。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将野葱汤一饮而尽,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流淌而下,让他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打破了车间的宁静。郭春海知道,张教授连夜离开了林场,但他也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汤碗,仿佛握着乌娜吉的信任和支持。
郭春海转身走向车间的深处,心中充满了决心。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挑战和困难,但他不再害怕。因为有乌娜吉的陪伴,有山神的庇佑,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
第142章 铁蹄与电波
林场仓库的挂历翻到六月时,第一场暴雨冲垮了鬼见沟的便道。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望着屋檐滴水在泥地上凿出的小坑。他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电报,黑龙江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被雨水打湿了边角,钢笔字迹晕染成蓝色的溪流。
省里要派工作组?老刘叼着半截大生产香烟凑过来,油渍斑斑的工装袖口滴着水。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修拖拉机时被皮带轮绞的。
郭春海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说是检查安全生产。但落款处那个模糊的印章轮廓,分明是省军区司令部的骑缝章。
乌娜吉从雨中走来,犴皮靴子踩在泥水里咯吱作响。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发梢系着新的红头绳——是用野玫瑰汁染的,暴雨也冲不褪色。怀里抱着的桦树皮筒里,装着刚采的黄芪和刺五加。
楞场那边出事了。她甩了甩辫子上的水珠,从腰间解下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奇怪的金属片,二愣子在运木头的路上捡的。
郭春海捏起一块对着光看。金属片呈弧形,边缘有规则的锯齿,表面布满蜂窝状凹坑。重生前在滇西排雷时,他见过类似的——苏联pmN-2地雷的破片衬层。
不是地雷。像是看透他的想法,乌娜吉指向金属片内侧的电极触点,阿玛哈说,这是电栅栏的放电片。
车间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赵卫东抱着他那台改造过的对讲机冲出来,天线缠着新鲜的绝缘胶布:又截获信号了!这次是数字编码!
暴雨暂歇时,狩猎队聚集在托罗布家。炕桌上摊着张手绘地图,赵卫东用红色铅笔圈出三个点:最近一周的无线电信号源,呈三角形分布,覆盖了整个鬼见沟北坡。
这里,格帕欠的猎刀刀尖点在某个等高线上,是青羊群的盐场。
二愣子从兜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我在信号源中心捡到这个。盒里装着几粒蓝绿色颗粒,闻着有股刺鼻的酸味。
硫酸铜。郭春海捻起一粒搓了搓,诱兽剂的主要成分。他突然想起重生前在边境见过的偷猎手段——用带电的盐渍草场驱赶兽群进入伏击圈。
乌娜吉解下狼皮箭囊,倒出五支黑翎箭:明天进山?
不,等他们先动。郭春海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个铁皮罐,里面装着黏稠的黑色膏体。这是用废机油和松脂熬制的,林场工人平时用来润滑链锯。
次日清晨,楞场的伐木工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北坡发现野牛群。郭春海赶到现场时,五头体型硕大的东北野牛正在啃食楞场边缘的嫩桦树皮。领头的公牛肩高将近两米,弯曲的牛角上还挂着段断裂的电线。
是红绳会赶过来的。赵卫东检查了电线断口,铜芯镀锡,军用规格。
野牛群的出现让整个林场紧张起来。这种重达一吨的巨兽一旦受惊,能把拖拉机撞翻。李书记急得直搓手:要不请示上级派部队来?
不用。郭春海注意到公牛后腿有块奇怪的伤口——不是自然擦伤,而是规则的圆形灼痕,像被什么金属环烫的。
暴雨再次降临前,狩猎队悄然出发。乌娜吉换了双新做的犴皮靴,靴筒用熊筋缝线,踩在湿树叶上悄无声息;托罗布带了特制的鹿哨,能模仿发情母鹿的叫声;二愣子腰间别着钢锯条改制的攀岩钉,每走几步就下意识摸一下。
他们在野猪沟北侧的山脊上发现了电栅栏。伪装成枯枝的电极杆每隔十米一根,铁丝上涂着绝缘漆,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赵卫东用万用表测了测电压:220伏,足以击昏一头鹿。
不止。郭春海拨开灌木丛,露出地下的脉冲发生器。苏联产的金属盒上贴着标签,用俄文写着实验设备-勿动。
乌娜吉突然举起手臂——这是猎人发现危险的手势。顺着她指的方向,郭春海看到三百米外的空地上,三头青羊正焦躁地徘徊。断角公羊不在其中,但那只左耳缺口的母羊脖颈上,赫然戴着个新项圈!
是陷阱。格帕欠用鄂伦春语低声道。老猎人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在用青羊引野牛。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沉闷的蹄声。五头野牛正被某种声波驱赶着向电栅栏靠近。领头公牛的眼睛布满血丝,鼻孔喷着白沫——这是动物极度惊恐的表现。
分头行动!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乌娜吉和二愣子向左翼迂回,目标是摧毁脉冲发生器;托罗布和格帕欠负责切断栅栏电源;他自己则和赵卫东直插中央,解救青羊。
雨水让山路变得泥泞。郭春海在匍匐前进时,五六半的枪托沾满腐殖土。每爬十米他就停下来观察——前方五十米处有个伪装哨所,帆布帐篷外挂着天线,两个穿雨衣的人正在调试某种设备。
赵卫东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那是什么?
帐篷阴影里立着个半人高的金属笼,里面关着只动物。虽然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郭春海还是认出了那个独特的轮廓——是断角公羊!它被单独囚禁,脖颈上戴着个更大的项圈,上面还有盏闪烁的绿灯。
控制器...赵卫东声音发颤,他们在用公羊影响整个羊群!
就在这时,乌娜吉那边传来巨响。二愣子成功炸毁了脉冲发生器,升腾的黑烟在雨幕中格外显眼。帐篷里的人立刻抓起冲锋枪,是清一色的捷克制Vz.58!
郭春海的开花弹先一步击中其中一人的肩膀。子弹在雨水中划出清晰的轨迹,命中时炸开的狼毒花粉像团黄雾。另一人刚要还击,乌娜吉的黑翎箭已经穿透他的雨衣,麻醉药立刻起效。
野牛群被枪声惊动,开始疯狂冲撞电栅栏。高压电击让领头公牛更加狂暴,它带着牛群转向帐篷方向!千钧一发之际,关着公羊的笼子突然被从内部撞开——断角公羊竟挣脱了项圈,用断角挑开笼锁!
自由了的公羊没有逃跑,而是冲向最近的电网支柱。它用身体猛撞金属杆,一次,两次...第三次撞击时,支柱终于倾斜,带电的铁丝垂落在地,溅起一片蓝白色火花。
失去阻拦的野牛群轰然冲过营地,把设备踩得粉碎。郭春海趁机救出三只被控制的青羊,赵卫东用对讲机干扰器解除了它们的项圈。
暴雨越下越大。撤退途中,郭春海发现断角公羊站在高处目送他们。雨水冲刷着它肩胛处的新伤,但它的眼神清澈坚定。当乌娜吉吹响鹿骨哨时,公羊仰头发出胜利的声,转身带领羊群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林场已是深夜。李书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省里刚来电话,说工作组明天就到!
郭春海拧干衣服上的水,没说话。他摸到内兜里那片金属破片,边缘的锯齿在手心留下清晰的压痕。窗外,雷声滚过群山,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
第143章 鹬蚌相争
六月的第一场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磨猎刀。
磨石是托罗布从老金沟带来的玄武岩,浇上溪水后发出特有的声。刀刃在青灰色石面上来回推拉,渐渐露出雪亮的锋口。
郭主任,李书记批了狩猎申请。仓库保管员老周递来张盖着红章的纸条,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机油,说是野猪毁了北坡三亩新栽的落叶松。
乌娜吉从工具棚后面转出来,紫椴木弓身用新熬的鱼鳔胶重新粘过牛角片。她今天换了双鹿皮软靴,靴筒上绣着鄂伦春传统的云纹,走起路来像只巡视领地的山猫。
二愣子呢?郭春海把猎刀插回犴皮鞘,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已经褪色——这是去年猎到那头四百斤野猪时系的。
在仓库顺麻绳。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说是要改进套索。
赵卫东风风火火跑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片。他怀里抱着个用军绿色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从武装部借了这个——63式微声冲锋枪!对付野猪群最合适...
用不着。郭春海掀开雨布一角,闻到枪油和防锈脂混合的气味,五六半足够了。他重生前在滇西用过这种微声武器,知道它在潮湿环境下容易卡壳。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腰间别着个新做的鹿皮口袋,里面装着晒干的熊胆粉——驱散野兽最有效的天然药剂。格帕欠则拎着捆狍子皮绳索,每根都用松脂和蜂蜡处理过,韧性足以拖住一头成年野猪。
队伍出发时,林场广播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把他们送到北坡岔路口,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晨光中像条飘带。
当心点,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头,手里捏着那根永远舍不得点的大前门,护林队说听见狼嚎了。
山路越来越陡。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她不时蹲下检查地面的痕迹——断枝上的齿痕、苔藓上的蹄印、树干上蹭掉的树皮,这些细微痕迹在她眼里就像路标一样清晰。
五头。她突然停在一处泥坑前,指着里面的蹄印,两公三母,其中一头左前蹄有伤。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狩猎经验让他能通过蹄印判断猎物体重:最大的那头公猪至少有三百五十斤,最小的母猪也不下两百斤。他示意队伍散开,自己则检查五六半的保险——子弹是特制的软尖弹,进入肌肉组织后会变形翻滚,造成更大伤害。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脊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五头灰黑色的野猪正在橡树林里拱食,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黄白色光泽。领头的公猪特别警觉,不时抬头嗅闻空气。
下风口。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乌娜吉和二愣子向左翼迂回,托罗布和格帕欠向右,他自己和赵卫东占据制高点。围猎阵型刚形成,意外发生了。
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从山谷对面传来。野猪群瞬间停止进食,公猪的鬃毛全部竖起,像团黑色的火焰。紧接着,一道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是只独狼,左耳缺了半块,正是上次被红绳会项圈折磨的那只!
见鬼...赵卫东的眼镜滑到鼻尖,它怎么还活着?
独狼的状态很糟。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左后腿的伤让它跑起来一瘸一拐。但这头野兽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径直冲向野猪群!
公猪发出雷鸣般的吼叫,低头亮出匕首般的獠牙。独狼却在最后一刻变向,扑向最弱小的那头母猪。狼牙精准咬住母猪后腿肌腱,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它们在自相残杀!二愣子兴奋地攥紧麻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狼通常不会主动攻击健康的野猪群,除非...他望远镜扫视四周,突然在三百米外的山梁上发现反光——是望远镜!有人正在观察这场厮杀!
混乱在瞬间升级。受伤的母猪惨叫着乱窜,冲散了猪群阵型。独狼趁机又扑向另一头母猪,这次却被公猪的獠牙划破侧腹。狼血洒在蕨类植物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玛瑙。
有人驱赶它们。乌娜吉不知何时爬到郭春海身边的橡树上,声音压得极低,我在猪群后面闻到火药味。
果然,远处隐约传来的爆响——是有人在用甩鞭模拟枪声!郭春海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把野猪和独狼都赶向某个陷阱!
改变计划。他迅速调整战术,二愣子和格帕欠去堵截那个甩鞭人,其他人跟我来。
野猪群被独狼逼入一处狭窄的山坳。公猪的獠牙上已经沾满狼血,但独狼依然死战不退。最令人惊讶的是,这头狼似乎刻意避开母猪的致命部位,只是不断制造伤口让它们流血。
它在消耗公猪体力...赵卫东惊讶地推了推眼镜,这不符合狼的狩猎本能!
郭春海突然注意到独狼脖颈上有圈浅色疤痕——是项圈留下的!这头狼可能还保留着部分被红绳会训练的记忆!
山坳尽头是处陡坡,坡底隐约可见铁丝网的闪光。果然是个陷阱!公猪似乎也察觉危险,突然改变策略,用獠牙挑起独狼甩向铁丝网!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黑翎箭破空而至,精准射断铁丝网的固定绳。失去支撑的铁丝网像条死蛇般瘫软下来。独狼在空中扭身,勉强落在安全区域。
公猪趁机冲向陡坡,却被郭春海的开花弹击中前腿。子弹在肌肉里炸开的剧痛让它失去平衡,滚下山坡时压垮了剩下的铁丝网。
枪声惊动了暗处的观察者。远处树丛一阵晃动,接着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了!就找到这个——他手里拎着个还在冒烟的甩鞭,握把上刻着俄文字母。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三头受伤的母猪倒在血泊中,公猪被铁丝网缠住后腿动弹不得。最令人意外的是那只独狼——它没有逃走,而是蹲在二十米外的岩石上,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春海。
它要干什么?赵卫东紧张地调整微声冲锋枪的背带。
乌娜吉突然明白了什么,从腰间解下狼皮箭囊放在地上,后退三步。独狼迟疑片刻,竟真的走过来,用鼻子轻触箭囊上那个独特的左耳缺口,然后叼起箭囊转身离去。
它在道谢...托罗布喃喃道,手里的猎刀不知何时已经入鞘。
处理战利品时,格帕欠从公猪身上取出颗变形的子弹头——不是郭春海他们用的软尖弹,而是军用全金属被甲弹。有人先打过它,老猎人用鄂伦春语说,难怪这么暴躁。
返程路上,赵卫东检查着那个甩鞭:握把上的俄文是的意思,还有...他突然从螺纹接口处抠出个小金属片,微型发信器!
郭春海心头一紧。这不是简单的偷猎,而是有组织的侦察行动。他望向独狼消失的方向,想起它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野兽该有的眼神。
傍晚的暴雨冲刷着林场的红砖房。郭春海在车间拆解五六半做保养,乌娜吉静静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犴皮靴子汇成细流。
那只狼活不过冬天。她突然说,手指轻抚箭囊上被独狼触碰过的地方,它伤得太重了。
郭春海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擦着枪管。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马蹄声。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而悲伤,很快被雷声淹没。
第144章 蜜踪熊迹
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松脂晒化。郭春海蹲在林场仓库的阴凉处,正用桦树皮卷制取蜜用的烟筒。新鲜剥下的树皮还带着清香,他用犴筋绳扎紧筒口,又抹上层湿泥防漏烟。这手艺是跟老金沟的采蜜人学的,1984年的兴安岭,野蜂蜜能换三倍于猪肉的价钱。
郭主任,李书记批条子了。仓库保管员老周趿拉着胶鞋走来,手里捏着张盖红章的申请单,说是给机修车间当劳保用品。他眨眨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谁都知道野蜂蜜泡酒是治风湿的土方。
乌娜吉从工具棚转出来,今天换了件靛蓝染的土布褂子,袖口用狼筋线密密缝着防刮刺的皮边。她腰间挂着个新编的柳条筐,里头装着阿坦布给的避蜂药——用艾草、雄黄和熊脂混合搓成的黑丸子,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二愣子又顺走两副手套。老周嘟囔着记账,铅笔头在舌尖蘸了蘸,说是要掏蜂窝用...
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帽歪扣在脑袋上,汗湿的背心贴着精瘦的脊梁。他手里挥舞着个铁皮罐头改制的护面罩,网上蒙着层供销社扯的窗纱:看!防蜂面罩!赵技术员帮我焊的!
赵卫东跟在后面,白衬衫掖在军绿裤子里,腰间别着个用牌收音机改装的声波仪。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我查到资料,用特定频率声波能安抚蜂群...
不如烟好使。托罗布闷声打断,老猎人正往狍皮口袋里装晒干的马粪——采蜜时最耐燃的燃料。他腰间别着的猎刀换了新鞘,是用上次那头野猪的獠牙磨的。
格帕欠最后一个到,背着捆新剥的桦树皮。老人黧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像老松树的年轮。他解下腰间的小皮囊晃了晃,里头液体哗啦响:蜂酒,引蜂用。
队伍出发时,林场的大喇叭正播着《甜蜜的事业》。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喷着蓝烟,车斗里装着改装过的蜜桶——其实是淘汰的机油桶,里外刷了三遍桐油。
老秃顶子东麓有片椴树林,老刘挂挡时露出缺了半截的小指,去年护林员说看见树洞蜂。
山路崎岖不平,车斗里的工具随着车身的颠簸而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乌娜吉稳稳地盘腿坐在蜜桶旁边,她的手指如同灵动的蝴蝶一般,飞快地编织着一种只有鄂伦春人才会的特殊绳结。这种绳结由三股犴筋交缠而成,形成一个网状结构,是专门用来兜蜂巢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乌娜吉的手上,使得她手上的动作显得更加清晰可见。阳光还照亮了她虎口处那块已经结痂的旧伤,那是她以前在采集蜂蜜时不小心被蜜蜂蜇伤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兴奋地指着远处,大声喊道:“看!蜂踪!”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野蜂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斑点,它们的后腿上沾满了饱满的花粉团,显然是刚刚从花丛中采集完花蜜回来。
赵卫东见状,立刻打开了声波仪,将旋钮调到了 285 赫兹。根据资料记载,这个频率正是蜜蜂归巢时所发出的信号频率。
拖拉机缓缓地停在了椴树林的边缘,众人纷纷下车。然而,他们刚一下车,就听到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传来。这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蜂群的巡逻哨兵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托罗布迅速反应过来,他迅速点燃了一堆马粪。马粪燃烧时产生的淡青色烟雾,顺着桦树皮筒缓缓飘出,带着一股松脂的苦涩味道。果然,那些野蜂似乎对这股烟雾十分忌惮,纷纷绕开了烟雾,但仍有几只特别顽固的野蜂,不顾危险地俯冲下来。
“别动!”乌娜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想要挥手驱赶野蜂的二愣子,轻声说道。
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她轻轻地揭开柳条筐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飘散出来。她用手指小心地捏住避蜂药的瓶塞,缓缓地将它拔开。避蜂药的味道有些刺鼻,赵卫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然而,这股冲鼻的药味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原本聚集在他们周围的蜂群,似乎被这股气味所驱赶,开始逐渐散开。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抗议着什么。
众人顺着蜂群飞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了大约三百米。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他们终于发现了目标——最粗的那棵椴树上,赫然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
蜂巢呈现出金褐色,仿佛是由无数个小六边形组成的。蜂脾从树洞溢出,就像是熔化的琥珀一般,晶莹剔透。蜂群在蜂巢周围忙碌地进出着,它们的飞行轨迹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清晰的“8”字。
“至少攒了三年蜜。”格帕欠用鄂伦春语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毕竟这样的老蜂巢可是非常罕见的。老人仰头时,脖颈上的旧伤疤若隐若现,那是他年轻时被蜂蜇留下的痕迹。
郭春海迅速分配了任务:托罗布和格帕欠负责点燃马粪,制造烟雾,以驱赶蜂群;二愣子则戴上特制的面罩,准备爬上树去割取蜂蜜;赵卫东则负责记录蜂群的行为,以便日后研究;而乌娜吉则在四周警戒,因为野蜂巢附近常常会有黑熊出没。
马粪烟缓缓升起,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蜂群感受到了威胁,它们的嗡嗡声变得更加焦躁不安。然而,随着烟雾越来越浓,蜂群的躁动也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嗡嗡声。
二愣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踩着格帕欠的肩膀,慢慢地爬上了树。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由钢锯条磨制而成的蜜刀,小心翼翼地将它伸向蜂巢中的蜂脾。
第一刀下去,金黄的蜜汁立刻涌出,顺着树皮流淌,甜香混在烟雾里,勾得人喉头发紧。
慢点割,托罗布在树下提醒,留三分之一的巢过冬。这是鄂伦春采蜜的古训,取七留三,山神才不会怪罪。
就在二愣子全神贯注地割下第三块蜂脾时,一阵尖锐而短促的鸟鸣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山林的静谧。这是乌娜吉发出的警戒鸟哨,意味着有危险临近。
郭春海的反应迅速无比,他如同闪电一般,瞬间抄起靠在树边的五六半步枪,枪口如鹰隼般锐利地指向西侧的灌木丛。就在这时,一阵树枝断裂的脆响从那里传来,仿佛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突破灌木丛的阻挡。
突然间,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人立而起,它的身躯如同小山一般,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它的前掌还沾着新鲜的蜂蜜,显然是刚刚从蜂巢中取食出来。这头熊的肩背毛发被松脂黏结成板甲状,看上去坚如铠甲,而它的右耳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仿佛是曾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黑熊抽动着鼻子,显然是被蜂蜜的香气所吸引,一路追寻而来。它的目光凶狠而警觉,紧紧地盯着郭春海手中的步枪。
别开枪!格帕欠的低喝声在紧张的氛围中响起,是带崽的母熊!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担忧。
果然,话音未落,灌木丛中又钻出一只半大的小熊。这只小熊看上去憨态可掬,它好奇地张望着四周,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
场面顿时变得异常紧张,树上的二愣子完全僵住了,他手中的割蜜刀悬在半空,仿佛失去了控制。赵卫东的声波仪也因为受到强烈的干扰,发出一阵刺耳的反馈啸叫,让人的神经越发紧绷。
母熊开始用它那巨大的前掌拍打地面,每一次拍打都像是在发出警告,这是它最后的通牒。它的目光愈发凶狠,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类,似乎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乌娜吉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迅速解下腰间的小皮囊,然后慢慢地将其倾倒在空地上。格帕欠的蜂酒汩汩流出,甜烈的酒香立刻盖过了蜂蜜气味。母熊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它迟疑着,最终带着幼崽走向酒渍,贪婪地舔舐起来。
快收蜜!郭春海保持枪口指向,缓步后退。二愣子迅速割下最后两块蜂脾,用犴筋网兜住缓缓降下。蜂脾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幼虫。
撤退时,赵卫东突然绊到树根摔了一跤。声波仪摔开外壳,电池滚落到母熊脚边!这头巨兽立刻被惊动,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郭春海对空鸣枪,但母熊这次没有被吓住。它一掌拍碎声波仪,径直朝人群冲来!乌娜吉张弓搭箭,却迟迟不敢发射——伤熊必遭不死不休的报复。
千钧一发之际,格帕欠从狍皮口袋抓出把粉末撒向空中。熊胆粉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母熊猛地刹住脚步,打了个响鼻。老猎人趁机用鄂伦春语唱起古老的劝熊歌,声音沙哑如风过枯枝。
奇迹发生了。母熊晃了晃脑袋,竟真的转身回到幼崽身边,叼起小熊的后颈缓步离去。直到熊影完全消失,二愣子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背心全洇透了。
熊胆粉里掺了月经血。回程的拖拉机上,乌娜吉小声告诉郭春海,母熊闻到会以为是更强壮的雌兽领地...
蜜桶里,金黄的蜂脾正在分离。最上层是透亮的椴树蜜,中间是混着花粉的巢蜜,底层则是深褐色的老蜜,像凝固的时光。托罗布用手指蘸了点尝,眯起眼睛:有山参味,是药蜜。
林场的炊烟已遥遥在望。郭春海却突然示意停车,跳下车厢检查路边的草丛——几株蒲公英的绒球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还沾着新鲜的蜂蜜。这不是动物所为,而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红绳会?赵卫东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郭春海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五六半的枪托。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仿佛在透过夕阳的余晖,洞察着远方的动静。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警惕的野兽,正嗅探着风中隐藏的危险。
风在耳边呼啸,带来一丝寒意。郭春海的心跳却愈发沉稳,他知道,此刻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他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手中的枪托传来熟悉的触感,那是他无数次训练和战斗的见证。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枪的重量和力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自信。无论前方等待着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45章 篝火前的狩猎
六月的晨露还没散尽,林场机修车间已经叮当作响。郭春海蹲在东方红履带旁,用改锥调整着履带板的松紧度。他脖子上搭着条蓝白格子的毛巾——是去年劳模表彰会发的奖品,已经被机油浸得看不出本色。
郭主任,李书记特批三天假。仓库保管员老周猫着腰钻进来,劳动布工装前襟沾着面粉,说是支持少数民族传统节日。他眨眨眼,露出两颗金牙,其实是想吃咱打的野味。
乌娜吉正在检查复合弓的牛角片。紫椴木弓身用新熬的鱼鳔胶重新粘合过,弓弦是上个月猎的犴后腿筋鞣制的。听到篝火节三个字,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一颤——那是鄂伦春女孩成年礼的见证。
“得弄头大牲口!”二愣子像一阵旋风一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的解放鞋上还粘着食堂的葱花,仿佛是刚刚从食堂里冲出来的。他的手里挥舞着一把用钢锯条改制的砍刀,那砍刀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楞场老王说老秃顶子南坡有一群野猪,领头的起码有四百斤!”二愣子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带着一丝兴奋和急切。
赵卫东抱着他那台经过改造的对讲机,紧跟着挤进门来。他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两支钢笔,显得文质彬彬。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晨光,就像两片小镜子一样。
“我查了气象资料,今天东南风三级,适合围猎。”赵卫东的声音平静而沉稳,透露出一种专业的自信。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达。老猎人腰间别着一个新做的鹿皮酒囊,里面装着用五味子泡的烈酒——这是他们驱寒壮胆的土方子。格帕欠则拎着一捆狍子皮绳索,每根都用松脂和蜂蜡处理过,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看上去坚韧而耐用。
队伍出发时,林场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欢快的《祝酒歌》。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作响,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晨光中像一条飘带,为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增添了几分豪迈的气息。
车斗里装着特制的运肉架——是用废旧轴承和钢管焊的,能拖五百斤重的猎物。
当心点!随着一声低沉的警告,老刘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他那粗糙的大手紧紧捏住那根永远舍不得点燃的大前门香烟。
护林队说听见狼嚎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仿佛那狼嚎声还在耳边回荡。
山路越来越陡峭,蜿蜒曲折地延伸进茂密的山林中。乌娜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辫梢系着一根鲜艳的红头绳,那是用野杜鹃汁染成的,即使遇到水也不会褪色。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不时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地面上的痕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痕迹,在她敏锐的目光下却如同路标一般清晰可见。
断枝上的齿痕、苔藓上的蹄印、树干上蹭掉的树皮,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六头。她突然停在一处泥坑前,指着里面的蹄印说道,两大四小,母猪带着崽。
鄂伦春猎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在繁殖季节猎杀带崽的母兽,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训诫。
队伍默契地转向东麓的橡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将林间的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
正午的太阳高悬在天空,炽热的阳光把树叶晒得发亮,仿佛给整个树林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林间飘荡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感到既清新又温暖。
就在这时,赵卫东突然压低声音,紧张地指着远处晃动的灌木丛,有动静!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山林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郭春海迅速做出反应,打了个战术手势,示意大家保持警惕。
众人散开成扇形,五六半的枪栓轻轻拉动声像树叶摩擦。灌木丛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接着是个灰褐色的背影——是头体型硕大的马鹿!
公鹿!二愣子激动得手直抖,这鹿角能换三箱北大仓
托罗布却皱起眉头:不对劲。老猎人指着鹿腿上的伤痕——不是自然擦伤,而是规则的条状,像被什么绳索勒过。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这是陷阱逃出来的猎物。他刚要警告,鹿群突然惊起!六头马鹿四散奔逃,而那头公鹿竟径直朝他们冲来!
散开!
公鹿的犄角擦着郭春海的肩膀掠过,撞在橡树上发出的闷响。乌娜吉张弓搭箭,却迟迟不敢发射——鄂伦春人视马鹿为山神的坐骑,非到万不得已不猎杀。
混乱中,赵卫东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公鹿像被雷击般僵住,然后发狂似的撞向声源!格帕欠甩出狍皮绳套,精准套住鹿角,却被带得踉跄几步。托罗布扑上去按住鹿颈,老猎人的脸被鹿蹄踢中,顿时鲜血直流。
按住它!郭春海扔掉步枪,一个箭步骑上鹿背。公鹿的肌肉在手下剧烈颤抖,脖颈处有个奇怪的凸起。他猛地扒开鹿毛——是个埋在皮下的金属片,边缘已经化脓!
是追踪器!赵卫东惊呼,有人在用无线电驱赶鹿群!
乌娜吉迅速取出阿坦布给的药粉,撒在公鹿伤口上。这头巨兽渐渐停止挣扎,湿润的眼睛里映出众人的倒影。郭春海用猎刀尖挑出金属片,上面刻着模糊的俄文字母。
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透过树缝,能看到辆草绿色吉普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山路上,车顶架着奇怪的天线。
是省里的车!二愣子眯起眼睛,我认得那个车牌!
郭春海却注意到车尾没挂牌照,车门上的林业调查字样也喷得歪歪扭扭。他刚要说话,公鹿突然挣扎着站起来,鹿角挑飞了赵卫东的眼镜,转身冲向密林深处。
追那辆车!郭春海捡起步枪。但吉普车已经发动,转眼消失在山路拐角,只留下几缕蓝烟。
傍晚时分,狩猎队在一处山坳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五头灰黑色的野猪正在橡树林里拱食,獠牙在夕阳下泛着黄白色光泽。领头的公猪特别警觉,不时抬头嗅闻空气。
下风口。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乌娜吉和二愣子向左翼迂回,托罗布和格帕欠向右,他自己和赵卫东占据制高点。围猎阵型刚形成,意外发生了。
那头公猪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抓——这是野猪极度惊恐的表现!紧接着,整个猪群发疯般冲向山坳出口,正好撞上二愣子的埋伏点!
开火!
五六半的枪声在山谷回荡。郭春海的开花弹击中公猪前腿,子弹在肌肉里炸开的剧痛让它失去平衡。乌娜吉的黑翎箭同时命中另一头母猪的眼睛,箭杆上的麻醉药立刻起效。
混乱中,最小的猪崽慌不择路,竟冲向一处隐蔽的土坑!格帕欠甩出绳索套住猪崽后腿,自己却被带得滑向坑边。郭春海一个飞扑抓住绳索,靴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土坑里赫然是排削尖的木桩!上面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迹——分明是人为布置的陷阱!
红绳会...乌娜吉拔出猎刀,刀柄上的狼牙装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返程时,狩猎队只带走了那头被麻醉的母猪——刚好够篝火节用。公猪带着伤逃进了密林,郭春海故意没追。拖拉机驶过林场大门时,他注意到办公室的窗帘动了动,隐约有人影闪过。
篝火节当晚,月亮像个铜盘挂在桦树梢。林场空地上架着三米高的柴堆,烤猪的香气混着五味子酒的味道飘出老远。乌娜吉换了身靛蓝染的鄂伦春长袍,银饰在火光中叮当作响。
山神保佑——托罗布举着酒碗高唱古老的猎歌,脸上的伤疤泛着红光。格帕欠敲着鹿皮鼓,鼓点像远方的雷鸣。
郭春海却悄悄离席,走向黑暗中的机修车间。月光下,那个从马鹿身上取出的追踪器静静躺在工作台上,金属片反射着冷光。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乌娜吉。她没说话,只是递来一支箭——箭头上涂着刚熬制的狼毒花膏。
远处,林场办公室的灯突然亮了,又很快熄灭。夜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引擎声,像是吉普车在黑暗中缓缓驶离。
第146章 婚宴猎踪
六月的晨光透过老金沟新房的玻璃窗,在还没干透的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郭春海蹲在门槛上打磨一根桦木梁,刨花在他军绿色胶鞋边堆成小山。这房子是按鄂伦春斜仁柱的样式改建的,屋角还留着截没锯完的落叶松原木——是托罗布从楞场特批的边角料。
阿玛哈说,婚宴得有四样野味。乌娜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陶罐碰撞的脆响。她正在整理陪嫁的器皿,手腕上的银镯子每动一下就叮当作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有...
山珍。郭春海接过话头,手里的刨子在木料上推出卷曲的薄片。他重生前参加过滇西猎人的婚礼,知道这些规矩——新人的狩猎本事直接关系到婚后生活的富足程度。
门外传来的拖拉机声。老刘的东方红停在院外,车斗里装着赵卫东和二愣子。技术员的白衬衫掖在军绿裤子里,腰间别着个用医用听诊器改装的声波探测器;二愣子则抱着捆新鲜的狍子皮,说是要给他们新房当褥子。
郭主任,你看这个!赵卫东兴奋地举起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粒深褐色的粪便,我在鬼见沟西坡发现的,绝对是猞猁的!
郭春海捻起一粒粪便搓开,里面还残留着未消化的兔毛和碎骨。猞猁皮是鄂伦春新娘最体面的嫁妆,但这些年已经罕见到极点了。
还有更好的。二愣子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几根灰褐色的羽毛,飞龙鸟!就在老秃顶子的岳桦林里!
乌娜吉闻声出来,今天穿了件靛蓝染的新褂子,衣襟上绣着云纹。她接过羽毛在鼻尖轻嗅:是雄鸟,正在发情期。飞龙鸟的胸脯肉是清宫御膳之一,拿来待客再体面不过。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背着个用桦树皮卷成的长筒,里面装着特制的鹿哨——能模仿各种动物的求偶声。格帕欠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滚出十几只林蛙,后腿还一抽一抽的。
开江第一茬的黄蛤蟆老人用鄂伦春语说,炖土豆最香。
狩猎队出发时,新房前的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红布条——是林场女工们送的嫁妆,每块布上都用金线绣着吉祥图案。老刘的拖拉机喷着蓝烟,车斗里装着特制的运猎箱——是用淘汰的弹药箱改的,里面垫着新鲜的青苔。
山路蜿蜒向上。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像簇小火苗。她腰间别着把新磨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红蓝两色丝线——鄂伦春新娘的传统佩饰。
看这里。她突然蹲下,指着泥地上的爪印。五趾分明,掌垫宽大,每个趾尖都带着明显的爪痕——正是猞猁的足迹!新鲜的粪便就在不远处,还冒着热气。
队伍立刻分散。赵卫东调试着他的声波探测器,试图捕捉猞猁的呼吸频率;二愣子往树干上抹着一种特制的油膏——用獾油和鹿茸粉调的,能吸引猫科动物;托罗布和格帕欠则开始布置套索,用的是比头发还细的钢琴丝,在阳光下几乎隐形。
郭春海检查着五六半的保险。这次他带了两种子弹:普通钢芯弹对付大型猎物,特制的盐弹用来打飞禽——不会把珍贵的鸟肉轰碎。
正午时分,赵卫东的探测器突然发出轻微的声。西北方,三十米内!他激动得眼镜直往下滑。几乎同时,二愣子布置的诱饵点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一头成年猞猁从岳桦丛中现身!金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耳尖的簇毛像两把小刷子。它警惕地环顾四周,黄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幽光。
乌娜吉缓缓张弓,特制的钝头箭上涂着麻醉药。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的枪声!猞猁受惊跃起,箭只擦过它的后腿。
谁开的枪?!二愣子急得直跺脚。
郭春海像离弦之箭一样,风驰电掣般地冲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三百米外的山坡上,两个身穿劳动布工装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正弯腰捡拾着什么东西。透过望远镜,赵卫东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个人手中拎着的竟然是一只中弹的飞龙鸟!
“红绳会的!”赵卫东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竟敢抢夺我们的猎物!”
托罗布见状,迅速吹响了鹿哨,那声音犹如受伤母鹿的哀鸣,在山林间回荡。这一招果然奏效,原本正在逃窜的猞猁听到这声音后,突然改变了方向,如鬼魅一般悄然潜向声源处。显然,猫科动物的猎杀本能在这一刻完全压制住了它内心的恐惧。
一场惊心动魄的狩猎瞬间演变成了一场生死时速的竞速。郭春海带领众人如饿虎扑食般从左翼包抄过去,而乌娜吉和二愣子则从右路迂回包抄。
当他们逐渐靠近那片岳桦林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呼吸几乎在瞬间凝固——只见那只猞猁正与红绳会的人紧张对峙着!它弓着背,浑身的毛发都炸开了,嘴里发出嘶哑而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是对敌人的警告。
而那两个偷猎者,一个手持双管猎枪,枪口随着猞猁的移动而不断摇摆,另一个人则拖着一个铁丝笼,里面关着三只还在拼命扑腾的飞龙鸟。
“打腿!”郭春海压低声音,果断地下达命令。
乌娜吉的箭矢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出,与此同时,五六半的子弹也呼啸着离膛!
刹那间,箭矢如同一道闪电,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了持枪者的裤腿,深深地嵌入树干之中,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而子弹则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碎了另一人脚边的石头,飞溅的碎石如同雨点一般四散开来,吓得那个人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猞猁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猛地扑向笼子。它的利爪如同锋利的镰刀,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铁丝网,笼子里的飞龙鸟顿时受惊,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飞逃。
然而,其中一只雄鸟却在慌乱中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进了二愣子张开的狍皮网里!
“逮着了!”二愣子兴奋地欢呼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受伤的猞猁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它猛地转过身来,露出了锋利的犬齿,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乌娜吉见状,迅速解下腰间的小皮囊,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粉末倒在地上。
刹那间,一股苦涩的熊胆粉气味弥漫开来,这股气味对于猫科动物来说是极其厌恶的。
果然,猞猁的耳朵立刻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平贴在脑后,它的身体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猞猁显然对这股气味感到十分不适,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与他们的对峙。它迅速叼起一只受伤的飞龙鸟,转身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消失在了茂密的岳桦林中。
“留个种。”托罗布看着猞猁离去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深知可持续狩猎的重要性,他明白,只有给大自然留下一些生命的种子,才能保证未来的狩猎资源不会枯竭。
返程路上,赵卫东在溪边发现了异常——几串新鲜的狍子蹄印,却带着不自然的拖拽痕迹。陷阱!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警惕。他顺着痕迹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铁丝套索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个套索被巧妙地隐藏在灌木丛中,若非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索套上还沾着血迹,显然是刚刚有动物不幸中招。他凝视着套索,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是套飞龙用的。郭春海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索套的结法。他眉头紧锁,认出这是一种特殊的渔人结,这种结法只有专业的偷猎者才会使用。
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铁丝上缠着几根灰色的毛发,这些毛发明显来自某种大型犬科动物。郭春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匹独狼的身影。
那匹独狼……乌娜吉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她的语气同样充满了担忧。她也注意到了铁丝上的毛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乌娜吉蹲下身,在草丛中仔细搜索着。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个金属物件吸引住了。她伸手捡起那个物件,发现它竟然是项圈的碎片,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咬痕。
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狩猎队的成员们满载而归,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拖拉机的后斗里,飞龙鸟的彩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它们还在自由地飞翔。格帕欠的鱼篓里装着十几条细鳞鱼,这些鱼是他下午在溪流里现叉到的,新鲜而肥美。
就连一向运气不佳的赵卫东,今天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得意地展示着自己找到的一窝野鸡蛋,这可是他用声波探测器在枯树洞里发现的宝贝。
新房前,阿坦布已经点燃了熏蚊子的艾草捆。烟雾缭绕中,淡淡的艾草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种宁静和安心。青烟袅袅中,老人检查着猎物,满意地捋着花白胡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了。他突然皱眉,还差一样山珍...
在这儿呢!二愣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展开是几朵伞盖还没张开的松茸——最金贵的山珍!在老秃顶子背阴坡发现的,那匹独狼一直在附近转悠...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狼守着的蘑菇圈?这事透着蹊跷。但此刻,熏肉的香气已经飘满老金沟,前来帮忙的林场女工们唱起了鄂伦春祝福歌。新房的门楣上,红布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篝火。
郭春海心中暗自思忖,这狼守着的蘑菇圈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他决定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去一探究竟。而乌娜吉则在一旁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惊。
随着夜幕的降临,老金沟渐渐被宁静所笼罩。郭春海和乌娜吉在新房里忙碌着,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同时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在这寂静的夜晚,狼的嚎叫声时不时地传来,仿佛在提醒着他们,这个神秘的蘑菇圈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挑战。但他们并不害怕,因为他们相信,只要彼此相伴,就一定能够克服任何困难。
第147章 鹿铃悠扬
六月的朝阳刚爬上老金沟的松树梢,新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九张原木桌。郭春海穿着托罗布送的犴皮坎肩,正在往桌腿上绑红布条。每绑一条,他就得用牙咬住布头扯紧——鄂伦春人的规矩,新郎亲手系的吉祥结越多,婚后日子越红火。
左边再高点。乌娜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按照习俗不能露面,正隔着新糊的窗户纸指挥女伴们挂彩绸。那些靛蓝染的土布是林场女工们凑的布票买的,每块都用柞树汁画了吉祥纹。
院外突然传来的拖拉机声。老刘的东方红拉来满满一车斗人,车头还绑着朵红纸扎的大花。二愣子第一个跳下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葱花,手里挥舞着钢锯条磨的切肉刀:野味都处理好了!飞龙煺毛留全翅,狍子肉按部位分好了!
赵卫东跟在后面,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怀里抱着个用红布裹着的收音机——是他亲手组装的,能收短波,算是新婚礼物。格帕欠老人背着手走在最后,腰间新换的鹿皮酒囊鼓鼓囊囊,飘出五味子泡酒的酸甜味。
阿玛哈说,吉时在午时三刻。托罗布从怀里掏出块老怀表,表壳上还留着弹痕——是当年打日本鬼子时缴获的战利品。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皮袄,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劳动奖章。
郭春海点点头,继续往新房檐下挂鹿铃。这些铜铃是用报废的子弹壳改的,每个里面都垫着片桦树皮,风吹过时声音不像金属那么刺耳。重生前在滇西,他见过类似的习俗,但那里的铃铛是用鹰骨做的。
厨房区域腾起阵阵蒸汽。林场的女工们正在大铁锅前忙活:飞龙汤在中间那口双耳锅里翻滚,四周小灶上炖着狍子肉、野猪肉和黄蛤蟆土豆。香味勾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被大人用葱白赶开。
新郎官!李书记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北大仓和一条大前门——这规格在1984年的林场算是重礼了。
正寒暄着,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鹿哨声。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狩猎队的紧急信号!郭春海一把抓起靠在柴堆旁的五六半,子弹已经上膛。
是野猪!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解放帽都跑歪了,北坡下来群野猪,冲着咱们宴席来了!
场面顿时大乱。女人们赶紧把孩子抱进屋,男人们抄起手边的家伙——铁锹、柴刀、甚至擀面杖。郭春海迅速分配任务:赵卫东带人守西侧,托罗布和格帕欠堵北面,二愣子跟我绕后!
狩猎队刚就位,野猪群就冲进了视野。五头灰黑色的巨兽,领头的公猪少说有四百斤,獠牙上还挂着段铁丝网。它们显然受了惊,横冲直撞地扑向香气四溢的宴席区!
郭春海的对空枪声惊得公猪人立而起。但这次它没逃跑,反而红着眼朝声源冲来!乌娜吉突然出现在新房门口,她已经换上了新娘装——靛蓝长袍缀满银饰,头顶的犴皮帽垂着七彩流苏。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紫椴木弓,黑翎箭已经搭在弦上。
别射!阿坦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今天是山神嫁女!
老猎人蹒跚着走到院中央,从鹿皮袋里抓出把粉末撒向空中。苦涩的熊胆粉气味弥漫开来,野猪群顿时刹住脚步。公猪抽动着鼻子,突然转向西侧——那边摆着刚出锅的飞龙汤!
千钧一发之际,格帕欠甩出酒囊,五味子酒泼洒在野猪必经之路上。浓烈的酒香让公猪打了个喷嚏,它迟疑片刻,竟低头舔起地上的酒渍。其他野猪也凑过来,很快醉醺醺地瘫倒在地。
山神送贺礼来了!托罗布突然大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按照鄂伦春古俗,婚礼当天自投罗网的猎物是最吉利的征兆。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魔幻:醉倒的野猪被捆住四蹄,女工们麻利地放血褪毛;孩子们收集着散落的獠牙,说是能做护身符;连李书记都撸起袖子帮忙刮猪毛,中山装溅满了血点。
正午三刻,婚礼准时开始。乌娜吉戴着缀满银铃的头饰,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郭春海按鄂伦春规矩要过三关:先是蒙眼射箭——乌娜吉的发辫当靶子;再是徒手解绳结——用浸了水的犴筋绳;最后喝下三碗五味子酒,碗底还沉着颗熊胆。
礼成!阿坦布将两人的发辫系在一起时,新房檐下的鹿铃突然无风自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宴席持续到日头西斜。飞龙汤喝了三锅,野猪肉加了两次土豆,赵卫东的收音机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郭春海正给老刘敬酒,突然看见二愣子慌慌张张跑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郭、郭主任...二愣子摊开手掌,是半个项圈残片,内侧还带着新鲜的血迹,独狼死在北坡了...肚子里全是铁丝!
乌娜吉的银镯子地磕在酒碗上。郭春海不动声色地把残片揣进兜,继续给老刘斟酒。但余光已经扫见林场办公室的窗帘动了动——那里有望远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夜幕降临后,新房前的篝火堆点燃了。托罗布敲着鹿皮鼓,格帕欠吹起桦皮哨,年轻人围着火堆跳起罕贝舞。乌娜吉换上了便装,但发间的银饰仍在火光中闪烁。她悄悄拉住郭春海的手,指腹在他虎口的枪茧上轻轻摩挲。
是红绳会。她声音比鹿铃还轻,他们在野猪身上动了手脚。
郭春海望向黑暗中的山岭。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婚礼上的闹剧只是开始。新房檐下的铜铃突然又响起来,这次不是风声——有东西碰了系铃铛的绳子。
月光下,一道灰影掠过柴堆。是那只独狼!它瘦得皮包骨头,左耳的缺口还在渗血,但眼神清明。狼嘴里叼着个东西,轻轻放在新房门槛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个完整的蘑菇圈,松茸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根部沾着新鲜的泥土。每一朵菌柄上都留着清晰的牙印——是狼刻意控制力道的结果,既不让蘑菇受损,又足以表明所有权。
乌娜吉捡起最大的那朵松茸,菌褶里竟然裹着个金属片——和之前在马鹿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明天...郭春海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是那辆没牌照的吉普车,正悄悄驶离林场办公室。
新房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郭春海在给五六半压子弹,乌娜吉在往箭头上抹药膏。檐下的鹿铃偶尔轻响,像是山风在传递某种警示。
第148章 新居夜话
煤油灯的暖光在新房的泥墙上跳动,将两个身影投在刚糊好的窗户纸上。
郭春海蹲在炕沿,正用猎刀削着一截桦木钉。
刨花落在新娘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上,又被他轻轻拂去。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静了。
阿玛哈给的。乌娜吉背对着他解开包袱,靛蓝嫁衣的银饰叮当作响。
她取出个鹿皮小包,里面装着晒干的五味子和刺五加,睡前要喝。
郭春海接过药包,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茧子——那是十四岁就开始拉弓留下的。
他重生前在滇西见过不少女猎人,但没谁像乌娜吉这样,能把紫椴木弓拉到七十磅满月。
屋角的陶罐突然一响。乌娜吉蹲下身,用木勺搅动着罐里的药汤。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只有耳垂上的银坠子还在闪光——那是用第一头猎到的狐狸门牙换的。
二愣子塞了东西在礼筐里。她突然说,声音比药汤的热气还轻。
郭春海从门后拎出个柳条筐。在一堆印花脸盆和暖水壶底下,藏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物件——是把崭新的双管猎枪!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新婚志喜,一看就是二愣子的手笔。
上海产虎头牌,他检查着枪膛里的膛线,这得花他半年工资。
乌娜吉抿嘴一笑,从陪嫁的木箱里取出个狍皮卷。展开是套手工鞣制的枪带,每个针脚都藏着云纹。早备好了,她比划着枪带长度,托罗布叔说你能当神枪手。
夜风突然撞开没栓牢的窗板,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蹿。郭春海伸手去关窗,瞥见院角的柴堆后有火星闪动——是烟头的红点!他不动声色地插好窗销,顺手将五六半靠在了炕沿。
乌娜吉已经铺好了被褥。狍皮褥子下面垫着格帕欠送的乌拉草,既隔潮又保暖。她解开发辫,黑发像匹缎子垂到腰际,发梢还系着那根褪色的红头绳。
老刘给的。郭春海从兜里掏出个扁铁盒,里面整齐码着九根大前门。最上面那根已经拆开,过滤嘴被撕成两半——老司机终于舍得抽一支了。
他们分享着那半支烟,烟雾在灯罩里盘旋。乌娜吉突然咳嗽起来,脖颈泛起淡淡的红晕。郭春海连忙掐灭烟头,却见她从枕下摸出个桦树皮小盒:尝尝这个。
盒里装着深褐色的膏体,闻着有股松木的清香。这是鄂伦春人的古法烟丝,用柞树蜜和野生烟叶发酵制成。郭春海捻起一小撮含在舌尖,先是甜,后是苦,最后化作胸膛里的一团暖意。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这个点还在跑车的只有老刘,准是去接夜班工人。乌娜吉吹熄油灯,月光立刻从窗缝渗进来,在地上画出银色的格子。
赵卫东明天要调走了。她在黑暗中说,银镯子碰到炕席发出轻响,省林业研究所来函要人。
郭春海了一声。他早注意到技术员这几天总往场部跑,白衬衫口袋里还别着新钢笔——是准备送礼用的。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调动没那么简单。
乌娜吉翻了个身,发丝扫过他脸颊,带着五味子药汤的苦涩。阿玛哈说...她的呼吸突然变得轻缓,枕着他手臂睡着了。
后半夜,郭春海被某种声响惊醒。不是风声,是种有节奏的声,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击墙壁。他轻轻抽出发麻的手臂,摸到炕沿的五六半。
声响来自西墙根。郭春海贴着窗缝往外看,月光下,二愣子正蹲在柴堆旁,手里拿着块石头。见到窗户上的影子,他立刻比划了几个狩猎队专用的手势:东南方向,三百米,有异常。
郭春海套上犴皮坎肩,靴带都没系就闪出门外。二愣子的解放鞋上沾满露水,裤腿还被铁丝网勾破了。办公室那边,他压低声音,李书记半夜接了个哈尔滨来的电话,接着就有人往吉普车上装东西!
正说着,东南方突然亮起车灯。那辆没牌照的草绿色吉普车缓缓驶离场部,后座堆着几个木箱,轮廓像是枪支。
跟上去?二愣子摸出钢锯条磨的匕首。
郭春海摇摇头。他注意到乌娜吉已经站在新房门口,月光下,她手中的紫椴木弓弦已绷紧。三人无声地退回屋内,插上门栓。
是冲独狼去的。乌娜吉从炕席下抽出张桦树皮地图,上面用木炭标着几个红点,阿玛哈今天在鬼见沟发现的狼粪,里面有血。
二愣子瞪大眼睛:他们还要抓活物做实验?
郭春海用猎刀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独狼最后出现的位置、吉普车的行进路线、还有婚礼上野猪群的异常行为,连起来像个逐渐收紧的绞索。他重生前在滇西剿匪时,见过类似的诱捕战术。
明天进山。他收起地图,刀尖在炕桌上留下道细痕,带上赵卫东的声波仪。
天蒙蒙亮时,二愣子悄悄溜回宿舍。郭春海站在窗前,看着晨雾像牛奶般漫过老金沟。乌娜吉给他披上件褂子,衣领处还留着昨夜的烟火气。
药汤热好了。她递来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碗底沉着几片黄芪。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启动声。老刘的东方红今天出车特别早,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车厢里装着几个油桶,但郭春海知道,那里面绝不是柴油——老司机每次紧张时,左手的半截小指就会不自觉地抽搐。
乌娜吉整理着箭囊,黑翎箭的羽梢擦过新糊的窗纸,发出春雨般的沙沙声。她的新婚头饰还挂在墙上,银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山神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不安。
第149章 牵线搭桥
晨雾还没散尽,机修车间里就传来的敲击声。
郭春海蹲在拖拉机履带旁,用12寸扳手拧紧最后一个螺栓。汗水顺着他下巴滴在油污的工装领口,晕开一片深蓝色的云纹。
郭主任,这扭矩不对吧?二愣子蹲在旁边递工具,眼睛却总往窗外瞟。他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塑料领针,头发还抹了点头油——在林场这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郭春海没接话,扳手在螺丝上又加了半圈力。重生前在部队修装甲车时,他就养成了这种习惯——用机械的精确来对抗心里的毛躁。车间窗户正对着食堂,乌娜吉正在那儿帮厨,靛蓝的头巾在蒸汽里时隐时现。
听说嫂子要给你说媒?老刘叼着没点的烟凑过来,左手残缺的小指翘着。他工装兜里露出半截《大众电影》——封面上是穿着红裙子的刘晓庆。
二愣子的耳根瞬间红了。他摆弄着钢锯条磨的匕首,刀刃在晨光中晃出刺眼的白斑:我、我就是去帮厨...
帮厨用带刀?老刘笑得露出烟熏的黄牙,昨儿个托罗布猎了头狍子,说是要给供销社老张家的闺女尝鲜——
话没说完,二愣子就像受惊的兔子窜了出去。郭春海望着他慌不择路撞翻油桶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傻小子自从婚礼上见过老张家的闺女端菜,魂儿就丢了一半。
食堂飘出炖肉的香气。乌娜吉正在大铁锅前翻炒野葱,蒸汽把她鬓角的碎发打成了小卷。见到丈夫进来,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一晃:阿玛哈说,桦皮沟来了个鄂伦春姑娘。
郭春海接过锅铲,顺势捏了捏她掌心拉弓磨出的茧子。这亲昵惹得帮厨的妇女们一阵哄笑,有个胆大的还吹了声口哨——自打结婚后,林场的女工们总爱拿这对小夫妻打趣。
二愣子相中的是张家闺女。郭春海低声说,目光扫过食堂角落——那小子正假装研究菜谱,眼睛却黏在窗口打饭的姑娘身上。姑娘叫张秀兰,圆脸盘上缀着几粒雀斑,辫子又粗又黑,是供销社的售货员。
乌娜吉抿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个狍皮小包:阿玛哈给的见面礼。包里装着块雕花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勾了个人形——鄂伦春传统的姻缘符。
正午的阳光把林场空地晒得发烫。托罗布和格帕欠扛着刚剥的狍子皮走来,后面跟着个穿杏黄衫子的陌生姑娘。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腰间别着把精巧的猎刀,辫梢系着蓝布条——鄂伦春未婚女子的标志。
这是阿莉玛,托罗布用生硬的汉语介绍,我侄女,在县民族歌舞团跳舞。
阿莉玛大方地行了个礼,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骨珠,走动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二愣子远远站着,解放鞋在泥地上搓出个小坑。
傻小子!老刘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二愣子背上,人家姑娘能歌善舞,你总得露两手!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下午三点,楞场传来消息:有头受伤的野猪闯进了伐木区。郭春海立刻组织狩猎队,特意带上了二愣子和阿莉玛。
我跟你说,野猪冲过来时要侧身闪...二愣子边走边比划,手里的五六半枪托蹭了满背的松脂。阿莉玛安静地听着,突然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抹在众人鞋面上。
遮人味的,她用带口音的汉语解释,野猪鼻子比狗灵。
郭春海认出来这是鄂伦春猎人的秘方——用腐殖土和某种蘑菇粉调的。乌娜吉冲他眨眨眼,原来这相亲局还有考核的意思。
野猪踪迹在橡树林边变得清晰。蹄印深而乱,偶尔还有血迹——是头受伤的公猪,体重起码三百斤。托罗布蹲下检查蹄印间的距离,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猪群在迁徙,阿莉玛轻声翻译,今年橡子结得少,野猪要往南坡找食。
狩猎队分成两组。郭春海带乌娜吉和二愣子绕到上风口,托罗布他们负责驱赶。刚就位,远处就传来鹿哨声——是格帕欠在模仿母鹿的哀鸣。
灌木丛剧烈晃动,野猪群冲了出来!领头的公猪肩高近一米,獠牙上还挂着段铁丝网。它嗅到人类气味,立刻人立而起,小眼睛里闪着凶光。
二愣子的枪先响了。子弹擦过公猪耳朵,彻底激怒了这头巨兽。它低头冲来,速度快得像道黑色闪电!阿莉玛却出人意料地迎上去,在相撞前瞬间侧身,猎刀在猪肋间划出条血线。
受伤的公猪调转方向,直奔二愣子而去!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的黑翎箭破空而至,正中野猪右眼。剧痛让这头猛兽原地打转,二愣子趁机瞄准它耳后——那是野猪最脆弱的位置。
枪响过后,公猪轰然倒地。阿莉玛第一个冲上去,用鄂伦春语唱了段古老的狩猎歌,然后掏出个小皮囊,往猪鼻子里倒了些什么——这是让灵魂安息的仪式。
好枪法。她冲二愣子竖起大拇指,辫梢的蓝布条在风中飘扬。小伙子耳朵又红了,手忙脚乱地给野猪放血,差点割到自己手指。
返程路上,乌娜吉悄悄拉住丈夫:阿莉玛相中他了。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偷到鱼的山猫。
当晚的庆功宴上,老刘贡献了珍藏的北大仓。二愣子被灌得东倒西歪,却还记得给阿莉玛夹最嫩的里脊肉。姑娘大方地接过,回敬了一碗五味子酒——鄂伦春姑娘示好的方式。
听说张家闺女订婚了,老刘凑到郭春海耳边嘀咕,跟县里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郭春海望向窗外。月光下,二愣子和阿莉玛站在柴堆旁比划着什么,姑娘手腕的骨珠叮当作响。或许这就是山神的安排——最合适的姻缘,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新房檐下的鹿铃轻轻晃动。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到腰际。她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炕桌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为新的故事写下第一个音符。
第150章 猎人的考验
晨露还没干透,二愣子就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磨他那把猎刀。钢锯条改制的刀身在磨石上作响,刀刃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领口别着阿莉玛送的骨雕扣——是颗狼牙的形状。
用獾油。郭春海扔过来个铁皮小盒,里面黄褐色的油脂还带着松针味,刀刃抹一层,防锈。
二愣子接住盒子,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去蘸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郭春海想起重生前在滇西带的新兵——第一次领实弹时也是这副模样。
托罗布说...二愣子欲言又止,刀尖在鞋底划出道白痕,鄂伦春提亲要过三关。
屋里的乌娜吉听见动静,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一响。她正在整理箭囊,闻言抬头一笑:射箭、套马、喝三碗酒。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套马?二愣子手里的猎刀掉在地上,我连驴都没摸过!
老刘的拖拉机恰在此时突突驶来,车斗里装着托罗布和格帕欠。老猎人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皮袄,腰间却还挂着那个旧酒囊。他跳下车,黧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小子,准备好了吗?
阿莉玛从车斗里探出头,杏黄色的头巾下露出一双笑眼。她手腕的骨串哗啦作响,像山涧的溪流声。二愣子的耳朵立刻红了,捡起的猎刀又掉了一次。
林场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李书记甚至搬来了办公桌当裁判席,搪瓷缸里的茶叶梗上下沉浮。张秀兰也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热闹,圆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第一关是射箭。乌娜吉解下自己的紫椴木弓递给二愣子,弓弦上新缠了犴筋。三十步外的靶子是块桦树皮,上面用炭笔画了只飞龙鸟。
肘下沉。郭春海调整着他的姿势,鄂伦春人拉弓用背肌,不是胳膊劲。
二愣子第一箭脱靶,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阿莉玛突然走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姑娘身上的五味子香混着皮革气息,熏得二愣子手直抖。
心静如潭水。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呼吸拂过他耳尖。第二箭正中靶心边缘,骨串的脆响和掌声同时响起。
第二关是套马。托罗布牵来匹枣红马,马鬃上系着红布条——这是匹刚从草原买来的生个子,性子烈得像团火。
用这个。格帕欠扔过一捆狍皮绳,绳头系着个活结。老猎人嘴角噙着笑,显然等着看热闹。
枣红马见绳就惊,人立而起嘶鸣一声。二愣子被拽得踉跄几步,解放鞋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眼看就要被拖倒,阿莉玛突然吹响鹿哨。马匹闻声一顿,二愣子趁机甩出绳圈,不偏不倚套住马脖子。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喝彩。张秀兰不知何时挤到前排,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最后一关是喝酒。托罗布解下酒囊,倒满三个海碗。琥珀色的液体泛着泡沫,辛辣的气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这是用鹿茸和高粱酒泡的迎亲酒。
二愣子端起第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只青蛙。第二碗下肚,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到第三碗时,阿莉玛突然伸手接过,一仰脖喝得一滴不剩。她的脖颈修长如天鹅,骨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过关!托罗布大笑,拍得二愣子一个趔趄。老猎人转向围观的人群,用鄂伦春语高声宣布着什么。阿莉玛低头抿嘴一笑,辫梢的蓝布条随风轻摆。
喜庆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北面山林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林场上空。
是五六半的声儿!郭春海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这独特的膛线回声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肯定是赵卫东那支。
狩猎队立刻集结。乌娜吉换上了猎装,犴皮靴子的系带缠到小腿肚;格帕欠检查着绳索,每根都涂了新鲜的松脂;连阿莉玛都背上了自己的小弓,箭囊里装着黑翎箭。
老刘的拖拉机一路咆哮着冲向北坡。车斗里,二愣子握着阿莉玛送的骨雕扣,指节发白。郭春海注意到姑娘腰间多了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红蓝两色线,和乌娜吉那把是一对。
赵卫东瘫坐在一棵倒木旁,白衬衫上沾着血渍。他的五六半扔在几步外,枪管还冒着青烟。见到众人,技术员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野猪群...不,不是普通的...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去,林间空地上躺着两头野猪。体型不大,但獠牙异常发达。更奇怪的是它们的蹄印——杂乱无章,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
是病猪?二愣子刚要上前,被托罗布一把拽住。
老猎人蹲下检查蹄印,突然用鄂伦春语厉声说了句什么。阿莉玛脸色骤变,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往每人手心倒了点褐色粉末:抹在鼻下,防瘴气。
郭春海认出这是鄂伦春猎人进毒沼用的避秽散。他重生前在滇西见过类似症状——被某种毒草麻醉的野兽会疯狂攻击一切移动物体。
追踪异常顺利。野猪群像故意留下痕迹似的,折断的灌木和蹄印组成醒目的路标。乌娜吉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看那棵树。
十步外的红松树干上,钉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红漆字已经剥落,但还能辨认出实验区三个字。郭春海心头一紧——这和当初在鬼见沟发现的如出一辙。
嘘...托罗布突然示意众人蹲下。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啃食声,间杂着某种电子设备的嗡鸣。
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到五头野猪正围着一台奇怪的装置打转。那是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箱,顶部天线不停旋转,发出规律的红光。每转一圈,野猪就更加焦躁,獠牙在箱体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是声波驱兽器。赵卫东压低声音,但频率不对...这会让动物发狂的!
阿莉玛的骨串突然哗啦一响。众人回头,只见她脸色煞白地盯着装置侧面——那里用红漆画着个模糊的飞鹰标记。
红绳会...乌娜吉的银镯子撞在箭囊上,发出清越的颤音。
郭春海已经举起了五六半。子弹精准命中天线根部,装置冒出股黑烟后停止了运转。野猪群愣了片刻,随即四散逃入密林。
回程的拖拉机上一片沉默。赵卫东抱着损坏的装置残骸,眼镜片上反射着不祥的金属光泽。二愣子握着阿莉玛的手,姑娘的骨串不知何时断了几颗。
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响。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到腰际。她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炕桌上,映着跳动的煤油灯光。
阿莉玛认识那个标记,她轻声说,是当年抓她父亲的那些人...
郭春海擦枪的手顿了顿。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偷猎——红绳会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窗外,二愣子和阿莉玛站在月光下,姑娘的蓝头绳在夜色中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第151章 猎人的情歌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过老金沟,新房檐下的鹿铃叮当作响。
郭春海蹲在门槛上打磨一根桦木杆,刨花在脚边堆成小山。
这是给二愣子做的聘礼——鄂伦春风俗里,新郎要亲手给岳父做根猎矛。
矛头要包铜。乌娜吉从屋里出来,手腕上的银镯子映着晨光。她递来个油纸包,里面是从机修车间顺来的铜片,阿莉玛阿玛喜欢亮闪闪的。
郭春海接过铜片,指腹擦过妻子掌心的茧子。这阵子二愣子天天往县歌舞团跑,车间里的活儿落了大半。老刘的拖拉机维修记录本上,最近十页有八页都记着王铁柱(二愣子)旷工。
昨儿又没回来?郭春海把铜片在矛头比了比。自打上个月在供销社门口当众给阿莉玛戴上了定亲的骨串,二愣子就像变了个人——解放鞋刷得雪白,头发抹了头油,连说话都带上了歌舞团的腔调。
乌娜吉抿嘴一笑,解下腰间的小皮囊:采药时看见他们在溪边。她倒出几颗野山楂,阿莉玛教他唱《鹿铃谣》呢。
林场大喇叭突然刺啦作响,接着是李书记的咳嗽声:全体职工注意,今天县里来放电影,《庐山恋》...广播还没完,食堂方向就传来阵哄笑——二愣子正红着脸被工友们推搡。
郭主任!他挣脱人群跑来,解放帽都挤歪了。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口袋里别着支钢笔——是阿莉玛送的定情物,阿莉玛说...说...
慢点说。郭春海把猎矛调了个面。矛杆上已经刻了云纹,是照乌娜吉嫁妆上的花样描的。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说她们团要去哈尔滨汇演,想让我跟着学灯光!他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就是...得开个介绍信...
正说着,远处传来手风琴声。阿莉玛穿着杏黄色连衣裙走来,辫梢的蓝布条换成了红绸带——这是鄂伦春姑娘订婚的标志。她腰间还挂着那把小猎刀,刀柄上的红蓝线绳和乌娜吉的是一对。
阿玛哈同意了。她行了个礼,露出两颗小虎牙,但要再考一次枪法。
托罗布不知何时出现在场院边,老猎人今天穿了件压箱底的缎面坎肩,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他手里拎着个狍皮靶子,上面用炭笔画了只飞龙鸟的眼睛——只有铜钱大小。
百步穿杨,老人把靶子挂在远处的椴树上,中了就放人。
二愣子舔了舔嘴唇。他接过郭春海递来的五六半,枪托在肩窝蹭了三下才找准位置。阿莉玛悄悄站到他身后,骨串手镯轻轻一响。
枪声惊飞了树梢的山雀。靶子微微晃动——正中瞳孔!场院里爆发出喝彩,老刘甚至把舍不得点的大前门都扔上了天。
还有一事。托罗布突然按住二愣子的肩膀,婚前得猎头黑瞎子(黑熊)做彩礼。老猎人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就你们俩去。
阿莉玛的脸色瞬间变了。鄂伦春猎人都知道,单独猎熊是最高级别的考验——更何况还是在交配季,黑瞎子脾气最暴的时候。
正午的太阳把林场晒得发烫。郭春海帮二愣子检查装备:五六半压满子弹,腰间别着钢锯条磨的匕首,背包里装着盐和火石。乌娜吉则给阿莉玛系紧犴皮靴的带子,悄悄塞给她一小包熊胆粉。
老秃顶子北坡有棵雷击木,临行前托罗布低声提示,附近有个盐窝子。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郭春海转身去了机修车间。赵卫东留下的声波仪还在,他拆开外壳,往电路板上滴了几滴防潮的松脂油。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红绳会不会轻易放弃那个声波装置。
傍晚时分,林场突然骚动起来。老刘的拖拉机突突地冲进场院,车斗里躺着昏迷的二愣子!他的的确良衬衫撕成了布条,胳膊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阿莉玛跪在旁边,杏黄裙子染成了褐色,手里还攥着半截箭杆。
遇着两头发情的黑瞎子!老刘跳下车,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抽搐,亏得姑娘箭法准...
卫生所的白炽灯下,郭春海给二愣子清理伤口。獾油混着苦艾粉的药膏糊上去时,小伙子疼得直抽气,却还惦记着:阿莉玛...她没事吧?
比你强。乌娜吉端着药碗进来,银镯子碰在门框上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阿莉玛,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辫子重新编过,只有手腕上包扎的白纱布透露着白天的凶险。
熊死了?二愣子挣扎着要起来。
阿莉玛摇摇头,骨串手镯哗啦一响:跑了。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半只熊耳朵——鄂伦春猎人证明勇气的战利品,够做彩礼了。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在新房檐下磨猎刀。月光把刀刃照得雪亮,映出乌娜吉走来的身影。她解下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际。
阿莉玛说了件事。她声音比鹿铃还轻,那两头黑瞎子...脖子上有项圈痕迹。
郭春海的手顿了顿。重生前在滇西,他见过偷猎者用带电的项圈驱赶野兽越境。窗外,二愣子的鼾声从卫生所方向隐约传来,间杂着阿莉玛哼唱的鄂伦春小调。
煤油灯下,郭春海展开张桦树皮地图。红绳会的活动范围、异常兽群的踪迹、还有赵卫东留下的频率记录,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乌娜吉的银镯子碰在炕桌上,像一声小小的警钟。
第152章 深山围猎
晨雾还未散尽,林场的东方红拖拉机就突突地发动起来。
郭春海蹲在车斗里检查五六半的膛线,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今天要猎的是大牲口——上个月有伐木工在老秃顶子看见驼鹿的踪迹,那对掌状角能换两台半导体收音机。
油加满了!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头,左手残缺的小指翘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劳动布工装,虽然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渍,北坡路滑,当心车轴。
乌娜吉最后一个跳上车斗。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猎装,腰间新换的狼皮箭囊是用那头独狼的皮做的。发辫上系着红头绳——鄂伦春猎人出征的习俗,辫梢还绑了颗狼牙,说是辟邪。
赵技术员呢?二愣子伸长脖子张望。小伙子伤刚好就急着表现,解放鞋刷得雪白,脖子上还挂着阿莉玛送的骨串。
正说着,赵卫东风风火火跑来,白衬衫下摆掖在军绿裤子里。他怀里抱着个用军毯裹着的长条物件,天线从缝隙支棱出来——是那台改造过的对讲机。
最新发现!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驼鹿对8000赫兹的声波有反应...话音未落,拖拉机突然一个颠簸,对讲机差点脱手。
阿莉玛从食堂方向跑来,杏黄色的头巾在晨风中飘扬。她手里拎着个桦树皮饭盒,里面装着五味子蒸的粘豆包——鄂伦春人出猎的干粮。
阿玛哈给的。她踮脚把饭盒递给二愣子,手腕上的骨串哗啦作响。姑娘今天换了双新做的犴皮靴,靴筒上绣着云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上车。老猎人腰间别着鹿皮酒囊,里面装的是用熊胆泡的烈酒——遇到猛兽时含一口喷出去,能吓退大多数动物。格帕欠则拎着捆新鲜的狍子皮绳,每根都涂了松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山路越来越陡。拖拉机在榛子沟停下时,车轴已经烫得能点烟。老刘掀开引擎盖散热,蒸汽顿时模糊了他的脸:日落前我来接,小心黑瞎子!
队伍呈扇形散开。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辫梢的狼牙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她不时蹲下检查地面的痕迹——断枝的角度、苔藓的压痕、树干上蹭落的树皮,这些细微痕迹在她眼里就像路标一样清晰。
看这儿。她突然停在一处泥沼边,指着碗口大的蹄印。印记前端圆钝,两侧张开——正是驼鹿的特征!更令人兴奋的是,泥浆还没完全回填,说明猎物刚经过不久。
赵卫东立刻打开对讲机,调到预设频率。静电噪音中,远处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啃食声。阿莉玛抽了抽鼻子,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闻到了雄鹿的腺体味。托罗布轻声翻译,老猎人取下酒囊抿了一口,发情期的公鹿,脾气爆得很。
郭春海打了个战术手势。队伍立刻分散:二愣子和阿莉玛向左翼包抄,托罗布爷孙俩负责切断退路,他自己则和乌娜吉、赵卫东直插声源方向。
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冲出,根本不是驼鹿——是头肩高近两米的东北棕熊!这头巨兽人立而起,前掌上的爪子像十把镰刀,胸口月牙形的白斑因暴怒而剧烈起伏。
是那头断耳熊!乌娜吉的箭已搭在弦上。她认出这正是上次袭击二愣子的那只,左耳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
赵卫东的对讲机突然爆出刺耳的反馈啸叫。棕熊被激怒了,一掌拍断旁边的小树,径直朝声源扑来!郭春海的开花弹精准命中它前胸,但仅仅让这头巨兽踉跄了一下。
散开!
混乱中,阿莉玛的骨串突然断裂,珠子滚了一地。棕熊调转方向朝她扑去,二愣子情急之下竟抡起枪托砸向熊鼻——这是最脆弱的地方。棕熊吃痛怒吼,转身就是一掌,把小伙子拍出三米远!
乌娜吉的黑翎箭和郭春海的第二枪同时命中。箭矢深深扎入熊眼,子弹则在胸口白斑处炸开一团血花。棕熊摇晃几下,轰然倒地,震起一片落叶。
二愣子!阿莉玛扑到未婚夫身边。小伙子的劳动布工装撕开了四道口子,但幸运的是伤口不深——熊掌只是擦过。
托罗布用鄂伦春语念着古老的猎熊咒,往熊嘴里倒了三滴酒。格帕欠则麻利地开始剥皮,猎刀在熊颈处划出完美的环切——完整的熊皮是鄂伦春婚礼上最体面的聘礼。
正当众人忙碌时,赵卫东突然惊呼:你们听!对讲机里传来规律的声,像是某种电子信号。他调试着频率旋钮,指针突然剧烈摆动——是无线电追踪器的反馈!
郭春海扒开熊颈处的厚毛,一个已经愈合的伤疤下,隐约能摸到硬物。乌娜吉的猎刀精准地挑开疤痕,露出个金属物件——是半截断裂的项圈,电线还裸露在外!
和野猪身上的一样...二愣子挣扎着坐起来,脸色煞白。
阿莉玛突然指向西侧山坡:有人!树丛间闪过一道人影,草绿色的衣角在树缝中一闪而过——是军装的颜色!
郭春海刚要追击,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响。老刘提前来接应了,排气管的蓝烟在林子上空画出醒目的轨迹。等他们赶到路边时,只看到地上杂乱的脚印——军用胶底,鞋码44左右。
回程的拖拉机上,熊皮用盐水腌着,摆在车斗正中央。二愣子枕着阿莉玛的腿昏睡,姑娘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赵卫东抱着那半截项圈,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血色光芒。
是部队的人?乌娜吉轻声问,银镯子碰在枪管上叮当作响。
郭春海摇摇头。重生前在边防部队时,他见过类似的项圈——苏联特种部队用来训练军犬的。但这里离边境还有两百公里,事情没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新房的煤油灯亮了起来。郭春海在灯下检查五六半的撞针,乌娜吉则往箭头上涂抹新熬的药膏。窗外,老金沟的夜风掠过树梢,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第153章 暴雨围猎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郭春海蹲在林场仓库屋檐下,往五六半的枪机里滴獾油。油珠顺着钢制部件缓缓滑落,在枪膛内壁留下一层防潮的薄膜。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老刘的东方红正往车斗里装防水帆布——今早收音机说午后有暴雨。
郭主任,介绍信开好了。李书记从办公室窗口递出张盖红章的纸条,袖口沾着钢笔水,说是给阿莉玛转正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正在装车的二愣子,小伙子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阿莉玛送的骨雕扣。
乌娜吉从工具棚转出来,犴皮靴子的系带缠到小腿肚,腰间新换的狼皮箭囊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她手里拎着个桦树皮筒,里面装着晒干的马粪——雨天最好的引火物。
阿玛哈说,她帮郭春海缠好枪管防水的油布,暴雨前麂子会下山喝水。
赵卫东风风火火跑来,白衬衫后背湿透一片。他怀里抱着个用雨衣裹着的长条物件,天线从缝隙支棱出来——是改造过的对讲机,现在加装了防水壳。我调了个新频率,他推了推眼镜,能干扰大多数追踪器信号。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上车。老猎人今天穿了件鱼皮做的蓑衣,走动时沙沙作响,像棵会移动的树。格帕欠腰间挂着新做的鹿皮水囊,里面装着用刺五加泡的烈酒——雨天驱寒最管用。
拖拉机突突地驶向北坡。山路两旁的椴树叶子蔫头耷脑,蝉鸣声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阿莉玛坐在车斗最前面,杏黄色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腕上的骨串不时轻响,像某种神秘的计数。
要变天了。老刘突然说。他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抽搐——这是老林区人的天气预报。远处山脊上,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像泼翻的墨汁般晕染开来。
队伍在橡树林边缘散开。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辫梢的狼牙坠子不时轻晃。她突然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麂子,不超过半小时。
郭春海点点头。重生前的狩猎经验让他能通过蹄印判断更多信息:是头成年公麂,右前蹄有旧伤,体重约六十斤——正好做顿火锅的好料子。
第一滴雨砸在赵卫东的眼镜片上时,对讲机正好捕捉到微弱的啃食声。二愣子刚要举枪,阿莉玛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姑娘抽了抽鼻子,有别的味道。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不是麂子,是只少说有八十斤的獐子!这畜生显然受了惊,径直朝二愣子撞来。小伙子仓促开枪,子弹只擦破点皮。獐子调转方向,眼看就要逃进密林——
乌娜吉的黑翎箭破空而至,正中獐子后腿。受伤的野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更加疯狂地逃窜。
突然间,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暴雨如注,倾盆而下。雨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脚下原本松软的腐殖土,在雨水的冲刷下瞬间变成了一片泥泞,每走一步都让人感觉像是要滑倒。
托罗布站在雨中,毫不犹豫地吹响了鹿哨。那尖锐而又颤抖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这厚厚的雨幕,传得很远很远。这是猎人之间约定俗成的集结信号,听到这个声音,其他人都会迅速赶来。
“那边!”格帕欠高声喊道,同时用手指向一处岩壁。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片突出的岩层下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棚,虽然不大,但至少可以暂时避雨。
于是,大家纷纷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石棚跑去。赵卫东怀里抱着对讲机,落在了最后。他的眼镜片上沾满了水花,视线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对讲机,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不容易跑到石棚下,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们发现石棚里已经积了大约有一寸深的泥水,显然这里也并不是完全干燥的。
乌娜吉动作迅速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些马粪,然后熟练地点燃了它们。潮湿的马粪燃烧时冒出的烟雾,虽然有些呛人,但至少能让大家感受到一丝温暖。
郭春海则立刻拆开了自己手中五六半的弹匣,仔细检查着里面的弹簧。他发现,由于雨水的侵蚀,弹簧已经有些生锈了,于是他赶紧用獾油重新给弹簧上了一层油,以防止枪支出现故障。
就在这时,阿莉玛突然说道:“獐子不对劲。”她一边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皱起眉头,“这种时候,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么低的海拔区域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一群动物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奔跑过来。
二愣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挡雨的灌木,当他的视线穿过那片灌木丛时,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二十米外的空地上,五头獐子正围成一圈,围绕着一棵倒下的树木打转。它们似乎完全不顾及倾盆而下的暴雨,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吸引。
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这些獐子的脖颈上都套着某种编织物。从远处看,这些编织物像是普通的草环,但当二愣子仔细观察时,他惊讶地发现这些草环实际上是由金属丝缠绕而成的!
是红绳会!赵卫东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中传来,带着一丝惊恐,他们在用带电的草环驱赶兽群!
听到这个消息,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他刚要采取行动,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那道闪电劈在了不远处的橡树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树干轰然倒地。
在闪电的瞬间光亮中,郭春海瞥见了一个更为骇人的景象:在獐群的后方,站着三个身穿军用雨衣的人。其中一个人正将某种装置固定在树干上,而其他两人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对着天空开了一枪,试图引起那三个人的注意。然而,枪声却被雷声淹没,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那三个人显然训练有素,他们迅速散开,动作之专业绝非普通的偷猎者可比。在他们撤退的过程中,最瘦小的那个人的雨帽被树枝刮落,露出了一头齐耳的短发——竟然是个女人!
“追!”托罗布大喊一声,甩掉身上的蓑衣,如离弦之箭一般冲进了雨幕之中。尽管他已经年过六十,但在山林中的敏捷度却丝毫不输给年轻人。
格帕欠和阿莉玛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他们的犴皮靴子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这场追逐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每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没有人有丝毫退缩之意。
终于,郭春海成功地截住了那个女雨衣人。然而,当他看清对方所处的位置时,心中不禁一紧——她竟然已经爬上了一处陡坡!
只见那女人回头举枪,动作干脆利落,标准的莫辛纳甘抵肩动作,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郭春海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可是苏联特种部队的招牌动作啊!
“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郭春海的耳畔飞速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的耳朵生疼。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迅速翻滚躲避。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女人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从陡坡上直直地滚落下来。
与此同时,乌娜吉的箭如闪电般离弦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女雨衣人手中的步枪,将其击飞出去。
女雨衣人重重地摔在泥浆里,雨帽也随之脱落,露出了一张让人意想不到的脸——竟然是县林业局的技术员周晓梅!
那个总是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坏了大事。”她艰难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仿佛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腔调。
“南边的客人出价五百美元一只活獐……”她的话还没说完,二愣子便按捺不住地想要上前,然而就在这时,周晓梅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咬破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她的瞳孔急剧扩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如同死灰一般,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紧接着,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控制,剧烈地抽搐起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周晓梅在痛苦中挣扎了几下后,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阿莉玛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快步上前,掰开周晓梅那紧握的手,只见她的掌心处,赫然躺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玻璃胶囊——这正是克格勃特工的标准配备。
此时,屋外的暴雨也渐渐停歇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那偶尔响起的对讲机沙沙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郭春海的目光缓缓落在周晓梅的雨衣上,他注意到雨衣的内衬处似乎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暗袋。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将其撕开,果然,里面藏着一张防水地图。
这张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几条穿越国境的兽道,而且每一条兽道都被人用红笔画上了箭头,显然是有人精心策划过的。
“他们想用受惊的兽群破坏边境的铁丝网……”赵卫东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制造越境事件的假象……”
回程的拖拉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老刘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那首《社会主义好》,欢快的旋律在车斗里回荡,与这沉重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乌娜吉默默地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她手上戴着的银镯子,上面沾着的泥水正一滴滴地落下,仿佛是一个小小的计时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轻地响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郭春海坐在一旁,仔细地拆解着那把五六半,准备给它做一次彻底的保养。乌娜吉则在一旁,专注地往箭头上涂抹着新熬好的药膏。
在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那张防水地图被平摊在炕桌上,上面的红线像血管一样,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二愣子和阿莉玛静静地站在那里。姑娘的骨串上少了几颗珠子,那是他们追逐时不小心碰掉的。
二愣子有些懊恼地看着手中的珠子,他知道这串骨珠对阿莉玛来说意义非凡。他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捡起来,试图重新串好。然而,珠子的小孔已经损坏,无法再串起来。
阿莉玛默默地看着二愣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轻轻地抚摸着骨串,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二愣子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一阵刺痛。
“对不起,阿莉玛,我会想办法修复它的。”二愣子低声说道。
阿莉玛摇了摇头,“没关系,这只是一串珠子而已。”
二愣子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但他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他转身走进屋里,翻找着自己的工具箱。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根细细的铁丝走了出来。
“我可以用这根铁丝把珠子重新串起来。”二愣子说。
阿莉玛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二愣子拿起珠子,开始仔细地将它们串在铁丝上。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却充满了认真和专注。
终于,珠子重新串好了。二愣子将骨串递给阿莉玛,“看,现在它又完整了。”
阿莉玛接过骨串,脸上露出了微笑。她轻轻地将骨串戴在手腕上,感受着它的温暖。
“谢谢你,二愣子。”阿莉玛说道。
二愣子挠了挠头,“不客气,只要你喜欢就好。”
月光下,二愣子和阿莉玛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彼此的心意。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在那扇新糊的窗纸上,宛如一幅朴素的剪影画。
第154章 鱼跃龙门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湖面上。郭春海蹲在岸边,用猎刀削着一截柳木棍。刀刃刮过湿漉漉的树皮,发出的轻响。昨夜暴雨过后,乌娜吉说月亮湖该有鱼汛——鲤鱼该跃了。
阿玛哈教的法子。乌娜吉从雾中走来,靛蓝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她腰间挂着个新编的柳条鱼篓,篓口缠着红布条——鄂伦春人祈丰收的习俗。
二愣子赤脚踩在浅滩里,解放裤管湿了大半。他手里攥着根绑了鱼线的树枝,线头上挂着的鱼钩是用回形针掰的。技术员呢?他回头张望,脖子上的骨串沾了水汽,显得更润了。
调试设备呢。阿莉玛跪在岸边青石上整理渔网。姑娘今天换了件杏黄色短褂,辫梢系着蓝布条,手腕的骨串随着动作哗啦轻响。渔网是用狍子筋编的,每个网眼都只有铜钱大小。
雾气里突然传来声。赵卫东抱着个铁皮箱子钻出来,白衬衫下摆沾满露水。箱子上印着水文监测仪,但里面装着的是改造过的声波装置——原本用来干扰项圈信号的,现在调到鱼群喜欢的频率。
鲤鱼对低频声波敏感...他推了推眼镜,天线突然歪了,理论上能引导鱼群入网。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背着个桦树皮卷,展开是张手工制的——用细树枝撑开的方形渔网,中间缀着闪闪发亮的锡纸。格帕欠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面装着昨晚挖的蚯蚓,每条都有筷子粗细。
下网!乌娜吉指向湖心泛起的涟漪。阿莉玛和格帕欠各执渔网一端,涉水走向深处。水面没过腰际时,两人同时撒网,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这是鄂伦春姑娘必学的技艺。
赵卫东打开声波仪,旋钮调到180赫兹。水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水下游弋。二愣子紧张地盯着浮标,手里的树枝鱼竿弯成了弓形。
来了!郭春海突然低喝。湖心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金红色的鱼尾在晨光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第二尾、第三尾...成群的鲤鱼开始跃出水面,鳞片上带着朝阳的金光。
渔网瞬间绷紧!阿莉玛被带得踉跄几步,格帕欠赶紧拽住网绳。两条至少十斤重的鲤鱼在网中疯狂挣扎,鱼尾拍起的水珠溅了赵卫东一脸。
这边!二愣子突然大喊。他的简易鱼竿几乎被扯断,鱼线在水面划出锐利的折线。小伙子死死攥住树枝,指节都发了白。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握住他手腕上方——这是防脱钩的诀窍。
鲤鱼出水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少说有十五斤!金红的鳞片间夹杂着青黑的斑纹,尾鳍像把展开的折扇。这是条罕见的龙门鲤,鄂伦春人认为能带来好运。
好兆头!托罗布掏出鹿皮酒囊,往鱼鳃里滴了三滴。老猎人黧黑的脸上皱纹舒展,新人婚后见龙门,子孙满堂福满门。
欢笑声中,没人注意到湖对岸的芦苇丛轻轻晃动。郭春海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不自然的反光——像是望远镜的镜片。他假装弯腰捡鱼篓,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猎刀。
继续下网。他低声对乌娜吉说,手指悄悄比了个战术手势。妻子眼神一凛,辫梢的狼牙坠子轻轻晃了晃。
第二网收获更丰。两条鲤鱼、三条鲫鱼,还有条少见的狗鱼——这种肉食鱼的出现说明湖里生态极好。赵卫东忙着记录数据,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二愣子和阿莉玛在浅滩捡河蚌,姑娘的蓝布条头绳被风吹得像面小旗。
临近中午时,鱼汛突然停了。湖面平静得像块玻璃,连水蚊子都不见了踪影。托罗布收起,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
阿玛哈说水下有东西。乌娜吉解下鱼篓,手指在篓口红布条上打了个特殊的结——这是鄂伦春猎人示警的方式。
郭春海缓缓抽出猎刀。重生前的经验告诉他,当鱼群突然消失时,通常意味着更大的掠食者出现了。果然,离岸二十米处的水面突然隆起个诡异的弧度,接着是道长长的背鳍划过水面——是条哲罗鲑!而且体型大得惊人!
后退!他一把拽住正要下水的二愣子。这种冷水鱼能长到两米多,牙齿锋利得像钢锯,咬断人腿骨跟咬树枝似的。
哲罗鲑的金色眼珠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它不急不慢地绕着渔网游动,突然一个摆尾,狍筋网就像蛛丝般被扯破了。阿莉玛惊叫一声,手里的网绳瞬间绷断。
我的网!姑娘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这网是她花三个月才编好的嫁妆。
乌娜吉已经张弓搭箭。黑翎箭破空而出,却只在鱼背上留下一道浅痕。哲罗鲑受惊猛蹿,巨大的尾鳍拍起半人高的浪花,把岸边的工具全卷进了湖里。
无线电!赵卫东绝望地看着他的仪器沉入水中。二愣子想也不想就往前冲,被郭春海一把拽住后领。
用这个。托罗布从桦树皮卷里取出个奇怪的装置——三根削尖的橡木棍绑成三角架,中间缠着铁丝。老猎人往铁丝上挂了块新鲜鲤鱼肉,缓缓放入水中。
哲罗鲑很快被血腥味吸引回来。它贪婪地吞下诱饵,橡木棍瞬间弹开,在鱼嘴里撑成个字形!巨鱼疯狂挣扎,湖水像开了锅般翻腾。格帕欠趁机甩出套索,精准地套住了鱼尾。
六个人合力才把这条巨兽拖上岸。它体长近两米,鳞片泛着青铜般的光泽,鳃盖一张一合像对风箱。乌娜吉用猎刀给了它个痛快,刀刃从眼窝直刺入脑——这是鄂伦春猎人减少痛苦的宰杀方式。
返程时,拖拉机后斗装得满满当当。除了哲罗鲑,还有十七条鲤鱼、九条鲫鱼和半筐河蚌。老刘哼着小调开车,残缺的小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今晚全鱼宴!二愣子兴奋地比划着,脖子上的骨串叮当作响。阿莉玛正用狍筋线修补渔网,闻言抬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只有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的异常。妻子一直摩挲着辫梢的狼牙坠子,眼神不时瞟向湖对岸——那里有几株被踩倒的芦苇,形状像军靴的印子。
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响。郭春海在灯下磨着猎刀,乌娜吉则往箭头上涂抹新熬的药膏。煤油灯的光晕里,哲罗鲑的金色眼珠泡在玻璃瓶中,像枚永不闭合的监视器。
第155章 暗流惊魂
晨光刚染红月亮湖的水面,郭春海就蹲在岸边检查渔网。狍子筋编织的网线经过一夜晾晒,仍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手指抚过网眼上那个不规则的破口——昨天被哲罗鲑撕裂的地方,断茬处纤维扭曲得像受惊的蛇。
用这个补。乌娜吉递来一束马尾鬃,发丝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她今天换了件靛蓝染的短褂,腰间新换的鱼篓上缠着红蓝两色线——鄂伦春新娘给丈夫的定情物。
二愣子赤脚踩在浅滩里,裤腿卷到大腿根。他脖子上挂着阿莉玛送的骨串,正用钢锯条磨的鱼叉戳水草。技术员又迟到?他回头张望,晨雾中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老刘的东方红碾过露水未干的草地,车斗里除了赵卫东,还坐着托罗布和格帕欠。老猎人今天穿了件鱼皮做的水靠,走动时沙沙作响;格帕欠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面装着刚挖的蚯蚓,每条都裹着河泥。
最新发现!赵卫东跳下车,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仪器,天线支棱得像蜻蜓翅膀,鲤鱼对400赫兹的声波——
先下网。郭春海打断他,目光扫过湖对岸的芦苇丛。那里有几株芦苇不自然地倒伏,像是被船桨拨过。重生前的侦察经验让他对这类细节异常敏感。
阿莉玛已经脱掉外褂,只穿着杏黄色小衫涉入水中。姑娘手腕的骨串哗啦作响,修长的双腿搅起细碎浪花。她与格帕欠各执渔网一端,水没过腰际时,两人同时发力——网面像朵银花在湖面绽开。
赵卫东调试着声波仪,旋钮转到预设频率。水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水下游弋。二愣子握紧鱼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了!乌娜吉突然低喝。湖心炸开一朵水花,金红色的鱼尾在晨光中一闪而过。但紧接着,整个鱼群像被什么惊动似的,突然调转方向朝深水区逃窜!
郭春海瞳孔一缩。他看见一道诡异的阴影正从湖底升起——不是昨天的哲罗鲑,而是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的轮廓。没等他警告,那阴影突然加速,径直撞向阿莉玛!
小心!
格帕欠一把拽住孙女,自己却被渔网缠住了腿。黑影擦着他的腰际掠过,水面顿时翻起混浊的泥浆。老猎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浅滩里。
是船!二愣子指着十几米外突然冒出的气泡。那根本不是鱼,而是艘半潜状态的橡皮艇!艇身漆成水草色,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
郭春海的五六半已经抵肩。透过准星,他看到橡皮艇里猫着三个穿防水服的人,其中一个正往水里放某种网状装置。枪口随着艇身移动,却在即将扣动扳机时停住了——不能在水面交火,流弹可能伤到自己人。
围过去!他打了个战术手势。乌娜吉和张卫东从左翼包抄,二愣子跟他从右路逼近。阿莉玛则扶着格帕欠撤向岸边,老人腰间的血把湖水染成了淡红色。
橡皮艇突然加速,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一群野鸭。艇尾甩出的浪花中,有什么金属物件闪闪发光——是个带天线的浮标!赵卫东的对讲机立刻发出刺耳的啸叫,指针疯狂摆动。
声波驱鱼器!技术员大喊,他们在赶鱼群!
橡皮艇一个急转弯,径直朝乌娜吉撞去!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的开花弹击中艇身。橡皮材质虽未破裂,但冲击力让驾驶员失去平衡,小艇顿时失控打转。
二愣子趁机冲进齐胸深的水中,鱼叉狠狠扎向橡皮艇。的一声,叉尖被防水服挡住,但冲击力把一人掀下了水。落水者挣扎时面罩脱落,露出张陌生的脸——高颧骨,细眼睛,绝不是本地人!
境外偷鱼的!托罗布不知何时已绕到岸边,老猎人的鱼叉精准地刺穿了橡皮艇。气囊漏气的嘶鸣声中,剩下两人弃艇跳水,像水獭般潜向深水区。
混乱中,那个落水者突然掏出手枪!子弹打在赵卫东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眼镜片。郭春海第二枪直接命中对方肩膀,血花在水面绽开一朵红云。
受伤的偷鱼贼仍挣扎着往浮标游去。乌娜吉的黑翎箭破空而至,箭杆擦着他耳朵钉入浮标。那人惨叫一声,突然从腰间掏出个东西咬了一口——是颗胶囊!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氰化物...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在边防部队时,他见过敌特分子用这招。
橡皮艇慢慢沉入湖底,只露出半截天线。格帕欠的伤不深,但需要缝合。阿莉玛用鱼线做了临时缝合,姑娘的手指稳得像在织网。
返程的拖拉机上,赵卫东抱着那个缴获的浮标,脸色发白:这不是普通驱鱼器...是军用级声波阵列。他指着电路板上的俄文标识,他们在测绘湖底地形!
郭春海望向渐行渐远的月亮湖。晨雾散尽后的水面平静如镜,完全看不出刚刚的生死搏斗。但湖底那艘沉没的橡皮艇,像枚定时炸弹般沉在记忆里。
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响。郭春海在灯下拆解五六半做彻底保养,枪管里的水汽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乌娜吉则往箭头上涂抹新熬的药膏,银镯子不时碰在箭囊上,发出清越的颤音。
窗外,二愣子和阿莉玛站在月光下。小伙子笨拙地帮姑娘包扎手上的擦伤,脖子上的骨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远处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
第156章 湖光谍影
晨露还未散尽,郭春海就蹲在老金沟的柴垛旁检查装备。五六半的枪管裹了层獾油,在晨光中泛着蓝汪汪的光。他特意换了双新做的犴皮水靴——靴筒用熊筋缝线,踩在淤泥里也不会陷下去。
带这个。乌娜吉从屋里出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她递来个桦树皮卷,展开是张手绘的湖底地形图——阿玛哈年轻时潜水分毫不差地记下的。墨线勾勒的等深线上,几个红点格外醒目:是沉船的位置。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满食堂的葱花。他脖子上挂着阿莉玛送的骨串,腰间别着钢锯条磨的潜水刀:技术员说声呐仪修好了!
赵卫东抱着台用油布包裹的仪器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这设备原本是县水文站的,现在加装了信号干扰模块,天线像蜘蛛腿般支棱着。能屏蔽200米内的声波信号,他推了推眼镜,但蓄电池只够用三小时。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今天穿了件压箱底的鱼皮水靠,腰间挂着鹿皮酒囊;格帕欠的伤已经结痂,正用鄂伦春语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潜水咒。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月亮湖。车斗里除了装备,还装着个用轮胎内胎改的简易浮筏——是机修车间连夜赶制的。老司机左手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敲着方向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湖水在朝阳下泛着铜镜般的光泽。郭春海把装备搬上浮筏时,注意到岸边芦苇丛有新鲜的踩踏痕迹——44码胶底鞋印,纹路是军用款的。重生前的侦察经验让他立刻判断出:有人在监视他们。
分两组。他低声部署,我和乌娜吉下水,你们在岸上警戒。
乌娜吉已经脱掉外褂,只穿着靛蓝染的无袖衫。她辫梢的狼牙坠子用鱼线缠紧了,腰间别着猎刀和鱼叉。两人滑入水中时,冰凉的湖水让郭春海打了个激灵——七月的月亮湖,深处依然刺骨。
水下能见度不足两米。郭春海顺着阿玛哈地图的指引,在浑浊的湖水中摸索前进。突然,他的脚尖碰到个硬物——是那艘橡皮艇!艇身半埋在淤泥里,天线还支棱着。
乌娜吉的银镯子在水下闪着微光。她灵活地钻入艇舱,取出个防水袋。就在这时,郭春海感觉到水流异常——有东西正快速接近!
一条哲罗鲑的巨影从浑浊中冲出!这条比上次见到的那条更大,金色的眼珠像两盏小灯。它张开满是利齿的嘴,直奔乌娜吉而去——
突然间,水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这声音在湖面上回荡,仿佛是某种巨大生物发出的怒吼。这声音引起了巨鱼的警觉,它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与此同时,岸上的二愣子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子弹如同闪电一般穿过空气,然后在水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这道轨迹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直直地朝着巨鱼射去。
郭春海见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他迅速拔出腰间的潜水刀,趁着巨鱼被枪声吸引的瞬间,他猛地将刀尖刺向巨鱼的鱼鳃。刀尖在鱼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受伤的哲罗鲑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激怒了,它疯狂地搅动着湖水,掀起了一片巨大的泥雾。转眼间,这只巨大的哲罗鲑就消失在了深水区,只留下那片浑浊的泥雾在湖面上缓缓散开。
郭春海浮出水面换气,他的目光落在了岸上的一幕场景上。只见三个穿着劳动布工装的男人正与赵卫东激烈地争执着什么。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林业局的证件,似乎在向赵卫东解释着什么。
然而,郭春海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站姿异常笔挺,他的右手始终紧贴着后腰,这是一种典型的军人习惯。郭春海心中暗自警惕起来,他觉得这三个人可能并不是普通的林业局工作人员。
继续下潜。郭春海对乌娜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潜入水中。两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扎入水中,这次他们直奔湖心最深处而去。
湖底的淤泥中,半埋着一个金属箱。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淤泥,金属箱逐渐露出了全貌。箱体上的俄文标识清晰可见,这竟然是一台军用级的声呐测绘仪!
乌娜吉见状,迅速从背包中取出鱼线,将其紧紧地绑在金属箱上,并系上了一个定位浮标。做完这些,两人肺里的空气也即将耗尽,他们必须尽快返回水面。
刚浮出水面,就听见岸上传来争吵声。那三个林业局的人正强行检查赵卫东的设备,其中一人已经掏出了手枪!
郭春海的对空枪声惊起一群野鸭。趁对方分神,二愣子和阿莉玛已经占据有利地形——小伙子手里的五六半稳稳指向来人,姑娘的黑翎箭也已搭在弦上。
误会!误会!领头的突然换上笑脸,证件往兜里一塞,我们是来检查禁渔工作的...
托罗布冷笑一声,鱼叉尖抵在那人后腰:林业局配马卡洛夫手枪?老猎人早绕到他们身后,鱼皮水靠上的水草成了完美伪装。
在返程的拖拉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赵卫东紧紧地抱着那个金属箱,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一般。郭春海敏锐地察觉到,老刘时不时地会瞟一眼后视镜,而在他们身后五百米处,始终有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紧紧跟随。
新房的屋檐下,鹿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仿佛是大自然在为这紧张的氛围增添一丝不安。郭春海在灯下仔细检查着缴获的设备,那股枪油的味道与松木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氛围。
乌娜吉解开了她那湿漉漉的发辫,银镯子在煤油灯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与这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在这时,赵卫东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是测绘仪……他们在找湖底的……”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石子敲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二愣子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他的解放帽都因为奔跑而歪斜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李书记被带走了!县里来的吉普车,说是协助调查!”郭春海闻言,急忙望向窗外。在月光的照耀下,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场部门口,车顶的天线宛如一根刺向夜空的针,显得格外刺眼。
郭春海心中一紧,看来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迅速冷静下来,当机立断说道:“大家别慌,先把设备藏好。二愣子,你去通知村里的民兵做好准备;托罗布、格帕欠,你们跟我去探探情况。”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悄悄靠近吉普车,发现车里只有一名司机,李书记已被押上另一辆车带走。郭春海判断敌人必定是冲着湖底的秘密而来,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新房,郭春海召集大家商议对策。“敌人想要这测绘仪的秘密,我们就将计就计。”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赵卫东,你尽快破解测绘仪的数据,我们利用这些数据设个局,引敌人上钩。”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领命而去。窗外,夜风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奏响序曲。郭春海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保护好湖底的秘密和村里的乡亲们。
第157章 深水谜底
晨雾像锅盖般压在林场办公室屋顶上。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用12号扳手拧紧拖拉机履带板的螺栓。他脖子上的蓝格子毛巾已经湿透——既是露水也是冷汗。昨夜那辆吉普车离开时,他清楚地看到后备箱里露出的半截麻袋,形状像极了蜷缩的人体。
郭主任...仓库保管员老周猫着腰钻进来,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他递来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李书记歪歪扭扭的字迹:湖底有日军仓库。
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工具箱旁。她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猎装,腰间新换的狼皮箭囊微微鼓起——里面装着从湖底带回的防水袋。银镯子碰在扳手上,发出清脆的声。
阿玛哈说,她声音比晨雾还轻,四三年关东军在这儿沉过卡车。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新鲜的泥浆。他脖子上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一颗,是昨夜追踪吉普车时断线的。技术员破译了!他喘着粗气,那仪器是找金属的!
赵卫东抱着缴获的设备跟进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见了,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不是测绘仪,他调试着旋钮,对讲机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是脉冲金属探测仪,专找大型金属物体。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腰间挂着鹿皮酒囊,里面装着用五味子泡的提神酒;格帕欠则拎着捆狍子皮绳,每根都涂了新鲜的松脂,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光泽。
四三年冬,托罗布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我见过日本兵往湖里推卡车。老人解开皮袄,露出肋间的旧伤疤——形似三八式刺刀留下的贯穿伤。
郭春海展开阿玛哈的湖底地图。那些红点连起来,正好是个规则的矩形——是车队!重生前的军事知识立刻拼凑出真相:关东军溃败前埋藏的物资,如今被人盯上了。
李书记发现了这个,他摩挲着纸条,所以才被带走。
正午的太阳晒得拖拉机铁皮发烫。老刘检查着轮胎气压,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抽搐:那辆吉普车...是县武装部的牌号。
乌娜吉解下辫梢的红头绳,在指间绕成复杂的结。阿玛哈教过,她轻声说,水下的东西,该永远留在水下。
决定在沉默中达成。狩猎队分成两组:郭春海、乌娜吉和赵卫东负责引开监视者;二愣子、托罗布和格帕欠则带着金属探测仪重返湖底——不是找仓库,而是彻底掩埋它。
行动定在黄昏。阿莉玛留在林场望风,姑娘手腕的骨串换成了一截红绳——鄂伦春人的警报信号。她蹲在供销社门口假装挑针线,眼睛却时刻盯着场部那扇紧闭的窗户。
夕阳西沉时,郭春海故意驾驶拖拉机往北坡方向去,车斗里装着显眼的金属探测器天线。后视镜里,那辆草绿色吉普车果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三百米的距离。
再近点...乌娜吉蜷缩在车斗里,紫椴木弓已经搭上黑翎箭。她的银镯子用布包住了,不会反光暴露位置。
吉普车突然加速超车,横在拖拉机前。穿蓝色的确良的中年人下车,手里晃着林业局的证件:例行检查!
郭春海刹车的瞬间,乌娜吉的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射穿了吉普车的左前胎。与此同时,赵卫东启动干扰器,刺耳的电磁噪音让来人捂住耳朵——这是狩猎队特制的声波武器。
月亮湖边,二愣子他们已经下水。托罗布用鱼叉在湖底淤泥中划出深沟,格帕欠则将准备好的石块推入定位点。金属探测仪的嗡鸣声越来越弱,最终被湖水彻底吞没。
夜幕降临后,狩猎队在老金沟秘密集结。赵卫东调试着收音机,突然捕捉到一段加密广播——是俄语!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重复出现的月亮湖三个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郭春海擦着五六半的枪管,煤油灯照出他眉间的深纹。
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间。她取下手腕的银镯子,轻轻放在缴获的金属探测仪上:阿玛哈说,贪心的人会自己跳进陷阱。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老刘的东方红驶过场部门口,车斗里装着几桶柴油——足够把整个湖面变成火海,如果必要的话。
新房檐下的鹿铃无风自动。郭春海望向窗外,月光下的林场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但在这静谧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58章 猎归宴
晨雾还未散尽,老金沟的晒场上已经架起了三口铁锅。
郭春海蹲在磨刀石旁,手里那把猎刀在青石上磨得霍霍作响。
刀刃刮下的铁屑混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昨天猎到的野猪血还没洗净。
肥膘留厚些。乌娜吉从屋里端出个粗瓷盆,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盆沿叮当作响。她今天换了件靛蓝染的新褂子,衣襟上绣着云纹——是鄂伦春新娘回门时的打扮。
二愣子光着膀子在剁排骨,汗珠子顺着精瘦的脊梁往下淌。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随着动作直晃悠,钢刀每次落下都精准地卡进骨缝。供销社老张送了半坛子酱油,他抹了把汗,说是换野猪肚子的。
场院角落,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在处理最后半扇猪肉。老猎人的剥皮刀在猪皮下灵活游走,像条银鱼;格帕欠则把肥膘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准备熬油。油渣的香气已经飘出来,勾得孩子们围着锅台打转。
火候到了。老刘蹲在灶前,残缺的小指翘着。他手里那根大前门终于舍得点着了,抽一口就递给旁边的林场工人——野猪宴的规矩,见者有份。
阿莉玛带着歌舞团的姑娘们到来时,晒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姑娘们穿着杏黄色的演出服,手腕的骨串哗啦作响。最年长的那个端着一簸箕黄米,说是要蒸——鄂伦春人待客的最高礼节。
赵技术员呢?二愣子抻着脖子张望,手里的砍刀在案板上剁出鼓点般的节奏。
正说着,拖拉机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赵卫东从车斗里跳下来,白衬衫掖在军绿裤子里,怀里抱着个用红布裹着的物件。哈尔滨新到的,他神秘兮兮地揭开红布,电唱机!
晒场上顿时炸了锅。老工人们围着这个铁盒子啧啧称奇,孩子们则被喇叭里突然响起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吓得直往后缩。乌娜吉悄悄拉住郭春海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的枪茧——重生前在滇西,他见过更高级的音响设备,但此刻这台简陋的电唱机却更让人心头发烫。
第一锅杀猪菜出锅时,太阳已经爬到了椴树梢。酸菜炖白肉在粗瓷碗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血肠切得铜钱厚,蘸着蒜泥酱油吃。郭春海给每桌都敬了碗五味子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敬好猎手!老工人们举着搪瓷缸站起来。劳动布袖口磨出的毛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晒得黝黑的脸上纵横的皱纹——这是林区人最真实的模样。
酒过三巡,托罗布突然拍案而起。老猎人今天换了件压箱底的缎面坎肩,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他掏出鹿骨哨吹了一段,格帕欠立刻敲响鹿皮鼓——这是要讲古的架势。
四八年冬,托罗布用生硬的汉语开讲,酒气混着五味子的酸甜,我和格帕欠在老秃顶子猎到过一头五百斤的野猪王...老人解开衣襟,露出肋间月牙形的伤疤,獠牙有这么长。他比划的长度引得众人惊呼。
二愣子趁机凑到阿莉玛身边,把精心保留的野猪獠牙递过去。姑娘红着脸接过,骨串手镯哗啦一响——在鄂伦春习俗里,这相当于定情信物。晒场上顿时响起善意的起哄声,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正当热闹时,乌娜吉突然按住郭春海的手腕。她耳垂上的银坠子微微晃动——有人来了。场院边缘,李书记正一瘸一拐地走来,中山装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仓库...他瘫坐在条凳上,接过郭春海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他们要找的是关东军的毒气弹。
电唱机里的歌声突然变得刺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一般。原本欢快的旋律此刻却像一把利剑,直刺人的耳膜。晒场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人们惊愕地看着彼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剩下铁锅里咕嘟的汤汁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声音似乎也变得诡异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郭春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湖底那些铁箱子的画面,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想起了重生前在部队受训时,曾经见过那种锈蚀的毒气弹外壳,那狰狞的模样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在哪儿?赵卫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不祥的白光,直直地盯着郭春海。
郭春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书记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明天会有专家带设备来,他们应该能找到那些箱子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歌舞团的姑娘们,似乎有些顾虑,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是哈尔滨研究所的人。
乌娜吉的银镯子不小心碰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就像一声小小的警钟。她解下腰间的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递给郭春海,阿玛哈给的避毒丹,你拿着吧。
宴席就这样突然地散了,老工人们默契地把剩下的肉菜打包起来,孩子们也被早早地赶回家。晒场上只剩下狩猎队的人们围坐在铁锅旁,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映出他们凝重的表情。
要快。郭春海展开阿玛哈的湖底地图,手指点在最深的那个红点上,趁天亮前。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发出突突的声音,仿佛是一头疲惫的老牛,艰难地向月亮湖前进。车斗里,几捆刚剥下的桦树皮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老刘坐在驾驶座上,他那只独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颤抖着,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他的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夜晚的凉风不断吹过,但他的额头依然湿漉漉的。
月亮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湖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的繁星。老刘的目光不时地扫过车斗里的桦树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桦树皮是他辛勤劳作的成果,也是他对生活的一种寄托。然而,他也知道,这几捆桦树皮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它们的实际用途。
随着距离月亮湖越来越近,老刘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勇敢地面对。拖拉机的突突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仿佛是他内心的呐喊,激励着他继续前行。
第159章 狍子饺子宴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林场食堂的烟囱间。
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用猎刀削着一截桦木擀面杖。木屑簌簌落在油污的工装裤上,与昨夜猎到的狍子血渍混在一起,结成深褐色的痂。
得用硬木。乌娜吉从屋里出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她递来块巴掌大的榆木疙瘩,阿玛哈说这个不粘面。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踢起一片晨露。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沾了面粉,白花花的像挂了层霜。食堂王婶给了半袋富强粉!他举起面口袋,破洞里漏出的细白粉末在阳光下像雪霰子。
赵卫东抱着个铁皮饼干盒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盒子里装着机修车间自制的绞肉机——用报废的轴承和钢管焊的,摇把上还缠着绝缘胶布。功率不够,他推了推眼镜,得先把肉切小块。
食堂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老刘和几个司机在拼桌子,残缺的小指翘着,指挥人搬来压仓底的圆桌面;保管员老周正用机油桶改的炉子烧水,指甲缝里的黑渍和面团混在一起;托罗布和格帕欠蹲在角落处理狍子肉,剥皮刀在晨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
肥瘦三七分。郭春海接过乌娜吉递来的榆木擀面杖,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重生前在滇西当兵时,炊事班的老班长教过他,饺子馅太瘦发柴,太肥又腻。
乌娜吉已经开始和面。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揉面的动作上下滑动,面粉沾在睫毛上像落了一层霜。面团在她掌下渐渐变得光滑,呈现出淡淡的象牙色——这是用井水醒了一夜的富强粉特有的光泽。
阿莉玛带着歌舞团的姑娘们进来时,食堂里顿时响起口哨声。姑娘们今天没穿演出服,清一色的劳动布工装,辫梢却都系着红绸带。来学包饺子,阿莉玛把骨串手镯往上一撸,谁教?
二愣子立刻凑过去,手上的面粉在姑娘工装后背按出个白手印。他示范的动作笨拙得像抓枪,捏出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歪嘴,惹得众人哄笑。阿莉玛抿嘴一笑,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
鄂伦春的月牙饺。乌娜吉轻声解释。她包的饺子边缘带着细密的花褶,像给月亮镶了道云纹。
临近中午,第一锅饺子下了水。大铁锅里翻滚的水花像小小的浪头,托着白生生的饺子起起落落。郭春海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乌娜吉不时用木勺搅动,银镯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响。
出锅咯!老刘掀开锅盖,蒸汽顿时模糊了半间屋子。第一盘饺子端给了格帕欠——这是鄂伦春敬长者的规矩。老人蘸着蒜泥咬了一口,黧黑的脸上皱纹舒展:是当年老金沟的味道。
正热闹着,食堂门突然被撞开。楞场的伐木工慌慌张张闯进来,劳动布工装被树枝刮得稀烂:野猪群!冲进工棚区了!
筷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郭春海已经抄起靠在墙边的五六半,枪管上还沾着面粉。乌娜吉解下围裙,从案板下抽出紫椴木弓,一袋箭早就备在旁边。
拖拉机突突地冲向楞场,车斗里颠簸着全副武装的狩猎队。赵卫东抱着他的声波干扰器,天线在颠簸中歪向一边;二愣子检查着子弹带,阿莉玛给他的护身符——一颗狼牙,正挂在弹夹扣上。
五头!托罗布眯起眼睛。老猎人的视力在林中依旧锐利,两大三小,母猪带崽。
果然,楞场边缘的板棚被撞得东倒西歪。领头的母猪少说有三百斤,獠牙上还挂着半截麻袋片。它正带着崽子们翻找食堂倒出来的泔水,见到拖拉机立刻人立而起,发出威胁的哼哧声。
别开枪!郭春海突然按住二愣子的枪管,看它们肚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野猪们的腹部都反常地鼓胀,嘴角泛着白沫——明显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乌娜吉从箭囊抽出一支钝头箭,这是鄂伦春人驱赶而不杀生的法子。
箭矢精准地钉在领头母猪脚前。野猪群受惊逃窜,却不像往常那样钻进林子,而是发疯似的绕着楞场打转。格帕欠突然用鄂伦春语喊了句什么,老脸煞白。
中毒了!阿莉玛翻译道,骨串手镯哗啦作响,它们吃了毒蘑菇!
混乱中,一头半大的野猪突然冲向人群。二愣子仓促开枪,子弹只擦破点皮。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猎刀精准地刺入野猪耳后——这是最人道的宰杀方式。野猪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嘴角流出混着血丝的泡沫。
是松蕈。乌娜吉掰开猪嘴检查,阿玛哈说过,七月雨后这种毒蕈会疯长。
处理完野猪尸体,回程的拖拉机上一片沉默。赵卫东捧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从猪胃里取出的蘑菇残渣;托罗布则用桦树皮包了块肝脏样本——老猎人坚持要带回去给阿坦布看。
食堂里的饺子宴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味。老工人们低声议论着近来的怪事:不正常的兽群迁徙,突然出现的毒蘑菇,还有那些在林中偶遇的陌生勘测队。
郭春海蹲在灶前,看着最后一锅饺子在沸水中沉浮。乌娜吉悄悄靠过来,发丝间的五味子香气混着面粉的味道。阿玛哈会配解药,她轻声说,给林子里的生灵。
夜幕降临,狩猎队聚在机修车间。赵卫东的显微镜下,蘑菇样本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脉络;托罗布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净化咒;二愣子和阿莉玛在整理箭矢,姑娘的骨串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天进山。郭春海擦着五六半的枪管,煤油灯的光晕在膛线上跳动,找到毒蕈的源头。
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间。她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每人带三颗,避瘴气。
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老金沟的新房檐下,鹿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警示。
第160章 鹿踪金脉
晨露在松针上凝成水珠时,郭春海已经蹲在老金沟的溪边磨刀。猎刀在青石上作响,刀刃刮下的铁屑混着昨夜猎到的鹿血,在溪水里晕开淡红色的丝线。八月的兴安岭,清晨的风已经带着丝丝凉意。
阿玛哈说北坡有鹿群。乌娜吉从晨雾中走来,腰间新换的鹿皮箭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发梢系着红蓝两色的布条——鄂伦春猎人出猎的装束。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葱花。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上多了颗金灿灿的鹿牙——是昨天那头公鹿的犬齿。供销社老张说,他兴奋地比划着,一张完整鹿皮能换三台半导体!
赵卫东抱着改造过的声波仪走来,白衬衫领口别着两支钢笔。仪器外壳上新增了个湿度计——林区夏季多雨,电子设备容易受潮。我调了个新频率,他推了推眼镜,能模拟母鹿的求偶声。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今天换了件压箱底的缎面坎肩,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格帕欠则拎着捆新鲜的狍子皮绳,每根都涂了松脂,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北坡。车斗里除了装备,还装着个用轮胎内胎改的运猎筏——鹿肉娇嫩,不能像野猪那样随便堆放。老司机左手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敲着方向盘,这是他盘算大事时的习惯动作。
去年这时候,他突然开口,楞场老王在鬼见沟捡到块狗头金。
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的银镯子轻轻一晃——鄂伦春人认为,无故提及黄金会招来山神的不满。
山路在榛子沟尽头变得陡峭。队伍呈扇形散开,乌娜吉走在最前面,辫梢的红蓝布条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她突然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公鹿,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点点头。蹄印前端圆钝,两侧张开,步距均匀——是头成年马鹿,体重约两百斤。更难得的是右前蹄有个独特的缺口,说明是头老鹿,鹿茸肯定已经骨化,正是取皮的好时候。
赵卫东打开声波仪,调到预设频率。静电噪音中,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啃食声。阿莉玛突然抽了抽鼻子,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闻到了雄鹿的腺体味。托罗布轻声翻译,取下酒囊抿了一口,发情期的公鹿,警觉性低。
狩猎队悄然推进。二愣子握着五六半的手心全是汗,枪托在肩窝蹭了三次才找准位置。转过一片岳桦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头马鹿正在林间空地啃食嫩叶。领头的公鹿肩高近一米五,八叉的鹿角像顶华丽的王冠。它不时抬头张望,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翕动。
准备。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乌娜吉的弓弦已经拉满,黑翎箭的羽梢轻轻颤动;托罗布和格帕欠在侧翼就位,狍皮绳套垂在手中像蓄势的蛇。
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的枪响!鹿群瞬间炸开,公鹿带着母鹿们冲向密林。二愣子忍不住开了一枪,子弹只擦破点树皮。
谁开的枪?!赵卫东眼镜都气歪了。
郭春海已经冲向枪声方向。三百米外的山坡上,两个穿劳动布工装的人正弯腰捡拾什么。望远镜里,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的分明是只中弹的榛鸡!
偷猎的!二愣子咬牙切齿。
托罗布吹响鹿哨,模仿受伤母鹿的哀鸣。这招果然奏效——那头公鹿竟然调头返回,鹿角在阳光下像两柄金色的弯刀。郭春海的开花弹精准命中它前腿,鹿身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让我来!阿莉玛突然张弓搭箭。姑娘的骨串手镯哗啦一响,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公鹿耳后的要害。巨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落叶。
处理猎物时,格帕欠从鹿胃里倒出几团未消化的苔藓。吃了金矿脉的苔藓,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难怪皮毛这么亮。
返程的拖拉机上,鹿皮用盐水腌着,摆在车斗正中央。赵卫东突然指着远处:看那棵树!二十米外的红松树干上,钉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红漆字已经剥落,但还能辨认出二字。
金矿的标志...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正好是私人采金解禁的年份。
当晚,狩猎队聚在机修车间分鹿肉。按照林场规矩,猎物要分给每家每户。乌娜吉特意留下最嫩的里脊,准备腌制成鄂伦春传统的沓沓肉——用桦树汁和五味子泡的。
你们听说了吗?保管员老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甲缝里的机油蹭在了鹿肉上,县里要招标开采金矿了!
二愣子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不是发了?鹿群吃金苔藓,肯定在矿脉附近活动!
郭春海却注意到托罗布的脸色变了。老猎人默默掏出酒囊,往地上倒了三滴——这是鄂伦春人安抚山神的仪式。
夜深人静时,新房檐下的鹿铃无风自动。郭春海擦着猎刀,乌娜吉则往箭头上涂抹新熬的药膏。煤油灯的光晕里,那张鹿皮铺在炕桌上,金红色的毛发间似乎真的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阿玛哈说过,乌娜吉轻声说,贪金的人会迷失在山里。
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老刘的拖拉机静静停在车棚里,油箱盖上的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161章 水畔杀机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月亮湖面上。
郭春海蹲在岸边,用猎刀削着一截柳木棍。
刀刃刮过湿漉漉的树皮,发出的轻响。他特意换了双新做的鱼皮水靴——靴底钉着防滑的狍子蹄钉,踩在青苔上稳得像生了根。
要这种浮子。乌娜吉从雾中走来,腰间新换的水獭皮囊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她递来几个用晒干的马鹿膀胱做的浮漂,每个都只有核桃大小,用鱼鳔胶粘着羽毛。
二愣子赤脚踩在浅滩里,解放裤管湿了大半。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沾了水汽,显得更加润泽。技术员呢?他回头张望,手里的钢锯条鱼叉在石头上磨得锃亮。
赵卫东抱着个用雨布裹着的长条物件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掀开雨布,露出台改装过的水下听音器——用医用听诊器和收音机零件拼凑的。理论上,他推了推眼镜,能捕捉水獭的呼吸频率。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腰间挂着个桦树皮筒,里面装着晒干的马粪——水獭最讨厌这味道;格帕欠则拎着捆新鲜的狍子皮绳,每根都涂了松脂,在水汽中泛着琥珀色光泽。
湖水在晨光中泛着鱼鳞般的波纹。乌娜吉解开辫子,长发像黑缎子般垂到腰际。她往发梢系了颗狼牙坠子——鄂伦春人认为这能避水鬼。看那儿,她突然指向湖心一片芦苇,有气泡。
郭春海眯起眼睛。果然,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串细密的气泡,接着是个油亮的小脑袋——正是水獭!那畜生机警地环顾四周,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水中。
下网!托罗布低声命令。阿莉玛和格帕欠各执渔网一端,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渔网是用狍子筋编的,网眼细得连柳条鱼都钻不过去。
赵卫东打开听音器,旋钮调到预设频率。水面顿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水下游弋。二愣子握紧鱼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突然,渔网剧烈抖动起来!格帕欠差点被拽倒,老猎人一个箭步上前拽住网绳。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浪花,不是水獭——是条少说有五十斤的哲罗鲑!它疯狂挣扎着,银亮的鳞片在晨光中像无数面小镜子。
见鬼...二愣子刚举起鱼叉,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三只水獭排成一列从水中冒出,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渔网里的鱼。
别动。郭春海按住二愣子的手腕。水獭是聪明的生灵,冒然行动会吓跑它们。乌娜吉已经悄悄张弓搭箭,箭头换成了特制的钝头——只击晕不致命。
领头的公水獭突然发出的尖叫,三只水獭同时扑向渔网!格帕欠猝不及防被拖入水中,托罗布赶紧甩出套索。混乱中,赵卫东的听音器掉进湖里,冒出一串气泡。
拉网!
六个人合力才把哲罗鲑拖上岸。那鱼刚离开水面,三只水獭就放弃了追逐,转而围着网绳打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最小的那只水獭后腿被渔网缠住了。
幼崽...乌娜吉收起弓箭。鄂伦春猎人从不捕杀带崽的母兽,这是祖训。
阿莉玛已经滑入水中,骨串手镯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她灵巧地解开缠住水獭的网线,小家伙立刻钻回母亲怀里。三只水獭排成一列游向深水区,还不时回头张望。
白忙活了。二愣子踢了脚岸边的石子。
郭春海却蹲下身,检查渔网上的咬痕。水獭牙齿留下的痕迹新鲜清晰,说明附近有个活跃的族群。他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是那辆熟悉的草绿色吉普车!
躲起来!托罗布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隐入芦苇丛。吉普车停在湖对岸,三个穿劳动布工装的人下车,正往水里放某种仪器。
是县矿产局的?二愣子小声问。
赵卫东摇摇头:仪器不对...那是地质勘探用的地震波发生器!
果然,那台设备入水后,湖面立刻泛起不自然的波纹。片刻之后,成群的小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在部队时,他见过这种破坏性勘探手法。
他们在找金矿脉...乌娜吉的银镯子轻轻一晃。水獭群突然从湖心惊慌逃窜,油亮的背脊划出凌乱的水线。
吉普车离开后,狩猎队检查了被震晕的鱼群。托罗布从一条鲫鱼鳃里抠出点金色粉末,在掌心捻开:是金沙...这帮畜生要炸湖!
返程的拖拉机上,没人说话。老刘的独手紧握方向盘,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颤抖。车斗里除了渔具,还装着几瓶浑浊的湖水样本——赵卫东坚持要带回去检测。
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响。郭春海擦着猎刀,煤油灯的光晕在刀刃上跳动。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间。她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阿玛哈给的避秽丹。
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月亮湖的水面映着星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第162章 背水之战
晨雾还未散尽,林场机修车间的铁皮门就被撞得咣当作响。
郭春海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狍皮褥子,五六半已经抵在肩窝。透过门缝,他看到老刘残缺的左手小指正神经质地叩击门框——这是紧急情况的暗号。
吉普车又来了,老司机嗓子哑得像砂纸,带着炸药。
乌娜吉已经套上鱼皮水靠,银镯子用布条缠紧了不会反光。她腰间新换的箭囊鼓鼓囊囊,装着特制的破甲箭——箭头上淬了狼毒汁液,是阿玛哈给的秘方。
二愣子光着膀子冲进来,解放鞋带都没系好。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两颗,是昨晚跟踪勘探队时被树枝刮断的。场部门口停着三辆车,他抓起桌上的凉馒头咬了一口,有个穿中山装的在指手画脚。
赵卫东抱着改装过的声波干扰器撞进门,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设备外壳新焊了防水层,天线用绝缘胶布缠成了十字形。最多干扰二十分钟,他推了推眼镜,蓄电池不行了。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今天穿了件罕见的鱼皮甲——用哲罗鲑皮泡软后层层叠压的,能防匕首划刺;格帕欠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面装着刚挖的河泥,用来糊脸伪装。
分两组。郭春海往弹夹里压入开花弹,乌娜吉和赵卫东去破坏引爆装置,其他人跟我牵制。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月亮湖。车斗里除了装备,还藏着几桶柴油——必要时能在湖面制造火障。郭春海注意到老司机腰后别着把改装的管钳,磨尖的钳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湖岸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五个穿劳动布工装的人正在往橡皮艇上搬箱子,箱体上的俄文标识让郭春海瞳孔一缩——是军用级水下爆破装置!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岸边指指点点,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露出半截图纸。
李技术员?二愣子瞪大眼睛,他不是被调去哈尔滨了吗?
乌娜吉的银镯子轻轻一晃。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只露出芦苇管做的呼吸器。阿莉玛则假装在岸边采柳蒿芽,骨串手镯随着动作哗啦作响——鄂伦春姑娘最自然的伪装。
郭春海故意把拖拉机开得震天响。果然,那几个人警觉地望过来,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老乡!他用地道的东北腔喊道,见着我家跑丢的狍子没?
趁这功夫,赵卫东已经猫腰钻到橡皮艇下方。技术员的白衬衫在浑浊的湖水中像团模糊的云,他正用改锥拧开爆破装置的防水外壳。
滚远点!中山装突然厉喝,露出腋下的枪套。他身后两人立刻掀开劳动布外套,露出制式冲锋枪——是56式,枪托上的编号被人为磨掉了。
托罗布的鹿哨突然响起,模仿发情期母鹿的叫声。几乎同时,湖心炸开一片水花——是那群水獭!它们像箭一般游向橡皮艇,油亮的背脊划出凌乱的水线。
现在!郭春海一个翻滚跳下车,五六半的枪托狠狠砸在最近那人的膝弯。骨头碎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在清晨的湖面上格外刺耳。
枪声骤然炸响。二愣子躲在拖拉机后开枪,子弹打在橡皮艇上溅起一片水花。格帕欠的套索精准地缠住一人的脚踝,老猎人发力一拽,那人就像麻袋般栽进水里。
混乱中,赵卫东从艇底冒出头,手里举着拆下的雷管:搞定!他刚喊完,就被冲锋枪子弹擦过肩膀,血顿时染红了白衬衫。
乌娜吉的黑翎箭破空而至。第一箭射穿枪手的右手腕,第二箭钉在中山装的公文包上。那人惊惶后退时,阿莉玛的套索已经勒住他脖子——鄂伦春姑娘的绊马索功夫是跟爷爷学的。
小心水下!托罗布突然大吼。湖底突然升起一串气泡,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击波掀起的浪头把橡皮艇抛起两米高,赵卫东像片树叶般被甩向岸边。
郭春海扑进水里时,看到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第二艘伪装成芦苇丛的橡皮艇正在启动,艇尾拖着条电缆般的引线。重生前的排爆经验让他立刻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爆破装置!
乌娜吉的第三箭离弦而出,却在半空被冲锋枪子弹击碎。二愣子怒吼着冲上去,鱼叉狠狠扎进艇身。橡皮材质虽未破裂,但驾驶员被震得失去平衡,小艇顿时失控打转。
电缆!郭春海大喊着潜入水中。浑浊的湖水里,那条引线像毒蛇般伸向湖心。他拔出猎刀狠狠斩下,刀刃与金属线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最后一秒,乌娜吉的银镯子在水下闪过微光。她不知何时潜到爆破点,正用猎刀割断最后的导线。两人浮出水面换气时,湖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是部分炸药被提前引爆了。
巨浪把所有人拍向岸边。郭春海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中山装正往吉普车逃窜。他举枪瞄准,却在扣动扳机前停住了——托罗布的鱼叉已经贯穿那人小腿,老猎人像拖死狗般把他拽回来。
硝烟散尽后的湖面漂浮着翻白的鱼群。那群水獭不见了踪影,只在岸边留下几串湿漉漉的脚印。赵卫东瘫在浅滩里,白衬衫染成了红色;二愣子正用牙咬着绷带给阿莉玛包扎——姑娘的骨串在搏斗中散落了大半。
看这个。格帕欠从中山装公文包里抖出张地图。墨线标注的爆破点连起来,正好是个金矿脉的走向图。更令人心惊的是图纸角落的俄文批注——优先获取样本A-34。
老刘的拖拉机突突地驶回林场时,车斗里多了三个捆成粽子的俘虏。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一直望着湖心,银镯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泪滴般闪烁。
水獭会回来的,他轻声说,阿玛哈的药园里有催情的五味子。
新房檐下的鹿铃在晚风中轻响。郭春海在灯下拆解五六半做彻底保养,枪管里的硝烟味混着松木的清香。乌娜吉则往箭头上涂抹新熬的药膏,发梢还带着湖水的湿气。
窗外,林场保卫科的灯亮了一整夜。偶尔有吉普车进出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机器开始运转的征兆。更远处,月亮湖的水面映着星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63章 金沟新篇
晨雾裹着炊烟漫在狍子屯上空时,郭春海正蹲在供销社门口磨刀。猎刀在青石上作响,刀刃刮下的铁屑混着松脂,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昨夜那场暴雨冲垮了进山的小路,却也让林场的黑板上多了行粉笔字——郭春海同志调任护林队副队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老刘叼着烟卷走来,残缺的小指勾着串车钥匙。他今天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
乌娜吉从晨雾中现身,腰间新换的鹿皮箭囊上多了道金线——是阿玛哈用晒干的马鹿筋捻的。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沾了露水,在阳光下像流动的汞。阿玛哈说,她递来块桦树皮包裹的肉干,今天北沟有野猪群。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猪油。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金灿灿的弹壳——是上次湖岸枪战的纪念。场长找你!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要发奖金!
赵卫东抱着改造过的矿石收音机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天线是用五根缝衣针焊接的,接收效果时好时坏。昨晚截获段俄语广播,他推了推眼镜,提到什么样本回收失败
场部办公室里,马场长正在泡茶。搪瓷缸里的高沫茶叶打着旋,浮起几片茶梗。他身后墙上挂着面锦旗,金线绣的先进林场四个大字已经有些脱线。
马场长用下巴指了指长条凳,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县里给的奖励,两百块。信封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响动,惊飞了窗外偷听的麻雀。
郭春海没急着拿钱。他注意到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张新地图——老金沟周边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圈,旁边标注着国营金矿筹备处的字样。
还有个事。马场长突然咳嗽两声,你那个鄂伦春对象...叫什么来着?县里要搞民族文化展,请她去当讲解员。
回护林队的路上,二愣子兴奋地数着钞票。够买三台半导体了!他把钱举过头顶,崭新的纸币在风中哗啦作响。阿莉玛的骨串手镯随着动作晃荡,撞在钞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乌娜吉却一直沉默。她的银镯子在经过场部宣传栏时突然卡住——玻璃橱窗里新贴了张告示:《关于加强黄金矿产管理的若干规定》。落款日期是1984年8月15日。
看那儿。托罗布突然用鄂伦春语低声说。林场仓库后面,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丈量土地,皮尺在阳光下像条金色的蛇。其中一人手里的罗盘格外眼熟——正是上次湖岸抓到的勘探队员!
护林队的装备间里,格帕欠正在保养五六半。老人用獾油擦拭枪管的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长发。见众人进来,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里面装着三粒铅灰色的弹头。
穿甲弹?赵卫东眼镜差点滑落。这种子弹在民间属于违禁品,只有武装部才有配给。
老猎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窗外。远处的山梁上,几个黑影正用金属探测器扫描地面。阳光在仪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像某种不怀好意的信号。
下午的护林巡逻特意绕道北沟。暴雨冲出的沟壑里,野猪群的蹄印新鲜清晰。郭春海蹲下身,手指丈量着最大的那个蹄印:不下三百斤,母猪。
乌娜吉已经张弓搭箭。她的辫梢系着红蓝布条,在松风中轻轻飘动。箭矢破空的声音惊起了树梢的松鸦,但野猪群却反常地没有逃窜——它们正在泥潭里打滚,发出惬意的哼唧声。
不对劲...托罗布突然拽住二愣子的枪管。老猎人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母猪耳朵上——那里钉着个小小的金属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赵卫东打开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杂音中突然传出刺耳的蜂鸣声,野猪群顿时像触电般跳起来!母猪疯狂地甩着头,金属牌与獠牙碰撞出细碎的火花。
是定位器!技术员脸色煞白,他们在用野猪探矿!
回程时绕道老金沟。暴雨冲垮的旧屋基下,露出段锈迹斑斑的铁轨——是伪满时期的窄轨矿车轨道。阿莉玛的骨串手镯突然断裂,黑曜石珠子滚进铁轨旁的野花丛里。
山神发怒了。格帕欠嘴里念叨着这句鄂伦春语,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站在铁轨旁,目光凝视着那锈迹斑斑的铁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山神的愤怒。
老人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酒囊,那酒囊已经被岁月磨损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马奶酒香气。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酒囊,将瓶口对准铁轨,轻轻倾斜,让三滴马奶酒缓缓滴落在锈铁之上。
令人惊讶的是,当酒液与锈铁接触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嘶嘶的响声,就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同时还冒出了一缕缕白色的烟雾。这奇异的景象让格帕欠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喃喃自语道:山神真的发怒了……
当晚,护林队的值班室里灯火通明,一片忙碌的景象。赵卫东正全神贯注地拆解着他的矿石收音机,将其零件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然后开始动手改装成一个信号干扰器。他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各种工具,专注的神情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托罗布则坐在一旁,用一把锋利的猎刀削着一捆白桦枝。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刀都削得恰到好处,不一会儿,那些白桦枝就被削成了一根根尖锐的木刺。他打算用这些木刺制作一些警示陷阱,以防万一。
二愣子则在另一边忙碌着,他将一颗颗子弹的弹头拧下来,然后用一个小漏斗往弹壳里灌入铅水。这是老猎人传授给他的土法制作穿甲弹的方法,虽然简陋,但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乌娜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她解开了自己的发辫,那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间的黑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顺。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打开后,里面露出了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她轻声说道:明天进山,每人带三颗。这是阿玛哈给的,能驱邪避灾。
郭春海则在擦拭着他的五六半步枪,那油亮的枪管在煤油灯的光晕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条膛线,确保枪支处于最佳状态。
窗外,场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似乎有人在里面用望远镜观察着什么。这一切都让这个夜晚显得有些诡异和不安。
更远处,老金沟的废墟间,萤火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第164章 金沟猎影
晨雾像刚挤出的羊奶般漫在狍子屯的屋顶上。
春海蹲在护林队门口的石磨旁,用猎刀削着一截柞木棍。刀刃刮过木纹的声惊醒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进雾里。他特意换了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绗了马尾鬃,踩在露水打湿的山路上不打滑。
得用这个。乌娜吉从雾里钻出来,腰间新换的獐子皮箭囊上别着三根白尾鹞的翎毛。她递来个桦树皮卷成的喇叭筒,学鹿叫,比哨子好使。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豆角叶。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穿了颗野猪獠牙——是上次在北沟打的。场部来通知了!他举着张皱巴巴的纸,明天开始封山育林!
赵卫东抱着改装过的矿石收音机撞进门,眼镜片上凝着水珠。天线顶端绑了个铜线绕的线圈,活像只蜘蛛趴在电线上。截到个加密频道,他推了推眼镜,在报经纬度。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停在场部门口。老司机今天换了件崭新的劳动布外套,残缺的小指上戴着个铜顶针——是他媳妇给缝衣服用的。装车!他掀开车斗篷布,露出捆捆用麻绳扎好的铁蒺藜。
护林队全员到齐时,马场长正用搪瓷缸子喝着高沫茶。他身后的墙上新挂了张《狍子屯林区规划图》,老金沟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个醒目的五角星。
两件事。马场长吐掉嘴里的茶梗,一是封山期间护林队照常巡逻,二是...他突然压低声音,县里通报有伙人盗采砂金,专挑封山时下手。
郭春海注意到场长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着窗外。顺着视线望去,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仓库后头抽烟,烟头在晨雾中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队伍出发时,乌娜吉的银镯子突然卡在了箭囊搭扣上。她皱眉的工夫,阿莉玛已经灵巧地解开了纠缠的皮绳,骨串手镯碰在银器上叮当作响。山神给的警示,姑娘用鄂伦春语嘀咕,今天要当心金属物件。
拖拉机开到老金沟就进不去了。众人卸下装备时,格帕欠突然蹲下身,从车辙印里抠出块亮闪闪的东西——是半截香烟过滤嘴,上面的金线还在反光。
牡丹烟,托罗布眯起眼睛,三毛八一包,不是山里人抽得起的。
进山的羊肠小道上,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他右手握着五六半,左手不时拂过路边的灌木丛。在某株暴马子丁香前,他突然停住——枝条断口新鲜,还挂着根蓝色化纤线头。
看那儿。乌娜吉轻声说。她箭囊上的白尾鹞翎毛微微颤动,指向二十米外的一丛歪脖子柳。柳枝间隐约可见截反光的金属管,像条潜伏的蛇。
赵卫东打开收音机,旋钮调到特定频率。杂音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响,惊飞了树上的灰喜鹊。几乎同时,那截金属管猛地缩了回去!
分头!郭春海打个手势。乌娜吉像只灵巧的狍子钻进灌木丛,辫梢的红蓝布条在绿叶间一闪就不见了。二愣子刚要跟上,被托罗布一把拽住——老猎人指了指地面:腐叶层上有道新鲜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拖动留下的。
跟踪痕迹来到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三顶草绿色帐篷支在桦树林里,旁边堆着捆捆炸药和雷管。更扎眼的是那台柴油发电机,轰隆声隔着百米都听得真切。
退后!郭春海突然低喝。他蹲下身,从草丛里挑起根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是绊发雷的引线!钢丝另一端连着帐篷门口的罐头盒,里面装着几颗滚珠轴承。
乌娜吉的箭先到。黑翎箭精准地射断钢丝,箭尾的白鹞翎毛还在微微颤动。二愣子刚要冲上去,林子里突然传来声枪响!子弹打在赵卫东脚前,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裤腿。
散开!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树后。五六半的枪托抵肩的瞬间,他瞥见三十米外的树杈上闪过个黑影——是个人,穿着罕见的迷彩服!
枪声顿时炸了锅。托罗布的老套筒和对方的自动武器对射,活像鞭炮对上了二踢脚。格帕欠不知何时绕到侧面,狍皮绳套甩得呼呼生风,一下子套住了发电机输油管。
混乱中,赵卫东的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这招居然奏效——帐篷里窜出个抱仪器的胖子,手忙脚乱地拍打旋钮。阿莉玛的骨串手镯哗啦一响,绊马索已经缠上那人脚踝。
撤!撤!迷彩服突然大喊。他跳下树时,郭春海看清了他手里的家伙——是56式冲锋枪,枪托上缠着医用胶布。
盗矿者逃得比受惊的狍子还快。等众人冲到营地,只剩那台被套住的发电机还在突突冒黑烟。帐篷里散落着地质锤、罗盘和几本工作日志——封皮上印着黑龙江省地质勘探大队的烫金字。
假的。赵卫东翻着日志直摇头,记录格式都不对...
乌娜吉在帐篷角落发现个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多个玻璃管,每个都装着金灿灿的砂粒。郭春海用猎刀尖挑起一点,在阳光下细看——金粉里掺着亮闪闪的杂质,明显是人工合成的玩意儿。
钓饵...托罗布突然用鄂伦春语咒骂。老猎人踢翻个汽油桶,露出下面埋的导线——这帮人打算炸开山体后,用假砂金制造发现矿脉的假象!
返程路上,二愣子一直摆弄缴获的军用水壶。壶底刻着模糊的编号,像是被人故意磨花的。不是普通盗矿的,他嘀咕,当兵的?
郭春海没说话。他注意到乌娜吉的银镯子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躲子弹时在岩石上蹭的。阿莉玛正用树皮绳重新穿她的骨串,每穿一颗就念个鄂伦春语的词,像是某种咒语。
护林队值班室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赵卫东在破译那本假日志,眼镜片上全是反光的数字;托罗布和格帕欠用桦树皮制作警示标记,每个符号都代表不同的危险;二愣子则忙着往子弹里填火药——他坚持认为现有的装药量打不穿防弹衣。
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间。她取出阿玛哈给的皮囊,倒出几粒黑药丸在掌心搓成粉末,细细抹在每支箭头上。
明天上报场部?二愣子边填子弹边问。
郭春海擦着五六半的枪管,煤油灯的光晕在准星上跳动。窗外,场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抽屉开合的响动。更远处,老金沟的废墟间,萤火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突然说,钓鱼得用活饵。
第165章 猎场争锋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狍子屯的烟囱间。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用猎刀削着一截桦木棍。刀刃刮过木纹的声惊醒了屋檐下的家雀,扑棱棱飞进雾里。他特意换了双新做的鹿皮靴——靴筒用马鹿腿皮缝制,踩在露水打湿的山路上稳得像生了根。
阿玛哈说南坡有鹿群。乌娜吉从晨雾中走来,腰间新换的箭囊上别着三根白尾鹞的尾羽。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发梢系着红蓝相间的布条——鄂伦春猎人出猎的传统装束。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豆油。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两颗马鹿犬齿,走起路来咔嗒作响。老刘说南坡来了帮生面孔!他举起个用罐头盒改装的望远镜,带枪的!
赵卫东抱着改造过的矿石收音机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这次的外壳用的是报废的拖拉机滤清器,天线用铜丝绕成了螺旋状。截获段对话,他推了推眼镜,说是要清场子
托罗布和格帕欠最后到来。老猎人今天换了件罕见的熊皮坎肩——是去年冬天猎到的黑熊皮做的;格帕欠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面装着刚挖的河泥,用来掩盖人的气味。
全副武装。郭春海往弹夹里压入开花弹。他注意到乌娜吉的银镯子卡在了箭囊搭扣上——这是第三次了,像是某种警示。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南坡。车斗里除了装备,还装着几捆麻绳——是机修车间用废电缆改的,比普通绳子结实三倍。老司机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敲着方向盘,这是他遇到麻烦事时的习惯动作。
听说是红旗林场的,他突然开口,去年为争猎场,差点闹出人命。
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注意到乌娜吉的银镯子轻轻一晃——鄂伦春人认为,无故提及血光会招来厄运。
山路在榛子沟尽头分岔。乌娜吉像只灵巧的狍子钻进灌木丛,辫梢的红蓝布条在绿叶间一闪就不见了。赵卫东的白衬衫在树影间时隐时现,活像只迷路的家鹅。
郭春海带着主力沿山脊推进。二愣子握着五六半的手心全是汗,枪托在肩窝蹭了三次才找准位置。托罗布突然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五个人,不超过半小时。
果然,前方五十米的松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格帕欠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顺风撒去——是用晒干的鹿茸磨的,能掩盖人类的气味。
众人屏息靠近。透过树缝,只见五个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正在布置陷阱。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肩上的五六半擦得锃亮。他们正在往套索上绑尖利的铁片——这是违规的,正经猎户从不用这种阴损招数。
准备。郭春海打出战术手势。二愣子的枪管已经探出灌木丛,托罗布的套索垂在手中像蓄势的蛇。
就在此时,赵卫东的收音机突然响起刺耳的啸叫!络腮胡立刻警觉地抬头,手里的五六半已经上膛。郭春海的开花弹精准打在他脚前,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裤腿。
谁?!络腮胡的吼声惊飞了树上的松鸦。他身后的四人立刻散开,动作熟练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狍子屯护林队的。郭春海端着枪走出树丛,这儿是我们的承包区。
络腮胡眯起眼睛,残缺的左手小指神经质地颤抖——那是枪伤的后遗症。老子打猎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他啐了口唾沫,南坡向来是红旗林场的地盘!
二愣子刚要还嘴,乌娜吉的箭已经钉在络腮胡脚前。黑翎箭的尾羽剧烈颤动,像条发怒的响尾蛇。鄂伦春人的猎场,她冷冷地说,从来不分红旗白旗。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络腮胡的枪口微微抬起,他身后四人已经呈扇形散开。郭春海注意到他们食指都搭在扳机上——这是随时准备开火的姿势。
都别动!托罗布突然举起老套筒。枪管上的铜锈在阳光下泛着绿光,看看你们设的套子!
格帕欠已经检查完那些陷阱。老猎人用鄂伦春语咒骂着,手里拎着个绑满铁片的套索——这种阴损装置会让猎物流血而死,违反狩猎规矩。
关你屁事!络腮胡身后的小个子突然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托罗布脚前,溅起的碎石划破了老人的脸。
二愣子的五六半立刻响了。子弹擦着小个子的耳朵飞过,在他身后的松树上打出个碗口大的疤。
眼看就要火并,远处突然传来的拖拉机声。老刘的东方红不知何时绕到了山坡背面,车头的大灯直射过来,刺得络腮胡一伙睁不开眼。
场部保卫科马上到!老刘扯着嗓子喊,带枪证的全拿出来!
这招果然奏效。络腮胡骂骂咧咧地收起枪,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临走前,他特意踩断了乌娜吉那支箭,黑翎羽被碾得粉碎。
这事没完!他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南坡的鹿群我们要定了!
返程的拖拉机上,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赵卫东摆弄着从陷阱上拆下的铁片,突然了一声:这上面有编号...像是军工厂的。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1984年正好是部分军工企业转产民品的年份。
当晚,狩猎队聚在机修车间分析战利品。乌娜吉把那支被踩断的箭放在煤油灯下,箭杆上的裂痕像道丑陋的伤疤。
红旗林场去年换了场长,老刘抽着烟卷说,听说以前在部队管后勤的。
二愣子突然想起什么:那小个子...他右手虎口有茧子,是常年握枪才有的!
托罗布和格帕欠用鄂伦春语低声交谈。老猎人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粉末抹在每个人的枪管上——这是辟邪的仪式。
夜深人静时,新房檐下的鹿铃无风自动。郭春海擦着猎刀,乌娜吉则往新箭上涂抹狼毒汁。煤油灯的光晕里,那几片带编号的铁片泛着冷光,像是某种无言的警告。
阿玛哈说过,乌娜吉轻声说,贪婪的猎人会变成野兽。
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南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枪声,像是某种挑衅的宣言。
第166章 孤狼行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狍子屯的屋顶上。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用猎刀削着一截柞木棍。刀刃刮过木纹的声惊醒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进雾里。他特意换了双新做的鹿皮靴——靴筒用马鹿腿皮缝制,踩在露水打湿的山路上稳得像生了根。
阿玛哈说北沟有狼踪。乌娜吉从晨雾中走来,腰间新换的箭囊上别着三根黑翎箭。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发梢系着红绳——鄂伦春猎人独行的装束。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豆油。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狼牙——是上次在南坡捡的。那个白桦找你!他挤眉弄眼,说是有。
赵卫东抱着改造过的声波仪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这次的外壳用的是报废的拖拉机滤清器,天线用铜丝绕成了螺旋状。截获段狼嚎,他推了推眼镜,频率异常,像是受伤的狼。
白桦已经在拖拉机旁等候。她今天换了身罕见的鹿皮猎装,腰间别着那把精致的双管猎枪。见郭春海过来,她扬了扬手里的马鞭:敢不敢单独跟我走一趟?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北沟。车斗里只有郭春海和白桦两人,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弓弦。老司机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敲着方向盘,这是他遇到尴尬事时的习惯动作。
去年冬天,他突然开口,白姑娘一个人猎了五头狼。
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注意到白桦的鹿皮靴子上有道新鲜的爪痕——是狼爪留下的。
山路在榛子沟尽头变得陡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林,白桦的鹿皮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响。她突然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独狼,右前腿有伤,不超过两小时。
郭春海点点头。爪印前端深浅不一,右前爪印特别浅——是头受伤的独狼,体重约八十斤。更关键的是步距忽长忽短,说明它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行。
白桦取下双管猎枪,动作流畅得像在跳交际舞。这把枪明显改装过,枪管比寻常的短一寸,枪托上刻着精细的云纹。跟紧我,她轻声说,这畜生狡猾得很。
追踪痕迹来到处山坳,白桦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二十米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传出的声响。郭春海慢慢抬起五六半,准星对准那片晃动的灌木。
就在此时,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个灰影!那独狼少说有八十斤,右前腿果然带着伤,却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白桦的枪几乎同时响了,子弹擦着狼耳飞过,打在后面的松树上。
故意的,她吹散枪口的青烟,我要活的。
独狼调头就跑,两人紧追不舍。郭春海注意到这狼的逃跑路线很特别——专挑荆棘丛钻,明显是想利用地形甩开追兵。重生前的狩猎经验告诉他,这不是普通野狼的行为。
追到一处悬崖边,独狼突然转身,龇着牙发出低吼。白桦不慌不忙地装填子弹,鹿皮靴子踩在悬崖边的岩石上稳如泰山。看它的耳朵,她突然说,缺了一块。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狼的右耳缺了个三角形——是陷阱夹子留下的伤痕。更奇怪的是它脖子上有圈异常的毛色,像是长期戴着什么项圈留下的痕迹。
是逃出来的看门狼,白桦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个鞭花,训练它的人肯定在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突然传来声口哨。独狼的耳朵立刻竖起,受伤的前腿不安地刨着地面。白桦的脸色变了:是红旗林场驯狼人的信号!
悬崖后方转出三个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领头的是个疤脸,手里拿着根带电线的长杆。独狼见到他们,竟然缩着尾巴往后退,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白姑娘,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这畜生是我们场里跑丢的。
白桦的马鞭地抽在地上:王疤子,你们又在驯狼赶鹿?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的记忆告诉他,驯狼赶鹿是违法的狩猎手段,会让鹿群惊惶乱窜,甚至摔下悬崖。
疤脸的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话可不能乱说。他手里的电击杆突然冒出蓝光,独狼吓得一哆嗦,竟然乖乖走到他脚边。
白桦的双管猎枪缓缓抬起:把狼留下,你们滚。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疤脸身后的两人摸向腰间,郭春海的五六半已经上膛。就在此时,独狼突然发难,一口咬在疤脸手腕上!
疤脸惨叫一声,电击杆掉在地上。独狼趁机窜向悬崖边,却被疤脸同伙的套索缠住后腿。郭春海的开花弹精准打断套索,独狼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下的树丛中。
返程的拖拉机上,白桦一直望着悬崖方向。她的鹿皮靴子沾满了泥,却依然挺直腰板坐着,像棵风雪中的白桦树。
那狼活不过今晚,她突然说,王疤子会在下游堵它。
郭春海没说话。他注意到白桦的猎枪托上刻着个小字——,像是某种家族标记。
当晚,狩猎队聚在机修车间。白桦检查着赵卫东改装的收音机,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频率调错了,她突然说,应该用短波,不是中波。
二愣子瞪大眼睛:你懂这个?
我在部队通讯连待过三年。她轻描淡写地说,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是弹片留下的。
夜深人静时,新房檐下的鹿铃无风自动。郭春海擦着猎刀,乌娜吉则往新箭上涂抹狼毒汁。煤油灯的光晕里,白桦送的那把双管猎枪泛着幽蓝的光。
阿玛哈说过,乌娜吉轻声说,救下的生命会报恩。
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北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狼嚎,像是某种不屈的宣言。
第167章 猎心萌动
晨露在松针上凝成水珠时,郭春海已经蹲在老金沟的溪边磨刀。
猎刀在青石上作响,刀刃刮下的铁屑混着溪水,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他特意换了双新做的鹿皮靴——靴筒用马鹿腿皮缝制,踩在湿滑的岩石上稳得像生了根。
阿玛哈说今天宜狩猎。乌娜吉从晨雾中走来,腰间新换的箭囊上别着三根白尾鹞的尾羽。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发梢系着红蓝相间的布条——鄂伦春猎人出猎的传统装束。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着食堂的猪油。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两颗马鹿犬齿,走起路来咔嗒作响。白技术员又来了!他挤眉弄眼,说是有找你。
白桦已经在拖拉机旁等候。她今天换了身罕见的鹿皮猎装,腰间别着那把精致的双管猎枪。见郭春海过来,她扬了扬手里的马鞭:今天不打狼,就随便转转。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驶向野猪岭。车斗里只有郭春海和白桦两人,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弓弦。老司机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敲着方向盘,这是他遇到尴尬事时的习惯动作。
白姑娘枪法准得很,他突然开口,去年县里射击比赛拿了第一。
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郭春海注意到白桦的鹿皮靴子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昨天追狼时被荆棘刮的。
山路在榛子沟尽头变得陡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林,白桦的鹿皮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响。她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抹点这个,能盖住人味。
郭春海接过皮囊,里面的粉末带着淡淡的松香——是用晒干的鹿茸和五味子磨的,鄂伦春猎人的秘方。他注意到白桦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带着老猎人特有的厚茧。
听乌娜吉说,白桦突然开口,你能凭蹄印分出公母?
郭春海点点头,随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公鹿蹄印前端圆钝,两侧张开;母鹿的窄长,步距均匀。他画得认真,没注意白桦越靠越近。
那这个呢?她突然用马鞭指向远处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
郭春海眯起眼睛:狍子,不超过半小时,正在吃嫩叶。他顿了顿,左后腿有点跛。
白桦眼睛一亮:神了!她快步走向那片灌木丛,果然惊起只左后腿带伤的狍子。那畜生窜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不追?郭春海有些意外。
白桦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个漂亮的鞭花:今天不打猎。她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
两人一路向西,白桦像个好奇的孩子,见到什么都要问。郭春海指着树上的抓痕教她分辨熊的年龄,对着粪便讲解野猪的食性,还演示了如何用桦树皮做临时水壶。
你懂得真多,白桦的眼睛在树影间闪闪发亮,比我爷爷还厉害。
正午时分,两人在一处小溪边休息。白桦变戏法似的从鹿皮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尝尝,我腌的鹿肉干。
肉干咸香中带着丝甜,郭春海嚼着嚼着突然愣住——这味道,竟和前世炊事班老班长做的如出一辙。白桦看他发呆,突然凑近:怎么?不合口味?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硝烟和皮革的气息。郭春海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好吃,就是...想起些往事。
溪水潺潺,白桦脱下鹿皮靴子泡脚。郭春海这才发现她右脚踝有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猛兽咬的。
去年救只小狼崽落下的,她满不在乎地晃着脚丫,那畜生恩将仇报。
郭春海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狼记仇,也记恩。
白桦突然转头看他,目光灼灼:你也信这个?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串疤痕,这是同一只狼后来救我时留下的。
原来去年冬天她追猎时掉进冰窟窿,正是那只被她救过的小狼引来猎人。郭春海听得入神,没注意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小心!
白桦突然扑倒郭春海,一支黑翎箭擦着她发梢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松树上。郭春海一个翻滚起身,五六半已经上膛——二十米外的树丛里,乌娜吉缓缓放下长弓,脸色苍白如纸。
我...我以为...鄂伦春姑娘的银镯子卡在箭囊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了看白桦,又看了看郭春海,突然转身跑进林子。
尴尬像浓雾般笼罩下来。白桦捡起那支箭,指尖抚过箭尾的白鹞翎毛:她喜欢你。
返程的拖拉机上,两人各坐一边,谁也没说话。老刘的独手紧握方向盘,残缺的小指神经质地颤抖。车斗里的气氛比冻硬的馒头还僵。
当晚的护林队值班室灯火通明。乌娜吉不见踪影,阿莉玛说她一回来就骑马去了阿玛哈的药园。二愣子摆弄着白桦送的指南针,不时偷瞄郭春海;赵卫东则研究着她留下的短波频率表,眼镜片上全是反光的数字。
女人啊,托罗布往地上倒了三滴酒,比最狡猾的狐狸还难捉摸。
格帕欠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大意是说年轻的猎人同时被两只母鹿看中,最后冻死在追逐的路上。
夜深人静时,新房檐下的鹿铃无风自动。郭春海擦着猎刀,煤油灯的光晕在刀刃上跳动。窗外,林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什么。更远处,阿玛哈的药园方向,隐约可见一点跳动的火光,像是永不熄灭的星辰。
第168章 冬围猎
1984年12月的兴安岭,大雪已经封山半月有余。清晨的寒气像刀子般割着脸颊,郭春海蹲在机修车间门口的青石旁磨刀,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刀刃刮过青石的声里,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乌娜吉挺着四个多月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拿着刚用驼鹿皮缝好的加厚手套走来,皮面上还留着几处没剪干净的毛茬。
今天还去?她问,声音像雪地上的脚印一样轻,嘴里呼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打着旋。郭春海抬头,看见她浓密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鼻尖冻得通红,发辫上系着的红蓝布条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咧嘴一笑,接过手套时发现内衬缝着一块暖乎乎的狍子皮,针脚细密得像是怕漏掉一丝热气。场里三十多口子等着这批肉过年呢。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锋利的刀口在冻得发硬的鹿皮上一划就是道整齐的口子,老周说仓库里剩的豆油只够吃三天了。
二愣子风风火火从食堂方向跑来,解放鞋在积雪上踩出深坑,鞋帮里灌进的雪渣随着奔跑簌簌往下掉。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沾满了雪粒,最中间那颗野猪獠牙随着动作不停拍打胸前的棉袄扣子。春海哥!红旗林场那帮孙子天没亮就往北沟去了!他弯腰撑着膝盖直喘,棉帽耳朵上结着冰溜子,保管员说看见他们带着新领的7.62毫米穿甲弹,肯定是冲着那头白屁股马鹿去的!
老刘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驶向北沟时,乌娜吉突然从车斗里站起来,红蓝布条编成的辫梢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她拍了拍驾驶室顶棚,老刘残缺的小指在方向盘上打了个滑,拖拉机在雪地里歪出个急刹。等等。她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河岸边的灌木丛,从枯枝堆里拖出一架用桦树皮和松胶制成的轻便小船。船底新抹的松脂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条随时准备滑入水中的大鱼。
你疯了?二愣子瞪圆眼睛,棉帽下的耳朵冻得通红,这冰厚得能跑拖拉机!乌娜吉已经麻利地把船平放在冰面上,长杆往冰缝里一插,整个人借力跃上船板,船身连晃都没晃一下。郭春海大笑着追上去,新做的鹿皮靴子在镜面般的冰上稳稳站住,靴底的防滑钉刮擦出几道白痕。船行至河心时,乌娜吉突然俯身,鹿皮袄的下摆浸在积雪里,手指划过冰面上几道浅浅的凹痕:三头马鹿,两大一小,领头公鹿右前蹄旧伤,不超过半小时前过去的。她的指尖在某个蹄印边缘顿了顿,后面跟着两个人,穿的是胶底棉鞋,其中一个左脚鞋跟磨偏了。
托罗布眯起眼睛,去年冬天猎到的灰狼皮坎肩上落满雪花,随着他俯身的动作簌簌滑落。老猎人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倒出些灰褐色粉末顺风撒去——是用晒干的马鹿粪便和五味子根磨成的追踪粉,能掩盖人类的气味。红旗林场的人肯定也在追。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呼出的白气里带着昨晚喝的土烧酒味,听动静像是带了狗。
赵卫东从怀里掏出个用拖拉机滤清器改装的铁皮盒子,冻得发红的手指拧开旋钮,幼鹿的哀鸣声顿时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这声音经过他改造的铜丝线圈放大,连远处树梢的积雪都被震得扑簌簌落下。不多时,三百米外的白桦林里传来蹄子踏雪的闷响,树枝上的霜花下雨般坠落。郭春海缓缓抬起五六半,枪托抵在肩窝的旧伤处硌得生疼,准星里出现了一头公鹿的剪影——那对八叉的鹿角上还挂着夏天缠上去的藤蔓,像顶滑稽的王冠。
突然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鹿耳飞过,惊得鹿群四散奔逃!操!红旗林场的!二愣子骂出声时,疤脸已经带着五个穿劳动布棉袄的汉子从树后转出,崭新的五六半枪管在雪地里泛着冷光。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缺了半截左耳,冻伤的鼻头红得像颗熟透的山里红。
郭春海的子弹打在疤脸脚前,溅起的雪块扑了对方满脸。再往前一步,他声音比冰还冷,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下一枪就不是打地上了。疤脸身后的小个子突然抬起枪管,却被自家老大按住了手腕。两边人马的呵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白雾,十几支枪管在雪光中明晃晃地对峙着。
乌娜吉的箭就在这时钉在疤脸两脚之间,箭尾的白鹞翎毛剧烈颤动。她站在河岸高处的岩石上,反曲弓拉成满月,第二支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疤脸脸色铁青地退后两步,却在转身时突然抬枪——
枪响的瞬间,一道白影从山脊掠过。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岩石上,黑曜石般的眼睛映着雪光,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扫出扇形轨迹。疤脸的子弹打空了,白狐却纹丝不动,仿佛山神派来的使者俯瞰着这场荒唐的争斗。老托罗布的酒囊啪嗒掉在雪地里,浑浊的马奶酒渗进雪层,在纯白中晕开淡黄的痕迹。白狐...他的声音发颤,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胸前画着古老符号,是山神爷的坐骑啊...
返程的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二愣子还在嘀咕那张能换台牡丹牌电视机的白狐皮。乌娜吉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望向早已空荡荡的山脊,那里只余几缕被风吹散的雪雾。郭春海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鹿皮手套上的雪花化成了水,渗进棉袄里,像一粒粒正在融化的星辰。车斗里躺着那头被疤脸惊散的瘸腿公鹿——它慌不择路撞进了格帕欠布下的套索,此刻正睁着湿润的大眼睛,随着拖拉机颠簸轻轻颤抖。
第169章 雪夜产子
1985年2月,兴安岭迎来了三十年不遇的暴风雪。
郭春海蹲在灶台前添柴,炉膛里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忽明忽暗。
屋外的风嚎得像头受伤的狼,房梁上的积雪压得椽子吱呀作响。乌娜吉躺在炕上,汗水浸透了绣着云纹的鄂伦春式棉被,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头的鹿皮绳,指节泛白。
疼——她突然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的呻吟让郭春海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接生婆王大娘掀开被角看了看,沾满血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胎位不正,得去县医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郭春海还是听见了后半句,再拖下去怕是...
郭春海抓起炕头的五六半就往门外冲,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二愣子。小伙子棉帽上结着冰壳,眉毛都冻成了白色:春海哥!出山的路全埋了!他呼出的白气里带着血腥味,刚才在齐腰深的雪里摔了好几跤,拖拉机陷在沟里,老刘正用铁锹挖呢!
屋里的乌娜吉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郭春海转身时看见王大娘端出来的血水盆,水面飘着的血丝在煤油灯下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他突然想起重生前在滇西当兵时,炊事班老班长讲过的战地接生法。
二愣子!去机修车间把赵卫东的医药箱拿来!郭春海扯下墙上挂的猎刀在炉火上烤着,刀刃渐渐泛起暗红色,托罗布!煮一锅开水!格帕欠!找根干净的狍子皮绳来!他的声音比屋外的风雪还急,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乌娜吉的指甲陷进郭春海的手臂,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她的瞳孔在剧痛中放大,黑得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阿玛哈...她用鄂伦春语呼唤着祖母,汗湿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郭春海把烤过的猎刀浸在烧酒里,刀刃发出的轻响。他想起乌娜吉教他的鄂伦春谚语——生孩子就像驯鹿过冰河,要么踏碎冰层,要么沉入深渊。
春海...乌娜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要是...要是...她的声音被又一波阵痛截断,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郭春海把她的头扶到自己腿上,闻到她发间山丁子花的味道——那是去年夏天他给她摘的,晒干了缝在枕头里。现在这香气混着血腥味,让他想起被猎人射中的母鹿。
赵卫东的白衬衫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那血迹已经渗透进了衣服的纤维里,仿佛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的眼镜片在屋内弥漫的蒸汽中模糊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他颤抖的双手紧紧捧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书页在他的慌乱中被撕破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残缺不全。
“书上说……说……”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大娘,看着她从乌娜吉的身下扯出一团紫红色的肉块。那肉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让人毛骨悚然。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团肉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活了!”王大娘突然大叫一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她的巴掌猛地拍在婴儿青紫的小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着这一声微弱的啼哭,仿佛整个世界都重新开始运转了。
郭春海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沾满血和胎脂的小东西蹬着腿,像只刚出生的狍子崽一样,在王大娘的手中挣扎着。他的手紧紧握着猎刀,想要割断脐带,但手抖得厉害,刀刃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仿佛也在颤抖。
屋外的风雪更猛了,狂风呼啸着,吹得窗户哐当作响。就在王大娘用温水擦拭婴儿的时候,房后的柴垛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
二愣子脸色一变,抄起顶门杠,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脸色苍白地跑回来,声音都有些发颤:“狼!四五头!在扒后墙的土坯!”他棉裤腿上挂着冰碴子,显然刚和野兽打过照面。
郭春海给五六半压满子弹,却在门口被乌娜吉拽住了衣角。产妇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郭春海俯身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白狐...叫...他愣了两秒,突然冲到窗前,对着漆黑的风雪长啸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极了他们上个月放走的那只白狐的叫声。
奇迹般的,屋后狼群的呜咽声渐渐远去。老托罗布往火塘里扔了把晒干的五味子枝,苦涩的烟雾弥漫开来。他沙哑着嗓子唱起鄂伦春的《摇篮曲》,调子忽高忽低,像是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停了。郭春海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坐在门槛上,看见雪地上密密麻麻的狼脚印围着房子转了三圈,最后消失在林子里。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额头上还有道月牙形的红印——乌娜吉说那是山神做的记号。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老刘和二愣子终于挖通了出山的路,车斗里坐着匆匆赶来的阿玛哈,老人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鹿皮口袋,里面装着接生用的草药和给外孙准备的银铃铛。
太阳升起来时,郭春海在房后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比狼大,比熊小,脚尖朝着林子深处,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前面的脚印上,仿佛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引导着。
郭春海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好奇和恐惧。他不禁想起了村里流传的关于林子深处的传说,那些神秘的生物和奇异的现象。
他决定顺着脚印去一探究竟,小心翼翼地跟着脚印走进了林子。林子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突然,脚印在一棵大树下消失了。他抬头望去,只见大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爬上了大树,取下了那个布袋子。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本破旧的日记,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郭春海仔细地翻阅着日记,发现上面记录了一些关于这个神秘脚印的线索。原来,这些脚印是一种古老生物留下的,它们拥有着超凡的智慧和力量。
郭春海陷入了沉思,他开始思考这些生物的存在对人类意味着什么。他决定将这个发现告诉村里的人,让大家共同探讨这个神秘的现象。脚印尽头放着只冻僵的雪兔,脖子上两个细小的牙洞还在渗血。乌娜吉看到后笑了,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鄂伦春谚语。郭春海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发音——古伦木,意思是报恩的灵兽。
第170章 狼患
1985年3月的兴安岭,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郭春海蹲在畜栏边修补被扒坏的木板,手指被冻得发僵的木头茬子划出几道血口子。昨夜狼群又来了,叼走了两只下崽的母羊,雪地上凌乱的爪印里混着暗红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黑桦林深处。
这是第三次了。二愣子攥着半截被咬断的麻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两颗珠子,估计是昨晚追狼时掉在了雪地里。再这么下去,场里的牲口都得喂了狼!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比刚出生时响亮多了。乌娜吉撩开绣着云纹的门帘,怀里抱着裹在狍皮襁褓中的儿子。她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阿玛哈说,她的声音轻得像融雪时的溪水,狼群是冲着坐月子的血气来的。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木屑,闻到指尖的血腥味。他突然想起重生前在部队时,炊事班老班长讲过狼群报复的故事——有年冬天他们连队打了一窝狼崽,结果被母狼带着狼群追咬了半个多月。
得做个了断。郭春海把斧头劈进木桩,震得掌心发麻。他转身时看见乌娜吉正用鄂伦春语对着婴儿哼唱,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讲述某个古老的传说。
傍晚时分,赵卫东抱着一堆铁皮罐头盒匆匆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身后跟着托罗布和格帕欠,两个老猎人手里拎着捆狍子皮绳和几个黑乎乎的油纸包。按你说的,赵卫东推了推眼镜,铁皮盒子哗啦作响,用火药和碎瓷片做了十二个炸子儿。
郭春海检查着那些土炸弹——每个都有拳头大,外面缠着铁丝,引线是用晒干的马尾鬃搓成的。托罗布蹲在地上摊开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狼粪和五味子粉。狼鼻子灵,老猎人黧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得用这个盖住火药味。
天黑透后,他们在畜栏周围布下陷阱。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糊满报纸的土墙上。婴儿突然哭闹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郭春海俯身亲了亲儿子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转身扎进漆黑的夜色中。
埋伏持续到后半夜。二愣子蹲在草料堆后直打哆嗦,棉鞋里渗进的雪水冻得脚趾发麻。郭春海闻着空气中融雪的味道,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踩雪声——不是从地面,是从结了冰的河面上传来的。
狼群比想象的更狡猾。它们沿着冰面潜行,避开雪地上所有可能的陷阱。领头的灰狼体型大得像只小牛犊,左耳缺了半截,正是去年被乌娜吉射伤的那只。郭春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看见狼群突然转向,径直朝他们住的土坯房扑去!
糟了!二愣子刚要冲出去,被郭卫东死死按住。老托罗布摸出个桦皮哨子,吹出母鹿求偶的叫声。往常这招百试百灵,今夜狼群却像聋了似的,爪子刨得积雪四溅。
就在灰狼前爪即将搭上窗台的一刹那,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婴儿凄厉的啼哭声,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如同惊雷一般,让原本气势汹汹的狼群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狼群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齐刷刷地向后退缩,它们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夹在后腿之间。那头独耳灰狼更是不堪,它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竟然踉跄了一下,就好像被人当头痛击了一棒。
郭春海见状,心中暗喜,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迅速点燃了手中的引线。只听“嘶嘶”声响起,引线迅速燃烧,土炸弹即将爆炸。
“砰!”一声巨响,土炸弹在狼群中炸裂开来。瞬间,无数的瓷片如雨点般四溅,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宛如无数把锋利的小刀。这些瓷片无情地射向狼群,受伤的狼痛苦地嚎叫着,纷纷四散奔逃,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斑斑点点的血迹。
然而,那头独耳灰狼却表现得异常镇定,它并没有像其他狼一样惊慌失措地逃跑。相反,它转身直面郭春海黑洞洞的枪口,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透露出一股毫不畏惧的气势。
就在郭春海扣动扳机的瞬间,狼王突然纵身跃起,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扑来。子弹呼啸着从它的后腿擦过,带起一蓬血花,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攻击。
这畜生竟然借着子弹的冲击力,如闪电般扑向郭春海。它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离郭春海的喉咙只有寸许之遥,一股腥臊的热气直扑郭春海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色的翎箭如同流星一般破空而至,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钉进了独耳灰狼的眼睛!
“噗!”翎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独耳灰狼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郭春海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乌娜吉。她手持反曲弓,身体因为产后的虚弱而微微颤抖着,倚着门框,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受伤的狼王最终逃进了林子。天亮后,他们循着血迹追踪,在白桦林深处发现个隐蔽的洞穴。洞口散落着羊骨和羽毛,最骇人的是土堆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只小狼崽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显然死了有些日子了。
难怪...托罗布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往地上倒了三滴酒。老格帕欠则掏出个小皮袋,往每只狼崽嘴里塞了颗盐巴——这是猎人安抚枉死生灵的仪式。
回程路上,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的山脊:晨雾中,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岩石上,身后跟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乌娜吉怀里的婴儿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朝着山脊方向乱抓。
当晚,畜栏再没传来狼嚎。郭春海蹲在门口磨刀时,听见屋里乌娜吉用鄂伦春语哼唱着古老的摇篮曲。歌词他听不懂,但调子让他想起山涧流水,想起春雪消融时第一株破土的蒲公英。
半夜里,他被某种声音惊醒。门外的雪地上,独耳灰狼的尸体静静躺着,喉咙上的箭伤已经不再流血。更奇怪的是,狼嘴大张着,里面含着一株鲜红的五味子——鄂伦春人用来止血的草药。
第171章 分家
1985年5月,狍子屯的泥土路被春雨泡得稀烂。郭春海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往场部走,裤腿上溅满褐色的泥点子。林场新建的十间砖房已经封顶,红砖墙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房顶上崭新的瓦片排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场部门前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分房方案,十几个工人挤在那儿吵吵嚷嚷。二愣子踮着脚往前挤,解放鞋在泥地里打滑,差点栽进旁边泡着木料的石灰池。凭什么机修班能分向阳的?他扯着嗓子喊,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沾满了泥水,我们狩猎队冬天可是拿命换的肉!
郭春海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三个月大的小家伙裹在蓝布襁褓里,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乌娜吉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准备送给马场长的风干鹿腿。她产后恢复得不错,只是腰身还没完全回去,走起路时鄂伦春长袍下摆扫过路边的蒲公英,带起一片飞舞的白絮。
马场长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老周正拍着桌子跟保管员吵架,残缺的小拇指翘着,像根愤怒的树枝。我那间屋后头有棵死树!他唾沫星子飞溅,哪天刮风砸了房顶算谁的?
郭春海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看见赵卫东蹲在墙角研究分房图纸,眼镜片上全是手指印。技术员的白衬衫领子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机油和蓝墨水。春海,他推了推眼镜,你来看看这个。图纸上标着每间房的面积,最大的两间早就被红笔画了圈。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郭春海的衣角。顺着她的目光,他看见白桦站在走廊尽头,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红旗林场的女猎手今天没带枪,腰间却别着把猎刀,刀柄上缠的红绳褪色了不少。听说你们分房?她走过来时,身上带着松针和火药的味道,我来换些五味子。
场部会议一直吵到日头西斜。最终方案下来时,二愣子气得一脚踢翻了板凳——机修班分到了向阳的三间新房,狩猎队只分到靠山脚的两间旧砖房,剩下五间给了场部干部和家属。郭春海的名字写在最后那间旧房的后面,备注上写着带院,离水井近。
欺负人!二愣子拳头攥得咯咯响,春海哥你可是救了全场的命!他指的是去年冬天暴风雪时,郭春海带队从雪窝子里挖出被困的伐木工的事。
乌娜吉却已经抱着孩子往山脚走去。那排旧房是五年前盖的,墙皮剥落得厉害,窗框上的蓝漆早就晒成了灰白色。但郭春海注意到房前有片平整的菜地,篱笆外就是白桦林,林间隐约能看见溪水的闪光。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里,费了好大劲才拧开。屋里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尿的骚气,墙角堆着前任住户留下的破脸盆和几捆发黄的报纸。乌娜吉却径直走向窗台,手指抚过窗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鄂伦春人标记猎户之家的符号。
阿玛哈以前住过这儿。她轻声说,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怀里的婴儿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第二天全队人来帮忙搬家。托罗布带来一捆晒干的香茅草,说是铺在炕洞里能驱虫。格帕欠用狍子筋绑了个简易摇篮,挂在房梁上轻轻摇晃。赵卫东蹲在院子里组装他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皮炉子,烟囱拐了三道弯才伸出窗外。
最让人意外的是白桦。晌午时分,她赶着辆驴车出现在院门口,车上装着半扇新鲜的马鹿肉和两坛土烧酒。暖房酒。她简短地说,鹿皮靴子踩过新翻的菜地,留下清晰的脚印。乌娜吉接过鹿肉时,两个女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酒过三巡,二愣子红着脸嚷嚷要去看新房。一行人深一脚浅脚走到机修班分到的红砖房前,玻璃窗明晃晃地反射着夕阳,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周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他们来,下意识把残缺的小拇指藏进掌心。
进屋坐坐?他嗓门很大,眼睛却盯着地面。屋里传来女人的骂声和孩子哭闹,混合着收音机里嘶嘶啦啦的样板戏。
回去的路上,郭春海发现乌娜吉落在后面。她在溪边蹲下,撩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含了两颗星星。新房地基有问题。她突然说,我闻到了腐朽的木头味。
这话在三天后应验了。一场夜雨过后,机修班那排新房的山墙裂了道两指宽的缝,裂缝里能看到发黑的木料——用的是没晒干的落叶松,早就被虫蛀空了。场部紧急开会时,郭春海正带着狩猎队在老房后的菜地里种土豆。乌娜吉用鄂伦春的法子育苗,把种薯放在桦树皮盒子里,撒上草木灰和鹿骨粉。
分房风波过去半个月后,郭春海在修葺屋顶时发现了蹊跷。掀开腐朽的椽子,里面藏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里有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日语标注着关东军第七支队的字样。更奇怪的是地图背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正好圈住他们现在住的这排旧房。
当晚,乌娜吉在油灯下研究那张地图,手指沿着褪色的墨线游走。阿玛哈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日本人走时在林子里埋了东西。怀里的婴儿突然哭闹起来,小手抓向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圆圈。
窗外,白桦林的阴影在月光下摇曳,像无数双挥舞的手。远处的新房里,老周家的收音机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惊飞了屋檐下筑巢的燕子。
第172章 承包制
1985年7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狍子屯的土路,郭春海蹲在场部门口的树荫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刮出的声混着树上的蝉鸣,吵得人脑仁疼。乌娜吉抱着儿子站在黑板报前,襁褓里的小家伙热得小脸通红,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显得格外明显。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关于林业承包责任制的试行办法》,字迹被汗水晕开,像一条条扭动的小虫。
每户承包五十公顷,上交指标外的可以自留。二愣子结结巴巴地念着,手指在黑板上戳出几个白点,春海哥,这啥意思?
郭春海往磨刀石上撩了捧水,水珠还没落到石面上就被蒸发了大半。他想起重生前在电视里看过的农村改革纪录片——没想到林区这么快就跟上了。意思是往后咱们打的猎物,除了交够场里的,多出来的能自己卖钱。
场部会议室突然传来一声,老周踹开门冲出来,残缺的小拇指气得直抖:凭什么机修班承包区有现成的防火道?我们楞场分的全是陡坡!他身后跟着几个满脸通红的伐木工,劳动布工作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
马场长端着搪瓷缸子踱到门口,缸子里的高沫茶叶浮浮沉沉。有意见找县里提去!他啐了口茶梗,深圳来的客商下午就到,要看貂皮样品!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凉水里,场院里顿时炸了锅。托罗布和格帕欠蹲在墙根抽烟,两个老猎人的影子在烈日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承包?托罗布用鄂伦春语嘟囔,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山是山神的,怎么承包?
正午时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场院。车里下来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这位是深圳隆昌贸易公司的张经理。马场长介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张经理挨个和工人握手,轮到郭春海时突然停住了:你就是打白狐的那个?他的手掌又软又湿,像块泡发的馒头,去年有港商出价五千块收白狐皮,可惜啊可惜。
乌娜吉的银镯子地磕在门框上。她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哭起来,哭声又尖又利,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张经理讪讪地缩回手,从皮包里掏出几张大彩照:只要品相好的,价钱随便开!
照片在人群中传阅,上面是各式各样的皮草大衣。二愣子盯着那张标价八千元的银狐领子直咽口水,赵卫东却皱眉研究照片背景里豪华的玻璃柜台——那上面映出的顾客分明穿着日本式的西装。
下午的承包抽签会上,郭春海抽到了北沟那片桦木林。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不对劲。她指着图纸上模糊的铅笔印记,这片去年被化学灭火剂污染过,三年内不会有貂。
散会后,白桦在溪边拦住了他们。红旗林场的女猎手今天没带枪,腰间别着的猎刀换成了崭新的军用匕首。那个张经理,她开门见山地说,去年在内蒙古收皮子,逼得牧民把种羊都宰了。她递给郭春海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登着港商高价收购野生动物皮毛的新闻,配图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侧影——手腕上的金表和张经理的一模一样。
当晚的狩猎队会议上,赵卫东把承包图纸铺在炕桌上,眼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北沟确实被污染了,他用铅笔圈出几个点,但南坡这片,笔尖停在图纸边缘,有旧矿洞,冬暖夏凉,最适合貂鼠做窝。
托罗布往地上倒了三滴酒,老格帕欠则掏出个桦树皮小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貂粪。山神给的路,老人用鄂伦春语说,得顺着走。
三天后,郭春海带着改良后的套索进山。这种套索用狍子筋和铜丝编成,不会伤到貂鼠的皮毛。乌娜吉留在家里照顾孩子,顺便用阿玛哈教的古法鞣制去年攒下的皮子。她鞣皮时总唱着鄂伦春的古老歌谣,歌声飘出窗户,引得路过的女工们驻足倾听。
第一只紫貂落网是在个闷热的午后。那小东西油光水滑的,黑眼睛滴溜溜转,竟不怎么怕人。郭春海按乌娜吉教的方法,用五味子汁涂在它鼻子上,貂鼠立刻安静下来,像个毛茸茸的乖宝宝。
回程时,他在溪边遇见了白桦。女猎手蹲在水边洗刀,匕首上的血丝在清澈的溪水里晕开,像一缕缕红色的烟。红旗林场承包区,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打了二十只貂,全是母的。
郭春海心头一紧。猎母貂等于杀鸡取卵,这个道理连二愣子都懂。白桦的匕首突然地扎进岸边树干,刀柄上缠的红绳鲜艳得像血:张经理给他们发了电击器。
当晚,狩猎队破天荒地没点灯。赵卫东借着月光组装他的新发明——用废旧收音机改装的干扰器。能扰乱电击器频率,他小声解释,手指在黑暗中灵活地转动螺丝刀,但只有三百米有效范围。
乌娜吉把孩子哄睡后,从箱底翻出个鹿皮口袋。里面装着三支黑翎箭,箭头上淬着阿玛哈给的药——不会致命,但能让中箭的动物昏睡三天。给它们个逃命的机会。她说这话时,煤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后半夜,北沟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郭春海贴在窗边,看见几个黑影跌跌撞撞跑过溪边,有个人的劳动布裤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大口子,露出血淋淋的小腿。
第二天场部传出消息,红旗林场的电击器集体失灵,五个人被发狂的母貂咬了。张经理当天中午就坐着吉普车匆匆离去,后视镜上挂着的貂皮帽子歪到了一边,活像个落荒而逃的土皇帝。
傍晚下工时分,郭春海看见自家院门口的桦树皮信箱里多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南坡矿洞,明晚。字迹娟秀却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把出鞘的刀。
第173章 盗猎者
1985年9月的兴安岭,白桦树的叶子刚刚泛黄。郭春海踩着晨露往北沟走,鹿皮靴子碾过枯黄的草丛,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泥土里泛着腥气,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他蹲下身,手指拨开一丛挂着水珠的刺玫果,露出的景象让他的胃猛地缩紧——
五头母鹿的尸体横陈在灌木丛中,腹部被利刃剖开,尚未完全成型的鹿胎被粗暴地扯出,像几团紫红色的烂肉扔在落叶上。最年长的那头母鹿眼睛还睁着,湿润的瞳孔映着晨光,仿佛还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凶手。
二愣子的骂声从身后传来,小伙子手里的五六半一声上了膛。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剧烈晃动,野猪獠牙磕在枪管上发出清脆的响。这他妈是...
取胎。郭春海的声音比冰还冷。重生前他在边境缉毒时见过类似的手法——毒贩为了保持毒品新鲜,会从怀孕的母畜体内取出胎盘当保鲜剂。但眼前这些鹿胎明显是被整个摘走的,刀口整齐得像是外科手术。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鄂伦春长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大片。她突然转身,把孩子往闻讯赶来的阿玛哈怀里一塞,反手抽出腰间猎刀就往前冲。郭春海一把拽住她手腕,银镯子硌得他掌心发疼。先找线索。他低声说,感觉妻子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得飞快。
赵卫东蹲在最近的那具鹿尸旁,眼镜片上沾着血珠。他用树枝拨开伤口:不是普通猎刀,是手术刀片改的。技术员的声音发颤,看这切口走向,下手的是左撇子。
老托罗布和格帕欠用鄂伦春语低声交谈,两个老猎人往每头鹿嘴里塞了撮盐巴,又往地上倒了三滴酒。这是告慰枉死生灵的仪式,但今天老人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在了腐叶上,渗出一片暗色痕迹。
追踪血迹并不困难。盗猎者显然没打算隐藏行踪,沾血的脚印一路向东,穿过榛子沟,最终消失在一片被车轮碾乱的泥地里。郭春海蹲下身,指尖抹了点泥浆搓开——里面混着柴油味,是那种进口越野车专用的高级燃料。
红旗林场。乌娜吉的猎刀插进树干,刀柄上缠的红绳像道血痕。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回屯子的路上,二愣子一直骂骂咧咧,解放鞋把石子踢得乱飞。经过场部时,他们看见马场长正和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们,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经理又来了?二愣子伸长脖子张望。郭春海却注意到那人脚上的皮鞋——意大利进口的软底鞋,左后跟磨损严重。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赵卫东说的左撇子。
当晚的狩猎队会议开到了后半夜。赵卫东的炕桌上摊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最近三个月发现的盗猎现场。不是普通偷猎,他推了推眼镜,铅笔尖在地图上画着圈,每次都是母兽,每次都取走胚胎或者乳腺。
乌娜吉突然从箱底翻出个桦树皮盒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鹿胎——是去年冬天难产的母鹿留下的,本打算做成药材。他们在收这个,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黑市上比黄金还贵。
郭春海想起重生前看过的新闻——八十年代中期,确实有国际走私集团高价收购野生动物胚胎,用于所谓的青春素提取。他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托罗布的老套筒第一个对准窗口,格帕欠则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郭春海吹灭油灯,黑暗中有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二愣子冲出去时只抓到一把空气,但院门口的泥地上留着个清晰的鞋印——左后跟磨损严重,和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晨,场部黑板上贴了张告示:《关于加强野生动物保护的通知》。马场长背着手在告示前踱步,残缺的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着。县里的指示,他声音洪亮得反常,往后打猎要办特许证了!
郭春海注意到告示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纸张边缘却有人为折叠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更奇怪的是马场长今天穿了双崭新的皮鞋,鞋底干净得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有。
中午时分,白桦的驴车出现在溪对岸。女猎手今天没带武器,腰间别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隔着溪水扔过来个油纸包,正落在郭春海脚前。包里是半只被解剖的貂鼠,腹腔里塞着张纸条:红旗林场仓库,今晚子时。
月亮升到白桦树梢时,狩猎队已经埋伏在红旗林场仓库后的灌木丛里。赵卫东的干扰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托罗布往每个人手心倒了撮狼粪粉——能掩盖人类的气味。仓库铁门上挂着把新锁,但郭春海发现窗框的螺丝已经被人拧松了。
撬窗进去后,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排排铁笼子。大部分笼子空着,少数几个里关着奄奄一息的母貂和狐狸。最里面的木箱上贴着日文标签,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紫红色的胚胎,在防腐液里微微晃动。
操他祖宗!二愣子一拳砸在箱子上,惊得笼子里的母貂直往后缩。赵卫东用微型相机拍照时,手抖得差点摔了机器。乌娜吉则默默解开随身带的鹿皮口袋,给每只还活着的动物喂了粒阿玛哈给的药丸。
他们刚退出仓库,远处突然亮起车灯。郭春海把众人推进排水沟,自己趴在沟沿观察。吉普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穿着皮夹克,月光下那块金表闪闪发亮。他们打开仓库门时,郭春海听见了熟悉的嗓音——是马场长,正用蹩脚的普通话汇报着什么。
回屯子的路上没人说话。经过溪边时,乌娜吉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子吹了三声。片刻之后,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只独耳灰狼带着三四头狼出现在月光下。乌娜吉把油纸包里的貂肉扔过去,狼群叼起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山神的看门狗,她轻声说,该干活了。怀里的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月亮,仿佛要握住那把银色的弯刀。
第174章 对峙
1985年10月的兴安岭,第一场霜冻让白桦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了个精光。郭春海蹲在溪边磨刀,刀刃刮过青石的声惊飞了岸边饮水的松鸦。昨夜狼群又在屯子周围嚎了半宿,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乌娜吉说这是山神在发怒,她怀里的小家伙却听得咯咯直笑,小手朝着声源方向乱抓。
都准备好了?郭春海头也不抬地问。二愣子正往弹夹里压子弹,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两颗珠子——是昨晚跟踪马场长时掉在草稞里的。十二个炸子儿,全埋在北沟口了。小伙子咬牙切齿地说,够那帮畜生喝一壶的!
赵卫东蹲在拖拉机旁调试他的干扰器,白衬衫袖口沾满了机油。这个平时连枪都端不稳的技术员,此刻正用改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频率调到了最大,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手指印,能干扰五百米内的无线电。
老托罗布和格帕欠在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两个老猎人面前摆着三碗烈酒,酒面上飘着晒干的五味子。这是进山前的祈福仪式,但今天老人的调子格外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乌娜吉把孩子交给阿玛哈,自己开始往箭囊里装特制的黑翎箭。箭头上涂了阿玛哈给的药,能让中箭的动物昏睡三天。她动作很轻,但银镯子还是不时磕在箭杆上,发出细碎的声。
正午时分,白桦的驴车出现在山路上。红旗林场的女猎手今天全副武装,腰间别着双管猎枪,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他们出动了,她跳下车,扔过来个油纸包,张经理带了六个生面孔,都有枪。
油纸包里是半截被切断的绳索,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割的。郭春海心头一紧——这是专业登山队用的凯夫拉纤维绳,八十年代中期国内根本没得卖。
队伍沿着溪流向北沟进发时,乌娜吉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发梢系着红蓝布条,在林间穿梭时像道流动的彩虹。郭春海注意到她不时停下,手指轻触某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片被翻动的落叶,一根折断的草茎,都是专业追踪者才会留意的细节。
北沟口的炸子儿完好无损。二愣子趴在地上检查引线,解放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没人来过?他挠着头,野猪獠牙在胸前晃荡。郭春海却盯着不远处的一丛刺玫果——果子少了几颗,断茎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
有埋伏。乌娜吉突然压低声音,反手抽出一支箭。几乎同时,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树枝。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狩猎队立刻呈扇形散开。赵卫东的干扰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托罗布和格帕欠像两只老山猫般无声地消失在树影里。白桦则悄悄绕向后方,鹿皮靴子踩在落叶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对峙持续了约莫半小时。就在二愣子忍不住要站起来时,对面的林子里突然飞起一群惊慌的松鸦。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声,一辆草绿色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冲进空地,车门上喷着林业勘察四个褪色的大字。
车里跳下来三个人,打头的穿着皮夹克,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张经理的皮鞋沾满了泥浆,左后跟的磨损处糊着片枯叶。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手里的五六半擦得锃亮。
哟,巧啊!张经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郭队长也来巡山?他的普通话带着古怪的腔调,像是刻意模仿北方口音却学得四不像。
郭春海没接话,目光扫过吉普车的轮胎——花纹里卡着几片特殊的苔藓,只在南坡那个旧矿洞附近才有。乌娜吉的箭就在这时离弦,黑翎箭地钉在张经理脚前,箭尾的白鹞翎毛剧烈颤动。
鄂伦春人的规矩,她的声音比冰还冷,盗猎者断指。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张经理身后的两人同时抬起枪口,保险栓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郭春海的五六半已经上膛,准星稳稳对准皮夹克的心脏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卫东的干扰器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所有人的无线电设备同时失灵,张经理腰间的对讲机里传出扭曲的惨叫。更诡异的是,北沟深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驯鹿群!白桦大喊一声。只见上百头驯鹿从山坡上冲下来,鹿角如林,蹄声如雷。张经理的吉普车首当其冲,被鹿群撞得像个玩具似的翻了个底朝天。
混乱中,郭春海看见马场长从对面林子里钻出来,残缺的小拇指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老家伙慌不择路地往吉普车方向跑,却被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鹿顶了个跟头。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头公鹿的角上竟然缠着根红蓝布条——和乌娜吉辫梢上的一模一样。
鹿群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尘埃落定,张经理一伙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翻倒的吉普车和满地杂乱的脚印。二愣子从灌木丛里揪出个吓得尿裤子的家伙——是马场长的外甥,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个紫红色的鹿胎。
饶命!这怂包跪在地上直磕头,都是我舅指使的!他说日本老板给美金...
回屯子的路上,托罗布一直盯着那头角缠布条的公鹿消失的方向。山神的使者,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它认得乌娜吉的味道。
当晚,狩猎队破天荒地点了汽灯开会。赵卫东冲洗出来的照片摊了满炕,最清晰的那张能看见玻璃罐上的日文标签——昭和制药。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阿玛哈说过,日本人走时在林子里留了东西...
后半夜,屯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冲到院门口,看见溪对岸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灯大开着,引擎却没熄火。更诡异的是,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人,只有方向盘上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那张日军地图背面的标记一模一样。
第175章 转机
1985年11月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郭春海蹲在屋檐下磨刀时,雪片子已经在地上积了半尺厚。乌娜吉抱着孩子在窗前呵气,玻璃上的冰花被她呵出一个圆圆的缺口,正好能看见场部新贴的告示——《关于严肃查处盗猎野生动物行为的通知》。马场长的名字被红笔打了个叉,旁边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贪污犯三个字。
县里来人了。二愣子踩着雪跑来,解放鞋湿得能拧出水。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结了层薄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听说要改组场领导班子,让咱们狩猎队先顶上去!
郭春海往磨刀石上撩了捧热水,蒸汽在冷空气里腾起一团白雾。他想起重生前看过的资料——1985年正是林业系统大整顿的年份。谁带队来的?
生面孔,穿呢子大衣,说话带着京腔。二愣子搓着手,冻红的鼻头像个熟透的山里红,正在查仓库账本呢,老周吓得把假账本都吞了半页!
正说着,场部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制服的干部拥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那人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手腕上没戴表,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郭春海眯起眼睛——这人的站姿他太熟悉了,左脚微微外八,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她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小手抓向空中飞舞的雪花。阿玛哈说,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要下三天暴雪。
果然,检查组前脚刚走,天就阴得更厉害了。郭春海带着狩猎队抢在封山前把最后几车木料运到场院,回来时看见赵卫东蹲在机修车间门口摆弄一堆铁皮罐头盒。技术员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指冻得发红却还在坚持拧螺丝。自动喂食器,他头也不抬地说,天冷了,得给那些驯鹿...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白桦站在溪对岸的岩石上,红蓝相间的围巾在风雪中猎猎飞舞。她手里举着个东西,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郭春海蹚过齐膝深的积雪走近了才看清——是半本烧焦的账本,边缘还冒着青烟。
红旗林场的仓库,女猎手的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昨晚着火了。她翻开账本,指着一行模糊的数字:看这个交易记录,昭和制药,每月十五号。
郭春海心头一震。每月十五号正是月圆之夜,山里的动物最活跃的时候。乌娜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怀里的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账本上那个血红的圆圈标记——和吉普车方向盘上的一模一样。
暴雪封山的第三天,屯子里断了电。狩猎队聚在郭春海家的土炕上开会,汽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赵卫东把账本残页铺在炕桌上,手指沿着烧焦的边缘描摹:看这纸张质地,是日本产的记录本。他推了推眼镜,八十年代国内根本买不到。
老托罗布往地上倒了三滴酒,格帕欠则掏出个桦树皮小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狼粪。山神给的路,老人用鄂伦春语说,得顺着走。
乌娜吉把孩子哄睡后,从箱底翻出张泛黄的地图——正是之前从房梁里找到的日军图纸。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煤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南坡矿洞,她的指尖停在一个交叉点上,他们在那儿交接。
后半夜,雪终于停了。郭春海带着改良后的套索和赵卫东的干扰器出了门。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百米外的松针。乌娜吉坚持要跟来,她把孩子托付给阿玛哈,自己带了那把反曲弓,箭囊里装着三支黑翎箭。
南坡的旧矿洞比想象中隐蔽。洞口被茂密的刺玫丛遮住,要不是雪地上那串新鲜的脚印,根本发现不了。脚印很奇怪,前深后浅,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东西走。郭春海蹲下身,手指抹了点脚印里的雪搓开——有股淡淡的柴油味。
洞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岩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赵卫东的干扰器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指针疯狂摆动。有无线电设备!他压低声音,眼镜片反射着诡异的光。
再往里走,空间豁然开朗。岩洞中央摆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玻璃罐子。即使隔着防腐液,也能看出里面泡着的全是各种动物胚胎,在幽蓝的应急灯下微微晃动。最骇人的是角落里那台设备——像个小型冰箱,但外壳上分明印着昭和电器的日文标识。
二愣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纸箱,里面滚出几十个标着序号的玻璃瓶,这他妈是...
乌娜吉的箭就在这时离弦,黑翎箭地钉在岩壁上。几乎同时,洞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咒骂。郭春海一把拉过二愣子滚到石笋后面,子弹打在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串火星。
交火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对方显然没料到会遭遇伏击,慌乱中打翻了应急灯。黑暗里只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日语喊叫,接着是吉普车引擎的轰鸣。等郭春海追出去时,只看到雪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消失在黑桦林深处。
回屯子的路上,赵卫东一直摆弄着从洞里顺出来的小本子。实验记录,他的声音发颤,他们在杂交貂鼠和银狐,提取某种激素...
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月光下,那只独耳灰狼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黄绿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更奇怪的是,它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半截被咬断的皮夹克袖子,袖口还缀着颗镀金纽扣。
三天后,县里传来消息。有人在国境线附近发现了辆翻倒的吉普车,车里空无一人,但后备箱里塞满了标着日文的玻璃罐。驾驶座上放着块金表,表盘上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七分——正是狩猎队突袭矿洞的时刻。
郭春海站在场部门口,看着新贴的《关于发展特色养殖业的指导意见》。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家伙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突然指向远处的山脊——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晨光中,身后跟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山神笑了。乌娜吉用鄂伦春语轻声说。怀里的孩子突然伸出小手,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像是要抓住整个崭新的黎明。
第176章 雪灾
1985年12月,兴安岭迎来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郭春海蹲在灶台前添柴,炉膛里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忽明忽暗。屋外的风嚎得像头受伤的狼,房梁上的积雪压得椽子吱呀作响。乌娜吉坐在炕沿给孩子喂奶,煤油灯的光晕映在她疲惫的脸上,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收音机说这场雪要下三天。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额头上那道几乎消失的月牙印。小家伙比出生时胖了一圈,小脸圆润白嫩,唯独那印记淡得像是被雪擦过的血迹。
郭春海往炉子里塞了块松木柈子,树脂燃烧的噼啪声混着屋外的风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突然想起重生前在电视里看过的气象纪录片——1985年这场雪灾,冻死了兴安岭三分之一的野生动物。
一声,院门被狂风吹开。二愣子裹着一身雪冲进来,解放鞋冻成了两个冰坨子,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结了层厚厚的冰壳。春海哥!他牙齿打着颤,老刘家的房顶塌了!老太太腿压断了!
郭春海抄起铁锹就往外冲,乌娜吉把孩子往炕上一放,抓起药箱跟了上去。风雪像千万把刀子割在脸上,能见度不到五米。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老刘家时,看见半边土坯房已经塌成了废墟,断裂的椽子像野兽的獠牙般支棱着。
老刘跪在雪地里刨人,残缺的小拇指冻得发紫。他媳妇在废墟下呻吟,声音越来越弱。郭春海和二愣子拼命挖雪,乌娜吉则爬进塌了一半的屋里找药箱。就在他们快要绝望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阿玛哈赶着驯鹿雪橇来了,老人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鹿皮口袋,里面装着接骨用的草药和夹板。
安顿好老刘一家已是半夜。回程时,郭春海突然听见风中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他循声找去,在屯子外的沟里发现了三个冻僵的牧民——是三十里外白音屯的,暴风雪前出来找走失的羊群。
还有...二十多口子...困在屯里...领头的牧民嘴唇乌紫,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郭春海把他扛上雪橇时,摸到对方怀里有个硬物——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面打着的数字。
安顿好牧民,狩猎队连夜开会。赵卫东的白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白音屯在河谷低洼处,他指着自制地图,雪崩风险极高。技术员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正好圈住牧民说的那个号仓库。
托罗布往地上倒了三滴酒,老格帕欠则掏出个桦树皮小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狼粪。山神发怒了,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得献祭。
乌娜吉把孩子交给阿玛哈,自己开始往箭囊里装特制的黑翎箭。箭头上涂了阿玛哈给的药,能让中箭的动物昏睡三天。她动作很轻,但银镯子还是不时磕在箭杆上,发出细碎的声。
天蒙蒙亮时,救援队出发了。老刘的拖拉机根本发动不了,他们只好用驯鹿雪橇。乌娜吉坚持要跟来,她把反曲弓背在身后,腰间别着猎刀。二愣子边走边啃冻硬的玉米饼子,牙齿硌得生疼。
白音屯比想象的还惨。大雪埋了半截房子,只剩烟囱孤零零地立在雪面上。他们赶到时,正好看见号仓库的屋顶在雪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下面有人!一个满脸冻疮的男孩指着废墟哭喊。郭春海扑上去用手刨雪,指尖很快磨出了血。乌娜吉突然拽住他,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子吹了三声。片刻之后,那只独耳灰狼带着四五头狼出现在雪坡上,开始用爪子疯狂刨雪!
狼群比人快得多。不到半小时,它们就扒出了被埋的仓库门。郭春海用牧民给的钥匙打开铁锁,里面竟是满满一仓库粮食——成袋的白面、冻硬的羊肉,还有几大桶煤油。更奇怪的是,墙角堆着十几个标着日文的木箱,里面全是崭新的皮毛加工工具。
这是...?二愣子瞪大眼睛。老牧民哆哆嗦嗦地解释:去年有个日本考察队来勘测,临走时把这仓库钥匙交给了屯长。
分发粮食时,乌娜吉注意到有个小女孩一直盯着她的银镯子看。孩子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额头上用红线绣着个月牙形的记号。山神选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说,狼群听你的。
返程时暴风雪更猛了。经过一处隘口时,他们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不祥的声——雪崩!郭春海一把将乌娜吉推进岩缝,自己却被气浪掀翻。千钧一发之际,那只独耳灰狼不知从哪窜出来,叼住他的衣领就往旁边拖。
雪尘散去后,他们发现回去的路完全被埋了。赵卫东的眼镜碎了一片,二愣子的解放鞋丢了一只。更糟的是,阿玛哈给的药箱掉在了雪崩里。
得找个地方过夜。郭春海看着渐黑的天色说。乌娜吉突然指向不远处的山脊——那只白狐站在暮色中,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它们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像是在引路。
狐狸带他们找到了个隐蔽的山洞。洞里出乎意料地暖和,岩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乌娜吉在角落发现了一堆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准备的。更神奇的是,洞深处竟有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子!
这...这不对劲...二愣子结结巴巴地说,地图上没标这地方啊?
赵卫东蹲在温泉边,手指蘸了蘸水放进嘴里:含硫量很高,能消毒。他的眼镜片在蒸汽中模糊一片,像是人工开凿的。
当晚,他们轮流在温泉里泡伤口。郭春海值夜时,发现岩壁上有刻痕——是日文,写着昭和十六年,第七勘探队。刻痕旁边还有个模糊的标记:血红的圆圈,和吉普车方向盘上的一模一样。
后半夜,乌娜吉突然惊醒。她怀里的孩子虽然不在身边,但母乳还是胀得发痛。洞外传来狼群的嚎叫,忽远忽近,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郭春海握紧五六半守在洞口,看见月光下的雪地上,那只独耳灰狼正和什么人对峙——是个穿皮夹克的背影,左腿拖着走,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诡异的痕迹。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急着往回赶。温泉的热气让他们恢复了体力,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个谜团。路过雪崩处时,乌娜吉突然跪下,从雪堆里刨出个东西——是阿玛哈的药箱,完好无损地卡在冰缝里,箱盖上落着一根白狐毛。
回到狍子屯已是三天后。让他们惊讶的是,屯子里炊烟袅袅,根本不像遭灾的样子。阿玛哈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小家伙额头上那道月牙印不知何时又变得鲜红如血。
山神保佑,老人用鄂伦春语说,昨晚有群狼叼着冻兔子来,挨家挨户放在门口。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远处山脊——那里站着个模糊的白影,转瞬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第177章 新生
1986年1月的朝阳穿透云层,将狍子屯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郭春海蹲在场部门口磨刀,刀刃刮过青石的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新贴的告示前,《兴安岭首家乡办养殖合作社成立》的红头文件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衬得她怀里的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春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踩得雪渣四溅。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金灿灿的子弹壳——是雪灾救援时从日本人仓库里找到的。县里批准了!咱们的合作社批下来了!小伙子兴奋得直搓手,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赵卫东抱着个木箱子匆匆走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箱子里装着用废旧收音机改装的恒温器,铁丝和电子管裸露在外,活像个科学怪人的发明。第一批种貂明天就到,他推了推眼镜,得把保温箱调试好。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雪渣。远处的新建养殖场冒着热气,托罗布和格帕欠正在给围栏做最后的加固。两个老猎人今天换了崭新的鄂伦春皮袄,阳光照在他们佝偻的背上,像是给银发镀了层金边。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空中飞舞的雪粒。郭春海走过去,发现妻子正望着养殖场后面的白桦林出神。林间隐约可见几个白色的身影在移动——是他们上个月救下的那群雪貂,如今已经适应了半野生的环境。
阿玛哈说,乌娜吉轻声说,春天会有双胞胎。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郭春海突然想起重生前的女儿,算算年纪,现在应该和怀里这个小子差不多大。命运像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合作社挂牌那天,全屯子的人都来了。马场长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角落,残缺的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着。自从贪污案发后,老家伙像霜打的茄子,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白桦赶着驴车从红旗林场过来,车上装着两坛自酿的蓝莓酒和一张完整的狼皮——是那只独耳灰狼的,老猎人说是狼群袭击种貂时被打死的,但郭春海注意到皮子上没有弹孔,只有喉咙处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
酒过三巡,赵卫东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看今天的《黑龙江日报》了吗?他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角落里有则小新闻:《某日资制药企业涉嫌走私濒危动物制品》。配图是辆翻倒在边境线的吉普车,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车尾那个字还是隐约可辨。
还有这个。技术员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是张黑白照片——温泉山洞里的日文刻痕被完整拓印下来。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第七勘探队,1941年,A-34样本。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孩子们尖叫着跑进院子,说是有闯进了养殖场。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冲出去,看见围栏外站着个通体雪白的影子——是那只白狐,嘴里叼着只不断挣扎的野兔。更令人惊讶的是,它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毛色纯白如雪,唯独额头上都有一道月牙形的红痕。
白狐放下野兔,后退几步消失在林间。乌娜吉弯腰捡起还在抽搐的兔子,发现它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洞,伤口处凝结着透明的液体——不是血,而像是某种麻醉剂。阿玛哈的药,她轻声说,狐狸怎么会...
话音未落,养殖场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貂叫声。他们跑过去一看,只见母貂们集体躁动,在笼子里转来转去。托罗布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要下崽了。老猎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山神送来的礼物。
接生工作持续到深夜。赵卫东的恒温器派上了大用场,技术员的白衬衫沾满了血和羊水,眼镜片在汽灯下反射着疲惫而兴奋的光。最终,十二只健康的小貂平安降生,其中有三只竟然是罕见的银白色——就像他们去年放走的那只白狐的毛色。
后半夜,郭春海独自站在院子里抽烟。雪后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条闪亮的缎带横贯天际。他突然听见白桦林里传来熟悉的铃铛声——是阿玛哈的驯鹿雪橇。老人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鹿皮口袋,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给你的,阿玛哈递过来个桦树皮盒子,山神的礼物。盒子里躺着三颗种子,黑黢黢的像羊粪蛋,却散发着奇异的清香。五味子,老人用鄂伦春语说,种在后院,明年就能结果。
天亮时分,郭春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二愣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春海哥!养殖场...养殖场出事了!他们赶到时,看见围栏外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狼的,有狐狸的,还有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奇怪痕迹,像是有谁拖着条沉重的锁链走过雪地。
更诡异的是,所有幼貂都安然无恙,唯独那三只银白色的不见了踪影。笼门完好无损,就像它们凭空消失了一般。乌娜吉蹲下身,从雪地里捡起一根白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是偷,她轻声说,银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是回家。
当天下午,县里的表彰大会如期举行。郭春海站在台上接过先进生产者的奖状时,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远处的山脊上。那里有个白点一闪而过,像是积雪的反光,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晚上回家,他发现乌娜吉在后院种下了那三颗五味子种子。泥土还带着冻茬,但她坚持说春天一定会发芽。怀里的孩子突然挣扎着要下地,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小手拍打着埋种子的地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狐...狐...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擦着五六半的枪管,煤油灯的光晕在膛线上跳动。乌娜吉解开发辫,黑发像瀑布般垂在腰间。她取出阿玛哈给的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山神给的,保平安。
窗外,养殖场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在围栏间晃动,像是夜巡的民兵,又像是别的什么。更远处,白桦林在月光下摇曳,树影婆娑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重获新生的屯子。
第178章 银狐引路
1986年3月的清晨,兴安岭的积雪开始松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郭春海蹲在养殖场外围检查铁丝网,手指被融雪浸得发红。昨夜又有一只银貂幼崽不见了,铁笼门闩完好无损,就像那小家伙凭空蒸发了一样。
看这个。乌娜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蹲下身,指尖拨开铁丝网下的枯草,露出几粒深红色的碎渣。郭春海捡起一粒搓了搓,闻到熟悉的苦涩味——是阿玛哈配药用的五味子,但颜色比寻常的更深,像是被血浸过。
血五味子,乌娜吉的银镯子卡在铁丝网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只长在神山背阴处。她怀里的双胞胎突然扭动起来,女婴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红印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满了泥浆。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铜扣——是上个月从坠毁的直升机残骸里捡的。脚印!他气喘吁吁地指着白桦林方向,往老金沟去了,不是人的脚印!
三人沿着奇怪的足迹追踪。这脚印比狐狸大,比狼小,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前一个脚印上,像是刻意为之。二愣子突然脚下一空,一声栽进雪坑里。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幸好积雪缓冲才没受伤。
陷阱!郭春海拽他上来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轻笑。白桦从树后转出,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腰间别着那把缠红绳的猎刀。红旗林场的老把戏,她用刀尖挑起陷阱上的伪装树枝,专逮银狐的。
二愣子揉着摔疼的屁股直嘟囔:你咋知道我们在这儿?白桦没答话,只是抛来个小皮袋,里面装着几颗血红色的五味子——和铁丝网下的一模一样。
四人继续追踪到一处溪流边。脚印在这里消失了,对岸的岩石上蹲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它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毛色纯白,唯独额头上都有道月牙形的红痕——和郭春海女儿的一模一样。
邪门了...二愣子刚要举枪,白桦一把按下枪管:看看它们往哪走。狐狸一家不慌不忙地跃下岩石,消失在灌木丛中。拨开树枝,眼前赫然是个被苔藓半掩的洞口,锈蚀的铁门上用日文标着第七研究所。
赵卫东闻讯赶来时,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手里拿着个用收音机改装的探测器,天线歪歪斜斜地指向洞口。有金属反应,他推了推眼镜,深度约二十米。
洞里阴冷潮湿,岩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一处铁架,上面堆满了发黄的笔记本。郭春海翻开最上面那本,泛黄的纸页上用日文密密麻麻记录着: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A-34样本表现异常...注射提取物后,实验体毛发变白,额部出现月牙形标记...
乌娜吉突然捂住肚子蹲了下去,脸色煞白。她怀里的女婴哭闹起来,额头的红印竟微微发亮。白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胎动!快出去!众人刚退出洞口,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
回屯子的路上,乌娜吉一直沉默不语。她摸着女儿额头上的红印,眼神飘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白狐身影。郭春海注意到白桦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她鹿皮靴子的后跟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块暗红色的泥,像是混了血的土。
当晚的合作社会议上,赵卫东破译了部分日文笔记。他们在杂交银狐和雪貂,技术员的声音发颤,提取某种增强繁殖力的激素。他指着笔记本上的解剖图,看这个器官位置,和咱们养殖场的银貂一模一样。
托罗布往地上倒了三滴酒,老格帕欠则掏出狼骨哨子吹了三声。这是鄂伦春人驱邪的仪式,但今晚哨声刚落,屯子里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
郭春海值夜时,看见养殖场外的铁丝网上挂着个东西——是半只野兔,脖子上两个细小的牙洞还在渗血。兔尸下方摆着三颗血红色的五味子,排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他刚取下这诡异的,远处白桦林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影。那白狐站在月光下,嘴里叼着个挣扎的小东西——正是失踪的银貂幼崽!更奇怪的是,小貂额头上也有道淡淡的红痕,像极了郭春海女儿额头上的印记。
白狐放下幼貂转身离去,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郭春海发誓他在这畜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人类才有的情绪——某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第179章 狼王复仇
1986年4月的夜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户,郭春海蹲在养殖场值班室里擦枪,五六半的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乌娜吉下午回屯里照顾发烧的双胞胎,临走时在门口撒了一圈五味子粉——阿玛哈说这能防狼,但他闻着总觉得有股铁锈味。
春海哥!二愣子撞开门冲进来,解放鞋上全是泥水。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两颗珠子,是昨晚追狼时被树枝刮断的。西边栅栏破了!三只母貂不见了!
郭春海抄起枪就往外跑。融雪期的夜风格外刺骨,吹得铁丝网上的冰溜子叮当作响。西侧栅栏根部有个半米宽的破洞,边缘的铁丝向外翻卷——不是咬开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剪断的。洞口附近的雪地上,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黑桦林里。
不对劲,郭春海蹲下身,手指搓了搓血迹,狼不会用工具。他刚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眨眼间,整个山谷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嚎叫。
赵卫东抱着个铁皮盒子深一脚浅脚跑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声波驱狼器,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缠满铜线的喇叭,理论上能模拟虎啸......
话音未落,最近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个灰影。那狼体型大得像只小牛犊,右耳缺了半截——正是去年被乌娜吉射伤的那只的后代。它呲着牙慢慢逼近,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开机器!郭春海把五六半抵在肩上。赵卫东手忙脚乱地拧开开关,喇叭里却只传出几声扭曲的静电噪音。狼王趁机一个猛扑,二愣子的枪地走火,子弹擦着狼背飞过,惊起树上一群乌鸦。
混乱中,郭春海瞥见林子里还有十几双发光的眼睛。狼群呈扇形包围过来,动作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指挥。最诡异的是,它们不吼不叫,连踩雪的声响都刻意放轻——这绝不是野狼的狩猎方式。
郭春海一把拽起跌倒的赵卫东。三人背靠背退到值班室,狼群却在距门口十米处突然停下。狼王仰头嗅了嗅空气,突然转身就走,其他狼也跟着消失在夜色中,活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天亮后检查损失,除了那三只母貂,还有两桶冻鱼不翼而飞。更奇怪的是,存放血五味子的药柜被人撬开,晒干的药材撒了一地,却被刻意摆成个奇怪的符号——像个缺了角的月亮。
这是鄂伦春的警告符号,闻讯赶来的乌娜吉脸色苍白,她怀里的女婴额头红印比平时更艳,意思是。她弯腰捡起一片五味子,对着阳光看了看,有人给狼群下药了。
正午时分,白桦的驴车出现在溪对岸。女猎手今天全副武装,腰间别着双管猎枪,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浆。红旗林场,她扔过来个油纸包,昨晚有人往狼窝里扔掺了药的肉。
油纸包里是块发黑的冻肉,表面结着层诡异的蓝色结晶。郭春海用刀尖挑起一点闻了闻——是洋金花提取物,能刺激动物攻击性。重生前在滇西缉毒时,他见过毒贩用类似的东西训练。
还有更糟的,白桦压低声音,疤脸回来了。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新鲜的擦伤,昨晚我跟踪他们到老金沟,听见他们在找银血貂
傍晚的狩猎队会议上,赵卫东的声波器拆了装、装了又拆。技术员的白衬衫领子被汗水浸得发黄,眼镜片上全是指纹印。频率被干扰了,他推了推眼镜,有人用更强的发射器控制了狼群。
托罗布和格帕欠用鄂伦春语激烈争论着,老猎人时不时往地上倒几滴酒。最后格帕欠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狼粪和几根灰白色毛发。山神的狗,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不能杀,要赶走。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蹲在养殖场屋顶守夜。月光下,溪对岸突然闪过几道手电光——至少有五个人,正沿着他们白天的追踪路线反方向摸过来。他刚想吹哨示警,远处山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狼嚎。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它们同时仰头发出一种介于狐鸣与婴啼之间的声音。霎时间,整个山林的狼嚎此起彼伏,手电光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惨叫着重物坠地的声音。
郭春海趁机溜下屋顶,却发现乌娜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她穿着产前的猎装,反曲弓拉满,箭头却垂向地面。别出去,她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阿玛哈在作法。
果然,溪边传来阿玛哈沙哑的吟唱声。老人手持燃着香茅草的火把,沿着养殖场外围缓缓行走。她走过的雪地上,隐约浮现出几行发光的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狼的,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
后半夜,屯子里的狗出奇地安静。郭春海抱着枪打盹时,梦见那只白狐站在床边,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他。醒来时发现怀里多了个东西——是那只失踪的银貂幼崽,正蜷在他臂弯里睡得香甜。小家伙额头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脖子上系着根红蓝相间的细绳,和乌娜吉辫梢上的一模一样。
晨光熹微时,二愣子慌慌张张跑来报告:溪边发现三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身上没有伤口,却像是被什么猛兽吓破了胆。最奇怪的是,他们每人的衣兜里都装着几颗血红色的五味子,排成缺角的月亮形状。
郭春海去看时,白桦已经在那儿了。女猎手用猎刀挑起其中一人的左手——虎口处有个陈年疤痕,形状像朵樱花。疤脸的人,她冷笑,在日本留过学的。
那人突然睁开眼睛,用日语嘶吼了句什么。郭春海虽然听不懂,但那个发音他记得很清楚——A-34,和日军实验日志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第180章 五味子秘方
晨雾像融化的奶脂般漫在养殖场的铁丝网上,郭春海蹲在药圃边查看新发的嫩芽。阿玛哈给的五味子种子抽出了红褐色的茎,叶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浸了墨水。他伸手想摸,却被乌娜吉拦住。
别碰。她怀里抱着双胞胎,女婴额头上的月牙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血五味子的叶子有毒,得用鹿皮手套摘。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上沾满了露水。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狼牙——是上周那头袭击养殖场的狼王掉的。白桦在溪边等咱们!他兴奋地挥舞着个铁皮罐头,说找到大片野生的了!
溪水比往日湍急,融雪汇成的浊流冲刷着岸边的碎石。白桦蹲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鹿皮靴子踩着一株刚挖出来的植物。那植株通体血红,根部却缠绕着几缕银白色的纤维,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就在那个岩缝里。白桦用猎刀指向对岸。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周围寸草不生,唯独裂缝边缘生着十几株血五味子,排成一个完美的弧形。
郭春海蹚过齐膝深的溪水,冰凉的雪水浸透了裤管。靠近岩缝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锤。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闪回——在滇西缉毒时,毒贩的仓库里也有这种令人作呕的金属味。
小心!白桦突然大喊。郭春海下意识侧身,一块松动的岩石擦着他耳朵砸进水里。裂缝深处传来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行。
二愣子用树枝拨开岩缝上的藤蔓,露出半截锈蚀的铁管。赵卫东推了推眼镜:通风井!这下面是......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声打断。十几只银貂从岩缝里窜出来,每只额头都有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哭起来,小手拼命抓向那些银貂。最壮实的那只竟然停下脚步,人立而起嗅了嗅空气,然后做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它用前爪碰了碰自己额头的红痕,又指向女婴的额头。
回养殖场的路上,白桦落在最后。郭春海回头时,看见她正往溪水里扔什么东西——是几缕银白色的纤维,入水后竟泛起诡异的蓝色泡沫。
阿玛哈的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香气。老人把血五味子根放在石臼里捣碎,加入晒干的鹿茸粉和某种黑色树脂。秘方,她布满皱纹的手指捏起一撮药粉,能让母貂一胎生五只。窗台上的玻璃罐里,泡着个小小的银貂胚胎,正是去年失踪的那只。
乌娜吉突然捂住肚子蹲了下去,脸色煞白。她怀里的男婴哇哇大哭,掌心的三颗痣红得发亮。阿玛哈快步走来,往她嘴里塞了片晒干的蘑菇。幻觉,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血五味子的根会让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当晚,郭春海梦见自己回到那个日军矿洞。泛黄的实验日志在眼前自动翻页,停在一张解剖图上。图中的银貂内脏被涂成红色,旁边标注着A-34最终形态。他猛然惊醒,发现乌娜吉不在床上。
月光下,妻子赤脚站在药圃里,双手捧着血五味子的幼苗。她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舞,发梢的红蓝布条像活物般扭动。更诡异的是,那些幼苗在她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就开出了深紫色的花。
乌娜吉?郭春海轻声呼唤。妻子缓缓转身,眼睛却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她开口说话,声音却是阿玛哈的沙哑腔调:山神的药园被污染了......
第二天清晨,赵卫东在养殖场外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比狼大,比熊小,脚尖朝着血五味子生长的岩缝方向,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前一个脚印上。更奇怪的是,脚印尽头放着只死去的松鸡,脖子上两个细小的牙洞还在渗血。
是那只白狐,托罗布用鄂伦春语低声说,它在清理污染。
正午时分,二愣子和白桦带着采集的血五味子根回来。技术员用放大镜观察那些银白色纤维时,眼镜片突然地裂了一道缝。这根本不是植物纤维!他的声音发颤,是某种人造丝,像是......防毒面具的滤芯。
郭春海心头一震。重生前他参观过日军遗留的生化设施,那些滤芯腐烂后的样子和眼前的东西一模一样。他刚要说话,养殖场里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银貂集体躁动,疯狂撞击笼子,有几只甚至咬断了同伴的喉咙。
混乱中,乌娜吉抱着双胞胎站在貂群中央。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发狂的银貂竟主动避开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挡。女婴额头上的月牙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与笼子里几只银貂额头的痕迹交相呼应。
傍晚,郭春海独自返回岩缝。夕阳将岩壁染成血色,那几株血五味子不知何时已经枯萎。裂缝深处传来的水声,他点燃火把照进去,赫然看见岩壁上用日文刻着一行字:
A-34实验体逃逸,昭和十八年三月
字迹下方,静静躺着半副锈蚀的防毒面具,滤芯早已风化,只留下几缕银白色的残渣,在火光中像活物般微微颤动。
第181章 旧洞迷踪
融雪的水滴从矿洞顶部的岩缝渗落,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声。郭春海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湿滑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身后传来二愣子粗重的喘息声,小伙子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手掌在苔藓上留下清晰的汗印。
就是这儿。白桦的猎刀指向岩壁上的刻痕。褪色的红漆写着第七研究所,下方用日文标注着立入禁止。她的鹿皮靴子踩到个金属物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是半截锈蚀的手术剪刀,刀尖还带着可疑的褐色污渍。
赵卫东的探测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技术员手忙脚乱地调整旋钮,眼镜片反射着诡异的红光。下面有大型金属结构,他声音发颤,深度不超过十米。
洞窟在此处突然转折,露出个被碎石半掩的铁门。门锁早已锈死,但门缝里渗出股奇怪的甜腥味,像是陈年的血和药水混合发酵的气息。郭春海用撬棍别开一道缝隙,刹那间,十几只银貂从黑暗中窜出,擦着他们的裤脚逃向洞口。每只额头都带着淡淡的红痕,在火光下像未愈的伤疤。
不对劲...乌娜吉突然捂住肚子。她怀里的女婴不安地扭动,额头月牙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郭春海正要搀扶,铁门后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下了。
门内是个宽敞的实验室。生锈的铁笼堆在角落,笼杆上残留着深深的抓痕。实验台上摆着几台古怪的仪器,玻璃器皿里泡着紫黑色的组织样本。最骇人的是墙上那面标本架——二十多个玻璃罐整齐排列,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银貂胚胎,额头上清一色带着月牙形切口。
白桦突然踉跄着退后两步,鹿皮靴子踢翻了个木箱。泛黄的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照片里,年轻的鄂伦春猎人被日军按在实验台前。郭春海认出了那双眼睛——是白桦的父亲,瞳孔里凝固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找到了!赵卫东从文件堆里抽出本日志。纸页上的日文表格记录着实验数据,最后一行用红笔标注:A-34最终阶段:月牙印记携带者表现出群体意识联结,疑似脑垂体变异...
乌娜吉的尖叫打断了他们。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隆起的腹部。羊水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在水泥地面汇成一滩反光的液体。要生了...她咬破的嘴唇渗出血丝,是早产...
洞窟深处突然传来岩石崩裂的轰鸣。碎石如雨点般砸落,烟尘中隐约可见几条新出现的裂缝。塌方!二愣子拽起赵卫东就往洞口跑。白桦却冲向实验台,一把扯下墙上那张照片塞进怀里。
郭春海抱起乌娜吉时,发现她瞳孔扩散得像两个黑洞。女婴在她怀中发出非人的尖啸,额头红印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岩壁上的裂缝越扩越大,某种带着金属味的冷风从地底涌出,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那边!白桦指向一条隐蔽的侧道。通道极窄,郭春海不得不侧身挪动。乌娜吉的呻吟在岩壁间回荡,渐渐变成阿玛哈念咒般的音调。拐过第三个弯时,前方突然出现微光——是出口!但就在他们即将脱险的刹那,整条通道剧烈震颤起来。
一块巨石砸在郭春海背上,他护着妻女扑倒在地。朦胧中看见白桦返身冲回塌方区,她的猎刀划过一道银光,精准地劈断了某根承重的岩柱。轰然崩塌的碎石封死了实验室方向,却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洞外的暴雨洗刷着身上的血污。乌娜吉在简易担架上拼命挣扎,指甲在郭春海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不是早产...白桦突然说,她掀开乌娜吉的衣摆,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形状根本不像胎儿,倒像是个蜷缩的、带尾巴的生物。
在漆黑的夜晚,阿玛哈的草药棚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棚内,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正忙碌着,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鹿筋绳,将一个名叫乌娜吉的女人紧紧地绑在产床上。
乌娜吉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老人毫不留情地将一片漆黑的干蘑菇塞进她的舌下,那蘑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不是孩子,”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油灯的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般纵横交错,“这是山神在清理污染。”
接生的过程异常艰难,乌娜吉的惨叫声与屋外的雷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产道中流出的并不是羊水,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黏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那个滑腻的物体缓缓地从乌娜吉的体内滑出。阿玛哈眼疾手快,迅速用一个银碗将它盖住。然而,碗底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乌娜吉的脸上,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腹部已经恢复了平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在她的身旁,躺着一个健康的男婴,他的掌心有三颗鲜艳的红痣,宛如三颗燃烧的火焰。
阿玛哈站在一旁,正默默地焚烧着那个银碗。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双胞胎呢?”郭春海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的嗓子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老人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女婴额头上已经渐渐淡去的月牙印上,然后轻声说道:“山神收回了标记。”
窗外,那只白狐静静地站在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里,它那如雪般洁白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的嘴里叼着一个不断扭动的银色物体,仿佛是一颗神秘的宝石,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白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狡黠和灵动,它似乎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与那个银色物体进行着某种交流。
突然,白狐转身,轻盈地跃入了白桦林中。它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只留下了那一缕阳光和那个神秘的银色物体。
随着白狐的离去,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那一缕阳光,依然照耀着窗外的大地,仿佛在诉说着白狐的故事。
第182章 双生祥瑞
暴雨过后的养殖场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郭春海蹲在新建的产房外削着一根柳木棍。阿玛哈三天没让任何人靠近乌娜吉,连双胞胎都交给屯里的妇女轮流照看。木屑簌簌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渗出的血水染成淡红色。
春海哥!二愣子跌跌撞撞跑来,解放鞋上沾满了新鲜的泥浆。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少了一颗狼牙,是昨天追捕逃跑的银貂时弄丢的。赵卫东在旧仓库发现了东西!
仓库角落的铁皮柜被撬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赵卫东的白衬衫上全是灰尘,眼镜片裂了一道纹。是激素,他举起一个瓶子,里面悬浮着某种银色絮状物,和银貂脑垂体的提取物一模一样。
郭春海用猎刀撬开瓶塞,那股甜腥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和矿洞实验室里的气味分毫不差。瓶底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但昭和制药的logo依然清晰可辨。
昨晚又有三只银貂不见了,二愣子踢了脚铁柜,笼门锁得好好的,就像它们会穿墙......
阿玛哈的尖叫声打断了他们。老人跌坐在产房门口,手里的药碗摔得粉碎,黑色药汁在地上蜿蜒成奇怪的符号。郭春海冲进去时,看见乌娜吉抱着新生儿坐在血泊中,而本该是双胞胎的女婴——此刻她额头上的月牙印完全消失了,瞳孔却变成了诡异的银灰色。
山神给了新的。乌娜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掀开襁褓,露出那个本该不存在的第三胎——是个女婴,额头上没有月牙印,但后颈处有三颗排列成三角形的银痣。
屯里的老人们在会议室里激烈地争论着,声音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深夜。托罗布坚决主张按照鄂伦春族的古老礼仪来举行净化仪式,他认为这是对传统的尊重和延续。然而,格帕欠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在地上倒了三碗酒。
郭春海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当他看到酒水渗入地缝时,突然发现地面上泛起了一层蓝色的微光,就好像有电流通过一样。这一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但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半夜时分,郭春海起身去喂马。当他走到养殖场外围时,惊讶地发现铁丝网又被破坏了。这次的破坏方式与以往不同,不是被剪断的,而是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高温熔化了。断口处还挂着几缕银白色的纤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烧焦后残留下来的。
郭春海心生疑虑,决定顺着这些痕迹追查下去。他沿着痕迹一路追踪,最终来到了溪边。在溪边的岩石上,他看到了白桦,那个女猎手正蹲在那里洗刀。她的鹿皮靴子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疤脸的人昨晚来过,”白桦头也不抬地说道,“还带着这个。”说着,她用脚轻轻一踢,油纸包便被打开了,里面露出了一只血淋淋的银貂尸体。令人震惊的是,这只银貂的额头红痕竟然被整个剜走了,创面异常整齐,就像是经过了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郭春海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默默地转身回到屋里,发现乌娜吉和三个孩子都已经熟睡了。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新生女婴那细嫩的后颈。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那三颗银痣宛如三颗璀璨的明珠,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吱吱”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郭春海心头一紧,他迅速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只独耳灰狼正静静地站在院墙外,嘴里叼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银貂幼崽。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只小貂额头上原本鲜艳的红痕,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消退。与此同时,狼王左耳的旧伤疤处,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崭新的月牙形印记,仿佛是某种神秘力量的显现。
清晨,晨雾弥漫,整个村庄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阿玛哈站在药圃里,手中拿着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一场庄重的焚香祷告仪式。
在老人面前,摆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浸泡着几株血五味子。那紫色的汁液在罐中沸腾翻滚,不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属味道。
郭春海缓缓走近,突然间,罐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撞击着罐壁,似乎想要冲破束缚,破壁而出。
“山神在平衡。”阿玛哈用鄂伦春语低声喃喃道。她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紧接着,阿玛哈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陶罐的盖子。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而罐内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结舌——只见昨晚失踪的其中一只银貂,正静静地躺在罐底,通体雪白,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然而,与其他银貂不同的是,这只银貂的额头光洁如初,没有丝毫红痕的痕迹。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的瞳孔竟然变成了和乌娜吉第三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银灰色,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养殖场的广播突然滋滋作响,播放起县里的晨间新闻。播音员机械地念着:昨日,中日合资昭和制药宣布停止在东北地区的原料采集......杂音淹没了后半句,但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个关键词——A-34项目永久终止。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院里的新生儿女婴身上。小家伙突然咯咯笑起来,银灰色的瞳孔映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包含了整条星河。与此同时,养殖场的银貂集体安静下来,它们额头的红痕全部淡去,转而对着太阳仰起头,发出轻柔如歌的鸣叫。
白桦的驴车出现在溪对岸时,车板上放着个桦树皮编的摇篮。女猎手今天没带武器,腰间别着把崭新的猎刀。刀身闪烁着寒光,仿佛在诉说着它的锋利。刀柄上缠着红蓝相间的绳子,与乌娜吉辫梢的一模一样,这细微的细节似乎暗示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女猎手的目光落在摇篮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柔。她轻轻地抚摸着摇篮的边缘,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孩子的温暖。那把猎刀在她腰间显得格外醒目,与她此刻的温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礼物。她简短地说,目光扫过那个特殊的女婴。郭春海注意到她的鹿皮靴子内侧沾着暗红色的泥,像是刚从某个矿洞深处归来。
第183章 猎户抉择
暴雨冲垮了溪边的小路,郭春海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养殖场走。合作社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兴安岭三个红字被雨水洗得发白。场院里停着辆绿色吉普车,车门上林业局的白色字样刺得他眼睛发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马场长瘫在角落的藤椅里,残缺的小拇指神经质地敲着搪瓷缸。县里来的工作组组长正用红铅笔划着文件:省里新政策,集体企业要明晰产权......钢笔尖戳破了纸张,在股份制改革几个字上洇开血般的红晕。
分家?二愣子猛地站起来,解放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沾了泥水,随动作甩出几滴脏水,当初说好是大家的合作社!
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窗边,三个小家伙出奇地安静。女婴后颈的银痣在阴雨天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映得工作组组长不停眨眼。那人掏出手帕擦汗时,郭春海瞥见他袖扣上的花纹——和深圳来客名片上的logo一模一样。
赵卫东的发明堆在墙角吃灰。恒温器、声波驱狼器、自动喂食机......每件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成本过高,不予采纳。技术员的白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眼镜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科学养殖需要投入......他的辩解被算盘珠子噼啪声淹没。
托罗布和格帕欠蹲在门口抽旱烟。老猎人的猎枪靠在墙边,枪托上刻的驯鹿图案已经模糊。县里干部经过时,格帕欠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句什么,老人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几声冷笑。
傍晚的争吵持续到掌灯时分。马场长突然拍出个鼓鼓的信封:有港商愿意承包,每年分红这个数!钞票散落时,郭春海看见最上面那张印着昭和制药的水印。
乌娜吉悄悄扯他衣角。后院药圃里,阿玛哈正往五味子根部浇一种黑色液体。血红色的果实比往年大了整整一圈,切开后流出银白色的浆汁。山神的药园,老人用木棍搅动陶罐,罐底沉着几片金属残渣,不能卖。
深夜的养殖场静得可怕。郭春海巡夜时发现铁丝网又被人剪了,这次缺口整齐得像外科手术。循着脚印追到溪边,月光下白桦正在洗刀,鹿皮靴子边放着个油纸包。女猎手抬头时,他看清她脸上有道新鲜的伤口——形状像个月牙。
红旗林场昨天改制了,她甩干匕首上的水,日本专家进驻实验室。油纸包里是几页文件,最上方盖着中日友好养殖示范基地的红章。
回屋时,乌娜吉还没睡。她正在给女婴后颈的银痣涂药,药膏散发着刺鼻的金属味。三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月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奇特的影子——那影子时而分开时而融合,最后竟隐约显出个带尾巴的轮廓。
晨会上,马场长带来了新消息。县里决定把养殖场划为特种经济动物示范基地,由昭和制药提供技术指导。作为交换,他们要上交50只银貂种兽,特别是带有特殊标记的个体。
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托罗布突然用汉语吼道。老猎人掀开衣襟,露出腰间别着的桦皮刀鞘——里面是把刻满符文的骨刀,和阿玛哈药房里的那柄一模一样。
投票表决时,郭春海发现赵卫东的手在发抖。技术员的白衬衫袖口沾了机油,指缝里还有焊锡的痕迹。当他的反对票被记入少数意见栏时,钢笔尖戳破了选票,像个无声的抗议。
暴雨再次来袭时,郭春海独自蹲在仓库清点猎具。五六半、捕兽夹、鹿哨......每件都带着岁月的包浆。墙角的麻袋突然动了动,他解开绳子,里面窜出三只银貂幼崽——正是前几天失踪的那窝,每只后颈都有三颗银痣。
院外传来吉普车的轰鸣。透过雨帘,他看见工作组组长正和马场长握手,两人背后站着个穿雨衣的身影——虽然兜帽遮住了脸,但那个习惯性摸袖扣的动作,分明就是深圳来的林经理。
乌娜吉抱着孩子出现在走廊尽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积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女婴突然伸手抓向雨幕,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坠落的雨滴在她指尖半米外突然转向,划出完美的弧线避开。
阿玛哈的药棚亮着诡异的蓝光。老人正在焚烧某种草药,烟雾在空中凝成带角的兽形。见郭春海来了,她往火堆里扔了把银白色的毛发——火焰顿时蹿高三尺,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无数挣扎的动物。
山神要收债了。老人用鄂伦春语喃喃道。她掀开炕席,露出下面藏着的日军实验日志——最新一页贴着郭春海女儿的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A-34纯化体。
养殖场的广播突然滋滋响起,播放着县里的最新通知:明日开始种兽移交工作......杂音中,郭春海分明听见了白桦的冷笑声。窗外,那只独耳灰狼站在雨里,左耳的月牙印记亮如烙铁。
第184章 秋围惊变
山风卷着枯叶扫过场院,郭春海蹲在仓库门口擦拭五六半,枪油混着松木香在空气中弥散。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三辆挂着中日友好横幅的卡车碾过泥路,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
来了。二愣子啐了口唾沫,解放鞋碾碎地上的枯枝。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弹壳——是上个月从日本人遗落的猎枪里抠出来的。养殖场铁门外的土路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用仪器测量着什么,领头的那个不时抬头望向女婴常玩的秋千。
乌娜吉在药圃里摘最后一茬五味子,血红色的果实在她指间渗出银白浆汁。三个孩子跟在身后,女婴突然蹲下身,小手拍打着泥土——那里埋着阿玛哈给的种子,此刻竟冒出三株嫩芽,叶片上带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郭队长!工作组组长挥着文件走来,皮鞋上沾着新鲜的泥,这是种兽交接单,请签......他的话被尖锐的哨声打断。白桦的驴车出现在溪对岸,车板上堆着刚猎到的狍子,血水顺着木板缝滴成细线。
赵卫东从实验室冲出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们要用直升机驱赶鹿群!技术员手里攥着张电报纸,红旗林场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科学观测野生动物迁徙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郭春海眯眼望向北方山脊,那里隐约传来螺旋桨的嗡鸣。突然,鹿群从白桦林边缘涌出,像道褐色的洪流冲向养殖场。领头的公鹿犄角上缠着红布条——是托罗布去年放生的那头。
不对劲!乌娜吉拽住丈夫的衣袖。她的银镯子叮当作响,三个孩子同时捂住耳朵。鹿群在距铁丝网百米处突然转向,像是被无形的墙阻挡。更诡异的是,每头鹿的耳尖都钉着个发光的金属片,随着跑动闪烁蓝光。
直升机低空掠过时,郭春海看清了舱门边的标志:昭和制药的樱花徽章。一根细管从机身垂下,喷出雾状粉末。沾到粉末的草木瞬间枯萎,几只麻雀从空中直挺挺栽下来。
是神经毒剂!赵卫东脸色煞白,我在矿洞文件里见过这配方!他的白衬衫被铁丝网刮破,露出腰间别着的自制信号枪。
二愣子已经抄起五六半瞄准,却被白桦按住枪管。女猎手解下腰间猎刀,刀柄红绳上系着个铜哨。鄂伦春的法子,她吹出三长两短的音调,对付铁鸟的。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鹿群突然调头冲向直升机,犄角上的金属片集体爆出刺目闪光。飞行员慌忙拉升,却见白桦的驴车后窜出十几只银貂——正是养殖场失踪的那些,每只后颈的银痣都亮如星辰。它们跃上岩石,对着阳光反射出诡异的光斑。
直升机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郭春海的脑海中,前世的军事知识如同被唤醒一般,猛地浮现出来——这是有人在用光信号干扰仪表盘!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抄起赵卫东的信号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预定的方位连续发射了三枚红色烟雾弹。刹那间,浓烟滚滚,将直升机完全笼罩其中。
在浓烟的遮蔽下,直升机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猛地倾斜起来。尾桨在与山崖的剧烈碰撞中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直升机打着旋儿,径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工作组的人们惊恐万分,四散奔逃。在一片混乱中,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手中的文件夹不慎掉落。
郭春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捡起了那个文件夹。他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份日文报告,标题赫然写着:《A-34群体意识联结实验——以月牙印记携带者为媒介》。
时间来到黄昏,搜救队终于赶到了坠机地点。他们从残骸中艰难地抬出了三具尸体。然而,当人们看清这三具尸体时,都不禁毛骨悚然——每具尸体的额头中央,都有一个月牙形的伤口,仿佛是被某种凶猛的动物整齐地剜去了一块肉。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溪边,白桦正静静地蹲在那里,清洗着一把染血的刀。他的鹿皮靴子旁,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包裹着的,是三块沾着鲜血的金属片。令人诧异的是,这三块金属片竟然在以相同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红旗林场的秘密,她甩干匕首上的水,他们用这个控制动物神经。月光照在金属片上,郭春海突然认出那是微型化的版本——和日军实验日志里记载的脑垂体控制器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时,阿玛哈的药棚亮着幽蓝的光。老人正在熬制一种新药,陶罐里翻滚着银貂的毛发和血五味子的根。乌娜吉抱着女婴站在一旁,孩子后颈的银痣比往常暗淡许多。
山神收了利息,阿玛哈用木棍搅动药汁,罐底沉着几片直升机残骸,还要收本金。她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口带着金属光泽的痰。
郭春海巡夜时发现铁丝网又破了。这次缺口边缘挂着几缕银白色纤维,摸上去微微发烫。循着痕迹走到溪边,月光下,那只独耳灰狼正在喝水——它左耳的月牙印记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颈三颗银痣,和女婴的一模一样。
养殖场广播突然滋滋响起,播放着县里的紧急通知:“明日将有专家组调查坠机事故……”
杂音中,郭春海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广播,仿佛要透过那嘈杂的声音,探寻到更多的信息。
“坠机事故?专家组?”郭春海喃喃自语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这样的事情通常都不会简单,而他作为养殖场的负责人,或许会被卷入其中。
郭春海开始回忆起最近的一些异常情况,是否有什么线索能够与这次坠机事故联系起来。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性,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深。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郭春海暗自下定决心,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采取行动。他决定先去了解一下坠机事故的具体情况,看看自己是否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于是,郭春海匆匆离开了养殖场,朝着县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第185章 雪夜对峙
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郭春海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巡夜,五六半的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养殖场外围的铁丝网又出现了新的破损——这次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野兽的利齿生生咬断的。他蹲下身,在雪地里发现了几滴发黑的污渍,闻着有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春海哥!二愣子喘着粗气跑来,解放鞋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奇怪的金属珠——是从坠毁的直升机残骸里找到的。县里来了七八辆吉普车,都带着家伙什!
场部门口已经停满了车辆。马场长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点烟,那人左手戴着皮手套,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雪光中格外扎眼。郭春海眯起眼睛——那戒指上的花纹,和深圳林经理名片上的logo一模一样。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三个小家伙今天出奇地安静。女婴后颈的银痣在雪光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引得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频频侧目。当他的目光与女婴对视时,突然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皮手套下的左手不自然地抽搐起来。
例行检查。男人掏出盖着红章的文件,纸页上的昭和制药四个字被刻意印成了小号字体。他身后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已经拿出针管,径直走向貂笼。
慢着!赵卫东拦在笼前,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技术员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电线,连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和直升机上发现的控制器如出一辙。要抽血得先消毒......
话没说完,马场长突然掀开貂笼。十几只银貂顿时炸了窝,其中三只后颈带着银痣的幼崽竟同时人立而起,发出刺耳的尖啸。更诡异的是,所有技术员的白大褂内衬都开始闪烁蓝光,频率与银貂颈间的银痣完全同步。
戴金戒指的男人突然掏出手枪:根据合作协议,特殊标记个体必须移交!枪口竟然对准了乌娜吉怀里的女婴。郭春海刚要动作,场院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是那只独耳灰狼的声音,但比往常更加嘶哑可怖。
暴雪毫无预兆地降临。鹅毛大雪中,十几双发光的眼睛从林间逼近。那不是狼的眼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带着冰冷智慧的存在。技术员们的金属盒突然爆出火花,白大褂上的蓝光乱成一团。
山神来了。阿玛哈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不定。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貂笼边,手里捧着个陶罐,里面翻滚着血红色的液体。她将药汁泼向戴金戒指的男人,皮手套遇水立刻冒出青烟——露出的根本不是人手,而是布满电子元件的机械义肢!
混乱中,乌娜吉突然将女婴塞给郭春海,自己抄起反曲弓冲进雪幕。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精准地钉在三个技术员的金属盒上。电流窜过的噼啪声里,那些银貂突然集体安静下来,后颈的银痣渐渐恢复了正常光泽。
戴金戒指的男人怒吼着扣动扳机,子弹却诡异地拐了个弯,擦着女婴的襁褓射入雪地。更惊人的是,弹头落点突然窜出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嘴里叼着个不断挣扎的银貂幼崽——正是前几天失踪的那只!
八嘎!男人终于撕下伪装,纯正的日语暴露了他的身份。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金属圆筒,按下按钮的瞬间,所有银貂都痛苦地蜷缩起来。但还没等他得意,白桦的猎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红旗林场的叛徒,女猎手的鹿皮靴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你给日本人当走狗的时候,想过你爹是怎么死的吗?她的刀尖挑开男人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的樱花纹身——和实验日志里记载的第七研究所标志分毫不差。
暴风雪越来越猛。郭春海护着女婴退到药棚,发现阿玛哈正在焚烧某种草药。烟雾中浮现出诡异的图案,像是无数动物在奔跑。老人突然咳嗽起来,吐出的痰里带着银白色的金属碎屑。
山神在清理门户,她擦擦嘴角,指向远处的白桦林,
林间空地上,那只独耳灰狼正带领着十几头狼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三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他们手里的金属盒正在狼群的低吼中一个接一个爆裂。更远处,直升机的残骸旁,几个黑影正在雪地里挖掘着什么——月光照在他们掀开的箱子上,露出整排泡着动物胚胎的玻璃罐。
天亮时分,雪停了。养殖场外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脚印,有人的,有狼的,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巨大爪印,每个足有脸盆大小。马场长瘫在值班室里,残缺的小拇指冻得发紫,嘴里反复念叨着:妖怪......都是妖怪......
郭春海清理战场时,在雪堆里发现了个完好的金属盒。掀开盖子的瞬间,女婴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那个闪着蓝光的按钮——盒子里是张微缩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A-34终极实验体:人类载体适应性测试。
照片角落里,赫然是乌娜吉抱着双胞胎的背影,女婴后颈的银痣被红笔特意圈了出来。
第186章 神山誓言
冬至的晨光穿透云层,将养殖场的积雪染成金色。郭春海蹲在院门口磨刀,刀刃刮过青石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乌娜吉正在给三个孩子穿戴新做的鄂伦春皮袄,女婴后颈的银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春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解放鞋踢起一溜雪沫。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木雕狼牙——是托罗布用雷击木刻的。县里来大领导了!说要成立啥保护区!
场部门前停着三辆绿色吉普,车身上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红字格外醒目。为首的中年人正和马场长握手,残缺的小拇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当郭春海走近时,那人突然用鄂伦春语说了句山神保佑,口音纯正得让人吃惊。
老同学,中年人拍拍赵卫东的肩膀,你那些发明该派上用场了。技术员的眼镜片上突然蒙了层雾气,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叠图纸——自动喂食器、生态监测仪、红外线防护网......每张图纸角落都画着个小月亮,和女婴后颈的银痣形状一模一样。
乌娜吉站在告示板前,怀里抱着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兴安岭首个生态狩猎保护区成立》的红头文件。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文件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在向人们宣告着这个重要的消息。
就在这时,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伸出小手,似乎想要抓住那一缕阳光。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飘落的雪粒,在距离孩子指尖大约半米的地方,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突然改变了方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巧妙地避开了女婴的小手。
与此同时,不远处阿玛哈的药棚里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香气。走进药棚,只见一位老人正站在火塘边,专心地熬制着一种新药。陶罐里,血五味子和银貂毛发的混合物在火焰的舔舐下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当郭春海走进药棚时,老人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晒干的狼粪。刹那间,火焰猛地蹿高,熊熊燃烧起来,映照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仿佛无数的动物在火光中奔跑。
山神满意了。老人轻声说道,手中的木棍不停地搅动着药汁,罐底沉着几片金属残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突然,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巴,咳嗽声在寂静的药棚里回荡。当她把手拿开时,一口痰吐在了雪地上,令人惊讶的是,那口痰里竟然夹杂着一些银白色的光点,落在雪地上时,竟发出了轻微的声。
在中午时分的成立大会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会议室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中年人站在主席台上,正庄重地宣读着手中的文件:“……我们必须坚决禁止外来物种的入侵,保护我们原有的狩猎文化……”
然而,就在他念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间,一阵骚动从人群中传来。人们的目光纷纷被吸引到主席台旁,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那里。它嘴里叼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银貂幼崽,那幼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只银貂幼崽,正是半年前失踪的那只!众人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更让人震惊的是,当人们仔细观察那只幼崽时,发现它的后颈处竟然有三颗排列成三角形的银痣,这与失踪的女婴身上的特征完全一致!
白狐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惊愕,它轻轻地将幼崽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去。在它转身的一刹那,它的目光与郭春海交汇了一下。那一瞬间,郭春海发誓他在这只畜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人类才有的情绪——那是一种欣慰的、近乎慈爱的目光。
傍晚时分,庆祝宴会在欢快的氛围中举行。托罗布和格帕欠搬出了他们珍藏已久的蓝莓酒,酒香四溢,让人陶醉。老猎人的猎枪靠在墙边,枪托上刚刚新刻了一只奔跑的银貂,栩栩如生。
然而,在这热闹的场景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马场长独自一人蹲在角落里,他那残缺的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着,面前的搪瓷缸子里,酒水虽然满溢,但却纹丝未动。
你们看!二愣子突然指向窗外。远处的白桦林边缘,那只独耳灰狼正带领狼群缓缓走过。月光下,每头狼的后颈都隐约可见三颗银痣,排成完美的三角形。狼王停下脚步,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释然。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独自巡视养殖场。新装的铁丝网上挂着冰溜子,在月光下像一串水晶项链。溪对岸突然闪过几道手电光,隐约听见白桦的声音:......标本全部销毁......实验数据烧干净......接着是一阵金属扭曲的声响,和液体沸腾的声。
回屋时,乌娜吉已经哄睡了三个孩子。女婴后颈的银痣比往常暗淡许多,却在郭春海靠近时突然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窗外,阿玛哈的药棚还亮着灯,老人正往陶罐里投入最后一把草药——是那株变异的血五味子,根部还缠着几缕银白色纤维。
晨光熹微时,县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昨夜,中日合资昭和制药宣布撤出东北市场......杂音中,郭春海分明听见了日语喊叫的片段,其中一个词反复出现:A-34失控。
雪后初晴的天空格外清澈。郭春海抱着女婴站在院子里,小家伙突然咯咯笑起来,银灰色的瞳孔映出无数光点。与此同时,养殖场的银貂集体仰头,发出轻柔如歌的鸣叫。
远处的白桦林里,那只白狐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它们额头的月牙红印已经完全消失,唯有毛色依然纯白如雪,宛如仙子降临尘世。
白狐身姿优雅,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它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微风拂过,它的毛发轻轻飘动,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
三只小狐狸紧紧跟随着白狐,它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依赖。它们的步伐轻盈,仿佛在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在这片宁静的白桦林中,它们宛如一个和谐的家庭,彼此相互依存。
白狐静静地站在岩石上,它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它似乎在注视着远方,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三只小狐狸则静静地围坐在它的身旁,仿佛在等待着它的指引。
第187章 七品叶现世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踩着露水进了老金沟。
他腰间别着鹿骨签子,肩上搭着红绳,裤腿扎得严严实实——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防着草爬子钻裤裆。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往常叽叽喳喳的松鸦都没个动静,只有脚底下腐叶被踩碎的声。
这地界儿...郭春海蹲下来捻了把土,黑褐色的腐殖质里夹着细碎的石英粒,在朝阳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他重生前在长白山当向导时见过这种土质,最适合野山参生长。忽然一阵山风掠过,二十步开外的椴树底下闪过一抹异样的红。
郭春海心头一跳,摸出随身带的铜钱轻轻敲了三下树干——这是跟老参把头学的规矩。回音还没散,那抹红色又晃了晃。他猫着腰摸过去,拨开层层叠叠的槭树叶,呼吸顿时滞住了。
两株六品叶拱卫着一棵七品叶!那参棵子顶着的红榔头鲜艳得扎眼,活像团小火苗。郭春海赶紧从怀里掏出红绳,却没急着系——先得看清。芦头细密如雁颈,艼须舒展似龙须,主体饱满像人形,纹路深峻同树轮,须根柔韧若银丝。这品相,少说也得百八十年。
发了!郭春海刚要把红绳往树枝上系,脑后突然刮来一阵凉风。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的声,一支箭钉在刚才蹲的位置,箭尾的白翎还在簌簌发颤。
白桦?郭春海抄起五六半,枪口却没抬起来。十步外的白桦树后转出个穿鹿皮坎肩的姑娘,手里反曲弓弦还在嗡嗡响。红旗林场的女猎手今天辫梢系着红绳,跟参榔头一个颜色。
见者有份。白桦脚尖一挑,地上的箭地跳回手里。这手绝活郭春海上辈子就见识过,那会儿她能用这招给野兔开膛。
郭春海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参帮规矩,先见者...
规矩是死的。白桦突然往前窜了三步,鹿皮靴子踩在倒木上一点声响都没有,活人能让尿憋死?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酒葫芦,猜拳,三局两胜。
日头爬过树梢时,两人已经挪到悬崖边上。那棵七品叶长在石缝里,底下是七八丈深的乱石滩。郭春海蹲在岩沿上,后脖颈的汗把蓝布褂子洇湿了一片。白桦更绝,直接脱了靴子用脚趾勾着岩缝,活像只壁虎。
你他娘属山猫子的?郭春海甩过去一截麻绳。白桦接住往腰上一缠,另头系在老松树上,动作比狍子屯最利索的媳妇纳鞋底还快当。
两人正较劲,崖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郭春海探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参棵子边上的岩块正在往下掉渣!白桦比他还急,鹿皮靴子往岩壁上一蹬,整个人荡过去就要抓参棵子。
作死啊!郭春海一个猛子扑过去拽住她裤腰带。白桦上半身已经悬在崖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棵七品叶。参棵子带着土块被薅起来的瞬间,郭春海瞧见底下岩缝里闪过道金光——居然还有棵小的!
两人摔作一团滚到安全处,白桦手里还举着那棵七品叶。参须上沾的土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参皮。郭春海喘着粗气指岩缝:底下...还有...
白桦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辫梢的红绳扫过郭春海鼻尖,带着股五味子混着獾子油的味道。她眯眼往崖下瞅了瞅,突然笑了:郭大把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是灯台子!
郭春海摸出老花镜——重生前戴惯的,这辈子特意找公社配的——架在鼻梁上仔细瞧。还真是三年生的灯台子,刚长出三品叶,让晨光一照显得金贵罢了。他摘了眼镜刚要说话,林子深处突然传来的枪响,惊起一群野鸽子。
偷猎的?白桦麻利地把七品叶裹进桦树皮。郭春海却盯着岩缝皱眉头——那棵灯台子旁边的苔藓有被蹭过的痕迹,看走向像是有人从底下爬上来过。
回屯的路上,白桦突然在个三岔口停下:听说你们屯要搞参圃?她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递给郭春海,红旗林场有现成的参棚架子...
郭春海没接葫芦,从兜里掏出个铁皮水壶:自家酿的蓝莓酒。他拧开盖子,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比白桦的烈酒柔和多了。两人蹲在倒木上你一口我一口,日头把影子投在落叶堆上,活像俩对着头的啄木鸟。
那七品叶...郭春海刚起话头,白桦突然竖起手指。三十步外的灌木丛簌簌响动,露出个灰褐色的屁股——是只半大的狍子,正撅着腚啃嫩枝呢。
白桦的手摸向箭囊,郭春海却摇摇头。他摸出个桦树皮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两声。那傻狍子不但没跑,反而支棱着耳朵往这边瞅。郭春海又吹了几声调子,狍子竟颠儿颠儿地往这边凑过来。
你这...白桦眼睛瞪得溜圆。郭春海笑着从兜里掏出把盐粒子撒在地上。狍子低头舔盐的功夫,他伸手在它后腿上系了根红布条——屯里猎户的规矩,标记过的猎物不杀。
日头偏西时,两人在溪边分了手。白桦揣着七品叶往红旗林场走,临了回头喊了句:秋围见!郭春海摆摆手,转身往狍子屯走。路过老椴树时,他忽然蹲下来摸了摸树皮——离地三尺的位置,有人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看痕迹是新的。
屯口的老井边上,乌娜吉正跟几个媳妇唠嗑。见郭春海回来,她怀里抱着的女婴突然笑起来,小手往他兜里掏——那儿装着从岩缝里抠的灯台子。郭春海把参棵子递给媳妇,乌娜吉却了一声:这参须上咋有蓝线?
郭春海凑近一看,灯台子的须根上果然缠着几丝蓝色的纤维,像是从什么布料上刮下来的。他忽然想起岩缝边蹭过的苔藓,后脊梁一阵发凉——那地方,正常人谁会从底下往上爬?
第188章 参帮规矩
老松树下的青石板上,参帮李老爷子盘腿坐着,烟袋锅子磕得石板响。七品叶野山参摆在红布上,参须用新鲜苔藓裹着,活像个小人儿穿了件绿棉袄。郭春海和白桦隔参对坐,一个搓着裤脚上的泥,一个转着箭杆上的翎毛。
俩小崽子能耐啊。李老爷子烟袋杆一挑,掀开苔藓露出金黄的参体,七品叶,芦碗密得跟鱼子似的,少说一百二十年。烟袋锅突然地敲在石板上,可规矩就是规矩!
白桦辫梢一甩:老爷子,现在都改革开放了...
开你奶奶个腿!老爷子烟袋杆差点戳到白桦鼻尖上,参帮规矩比宪法都早!转头冲郭春海一瞪眼,你小子哑巴了?
郭春海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那棵带蓝线的灯台子:您老给掌掌眼。
李老爷子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突然了声。枯树皮似的手指捏着参须上的蓝线,对着日头眯眼看:这是...
的确良。郭春海补了句。重生前他见过这种化纤布料,八十年代初可是稀罕物。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烟袋锅往腰上一别,突然站起身:都跟我来!
参帮的老仓库里堆着各式家伙什,鹿骨签子、铜钱锁、杉木铲排得整整齐齐。老爷子从椴木箱底翻出本毛边册子,哗啦啦翻到某页——上面用毛笔描着棵人参,参须上赫然也画着道蓝线!
五年前,长白山出过这么一桩。老爷子手指点着册子,有人用蓝线缠参须,做记号...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郭春海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仓库窗户晃荡着,地上留着半个湿鞋印——解放鞋,后跟钉着铁掌。
白桦蹲下来量了量鞋印:41码,右脚外八字。突然抬头,你们屯有没有...
二愣子穿43码。郭春海摇头。屯里猎户的鞋码他门儿清,重生前当队长时就记过。
回石板的路上,老爷子边走边嘟囔:七品叶归公,这是老规矩。至于你们俩...烟袋杆突然指向远处山梁,秋围见高低!谁打的狍子多,参王钱归谁!
白桦眼睛一亮:再加一条!输家给赢家当一个月跟班!说着故意冲郭春海眨眨眼。屯里看热闹的媳妇们顿时哄笑起来,有个促狭的还唱起了《天仙配》调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乌娜吉抱着孩子从人堆里挤进来,女婴小手一伸就抓住了白桦辫梢的红绳。白桦刚要躲,却见孩子腕子上也系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顿时愣住了。
阿玛哈给的。乌娜吉轻声解释。鄂伦春老人做的红绳,据说能辟邪。
老爷子烟袋锅一敲:就这么定了!突然压低声音,不过那灯台子...话没说完,仓库方向突然传来阵狗吠,接着是重物落水声。
等众人赶到仓库后的水沟边,只看见涟漪荡开,岸边躺着只破解放鞋——41码,右脚,后跟钉着铁掌,鞋帮上沾着片蓝色纤维。
当晚,郭春海蹲在灶台边烤鞋垫。乌娜吉把灯台子泡在烧酒里,蓝色的纤维在酒液中舒展,像条小蛇。不是的确良。她突然说,是缝麻袋的尼龙线。
郭春海凑近看,女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耳朵。孩子掌心热乎乎的,让他想起白天白桦辫梢的红绳——两根红绳缠在一起时,他分明看见绳结处闪过道银光,像极了女婴后颈的痣。
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郭春海抄起五六半摸到窗边,只见月光下,二愣子正跟个黑影在柴火垛后头比划。那黑影脚上,赫然穿着只湿漉漉的解放鞋!
参园子的篱笆被撕开个豁口,新鲜的狼爪印在泥地上踩出梅花状的坑。郭春海蹲下来,手指量了量爪印间距:三头成年狼,带俩半大崽子。指尖蹭了点黏糊糊的液体,凑近一闻——不是血,是掺了鱼油的苞米面糊糊。
这他娘是钓狼呢!二愣子提着五六半冲过来,解放鞋上还沾着昨夜的泥。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晃荡着,新添的狼牙上还带着血丝——是今早刚从陷阱里捡的狼崽子乳牙。
乌娜吉抱着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女婴后颈的银痣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色。她小手突然指向东南方的榛子丛,嘴里叫着。郭春海眯眼一看,榛子叶上挂着绺灰毛——不是狼的硬鬃,倒像是狗毛。
老赵!郭春海喊了声。赵卫东正摆弄他新做的驱狼器,其实就是个绑在木桩上的破铜锣,连着根鱼线。你这玩意儿...
科学!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白衬衫领口别着钢笔,狼群对高频声波...话没说完,东南方突然传来声枪响,惊起群乌鸦。
白桦的箭比人先到。女猎手从林子里钻出来时,鹿皮靴子上沾着蓝莓汁,箭囊里少了三支箭。红旗林场也遭了狼,她喘着气,但那些狼...突然压低声音,会绕开陷阱走。
郭春海心头一跳。重生前他在内蒙古见过驯化的狼狗,能识别简单陷阱。摸出那绺狗毛对着阳光看——毛根处发黄,明显是染的色。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参帮李老爷子带着几个后生来帮忙补篱笆,手里拎着桶腥气冲天的玩意儿。熊油拌辣椒面,老爷子得意地晃悠桶,抹篱笆上,狼闻了打喷嚏!
补到东南角时,郭春海发现地上有撮烟丝——大生产牌,三毛八一包的便宜货。这烟狍子屯没人抽,倒是红旗林场的伐木工常备。他抬头看了眼白桦,女猎手正跟乌娜吉学编红绳,辫梢一晃一晃的。
傍晚下工前,赵卫东的驱狼器终于调试好了。技术员神神秘秘地按下开关,铜锣地一响,紧接着是段刺耳的电子音——居然是《东方红》的旋律!二愣子笑得直打跌:狼听了这调儿,怕是要扭着秧歌来啃参苗!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拎着五六半守夜。参园东南角突然传来声,像是有什么在蹭篱笆。他屏息摸过去,月光下,三头正用爪子扒拉熊油——那动作太熟练了,活像狗在挠门。
领头的突然人立起来,前爪搭在篱笆上。郭春海眯起眼——那畜生肚皮上分明系着条布带子!他刚要瞄准,身后踩断根树枝。瞬间散开,跑姿却露了馅——狗跑起来屁股是扭的,狼跑起来是条直线。
看见了吧?白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箭已上弦,却没射,那些狼崽子...
是狗装的。郭春海打断她,你早知道?
白桦没答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纽扣,上面印着红旗林场的字样。纽扣背面,还粘着半截蓝线。
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吆喝声。两人赶过去时,只见小伙子拎着只血淋淋的解放鞋——41码,右脚,后跟钉着铁掌,鞋帮上沾着狼毛和参须。
柴火垛那黑影...二愣子喘着粗气,我追到溪边,他扔了鞋蹚水跑的。突然压低声音,春海哥,我看见他往红旗林场方向...
白桦的箭地钉在二愣子脚前:放屁!女猎手脸色铁青,我们林场的人不干这缺德事!
郭春海弯腰拔起箭,发现箭杆上缠着根红绳——和乌娜吉编的一模一样。绳结处,银光一闪而过。
第189章 参园夜守
月亮刚爬上山尖,郭春海就把五六半的子弹压满了。参园东南角的窝棚里,赵卫东正摆弄他那台驱狼神器——这回改成了半导体收音机加铁皮喇叭,电线缠得跟蜘蛛网似的。
频率调到1450赫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白衬衫袖口沾着松油,理论上狼最怕这声儿...话没说完,喇叭里突然爆出句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吓得二愣子差点从窝棚顶上滚下来。
白桦盘腿坐在草垛上磨箭,鹿皮靴子边摊着张桦树皮地图。女猎手今天辫梢系了两根红绳,跟乌娜吉给女婴手腕上扎的一模一样。红旗林场往东五里,她突然用箭尖点了点地图,有个废弃的伐木队仓库。
郭春海凑过去看,鼻尖飘来股五味子混着獾子油的味道——白桦总带着这味儿。地图上蓝笔画了个圈,边上还标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铁掌鞋。
你早知道?郭春海摸出那颗红旗林场的纽扣。白桦的睫毛在油灯下抖了抖:上个月丢了一箱劳保用品...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阵声,像是有什么在蹭篱笆。
二愣子抄起枪就要冲,被郭春海一把按住。老猎人教过,狼偷袭前爱用尾巴扫草丛声东击西。果然,东南角的动静刚停,西北角就传来咬树枝的声响。
分头守。郭春海比了个手势。白桦像只猫似的翻出窝棚,眨眼就消失在阴影里。赵卫东哆嗦着按下开关,喇叭里突然放出《智取威虎山》的唱段:穿林海——跨雪原——
这一嗓子犹如平静湖面上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参园四周原本静谧的氛围被彻底打破,杂乱的脚步声如汹涌的潮水般响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郭春海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这声音听起来至少有五六个人!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一个箭步如闪电般蹿到篱笆边,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参园外的动静。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辉。在这朦胧的月色下,郭春海隐约看到三个身穿灰色棉袄的身影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不择路地往林子里狂奔。
其中那个身材最为瘦小的人跑起来显得有些吃力,右脚似乎有点跛。郭春海定睛一看,发现他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是右脚不太方便。“砰!”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举起猎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震耳欲聋。那三个身影听到枪声,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慌乱中,有个人不慎撞上了涂满熊油的篱笆,只听“阿嚏阿嚏”的喷嚏声接连响起,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即使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如流星般疾驰而来。“嗖”的一声,利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钉在了那个打喷嚏的人的衣领上。那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地举手投降,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别射!我是红旗林场炊事员老刘啊!”
火把被点亮,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借着火光,郭春海定睛一看,果然是红旗林场那个总爱偷食堂猪油的老刘!再看他身旁的那两个人,也是林场的临时工,裤腿上还沾着食堂里的葱花,显然是刚刚从食堂里跑出来的。
老刘涕泪横流,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他哭哭啼啼地说道:“有人给钱让俺们装狼……说吓唬吓唬狍子屯……”
白桦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她手持弓箭,箭头直直地抵住老刘的喉结,厉声道:“谁给的?”
老刘被吓得浑身发抖,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大钞。这张钞票是 1980 年版的,崭新得仿佛能割破人的耳朵。
郭春海接过钱,对着月光仔细查看。突然,他发现水印处隐约可见一个用蓝墨水画的箭头。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大喊一声:“春海哥!树后头还有人!”
话音未落,只听见“砰”的一声,原来是二愣子手中的“五六半”走火了。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林子里的夜猫子们扑棱棱地飞起,一片嘈杂。
众人闻声,急忙追了过去。然而,当他们赶到树后时,却只捡到了一只还带着余温的烟头——“大生产”牌的,而且这烟丝的味道,跟之前在参园发现的一模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回窝棚的路上,白桦突然拉住郭春海,示意他看一下老刘的那张十元大钞。
郭春海疑惑地接过钱,在油灯下展开。令人惊讶的是,那张蓝墨水画的箭头竟然在油灯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郭春海心中一动,他连忙摸出泡蓝线的酒瓶,将箭头与蓝线放在一起对比。果然,两者的荧光色完全相同!
化学药剂,赵卫东凑过来闻了闻,像是测绘队用的标记水。技术员的白衬衫蹭上了荧光,在暗处活像块鬼火。
后半夜,郭春海蹲在窝棚顶上守夜。东南方突然传来阵声,不像猫头鹰倒像信号。他眯眼望去,林子里隐约有手电光闪了三下——两长一短。
正要摸枪,窝棚下突然传来声轻笑。白桦不知何时回来了,鹿皮靴子上沾着露水,手里拎着个麻袋。给你看个好东西,她解开袋口,里头竟是被打晕的瘦小男人!右脚解放鞋只剩一只,后跟钉着铁掌。
炊事班临时工,白桦踢了踢那人,专管烧炕的。突然压低声音,他炕洞里藏着这个——从怀里掏出卷蓝图。
郭春海展开一看,头皮顿时发麻——是红旗林场和狍子屯的详细地图!上面用蓝线标着条奇怪的路线,从参园直通...老金沟的七品叶岩缝?
不止他一个。白桦突然说。女猎手的辫梢扫过图纸,红绳正好压在那棵灯台子的位置上。绳结处,银光一闪而过。
第190章 参王归处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把那个钉铁掌的临时工提溜到了参帮李老爷子跟前。老爷子烟袋锅子往那人脑门上一磕,的一声脆响:说吧,谁指使你装狼吓唬参园?
临时工哆嗦得像片秋风里的树叶,右脚那只解放鞋的鞋带早被白桦拆下来捆他手腕了。俺、俺就是拿钱办事...他鼻涕糊了一脸,那人说事成之后给二十斤全国粮票...
放你娘的罗圈屁!二愣子抡起鞋底就要抽,被郭春海拦住。重生前当生产队长时他审过不少小偷,知道这种怂包最怕啥。摸出泡蓝线的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认识这个不?
临时工的眼珠子顿时瞪得像铜铃,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栽倒:这、这蓝药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道:俺在红旗林场烧炕时见过!
白桦的箭地钉在他裤裆前:说实话!女猎手今天辫梢的红绳格外鲜艳,衬得脸色铁青。临时工裤裆立刻湿了一片:是测绘队!省里来的测绘队往炕洞里藏过图纸!
郭春海心头一跳。展开那卷蓝图仔细看,角落果然盖着省林业勘察设计院的褪色红章。但奇怪的是,图纸上标注的树种跟实际完全对不上——老金沟明明多是椴树桦树,图上却标满了稀有树种保护区。
狗屁不通!李老爷子烟袋杆戳得图纸哗啦响,这地方老子采了五十年参,哪来的稀有树?突然眯起眼,除非...
除非有人想圈地。郭春海接过话头。重生前他见过这种操作,先虚构个保护区的名头,再倒卖底下资源。手指顺着蓝线摸到七品叶岩缝的位置——那里被画了个红圈,标注着样本区。
乌娜吉抱着孩子进来,女婴突然伸手抓向图纸。郭春海把着她的小手一点,正好按在那个红圈上。更怪的是,孩子后颈的银痣突然亮了下,像是反光。
得去趟长春。郭春海卷起图纸。白桦一把按住:明天就是秋围!女猎手的鹿皮靴子踩着蓝图一角,参王赌局...
赌个逑!二愣子突然从门外蹦进来,解放鞋上全是泥,春海哥!参园又遭狼了!这回是真的!
众人赶到时,参园的篱笆倒了一大片。泥地上的狼爪印比往常深得多,像是饿极了发狠刨的。郭春海蹲下细看,爪印间竟混着几滴发黑的血——不是动物的,人血凝固后才是这颜色。
循着血迹追到老河套,芦苇丛里躺着个血葫芦似的人。白桦用箭杆挑开那人衣领,露出红旗林场的工作证——是失踪三天的护林员老周!老头右手紧攥着什么,掰开一看,是把挂着蓝线头的钥匙。
仓库...老周气若游丝,他们...要运参苗...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郭春海摸他怀里,掏出张揉烂的托运单:明日6时,红旗林场站,20箱发往广东。
回屯路上,白桦一直没说话。快到岔路口时,她突然拽住郭春海:我知道仓库在哪儿。女猎手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两道阴影,但有个条件——秋围你得上。
当夜,参帮祠堂灯火通明。李老爷子把那棵七品叶供在祖师爷牌位前,三炷香烧得烟气缭绕。参王不能卖外省,老爷子斩钉截铁,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那咋整?二愣子急得直搓手,总不能供成精吧?
郭春海摸出那张蓝图:我有个主意。稀有树种保护区几个字,咱们给它找个真保护伞——省中医学院!
天刚亮,两拨人马同时出发。白桦带着红旗林场的人去堵货运站,郭春海和二愣子押着七品叶直奔长春。吉普车后座上,乌娜吉用红布裹着参王,女婴的小手一直按在包裹上,银痣时不时泛着微光。
中医学院的老教授见到七品叶时,眼镜差点跌碎:这、这参龄起码一百五十年!颤巍巍的手指量着芦碗,你们要捐给国家?
有个条件,郭春海展开那卷蓝图,请您帮忙鉴定下这个。老教授只看了一眼就拍案而起:胡闹!这地方哪来的珙桐水杉?分明是...突然压低声音,有人要盗采野生参!
回程的吉普车开得飞快。路过红旗林场时,只见货运站前围满了人。白桦的箭钉在车厢上,二十箱全敞着——哪有什么树苗,全是裹着苔藓的参苗!每株参须上都缠着蓝线,活像捆着的俘虏。
逮着正主了!二愣子蹦下车就喊。郭春海却盯着人群里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背影——总觉得在哪见过。那人转身的瞬间,女婴突然地哭了。阳光照在那人右手上,无名指的金戒指闪了闪——跟蓝图角落的烫金logo一模一样!
第191章 冬围开幕
大雪片子砸在脸上生疼,郭春海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呵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一层霜。狍子屯和红旗林场的猎户们在雪地里踩出两排脚印,活像两条蜈蚣爬向老金沟。今天这场冬围,赌的是参王钱,更是两个屯子的脸面。
春海哥!二愣子踩着雪橇滑过来,解放鞋外面裹了层乌拉草,活像两只大毛靴。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狼牙——正是参园逮着的那头假狼的。白桦她们带了新式家伙!小伙子神秘兮兮地比划,双管猎枪,能连发!
郭春海眯眼望去,红旗林场的队伍里果然多了几杆锃亮的猎枪。白桦站在最前头,鹿皮靴子换成了军用大头鞋,辫梢却还系着那根红绳。她身边站着个穿军大衣的汉子,手里拎着的猎枪明显改装过——枪管比正常的粗了一圈。
那是气枪。赵卫东不知何时凑过来,眼镜片上全是霜花,打铅弹的,声音小。技术员的白大褂今天套在棉袄外面,活像只企鹅。
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敲响桦木梆子:老规矩!日头落山前,哪个队打的狍子多,参王钱归谁!突然压低声音对郭春海道,小心那个穿军大衣的,我瞅着他无名指...
话没说完,红旗林场那边突然响起阵哄笑。军大衣汉子举起个铁皮喇叭:咱们添个彩头!他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输家要给赢家扫一个月雪!阳光下,他右手无名指的金戒指闪着刺眼的光。
乌娜吉抱着孩子挤到郭春海身边,女婴的小手突然指向军大衣汉子,叫着。郭春海这才看清那人长相——方脸盘,扫帚眉,正是蓝图角落烫金logo上的那个签名人!
预备——李老爷子举起红布条。两队的猎犬开始躁动,爪子刨得雪沫子乱飞。郭春海检查了下五六半的枪栓,重生前他用这把枪在零下三十度打过狼,知道这时候得往枪油里掺煤油防冻。
开始!
红布条刚落下,军大衣汉子就带着人往东沟窜。白桦却故意落后几步,箭囊在郭春海眼前一晃——里头有支箭杆上缠着蓝线!
分头。郭春海比了个手势。二愣子带人跟上红旗队,他自己则沿着白桦箭指的方向摸去。雪地里,几串新鲜的狍子蹄印通向老河套,但奇怪的是,蹄印旁边还有道拖痕——像是有人拉着什么东西。
老河套的冰面上,七八头狍子正在舔雪。郭春海刚要瞄准,突然发现领头公鹿的犄角上系着根红布条——正是他上个月放生的那只!犹豫间,冰层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
狍子群受惊跑开,冰面上只剩个黑乎乎的窟窿。郭春海凑近一看,水里有团蓝影子正往下沉——是捆扎好的参苗!每株根须上都缠着蓝线,跟货运站截获的一模一样。
果然在这...身后突然传来白桦的声音。女猎手今天没带弓,手里攥着把军用匕首:他们用冬围打掩护,往冰洞里藏参苗。她突然用刀尖挑起块碎冰,看这个。
冰碴子里冻着半截烟头——大生产牌,跟参园发现的同款。郭春海刚要去捡,林子里突然传来阵声,像是树枝被积雪压断。
白桦比他还快,匕首地掷出,扎在十步外的松树上。树后闪过道灰影,41码的解放鞋印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又是那个铁掌鞋!
两人追到林子深处,脚印突然消失了。白桦蹲下来扒开雪层,露出块木板——是伪满时期的老地窖!木板上的冰霜有刚蹭掉的痕迹,还粘着几根蓝色纤维。
下去?白桦看向郭春海。女猎手的睫毛上挂着霜花,呼出的白气喷在郭春海脸上,带着股五味子的苦涩味。没等回答,远处突然传来阵急促的哨声——红旗林场求救信号!
地窖里一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铁桶。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奔向哨声方向。东沟的雪地上,二愣子正抱着个人打滚——是赵卫东!技术员的眼镜碎了一片,白大褂上全是血。
狼!大灰狼!二愣子语无伦次地喊。顺着他指的方向,雪坡上躺着只肚皮翻白的,身下洇开大片血迹。郭春海翻过尸体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狗扮的!这回更绝,连狼牙都是拿野猪獠牙粘的。
军大衣汉子带着人围过来,金戒指在雪光下晃眼:你们狍子屯犯规!用陷阱伤我们的狗!他嗓门大得震落树梢积雪,手里那杆气枪却悄悄对准了郭春海。
放屁!二愣子蹦起来,明明是你们...话没说完,气枪地轻响,小伙子捂住胳膊——中弹了!
白桦的箭比第二发气枪弹还快,地射穿军大衣汉子的袖口。郭春海趁机扑上去夺枪,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撕扯间,军大衣被扯开,露出里头别着的东西——蓝图!最新版的老金沟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圈,把七品叶岩缝和参园都圈了进去。
果然是你!郭春海一个膝顶压住对方。军大衣汉子突然怪笑起来:晚了...参苗早运走了...他吐着血沫子看向白桦,你以为你爹怎么死的?
白桦的箭尖抵住他喉咙:说清楚!
远处突然传来声真正的枪响。李老爷子的烟袋杆指向天空:都住手!县里来人了!
雪坡下,三辆绿色吉普车正艰难爬行。车门上林业公安的白字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军大衣汉子见状,突然咬破舌尖喷出口血,趁乱挣脱开来,踉跄着往老河套跑。
郭春海刚要起身,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尖声哭叫。孩子后颈的银痣亮得吓人,小手指向军大衣汉子逃跑的方向——冰窟窿!
众人赶到时,冰窟窿边只剩件空荡荡的军大衣。冰层下的水流湍急,哪还有人影?只有那枚金戒指卡在冰缝里,内侧刻着个小字——和蓝图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第192章 孤山迷踪
暴风雪来得比预想的更猛。郭春海把狗皮帽子的耳扇子扎紧,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冰碴子。他和白桦追着军大衣汉子的踪迹,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两道山梁。
这方向不对...白桦的鹿皮靴子陷进深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沫子。女猎手今天辫梢的红绳结了冰,像根小冰溜子似的晃荡。再往前是死人沟,夏天都没人敢进。
郭春海蹲下来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军大衣汉子逃跑时留下的脚印时深时浅,右脚明显有点拖——像是受了伤。但奇怪的是,脚印旁边还有道细长的拖痕,像是用树枝扫过雪地。
他在掩盖什么。郭春海刚说完,远处山脊上突然闪过道黑影。白桦的箭地离弦,却听的一声脆响——箭杆被弹开了!
两人摸到山脊下,发现个半人高的石缝。缝隙边缘的冰棱有新鲜断裂的痕迹,石壁上还蹭着块蓝布条。郭春海摸出火柴划亮,火光映出石缝深处——居然堆着十几个麻袋!最上面那个破了口,露出里头裹着苔藓的参苗。
偷参贼的老窝?白桦刚要钻进去,郭春海一把拽住她: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个皮套子,抽出根细铁丝——重生前当护林员时用这玩意儿探过兽穴。铁丝伸进石缝划拉几下,突然碰响了什么金属物件。
夹子!郭春海冷汗下来了。老猎人常用的狼夹子就爱埋在这种地方。他小心翼翼拨开积雪,果然露出个生锈的铁夹子,齿尖还抹着黑乎乎的玩意儿——不是血,是狼毒!
白桦脸色变了变:我爹就是...话没说完,山那边突然传来声狼嚎。不是常见的声,而是种短促的、像狗叫似的声。
是那头独耳狼!郭春海心头一跳。上辈子他听老猎人说过,有些头狼会模仿其他动物的叫声诱猎。果然,嚎声刚落,石缝深处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在麻袋堆里蠕动。
两人刚摆开架势,暴风雪突然加剧。狂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跟小刀片似的。郭春海眯着眼往石缝里瞅,恍惚看见麻袋堆后面闪过道银光——不是金属反光,倒像是...动物的毛色?
先进去避避!白桦拽着他往石缝里钻。刚挤进去半截身子,外头就一声——雪崩了!铺天盖地的雪浪把石缝堵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道缝隙透着微光。
黑暗中,麻袋堆后面传来声呜咽。白桦的火折子亮起来时,两人同时倒吸口凉气——是头母狼!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耳缺了半截,正蜷在一窝狼崽子旁边。更惊人的是,它脖子上套着个皮项圈,上面拴着半截蓝线!
这是...白桦的箭尖抖了抖。母狼突然人立起来,前爪做出个作揖的动作——这分明是驯化的标志!郭春海这才注意到,狼窝角落里堆着些骨头,看形状像是...狗腿骨?
母狼突然又叫了声。这回听清了,跟山那边传来的嚎声一模一样。它用鼻子把只狼崽子往郭春海跟前拱——那小崽子后腿上系着根红布条,正是他上个月放生的那只傻狍子身上的!
白桦突然跪下来,匕首掉在地上:我爹的狼...女猎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当年驯来送信的...她扒开母狼耳朵后的毛,露出个陈年疤痕——是烫出来的字:。
郭春海脑子里的一声。上辈子听过的传闻突然清晰起来——二十年前红旗林场有个老猎人,驯狼送信被当成特务,后来...
母狼突然焦躁起来,叼起狼崽子往麻袋堆后面拖。郭春海跟过去一看,麻袋后面居然有个地洞!洞口散落着几个大生产烟头,还有只41码的解放鞋——铁掌鞋的!
地洞深处传来水声。白桦的火折子照过去,只见条地下河正汩汩流淌,水面上漂着个木筏子——是用参帮的杉木铲和红绳扎的!筏子上堆着几个麻袋,看形状装的都是参苗。
他们从水路运参!郭春海刚摸出五六半,母狼突然咬住他裤腿往后拽。几乎同时,地洞顶上落下些土渣——有人在上头走动!
白桦反应极快,一脚踹翻麻袋堆堵住洞口。两人刚退回狼窝,头顶的石缝突然透进束强光——是手电!接着传来军大衣汉子沙哑的嗓音:...炸药安好了...十分钟后引爆...
王八蛋!白桦抄起匕首就要往上爬。郭春海却按住她,指了指母狼——老狼正用爪子扒拉某块石板。掀开一看,底下竟是个窄洞,勉强能容人爬行。
狼道!郭春海想起老辈人说过,有些老狼会给自己留逃生通道。他二话不说把狼崽子塞进怀里,跟着母狼就往里钻。白桦断后,临走还不忘抓了把蓝线塞进兜里。
狼道又窄又潮,膝盖磨在石头上火辣辣的疼。爬了约莫百来米,前方突然透进丝亮光。母狼加速冲出去,郭春海刚探出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个天然岩洞,中央水潭里停着三四个木筏子,全都装满了参苗。军大衣汉子站在水潭边,正往岩壁上贴炸药!他右手没了金戒指,无名指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纱布。
郭春海的五六半抢先开火,子弹打在军大衣汉子脚前。那人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蹦起来,转身就往另一个洞口跑。白桦的箭地钉在他小腿上,却见他就地一滚,竟滚进了木筏子里!
拦住他!郭春海刚要追,母狼突然狂吠起来。岩洞顶上的冰棱开始断裂——爆炸要来了!千钧一发之际,白桦拽着他跳进最近的水潭。入水前的最后一瞥,看见军大衣汉子的木筏子顺流而下,转眼就消失在黑暗的水道里...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头顶。郭春海死死搂住狼崽子,感觉有股暗流拽着他们往前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他们被冲出了山体!外头是条结冰的河,冰层下还能看见木筏子的影子正往下游漂。
白桦挣扎着爬上冰面,嘴唇冻得发紫:那、那是通往县城的暗河...女猎手的箭囊早不知冲哪去了,辫梢的红绳却奇迹般地还在。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李老爷子带着林业公安的人正往这边赶。郭春海怀里的狼崽子突然叫了声,像是在回应什么。顺声望去,独耳母狼正站在高处岩石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93章 狼穴抉择
狼崽子在炕头上缩成一团,像个灰扑扑的毛球。郭春海用獾子油给它涂冻伤的爪子时,小家伙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背——这哪是野狼的做派,分明是条看家狗!
春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闯进来,解放鞋在门坎上磕出俩雪坨子。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晃荡着,新添的狼牙正是独耳母狼掉的。公安搜山找着炸药了!小伙子呼哧带喘,还有这个——
油纸包里是张泡烂的图纸,勉强能认出是老金沟的地形。奇怪的是,图上有条用蓝线标出的路线,从七品叶岩缝直通...狍子屯的参园子?郭春海对着煤油灯细看,蓝线在灯下竟微微发亮——和之前发现的荧光药剂一个样!
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叫起来,小手往图纸上拍。孩子后颈的银痣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正好映在蓝线拐弯的位置——那里画着个小红圈,旁边潦草地写着:取样点A。
这狼崽子...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鹿皮靴子上结着冰碴。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军用匕首——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我爹当年驯的狼群,都会在右耳剪个缺口。她蹲下来拨开狼崽子的右耳,果然有道旧伤疤。
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敲着门框:狼崽子不能留!参帮规矩——话没说完,狼崽子突然一声,从炕上蹦下来,叼住了老爷子的烟袋杆!
嘿!这小畜生...老爷子刚要发火,狼崽子却松开烟袋,用前爪在炕席上扒拉起来。几下就刨出个浅坑,然后抬头看看众人,又看看坑——活像只等着领赏的猎犬。
郭春海心头一动。重生前他见过警犬这么示警,是在找隐藏物品。摸出猎刀往坑里一插,果然碰到个硬物——是个生锈的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张发黄的照片:二十多年前的年轻猎人抱着只小狼,背景正是七品叶岩缝。照片背面写着:白三水与头狼。
我爹!白桦的声音发颤。她指着照片里猎人腰间别的刀——正是现在她身上这把!
外头突然传来阵骚动。赵卫东跌跌撞撞跑进来,眼镜片碎了一块:参园...参园又遭祸害了!技术员的白大褂上沾着泥,手里攥着把蓝线,这回不是狼,是人!
现场一片狼藉。篱笆被整个掀翻,参苗被连根拔起,但奇怪的是——没一株被带走,全胡乱扔在雪地里。郭春海蹲下来查看脚印,41码解放鞋的拖痕清晰可见,旁边还有...狼爪印?
是独耳母狼!白桦突然喊。她指着远处山梁——月光下,独耳母狼正站在岩石上,嘴里叼着个东西。郭春海举起五六半的瞄准镜一看,是半截蓝布条!
二愣子突然了声,从雪堆里扒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发黑的肉干,闻着有股刺鼻的药味。毒饵!小伙子吓得差点扔出去,他们想药狼!
郭春海心头一紧。狼群要是吃了这玩意儿,准得发狂伤人。正想着,怀里的狼崽子突然挣扎起来,叫着往山梁方向拱——独耳母狼不见了!
白桦已经冲了出去。众人跟着狼崽子一路追到老河套,冰窟窿边上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七八头狼横七竖八倒着,嘴角吐着白沫。独耳母狼正用舌头拼命舔其中一头的眼睛,见人来了也不躲,喉咙里发出哀鸣般的声。
还有救!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阿玛哈给的解毒丸。刚要给狼灌下去,冰层下突然传来断裂声。军大衣汉子不知从哪冒出来,举着火把就往冰面上砸!
快退!白桦一个飞扑撞开郭春海。冰面塌陷,军大衣汉子狂笑着掉进冰窟窿,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麻袋——里头全是缠着蓝线的参苗!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独耳母狼突然跃入冰窟,一口咬住军大衣汉子的后领。落水者挣扎间,脖子上青筋暴起,露出个纹身——和蓝图角落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是...白桦的箭已上弦,却被郭春海按住。冰窟窿里的搏斗越来越激烈,突然一声——军大衣被撕开,露出腰间绑着的东西:炸药包!
趴下!
巨响震得雪坡都在颤。等硝烟散尽,冰面上只剩个黑乎乎的大洞。郭春海趴在雪堆里,感觉有团热乎乎的东西在舔他脸——是狼崽子!小家伙浑身湿透,嘴里叼着块蓝布片,上面用红线绣着个奇怪的符号。
白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匕首尖挑着个金属物件:从炸药包上掉下来的...是枚五分硬币,被人为磨薄了,边缘刻着圈小字:A区样本。
女婴突然在乌娜吉怀里大哭起来。孩子后颈的银痣亮得惊人,小手拼命指向冰窟窿——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郭春海用猎刀拨拉上来一看,是军大衣汉子的金戒指,内侧刻着的字终于看清了:白三水赠。
白桦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不可能...我爹他...
狼崽子突然一声,咬住郭春海的裤腿就往回拖。月光下,独耳母狼正一瘸一拐地走向山林,身后跟着几只刚苏醒的狼。更远处,老河套的冰面上,几株缠着蓝线的参苗正随波逐流,漂向未知的远方...
第194章 盗猎末路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邪性,雨点子砸在参园新搭的篱笆上,溅起一片泥星子。郭春海蹲在窝棚里擦枪,五六半的枪管映着煤油灯,泛着冷森森的光。狼崽子蜷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两下——外头雨声里混着别动静。
春海哥!二愣子顶着麻袋冲进来,解放鞋成了俩泥坨子。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上,新添了颗狼牙——是独耳母狼上次送来的。河套下游漂上来个麻袋!小伙子呼哧带喘,里头全是这玩意儿——
油纸包里是几株泡烂的参苗,根须上蓝线还在,系成了奇怪的结。郭春海用猎刀挑开一看,线头里裹着张小纸条,上头鬼画符似的写着:A区转移完毕。
白桦的箭地钉在门框上,箭杆上缠着湿漉漉的红绳。女猎手今天没穿鹿皮靴子,换了双军用胶鞋,鞋帮上全是泥。上游水闸那儿,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新鲜车辙印。
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笑起来,小手往箭上的红绳抓。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孩子后颈的银痣今天格外亮,像是抹了层油。他摸出军大衣汉子的金戒指对着光看——白三水赠四个小字边上,还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个箭头。
老白当年...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是驯狼送信不假,可后来...老头突然压低声音,有人说他给日本人当过差!
放屁!白桦的匕首扎在炕桌上,刀柄红绳簌簌直抖。女猎手眼圈发红,我爹是给抗联送药的!那金戒指...
话没说完,狼崽子突然炸毛,地窜到窗台上。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阵引擎声——不是拖拉机,是汽车!郭春海抄起枪冲出去,雨幕里隐约可见两束车灯,正往老金沟方向晃。
是嘎斯车!赵卫东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后斗蒙着帆布!技术员的白大褂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像层皮。
兵分两路。白桦带着红旗林场的人堵山口,郭春海和二愣子抄近道截车。狼崽子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活像个老练的向导。近道要过片沼泽,春雨一泡,淤泥能没到大腿根。
踩着草墩子走!郭春海重生前吃过这儿的亏。两人一狼像跳格子似的,在草墩间蹦跶。二愣子一个没留神,右脚陷进泥里,拽出来时解放鞋成了单只——41码的!
小伙子刚要骂,狼崽子突然叼来个东西——是只湿漉漉的解放鞋,后跟钉着铁掌!鞋帮上还粘着片蓝布条,正是军大衣汉子那天穿的内衬。
车声越来越近。三人趴在土坡后头,看着那辆嘎斯车地爬坡。车后斗的帆布没扎严实,露出截杉木铲——参帮的标记!郭春海刚瞄准车胎,驾驶室里突然探出个脑袋,雨帽一掀——方脸盘,扫帚眉,不是军大衣汉子是谁?
见鬼了!二愣子手一抖,五六半地走火。子弹打在车斗上,溅起串火星子。嘎斯车猛地一拐,后轮卡进了排水沟。
军大衣汉子跳车就跑,郭春海紧追不舍。两人在雨地里滑出老远,眼看就要追上,那家伙突然回手一扬——把参苗天女散花似的抛向空中!郭春海本能地伸手去接,军大衣汉子趁机钻进片榛子丛。
春海哥!二愣子在后面喊,车斗里全是参苗!小伙子掀开帆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麻袋,每个都缠着蓝线。更绝的是,麻袋底下还压着张图纸——老金沟的地下水系图,蓝线标出的路线直通...县药材公司仓库!
白桦带着人赶到时,军大衣汉子早没影了。女猎手的胶鞋上全是泥,辫梢的红绳滴着水:他跑不了...突然指向狼崽子,跟着它!
小家伙像箭似的蹿出去,众人跟着一路追到个废炭窑。窑口堆着新挖的土,里头隐约有光亮。郭春海刚摸进去,就听见一声——是枪上膛!
别动!军大衣汉子的声音带着回音,再动我炸了这儿!煤油灯照出他狰狞的脸,右手举着把改装猎枪,左手攥着根导火索——连着窑洞深处的炸药包!
狼崽子突然低吼起来。郭春海顺着它目光看去,窑壁上有道新鲜刻痕——是个箭头,指向堆炭的侧洞。他悄悄给白桦使眼色,女猎手会意,突然说了句鄂伦春话。
你说什么?军大衣汉子一分神,郭春海一个箭步扑上去。两人在煤堆里滚作一团,改装猎枪地走火,打塌了半边窑顶。
混乱中,导火索冒起火花。白桦眼疾手快,匕首地斩断引线。军大衣汉子见状,抄起炭筐就往人堆里砸,自己趁机往侧洞钻——正撞上独耳母狼的血盆大口!
惨叫声在窑洞里回荡。等众人赶到,只见军大衣汉子瘫在洞底,裤腿被撕掉半截,露出小腿上的纹身——和蓝图上的签名一模一样!独耳母狼蹲在洞口,嘴里叼着个油纸包,见人来了也不躲,把东西往地上一吐——是本发黄的日记本。
白桦捡起来一看,扉页上写着:白三水工作笔记,1964年。翻到中间某页,女猎手突然泪如雨下:我爹...是清白的!
原来二十年前,老白发现有人偷运珍稀参种,追踪时反被诬陷。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若遇不测,头狼会将证据送至...后面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个字。
给我爹!郭春海浑身一震。他爷当年是参帮长老,突然暴毙前确实提过白三水托付...没等想明白,独耳母狼突然长嚎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回屯路上,女婴在乌娜吉怀里睡得香甜。孩子后颈的银痣不知何时淡了许多,小手却紧紧攥着片蓝布——是从军大衣汉子身上扯下来的,上面用红线绣着:A区转运组。
第195章 雪原誓言
开春第一场雪化净的时候,两个屯子的猎户们在老金沟摆开了阵势。郭春海蹲在倒木上磨刀,五六半斜靠在手边,枪管映着晨光雪亮。狼崽子已经长到膝盖高,正用尖牙帮二愣子拽背包带——小伙子今天换了双新解放鞋,42码的,再不怕被泥坑拽掉了。
来了!赵卫东的眼镜片一闪。远处山道上,白桦领着红旗林场的人马踏雪而来。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祖传猎刀——刀柄红绳新换了,跟乌娜吉编的一模一样。
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敲响桦木梆子:今儿个不争参王,不论输赢!老头嗓子洪亮,就为立个新规矩——烟袋杆突然指向山梁,独耳母狼正带着狼群远远观望,从今往后,这山里的活物,该打的打,该护的护!
白桦上前三步,猎刀地出鞘。刀尖挑着个蓝布包袱,往雪地上一抖——哗啦啦倒出二十多本发黄的账册,每本扉页都盖着县药材公司的红章。
1980年到今年,女猎手声音发颤,他们偷运的野山参,够种五百亩参园!账页翻动间,郭春海瞥见个熟悉的名字——军大衣汉子竟是药材公司的采购科长!
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笑起来。孩子后颈的银痣几乎淡不可见,小手却指向账册某页——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特等参种,送A区化验。
化验个屁!二愣子蹦起来,就是拿去做实验!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头泡着截参须——正是七品叶上被蓝线缠过的那段,赵卫东验过了,上头沾着生长激素!
郭春海接过瓶子对着光看。重生前他见过这种药剂,过量使用能让参长得快,药性却大打折扣。正想着,狼崽子突然咬他裤腿——独耳母狼不知何时到了跟前,嘴里叼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本残破的日记,字迹已经模糊。白桦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是她爹的笔迹!最后一页写着:郭大哥亲启:A区实为...后面的字被血渍糊住了,只隐约认出二字。
我爷的盒子!郭春海突然想起什么,拔腿就往屯里跑。老宅炕柜底下有个铁皮匣子,他爷临终前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匣子锈得厉害,撬开时划破了手指。里头就一张发霉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白三水所托为真,A区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郭春海气得直捶炕,女婴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匣子衬布里掏——竟摸出颗干瘪的参籽!对着亮一看,参籽表皮刻着个极小的。
雪地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众人赶回老金沟时,只见狼群围成了个大圈,独耳母狼站在中央,面前摆着个桦树皮卷。郭春海小心展开,是张手绘地图!七品叶岩缝被标成红色,连出一条蓝线,直通...县药材公司后院的老井?
这就对了!赵卫东突然大叫。技术员的白大褂沾满泥点,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们从地下水系偷运参种!那口井连着暗河!
白桦的猎刀地插在雪地上:还等啥?女猎手辫梢的红绳在风中飞扬,端了老窝去!
两支猎队合成一股,浩浩荡荡杀向县城。狼群远远跟着,独耳母狼打头阵,狼崽子跑前跑后地撒欢。经过红旗林场时,看热闹的伐木工纷纷抄家伙加入,队伍越来越长。
药材公司大铁门紧锁。郭春海刚要翻墙,女婴突然在他怀里扑腾起来。孩子的小手拼命指向墙角——那儿蹲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脖子上套着个...蓝布项圈!
流浪狗见人来了也不跑,反而引路似的往仓库跑。众人撞开仓库门,眼前的景象让人瞠目——上百个麻袋堆成小山,每个都缠着蓝线!拆开一看,全是三年生的灯台子参苗,根须上还沾着老金沟特有的石英砂。
后院老井盖着铁板,板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二愣子抡起斧头就砸,三下五除二劈开锁,井里立刻飘上来股怪味——不是水腥气,是化学药剂的刺鼻味!
我先下!白桦把猎刀往腰后一别,抓着井绳就往下溜。郭春海紧随其后,井壁上全是滑溜溜的苔藓,摸上去恶心巴拉的。下到十米左右,井壁上突然出现个洞口——是人工开凿的!
洞里堆着几十个玻璃罐,泡的全是参苗标本。最里头有个铁柜,锁着军大衣汉子的私人物品——包括那枚金戒指的孪生兄弟,内侧刻着:A区主管。
证据齐了!众人爬出井口时,县里的吉普车也到了。公安局长看完账本和标本,当场就给药材公司贴了封条。临走时,郭春海注意到局长多看了两眼女婴——小家伙后颈的银痣已经完全消失了,正抓着乌娜吉的红绳玩得开心。
回屯的路上,白桦突然把祖传猎刀递过来:赌局我输了。女猎手难得露出笑容,按约定,给你当一个月跟班。
郭春海刚要推辞,狼崽子突然一声冲进林子。片刻后叼着个东西回来——是只肥硕的野兔!独耳母狼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黄澄澄的眼睛看了看众人,转身隐入山林。
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两支猎队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在狍子屯口合成了一道。屯里的狗欢叫着迎出来,跑在最前头的,是那只戴着蓝布项圈的流浪狗。项圈不知何时被咬断了,此刻正随风飘远,仿佛是它自由的象征。
这只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杂乱无章,但它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渴望。它迈着轻快的步伐,带领着其他狗狗们,迎接即将到来的主人。
随着风的吹拂,项圈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流浪狗似乎并没有在意,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充满了期待。也许,它曾经经历过无数的磨难,但此刻,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一个温暖的家。
第196章 古参之谜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踩着露水进了老金沟。他腰间别着鹿骨签子,红绳在牛皮袋里盘得整整齐齐——今儿是采参季头一天,按规矩得先祭山神。狼崽子跟在脚边,鼻子贴着地皮一抽一抽,半大的身量已经能看出独耳母狼的影子。
慢着点。郭春海揪住狼崽子后颈皮。前头那片椴树林静得出奇,连松鸦都不叫唤,只有晨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重生前当护林员的本能告诉他——这地界儿不对劲。
狼崽子突然竖起耳朵,冲着块青石板低吼。郭春海蹲下一看,石板缝里夹着片参叶——五品叶,边缘却带着排细密的锯齿痕。他心头一跳:野山参叶子该是光滑的,这齿痕像是...被人拿剪刀修过!
狼崽子窜出去老远,在一丛蕨菜底下扒拉。郭春海跟过去拨开叶子,倒吸口凉气——七八株山参排得整整齐齐,每株都用蓝线松松捆着根须,活像被绑架的小人儿。最中间那棵老参,芦碗密得跟鱼子似的,少说百八十年,参体上却横着道新鲜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郭春海刚摸出红绳要系,脑后突然袭来阵凉风。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的声,一支箭钉在刚才蹲的位置,箭尾的白翎还在颤。
白桦?郭春海抄起五六半,枪口却没抬起来。十步外的白桦树后转出个穿鹿皮坎肩的姑娘,反曲弓弦还嗡嗡响。女猎手今天辫梢系着红蓝绳,跟乌娜吉给孩子编的手链一个款式。
这参动不得。白桦箭尖点了点那排蓝线,是饵。
郭春海眯眼细看,蓝线根部都粘着个小纸包,闻着有股腥甜味——是掺了动物血的诱参剂!重生前他在长白山见过偷参贼用这招,专引野兽来刨参,他们再捡现成的。
你早知道?郭春海摸出岩缝里捡的参叶。白桦的睫毛抖了抖:红旗林场丢了二十斤参籽...突然压低声音,有人在这片做嫁接实验。
正说着,狼崽子突然炸毛,地扑向灌木丛。里头窜出个灰影,41码解放鞋在苔藓上留下串脚印——又是铁掌鞋!白桦的箭比郭春海的枪快,地扎在那人背包上。
两人跟着狼崽子一路追到岩缝深处。雾气里隐约可见个人影正往石壁上贴什么东西,见人来,撕下半张就往嘴里塞。
吐出来!白桦一个飞扑把人按倒。郭春海掰开他嘴,只掏出团嚼烂的纸浆,倒是闻到股熟悉的味儿——大生产香烟,跟参园发现的烟头同款!
铁掌鞋突然怪笑起来:晚了...A区早转移了...他袖口一抖,落下把杉木铲——正是参帮标记的那批!
你他妈——白桦的拳头刚要落下,岩缝深处突然传来闷响。郭春海拽起两人就往外跑,身后碎石如雨。冲出岩缝的刹那,他瞥见崩塌的石壁上露出片人工开凿的痕迹,上头用红漆写着:A-7样本区。
回屯路上,白桦一直攥着那半张没嚼烂的纸片。路过老河套时,她突然拽住郭春海:你看。纸片背面印着表格,标题是《嫁接实验记录》,最下面盖着个模糊的红章:县药材公司科研组。
科研个屁!二愣子不知从哪冒出来,解放鞋上全是泥。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新添了颗狼牙——是独耳母狼送的。我刚从县里回来,药材公司压根没这部门!
乌娜吉抱着孩子迎到屯口,女婴一见白桦就伸手要抱。更怪的是,孩子手腕的红绳刚碰到白桦的箭,绳结处突然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金属丝!细如发丝,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蓝光...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郭春海蹲在院子里削着一根山核桃木棍。狼崽子趴在他脚边,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两下木屑,鼻头一动一动地嗅着。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女婴的小手攥着根红绳,正对着太阳晃悠——那绳子里绞着的金属丝,在阳光下时不时闪出点蓝光。
这畜生鼻子灵得很。郭春海削尖了木棍,从兜里掏出块干巴的参须,在狼崽子眼前晃了晃,然后地扔进了柴火堆。狼崽子地窜出去,鼻子贴着地皮一阵猛嗅,不到三息功夫就叼着参须回来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比屯里最老的猎狗还灵!二愣子拎着桶井水进来,解放鞋上沾满了新鲜的泥。他脖子上挂的阿莉玛送的骨串晃荡着,新添的狼牙正是独耳母狼上次送来的。春海哥,你说它能闻出不?
郭春海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昨天岩缝里捡的蓝线。刚打开,狼崽子突然地一声退后三步,背毛地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
有门儿!二愣子一拍大腿。小伙子刚要伸手去摸蓝线,狼崽子突然一个猛扑,把油纸包打翻在地,然后疯狂地用爪子刨土,直到把蓝线彻底埋起来才罢休。
乌娜吉怀里的女婴突然笑起来,小手一扬——红绳上的金属丝地断了,掉在地上弯弯曲曲像条小蛇。狼崽子见状,竟然吓得直接钻进了狗窝,任谁叫都不出来。
邪门了...二愣子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狼崽子连黑瞎子都不怕,倒怕根线?
正说着,白桦的箭地钉在院门上,箭杆上缠着张桦树皮。郭春海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幅地图——正是老金沟的地形,几个红叉标出了字样。最奇怪的是,图角落还画着个小房子,边上写着:白三水,1964。
我爹的猎屋!白桦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女猎手今天没带弓,腰间别着祖传猎刀,鹿皮靴子上全是泥。在死人沟边上,二十年没人去了。
第197章 老井藏秘
郭春海心头一跳。死人沟那地方连老猎人都绕着走,倒不是真有啥邪乎,而是地形太险——三面绝壁,就一条狍子道能进去。重生前他当护林员时去过一次,差点摔进深涧。
狼崽子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正用牙扯郭春海的裤腿。低头一看,小家伙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女婴掉的那截金属丝!更怪的是,金属丝不知怎的弯成了个奇怪的形状,活像...钥匙齿?
日头偏西时,四人一狼往死人沟摸去。白桦打头阵,辫梢的红绳在夕阳下格外扎眼。路过一片榛子丛时,狼崽子突然停下,冲着块不起眼的石头狂吠。
等等。郭春海拦住要往前冲的二愣子。老猎人教过,野兽对危险有种本能。他摸出五六半,用枪管轻轻拨开石头——底下赫然是个钢丝套!那种专门逮狼的活扣,钢丝上还抹着黑乎乎的狼毒。
新鲜的很。白桦用匕首尖挑起钢丝,昨儿个下的。她突然蹲下身,从草丛里捏起个烟头——大生产牌,过滤嘴上有道牙印,跟铁掌鞋抽的一模一样。
死人沟的入口比记忆中还窄。狼崽子打头,贴着石壁一点点往前蹭。郭春海后背的汗把蓝布褂子都洇透了,手摸着岩壁上的苔藓——突然,指头碰到道凹凸。凑近一看,是刻出来的箭头,旁边还有个小字:。
我爹的记号!白桦的声音发颤。女猎手的手电光顺着箭头照去,二十步外的岩壁上赫然有个木屋,屋顶都塌了半边,门板上用红漆画着个大大的。
狼崽子突然疯了似的冲过去,在门前又刨又扒。郭春海跟上去一看,门锁早锈死了,但锁眼周围有新鲜划痕——最近有人来过!二愣子抡起斧头就要劈,白桦却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根弯成钥匙状的金属丝!
咔嗒。
锈锁应声而开。屋里霉味扑鼻,地上积了寸厚的灰。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个铁皮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A区样本,1964.8。
白桦的匕首刚碰到箱锁,狼崽子突然地惨叫一声,夹着尾巴就往门外窜。几乎同时,箱子里传来声——像是什么电子器件在运作!
退后!郭春海一把拽开白桦。二愣子抄起铁锹猛地掀开箱盖,里头地蹦出个东西——是只发条老鼠!铁皮做的,背上绑着个小喇叭,正叫着转圈。
啥玩意儿?二愣子用铁锹按住老鼠。郭春海却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发愣——十几本发黄的笔记,每本扉页都印着:县林业局实验记录。最上头那本摊开的页面上,画着棵人参解剖图,根部标注着:金属富集实验。
白桦突然了一声。她翻到本子最后,粘着张老照片:年轻的白三水站在标本架前,手里捧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的,赫然是根缠着蓝线的野山参!
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若见银光,毁A区。白三水绝笔。
发条老鼠在桌面上转了三圈,一声停住了。二愣子用铁锹尖捅了捅,那玩意儿突然地爆开,溅出团黄色粉末,呛得人直咳嗽。
硫磺粉!白桦捂住口鼻,辫梢的红绳扫过铁皮箱,带起一片灰尘。郭春海眯眼看向箱底——发条老鼠底下压着盘老式录音带,标签上写着:白三水口述,1964.9.3。
得找个录音机...二愣子刚伸手,狼崽子突然咬住他裤腿往后拽。几乎同时,屋外传来踩断树枝的声响——有人!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灭了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与其他几人紧张地屏息凝神,紧紧地贴在窗边,透过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纸,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照得惨白。在这寂静的夜晚,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木屋摸过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黑影,其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右脚似乎有点拖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郭春海立刻意识到,这是铁掌鞋的声音!而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则抬着一个长长的物件,从形状上看,很像是……猎枪?
“从后窗走。”白桦迅速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女猎手反应敏捷,如同一只轻盈的猫,轻巧地翻过窗户,她那鹿皮靴子落地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郭春海见状,也赶紧准备跟上,但就在这时,那只狼崽子却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径直冲向铁皮箱,然后死死地咬住箱子,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带着它!”郭春海当机立断,一把抄起铁皮箱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而,就在他刚刚翻过窗户的一刹那,前门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显然是被人狠狠地踹开了。紧接着,铁掌鞋那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响起,让人毛骨悚然:“搜!那箱子必须找着!”
形势瞬间变得危急起来,郭春海四人一狼不敢有丝毫耽搁,借着月色的掩护,急忙朝着深沟里撤退。白桦身先士卒,在前方带路,专挑那些狍子走的小道,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留下明显的脚印。
当他们路过一处断崖时,狼崽子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它猛地咬住郭春海的裤腿,用力地把他往旁边拽。郭春海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崖边的石块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纷纷塌落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汪!”狼崽子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洞里,仿佛那里面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郭春海摸出火柴划亮,火光映出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壁上全是铲痕。最怪的是,地面有两条平行的凹槽——像是常年拖拽什么重物留下的。
是运参的暗道!白桦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她摸着壁上的刻痕,我爹说过,老金沟有条通县城的古道...
隧道尽头是个宽敞的石室,中央摆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墙上钉着排玻璃罐——全是泡着的人参标本!郭春海凑近一看,每株参的根须都缠着蓝线,罐底沉着层银色粉末。
这是...二愣子刚要碰最近的罐子,赵卫东突然拦住他。技术员的眼镜片在火光下泛着黄光:别动!那粉末是汞化合物,剧毒!
白桦翻看着铁皮箱里的笔记,突然倒吸口凉气:他们在人参里种金属!她指着某页图表,说是能提高药效...突然压低声音,我爹发现后断了实验,就被...
话没说完,隧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掌鞋的骂声越来越近:妈的,肯定在这洞里!
分头走!郭春海抄起铁皮箱。白桦却按住他,从腰间解下猎刀:你们带箱子走,我断后。女猎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有些账,该清了。
二愣子拽着郭春海往侧洞钻。刚爬出十来米,身后就传来的枪响,接着是白桦的怒喝和打斗声。狼崽子急得直刨地,突然地往回窜。
二愣子!郭春海把铁皮箱塞给他,带回去给李老爷子!说完抄起五六半就往回冲。
石室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白桦的辫子散了,嘴角挂着血,但手里的猎刀舞得密不透风。铁掌鞋的右臂被划了道口子,正靠在铁床边喘粗气。另外两个喽啰一个抱着腿哀嚎,另一个...不见了!
小心!郭春海一个飞扑把白桦撞开。暗处飞来的箭地钉在铁床上,箭头上泛着蓝光——毒箭!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口咬在放冷箭的喽啰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弩掉地。郭春海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枪托狠狠砸在他后颈。
铁掌鞋见状,突然扑向墙边的玻璃罐,抡起猎枪就砸。几声,毒液四溅!郭春海拽着白桦往隧道退,却见铁掌鞋狞笑着掏出个东西——火柴!
快跑!白桦转身就是一箭。箭矢穿透铁掌鞋的手掌,火柴盒掉进毒液里。三人一狼拼命往外冲,身后传来的爆响,热浪推得他们一个趔趄。
爬出洞口时,天已蒙蒙亮。二愣子和赵卫东在约定地点急得直转圈。见他们出来,小伙子差点哭出来:春海哥!箱子里有机关!
郭春海翻开铁皮箱——底层夹板弹开了,露出盘缠着蓝线的录音带,还有张发黄的照片:白三水站在井台边,背后写着:A区最后样本,老井。
是药材公司的老井!白桦突然说。她指着照片角落的招牌,永字缺个点,就是公司后院的旧井房!
回屯路上,狼崽子一直跟在白桦脚边,时不时用头蹭她腿肚子。女猎手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个新缴获的皮套,里头装着铁掌鞋的毒箭。
乌娜吉抱着孩子迎到屯口,女婴一见白桦就伸出小手。更怪的是,孩子腕上的红绳突然断了,金属丝地掉在录音带上,竟闪出一串火花...
第198章 双刀合璧
药材公司后院的旧井房塌了半边,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锁头上还挂着截蓝线。郭春海蹲下身,用树枝挑起蓝线——线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闻着有股铁锈味。
是血。白桦的猎刀在门缝里一别,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女猎手今天换了身装束,鹿皮坎肩下套着乌娜吉给的蓝布衫,辫梢却还系着那根红绳。
二愣子抱着台老式录音机挤过来,解放鞋踢到个空酒瓶,一声滚进井口。县文化站借的,小伙子抹了把汗,差点让那帮文书当特务举报喽!
井台下积着层腐叶,踩上去作响。郭春海刚把录音带塞进机器,狼崽子突然冲着井口一声,背毛地炸开——井底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跳下去。
有人!白桦的猎刀已经出鞘。二愣子抄起井绳就要往下溜,被郭春海一把拽住:等等。他摸出个铁皮罐子,点燃里头的硫磺粉扔下去。黄烟顺着井壁盘旋而下,不到三息功夫,底下就传来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是铁掌鞋的同伙!赵卫东的白大褂在井台边一闪。技术员刚探头往下看,地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钉在井架上——是从井下射来的!
狗日的!二愣子抡起块板砖就往里砸。井底传来声闷响,接着是阵蹚水声。郭春海把录音机往白桦怀里一塞:你们听录音,我下去!
井壁的青苔滑得抓不住手。郭春海双腿撑住井壁,一寸寸往下蹭。快到水面时,突然瞥见井砖上刻着的记号——,箭头指向水下一处暗洞。
噗通!
郭春海一个猛子扎下去。冰凉的井水刺得太阳穴生疼,他眯着眼往暗洞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是根铁链!顺着铁链摸去,尽头拴着个铁笼子,里头堆满了玻璃罐,跟白三水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时,郭春海终于浮出水面。暗洞连着条水道,远处隐约有光亮。他刚爬上岸,就听见阵声——是枪上膛!
别动。阴影里走出个瘸腿老头,手里猎枪抖得像筛糠。郭春海眯眼一瞅,乐了——是药材公司看门的老杨头!老头儿右脚打着石膏,解放鞋用绳子绑在脚脖子上。
杨叔?您这是...
造孽啊!老杨头的枪口垂下来,我给他们看了二十年门,哪知道井底下...话没说完,身后水道里蹿出个人——是铁掌鞋!这厮浑身湿透,手里弩箭直指老杨头后心!
郭春海的五六半还在井台上,情急之下抄起块石头就砸。的一声,弩箭射偏了,钉在木箱上直颤。铁掌鞋狞笑着装第二支箭,突然地一声跪地——狼崽子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口咬在他脚踝上!
井台边突然传来白桦的喊声:春海!录音里说——后半句被爆炸声淹没了。整个井道剧烈摇晃,碎石如雨点般砸下。铁掌鞋趁机扑向水道,却被老杨头一枪托砸晕过去。
快走!这要塌!老杨头拽着郭春海就往亮光处跑。狼崽子叼着铁掌鞋的衣领,四条小腿倒腾得像风车。三人一狼刚冲出去,身后就一声——井道彻底塌了!
亮光处原来是药材公司的仓库后门。郭春海瘫在草地上喘气,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罐——是从铁笼里顺出来的,标签上写着:A-7,参种变异体。
白桦和二愣子从仓库侧面绕过来,女猎手嘴角挂着笑:录音里我爹说了,是...突然瞥见郭春海手里的罐子,脸色骤变,放下!那东西见光就...
玻璃罐突然炸裂,里面的液体溅在铁掌鞋脸上。那厮顿时惨叫起来,脸上冒起白烟。老杨头抄起桶泔水就往他脸上泼:汞化合物!得用酸中和!
混乱中,狼崽子叼来了录音机。白桦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出沙哑的男声:...人参富集重金属是骗局...他们真正要的是...一阵杂音后,...参体里的放射性元素...白三水,1964...
郭春海浑身发冷。重生前他看过资料,六十年代确实有人偷采放射性矿物。正想着,女婴的红绳不知何时缠上了玻璃罐碎片——金属丝与残留液体接触的地方,正冒着诡异的蓝烟...
晨雾笼罩着老金沟,郭春海踩着露水往岩缝深处走。怀里揣着白三水的录音带,耳边还回响着那句参体里的放射性元素。狼崽子跟在脚边,时不时用鼻子拱他的裤腿——小家伙今早死活不肯进山,是乌娜吉用五味子粉诱着才跟来的。
就这儿。白桦的猎刀指向岩壁上那道新鲜裂缝——上次塌方露出的洞口。女猎手今天把辫子盘了起来,红绳系在额前当抹额,活像旧年画里的巾帼英雄。
二愣子撅着屁股在洞口刨土,解放鞋边堆着几株蔫巴巴的参苗。春海哥!小伙子举起个玻璃罐,跟井底一样的罐子!
罐底沉着层银色粉末,在晨光下微微发亮。郭春海用树枝拨了拨,粉末竟像活物似的聚成一团,形成个箭头形状,直指洞内。
戴上这个。赵卫东分发着用纱布和活性炭做的简易口罩。技术员的白大褂今天套在棉袄外头,眼镜片上全是手印。放射性粉尘防护...话没说完,洞里突然传来闷响。
四人抄起家伙就往里冲。岩洞深处豁然开朗,中央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摆着二十多个玻璃罐——全都泡着畸形的人参!有的根须缠绕成团,有的主体分出七八个分枝,活像神话里的千手观音。
杂交实验...白桦的猎刀尖挑起个标签,1964年8月。她突然蹲下身,从石台底下拽出个铁皮箱,倒出一堆发黄的图纸。最上面那张用红笔画了个大圈,圈住的位置赫然是——七品叶岩缝!
狼崽子突然狂吠起来。郭春海循声望去,洞壁上有道人工开凿的小门,门缝里渗出股刺鼻的酸味。二愣子抡起铁镐就要砸,被赵卫东一把拦住:小心挥发物!
门是用铅板做的,重得惊人。四人合力才推开条缝,里头景象让人头皮发麻——十几具骷髅整齐地靠墙坐着,每具怀里都抱着个玻璃罐!最前面那具骷髅的指骨间,还夹着片发黑的参叶。
是当年...的实验员?二愣子声音发颤。郭春海却盯着骷髅们脚边的铁罐——上面印着褪色的放射性标志。重生前当护林员时,他见过类似的废弃探测仪。
白桦突然跪在最外侧的骷髅前。那具骷髅的腕骨上套着个铜牌,刻着白三水三个字!女猎手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硬是没哭出声,只把祖传猎刀地插在地上。
不对劲...赵卫东突然说。技术员指着地上的脚印,最近有人来过!脚印很浅,但清晰可辨——41码解放鞋,右脚跟有铁掌!
狼崽子冲着洞顶一声。郭春海抬头望去,岩缝里卡着个油纸包,边缘还滴着水——是新的!拆开一看,里面是张县革委会的公文纸,写着:A区样本转移批准书,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操!还有人搞这事!二愣子一脚踢翻铁罐。罐子滚到白三水的骸骨前,弹开个暗格,掉出个小玻璃瓶。瓶里的液体早已干涸,只剩张卷起的纸条,上面工整地写着:参王可净化,栽于神山北坡。白三水绝笔。
回屯路上,白桦一直抱着父亲的骸骨。猎刀用红布裹了,别在腰间像道伤疤。路过七品叶岩缝时,狼崽子突然窜进去,叼出棵瘦小的野山参——正是当初被蓝线缠过的那株!令人惊讶的是,参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在表皮留下道银线似的疤。
栽上吧。白桦突然说。女猎手把骸骨轻轻放在岩缝前,就这儿,神山北坡。
乌娜吉带着屯里人迎出来时,女婴突然在妈妈怀里挣扎起来。孩子后颈原本有银痣的地方,此刻竟浮现出淡淡的叶脉状纹路,跟白桦猎刀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当晚,李老爷子主持了祭山仪式。当七品叶被重新栽回岩缝时,独耳母狼带着狼群在山梁上长嚎。月光下,郭春海分明看见——每头狼的右耳尖,都缺了同样大小的一块...
第199章 冬猎大赛
头场雪刚盖住山梁,狍子屯就热闹得像开了锅。郭春海蹲在自家院门口磨着冰镩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乌娜吉正往爬犁上绑干粮袋子,怀里的小崽子裹得跟个棉花球似的,就露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春海!二愣子老远就扯着嗓子喊,脚上那双新毡疙瘩踩得雪地咯吱响,李老爷子让咱去队部抽签!小伙子脖子上挂着阿莉玛新送的狼牙坠子,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屯中央的老榆树下已经围满了人。红旗林场的人也到了,白桦今天破天荒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新打的猎刀——刀柄上缠着乌娜吉给编的红蓝绳。赵卫东挤在人群里调试他那台破相机,镜头上还贴着防冻的狗皮膏药。
静一静!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敲在铁皮喇叭上,今年冬猎大赛规矩改了!老头儿指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两人一组,不按屯子分——狍子屯跟红旗林场混着搭伙!
人群地炸开了锅。郭春海正愣神,后背突然被戳了一下。白桦的刀鞘顶在他腰眼上:咱俩一组。女猎手说完扭头就走,辫梢上系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抽签结果更让人傻眼——比赛区域划在了老金沟北坡,正是栽回七品叶的那片岩缝附近!郭春海摸着怀里那截银线疤的参须,心里直打鼓。这参自打重新栽下,岩缝周围就怪事不断——有猎户说看见过狼群拜月,还有人说听见地下传来的敲击声。
进山那天刮着大烟炮,雪片子横着飞。白桦的爬犁上绑着个古怪玩意儿——用旧轴承改的雪地滑轮,据说是赵卫东的发明。郭春海试了试,在压实的雪面上滑起来跟飞似的,就是拐弯时容易栽跟头。
看那儿!白桦突然按住他肩膀。前方五十步的雪地上,一串蹄印清晰可见——前尖后圆,步幅三尺多。炮卵子!郭春海心头一喜。这公狍子体型大,打着了够全屯吃三天。
两人顺着蹄印追到片榛柴棵子。白桦刚要搭箭,郭春海突然拽住她——榛柴丛里有道不自然的反光!他摸出个冻梨地扔过去,地砸出个铁夹子,锯齿状的夹口能生生夹断狗腿。
新鲜钢印。白桦用箭尖挑起夹子,昨儿个下的。她突然压低声音,不是猎户的手法——夹口朝外,这是要伤人!
绕过榛柴丛,狍子蹄印突然乱了。雪地上多了趟爬犁印,还有几个烟头——大生产牌,过滤嘴上有牙印。郭春海蹲下身,在爬犁印旁边发现了几滴发黑的血渍,已经冻成了冰珠子。
岩缝附近静得出奇。七品叶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参叶上的银线疤格外扎眼。白桦刚摸出红绳要系,地下突然传来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敲空树干!
有人!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岩缝侧面雪堆突然炸开,窜出三个穿白茬皮袄的汉子。领头那个戴着狗皮帽子,露出的半张脸有道疤——正是药材公司的保卫科长!
等你们半天了。疤脸男手里的双管猎枪一抖,把参王交出来!他身后两人拉开架势,一个端着弩,另一个竟然握着把军刺!
白桦的猎刀地出鞘:你们把铁掌鞋弄哪去了?女猎手的声音比风雪还冷。疤脸男怪笑起来:那废物?在井底下陪白三水呢!
郭春海突然明白了录音带里的话。这些人根本不是要种参——他们在找参王体内的放射性物质!重生前他听说过,某些特殊矿物会富集在植物体内...
郭春海猛地推倒白桦。疤脸男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铅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白桦就势一滚,猎刀脱手飞出,地扎在端弩那人的大腿上。
二对三的混战在雪地上展开。郭春海一个滑铲撞翻军刺男,五六半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下巴上。白桦跟疤脸男滚作一团,女猎手辫子上的铜铃铛响得急如骤雨。
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枪声——是二愣子的五六半!疤脸男脸色一变,刚要掏腰间的家伙,岩缝里突然窜出个灰影——独耳母狼!这畜生快如闪电,一口咬在疤脸男手腕上,猎枪掉地。
疤脸男甩开母狼就往林子里钻。郭春海刚要追,脚下突然一空——雪地塌了!他和白桦一起跌进个地洞,重重摔在堆软乎乎的东西上。
手电筒光柱里,地洞全貌渐渐清晰。这是个天然溶洞,中央摆着排铁皮箱,每个都印着褪色的放射性标志。最骇人的是洞壁上那些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白桦突然捂住嘴。她指着角落里的东西——是具蜷缩的尸体,身上的蓝布工作服已经烂成了条,但胸前别的铜牌还能看清:县药材公司保卫科,王铁山。
铁掌鞋...郭春海翻过尸体,这人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断口处还缠着蓝线。尸身旁边扔着个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他们不是要种参,是要造...
字迹到此中断。郭春海正要细看,头顶突然传来狼崽子的狂吠。接着是二愣子带着哭腔的喊声:春海哥!乌娜吉说孩子身上的纹路发光了!
爬出地洞时,暴风雪更猛了。疤脸男一伙早没了踪影,只有雪地上几滴新鲜的血迹。独耳母狼蹲在岩缝前,黄眼睛直勾勾盯着七品叶——那参王的银线疤,此刻正泛着淡淡的蓝光...
第200章 冰湖惊魂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窝子。
怀里揣着铁掌鞋的日记本,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乌娜吉抱着孩子在屯口老榆树下等着,小崽子后颈的叶脉纹路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可那双黑眼睛亮得出奇。
孩子半夜突然哭醒...乌娜吉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孩子的小棉袄,纹路蓝汪汪的,跟萤火虫似的。女婴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郭春海怀里的日记本,力气大得不像个奶娃娃。
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凑过来:老辈人说,山里的参王通灵性...老头儿的话被屯里的大喇叭打断——是赵卫东在喊:老金沟冰湖出事了!红旗林场的人掉冰窟窿里了!
冰湖在老金沟北坡,是条冻实的山涧。郭春海他们赶到时,湖边已经围满了人。冰面上裂开个丈把宽的窟窿,旁边扔着把冰镩子和几条冻硬的鱼。白桦跪在冰窟窿边上,正用套马杆往水里探。
不是失足!女猎手拽上来的套马杆头上挂着截蓝线,水下有东西!郭春海趴在冰面上往窟窿里看——黑黢黢的水里隐约有团影子在动,形状像个倒扣的筐。
二愣子不知从哪找来根长竹竿,绑上铁钩就往水里捅。一声,钩子挂上来个物件——是张铁丝编的拖网!网眼只有拇指大,里头还缠着几条冻僵的细鳞鱼,鱼鳃都泛着不正常的蓝色。
“偷鱼的?”有人小声嘀咕道。
郭春海并没有在意旁人的议论,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拖网边上的铁坠子。这些铁坠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每个坠子上都刻着“A7”字样,这让郭春海感到十分诧异。因为这个编号,与溶洞里铁皮箱上的编号竟然一模一样!
就在郭春海对铁坠子上的编号感到疑惑时,他又注意到了冰窟窿边缘的冰层。在那片冰层里,封着几片枯叶,这些枯叶的叶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仿佛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当郭春海想要仔细观察这些枯叶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都让开!”
他转头看去,只见赵卫东抱着一个铁疙瘩,正奋力地从人群中挤过来。赵卫东将铁疙瘩放在冰面上,原来是一根焊了温度计的钢管,钢管的底部还带着一个三脚架。
“这是我自制的冰层探测器,”赵卫东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它不仅能测量冰层的厚度,还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人群像被惊扰的蜂群一样,“呼啦”一下四散开来。
郭春海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乌娜吉,两人迅速退到岸边。
就在他们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湖心传来了一阵“轰隆”的闷响,仿佛整个冰面都被一只巨大的脚狠狠地踩了一下。
瞬间,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这些裂纹迅速蔓延开来,让人不禁担心冰面是否会在瞬间崩塌。
白桦反应迅速,他一个箭步蹿到岸上,然后反手甩出套马杆,准确地套住了还在发愣的二愣子,用力一拽,将二愣子也拉回到了安全地带。
冰下有东西在动……老猎户张铁山眯起眼睛,紧盯着冰面上那微微颤动的地方,仿佛能透过冰层看到下面隐藏的秘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冰窟窿里突然传来一声,紧接着一串气泡冒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缓缓地浮出了水面——竟然是一只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包裹,还用蓝线紧紧地捆扎着。
郭春海见状,连忙拿起一根竹竿,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油布包挑了上来。他解开蓝线,打开油布包,里面露出一本被防水塑料包裹着的笔记本。
郭春海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只见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地下水系图,用红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从冰湖到药材公司老井的通道。这张图显然是经过精心绘制的,详细地展示了地下河流的走向和分支。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有二十多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冰湖边,而在他们的背景中,赫然就是七品叶岩缝!
照片下方还写着一行字:A区采样组1964年合影。
这湖通着地下河……白桦突然说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指着图上那个用红叉标记的地方,他们就是从这里往水里倒东西的!
白桦的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大家都意识到这张照片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时,女猎手的猎刀尖突然挑起了一条死鱼。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鱼的肚子上有一块明显的蓝斑,与之前铁掌鞋脸上的灼痕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大家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冰湖可能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在回屯子的路上,郭春海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们。他不时地回头张望,但却什么也没看到。然而,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感到一阵不安。路过一片塔头甸子时,狼崽子突然冲着树丛低吼。他假装系鞋带,从地上抓起把冻硬的雪块地扔过去——树丛里一声,窜出个半大孩子,是红旗林场的小栓子!
俺不是坏蛋!小栓子揉着脑门,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是白桦姐让俺跟着的...铁皮盒里装着几颗种子,表皮上全是凸起的疙瘩,像是得了什么怪病。
参籽?郭春海捏起一颗对着光看。种子内部隐约有条蓝线,跟女婴红绳里绞着的金属丝一模一样!小栓子凑过来小声说:白桦姐说,这是从冰湖底下捞上来的...
屯里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郭春海抬头一看,药材公司那辆绿色吉普车正碾着雪往屯里开。车窗摇下来,露出张熟悉的脸——是那个被独耳母狼咬过的疤脸男!副驾驶上坐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胸前别着县革委会的徽章。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小崽子后颈的纹路又开始泛蓝光,这次连成片的叶脉清晰可见——跟白桦猎刀上的花纹分毫不差!更怪的是,当吉普车经过时,孩子突然止住哭声,冲着车子伸出小手,笑起来...
第201章 狼踪指引
县革委会的吉普车在屯口停了不到一袋烟功夫就走了。郭春海蹲在自家柴火垛后头,看着那辆绿皮车碾着雪泥拐上国道,车屁股后头甩出串黑烟。乌娜吉怀里的小崽子这会儿安静得出奇,小手攥着那几颗怪参籽,黑眼珠跟着吉普车转,直到车影子缩成个绿豆大。
那干部我认得,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踱过来,早年在药材公司当会计,姓周。老头儿眯起眼睛,六四年那会儿,他跟白三水走得很近。
狼崽子突然从院门外窜进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只冻硬的野兔!郭春海刚要去接,小家伙却一扭头,把兔子放在乌娜吉脚边,然后仰头一声。屯里的狗顿时炸了窝,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
独耳母狼来了!二愣子提着五六半冲进院子。小伙子今天换了双新毡靴,跑起来像踩着两只船。果然,篱笆外头蹲着那头独耳母狼,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母狼见人出来也不跑,反倒往前凑了两步,低头吐出来个东西——是个铜扣子!郭春海捡起来一看,扣面上刻着药材公司四个字,背面还带着半截蓝线。
这是要带路啊!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袄外头罩着件蓝布褂子,辫梢上系的红绳换成了乌娜吉编的那种。她弯腰捡起母狼脚边的松塔,掰开一看——里头塞着个油纸卷,展开是张手绘地图,标着从冰湖到老金沟的密道!
半夜里,五人一狼悄悄摸出了屯子。独耳母狼打头,狼崽子断后,中间是郭春海和白桦,二愣子跟赵卫东殿后。月亮地儿亮得能照见雪地上的松针,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冰湖在月光下像个大镜子。母狼绕到湖北岸的砬子根儿,用前爪扒拉开积雪——露出个脸盆大的洞口!郭春海趴下一闻,洞里飘出股混合着铁锈和霉味的怪风,还隐约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味。
我先下。白桦把猎刀往腰后一别,辫子往脖子里一盘,打着电筒就往里钻。郭春海紧随其后,洞壁上的苔藓滑溜溜的,蹭得棉袄响。爬了约莫二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能猫腰走人的地道!
地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顶上还撑着松木杆子。赵卫东的白大褂在黑暗里格外扎眼,技术员正用改锥刮墙上的苔藓:这苔藓颜色不对...刮开的苔藓底下,石壁上嵌着些亮晶晶的颗粒,在电筒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是矿渣!二愣子突然说。小伙子指着地上几道深深的拖痕,他们在这运过矿石!拖痕尽头堆着几个麻袋,拆开一看,全是发黑的石英砂,里头混着些亮闪闪的碎屑。
独耳母狼突然加快脚步,在一处岔道口停下。左边地道壁上用红漆刷着A7→,箭头指向深处;右边岔道口堆着些锈蚀的铁桶,桶身上印着褪色的放射性标志。狼崽子冲着右边岔道叫,前爪不停地刨地。
这边!郭春海率先钻进去。没走几步就踢到个铁皮匣子,打开一看——是台老式盖革计数器!指针死死卡在红色区域,表盘玻璃都裂了。匣子底下压着本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着:样本污染严重,建议放弃A7矿区。1964.10.3。
白桦突然拽住郭春海。女猎手的电筒光照向前方——地道尽头是扇锈死的铁门,门上用红漆画着个大大的,跟白三水猎屋门板上的一模一样!更骇人的是,门缝里渗出股淡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聚成一片,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退后!赵卫东突然大喊。技术员掏出自制的辐射检测仪,指针正疯狂摆动!这雾里有放射性尘埃!话音刚落,独耳母狼突然冲进蓝雾,用身体撞向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竟然缓缓开了条缝!
门后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摆着台古怪的机器——像是个大铁罐子,连着十几根管子,有的通向上方的岩缝,有的伸进地下的水坑。机器旁边堆着几十个玻璃罐,泡的全是畸形的人参标本。最骇人的是墙上那些照片——全是七品叶岩缝在不同角度的特写,每张照片上都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的位置正是现在参王生长的地方!
原来他们要的不是参...白桦的声音发颤。她指着机器后面那排铁柜,是要参扎根的矿脉!郭春海凑近一看,铁柜里整齐码放着岩芯样本,每个标签上都写着:钍含量检测。
狼崽子突然狂吠起来。独耳母狼用牙扯着郭春海的裤腿往外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众人刚退出石室,就听见地道深处传来闷响——有人触发了机关!
快跑!郭春海拽起白桦就往回冲。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蓝雾像潮水般涌来。独耳母狼突然调头冲向雾里,临走前深深看了狼崽子一眼...
爬出洞口时天已蒙蒙亮。冰湖对岸停着辆绿色吉普车,疤脸男正用望远镜朝这边张望。郭春海刚要举枪,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哇”地哭起来。
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知道这哭声可能会引来敌人的注意。他迅速看了一眼乌娜吉和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焦虑。乌娜吉紧紧抱着孩子,试图让他安静下来,但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做出决定。他可以选择现在举枪射击,试图消灭疤脸男,但这样可能会暴露他们的位置。或者,他可以等待孩子停止哭泣,再寻找更好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的哭声依旧没有停止。郭春海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每多等待一秒,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郭春海松了一口气,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枪,准备寻找时机行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疤脸男,等待着最佳的射击时机。
第202章 雪夜对决
腊月里的日头短得像兔子尾巴,刚过晌午天就阴了。
郭春海蹲在自家灶膛前扒拉火炭,耳朵却支棱着听窗外的动静。
乌娜吉正给孩子喂奶,小崽子后颈的叶脉纹路比昨儿淡了些,可那双黑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房梁。
狼崽子突然从狗窝里窜出来,冲着院门狂吠。郭春海抄起倚在门后的五六半,枪管刚挑开棉门帘,就见二愣子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解放帽都跑歪了。
春海哥!小伙子嗓子都劈了,独耳母狼...叼着个东西...往七品叶岩缝去了!他手里攥着块蓝布条,正是昨儿母狼消失前身上沾着的。
郭春海往褡裢里塞了两块大饼子,转头看了眼炕上的娘俩。乌娜吉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襁褓裹紧了些,顺手把猎刀往他腰间一别。女婴突然笑起来,小手往窗外指——雪地上有串新鲜的狼脚印,直奔老金沟方向。
山里的雪没到膝盖深,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棉花堆。郭春海和二愣子循着狼印追到岩缝附近时,天已经擦黑。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岩缝前那株七品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参叶上的银线疤泛着微弱的蓝光。
在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岩缝右侧的雪坡上,独耳母狼正用前爪刨着什么,每刨几下就抬头四下张望。郭春海眯眼细看,母狼刨开的雪坑里露出个铁皮箱角——跟矿洞里的一模一样!
枪声突然炸响,惊飞了林子里栖息的松鸦。独耳母狼一个趔趄,后腿溅起团血花。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去,五六半上膛,枪口对准枪声传来的方向——疤脸男带着三个喽啰从桦树林里钻出来,手里的双管猎枪还冒着烟。
把东西放下!疤脸男脸上的疤在雪光下泛着紫,活像条蜈蚣。他身后那个喽啰端着弩,箭头上抹着黑乎乎的玩意儿,八成是狼毒。
郭春海没吭声,眼角余光瞥见独耳母狼正拖着伤腿往岩缝里挪。铁皮箱已经被它刨出来大半,箱盖上用红漆写着:A区核心样本。
找死!疤脸男见他不答话,抬手又是一枪。铅弹擦着郭春海耳根飞过,在岩壁上崩起一串火星。二愣子趁机滚到倒木后头,拉开枪栓,五六半的脆响在山谷里格外刺耳。
对峙的当口,谁也没注意天变了。风突然停了,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眨眼功夫就遮住了血迹和脚印。郭春海借着雪幕掩护,一个滑铲蹿到岩缝口,后背刚贴上石头,就听见的一声——毒箭钉在刚才站的位置上,箭尾的白翎直颤。
独耳母狼已经挪到铁皮箱旁边,正用牙咬箱盖上的锁。郭春海摸出怀里的钥匙串——是白桦给的那根弯成齿状的金属丝!钥匙插进锁眼的刹那,箱子里传出轻响,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了。
拦住他!疤脸男的声音都变了调。喽啰们刚要冲,林子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是狼群!二十多头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黄澄澄的眼睛在雪夜里像飘忽的鬼火。
趁着混乱,郭春海掀开箱盖。里头没有矿石,只有本发黄的日记和个玻璃罐。日记扉页写着:白三水工作笔记,玻璃罐里泡着截人参须,根须上缠着蓝线,线头上拴着个小铜牌——守护者三个字已经氧化发黑。
原来如此...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重生前他听老辈人说过,特殊的人参会富集矿物质,有些老山参甚至能吸附辐射物。白三水根本不是在做实验,他是在用参王净化矿毒!
疤脸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郭春海抬头一看,独耳母狼不知何时扑到了他背上,尖牙深深嵌进脖子。喽啰们刚要上前,狼群突然发动攻击,雪地上顿时乱作一团。
春海!白桦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女猎手带着红旗林场的人赶到,猎刀在雪光下闪着寒光。疤脸男见状,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疙瘩——是手榴弹!
郭春海想都没想,抄起铁皮箱就砸过去。一声,箱子正中疤脸男手腕,手榴弹掉在雪地里。独耳母狼一个飞扑,叼起冒烟的铁疙瘩就往林子里冲。
爆炸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硝烟散尽,林子里静得出奇。郭春海跌跌撞撞跑过去,只见雪地上炸出个黑坑,周围散落着些蓝布条和...半截狼牙。
狼群不知何时退去了。二愣子搀着白桦走过来,女猎手的鹿皮袄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三人默默站在弹坑前,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郭春海打破了沉默:它救了咱们...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一直攥着那本日记。路过冰湖时,乌娜吉抱着孩子迎上来。女婴后颈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小手却紧紧抓着母亲的红头绳——绳结处不知何时多了个狼牙坠子,跟独耳母狼缺的那颗牙一模一样...
第203章 祖辈猎场
开春的头场雨来得急,狍子屯的土路上尽是泥窝子。
郭春海蹲在自家屋檐下磨着猎刀,刀刃在青石上作响。狼崽子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嗅嗅空气里的湿腥味——小家伙自打独耳母狼没了,整天蔫头耷脑的,连最爱吃的兔肝都提不起兴致。
春海!二愣子顶着雨跑进院子,解放鞋上甩的全是泥点子,县里来人了!小伙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晃得厉害,说是要封老金沟!
屯口的晒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县革委会的周干部站在拖拉机车斗里,正举着铁皮喇叭喊话:...A区矿脉有放射性危险...即日起封山...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正往告示牌上贴辐射标志。
郭春海挤到前排,正好撞见白桦冷着脸跟周干部对峙。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祖传猎刀,刀柄上缠的红绳已经被雨水打湿成了暗红色。
封山?白桦的声音比雨还冷,你们是想掩盖什么?她突然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笔记——是白三水的日记!周干部脸色地变了,伸手就要抢,被郭春海一把拦住。
都看看!郭春海夺过日记高高举起,六四年他们就发现矿脉有辐射,不是参王的问题!雨水打在纸页上,墨迹晕染开来,但钍矿污染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声,仿佛整个场面都被点燃了一般,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则像是被激怒的猛兽,不停地撞击着拖拉机的轮胎,发出“当当”的声响。
“乡亲们!”李老爷子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人群中回荡,“老金沟可是咱祖祖辈辈的猎场啊,决不能让他们在这里胡作非为!”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决绝,让在场的人们都不禁为之动容。
随着李老爷子的话音落下,几个老猎户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齐刷刷地亮出了他们的家伙什儿。这些老猎户们手持猎枪、弓箭,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周干部见状,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轻易地说服这些村民,却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强烈的抵抗。不过,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便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对郭春海说道:“小郭同志,县里准备成立一支护林队……”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任命状,“只要你能配合我们封山,这个护林队的队长就是你的了!”
然而,郭春海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他转身一个箭步跃上了车斗,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
“乡亲们!”郭春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从今天开始,咱们自己成立一支护山队!”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人无法忽视。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了里面那截缠着蓝线的参须。
“这可是白三水前辈用命换来的参王啊!”郭春海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决不能让他们毁了这片山林,更不能让参王落入他们的手中!”
“算我一个!”白桦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手中的猎刀“锵”地一声插在了车斗板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女猎手见状,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辫梢的红绳,系在了刀柄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红旗林场的二十八户猎户,全都听郭队长的调遣!”女猎手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热烈的响应。
雨越下越大,仿佛是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如瓢泼一般。然而,这并没有阻挡人们的脚步,相反,人群却越聚越多,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恶劣的天气,都被某种力量吸引着。
乌娜吉紧紧地抱着孩子,艰难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前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婴,只见那孩子手腕上的狼牙坠子在雨水中闪闪发亮,仿佛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更令人惊奇的是,当周干部灰溜溜地爬上吉普车时,那个小崽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清亮得盖过了雨声,仿佛是在嘲笑周干部的狼狈。
三天后,老金沟口立起了一块崭新的木牌。郭春海手握刨子,仔细地将最后一道木纹推平,让木牌表面变得光滑如镜。牌子上“野生参保护区”六个大字,是李老爷子亲手书写的,字体苍劲有力,气势磅礴。而在大字的下方,还刻着一个狼头标记,这个狼头标记栩栩如生,是按照独耳母狼的样子精心雕刻而成的。
“汪!”就在这时,狼崽子突然冲着林子里叫了一声。郭春海闻声抬头看去,只见二十多头狼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蹲在了山梁上,它们静静地注视着人们立牌子的举动,既不上前也不后退,仿佛是在履行某种古老的守望。
白桦带着红旗林场的人走了过来,他们送来了十几棵小树苗,这些小树苗嫩绿的叶子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
是山参幼苗,女猎手把树苗栽在七品叶周围,用那几颗怪参籽育的。郭春海注意到,她腰间别的已经不是祖传猎刀,而是换了把新打的——旧刀昨晚送给了乌娜吉,说是给孩子的满月礼。
栽完最后一棵树苗,白桦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爹日记里夹着的。包里是张发黄的照片:年轻的郭老爷子抱着个婴儿站在参园里,旁边是同样年轻的白三水。照片背面写着:守护者血脉相连,1964年春。
原来咱两家...郭春海话没说完,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着伸出小手。阳光下,小崽子手腕上的狼牙坠子闪着微光,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新栽的参苗中有几株的嫩叶上,竟隐约浮现出银线状的纹路...
第204章 鹿鸣深山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后山坡的柞木栅栏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攥着把新鲜的三棱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栅栏里那头梅花鹿。这头公鹿是三天前从老金沟带回来的,右前腿还带着捕兽夹留下的伤疤,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却亮得吓人,警惕地盯着栅栏外的一切动静。
咋样,还是不吃?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崽子手里攥着把嫩草,正往嘴里塞。女婴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这会儿正冲着梅花鹿地叫唤,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红肚兜上。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个盐渍的松塔:昨儿个李老爷子教的法子,说鹿最爱这口。他把松塔轻轻扔进栅栏,公鹿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可身子还是纹丝不动。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只死兔子!小家伙把兔子放在栅栏边上,然后退后几步蹲坐着,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公鹿的耳朵地竖起来,慢慢凑近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响鼻,一蹄子把兔子踢飞了。
得,这位爷连肉都不稀罕。二愣子扛着捆柞木杆子走过来,解放鞋上全是泥。小伙子最近在学木匠活,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春海哥,咱这鹿圈还差三根横梁,得去老林子里砍...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鹿鸣。栅栏里的公鹿顿时躁动起来,鹿角地撞在木桩上,震得整个栅栏都在晃。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摇晃的立柱,心里直打鼓——这动静他太熟悉了,是野生鹿群在召唤同伴!
要坏事!郭春海抄起倚在栅栏边的五六半,二愣子,快去把东边的栅栏加固!小伙子刚要动身,林子深处又传来一阵鹿鸣,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声。
乌娜吉麻利地把孩子塞给二愣子,转身就往屋里跑。女婴在二愣子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拼命指向林子——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棕黄色的影子在树丛间闪动。
是鹿群!郭春海的心跳加快了。重生前他见过养殖场被野鹿群冲垮的惨状,那场面就跟坦克碾压过似的。他飞快地检查了下弹匣,里面装的是麻醉弹——这是托赵卫东从县兽医站搞来的稀罕货。
第一头母鹿出现在林缘时,太阳刚好爬上山梁。那畜生体型不大,可眼神凌厉得很,蹄子不停地刨着地上的腐叶。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眨眼功夫,二十多头梅花鹿呈扇形排开,最前头是头体型硕大的公鹿,鹿角分叉如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栅栏里的公鹿彻底疯了,它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冲向柞木栅栏。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郭春海刚要举枪,乌娜吉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古怪的玩意儿——是截桦树皮卷成的鹿哨!
呜——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野生鹿群齐刷刷地抬起头。领头的公鹿耳朵转了转,突然打了个响鼻。乌娜吉的指尖在哨子上轻轻滑动,哨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活脱脱就是头求偶的母鹿在叫唤。
奇迹发生了。野生鹿群竟然慢慢平静下来,有几头年轻的母鹿甚至往前凑了几步。栅栏里那头公鹿也不撞了,歪着头看向乌娜吉,黑鼻头湿漉漉地翕动着。
鄂伦春的老法子...乌娜吉边吹哨边小声解释,我爷教的,说是在...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打断——林子另一头居然也有人吹鹿哨!而且调子一模一样!
野生鹿群顿时乱了阵脚,有几头母鹿开始原地转圈。郭春海眯眼望向声源,只见白桦从树后转出来,手里也拿着个桦皮哨。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新打的猎刀,辫梢上系的红绳格外扎眼。
巧了,白桦的哨子往腰间一别,我们红旗林场也在逮鹿。她指了指身后,两个穿蓝布工装的林场职工正牵着匹驮马,马背上绑着个木笼子。
栅栏里的公鹿突然发出一声长鸣,后腿一蹬,竟然从断开的栅栏处跃了出去!郭春海刚要追,乌娜吉一把拽住他:别急...只见那公鹿径直冲向白桦,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低头嗅了嗅地面。
白桦慢慢蹲下,从兜里掏出把盐粒撒在地上。公鹿犹豫了片刻,竟然低头舔了起来!更奇的是,野生鹿群见状,也慢慢围拢过去,有几头胆大的母鹿已经开始啃食白桦脚边的嫩草。
这...二愣子看得眼都直了。郭春海却注意到白桦腰间挂着的皮囊——那玩意儿鼓鼓囊囊的,正往外渗着某种淡黄色的液体,闻着有股子甜腻味。
鹿盐加松糖,白桦头也不抬地说,我爹留下的方子。她突然抬头看向乌娜吉,你们鄂伦春的鹿哨吹得不错,但还差一味...说着从皮囊里掏出个小木盒,扔了过来。
乌娜吉接住木盒,打开一看,是些黑乎乎的膏状物。她用手指蘸了点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五味子蜜!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两家人的鹿混在一起,在临时扩建的栅栏里悠闲地啃着嫩枝。郭春海和白桦蹲在树荫下,中间摆着张桦树皮,上面画着鹿圈的改进方案。
柞木不行,白桦的匕首尖点了点图纸,得用桦木和红松混着来。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前些日子遭贼了?
郭春海心头一跳。这事他谁都没说,只在参园周围多挖了两道壕沟。你怎么...
看脚印就知道,白桦的匕首在泥地上划了道线,41码解放鞋,右脚跟有铁掌。她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珠直直盯着郭春海,跟去年冰湖那伙人一样。
远处突然传来狼崽子的吠叫。郭春海抬头望去,只见那小家伙正追着一头半大鹿崽满院子跑,逗得乌娜吉怀里的孩子咯咯直笑。更远处,二愣子和林场职工正往马车上装木料,吆喝声惊飞了一群松鸦。
白桦突然站起身,猎刀地插回鞘里:三天后我带人来搭鹿舍。她顿了顿,顺便会会那个铁掌鞋。
夕阳西下时,郭春海蹲在参园边上抽旱烟。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晚风送来阵阵鹿鸣,其中夹杂着某种不寻常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铁器敲打石头。
要变天了,乌娜吉突然说。她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襟上的狼牙坠子。郭春海望向远处的老金沟,只见暮色中隐约有几点绿光闪烁——是狼群在活动。
更奇怪的是,当鹿鸣声再次响起时,那些绿光竟然齐刷刷地转向了屯子方向...
第205章 参园夜警
露水还没散尽,郭春海就猫着腰在参园边上转悠。
手指拨开沾着晨露的杂草,露出底下新鲜的脚印——41码解放鞋,右脚跟那块铁掌印子像烙在泥里似的扎眼。
他数了数,拢共十二个脚印,绕着参园东北角转了三圈,最后消失在老河套方向的柳毛丛里。
又来了。郭春海用草棍比了比鞋印深度,昨儿半夜的事儿,少说一百六十斤的汉子。
他抬头看了眼参园边上的歪脖子榆树,树杈上挂着的铃铛好端端的,底下拴的渔线也没断。
怪了...二愣子挠着后脑勺,解放鞋在脚印边上比了比,咱这铃铛阵连山耗子钻进来都能响,这么大个活人咋没动静?小伙子脖子上新挂了串狼牙,是昨儿个狼崽子不知从哪叼回来的。
郭春海没吭声,手指顺着脚印往泥里探了探,挖出个烟头——大生产牌,过滤嘴上有排牙印,跟冰湖边上发现的一模一样。他摸出怀里的铁盒,里头已经攒了七个同样的烟头,都是这半个月在参园周围捡的。
狼崽子突然从柳毛丛里窜出来,嘴里叼着块蓝布条。郭春海接过来对着光一看,布料边缘整齐,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还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崽子手里攥着个松塔玩得正欢。昨儿半夜孩子哭醒两回,她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被啥吓着了。女婴突然伸出小手,指着柳毛丛直叫,小脸涨得通红。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他当护林员时,听老辈人说过,小娃娃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抄起倚在树边的五六半,一声拉开枪栓:二愣子,去把李老爷子请来,顺便捎上他的。
日头爬到一竿子高时,参园边上已经多了三道机关。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正往最后一处陷阱里埋——这是老猎户的绝活,用细绳连着扳机,谁踩上绳子弹就往外崩,专打腿肚子。
这玩意儿比铃铛管用,老头儿眯着三角眼,往陷阱上撒了把枯叶,当年打小鬼子那会儿...话没说完,狼崽子突然冲着河套方向狂吠起来,背毛地炸开。
郭春海抄起枪就往河套跑。老河套的水不深,刚没脚脖子,可两岸的柳毛丛密得能藏住一头熊。他蹲在岸边石头上细看,水草间有几处不自然的倒伏,像是有人蹚水走过。
这儿!二愣子在对面喊。小伙子举着根树杈,上头挑着个油纸包,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郭春海蹚过去一看,油纸包里裹着半块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国营林场特供的红字。
林场的人?二愣子瞪圆了眼。郭春海摇摇头,把饼干掰开闻了闻——有股子苦杏仁味,跟正常的压缩饼干不一样。他忽然想起重生前听说过,有种迷药能掺在食物里引开看门狗。
回参园的路上,郭春海特意绕到鹿圈看了看。白桦带来的三头母鹿正悠闲地嚼着嫩枝,见他来了,齐刷刷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怪的是,平时最温顺的那头花斑母鹿今天格外焦躁,不停地用蹄子刨地,把食槽都踢翻了。
不对劲...郭春海绕着鹿圈转了一圈,在栅栏角落发现几滴黑褐色的污渍,闻着像是什么药水。他刚要细看,远处突然传来乌娜吉急促的哨声——这是约定的警报信号!
参园东北角的地枪响了。郭春海赶到时,李老爷子正蹲在陷阱边上抽烟,脚边一滩新鲜的血迹。没逮着人,老头儿吐了个烟圈,那孙子腿脚利索得很,挨了一枪还能跑。
血迹断断续续通向老林子,沿途的草叶上挂着几丝蓝布条。郭春海顺着血迹追了百来米,突然刹住脚步——前方五步远的腐叶堆上,赫然摆着个铁皮罐头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A-7!
别动!随后赶来的白桦一把拽住他。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蓝布工装外面套着件鹿皮马甲,辫梢上系的红绳换成了乌娜吉编的那种。她掏出猎刀,轻轻挑开罐头盒——里头是半截参须,缠着熟悉的蓝线,已经发黑腐败了。
调虎离山,白桦的刀尖点了点参须,他们真正要的是...话没说完,参园方向突然传来狼崽子撕心裂肺的吠叫,紧接着是乌娜吉的又一声哨响,这次调子都变了形!
郭春海拔腿就往回跑。远远看见参园中央腾起股黑烟,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往林子里窜。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烟柱边上,怀里的小崽子哭得声嘶力竭。
没事,烧的是堆杂草,乌娜吉脸色煞白,他们往参苗上泼了东西...郭春海蹲下身,只见十几株三年生的灯台子参苗叶片发黑,茎秆上挂着可疑的蓝色液滴,正地冒着白烟。
白桦用猎刀尖蘸了点液体,凑近闻了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硫铵合剂...掺了东西...她的话被一阵引擎声打断——是林场的拖拉机!只见赵卫东开着那台东方红突突突地冲过来,车斗里站着二愣子,手里举着个铁桶。
快!石灰水!技术员的白大褂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能中和酸性!二愣子跳下车就往参苗上泼水,一边泼一边骂:狗日的,我在老河套看见他们了!三个穿蓝工装的,其中一个瘸着腿...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两人拔腿就往鹿圈跑,远远就听见梅花鹿惊恐的嘶鸣。鹿圈栅栏被撞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几团沾血的棉花,那头花斑母鹿不见了踪影!
狼崽子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个注射器!白桦接过来对着光一看,玻璃管里还残留着几滴蓝色液体。她的脸色地变了:这是...A区实验用的标记剂!
黄昏时分,屯里的男人们聚在参园边上抽烟。李老爷子的烟袋锅子在暮色中一明一灭:这事儿不简单...老头儿指了指那个A-7罐头盒,二十年前的玩意儿又冒出来了。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挣扎起来,小手拼命指向老金沟方向。郭春海顺着望去,只见远处的山梁上隐约有几个黑影在移动,最前头的那个一瘸一拐,走路的姿势活像...
铁掌鞋?二愣子倒吸口凉气,他不是死在矿洞里了吗?郭春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里面的七个烟头排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重生前听过的一个说法——有些事,就像山里的参王,露在地面上的永远只是一小截...
第206章 雪夜追踪
第一片雪花落在枪管上时,郭春海正蹲在老河套的冰面上。
手指拂过那道新鲜的划痕——是铁器刮擦的痕迹,边缘还沾着星点黑褐色的血迹。
他抬头望向老林子方向,雪地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已经变得模糊,但那个独特的铁掌印依然清晰可辨。
追不上了,二愣子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毡帽上积了层雪,这雪再下大点,连路都认不清。小伙子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活像个小老头。
郭春海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带血的纱布,上面沾着几根灰白色的动物毛发。不是鹿毛,他捻了捻毛发,太硬了,倒像是...
乌娜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河岸上,狼崽子在她脚边不停转圈。女婴的小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指着老林子方向直叫。
雪越下越大,三人一狼沿着脚印追进老林子。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五六半斜挎在背上,手里拿着根柞木棍探路。重生前当护林员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大雪天追踪,最怕的不是跟丢目标,而是踩空掉进雪窝子。
郭春海突然举起拳头。前方十步远的雪地上,脚印诡异地消失了。他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底下几根折断的榛树枝——是人为布置的障眼法!
狼崽子突然冲向一棵老柞树,在树干下又刨又扒。二愣子跟过去一看,树根处有个不起眼的树洞,里头塞着团蓝布。是工装!小伙子刚拽出布团,突然地一嗓子——布团里裹着个注射器,针头上还带着血!
狼崽子冲着东北方向狂吠。郭春海眯眼望去,风雪中隐约有个黑影在移动,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他刚要追,乌娜吉一把拽住他:等等!女人从怀里掏出个皮口袋,倒出些黄色粉末撒在雪地上,獾子粉,能盖住咱们的人味。
追踪变得异常艰难。每走百十步,郭春海就得停下来重新辨认痕迹。那瘸子显然是个老手,专挑松软的新雪走,时不时还绕个圈子布下假脚印。有几次脚印突然中断,害得他们兜了好大一圈才发现是踩着倒木走的。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前方树林间隐约透出点亮光——是座窝棚!歪歪斜斜的松木搭的,顶上盖着积雪,不细看还以为是堆倒木。更奇怪的是,窝棚周围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少说有三四个人活动过的痕迹。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乌娜吉隐蔽,自己猫着腰绕到窝棚侧面。木板缝里透出的光亮忽明忽暗,像是点了油灯。他贴上去一听,里头传出个沙哑的嗓音:...那鹿血掺进去没有?
掺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还是不行,参苗全烂根了...话音未落,突然传来的耳光声和一声痛呼。
废物!沙哑嗓音骂道,白三水的配方肯定还差一味...郭春海心头一跳,这声音听着耳熟。他刚想凑近些看,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是乌娜吉踩断了树枝!
窝棚里瞬间安静了。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几乎同时,窝棚门被踹开,一道光柱扫了出来。沙哑嗓音喝道。郭春海屏住呼吸,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张脸——是药材公司的周干部!只是现在胡子拉碴的,右腿还裹着渗血的绷带。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口咬在周干部小腿上。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猎枪地走火,打飞了半截树梢。窝棚里顿时炸了锅,两个穿蓝工装的汉子抄起铁锹就往外冲。
二愣子!郭春海大喊一声,五六半上膛。小伙子心领神会,抄起块石头地砸向窝棚后的油桶。一声巨响,桶里不知装的什么液体流了一地。
周干部见状,突然从怀里掏出盒火柴。都别动!他狞笑着划着火柴,要不然同归于尽!火光映出他狰狞的脸,那道疤扭曲得像条蜈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窝棚顶上塌下一大块雪,直接砸在周干部头上。白桦从树顶一跃而下,猎刀稳稳架在了他脖子上:好久不见啊,周科长。女猎手辫梢的红绳在风雪中格外扎眼。
窝棚里的景象让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角落里拴着那头失踪的花斑母鹿,鹿腿上插着输液管,连着一个大玻璃瓶,瓶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色。旁边木箱上摆着排培养皿,里头的人参苗全都发黑腐烂了。
你们到底要干啥?二愣子踹了脚被捆住的蓝工装。那人刚要嘴硬,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地哭起来,小手拼命指向母鹿。郭春海凑近一看,鹿眼睛竟然泛着淡淡的蓝光,跟当初七品叶参王的银线疤一模一样!
周干部突然怪笑起来:晚了...已经成了...他挣扎着指向母鹿,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A-7样本!话音未落,母鹿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鹿角撞断了木桩。
白桦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砍断了输液管。可已经晚了,母鹿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浑浊的蓝色,鼻孔里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它疯狂地撞向窝棚墙壁,木板噼里啪啦断成碎片。
闪开!郭春海拽着乌娜吉往外冲。窝棚在母鹿的冲撞下彻底倒塌,溅起的雪雾中,那个蓝色的身影径直冲进了老林子深处。周干部趁机挣脱束缚,瘸着腿往相反方向逃去。
风雪中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喊声:你们根本不懂...那参王能吸附的不仅是辐射...还有...
后半句话被一阵狼嚎淹没了。郭春海望向东边的山梁,隐约可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最前头的那匹狼,体型硕大,毛色如墨,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它的右耳缺了一角,像是在战斗中留下的痕迹,更增添了几分凶狠与威严。它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冷漠和决绝,仿佛在告诉郭春海,这里是它们的领地,不容侵犯。
郭春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他知道,与这群狼对峙,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绝境。然而,他并没有退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他要保护自己,保护身后的家人和朋友。
在这紧张的时刻,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观察着狼群的动向,寻找着它们的弱点。他知道,只有了解敌人,才能找到战胜它们的方法。
第207章 炮制之争
参香混着柴火味飘满院子时,郭春海正蹲在土灶前添第三把火。
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里头蒸着今年新收的园参。
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时不时伸手试试锅边温度——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说蒸参时锅边不能烫手,得温乎得像小娃娃的脑门。
火候到了。乌娜吉突然说。她怀里的女婴也跟着叫唤,小手往锅里指。郭春海掀开锅盖,热气地扑到脸上,带着股清甜的参香。锅里的参通体透亮,表皮已经呈现出琥珀色,正是老参农说的琉璃皮。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根新鲜的参须!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断面还渗着乳白色的浆汁,明显是刚挖出来的。哪来的?他眉头一皱,这参须看着像是...
红旗林场的车!二愣子在院门外喊。小伙子踩着半尺厚的积雪跑进来,解放鞋都湿透了,白桦姐送参来了!说让咱们帮着炮制。
郭春海走到院门口一看,白桦正从马爬犁上往下搬参筐。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蓝布棉袄外头套着件鹿皮坎肩,辫梢上系的红绳换成了乌娜吉编的那种花样。爬犁上堆着十几个柳条筐,里头全是刚挖的园参,根须上还沾着冻土。
按你说的,没洗直接运来了。白桦拍了拍参筐上的雪,林场那帮技术员非说要先消毒,差点打起来。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们红旗林场的炮制工艺单,你瞅瞅。
郭春海展开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清洗-蒸煮-烘干的流程,每个步骤后头还标注着温度和时间。他摇摇头:这么弄出来的参,药性起码折三成。说着指了指自家灶台,老法子得九蒸九晒,每次火候都不一样。
白桦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过来,车身上漆着县药材公司的白字。车门一开,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胸前别着技术科长的徽章。
正好都在,技术科长推了推眼镜,省得我跑两趟。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纸,上级通知,从今儿起所有园参必须统一加工,按新工艺来。
郭春海接过通知一看,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条文里明确写着严禁传统土法炮制,理由是不符合卫生标准。他刚要争辩,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他袖子——女人怀里的孩子正盯着技术科长的手,小脸皱成一团。
同志,郭春海把通知折好塞回去,您这新工艺试过药效没有?
技术科长脸色一沉:你一个农民懂什么科学?他指了指吉普车后座上的铁皮箱,我们用的是苏联专家指导的先进方法,二十四小时就能出成品!
白桦突然冷笑一声:就是去年把五百斤参烘成柴火棍的那种方法?女猎手的话像刀子似的扎过去,技术科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争论间,郭春海注意到技术科长右手小指缺了半截——伤口看着很新,还包着纱布。更奇怪的是,他每次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瞟向吉普车,像是怕人发现什么。
要不这样,郭春海突然说,咱们各炮制一批,送去省药检所化验。他指了指白桦带来的参,红旗林场的参分三份,一份按您的新法子,一份按我们的土法子,还有一份...他突然压低声音,按白三水留下的古法。
技术科长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抖:你...你怎么知道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吉普车走,随便你们!到时候验收不合格别哭!
吉普车喷着黑烟开走了。白桦盯着雪地上的车辙印,突然说:他认识我爹。女猎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你看这个。
本子上是白三水的手绘图纸,画着个古怪的蒸参灶台,旁边标注着钍中和三个字。郭春海心头一跳——这图纸上的灶台结构,跟他们现在用的土灶有七八分像!
我爹当年发现,白桦的声音压得极低,某种炮制工艺能让人参吸附的放射性物质转化成无害化合物。她指了指图纸上的烟道设计,关键在蒸汽温度的控制...
正说着,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鹿鸣。不是平常那种悠长的叫声,而是短促尖利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狼崽子地炸了毛,冲着老金沟方向狂吠不止。
是那头花斑母鹿!二愣子抄起立在墙边的五六半,动静是从七品叶岩缝那边传来的!
众人赶到岩缝时,眼前的景象让人毛骨悚然。那头变异的母鹿站在岩缝前,眼睛泛着浑浊的蓝光,鹿角上缠满了七品叶的参蔓。更骇人的是,它周围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梅花鹿的,有狼的,还有...人的!
第208章 新路初开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直掉。
郭春海蹲在车斗里,手指捻着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合同纸,纸上的狍子屯-红旗林场联合合作社几个字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二愣子在前头握着方向盘,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随着颠簸一蹦一跳。
往左打半圈!郭春海拍着车斗挡板喊。拖拉机吭哧吭哧地拐上冻得梆硬的土路,碾过路边的积雪堆,惊飞了几只找食的麻雀。
白桦骑着马从林子里钻出来,马背上驮着两大捆柞木杆子。参棚的料备齐了,女猎手一甩辫子,红绳梢上结的冰碴子哗啦直响,按你画的图纸,能搭三百平米。
屯口的老榆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正跟几个老猎户比划着说什么。见拖拉机开过来,老头儿眯起三角眼:好家伙,这铁牛比狍子带劲!
乌娜吉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小崽子裹得像个棉花球,就露双黑眼睛在外头,看见拖拉机立马叫唤,小手直往车斗里指。郭春海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县里批的个体经营许可证,盖了七个章呢。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嘴里叼着只冻硬的野兔。小家伙把兔子往乌娜吉脚边一放,转身就冲着林子方向叫——那儿隐约可见几个穿蓝工装的人影在晃悠。
林场技术科的,白桦撇撇嘴,说是来工作。她突然压低声音,带头的那个周技术员,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郭春海心头一跳。这不就是前天那个药材公司技术科长吗?怎么又变成林场的人了?他刚要细问,屯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狍子屯的社员注意了,马上到队部开会!
队部的火墙烧得滚烫,挤满了人。公社书记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份文件:...根据上级指示,老金沟一带划为特种经济作物种植区...他念到这儿顿了顿,看了眼郭春海,由郭春海同志负责技术指导。
人群地炸开了锅。老猎户张铁山地站起来:那我们狩猎队咋整?老头儿的猎枪在墙角倚着,枪管上的烤蓝磨得发亮。
转型!公社书记一拍桌子,愿意种参的种参,愿意养鹿的养鹿。他指了指窗外,看见那拖拉机没?县里特批给咱的!
会开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郭春海挤出门一看,几个穿蓝工装的正在参园边上转悠,领头的周技术员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更奇怪的是,他们脚边放着个铁皮箱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字样。
同志,郭春海走过去,这箱子看着眼熟啊?
周技术员地合上本子:公家财产,别瞎打听。他说话时眼神飘忽,右手不自觉地摸着那截断指。郭春海注意到,他脖子上有道疤,位置跟独耳母狼咬过的疤脸男一模一样。
狼崽子突然冲过来,一口咬住周技术员的裤腿。男人吓得一哆嗦,铁皮箱子掉在地上,摔开条缝——里头是几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瓶里的蓝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白桦一个箭步上前,猎刀地出鞘:又是这玩意儿!女猎手的刀尖指着那些蓝瓶子,跟变异母鹿身上注射的一样!
周技术员脸色煞白,突然从腰间掏出把五四式手枪:都别动!他的同伙也亮出了家伙,现场顿时剑拔弩张。郭春海悄悄给二愣子使了个眼色,小伙子心领神会,慢慢往拖拉机那边挪。
把箱子给我,周技术员的手枪指着白桦,还有白三水的笔记!他说话时嘴角抽搐,那道疤跟着一扭一扭的。
你要笔记干啥?郭春海故意拖延时间,不是有新工艺了吗?
放屁!周技术员突然激动起来,那新工艺根本...话没说完,拖拉机突然地发动了,二愣子开着这个铁家伙直接撞了过来!周技术员慌忙闪避,手枪地走火,打碎了队部的玻璃窗。
混乱中,铁皮箱子被踢翻了,蓝瓶子摔得粉碎。液体溅在雪地上,竟然地冒起白烟!郭春海抄起把铁锹就要上前,乌娜吉突然拽住他——女人怀里的孩子正盯着那些蓝液体,小脸皱成一团,后颈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叶脉状的纹路。
小心!白桦猛地推开郭春海。一支弩箭地钉在她肩膀上,箭头上泛着熟悉的蓝光。女猎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猎刀掉在冰面上。
林子里冲出三个穿蓝工装的汉子,领头的端着弩,正是上次在窝棚逃走的那个!郭春海的五六半上膛,可还没等他瞄准,狼崽子已经化作一道灰影扑了上去,一口咬在弩手手腕上。
周技术员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林子里钻。郭春海刚要追,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阵狼嚎——是狼群!二十多匹狼呈扇形包抄过来,领头的公狼右耳缺了一角,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蓝工装。
接下来的场面就像老辈人讲的。狼群不紧不慢地把周技术员一伙往河套方向赶,时不时有狼冲上去咬一口,又迅速退回。郭春海他们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家伙被逼到了冰窟窿边上。
救命!周技术员踩塌了冰面,半截身子陷进冰水里。他的同伙更惨,被狼群围在中间,手里的家伙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当天晚上,公社的吉普车拉走了那几个家伙。郭春海和白桦蹲在队部里整理材料,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在跳舞。
你看这个,白桦从铁皮箱夹层里抽出张发黄的图纸,是我爹画的辐射中和装置。图纸上赫然是座改良的参灶,烟道设计跟他们现在用的土灶有九分像。
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才非要推广新工艺...他指了指合同上的合作社三个字,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进来,小崽子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颗参籽!表皮上隐约可见细小的字刻痕。更奇的是,当孩子把参籽放在白三水的图纸上时,那种子竟然微微泛起了蓝光...
第209章 狼患再起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邪性,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鹿圈柞木栅栏上,噼啪作响。
郭春海披着蓑衣蹲在饲料棚里,手里的马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栅栏里那十几头梅花鹿不安地转着圈,尤其是那头从狼口救下的花斑母鹿,鼻孔张得老大,喷出的白气在雨中凝成小漩涡。
不对劲。郭春海摸了摸饲料槽边的抓痕——三道并行的深沟,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挠过。他弯腰捡起块沾着口水的骨头,闻了闻,一股子腥膻味直冲脑门。
狼崽子突然从雨幕里窜出来,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嘴里却死死叼着撮灰毛。郭春海接过来对着灯一看,毛根上还带着血痂——是狼毛!
乌娜吉顶着块油布跑过来,怀里的小崽子哭得脸通红。昨晚闹腾一宿,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孩子直指后山,像是听见啥动静了。女婴突然伸出小手,抓住那撮狼毛就往嘴里塞。
郭春海心里咯噔一下。重生前这年春天,老金沟闹过狼灾,屯里折了二十多只羊。他抄起倚在墙边的五六半:二愣子!去把李老爷子请来,带上他的三眼铳
雨小了些,三人踩着泥泞往后山摸。狼崽子打头阵,鼻子贴着地皮一抽一抽的。二愣子背着杆老式猎枪,枪管上缠着防潮的油布条。李老爷子落在最后,烟袋锅子倒攥在手里当短棍使。
看这儿!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前方十步远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碗口大的爪印,趾间还连着蹼状的皮膜。郭春海蹲下身量了量步距——将近两米,这畜生体型小不了。
狼崽子冲着片灌木丛低吼。郭春海拨开枝叶一看,头皮顿时发麻:树根下堆着七八只野兔残骸,全被啃得只剩骨架,最怪的是每具骨架都少了右前腿。
是头狼,李老爷子吐了口烟,老辈人说,狼群猎食留条腿是祭山神。老头儿突然眯起眼,这爪印...像是那头独耳母狼的崽子。
雨又大了。三人循着踪迹追到老河套,水面涨得浑黄,冲下来不少枯枝败叶。二愣子刚要蹚水,郭春海一把拽住他——河中央飘着个东西,灰扑扑的,时沉时浮。
是狼!李老爷子眼尖。郭春海折了根长树枝把尸体拨过来,顿时倒吸口凉气:这狼浑身是伤,最致命的是脖子上那个血窟窿,边缘整齐得像被什么利器捅的。更怪的是,它右耳缺了一角。
不是野兽干的,郭春海翻检着伤口,是人。他忽然注意到狼嘴里咬着块蓝布条,跟周技术员那伙人穿的工装一个颜色。
回屯路上,三人谁也没说话。路过参园时,郭春海发现几株参苗被连根拔起,断口处沾着黏液,在雨中泛着诡异的蓝光。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小手拼命指向老林子方向。
当晚,屯里组织了守夜。郭春海和二愣子蹲在鹿圈旁的草棚里,五六半架在窗台上。子夜时分,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狼嚎,不是平常那种悠长的调子,而是短促尖利的嘶吼,听得人后脊梁发冷。
来了!二愣子一激灵。郭春海眯眼望去,月光下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往屯子移动,最前头的那匹体型格外大,跑起来左前腿有点跛。
狼崽子突然炸了毛,地冲出去。郭春海刚要阻拦,鹿圈那边突然一声——花斑母鹿撞开了栅栏!这畜生眼睛泛着不正常的蓝光,径直冲向狼群,鹿角一挑就把头狼顶了个跟头。
混乱中,郭春海看清了那头狼的模样:右耳缺了一角,脖子上有道陈年伤疤,正是独耳母狼的崽子!更骇人的是,它左前腿扎着个注射器,针管里的蓝色液体已经推进去大半。
别开枪!郭春海按住二愣子的猎枪。狼群和疯鹿混战成一团,子弹很容易误伤。他抄起倚在墙边的钢叉刚要上前,林子里突然地射来一支弩箭,正中花斑母鹿后腿!
是那帮孙子!二愣子指着林子里的黑影。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饲料槽后,五六半上膛。借着月光,他看见三个穿蓝工装的正往参园方向跑,领头的那个一瘸一拐,正是周技术员!
狼群突然调转方向,冲着那几人扑去。郭春海趁机冲向鹿圈,花斑母鹿已经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他刚要查看伤势,乌娜吉突然在身后尖叫——女婴后颈的叶脉纹路正泛着蓝光,跟母鹿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接着!白桦的声音突然从屋顶传来。女猎手甩下个皮囊,里头是些黑乎乎的膏药。郭春海会意,赶紧给母鹿敷上。说来也怪,药膏一沾伤口,那蓝光就慢慢淡了。
天亮时,狼群早没了踪影。参园边上躺着只死狼,嘴里死死咬着块蓝布。周技术员一伙又跑了,但这次他们落下了样东西——是个铁皮箱,里头装着几管蓝色药剂和本发黄的工作日志。
郭春海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A-7样本可使动物狂暴化,但遇白三水中和剂即失效。1984.3.15落款赫然是周技术员的签名!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母亲的红头绳往郭春海这边递。绳结处不知何时多了颗狼牙,跟独耳母狼当年留下的那颗一模一样。
郭春海凝视着那颗狼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起了与独耳母狼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以及它在临死前留下的那颗狼牙。此刻,这颗狼牙仿佛带着独耳母狼的气息,让他陷入了回忆之中。
乌娜吉看着郭春海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示意他把红头绳递给郭春海。孩子似乎明白母亲的意思,将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郭春海的手中。
郭春海接过红头绳,感受着狼牙的冰冷触感。他知道,这颗狼牙不仅仅是一个装饰品,更是一种象征,一种与过去的联系。它或许代表着独耳母狼的勇气和坚韧,也或许是对郭春海的一种信任和托付。
郭春海紧紧握住红头绳,心中暗暗发誓,他要像独耳母狼一样勇敢无畏,保护好乌娜吉和孩子。他将这颗狼牙视为一种激励,一种力量的源泉,让它陪伴着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勇往直前。
第210章 古法新用
灶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郭春海蹲在土灶前,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他手里攥着白三水留下的那张图纸,眼睛时不时瞄向灶台上的温度计——指针正卡在字上,再往上半格就得减火。
五味子粉!乌娜吉在身后喊。
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小崽子手里攥着把晒干的五味子,正一颗颗往地上丢。
郭春海接过碾碎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蒸笼缝隙里。
顿时,一股酸甜中带着苦涩的蒸汽地冒出来,熏得人直流眼泪。
狼崽子突然从门外窜进来,嘴里叼着个油纸包。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是白桦送来的药材——正是中和剂里缺的那味长白山悬钩子!
温度!乌娜吉突然提醒。郭春海一扭头,温度计指针已经蹿到了字。他赶紧抽出两根燃着的柴火,灶膛里的火光顿时暗了下来。蒸笼里的人参经过八蒸九晒,这会儿正到了最关键的最后一道工序。
二愣子风风火火闯进来,解放鞋上全是泥:春海哥!县里来人了,说要收咱们的炮制许可证!小伙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直晃荡,说咱这土作坊不合规范!
郭春海头都没抬,用铁钩子轻轻拨弄蒸笼:让他们等着。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三个穿干部装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子,胸前别着县药材办的徽章。
郭春海同志,眼镜干部推了推镜框,根据新规定,你们这种土法炮制...他的话突然卡住了——蒸笼里飘出的蒸汽在阳光下竟泛着淡淡的金色!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伸向那奇特的蒸汽。更怪的是,蒸汽碰到她手腕上的狼牙坠子时,竟然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狼牙的纹路往下淌。
眼镜干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不符合科学...
科学?白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女猎手拎着个铁皮桶走进来,桶里泡着几株发黑的参苗,那您给解释解释,为啥你们新工艺炮制的参苗会烂根?她说着把桶往地上一放,黑水里赫然沉着几颗蓝色颗粒。
眼镜干部脸色变了:这是...哪来的?
红旗林场的试验田,白桦冷笑,浇的就是你们推广的营养剂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要不要看看化验结果?放射性超标四十倍!
郭春海趁机揭开蒸笼。笼里的人参通体金黄,表皮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断面上密布着菊花状的纹路——这正是老参农说的金菊心,极品中的极品!
眼镜干部凑近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郭同志,你这工艺...是不是参考了白三水的笔记?他边说边往门外瞟,像是怕人听见。
你认识白三水?郭春海眯起眼。眼镜干部刚要回答,院墙外突然一声——有人踩断了树枝!狼崽子地冲出去,紧接着传来声惨叫。
众人跑出去一看,周技术员正一瘸一拐地往吉普车跑,右腿裤子被狼崽子撕开了条大口子。更奇怪的是,他手里攥着个注射器,针管里满是蓝色液体!
拦住他!白桦一个箭步上前。周技术员见状,突然把注射器往自己胳膊上一扎,蓝色液体瞬间推了进去。他的眼睛立刻变得血红,胳膊上的血管根根暴起,竟一把掀翻了冲上来的二愣子。
郭春海的五六半响了,子弹擦着周技术员的耳朵飞过。那家伙怪叫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钻。白桦刚要追,眼镜干部突然拦住她:别!他注射的是A-7狂暴剂,追上去要出人命!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传来阵狼嚎。周技术员的惨叫声随即响起,接着是撕打声、树枝断裂声...最后归于寂静。
眼镜干部瘫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他从公文包里抖出份文件,其实我是省里派来调查旧案的...周技术员就是当年的实验员之一...
傍晚时分,众人在林子里找到了昏迷的周技术员。奇怪的是,他身上只有几处轻微抓伤,而周围雪地上满是狼脚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心里紧紧攥着颗狼牙——跟乌娜吉孩子脖子上挂的那颗一模一样!
回到院里,郭春海把蒸好的人参摆在白三水图纸旁边。在夕阳的照射下,人参的阴影竟然与图纸上的烟道图完美重合!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伸手去抓人参,小手里的五味子掉在图纸上,正好落在标注中和剂的位置。
我明白了!白桦猛地站起身,我爹留下的不是炮制工艺...是解毒配方!女猎手激动得辫子都散了,那些蓝色药剂是放射性污染,而这蒸参法...
能解毒。郭春海接上她的话,眼睛看向远处的老金沟。山梁上,隐约可见几匹狼的身影。领头的那只右耳缺了一角,仿佛是在与其他狼群争斗时留下的印记。它静静地望向屯子方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神秘而警觉的气息。
郭春海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些狼可能会对屯子里的人们构成威胁。他暗自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而那只缺耳的狼,似乎也感受到了郭春海的敌意,它微微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仿佛在向郭春海示威。
郭春海毫不示弱,他挺直了身子,与那只狼对视着。他的眼神坚定而果敢,仿佛在告诉狼,他不会轻易退缩。在这一刻,人与狼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一场潜在的对峙似乎即将爆发。
第211章 山林学堂
晨雾还没散尽,狍子屯东头的老仓房里就挤满了人。郭春海站在条凳上,正往黑板上画人参的剖面图,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底下坐着二十来个汉子,有本屯的猎户,也有红旗林场来的工人,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看好了,郭春海敲了敲黑板,野山参的芦碗要数三遍,顺着数、倒着数、再掐断数年轮...他边说边从筐里掏出根老山参,匕首地划开表皮,露出里头密密的环形纹。
狼崽子突然从人堆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根缠着蓝线的参须!郭春海心头一跳,这蓝线跟实验用的标记线一模一样。他刚要细看,屯口突然传来阵拖拉机轰鸣。
县里送学员来了!二愣子扒着窗户喊。小伙子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擦得锃亮。院门外,三台东方红拖拉机喷着黑烟,车斗里挤满了穿蓝工装的年轻人。
白桦从最后一辆车跳下来,鹿皮靴子踩得积雪咯吱响。林场新招的知青,她凑到郭春海耳边说,全是城里娃,连兔子都没见过。女猎手今天把辫子盘了起来,发梢上系着乌娜吉编的红绳。
学员们挤进仓房时,带起一股子雪花膏味。郭春海注意到,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正偷偷往本子上记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先学认脚印,郭春海拎起块木板,上面拓着各种野兽足迹,狍子的前尖后圆,野猪的像梅花...正说着,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进来,小崽子手里攥着把松针,正往嘴里塞。
眼镜青年突然举手:老师,听说您能通过脚印判断猎物体重?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这不符合物理学原理...
屋里顿时哄笑起来。郭春海也不恼,从墙角拎出个麻袋:那你来摸摸,这里头是啥?眼镜青年刚伸手就地缩了回来——袋子里是只活刺猬!学员们笑得更欢了,连白桦都忍不住勾起嘴角。
在山里,郭春海把刺猬放回麻袋,有些本事书本上没有。他掏出把猎刀,今天教你们打绳结,保命的玩意儿。
正教着渔夫结的系法,狼崽子突然冲着后窗狂吠。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推开窗户——雪地上有串新鲜的脚印,41码解放鞋,右脚跟带着铁掌印!
又来了...白桦的猎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学员们还没反应过来,郭春海已经抄起五六半冲了出去。脚印绕到仓房后头,在一堆柞木杆子前消失了。杆子底下压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截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着蓝色液体。
所有人进屋!郭春海厉声喝道。他刚转身,林子里突然地射来支弩箭,擦着他耳朵钉在门框上,箭尾的白翎直颤。
卧倒!白桦一个飞扑把眼镜青年按在身下。几乎同时,第二支箭地钉在刚才青年站的位置。郭春海顺势滚到柴火堆后,五六半上膛。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松鸦都不叫了。乌娜吉把孩子塞给二愣子,自己抄起把镰刀贴在墙根。女婴出奇地安静,黑眼珠死死盯着林子方向。
狼崽子突然箭一般冲出去。紧接着林子里传来声惨叫,然后是撕打声。郭春海刚要上前,白桦一把拽住他:
狼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至少有二十匹。学员们吓得脸都白了,有个女知青直接哭出了声。更奇怪的是,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冲着林子方向抓挠。
混乱中,三个穿蓝工装的人被狼群赶出了林子。领头的那个瘸着腿,正是周技术员!他们背后跟着七八匹狼,为首的正是那只右耳缺角的头狼。
别开枪!郭春海拦住要射击的二愣子。诡异的一幕出现了——狼群只是围着那三人转圈,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像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周技术员突然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个铁盒:拿去吧!都在这儿了!盒子摔开的瞬间,几十支蓝色药剂管滚落在雪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头狼上前嗅了嗅,突然仰天长嚎。其他狼闻声而动,竟然开始用爪子刨坑!不到半袋烟功夫,所有药剂管都被埋进了深坑。
这是...眼镜青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它们在清理污染源?
周技术员瘫在雪地里,右手的绷带渗出血来:我们错了...根本不是科研项目...他的话被一阵引擎声打断——是县里的吉普车!
车上跳下几个公安,为首的亮出逮捕证:周建国,你涉嫌盗取国家机密!转而对郭春海说,多亏你们发现的配方,省里已经叫停了那个害人的项目。
回仓房的路上,眼镜青年追着郭春海问:老师,狼为啥帮咱们?郭春海没回答,只是看了眼乌娜吉怀里的孩子——小崽子手腕上的狼牙坠子,正微微泛着暖光。
当天晚上,学员们围着篝火练习绳结。白桦在教几个女知青辨识草药,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一旁。郭春海蹲在火堆边烤土豆,忽然发现地上有串爪印——是头狼来过了,脚印围着营地转了三圈,最后消失在老金沟方向。
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春海哥,那眼镜仔在记笔记呢。果然,眼镜青年正借着火光往本子上画图,画的正是白天狼群埋药剂的场景,旁边还标注着:生物本能净化行为?
郭春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炸响。他突然想起重生前听过的一句鄂伦春古谚:当山林哭泣时,狼是第一个听见的。
此刻,他仿佛能听到那遥远的山林在风中呜咽,仿佛能看到狼群在月光下奔跑,仿佛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在他的血液中涌动。他知道,这句古谚不仅仅是一种传说,更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尊重。
郭春海静静地坐在火堆旁,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那些在山林中度过的日子,那些与狼共舞的时光。他意识到,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如此紧密,我们应该学会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尊重生命的存在。
当山林哭泣时,狼是第一个听见的。郭春海决定,从此以后,他要更加珍惜这片山林,保护这里的生态环境,让狼和其他动物都能在这里自由地生活。他要成为大自然的守护者,用自己的行动去践行这句古老的谚语。
第212章 意外重逢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绵软,狍子屯的土路被泡成了烂泥塘。
郭春海踩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口走,腰间的五六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狼崽子跟在身后,鼻子时不时蹭蹭他手里的油纸包——里头是周技术员的审讯笔录副本,县公安局今早刚派人送来的。
屯口的老榆树下,二愣子正跟几个小年轻显摆新学的绳结。
小伙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沾了雨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渔夫结他边说边用麻绳绕出个花样,春海哥说了,关键时刻能救命...
狼崽子突然冲着林子方向狂吠。郭春海抬头望去,雨雾中隐约有个灰影一闪而过——是头狼!那畜生右耳缺的一角太显眼了,跑动时左前腿还有点跛。
郭春海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抄起枪就往林子里钻。二愣子见状,麻利地把绳结往脖子上一套,抄起倚在树边的猎枪跟了上去。
雨水把林子洗得发亮,松针上挂满水珠子,稍一碰就浇人一身。狼崽子在前头引路,鼻子贴着地皮一抽一抽的。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突然传来阵异样的响动——不是狼嚎,而是某种金属碰撞声!
郭春海打个手势,两人放慢脚步。透过雨帘,前方空地上赫然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屋,屋顶的烟囱歪歪斜斜的,门板上用红漆刷着个褪色的字。更诡异的是,那头耳缺的狼正蹲在门前,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A区的老实验室!二愣子压低声音,去年雪崩后不是塌了吗?郭春海没吭声,他发现铁皮屋周围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个烟头——大生产牌,过滤嘴上有牙印。
狼崽子突然低吼起来。郭春海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铁皮屋的窗户缝里竟透出点亮光!就在这时,头狼仰天长嚎一声,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有人!二愣子刚要上前,郭春海一把拽住他: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个铁皮哨子——是乌娜吉给的鹿哨,轻轻吹了个长音。哨声刚落,铁皮屋里立刻传出阵慌乱的碰撞声,接着是压低的咒骂。
门一声被踹开,窜出三个穿雨衣的汉子。领头的那个右腿不灵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虽然戴着口罩,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太显眼了,正是逃走的周技术员!
站住!郭春海的五六半上膛。周技术员回头看了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疙瘩——是手榴弹!二愣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猎枪地走了火,子弹打在铁皮屋上溅起串火星。
爆炸声没等来,却听见周技术员一声惨叫——那头耳缺的狼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手榴弹掉进泥水里,被狼崽子一个飞扑按在身下。
混乱中,另外两人钻进林子没了踪影。周技术员瘫在泥地里,右手腕汩汩冒血,脸上那道疤疼得直抽搐。郭春海上前一脚踩住他胸口,枪管顶在脑门上:还有同伙?
没...没了...周技术员喘着粗气,我们是来取...取资料的...他忽然诡异一笑,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研究的是什么...
二愣子从铁皮屋里搜出个油布包,里头是几本发黄的实验日志。郭春海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7月15日,样本A-7对狼群产生特殊亲和性,尤其是右耳标记个体...
狼崽子突然狂吠起来。林子里传来阵杂乱的脚步声,白桦带着红旗林场的人赶到了。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新猎刀,雨水顺着她的辫梢往下滴。
追丢了,白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俩孙子钻了老河套的暗洞。她看了眼周技术员,突然蹲下身扯开他的衣领——锁骨位置赫然纹着个蓝色字!
果然是你,白桦的猎刀抵住那个纹身,二十年前的实验员,现在装什么技术员?周技术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子:晚了...已经启动了...
郭春海心头一紧,冲进铁皮屋一看,墙角堆着十几个铁皮箱,全都印着放射性标志。最上面那个箱子开着,里头是排玻璃管,装着蓝色液体,跟之前见过的狂暴剂一模一样!
他要引爆这些!郭春海抄起箱子就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是山体滑坡!铁皮屋作响,屋顶的铁皮塌下半边。
快走!白桦拽起周技术员就往林子外拖。众人刚冲出百米远,身后一声巨响,铁皮屋被泥石流整个吞没了。周技术员突然挣脱开来,疯子似的往塌方处跑:资料!我的资料!
一块滚落的巨石将他砸倒在地。郭春海刚要上前救人,耳缺的头狼突然拦住去路,黄眼睛里竟似有泪光闪动。更诡异的是,它低头从周技术员怀里叼出个东西——是颗狼牙!跟乌娜吉孩子脖子上挂的那颗一模一样!
回屯的路上,二愣子翻着那几本实验日志,突然了一声:春海哥,这上面说最早是研究狼群导航能力的!他指着某页图表,他们给狼注射某种矿物提取物,结果...
结果狼变得能感知放射性物质,白桦接上话,我爹发现了危害,就断了实验。女猎手突然站住脚,等等,周技术员临死前说已经启动了是什么意思?
屯口的老榆树下,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焦急张望。女婴看见众人回来,突然笑起来,小手伸向白桦手里的狼牙。更奇的是,当那颗狼牙靠近孩子脖子上的坠子时,两颗牙齿竟然同时泛起了微弱的蓝光...
郭春海心中一凛,意识到这两颗狼牙必有蹊跷。就在这时,狼崽子突然对着屯子另一头狂吠起来,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众人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陌生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屯子靠近,他们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中还拿着武器。
“有敌人!”郭春海大喊一声,迅速将孩子交给乌娜吉,端起枪严阵以待。二愣子和白桦也纷纷做好战斗准备。那些黑衣人越来越近,突然从他们身后又窜出几只狼,正是之前与他们有过接触的狼群。狼群与黑衣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郭春海趁此机会,带着众人冲进了屯子。他们躲进一间屋子,开始商量对策。“这些人肯定和‘A区’有关,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这两颗狼牙。”郭春海分析道。“那我们怎么办?”二愣子有些着急。“先稳住,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白桦冷静地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更多的敌人赶来。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即将打响……
第213章 血脉相连
晨雾笼罩着老金沟,七品叶参王在岩缝中轻轻摇曳。
郭春海蹲在参前,手指轻抚过参叶上的银线疤痕——那痕迹比去年淡了些,却依然清晰可辨。
两颗狼牙静静躺在红布上,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一颗来自周技术员的遗物,一颗是乌娜吉孩子脖子上的坠子。
狼崽子突然窜过来,嘴里叼着块蓝布条。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是周技术员雨衣的碎片,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更奇怪的是,布条上别着个铜纽扣,背面刻着守护者1964。
找到了!白桦的声音从岩缝深处传来。女猎手今天换上了鄂伦春传统服饰,鹿皮坎肩上缀满骨饰,辫梢的红绳却还是乌娜吉编的那种。她手里捧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A-7最终样本。
二愣子凑过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晃来晃去:这玩意儿埋在这儿二十多年了?小伙子伸手就要开盒子,被郭春海一把拦住:等等。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狼牙,轻轻放在铁盒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两颗狼牙突然微微颤动起来,与铁盒接触的地方泛起细小的蓝色火花!乌娜吉怀里的孩子地哭出声,小手拼命指向岩缝上方。
众人抬头望去,山梁上不知何时站满了狼,足有三四十匹。领头的正是那只右耳缺角的公狼,它缓步走下岩坡,在距众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盒。
它要这个...白桦突然明白了什么,慢慢蹲下身,把铁盒放在地上。公狼上前嗅了嗅,突然仰天长嚎。狼群闻声而动,竟齐刷刷地趴伏在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郭春海小心地打开铁盒。里面没有药剂,只有本发黄的日记和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年轻时的白三水,怀里抱着头幼狼,狼的右耳缺了一角。照片背面写着:实验体A-7与守护者,1964.8.15。
我爹的笔记!白桦颤抖着翻开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发现狼群能净化辐射污染,它们体内存在特殊酶...周等人欲用于军事,我销毁了所有样本,只留A-7...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将酶基因编入人参种子,借参王净化山林...
所以七品叶能愈合辐射伤...郭春海恍然大悟。他看向参王,那银线疤痕正微微泛着蓝光,与两颗狼牙的光泽交相辉映。
公狼突然上前,用鼻子拱了拱乌娜吉怀里的孩子。女婴竟止住了哭声,伸出小手摸了摸狼鼻子。更神奇的是,她脖子上的叶脉纹路再次浮现,与参王的银线疤痕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二愣子突然大叫,孩子出生时不是有银痣吗?那是...小伙子话到嘴边卡住了,挠着头看向郭春海。
是守护者的标记。白桦轻声说。她解开衣领,锁骨位置赫然也有个淡淡的叶脉纹!女猎手看向那只公狼:它是A-7的后代,而我爹...把净化能力传给了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公狼突然转身走向参王,轻轻咬下一片参叶,放在铁盒旁边。参叶上的银线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而两颗狼牙的光泽则变得更加明亮。
回屯的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小手紧攥着那颗狼牙。路过老河套时,狼崽子突然冲向河边,从水里叼出个东西——是周技术员的手榴弹!引信已经被咬掉了,弹体上刻着行小字:A区最后样本。
结束了。郭春海把手榴弹深深埋进河滩。远处山梁上,狼群的身影渐渐隐入晨雾。领头的那只公狼在消失前最后回望一眼,目光似乎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
屯口的老榆树下,李老爷子正给新来的知青们讲古:...这老金沟的参王啊,跟狼群有个约定...老头儿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守山的狼老了,就变成参;护参的人走了,就化成狼...
郭春海和白桦相视一笑。合作社的黑板上,新写的“生态养殖计划”墨迹未干。窗外,狼崽子和孩子们在阳光下追逐嬉戏,脖间的狼牙坠子闪闪发亮。
郭春海和白桦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美好。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生态养殖计划的期待,这个计划将为他们的村庄带来新的生机和活力。
窗外的阳光洒在狼崽子和孩子们的身上,他们的笑声和欢呼声在空气中回荡。狼崽子们灵活地穿梭在孩子们中间,与他们一起玩耍,展现出一种和谐共处的景象。
郭春海和白桦决定要更加努力地推动生态养殖计划的实施,让这个计划成为现实。他们相信,通过他们的努力,村庄将会变得更加美丽和繁荣。
第214章 野鸡满山
五月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郭春海就蹲在草甸子边上忙活开了。
他手里攥着把细铁丝,正往柞木杆子上缠反光布条,每缠三圈就打个小结。
晨露打湿了他的蓝布褂子,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这样真能防老鹰?二愣子叼着根草茎,歪着脑袋看郭春海忙活。
小伙子今天换了双新胶鞋,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郭春海没抬头,手指灵活地拧着铁丝:老辈人说花尾榛鸡最怕影子,反光布晃眼。
他指了指不远处新搭的网棚,顶上那层网眼要再密点,小崽子钻不出去就成。
狼崽子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嘴里叼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
这畜生如今长得快有半人高,叼着猎物跑起来却轻巧得像阵风。
野鸡还在扑腾,长长的尾羽在草地上扫出凌乱的痕迹。
好小子!二愣子伸手要接,狼崽子却一扭头,把野鸡放到郭春海脚边,然后蹲坐着吐舌头。
郭春海捡起野鸡掂了掂,公的,少说三斤重,脖子上那圈翡翠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女婴一见野鸡就直叫,小手乱抓。要这个?郭春海揪下根最长的尾羽塞给孩子,转头对二愣子说,去把东边那排笼子加固,母鸡今晚就能入栏。
正说着,远处传来阵声。白桦骑着辆旧摩托车驶来,车后座绑着两个柳条筐,里头扑棱声不断。女猎手今天没带弓箭,腰间别着把新猎刀,辫梢上系的红绳换成了乌娜吉新编的花样。
逮着十二只,白桦一脚支住车,拍了拍柳条筐,六公六母,都是二年生的。她掀开筐盖,里头顿时响起急促的声。郭春海凑近一看,野鸡个个精神,羽毛油光水滑的,比狼崽子逮的那只还壮实。
红旗林场的?他伸手想抓只看看,差点被啄了手指。白桦笑了:急啥?得先剪飞羽。说着从兜里掏出把剪刀,我爹当年养过,说头三天最要紧...
话音未落,天上突然掠过道黑影——是只成年苍鹰!网棚里的野鸡顿时炸了窝,乱叫着往角落里挤。狼崽子地冲出去,对着天空狂吠。那鹰在半空盘旋两圈,突然一个俯冲,利爪直取筐里的野鸡!
二愣子抄起块石头就扔。郭春海动作更快,五六半上膛,枪口却迟迟没抬——打鹰犯忌讳,老辈人说会遭报应。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白桦的剪刀地飞出,擦着鹰翅膀划过,惊得那畜生猛地拔高,转眼就剩个小黑点。
得加防鹰网。白桦捡回剪刀,刃口上沾着根灰褐色的鹰羽。郭春海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道新鲜抓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日头渐高,四人忙着安置野鸡。乌娜吉把孩子背在身后,教二愣子怎么剪飞羽:留两指宽,不然它们会抑郁...女婴好奇地伸手去摸野鸡,被啄了下手指也不哭,反倒笑起来。
正午时分,网棚总算安置妥当。三十多只野鸡分了六个隔间,公母搭配得当。郭春海蹲在食槽边拌饲料,玉米面掺着碾碎的松子,闻着喷香。白桦不知从哪摸出个小布袋:加这个,五味子粉,防惊厥。
你爹的方子?郭春海接过袋子。白桦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周技术员那伙人又出现了。她掏出块蓝布条,在七品叶岩缝附近发现的。
布条边缘整齐,像是从工装上撕下来的,还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郭春海心头一跳,这味道跟当初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他刚要细问,远处突然传来阵急促的哨声——是屯里的紧急集合信号!
鸡舍出事了!二愣子慌慌张张跑来,解放鞋上全是泥。众人赶到网棚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西边的网子被撕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十几根彩色鸡毛,还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更诡异的是,栅栏上挂着几绺黄毛,在风中轻轻飘动。
不是鹰,郭春海捻起黄毛闻了闻,是黄鼠狼!他顺着脚印追到网棚后头,草丛里赫然躺着只死鸡,脖子上两个小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典型的黄鼠狼做派。
白桦的猎刀地出鞘:今晚守夜。女猎手突然蹲下身,从鸡尸体旁捡起个东西——是枚纽扣,背面刻着县药材公司!
怪了,二愣子挠头,黄鼠狼还穿工装?郭春海没吭声,把纽扣揣进兜里。重生前他见过类似的事,有人用驯化的黄鼠狼偷实验动物...
傍晚,乌娜吉用那只死鸡炖了锅蘑菇。香气飘满院子时,狼崽子突然冲着后山狂吠。郭春海放下碗抄起枪,隐约听见网棚方向传来的叫声。等他赶到时,白桦已经守在那儿了,脚边躺着只被猎刀钉死的黄鼠狼。
不是普通的,白桦踢了踢尸体,你看。那黄鼠狼脖子上套着个皮圈,上面拴着个小铁盒,里头是几滴蓝色液体,已经凝固了。
又是这玩意儿!二愣子倒吸口凉气。郭春海摸出那枚纽扣,在月光下细细端详——纽扣边缘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字刻痕...
第215章 紫貂奇缘
腊月里的雪下得正紧,郭春海踩着没膝的积雪往老林子里钻。
五六半斜挎在背上,枪管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进了雪卡壳。
狼崽子在前头开路,鼻子贴着雪面一抽一抽的,时不时甩甩头,抖落满脸的雪沫子。
春海哥!这儿!二愣子的声音从东南坡传来。
小伙子今天换了双新毡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沾满了雪粒。
他蹲在一棵倒木旁,正扒拉着什么。
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倒木下的雪窝子里,蜷着团黑乎乎的东西。
凑近一看,是只紫貂!通体乌黑发亮,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右后腿被捕兽夹咬住,已经结了层冰碴子。
还活着,二愣子搓着手,我刚瞧见它想咬自己的腿呢。紫貂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黑豆似的眼睛凶光毕露,龇着牙发出的威吓声。
郭春海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块冻鹿肉:小家伙,咱不是坏人...他边说边用匕首撬开兽夹。紫貂一口叼住鹿肉,却没急着吃,而是警惕地盯着两人,喉咙里咕噜作响。
怪了,二愣子挠挠头,这夹子上咋没编号?他翻过兽夹,背面本该刻着猎户代号的地方被人故意磨平了,只留下道新鲜的刮痕。
狼崽子突然低吼起来,冲着北边的红松林直呲牙。郭春海眯眼望去,雪地上有串脚印——41码解放鞋,右脚跟带着铁掌印!脚印绕到棵大树后消失了,树根处扔着几个烟头,过滤嘴上有排牙印。
又是那伙人...郭春海把紫貂裹进怀里,小家伙冻得直哆嗦,倒是没再咬人。他顺着脚印往前追了百来米,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更骇人的东西——十几个捕兽夹排成梅花状,每个夹子上都抹着层淡蓝色的油膏!
狼崽子刚要凑近闻,郭春海一把拽住它脖套:别碰!他折了根树枝挑起点油膏,凑近一闻,有股刺鼻的腥甜味,跟当初实验室里的狂暴剂一个味儿。
回屯路上,紫貂在郭春海怀里安静得出奇。路过七品叶岩缝时,小家伙突然挣扎起来,黑鼻子一个劲儿地嗅。岩缝前的雪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新鲜的爪印——是那只耳缺头狼的!
你也认得它?郭春海摸了摸紫貂的脑袋。小家伙竟像听懂似的,轻轻了一声。
乌娜吉见着紫貂就地叫出声:这可是山神爷的宝贝!她麻利地烧了锅雪水,给孩子擦脸的毛巾拿来给紫貂热敷。女婴好奇地伸手要摸,被紫貂轻轻咬了下手指也不哭,反倒笑起来。
白桦闻讯赶来时,手里拎着个桦树皮盒子:我爹留下的伤药。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袄外头套着件蓝布褂子,辫梢上系的红绳换成了乌娜吉编的那种。她掰开紫貂的嘴看了看牙口:少说五岁了,老貂王。
紫貂的伤腿上了药,被安置在仓房的笼子里。郭春海按白桦的建议,往笼子里铺了层松枝和苔藓,还挂了个桦树皮做的窝。可这小祖宗挑得很,死活不肯进窝,非要蜷在笼子角落。
半夜里,郭春海被阵声惊醒。提灯一看,紫貂正用前爪扒拉笼门,见他来了也不怕,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更怪的是,笼子里的饲料一动未动,倒是他随手放在窗台上的半块冻梨被啃得精光。
爱吃水果?郭春海又拿了几个山丁子。紫貂一把抢过,却没急着吃,而是藏在苔藓底下,还煞有介事地用爪子拍了拍,活像个藏宝的老财主。
第二天一早,二愣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春海哥!林子里的夹子全被人动了!小伙子帽子都跑歪了,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我数了数,少了七个钢丝套!
郭春海抄起枪就往外走,紫貂在笼子里急得直转圈。乌娜吉见状,突然说了句:带上它吧,紫貂认路。说着打开笼门。小家伙地窜出来,却没跑远,而是蹲在郭春海脚边,仰头看着他。
雪地里,紫貂成了最好的向导。这小东西跑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们,鼻子不停抽动,竟能精准避开所有雪窝子。走到半道,它突然炸了毛,冲着棵红松直叫。
树下的雪被刨开过,露出个油纸包。郭春海用树枝挑开一看,是半截注射器和几个空瓶子,标签上印着褪色的字样!紫貂像见了鬼似的,猛地窜上郭春海肩膀,爪子死死勾住他棉袄。
狼崽子突然冲向灌木丛。里头窜出个黑影——是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
这畜生不怕人,蹲在十步开外直呲牙,脖子上赫然套着个皮圈,跟上次袭击鸡舍的那只一模一样!
郭春海的五六半刚抬起,紫貂就像道黑色闪电般扑了出去。
两只小兽在雪地上撕咬成一团,扬起漫天雪沫。
等他们赶到时,黄鼠狼已经跑了,雪地上只留下几滴发黑的血迹。紫貂前腿挂了彩,嘴里却死死叼着个东西——是那个皮圈,上面拴着的铁盒里装着蓝色粉末!
回屯路上,紫貂蜷在郭春海怀里直哆嗦。
路过七品叶岩缝时,耳缺的头狼突然出现在山梁上,冲着他们长嚎一声。更诡异的是,紫貂竟然回应,像是老相识在打招呼...
郭春海心头一惊,这紫貂和头狼之间似乎有着不寻常的联系。
回到屯子,他顾不上休息,赶紧把铁盒里的蓝色粉末拿去给懂行的人查验。结果令人震惊,这蓝色粉末竟是一种新型的烈性毒药,若被敌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屯子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迷路的旅人。郭春海心中警惕,密切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夜里,他带着紫貂和狼崽子悄悄摸进陌生人的住处。
刚靠近,紫貂就发出急促的“吱吱”声,狼崽子也低声咆哮。郭春海定睛一看,发现这些人正在摆弄着一些奇怪的仪器,旁边还放着几个标注着“A7”的箱子。
第216章 参王出海
开春的日头刚晒化积雪,屯口就来了辆锃亮的上海牌轿车。郭春海正蹲在参园边上修栅栏,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个穿呢子大衣的城里人从车上下来,皮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直打滑。
请问,这里是狍子屯人参合作社吗?城里人掏出手绢擦汗,一口京片子跟屯里的土话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翻译,正捧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
狼崽子从参园窜出来,冲着陌生人直呲牙。郭春海按住狗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您是?
韩国泰昌参业,金在勋。城里人递上名片,又指了指身后的轿车,这位是我们朴社长。
轿车门开了,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文明棍。他眯眼看了看参园,突然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七品叶的,有?
郭春海心头一跳。七品叶参王的事除了屯里人,就只有县药材公司那几个家伙知道。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金在勋的皮鞋——41码,右脚跟磨得厉害,像是常踩刹车的主儿。
进屋说。郭春海引着客人往家走,悄悄给二愣子使了个眼色。小伙子心领神会,扭头就往白桦家跑。
乌娜吉正在炕上逗孩子,见来了客人,忙不迭地烧水沏茶。小崽子不怕生,抓着朴社长的文明棍就往嘴里塞,逗得老头儿直乐。金在勋从公文包里掏出份合同:郭先生,我们想订购五百斤五年生园参,价格是国营收购站的三倍。
郭春海扫了眼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重生前他吃过合同的亏,这会儿留了个心眼:得先看看样品吧?
朴社长突然说了串韩语,金在勋赶紧翻译:社长说,听说你们有种特殊炮制工艺,能让参须呈现菊花纹?
正说着,白桦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桦树皮盒子。女猎手今天换了身蓝布工装,辫梢上系的红绳却格外扎眼。她冲客人点点头,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三支参,须根上密布着清晰的菊花状纹路。
金菊心!朴社长腾地站起来,眼镜都快贴到参上了。他掏出个放大镜仔细查看,又掰了截参须放进嘴里,突然激动地说了大串韩语。
金在勋擦着汗翻译:社长说,这正是朝鲜王朝宫廷御用的雪菊参!失传近百年的工艺!他问...问能不能见见炮制这参的老师傅?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这雪菊参的名字,跟白三水笔记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午后,一行人来到参园。朴社长蹲在地里,像抚摸情人似的摸着参叶,嘴里不住地思密达。金在勋则围着郭春海打转:郭先生,合同可以再商量,价格翻倍也行...
先别急,郭春海指了指合同最后一页的小字,必须使用指定包装是啥意思?
金在勋脸色微变,随即堆起笑容:国际标准嘛,便于通关。他掏出个样品盒,红木雕花的,里头衬着黄绸缎,盒盖上烫着泰昌参业的金字。
白桦接过盒子闻了闻,突然递给郭春海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装作不经意地摸着盒底——有处细微的凸起,像是嵌了什么东西!
谈判僵持到傍晚。朴社长坚持要独家代理,郭春海却只肯签一年约。最后金在勋掏出了杀手锏:郭先生,我们可以预付三成定金,用外汇结算。他打开公文包,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外汇券。
就在这时,狼崽子突然冲进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金在勋落在车边的打火机!郭春海接过一看,银质的机身上刻着个小小的字,跟当初周技术员身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失陪一下。郭春海借口上厕所,溜到后院找白桦。女猎手正蹲在柴堆旁,用猎刀撬那个红木盒的底。果然!她挑出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像是发报机零件。
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春海哥!那翻译在打听七品叶岩缝!小伙子急得直冒汗,还问我认不认识姓周的技术员!
郭春海脑海里闪过金在勋的皮鞋——右脚跟磨损严重,跟雪地里那些铁掌脚印如出一辙!他摸出怀里的打火机,在夕阳下细细端详,金属的字标记泛着冷光...
回屋时,朴社长正在教乌娜吉的孩子玩韩国民谣游戏。老头儿看起来真心喜欢小孩,还从兜里掏出个银制长命锁。郭春海注意到,金在勋的眼神一直往内室飘,那里放着白桦带来的参样品。
金先生,郭春海突然问,您以前来过东北吧?
翻译手里的茶杯掉在炕桌上:没...没有啊...
奇怪,郭春海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您这打火机上的字,跟我见过的某个实验标记一模一样。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朴社长疑惑地看向金在勋,后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这当口,窗外突然传来阵骚动——是那只紫貂!小家伙不知从哪窜出来,跳上炕桌,一把抢过金在勋的公文包就跑!
抓住它!金在勋失态地大喊。郭春海一个箭步拦住他:急啥?畜生又看不懂文件。
紫貂窜到院里的柴堆上,三两下撕开了公文包。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照片格外显眼——是七品叶岩缝的航拍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A7矿脉!
朴社长捡起照片,脸色顿时变了:金课长,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儿的中文突然流利起来,总公司只说要采购优质人参,没提过什么矿脉!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金在勋根本不是贸易公司的,而是韩国某矿业集团的间谍,专门来寻找遗留的放射性矿脉资料。那些红木盒里的发射器,是用来定位矿脉的!
送走朴社长时,老头儿握着郭春海的手说:我会向总公司如实汇报。他看了眼被公安带走金在勋,不过人参生意,我们还是可以谈的...
晚上,郭春海和白桦蹲在灶前研究那张航拍图。紫貂蜷在乌娜吉怀里啃山丁子,孩子抓着它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你看这儿,白桦指着岩缝旁边的小黑点,像不像个井口?郭春海凑近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那位置正是当年药材公司后院的老井!
二愣子!郭春海突然喊,明天带上铁锹,咱们去趟县城!
第217章 狼踪再现
药材公司后院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郭春海拨开枯黄的草稞子,锈迹斑斑的老井盖露了出来。
二愣子抡起铁锹就要撬,被白桦一把拦住:等等。女猎手从腰间解下猎刀,刀尖在井盖边缘轻轻一挑,声过后,锁扣应声而开。
狼崽子突然冲着井口狂吠,背毛地炸开。
紫貂从乌娜吉怀里探出头,黑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地尖叫一声,缩回去瑟瑟发抖。
井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郭春海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井壁上爬满了青苔,隐约可见几处人工开凿的凹槽,像是简易的梯子。
我先下。白桦把辫子盘在头顶,腰间别上手电筒。她刚要动身,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是辆绿色吉普车,车身上县药材公司的白字已经褪色。
躲起来!郭春海一把拽过二愣子。三人刚隐到墙根,吉普车上就下来两个穿蓝工装的,边走边说话:...金在勋那棒子真废物,还得咱们自己来找图纸...
声音越来越近。郭春海眯眼一看,领头的是个瘸腿汉子,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是消失多日的周技术员!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铁皮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放射性标志。
老周,年轻人压低声音,A7样品真在井下?
周技术员冷笑:二十年前我亲手封的。他拍了拍井台,要不是那帮狼崽子坏事...
话没说完,狼崽子突然从草丛里窜出,一口咬在周技术员瘸腿上!男人惨叫一声,铁皮箱掉在地上,摔开条缝——里头是几支装着蓝色液体的安瓿瓶!
操!又是你们!周技术员抄起块砖头就砸。郭春海一个箭步冲出来,五六半上膛:别动!几乎同时,白桦的猎刀抵住了年轻人的后心。
混乱中,铁皮箱翻倒在地,安瓿瓶碎了大半。蓝色液体接触到井台上的青苔,立刻作响,冒出股刺鼻的白烟。周技术员见状,突然疯子似的扑向井口:完了...全完了...
拦住他!郭春海大喊。二愣子一个飞扑,却只扯下半截衣角。周技术员纵身跳进深井,惨叫声由近及远,最后一声,归于寂静。
年轻人瘫坐在地上:不关我事...我就是个司机...他哆嗦着指向铁皮箱,那些是原液,老周说要拿来...拿来引狼...
引狼?白桦的刀尖一紧。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他说...说注射过的狼能找到矿脉...
远处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郭春海心头一紧,只见荒草丛中浮现出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群!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的公狼,它缓步走到井边,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蓝色液体,突然剧烈地打起喷嚏。
退后!郭春海把二愣子拽到身后。令人意外的是,狼群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而是围成一圈,把井口团团围住。耳缺狼仰头长嚎一声,其他狼立刻开始用爪子刨土,像是在掩埋什么。
紫貂不知何时溜到了铁皮箱旁,正用爪子扒拉没碎的安瓿瓶。乌娜吉刚要上前,小家伙突然叼起一支完好的瓶子,飞快地窜回她怀里,把瓶子往孩子手上塞。
这...乌娜吉吓得脸都白了。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夺过安瓿瓶对着光一看——标签上写着A7-改良型,生产日期是1984年3月,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都要新!
还有同伙!白桦揪住年轻人衣领。对方哭丧着脸:真没了...老周说最后一批样品在井下...
耳缺狼突然凑近郭春海,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手中的安瓿瓶,然后转身走向吉普车,在轮胎旁停下,用爪子刨了刨地面。二愣子过去一挖,竟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发黄的设计图——正是矿脉的完整分布图!
图纸背面写着几行字:A7矿脉含钍量超标,但狼群嗅觉可定位...白三水发现后毁掉了主矿道...1984.3.15落款赫然是周技术员的签名!
原来如此...白桦的声音发颤,我爹不是被狼咬死的...他是为堵矿道...
回屯的路上,紫貂一直蜷在乌娜吉怀里发抖。路过七品叶岩缝时,耳缺狼突然拦住去路,它低头从草丛里叼出个东西——是周技术员跳井时掉的工作证,背面用红笔画着个奇怪的符号,跟韩国间谍照片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郭春海猛地想起什么,掏出那颗从金在勋打火机上发现的字徽章。在夕阳的照射下,徽章投射出的阴影,竟与工作证上的符号完全重合...
“看来这背后的主谋跟韩国间谍脱不了干系。”郭春海握紧了手中的徽章。
突然,吉普车的电台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杂音,随后一个操着生硬汉语的声音传来:“周技术员,图纸拿到了吗?”郭春海灵机一动,模仿周技术员的声音说道:“拿到了,一切顺利。”对方接着说:“很好,按原计划在老地方交易。”说完便没了声音。
“这是个揪出幕后黑手的好机会。”郭春海看向众人,眼神坚定。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开着吉普车,按照对方所说的老地方赶去。到达目的地后,只见一个戴着墨镜的神秘人站在废弃工厂门口。郭春海等人悄悄靠近,就在神秘人准备接过图纸时,郭春海大喝一声:“别动!”与此同时,众人一拥而上,将神秘人制服。经过审问,神秘人交代了背后的间谍组织以及他们妄图盗取矿脉资源的阴谋。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第218章 技术革新
开春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郭春海蹲在参园边上,手里的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土。
眼前这片新扩的参地足足二十亩,按老法子浇水非得累断腰不可。
他抹了把汗,瞅了瞅旁边堆着的废旧轮胎——这是托赵卫东从县农机站淘换来的,内胎完好,就是外胎花纹磨平了。
春海哥!二愣子老远就扯着嗓子喊,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
小伙子手里捧着个铁疙瘩,献宝似的递过来:按你画的图改的,拖拉机废油管做的滴头!
郭春海接过来掂了掂,铁管一头焊着细铜管,另一头套着橡胶圈,活像个大号针头。
他蹲下身,在垄沟边刨了个坑,把装置埋进去,又接上裁成段的轮胎内管:去,把水桶拎来试试。
水桶挂上树枝,清水顺着轮胎内管滴答滴答流进土里,不多不少,正好五秒一滴。二愣子眼睛瞪得溜圆:神了!这比挑水浇地方便多了!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嘴里叼着根参须。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断面发黑,像是被什么啃过。他心头一紧:哪来的?
东头新开的参地,二愣子挠挠头,昨儿个发现好几株被祸害了,不是獾子就是...
话没说完,白桦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驶来,车后座捆着个铁丝笼子,里头关着只肥硕的灰野兔。女猎手今天换了身蓝布工装,辫梢上系的红绳却格外扎眼:逮着了,就是这畜生啃的参苗!
郭春海拎起兔子耳朵细看,这畜生门牙上沾着参汁,可眼神不对劲——眼白泛着不正常的血丝,鼻孔一张一翕喷着热气。更怪的是,它后颈的皮毛下隐约有个小鼓包,摸上去硬邦邦的。
按住它。白桦的猎刀地出鞘。刀尖轻轻一挑,鼓包露了出来——是块微型金属片,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A二愣子倒吸口凉气。金属片上刻着的标记,跟金在勋打火机上的一模一样。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金属片,突然想起什么:去把紫貂抱来。
乌娜吉抱着紫貂和孩子过来时,小崽子正抓着母亲的红头绳往嘴里塞。紫貂一见兔子就炸了毛,地窜过去,小爪子飞快地扒拉金属片。更奇的是,兔子竟然安静下来,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黑色。
这...白桦眉头紧锁。郭春海摸出怀里的矿脉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你们看,图上标的矿脉走向,正好穿过咱们东头那片参地。
正说着,远处传来拖拉机轰鸣。赵卫东开着东方红驶来,车斗里堆着几个铁皮桶:省农科院给的滴灌设备!技术员的白大褂沾满油污,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不过我看你们自己搞的也不赖...
突然,紫貂窜上车斗,在一个铁皮桶前焦躁地转圈。郭春海过去一闻,桶里有股淡淡的腥甜味——跟狂暴剂一个味儿!赵卫东推了推眼镜:这是县里统一配的营养液,说是促进根系发育...
别用!白桦一把拽开桶盖。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跟他们在老井边见到的一模一样!郭春海摸出兔子身上的金属片,小心地浸入液体——金属片上的字立刻亮了起来,像被通了电似的。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春海哥!那是不是朴社长?屯口的老榆树下,朴社长正跟几个干部说话,手里拿着个熟悉的红木盒子——正是之前装参的样品盒!
朴社长见到郭春海,老远就鞠躬:郭先生,我又来了!老头儿的中文比上次流利多了,总公司很重视我们的合作,特地派了技术顾问...他身后走出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技术部 李成宰。
李成宰掏出个仪器,对着参园测起来:土壤成分很好,就是缺微量元素...他说着就要往地里倒蓝色粉末。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等等!这是什么?
专利配方,李成宰推了推眼镜,含硒微量元素...话音未落,紫貂突然窜上他肩膀,一爪子拍掉了他手里的瓶子!蓝色粉末洒在地上,狼崽子凑近闻了闻,立刻打起喷嚏。
朴社长脸色变了:李课长,总公司没说要用药剂啊?老头儿突然抢过仪器,对着粉末一测,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这...这是放射性物质!
李成宰转身就要跑,被白桦一个扫堂腿放倒。女猎手从他内衣兜里搜出个工作证——韩国某矿业集团的标志赫然在目!更骇人的是,证件背面用红笔写着:取得样本后立即销毁A7矿脉证据。
原来如此...郭春海展开矿脉图,他们不是真要买参,是想借种植园掩盖采矿!他指了指图上标注的辐射区,这片正好是我们新扩的参地...
朴社长气得胡子直抖,当场撕毁了合同:泰昌参业绝不会做这种事!老头儿转身对郭春海深深鞠躬,我会向总公司汇报,请一定保留合作机会...
傍晚,郭春海蹲在灶前研究滴灌装置。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小崽子抓着紫貂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女婴突然一声,小手拍在矿脉图上——正好按在那个标记上。更怪的是,紫貂也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同一个位置...
郭春海心中一动,将矿脉图凑近细瞧。只见那“A7”标记处,竟隐隐有一层微光闪烁。
他正诧异,忽见紫貂叼起桌上的铅笔,在图上一处空白处点了点。郭春海顺着看去,那里并无异常,但结合矿脉走向与之前发生的种种,他大胆推测这处或许隐藏着关键线索。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卫东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了,县上有人来查咱们参园的营养液问题,说是接到匿名举报!”郭春海眉头一皱,看来敌人还不肯善罢甘休。
他迅速收起矿脉图,对众人说道:“大家别慌,咱们有理有据,且看他们想耍什么花样。”众人纷纷点头,跟着郭春海迎向那几个不速之客,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展开。
第219章 风雪归途
腊月里的白毛风刮得正紧,郭春海眯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路。
拖拉机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车斗里,朴社长裹着羊皮袄,怀里紧抱着那个装样本的红木盒子,韩国来的技术员小李冻得直打哆嗦。
不能再走了!二愣子从副驾驶探出头喊,声音淹没在风雪里。
小伙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结满了霜花,活像串冰溜子。油箱要冻上了!
郭春海跳下车,靴子陷进齐膝深的雪里。他蹲下身摸了摸路面——积雪底下是层冰壳,拖拉机轮胎根本抓不住力。重生前当护林员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天气赶路等于找死。
离红旗林场还有二十里。白桦从摩托车上下来,鹿皮靴子上全是冰碴。女猎手今天把辫子盘在帽子里,只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得找个地方避风。
狼崽子突然从车斗里窜出来,冲着东南方向狂吠。郭春海顺着望去,风雪中隐约有个黑点——是座看林人的小屋!他刚要迈步,紫貂从乌娜吉怀里探出头,小爪子指向同一个方向。
小屋比想象的还要破旧,门轴锈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撬开。屋里积了寸把厚的灰,但好歹能挡风。朴社长一进屋就瘫在木板床上,嘴唇发紫:我...我们得把样本送回总部...合同...
先活命要紧。郭春海从墙角扒拉出个锈铁炉,二愣子麻利地塞进松明子点燃。火光映亮了墙壁上的字迹——A7观测站,1964.8,旁边还画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矿脉走向。
白桦的猎刀地出鞘:又是这儿!女猎手用刀尖挑开地板上的暗格,露出个铁皮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样本勿动,但锁早被人撬坏了。
箱子里是些发黄的笔记和几管密封的土壤样本。郭春海随手翻开一页:6月15日,狼群拒绝接近东侧矿脉,疑似放射性泄漏...落款是白三水的签名!
我爹的字...白桦声音发颤。她突然指向窗外,你们听!
风声里夹杂着某种异样的响动,像是很多爪子踩在雪上的声。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刚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二十多匹狼围着小屋站成半圆,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的公狼!更诡异的是,狼群嘴里都叼着东西,有树枝、干草,甚至还有只冻硬的野兔。
它们...在送补给?小李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望着这群野兽。公狼上前几步,把嘴里的松枝放在郭春海脚边,然后仰头长嚎一声。其他狼有样学样,转眼间门前堆起座小山。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伸向狼群。紫貂趁机窜出,灵巧地跳上公狼后背,两个小家伙竟像是老相识。公狼甩了甩头,转身走向风雪深处,狼群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白茫茫中。
跟上去!郭春海突然说。他抄起铁锹,指了指公狼离开的方向:它们知道安全路线!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狼群后面。说来也怪,公狼选的路线虽然曲折,却总能避开最深的雪窝子。有几次它甚至会停下来,用爪子刨开积雪,露出底下的冻土让众人歇脚。
走到一处山坳时,公狼突然停下,冲着块巨石低吼。郭春海扒开积雪,石头上刻着个箭头,指向一条被雪掩埋的小路——正是通往红旗林场的近道!
神了!二愣子搓着手直跺脚。朴社长颤巍巍地掏出相机要拍照,被白桦一把按住:别惊动它们。女猎手看向郭春海,你发现没,狼群少了几只...
果然,原本二十多匹的狼群,现在只剩十来只。郭春海心头一紧,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是林场的救援拖拉机!车灯刺破雪幕,隐约可见车斗里站着几个穿蓝工装的人。
狼群立刻骚动起来。公狼低吼一声,带着狼群迅速隐入山林。紫貂却窜上郭春海肩膀,冲救援队方向直叫。乌娜吉突然拽了拽丈夫的袖子:那车...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拖拉机没有按喇叭示警,反而关了车灯悄悄靠近。郭春海眯眼细看,驾驶室里的人戴着口罩,副驾上放着把双管猎枪!
趴下!他一把按下朴社长。几乎同时,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众人头顶飞过。白桦一个翻滚躲到树后,猎刀脱手飞出,正中拖拉机轮胎!
是偷矿的!小李指着车斗里露出的铁锹和雷管。郭春海的五六半上膛,却见山林里突然窜出几道灰影——是刚才消失的那些狼!它们从侧面包抄,逼得拖拉机不得不转向。
混乱中,拖拉机撞上暗冰,地侧翻在沟里。两个穿蓝工装的爬出来就跑,狼群紧追不舍。郭春海跑过去检查车斗,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个铁皮箱——跟小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标签上写着A7-最新样本!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管蓝色粉末和一张矿区图。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圈,正好圈住了七品叶岩缝和参王所在的位置!朴社长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这是...高纯度钍矿!他们要炸矿脉!
风雪更猛了。众人跟着狼群的足迹艰难前行,终于在午夜前看到了林场的灯光。朴社长紧紧抱着样本盒,突然对郭春海深深鞠躬:郭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原来,泰昌参业想引进他们的滴灌技术,在韩国山区推广人参种植。不用化学药剂,老头儿认真地说,就用你们的土办法。
白桦突然笑了:可以,但有个条件。她指了指远处山梁上若隐若现的狼影,这片山林,永远不能碰。
朴社长郑重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银质长命锁,戴在乌娜吉孩子脖子上:这是我们家族的祝福。更奇的是,紫貂凑过来嗅了嗅银锁,竟然没像往常那样躲开...
第220章 盗猎风云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淅淅沥沥,郭春海蹲在紫貂笼舍前修补铁丝网。
昨夜不知什么畜生来捣乱,硬是在铁丝上咬出个拳头大的窟窿。
笼里那只紫貂崽子倒是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怀里还搂着个啃了一半的山丁子。
春海哥!二愣子踩着泥泞跑来,解放鞋上甩的全是泥点子,西沟子那边又发现套子了!小伙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沾了雨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郭春海眯起眼,铁丝断口整齐,像是被专业工具剪的。
他捡起笼边几根灰色毛发闻了闻——不是貂毛,倒像是...狼的?可狼怎么会偷紫貂?
走,看看去。郭春海抄起五六半,枪管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路过参园时,乌娜吉正抱着孩子喂野鸡,女婴一见父亲就伸出小手,腕上的银质长命锁叮当作响——正是朴社长送的那个。
西沟子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积雪和泥泞。
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几道崭新的车辙清晰可见,仿佛刚刚有车辆驶过。
二愣子好奇地蹲下身,仔细测量了一下车辙的轮距,然后自言自语道:“看起来像是 bJ212 吉普的轮距,这在我们县里可不多见啊。”
他顺着车辙的方向,拨开路边的灌木丛,想要一探究竟。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叫:“哎呀!”原来,在草丛中竟然隐藏着一个铁夹子,那锯齿状的夹口异常锋利,仿佛能轻易地夹断狗腿一般。
郭春海见状,连忙用一根树枝挑起夹子,仔细观察起来。
他皱起眉头说道:“这是新下的套子,而且是专门用来捕捉紫貂的。”只见那夹簧上涂抹着一种淡黄色的油脂,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狼崽子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那股味道,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夹着尾巴,迅速躲到了二愣子的身后。
就在这个时候,白桦如同幽灵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树林的边缘。
她的鹿皮靴子轻轻地踩在湿漉漉、滑溜溜的泥地上,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声音。
这位女猎手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携带她那把心爱的弓箭,而是在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猎刀,闪烁着寒光。
而她那原本辫梢上系着的红绳,此刻也已经被乌娜吉新编的花样所取代,看上去格外别致。
白桦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瞬间就落在了那几个铁夹子上。
她的表情冷静而沉着,丝毫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而惊慌失措。
只见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指向远处,轻声说道:“不止这里有,往老金沟方向还有七八个这样的套子呢。”
听到白桦的话,其他三人立刻警觉起来,他们顺着白桦所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追寻着踪迹。
一路上,他们穿过茂密的树林,跨过潺潺的溪流,终于在一片红松林里发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十几张刚刚剥下来的紫貂皮,被整整齐齐地钉在树干上。
这些紫貂皮的肉面朝外,血淋淋的,仿佛是某种诡异的标记,让人不寒而栗。
更让人震惊的是,每张紫貂皮的后腿位置都被残忍地剪去了一块,露出下面清晰的编号:A7-1、A7-2……
“是实验体!”白桦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的手迅速握住了腰间的猎刀,只听“锵”的一声,猎刀出鞘,寒光四射。她翻过一张貂皮,内侧用红笔写着1984.3,正是周技术员失踪的时间!郭春海心头一跳,想起矿洞里的那些铁笼子。
“汪!”伴随着一声犬吠,狼崽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目标一样,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林子深处。
没过多久,狼崽子就又飞奔而回,嘴里还叼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帆布手套!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只手套的掌心位置沾染着一些蓝色的粉末,而这种蓝色粉末,与他们之前在老井边发现的狂暴剂简直一模一样!
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气,三人决定先撤回屯里,等雨停了再做打算。
当他们刚刚踏进院门时,就看到赵卫东正站在紫貂笼前忙碌着。这位技术员的白大褂上溅满了泥点,眼镜片上也全是水珠,看上去颇为狼狈。
“装好了!”赵卫东拍了拍笼边的铁盒子,满意地说道,“这是红外报警器,只要有活物靠近,它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声。”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紫貂崽子却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东南方向“吱吱”地叫个不停。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报警器也“滴滴”地响了起来!
郭春海见状,二话不说,抄起放在一旁的猎枪,如旋风一般冲了出去。当他冲到院子里时,一眼就看到围墙上蹲着一个身穿雨衣的身影,正手持一根长竿,试图将长竿伸进笼子里去。
“站住!”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个身影鸣枪示警。
听到枪声,那人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一个没站稳,直接从墙上栽了下来。随着他的雨帽脱落,郭春海惊讶地发现,这个试图偷紫貂的人,竟然是县药材公司的司机小刘!
更让人震惊的是,小刘的右手小指竟然缺了半截,这与周技术员的情况如出一辙!
白桦一个箭步上前,猎刀抵住他喉咙:说!谁指使的?小刘哆嗦着指向雨衣口袋:别...别杀我...我只是送货的...
郭春海从口袋里摸出张提货单,收货人写着县外贸公司金课长,物品栏却是空白。更奇怪的是,单据背面用红笔画着个地图,标注着七品叶岩缝和A7主矿脉!
金在勋没死?二愣子瞪圆了眼。小刘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按地址送貂皮...他忽然压低声音,但他们说要抓活的...尤其是胸口有白毛的...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小手拼命指向围墙外。郭春海一个箭步冲出去,正好看见个黑影翻上吉普车。他抬手就是一枪,后车窗粉碎,车子却咆哮着冲进了雨幕。
追到屯口时,吉普车早没了影。泥地上留着几道新鲜的车辙,还有只被甩出来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几支注射器和个小铁盒,盒盖上烫着韩文——跟朴社长带来的样品盒一模一样!
上当了!白桦一拳砸在树干上,什么参业公司,根本是一伙的!郭春海却盯着铁盒里的东西发愣——是枚银质徽章,造型像片树叶,背面刻着守护者1964...
雨夜里的屯子静得出奇。郭春海蹲在灶前研究那枚徽章,紫貂崽子蜷在他膝上打盹。乌娜吉哄睡了孩子,突然指着徽章:你看,这纹路...
确实,徽章上的叶脉纹路,跟孩子手腕上偶尔浮现的一模一样!更奇的是,当紫貂碰到徽章时,小家伙胸口那撮白毛竟然微微泛起了蓝光,仿佛是在回应着什么。
那撮白毛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它微微颤动着,似乎有着自己的生命。紫貂好奇地伸出爪子,轻轻触碰着那撮白毛,而白毛则像是感受到了紫貂的善意,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第221章 白桦的心事
晨露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听见院门外有节奏的声。
推门一看,白桦正用猎刀削着一根山核桃木,脚边已经堆了不少木屑。
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坎肩下套着件崭新的蓝布衫,辫梢上系的红绳格外鲜艳。
给你。白桦头也不抬地递过一根削好的木棍,比枪托长三寸,适合雪地当拐杖。她手腕一翻,刀尖在棍头刻了道凹槽,系绳用的。
郭春海接过棍子掂了掂,木质密实,手感正好。他刚想道谢,白桦突然站起身:今天陪我进趟老林子。女猎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就咱俩。
没等他回应,白桦已经大步走向屯口。晨光中,她背上的弓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箭囊里露出几支白翎箭——这是鄂伦春人猎大牲口时才用的家什。
二愣子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春海哥,白桦姐这是...小伙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都没戴正,显然刚起床。
看好家。郭春海往褡裢里塞了两块大饼子,顺手抄起五六半。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门框边,女婴小手抓着母亲的红头绳,黑眼睛直勾勾盯着父亲远去的背影。
进山的路上,白桦走得飞快。她专挑狍子道走,时不时用猎刀在树干上刻个箭头标记。郭春海跟着她翻过两道山梁,来到片人迹罕至的松树林。这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就这儿。白桦突然停下,指了指前方空地。雪地上满是杂乱的蹄印,最大的足有碗口大,步距将近两米。炮卵子,至少三百斤。
郭春海蹲下身细看,蹄印边缘有细微的裂纹——这狍子走路不对劲。他捻起一撮雪末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受伤了?
不是伤。白桦从箭囊抽出一支箭,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那个她声音发紧,昨儿个追兔子时发现的,这畜生眼睛发蓝,见人就撞。
郭春海心头一跳。重生前他见过类似的症状——动物注射了某种兴奋剂后会变得异常狂暴。他刚要细问,林子深处突然传来的断枝声!
白桦一个翻身藏到树后,弓弦已经拉满。郭春海顺势滚到倒木旁,五六半上膛。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紧接着钻出个庞然大物——是头体型硕大的公狍子,鹿角像两把尖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更骇人的是,这畜生眼睛真的泛着蓝光,鼻孔喷出的白气里带着血丝!它低头嗅了嗅地面,突然猛冲过来,鹿角地撞在郭春海藏身的树上,震得积雪簌簌直落!
白桦的箭破空而出,正中狍子脖颈。可那畜生像没感觉似的,甩了甩头又冲向白桦!郭春海连开两枪,子弹打在它前腿上,这才让它动作迟缓下来。
狍子调转方向,竟然朝郭春海猛扑!千钧一发之际,白桦的猎刀脱手飞出,地扎在狍子前蹄前。这畜生被刀光一晃,竟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乱蹬。
眼睛!白桦大喊。郭春海心领神会,五六半准星对准狍子左眼——子弹从眼眶贯入,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四肢还在不停抽搐。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白桦用刀尖拨开狍子耳朵,露出个微小的针眼:看,注射痕迹。她突然压低声音,跟紫貂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郭春海翻检着狍子尸体,在胃部位置摸到个硬块。剖开一看,是几团没消化的苔藓,夹杂着些蓝色颗粒——正是他们在样本里见过的那种!
有人故意投毒...郭春海的话被一阵引擎声打断。远处山路上,一辆绿色吉普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上县药材公司的字样已经褪色。
白桦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腕:跟我来。女猎手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钻进密林。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用树枝巧妙遮掩,里头却收拾得很干净。
我爹的猎屋。白桦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洞壁上挂满了兽皮和草药。最显眼的位置钉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的白三水站在七品叶岩缝前,身边蹲着只紫貂,胸口一撮白毛。
照片背面写着:守护者计划,1964.8.15。郭春海心头一震,这日期正是实验终止前一个月!
白桦从皮囊里掏出个小铁盒:我爹留给我的。盒子里是枚银质徽章,跟郭春海捡到的一模一样!她突然解开衣领,锁骨位置赫然有个淡淡的叶脉纹——跟乌娜吉孩子手腕上的如出一辙!
我爹说,这是净化者的标记。白桦的声音发颤,A区不止研究矿脉,还在搞生物武器...我们白家世代守护的,就是这个秘密...
洞外突然传来狼崽子的吠叫。郭春海探头一看,那只耳缺的头狼正蹲在岩壁上,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更诡异的是,它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半截注射器,针管里还残留着蓝色液体!
第222章 山神祭典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狍子屯的老榆树下却挤满了人。
郭春海蹲在磨刀石前地磨着猎刀,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乌娜吉抱着孩子在一旁穿肉串,小崽子手里攥着根野鸡尾羽,正往阿莉玛头上插。
香火备齐了?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老猎户,手里捧着桦树皮做的祭盘,上面摆着山参、鹿茸和五谷杂粮。
齐活儿!二愣子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沾满了香灰。
小伙子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解放鞋刷得雪白,红旗林场的人也到了,白桦姐带着萨满鼓呢!
屯口尘土飞扬,白桦骑着摩托车打头阵,后头跟着十几辆自行车。
女猎手今天换上了鄂伦春传统服饰,鹿皮坎肩上缀满骨铃,辫梢系着红蓝相间的绳结。她车把上挂着个古怪的鼓,鼓面画着狼头和人参的图案。
这是...郭春海接过鼓细看,鼓柄上刻着白三水三个小字。
我爹留下的。白桦拍了拍鼓面,山神祭专用,二十年没响过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昨晚狼群来了,围着七品叶岩缝转了三圈。
祭台搭在屯中央的空地上,九根松木支起个锥形架子,上头挂满了彩布条和兽骨。赵卫东带着几个知青正调试扩音器,技术员的白大褂在一众猎户中格外扎眼。
要我说,直接录下来多好。赵卫东推了推眼镜,省得年年折腾。
你懂个屁!李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在扩音器上,山神祭就得真人真唱,录音机算哪门子诚意?老头儿转身对郭春海说,时辰到了,起鼓吧。
白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鼓槌。咚——第一声鼓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鼓点越来越急,像极了山间的暴雨。女猎手的辫子随着节奏飞扬,骨铃叮当作响。
奇怪的是,原本吵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就连乌娜吉怀里的小崽子都止住了哭闹,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鼓面。郭春海注意到,鼓声每响一下,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就微微发亮。
山神爷哎——李老爷子突然扯着嗓子唱起来,苍老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保佑咱风调雨顺,野物满山哟——
老猎户们跟着应和,调子古朴苍凉。白桦的鼓点一变,从暴雨转成了溪流,叮叮咚咚的煞是好听。就在这时,屯口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
来了!二愣子指着远处的山梁。只见二十多匹狼排成一列,缓步走下山坡。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的公狼,它嘴里叼着根翠绿的松枝,走到祭台前轻轻放下。
人群骚动起来,有几个知青吓得直往后退。白桦却上前一步,鼓槌在公狼头顶虚点三下。令人震惊的是,那畜生竟然像懂礼数似的,低头屈膝,做了个类似鞠躬的动作!
是祭礼!李老爷子激动得烟袋都拿不稳了,老辈人说,山神爷的使者就这做派!
祭典进行到一半,朴社长带着韩国考察团匆匆赶到。老头儿今天穿了身韩式长袍,手里捧着个红木盒子:郭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诚意!盒子里是尊玉雕的山神像,用的是上好的朝鲜白玉。
更让人意外的是,朴社长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胸前别着省林业厅的徽章。经研究决定,中年人高声宣布,老金沟一带正式划为省级自然保护区!
人群爆发出欢呼。郭春海接过批文一看,保护区范围正好涵盖七品叶岩缝和矿脉所在的山头。文件末尾特别注明:允许原住民用传统方式开展生态养殖。
还有这个。朴社长又拿出个信封,首尔大学想购买你们的滴灌技术专利。老头儿眨眨眼,用外汇结算。
祭典的高潮是跳火盆。白桦脱掉坎肩,露出臂膀上的叶脉纹。她手持猎刀,一个箭步越过燃烧的松枝堆,刀尖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山梁上的狼群齐声长嚎,声音悠远苍凉。
郭春海正看得入神,紫貂突然窜上他肩膀,小爪子指着人群外围。一个穿蓝工装的身影正悄悄溜向屯口——是县药材公司的司机小刘!这厮手里攥着个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站住!郭春海大喝一声。小刘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狼崽子地追上去,一口咬住他裤腿。混乱中,小刘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个微型相机,里面装着七品叶参王的照片!
朴社长捡起相机,脸色顿时变了:这不是我们公司的设备...他打开后盖,取出一卷胶卷,这是军用的红外胶片,能拍矿脉辐射!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小刘交代,他是受金在勋指使,来探测矿脉的确切位置。他们...他们打算炸开矿道...司机哆嗦着说,说里头的矿石值大钱...
祭典结束后,郭春海和白桦蹲在灶前研究那卷胶片。紫貂蜷在乌娜吉怀里啃松子,孩子抓着它的尾巴玩。女婴突然一声,小手拍在胶片上——正好按在七品叶岩缝的位置!
更奇的是,当月光透过胶片投射在地上时,那些辐射热点竟然连成了个清晰的图案——是只狼头,跟萨满鼓上画的一模一样...
第223章 新的征程
晨雾笼罩着老金沟,省林业厅的吉普车碾着露水驶进屯子。郭春海蹲在院门口磨着新打的猎刀,刀刃在青石上作响,时不时抬眼瞄一下车上下来的干部们。
郭春海同志!为首的中年人老远就伸出手,省里批准了你的申请,狍子屯-红旗林场联合保护区今天正式挂牌!他身后两个小伙子正往下搬铜牌,上头省级自然保护区几个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狼崽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块带着新鲜泥土的树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个狼头图案,跟红外胶片上的一模一样!
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春海哥,白桦姐一早就进山了,说是找什么守护者印记...小伙子今天换了身新制服,脖子上却还挂着那串狼牙坠子。
挂牌仪式在屯口老榆树下举行。李老爷子特意换了身压箱底的羊皮袄,烟袋锅子擦得锃亮。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前排,女婴手腕上的叶脉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经研究决定,林业厅干部展开红头文件,任命郭春海同志为保护区首任站长,白桦同志为巡护队队长...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白桦骑着摩托车冲进屯子,车后座绑着个沾满泥土的铁皮箱。女猎手今天没穿传统服饰,而是换了身崭新的巡护队制服,辫梢上的红绳却格外鲜艳。找到了!她跳下车,拍了拍铁皮箱,我爹埋在七品叶岩缝下的东西!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人群鸦雀无声。里面既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机密文件,而是一摞发黄的笔记本和几十个小玻璃瓶。最上面那本扉页写着:守护者计划实录,白三水,1964。
郭春海随手翻开一页:7月15日,A7矿脉辐射超标,实验狼群出现异常。注射人参提取物后,症状缓解...笔记旁边贴着张照片:年轻的周技术员正给一匹狼注射蓝色液体,背景里隐约可见七品叶岩缝。
原来如此...朴社长突然开口,老头儿今天特意穿了韩式正装,这就是雪菊参能解毒的原因!他拿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参籽,人参吸收了矿毒,转化成无害物质...
正说着,远处山梁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二十多匹狼排成一列,缓步走下山坡。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的公狼,它嘴里叼着根翠绿的松枝,走到台前轻轻放下。
更令人惊讶的是,狼群后面还跟着三只紫貂,为首的正是那只胸口带白毛的!小家伙灵巧地窜上主席台,把嘴里叼的东西放在郭春海手心——是枚银质徽章,背面刻着守护者1984!
林业厅干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不符合科学...
科学?白桦突然笑了。她解开制服领口,露出锁骨位置的叶脉纹,我爹说,这是大山给的印记。女猎手转向郭春海,你闺女手上也有,对吧?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伸向白桦。当两人的叶脉纹若隐若现时,狼群突然齐声长嚎,声音震得榆树叶簌簌直落。
仪式结束后,郭春海和白桦蹲在灶前研究那些笔记。紫貂蜷在乌娜吉怀里啃松子,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看这儿,白桦指着某页图表,我爹发现人参能净化矿毒,是因为狼群总在七品叶附近打滚...
所以周技术员他们要抓紫貂,郭春海恍然大悟,因为这小东西对辐射最敏感!他摸了摸紫貂的脑袋,小家伙亲昵地蹭了蹭他手指。
朴社长捧着合同走过来:郭站长,我们的合作...老头儿话没说完,狼崽子突然叼走了他手里的钢笔,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时,保护区的铜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郭春海站在屯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女婴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明天开始巡山?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女猎手的新制服笔挺,腰间的猎刀却还是祖传的那把。
郭春海点点头,先把那些非法捕兽夹清了。他望向七品叶岩缝方向,然后...该去看看矿脉了。
山梁上,耳缺的公狼仰天长嚎。它身后跟着整个狼群,还有几只蹦跳的紫貂,在晚霞中化作一个个剪影,渐渐融入苍茫山林...
第224章 独猎邀约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刀刃在青石上“嚓嚓”地响,磨刀石上沾着水,混着铁屑,黑乎乎地往下淌。乌娜吉在灶台前熬着小米粥,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春海,粥好了。”乌娜吉喊了一嗓子,手里还攥着根木勺,另一只手扶着腰——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再过两个月,家里就得添一口人。
郭春海“嗯”了一声,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刀刃寒光闪闪。他刚起身,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桦踩着露水走了进来。
女猎手今天没穿她那件鹿皮坎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红绳扎着,干净利落。她手里拎着个布兜,往地上一放,兜口散开,露出几团黑乎乎的狼粪。
“看看这个。”白桦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几团粪球,“昨儿个在林场西沟子捡的。”
郭春海蹲过去,捏起一小块碾了碾,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一皱:“不对劲。”
“咋?”二愣子从厢房探出脑袋,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晃荡着,他刚睡醒,眼睛还眯着。
“狼粪里掺了血。”郭春海把粪球掰开,里头有几根没消化完的骨头渣子,“这不是野物血,是家畜的。”
白桦点点头:“林场老刘家的羊圈昨晚上被掏了,丢了两只羊羔。”
乌娜吉端着粥碗走过来,眉头微蹙:“狼群不是不进屯子吗?”
“以前是不进。”白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群狼不一样。”
郭春海眯起眼:“你见着了?”
“嗯。”白桦从怀里掏出块布,展开,里头包着几撮灰毛,“领头的是只耳缺的公狼,左耳朵少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郭春海接过狼毛,手指搓了搓,毛根上还带着血痂,显然是刚撕下来的。他抬头看向白桦:“你想咋办?”
白桦盯着他,眼神锐利:“我想让你跟我进山,就咱俩。”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乌娜吉手里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锅里,二愣子瞪圆了眼,连灶台旁趴着的狼崽子都支棱起耳朵,警惕地盯着白桦。
郭春海没急着回答,低头喝了口粥,米粒黏糊糊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不行。”乌娜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白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郭春海放下碗,抹了抹嘴:“为啥非得是我?”
白桦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几颗黄澄澄的子弹,摆在桌上:“五六半的子弹,我这儿就剩这些了。屯子里枪法好的,除了你,就剩李老爷子,但他腿脚不行。”
二愣子不服气地嚷嚷:“还有我呢!”
白桦瞥了他一眼:“你上次打狍子,三枪放空两枪,剩下一枪擦着狍子屁股过去的。”
二愣子脸一红,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郭春海沉吟片刻,看向乌娜吉。乌娜吉抿着嘴,眼神里带着不情愿,但也没再拦着。她知道,山里的事,郭春海比谁都清楚。
“行。”郭春海站起身,“啥时候走?”
“现在。”白桦把子弹收起来,系回腰间,“狼群白天歇着,夜里活动,咱得赶在晌午前摸到它们的老窝。”
郭春海点点头,转身进屋收拾家伙什。五六半步枪、子弹袋、猎刀、干粮、水壶,还有一小包盐——山里万一打到野物,现杀现吃,撒点盐能提味。
乌娜吉跟进来,从炕柜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塞进他怀里:“带上。”
郭春海打开一看,是块山神爷的木牌,乌娜吉自己刻的,上头还绑了根红绳。
“戴着,保平安。”乌娜吉低声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郭春海咧嘴一笑,把木牌挂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
外头,二愣子正鬼鬼祟祟地往褡裢里塞干粮,见郭春海出来,赶紧把东西藏身后,干笑两声:“春海哥,我给你们送行……”
郭春海一把拽过褡裢,从里头掏出个弹弓和几颗铁珠子,挑眉看他:“送行带这个?”
二愣子挠头:“万一路上碰见松鼠呢……”
“老实待着。”郭春海把弹弓扔回去,“看着家,别让狼摸进屯子。”
二愣子悻悻地“哦”了一声,转头去逗狼崽子了。
白桦已经跨上她那辆老“幸福”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喷着黑烟。郭春海把枪背好,翻身坐上后座。
摩托车一溜烟冲出屯子,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一串水花。
乌娜吉站在院门口,眼神紧盯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片林子看到更远的地方。
她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不知道那个身影是否会平安归来。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林子里,乌娜吉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她默默地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乌娜吉来到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思绪却早已飘飞。
她想起了那个离开的人,想起了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哀伤。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为乌娜吉的心事伴奏。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的轻抚,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然而,心中的牵挂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无法释怀。
第225章 雪踪迷局
摩托车在林间小道上颠簸,白桦的辫梢扫在郭春海脸上,带着股松木香味。车子突然一个急刹,郭春海差点撞上她后背。
到了。白桦熄了火,指着前方一片杂乱的雪地,昨儿个狼群在这儿分食的。
郭春海跳下车,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里。他蹲下身拨开浮雪,露出底下冻硬的血迹和碎骨。几撮灰毛粘在血迹周围,毛根发白——这是狼毛。
往北去了。白桦指了指雪地上的爪印,至少五匹。
郭春海眯眼细看,爪印排列很有规律,不像普通狼群那样杂乱。受过训练?他嘀咕着,手指量了量爪印间距,步幅这么大,领头那匹个头不小。
白桦解下背上的弓箭,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翎箭搭在弦上: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林子。积雪压得树枝低垂,白桦灵巧地弯腰钻过,郭春海却得用手拨开枝条。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
走了约莫二里地,白桦突然蹲下,示意郭春海别出声。她拨开面前一丛灌木,露出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狍子尸体。
新鲜的。白桦用箭尖拨了拨狍子肚子上的伤口,不到两小时。
郭春海注意到狍子脖子上有两排牙印,间距很宽。不是普通狼咬的,他比划着,这牙口比正常狼大一圈。
白桦点点头,突然耳朵一动:有人跟着我们。
郭春海也听见了——身后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传来的断枝声。他悄悄拔出猎刀,冲白桦使个眼色。女猎手会意,张弓搭箭瞄准声源处。
出来!郭春海一声暴喝。
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接着传来一声——是二愣子!小伙子狼狈地爬出来,解放鞋上全是雪,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缠住了树枝,正手忙脚乱地解。
你咋跟来了?郭春海气得直瞪眼。
二愣子讪笑着:我、我来送干粮...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已经压扁了,里头的大饼子露出半截。
白桦冷哼一声:送干粮带弹弓?她指了指二愣子腰间别的家什。
二愣子脸一红,正要辩解,突然脸色大变,指着两人身后:
郭春海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五六半已经抵在肩上。白桦则一个箭步跃上倒木,弓箭转向——可身后空空如也。
哈哈哈!二愣子笑得直拍大腿,吓着了吧?
白桦气得脸色铁青,跳下来就要揍他。郭春海拦住她:算了,来都来了。转头对二愣子说,跟紧了,别乱跑。
三人继续追踪狼迹。雪地上的爪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些奇怪的拖痕,像是狼群拖着什么东西。
白桦突然举手。她蹲下身,从雪里捡起个东西——是半截香烟,过滤嘴上有牙印。有人来过,她眯起眼,就在狼群后面。
郭春海心里一沉。他想起之前发现的那些实验记录,还有耳缺头狼身上的金属反光...
天色渐暗,林子里起了风。白桦找到个背风处,开始布置过夜的窝棚。她用猎刀砍了些榛木枝条,搭成个锥形架子,再铺上松枝。
看着。她对二愣子说,鄂伦春人的仙人柱就这么搭。说着从怀里掏出卷兽筋绳,三两下就把枝条捆牢。
郭春海也没闲着,在周围下了几个简易套索,万一有野兔撞上,明早就有肉吃。二愣子想帮忙,却把套索弄成了死结,气得白桦直翻白眼。
夜里,三人围着篝火啃干粮。白桦从皮囊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些褐色粉末。
松针茶,她往铁壶里撒了些,驱寒。
茶刚煮好,远处突然传来狼嚎,声音凄厉悠长。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讯息。
白桦脸色一变:不对,狼群在召集同伴。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方向?
东南,白桦侧耳倾听,离屯子不到五里!
二愣子地站起来:乌娜吉嫂子还在家!
郭春海心头一紧。乌娜吉怀着孕,要是狼群闯进屯子...他不敢往下想。
回去!他一把拽起褡裢。
白桦却按住他:来不及了,夜里走山路太危险。她指了指天上,要变天了。
确实,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风中带着湿气——要下雪了。
二愣子急得直转圈:那咋办?
白桦从箭囊抽出支特殊的箭,箭头绑着个小皮囊。她点燃皮囊,张弓向天——的一声,火箭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团红光。
信号,她收起弓,屯子里看见会戒备的。
郭春海稍稍安心,但眉头依然紧锁。他摸出乌娜吉给的山神牌,在火光下看了看,又紧紧攥住。
雪,开始下了。
雪片子越下越大,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郭春海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眯着眼往前看。白桦走在最前面,弓背猫腰,像个雪地里的大黑猫。二愣子跟在最后,冻得直吸溜鼻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结满了霜。
脚印快被雪盖住了!白桦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让风刮得七零八落。
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扒拉开新雪。底下的狼爪印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些轮廓——前深后浅,这是狼群在奔跑。更奇怪的是,脚印旁边还有道拖痕,像是拽着什么东西。
春海哥!二愣子突然扯着嗓子喊,这儿有东西!
小伙子蹲在棵老柞树下,正用树枝扒拉雪堆。郭春海走过去一看,雪里埋着个铁皮罐头盒,上头印着褪色的红字:A7区专用。
白桦一把抢过罐头盒,脸色地变了:是我爹那会儿的东西!
郭春海心里一下。A7区,又是A7区!这地方跟鬼打墙似的,怎么绕都绕不开。
快看!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有亮光!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风雪中隐约有个黄澄澄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手电筒。郭春海刚要说话,白桦一把捂住他的嘴,凑到耳边说:别出声,跟着我。
三人猫着腰往前摸。雪地上,狼群的脚印和人的脚印混在了一起,乱得像锅粥。那光点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
白桦打个手势,三人躲到棵倒木后头。郭春海悄悄探头一看——空地上站着个人,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铁丝笼子。笼子里关着只小狼崽,正直叫唤。
更吓人的是,周围蹲着七八匹狼,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领头的是只大公狼,左耳朵缺了半拉,正是白桦说的那只!
好家伙...二愣子刚出声,就被郭春海掐了一把。
那人从兜里掏出个注射器,对着笼子里的小狼比划。耳缺头狼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别急嘛,那人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锉刀,给你家崽子打一针,保准比吃肉还痛快...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同时摸向武器。就在这节骨眼上,二愣子突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空地上的人和狼齐刷刷转头。耳缺头狼一声长嚎,狼群立刻散开成包围圈。
郭春海一把拽起二愣子。
三人扭头就往林子里钻。身后传来那人的骂声和狼群的奔跑声。白桦边跑边回头射了一箭,也不知中没中。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郭春海突然脚下一空,栽进个雪窝子。二愣子想拉他,结果自己也滑了下来。白桦在坡上急得直跺脚:你俩咋这么能添乱!
郭春海挣扎着爬起来,突然发现雪窝子里有东西——是几个铁笼子,半埋在雪里。他扒拉开雪一看,笼子里关着的全是紫貂,胸口都有一撮白毛!
找到了...白桦跳下来,声音直发颤,我爹笔记里说的实验体...
远处传来狼嚎声,越来越近。二愣子突然指着坡上:那人追来了!
第226章 双狼对决
军大衣的身影出现在坡顶,手里拎着把双管猎枪。郭春海赶紧把白桦和二愣子推到笼子后面。一声,五六半上了膛。
枪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子弹打在铁笼上,溅起一串火星。郭春海回了一枪,那人一声,踉跄着躲到树后。
你们是谁?军大衣喊道,少管闲事!
白桦弯弓搭箭,的一箭射过去,正中那人帽檐。鄂伦春白三水的闺女!她厉声喝道,你把我爹咋了?
那人明显一愣,随即怪笑起来:原来是小丫头片子...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哨子,使劲一吹。
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耳缺头狼带着狼群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绿眼睛在雪夜里像鬼火似的。
完犊子了...二愣子哆嗦着掏出弹弓,铁珠子地打在一匹狼鼻子上,那狼吃痛,退了两步。
郭春海背靠铁笼,数了数子弹——还剩五发。白桦的箭囊也快见底了。情况不妙。
就在这生死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的狗叫声。紧接着是拖拉机的轰鸣,还有人大声吆喝:春海!白桦!
是李老爷子!二愣子蹦起来,屯子里来人了!
军大衣见势不妙,又吹了声哨子。狼群立刻停止进攻,跟着他往林子深处撤去。耳缺头狼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白桦一眼,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拖拉机开到雪窝子边上,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跳下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屯里汉子,手里都拿着家伙什。
得亏看见信号弹,老爷子吐个烟圈,你俩胆儿挺肥啊,敢摸狼窝子。
白桦顾不上解释,忙着检查铁笼里的紫貂。郭春海则捡起军大衣掉落的注射器,对着光一看——针管里残留着蓝色液体,跟之前在矿洞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老爷子,郭春海沉声说,这事儿大了。
拖拉机拉着众人往回走。二愣子裹着李老爷子的羊皮袄,还在那嘚瑟:我刚那一弹弓,准吧?直接打狼鼻子上了!
白桦突然捅了捅郭春海,递过个小本子——是从雪窝子里翻出来的。发黄的扉页上写着:A7区实验日志,1964年11月,落款是白三水。
郭春海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狼群变异实验出现意外,必须销毁所有样本...
风雪更大了。拖拉机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灯照出前方模糊的路。郭春海攥着那本日志,心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林子,隐约又听见了狼嚎声。
这次,嚎叫声中似乎带着某种哀伤。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郭春海就蹲在灶台前翻看那本泛黄的实验日志。灶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光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隐忽现。乌娜吉挺着肚子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
看啥呢这么入神?她挨着郭春海坐下,羊奶的膻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郭春海合上本子:白桦她爹留下的笔记。他仰头灌下羊奶,喉结上下滚动。这玩意儿虽然膻,却是山里人冬天最好的滋补品。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二愣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甩到了后背上:春海哥!白桦姐骑着摩托往北山去了,后头跟着几匹狼!
郭春海地站起身,羊奶碗掉在炕沿上。北山——正是A7区所在的方向。
乌娜吉拽住他的衣角,塞给他一个红布包:把这个带上。里面是两块新刻的山神牌,松木的纹理清晰可见,和白桦姐一人一个。
拖拉机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晨光中格外显眼。郭春海不时低头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摩托车轮胎印旁边,几串狼爪印清晰可见,最大的那串缺了左前爪的印记。
这畜生...郭春海想起实验日志里的记载,是白三水二十年前驯养的头狼,如今居然还活着。
老金沟的积雪没过膝盖,拖拉机像头老牛似的吭哧吭哧往前拱。郭春海不得不下来推车,靴子里灌满了雪,冻得脚趾发麻。忽然,远处传来的一声枪响,惊飞了林中的乌鸦。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就往枪声方向冲。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白桦被五匹狼围在中间,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她的猎刀已经出鞘,地上躺着一匹中箭的狼。更远处,那个穿军大衣的神秘人正举着双管猎枪瞄准她!
郭春海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军大衣耳边飞过。那人一个趔趄栽进雪堆,猎枪走火打中了旁边的树干,木屑四溅。
春海!小心身后!白桦突然大喊。
郭春海猛回头,只见一道灰影扑来——是耳缺头狼!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狼爪擦着脸颊划过,火辣辣的疼。五六半在翻滚中脱手,滑出去两米多远。
头狼一击不中,转身又扑。郭春海拔出猎刀,刀锋在雪光中闪着寒光。一狼一人对峙着转圈,雪地上踩出一圈杂乱的脚印。
军大衣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枪口冒着烟:把白三水的笔记交出来!他狞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白桦突然吹了声口哨,音调古怪。头狼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竟有几分人性化的困惑。阿尔斯楞!她用鄂伦春语喊道,还记得我吗?我是白三水的女儿!
头狼的耳朵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军大衣见势不妙,急忙掏出个铁哨子使劲吹响。刺耳的哨声中,头狼痛苦地晃着脑袋,前爪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军大衣突然开枪,子弹擦着头狼的脊背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头狼吃痛,猛地扑向军大衣,利齿狠狠咬在他持枪的手上。猎枪掉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郭春海趁机捡回五六半,枪口抵住军大衣的后心:别动!白桦也摆脱了狼群的纠缠,猎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军大衣突然怪笑起来,露出牙龈上渗出的血丝:白三水?他非要救那些畜生...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注射器,猛地扎进自己胳膊!
不好!白桦拽着郭春海就往后退。
军大衣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肌肉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把军大衣撑得裂开。他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眼睛充血变成了骇人的黄色。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郭春海连开三枪,子弹打在变异人身上竟然只留下几个血洞,完全阻止不了他的冲锋!
千钧一发之际,头狼从侧面猛扑过来,一口咬住变异人的喉咙。两个怪物在雪地上翻滚撕咬,狼毛和血肉四处飞溅。变异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手掐住头狼的脖子狠狠一扭——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郭春海浑身一颤。头狼软绵绵地倒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变异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黄色的眼珠锁定了他们。
上树!白桦推了郭春海一把。
两人刚爬上松树,变异人就抱住了树干开始摇晃。碗口粗的松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还剩几发子弹?白桦急促地问。
两发。郭春海检查弹匣。
白桦从箭囊里取出支特殊的箭,箭头缠着块油布。她小心地拧下一颗子弹,把火药倒在油布上:捂耳朵!
火箭带着啸音正中变异人胸口,的一声炸开一团火光。变异人惨叫着栽进山崖下的雪窝子里,久久没有声息。
郭春海从树上滑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走到头狼的尸体旁,发现这匹老狼的眼睛还没闭上,嘴角似乎带着某种释然的表情。
白桦跪在雪地里,轻轻抚过头狼耳缺处的伤疤:这是我爹养的头狼阿尔斯楞...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实验日志里说,它是我爹从狼崽子一手养大的,能听懂三十多个口令。
郭春海在头狼的耳缺处发现个金属反光的东西——是个微型电子芯片,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他想起实验日志里的记载,心头一阵发寒。
得赶紧回屯子,他拉起白桦,那人说不定还有同伙。
白桦摇摇头,指向远处的山坳:我爹的...遗体可能在那里。昨晚我梦见他说冷...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白桦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天黑前必须回来。
两人用松枝和雪简单掩埋了头狼。白桦从箭囊里取出支白翎箭,郑重地插在坟头——这是鄂伦春人对勇士的最高敬意。
去山坳的路上,白桦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爹在笔记里写,这些狼比有些人更重情义。她踢开一块积雪,露出底下冻硬的苔藓,最后一页写着,是阿尔斯楞把他从爆炸的实验室里拖出来的...
郭春海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和军大衣吹的一模一样!紧接着是狼群的嚎叫,但这次听起来不像是在围猎,倒像是在...哀悼?
还有同伙!郭春海一把拽住白桦,先回屯子!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狂奔。路过一片灌木丛时,白桦突然了一声,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烟盒,上面刻着白三水三个小字。
这是我爹的!白桦的声音发颤,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郭春海正要细看,林子里突然传来的断枝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向武器。树丛晃动,钻出来的却是二愣子!小伙子满脸是汗,解放鞋上全是泥雪。
春海哥!二愣子上气不接下气,屯子里出事了!有人偷走了紫貂!
什么?!郭春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乌娜吉呢?
嫂子没事,就是...二愣子咽了口唾沫,那人穿着蓝工装,开的是县药材公司的车...
白桦的脸色地变了:是金在勋的人!他们还没死心!
三人急匆匆往回赶。路过一片桦树林时,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等等。他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雪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是那个变异人,白桦检查了血迹,他还没死!
二愣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打在脸上:咱、咱还追吗?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山神牌:先回屯子。乌娜吉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拖拉机发动的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鸟雀。郭春海握紧方向盘,心里沉甸甸的。后视镜里,白桦抱着她爹的烟盒沉默不语,二愣子则紧张地东张西望。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声,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郭春海踩下油门,拖拉机地冲向狍子屯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掩盖了来时的车辙...
第227章 矿洞秘密
拖拉机刚拐进屯口,郭春海就看见自家院门前围着一群人。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站在最前面,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乌娜吉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烧火棍,脸色煞白。
咋回事?郭春海跳下车,雪沫子溅了一裤腿。
有人摸进紫貂笼舍了!乌娜吉声音发颤,手里的烧火棍指着东南方向,开着辆绿色吉普,往老金沟去了!
白桦一把抓住郭春海的胳膊:是金在勋的人!他们肯定要去A7区!
二愣子凑过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直晃荡:春海哥,咱拖拉机追不上吉普啊!
李老爷子地磕了磕烟袋锅:用我的爬犁!刚套好的辕马,跑起来比拖拉机快!
郭春海冲进屋里,三两下收拾好装备。五六半步枪、备用子弹、猎刀、绳索,还有乌娜吉塞给他的一包大饼子。临出门前,他猛地抱住妻子,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乌娜吉把山神牌往他怀里一塞:戴着!我和孩子等你回来。她的肚子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在附和。
李老爷子的那辆爬犁就静静地停在院外的枣树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两匹枣红马站在那里,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它们的蹄子不安分地刨动着积雪,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白桦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爬犁的前头,他的手紧紧攥住缰绳,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二愣子则忙碌地在爬犁上搬运着各种物品——几捆粗壮的绳子、一把锋利的铁锹,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弹弓。
“驾!”随着白桦一声清亮的吆喝,他猛地一抖缰绳,两匹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立刻撒开四蹄狂奔起来。爬犁在雪地上疾驰而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线,仿佛是它在这片洁白世界里的独特印记。
寒风如刀,冷酷地刮过每个人的脸颊,带来丝丝寒意。郭春海眯起眼睛,把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又往下拉了拉,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冷风。
当爬犁穿过屯子时,一群半大的孩子们兴奋地追着喊:“春海叔!带上我们呗!”他们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对冒险的渴望。然而,二愣子却毫不留情地冲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弹弓,大声喊道:“玩蛋去!这可是玩命的活儿!”
出了屯子,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难行。老金沟的积雪深厚,几乎有半人高,马匹在这样的雪地里奔跑,蹄子不断打滑,使得前进变得异常艰难。白桦无奈之下,只得放慢速度,甚至时不时地跳下爬犁,牵着马艰难前行。
就在大家都有些疲惫的时候,二愣子突然兴奋地指着远处,大声喊道:“看!”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清晰的车辙印子。
雪地上,吉普车的轮胎印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一个黑窟窿——那是个废弃的矿洞入口,木制的门框已经腐朽,上面用红漆写着A7区,严禁入内。
三人跳下爬犁,拴好马匹。郭春海检查了下五六半,子弹上膛。白桦的猎刀已经出鞘,刀尖在雪光中闪着寒光。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把弹弓塞进裤腰,换上了把柴刀。
矿洞口堆着新鲜脚印,还有几滴暗红的血迹。郭春海蹲下身摸了摸,血还没完全凝固。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那人可能受伤了,更危险。
矿洞里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五六米远。洞壁上结着冰溜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轨和矿车,还有几个腐烂的木头箱子。
这地方...二愣子缩了缩脖子,咋这么瘆得慌...
白桦突然了一声,指了指前方。黑暗中传来的叫声,是紫貂!三人蹑手蹑脚地往前摸,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矿洞,中央摆着几张铁桌子,上面堆满了仪器和玻璃瓶。
更骇人的是,矿洞角落里拴着十几只紫貂,胸口都有一撮白毛!它们被关在铁笼子里,正焦躁地上蹿下跳。
在那儿!二愣子突然大喊。
一道人影从铁桌子后面窜出来,往矿洞深处跑去。郭春海抬手就是一枪,的一声,子弹打在铁桌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人影踉跄了一下,似乎被打中了,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白桦一个箭步冲出去。
三人追着血迹来到矿洞深处,眼前出现了三条岔路。地上的血迹往中间那条去了,但郭春海却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用手电筒照着洞壁,这上面有字。
斑驳的洞壁上用红漆写着几行字,已经褪色了:白三水,1964.12.15,实验终止,样本封存...下面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左边的通道。
白桦的手指抚过父亲的名字,微微发抖:我爹最后来的就是这儿...
二愣子突然一声:你们听!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铁门关闭的声音。郭春海脸色一变:不好!那孙子要跑!
三人拔腿就往中间通道冲。通道尽头是扇大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死了。郭春海用力撞了几下,铁门纹丝不动。
让开!白桦从腰间解下个布包,里面是几根雷管和导火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铁桌上顺来的。
你疯了!二愣子脸都吓白了,这玩意儿能把咱都埋里头!
白桦没理他,麻利地把雷管塞进门缝:退后!
一声巨响,铁门被炸得歪歪斜斜。气浪把三人掀翻在地,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郭春海第一个爬起来,踹开变形的铁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个小山谷,积雪皑皑。远处,那辆绿色吉普正咆哮着往山路上冲。郭春海举枪瞄准,可距离太远了,子弹只打中了车尾的备胎。
二愣子气得直跺脚,让他跑了!
白桦却转身往回走:去看看我爹留下的东西。
左边的通道比主矿洞更窄,洞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走了约莫五十米,眼前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把大铜锁。
白桦从怀里掏出她爹的烟盒,里面竟有把小钥匙!钥匙插进锁眼,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中央摆着张铁床,上面盖着块白布,隐约显出个人形。白桦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敢掀开。
郭春海上前一步,轻轻揭开白布——下面是一具白骨,身上穿着已经腐烂的鄂伦春猎装。头骨左侧有个弹孔,边缘发黑。
爹...白桦跪了下来,肩膀剧烈抖动。
二愣子突然指着墙角:那、那是啥?
墙边堆着几个铁笼子,里面是干瘪的动物尸体——有狼,有紫貂,还有几只认不出是什么的动物。每个笼子上都挂着标签:实验体,勿动。
第228章 归途风波
郭春海在铁床下发现个铁皮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和几个玻璃瓶。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守护者计划最终报告,白三水绝笔。
白桦颤抖着翻开笔记,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一口冷气:1984年1月3日,金在勋带人闯入A7区,意图窃取实验成果。我销毁了大部分样本,但阿尔斯楞和紫貂逃脱...
笔记中还夹着张照片:年轻的白三水站在七品叶岩缝前,身边蹲着只耳缺的狼和一只胸口有白毛的紫貂。照片背面写着:守护者,1964.8。
我明白了...白桦突然说,我爹用狼和紫貂守护着七品叶参王!那些畜生不是要偷紫貂,是要找参王!
郭春海想起之前发现的蓝色药剂,心头一震:参王能解毒?
白桦点点头:我爹在笔记里写,七品叶参王吸收了矿毒,成了天然解药。她指着照片上的紫貂,这就是现在咱们养的那只紫貂的祖先!
二愣子突然一嗓子:你们听!
矿洞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糟了!郭春海脸色大变,那孙子炸了矿道!
三人抓起铁箱就往外冲。刚跑到主矿洞,就看见洞顶开始塌陷,大块大块的岩石砸下来,激起一片烟尘。
左边!白桦拽着二人拐进一条岔道,我爹笔记上说这里有出口!
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着前进。二愣子卡在中间,急得直冒汗:我、我过不去啊!
郭春海在后面推,白桦在前面拉,好不容易才把二愣子拽过去。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是个通风口!
三人一个接一个钻出通风口,外面是片松树林。刚爬出十来米远,身后就传来的一声巨响,整个矿洞口完全塌陷了,扬起一片雪雾。
我爹...白桦回头望着塌陷的矿洞,眼泪止不住地流。
郭春海拍拍她的肩膀:你爹是个英雄。他举起铁皮箱,这些笔记就是证据,咱们得带回去。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快看!
山坡上,十几匹狼静静地站着,为首的是一匹年轻的公狼。它们齐刷刷地望着塌陷的矿洞,然后仰天长嚎。那声音凄厉悠长,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更奇怪的是,狼群中竟然蹲着几只紫貂,为首的正是他们养的那只胸口带白毛的!紫貂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狼群的嚎叫。
它们在哀悼...白桦轻声说,为我爹。
回屯子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爬犁经过一片白桦林时,林子里突然窜出个东西——是那只胸口白毛的紫貂!它跳到爬犁上,小爪子扒拉着白桦的衣襟,像是在安慰她。
白桦抚摸着紫貂的皮毛,突然发现它脖子上挂着个小金属牌,上面刻着雪团二世,1984。
这是我爹的字迹...白桦的声音哽咽了,他早就安排好了...
郭春海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握紧了手中的铁皮箱。他知道,这场关于守护与背叛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爬犁刚拐进屯口,郭春海就看见乌娜吉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屯里汉子,个个手里抄着家伙什——锄头、铁锹、还有李老爷子那把老猎枪。
回来了!二愣子从爬犁上蹦下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甩到了后背上,嫂子别担心,春海哥没事!
乌娜吉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郭春海,直到他走到跟前才地哭出声来,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胸口:你个死鬼!知道俺多担心不?
郭春海一把抱住妻子,感觉她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踢了他一脚。他摸着乌娜吉的头发,闻到一股松木烟的味道——这是家里灶火的气息,让他鼻子发酸。
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三人:矿洞那头咋那么大动静?
白桦从爬犁上抱下铁皮箱,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金在勋的人炸了A7区。她拍了拍箱子,不过我爹留下的东西带回来了。
屯里人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郭春海摆摆手:进屋说。
一伙人挤进郭家堂屋,炕烧得热乎乎的,飘着松木的香味。乌娜吉给每人倒了碗热腾腾的山楂水,二愣子捧着碗吸溜吸溜喝得直咂嘴。
白桦把铁皮箱放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笔记、几个玻璃瓶,还有个小木盒。她先拿出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粒参籽,黑亮黑亮的,像是上好的黑珍珠。
七品叶参王的种子,白桦轻声说,我爹留下的。
她又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指着一段文字给大家看:金在勋是当年A7区的技术员,他偷偷用矿毒做实验,想造出让人发狂的药...
郭春海凑过去看,那段文字下面还贴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的金在勋穿着白大褂,正往一只狼的脖子上注射什么。照片一角露出了A7实验区的铁牌。
怪不得!二愣子一拍大腿,那孙子给狼打药,狼就发疯!
李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在炕沿上,发出的一声响:这事儿得报公社!
来不及了,白桦摇头,金在勋的人已经盯上七品叶参王了。她指着笔记最后一页,我爹写,参王吸收了矿毒,能解那种疯药。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接着是紫貂急促的声。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冲出去,只见院墙根下趴着个人,穿着蓝工装,背上插着支箭,正汩汩往外冒血。
是县药材公司的人!二愣子跟出来,一眼认出了那身衣裳。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嘴角冒着血沫子:救...救我...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屯口,金...金老板要炸...炸七品叶...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郭春海抬头一看,七品叶岩缝方向腾起一团黑烟!
郭春海转身就往屋里跑,拿家伙!
十分钟后,屯口处聚集了七八个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子,他们手持猎枪和斧头,神情严肃。李老爷子站在人群中央,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他的目光落在那台手摇电话机上,这是公社里唯一的通讯工具。
“你们先去,我来摇电话叫支援!”李老爷子声音低沉地说道。他深知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必须尽快联系到更多的人来支援。
乌娜吉挺着大肚子,脚步匆匆地从屋里追了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径直走到郭春海面前,塞进他的怀里。
“带着!”乌娜吉的声音有些急切。
郭春海打开布包一看,里面装着两块山神牌和几个大饼子。他心头一热,知道这是妻子为他准备的干粮和护身符。
乌娜吉突然压低声音,对郭春海说道:“咱家地窖里……有东西。”
郭春海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几管从矿洞里带出来的蓝色药剂!他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了,你放心。”然后,他在妻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温柔地说:“锁好门,等我回来。”
一行人分乘两辆拖拉机,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响,朝着七品叶岩缝疾驰而去。
路上,白桦坐在拖拉机的后座上,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弓箭。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心中暗自思忖:“金在勋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二愣子坐在旁边,紧张得不停地咽着唾沫,他的手紧紧抓住脖子上的狼牙坠子,坠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而不停地晃动。
“春海哥,咱、咱就这么几个人……”二愣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对这次行动充满了担忧。
郭春海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他的双眼紧盯着手中的子弹,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十二。”数完后,他的手缓缓伸进衣服里,摸索着那块贴身放置的山神牌,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和力量。
此时,距离岩缝还有两里地,但拖拉机却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然后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毫无征兆地熄火了。郭春海心头一紧,他迅速跳下拖拉机,跑到车头查看情况。当他看到油箱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时,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有人故意破坏了油箱,柴油正源源不断地从窟窿里漏出,在雪地上形成了一滩黑色的油渍。
“步行!”白桦的声音突然在郭春海耳边响起,他猛地抬起头,只见白桦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那鹿皮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郭春海来不及多想,连忙招呼众人跟上白桦,一起向山上跑去。
众人艰难地爬上一个山坡,然而,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七品叶岩缝前,赫然停着三辆吉普车,十几个人身穿蓝色工装,正忙碌地往岩缝里搬运着东西。而在岩壁上,一个巨大的窟窿已经被炸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若隐若现。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岩缝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匹狼的尸体,鲜血将周围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在这片血腥的场景中,那只年轻的头狼——耳缺头狼的后代——正一瘸一拐地挣扎着,它的后腿显然中了一枪,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尽管如此,它仍然不顾一切地试图保护着最后几只同伴,它的双眼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畜生!白桦眼睛都红了,张弓就要射。
郭春海一把按住她:别急!他指了指岩缝上方,看见没?
在岩缝顶上的雪松林里,若隐若现地有几个灰色的身影在移动,就像幽灵一般。这些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那是一群狼!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吉普车,仿佛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正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
二愣子突然紧张地指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道:“那是……朴社长?”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群中,有一个人穿着考究的韩式长袍,正与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交谈着。
郭春海定睛一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虽然背对着他们,但他那熟悉的背影却让郭春海一眼就认了出来——金在勋!“妈的,原来是一伙的!”郭春海怒不可遏,狠狠地骂道,“什么参业公司,根本就是个幌子!”
白桦此时也已经数清了对方的人数,她面色凝重地说道:“十五个,而且都有枪。”她的目光转向郭春海,似乎在等待他做出决定,“现在怎么办?”
郭春海眯起眼睛,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发现,岩缝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出。而金在勋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把吉普车停在了小路上,完全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不过,郭春海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左侧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白桦林。他心中一动,觉得或许可以从那里绕过去……
分两路,他低声布置,我带人从左边摸过去,白桦你带人从右边。看见我扔火把为号,一起开火!
众人点头,正要行动,岩缝里突然传出一阵的尖叫——是紫貂!紧接着是一声怒喝:抓住它!胸口有白毛的那只!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那是他们养的紫貂雪团二世!
不等了!白桦张弓搭箭,的一箭射向最近的那个蓝工装。箭矢正中那人肩膀,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郭春海一声令下,五六半砰砰砰连开三枪,打得吉普车玻璃粉碎。
金在勋的人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找掩体还击。子弹地从郭春海头顶飞过,打得树枝乱飞。他一个翻滚躲到树后,突然看见朴社长拽着金在勋往岩缝里钻!
别让他们跑了!郭春海大喊,可枪声太密,没人听得见。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狼群动了!二十多匹狼从雪松林里冲出来,扑向最近的敌人。那个穿西装的韩国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匹大灰狼扑倒在地,惨叫声响彻山谷。
二愣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个二踢脚,用烟头点着了往人堆里扔。啪——轰!两声巨响,吓得几个蓝工装抱头鼠窜。
好小子!郭春海乐了,哪来的?
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过年剩的!
趁着混乱,郭春海猫腰往岩缝摸去。刚爬到一半,突然听见岩缝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金在勋的声音!
郭春海加快脚步,刚冲进岩缝就看见骇人的一幕:金在勋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打滚。朴社长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他们面前站着那只胸口白毛的紫貂,正叫着,小爪子上沾着些蓝色液体。
岩洞深处,七品叶参王静静地生长在一块岩石缝里,七片叶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参王周围的岩石上布满了蓝色的脉络,像是血管一样。
救...救我...金在勋伸出颤抖的手,他的脸上开始冒出蓝色的疱疹,看起来恐怖至极,解...解药...
郭春海这才明白过来——金在勋是想用参王提取更厉害的毒药,却被紫貂用他自己的毒液反杀了!
朴社长突然跪了下来,用生硬的中文说:我错了...他逼我的...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个银质长命锁,给你孩子...赎罪...
白桦冲进岩洞,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紫貂雪团二世蹦到她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洞外的枪声渐渐稀落,李老爷子带着公社民兵赶到了。郭春海长舒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山下跑——乌娜吉还在家等着呢!
刚跑出岩缝,他就看见屯口方向腾起一股黑烟。郭春海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家跑。
跑到半路,迎面碰上二愣子,小伙子满脸是汗:春海哥!有人摸进咱家了!
郭春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五六半攥得咯吱响:乌娜吉呢?!
没事!二愣子喘着粗气,嫂子机灵着呢,把人锁地窖里了!
郭春海一口气跑回家,院门大开着,地上散落着打翻的箩筐。乌娜吉挺着肚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把菜刀,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人呢?郭春海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乌娜吉指了指地窖:在里头嚎半天了。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地窖的盖板。盖板刚一掀开,一股刺鼻的酸菜味就扑面而来,同时还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郭春海定睛一看,只见县药材公司的那个司机小刘正掉进了腌酸菜的大缸里,浑身沾满了白菜帮子,像只落汤鸡一样在缸里扑腾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救命。
“你这小子,怎么掉进这里来了?”郭春海没好气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下来看看,结果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小刘一边解释,一边还在继续扑腾。
“行了行了,你就老实呆着吧!”郭春海不耐烦地说,然后“咣当”一声又把盖板盖上了。
就在这时,乌娜吉突然发出一声呻吟,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郭春海见状,急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乌娜吉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紧紧抓住郭春海的胳膊,虚弱地说:“春海……我……我可能要生了……”
郭春海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妻子,结结巴巴地喊道:“二愣子!快去叫接生婆!快!”
二愣子听到郭春海的呼喊,连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乌娜吉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接生婆家里跑去。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人们都焦急地等待着接生婆的到来。而此时的郭春海,更是心急如焚,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妻子和孩子能够平安无事。
没过多久,接生婆还没到,白桦却先赶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跑到郭春海面前,说道:“参王叶子!快熬水!”
郭春海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片参王叶子。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跑到厨房,把参王叶子放进锅里,加了水,然后点火熬了起来。
当晚,郭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人们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夜的寂静。
“生了!生了!”接生婆兴奋地喊道。
郭春海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急忙冲进屋里,看到接生婆正把孩子包好抱出来。他接过孩子,仔细一看,惊讶地发现孩子的手腕上竟然有一道淡淡的叶脉纹,和乌娜吉怀孕时出现的一模一样!
更奇的是,守在院外的紫貂“雪团二世”突然“吱吱”叫起来,声音欢快得像在庆祝。远处的山梁上,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新的守护者降临人世。
雪团二世的叫声如同清脆的铃声,回荡在空气中,仿佛在向世界宣告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它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而远处的狼群,则以它们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对新守护者的欢迎。它们的嚎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交响乐。每一声嚎叫都充满了力量和威严,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第229章 参园异动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淅淅沥沥,郭春海蹲在参园里,手指拨弄着一株参苗的叶子。叶片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点,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他皱着眉头挖开根部周围的泥土,发现原本应该洁白饱满的参须竟然泛着诡异的蓝色。
又死了一棵。郭春海叹了口气,把病参小心地挖出来包在油纸里。这已经是本月第七棵了,再这样下去,整个参园都得绝收。
春海哥!二愣子踩着泥泞跑来,解放鞋上甩的全是泥点子。小伙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沾了雨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赵技术员来了,带着他那套家伙什儿呢!
郭春海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仿佛要把这些泥土的气息都拍掉似的。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只见赵卫东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由于地面泥泞不堪,赵卫东的白大褂下摆已经溅满了泥水,显得有些狼狈。
赵卫东走到郭春海面前,蹲下身来,打开了他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几个玻璃瓶和一把小铲子,这些都是他用来取样的工具。郭春海见状,连忙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了赵卫东,说道:“我连土一起挖的。”
赵卫东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用镊子夹起一小段参须,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观察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后,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喃喃自语道:“奇怪……这颜色不像是普通的病害啊。”
接着,赵卫东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滴在那一小段参须上。只见那液体一接触到参须,立刻就变成了淡蓝色。郭春海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脱口而出:“放射性?”
赵卫东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倒像是某种……金属化合物。”说罢,他指了指参园的东侧,问道:“这一片的苗子病得最厉害?”郭春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东侧靠近老河沟的地方,是参园地势最低的区域,这里土壤肥沃、水分充足,一直以来都是种植参苗的理想之地,往年那些长得最为茁壮的参苗都被种在了这里。
“走,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赵卫东说着,便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盖革计数器。这可是公社里仅有的两台先进设备之一,专门用于检测辐射等有害物质。
两人一同来到东侧的参园,刚一靠近,计数器就立刻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响声。而且,越往河沟方向靠近,这种声音就越发密集。赵卫东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这个地方可能受到了某种污染。
郭春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河沟边,蹲下身子,拨开一丛杂草。果然,在杂草的掩盖下,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管赫然出现在眼前,管口正对着参园的方向!
“这是 A7 区的地下排水管!”郭春海咬牙切齿地说道,“肯定是金在勋那伙人炸矿洞的时候把它给震裂了!”
赵卫东听到声音,连忙转过头去,只见白桦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冲进了参园。摩托车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白桦的鹿皮靴子上沾满了泥浆,仿佛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一样。
白桦迅速跳下摩托车,她今天把长长的辫子盘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她急匆匆地走到赵卫东和郭春海面前,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七品叶岩缝出事了!”
赵卫东和郭春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他们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片已经发黄的参叶。这些参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但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蓝色,与参园里那些生病的参苗症状如出一辙。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这些参叶,突然发现叶片的背面粘着一些银色的粉末,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粉末闪闪发光,十分诡异。
这是...赵卫东用镊子挑起一点粉末放在玻片上,金属粉末?
白桦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紫貂从岩缝里带出来的。这两天,‘雪团二世’一直在岩缝里不停地刨啊刨,昨晚终于叼回来了这个东西。”
就在这时,乌娜吉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只见女婴那胖乎乎的手腕上,叶脉纹在阴沉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春海,”乌娜吉满脸忧虑地说道,“这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哭闹不休,怎么哄都没用,喂奶也不吃……”
郭春海赶忙接过孩子,说来也怪,这小家伙一碰到父亲,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立刻安静了下来。它那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参园东侧,小手指还朝着河沟的方向指去。
“真是奇怪啊,”二愣子挠了挠头,一脸狐疑地说,“这小崽子怎么会知道那里有问题呢?”
话音未落,赵卫东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你们快看!”他指着盖革计数器的指针,只见那指针此刻正像发疯似的剧烈摆动着,“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的目光顺着赵卫东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沟边的草丛像被大风吹过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灰色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从草丛中猛地窜了出来——竟然是“雪团二世”!
这只紫貂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什么东西,它一路小跑着,径直来到郭春海的脚边,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那是个锈蚀的铁盒,上面用红漆写着A7样本。郭春海用树枝撬开盒盖,里面是几管蓝色粉末和一张发黄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七品叶岩缝和老河沟的位置,两者之间用红线连着,旁边写着地下水流向。
我明白了!赵卫东一拍大腿,矿毒顺着地下水污染了参园和岩缝!
白桦脸色煞白:那七品叶参王...
郭春海把孩子交给乌娜吉,抄起铁锹就往河沟走:挖开看看!
几人轮流挖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三米深的地方挖到了排水管的主干。管子已经裂开了大口子,蓝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入土壤。更骇人的是,管道周围盘踞着大量树根——是七品叶参王的根须!这些根须像蜘蛛网一样包裹着裂缝,似乎在吸收渗漏的毒液。
参王在净化水源...白桦轻声说,手指轻抚那些泛着蓝光的根须,所以我爹把它种在岩缝里。
赵卫东面色凝重地取了样,然后忧心忡忡地说道:“但是,参王也已经快要达到极限了啊,你们看看这里——”他边说边用手指着一截已经完全变黑的根须,继续解释道,“由于毒素的不断积累,它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郭春海的目光顺着赵卫东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截变黑的根须仿佛是参王生命的倒计时,让人心情沉重。他环顾四周,满园的参苗都显得病恹恹的,毫无生气。再看看妻子怀中那不安扭动的孩子,郭春海心中一阵焦虑。
突然,一个念头在郭春海脑海中闪现,他脱口而出:“如果把健康参的根须嫁接到参王的根上,不知道能不能分担一些净化压力呢?”
赵卫东听后,沉思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方法是可行的……”然而,他话锋一转,“但是,普通的参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毒素啊。”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之际,白桦突然站起身来,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我们可以用紫貂选中的参!”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桦身上,她连忙解释道:“我爹的笔记里曾经提到过,胸口有白毛的紫貂会自己去寻找那些抗毒性特别强的野山参。”
说做就做,当天下午,白桦毫不犹豫地带着“雪团二世”进山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终于,傍晚时分,白桦带着三株野山参回来了。
郭春海立刻按照赵卫东教给他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将野山参的根须嫁接到参王的根系上。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破坏这最后的希望。
夜幕降临时,奇迹发生了——新嫁接的根须开始微微发光,蓝色的毒素顺着根须缓缓流动,参王原本发黑的根须渐渐恢复了本色!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欢快地挥舞着。郭春海注意到,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之前淡了许多。
有用!赵卫东激动地记录着数据,这简直是生物净化的奇迹!
白桦抚摸着紫貂的皮毛,轻声说:我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守护者不光是守护参王,更是守护这片山水...
夜深了,参园里静悄悄的。郭春海蹲在嫁接好的参根旁,隐约听见地下传来的水声——那是净化后的泉水在流动。远处山梁上,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这场无声的胜利。
第230章 盗参陷阱
晨露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听见参园里传来的尖叫声。他抄起五六半冲出门,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作响。远处,雪团二世正上蹿下跳,小爪子拼命刨着一处新土。
咋回事?郭春海蹲下身,发现紫貂刨的地方正是昨天嫁接野山参的位置。土层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截断掉的参须裸露在外,断口处还冒着蓝色的汁液。
白桦闻声赶来,鹿皮靴子上沾满泥巴。她捡起一截参须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人偷参!
郭春海仔细检查地面,在泥泞中发现几个清晰的鞋印——胶底,花纹细密,不是屯里人常穿的解放鞋。脚印一路延伸到参园东侧的灌木丛,那里明显有人趴过的痕迹。
专业的,郭春海眯起眼,知道专挑嫁接过的参偷。
白桦从箭囊抽出一支箭,箭头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县药材公司的人?
不像。郭春海摇摇头,他们没这么专业。他指了指灌木丛里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是个烟头,过滤嘴上有道金圈,这种进口烟在县城都少见。
两人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甩到了后背:春海哥!老河沟那边有动静!
三人猫腰摸到河沟边,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心头火起——五个穿连体防水服的人正在河床里挖着什么,身边放着几个铁丝笼子和一台奇怪的机器。机器响着,伸出的探头插在河床里,指示灯闪着绿光。
探测仪!白桦压低声音,他们在找A7区的排水管!
郭春海数了数人数,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算上二愣子才三个,硬拼肯定吃亏。他冲白桦使个眼色,女猎手会意,悄悄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响。
哨声像极了鸟叫,但在林子里回荡的余音却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片刻后,远处的树丛开始晃动——是狼群!二十多匹狼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河沟。
盗参贼浑然不觉,还在专心挖着。领头的是个秃顶汉子,正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口音明显不是本地人。
郭春海一声令下,五六半地放了个空枪。
枪声惊得盗参贼魂飞魄散。他们刚要跑,却发现四周全是绿莹莹的狼眼!秃顶汉子吓得一屁股坐进河里,对讲机一声冒了烟。
别、别开枪!秃顶举起双手,声音发颤,我们就是挖点药材...
郭春海走上前,用枪管挑起那台机器:挖药材用放射性探测仪?他瞥了眼笼子,还带着紫貂笼?
白桦已经检查了他们的背包,翻出几管蓝色粉末和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正好圈住七品叶岩缝和参园的位置。
朴社长的人?二愣子抻着脖子问。
秃顶摇摇头:我们...我们是从吉林来的...
放屁!白桦一箭射在他脚边,吉林人知道A7区?
盗参贼们被押回屯子,关在了生产队的仓库里。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亲自审问,没到一袋烟工夫就问出了实话——他们是受雇于一个韩国商会,专门来偷能解毒的变异山参。
商会会长姓金,秃顶哆嗦着交代,说这参能解一种什么毒...答应给我们每人五千美金...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金在勋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还没死心!
正审着,乌娜吉抱着孩子匆匆跑来:春海!雪团二世不见了!
郭春海心里一下。紫貂平时从不乱跑,更不会在孩子哭闹时离开。他快步赶回家,发现紫貂笼子门大开,地上散落着几撮灰色毛发——不是貂毛,是狼的!
狼进屯了?二愣子瞪圆了眼。
白桦摇摇头:是紫貂自己跟狼走的。她指着地上交错的爪印,看,没有挣扎痕迹。
赵卫东匆匆赶来,手里拿着盖革计数器:奇怪,参园那边的辐射值突然升高了!
一行人赶到参园,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嫁接的野山参全部枯萎发黑,而原本病恹恹的老参却焕发生机,叶片油亮。更诡异的是,所有参苗的根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七品叶岩缝!
参王在召唤它们...白桦声音发颤,我爹笔记里写过,当守护者濒死时,会吸收其他参的力量续命。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去岩缝!
众人刚跑到屯口,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七品叶方向腾起一团黑烟!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狼群的惨嚎。
坏了!白桦脸色煞白,他们找到岩缝了!
两辆拖拉机载着全屯青壮年冲向七品叶。路上,郭春海检查了子弹,只有八发了。乌娜吉塞给他的山神牌在胸口发烫,像是某种预警。
岩缝前的场景宛如地狱——三辆越野车围成半圆,十几个穿迷彩服的人正用自动步枪扫射狼群。地上躺着七八匹狼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岩石。那只年轻的头狼——耳缺头狼的后代——后腿中弹,正拖着伤腿顽强抵抗。
岩缝入口处,秃顶的同伙们正往外搬东西——是七品叶参王!他们用特制的金属笼子装着参王,参王的根须还在滴着蓝色的汁液。
郭春海一声令下,五六半喷出火舌。
白桦的箭更是箭无虚发,转眼就放倒了三个枪手。二愣子不知从哪摸出挂鞭炮,点着了往人堆里扔。噼里啪啦的炸响吓得对方阵脚大乱。
狼群趁机反扑。头狼一个飞跃咬住持笼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笼子掉在地上。参王滚落出来,根须像活物般扎进土里,瞬间就固定住了。
雪团二世!乌娜吉突然指着岩缝顶部。
紫貂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边蹲着几只陌生紫貂,胸口都有一撮白毛。它们齐声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更惊人的是,随着尖叫声,参园方向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快看!二愣子惊呼。
只见参园里的参苗全部了起来,根须像触手一样破土而出,朝着岩缝方向疯狂生长!那些根须缠住盗参贼的脚踝,将他们绊倒在地。蓝色的汁液从根须渗出,沾到皮肤上立刻冒起白烟,疼得他们哭爹喊娘。
迷彩服们吓破了胆,丢下武器就往车上爬。郭春海正要追击,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小手拼命指向岩缝深处。
还有人!白桦张弓搭箭。
岩缝里晃出个人影——是朴社长!老头儿手里捧着个金属箱,正慌不择路地往外跑。看到众人,他跪了下来:救救我!金会长他...他疯了!
话音未落,岩缝里传出非人的嚎叫。一个浑身长满蓝色疱疹的人形怪物爬了出来,正是本该已经死去的金在勋!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指甲有半尺长,嘴里滴着蓝色的黏液。
参王...我的...怪物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白桦连射三箭,箭箭命中要害,可怪物只是晃了晃身子,继续向前爬行。郭春海的五六半也打光了子弹,只能在怪物身上留下几个血洞。
危急关头,雪团二世从岩顶一跃而下,正落在怪物头上。紫貂的小爪子狠狠抓向怪物眼睛,疼得它嗷嗷直叫。其他紫貂也纷纷跳下来助战,像一群白色的幽灵。
参王的根须趁机缠住怪物的双腿,蓝色的汁液地腐蚀着它的皮肉。怪物挣扎着,一把抓住朴社长,将他拖向岩缝深处。
朴社长绝望地挣扎,金属箱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是几管蓝色药剂和一本笔记——封面上赫然写着《A7区终极实验报告》!
郭春海刚要上前,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岩缝顶部开始崩塌,巨石如雨点般砸下。众人慌忙后退,眼睁睁看着金在勋和朴社长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尘埃落定后,七品叶岩缝已经面目全非。参王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根须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狼群围拢过来,舔舐着同伴的尸体。紫貂们则聚集在参王周围,用小小的身体为它挡风遮雨。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安静下来,手腕上的叶脉纹渐渐消失。郭春海捡起那本实验报告,扉页上写着:当守护者血脉与参王共鸣时,将引发不可思议的净化之力...
白桦跪在参王前,轻轻抚摸着它的叶片:我爹说的没错...守护者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人...
夕阳西下,参王的叶片在余晖中泛着淡淡的蓝光。远处的山梁上,狼群的嚎叫声久久回荡,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守护之歌。
第231章 老参王现
开春的头场雨刚停,郭春海就带着屯里人清理七品叶岩缝的碎石。塌方的山体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飘出股陈年的土腥味。二愣子抡着铁镐,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随着动作直晃荡:春海哥,这洞咋这么深?
郭春海抹了把汗,接过乌娜吉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自从岩缝塌方后,参王就缩回了地下,只留下几根发蔫的须子露在外面。雪团二世这几天急得直转圈,天天在洞口刨土。
接着挖!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指挥,当年白三水肯定在这儿藏了啥。
白桦蹲在洞口,手指轻抚岩壁上的刻痕——是她父亲留下的鄂伦春族图腾。女猎手今天换上了传统服饰,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
有东西!二愣子突然喊道。他扒开一堆碎石,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样本勿动,但锁已经被震坏了。
郭春海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泡着一截参须。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最早的可追溯到1964年。
我爹的实验样本...白桦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他在研究参王的净化能力。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标签:这些编号...是不同年份从同一株参王上取的样!技术员突然激动起来,老天,这株参王至少活了六十年!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伸向洞口。郭春海注意到,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又浮现出来,比之前更加清晰。
参王还活着,白桦轻声说,它在召唤守护者。
众人继续往深处挖,洞口逐渐扩大到能够容纳一个人进出的时候,突然间,“雪团二世”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发出一阵“吱吱”的尖叫声,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洞里。它的速度非常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爪印。
“我进去看看。”郭春海见状,连忙紧了紧自己的腰带,然后把手中的手电筒咬在嘴里,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里。
洞内的环境十分潮湿阴冷,岩壁上还凝结着许多水珠,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大约走了二十米左右,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原来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岩洞,岩洞的中央有一个小水潭,水面上泛着微弱的蓝光,给整个岩洞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就在这时,郭春海看到“雪团二世”正站在水潭边上,拼命地用爪子刨着什么。他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将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个方向。
当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时,不禁瞪大了眼睛——那竟然是参王!不过,这棵参王比他想象中的要小很多,主干只有拇指粗细,但是它的根须却异常发达,盘根错节地布满了整个水潭的底部。
更令人惊奇的是,参王的七片叶子竟然完好无损,在黑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的珍贵和神奇。
“找着了!”郭春海兴奋地回过头,对着洞外大声喊道。
听到他的呼喊,白桦第一个冲了进来。当他看到参王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跪在水潭边,用鄂伦春语轻声说着什么。参王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赵卫东带着仪器进来检测,盖革计数器突然狂响:这水...辐射值为零!他指着水潭,参王把所有的毒素都吸收了!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参王的根须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而潭水却清澈见底。乌娜吉怀里的孩子挣扎着要下地,小脚丫刚碰到水面,手腕上的叶脉纹就亮了起来。
它认出了新的守护者...白桦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爹的使命完成了。
众人正商量怎么移栽参王,洞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二愣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春海哥!县里来人了,说是要封山!
洞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干部,领头的拿着红头文件:接到上级通知,这一带划为放射性污染区,要立即疏散群众!
郭春海刚要解释,赵卫东已经掏出了检测报告:同志,您看,这里的辐射值完全正常!
干部将信将疑地接过报告,又看了看洞里蓝莹莹的参王:那这是...
是七品叶参王,白桦上前一步,它能净化被污染的水源。
干部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决定带水样回去复检。临走前,领头的悄悄拉住郭春海:老郭啊,省里有领导对你们这个参王很感兴趣...
郭春海心头一紧。这些年,为了参王死了多少人,他比谁都清楚。
夜里,郭春海蹲在灶前翻看白三水的笔记。乌娜吉哄睡了孩子,轻轻靠在他肩上:想啥呢?
我在想...郭春海合上笔记,怎么才能保住参王,又不再让人为它送命。
乌娜吉指了指孩子手腕上已经变淡的叶脉纹:参王选择了小宝,这就是天意。
第二天一早,屯口来了辆吉普车。下车的是省林业厅的周处长,郭春海在县里开会时见过。令人意外的是,朴社长也跟着来了,老头儿胳膊上还打着绷带。
郭同志!周处长热情地握住郭春海的手,你们发现的那个参王,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啊!他解释说,省里一直在为老矿区污染发愁,现在有了能净化的参王,简直是天降甘霖。
朴社长深深鞠了一躬:郭先生,我是来道歉的...老头儿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公司无偿转让的滴灌技术专利,还有...这个。
他递过个檀木盒子,里面是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守护者三个字。金在勋偷走的,朴社长苦笑,现在物归原主。
周处长宣布,省里决定在狍子屯建立生态保护区,由郭春海担任站长。不过,他压低声音,那个参王...
郭春海早有准备。他带着众人来到参园,指着一片新翻的土壤:参王已经分枝了。只见十几株小参苗整齐排列,每株都有七片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白桦解释说,这是用参王的根须嫁接的,虽然净化能力不如母体,但胜在数量多。雪团二世在参苗间蹦来跳去,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朴社长突然老泪纵横:白三水先生...他二十年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一个月后,狍子屯-七品叶生态保护区正式挂牌。开园仪式上,郭春海抱着孩子站在参园前,白桦和二愣子分立两侧。乌娜吉给每位来宾都端上了一杯参茶——是用分枝参王的叶子泡的,清香扑鼻。
远处的山梁上,狼群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年轻的头狼仰天长嚎,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更神奇的是,随着嚎叫声,参园里的参苗齐刷刷地晃了晃叶子,像是在回应。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郭春海独自站在参园里,望着满天星斗。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走来,轻轻靠在他肩上。
想啥呢?她问。
郭春海摸了摸胸口的山神牌:我在想,上辈子要是知道这些...
乌娜吉笑着打断他:哪有上辈子?这辈子就够忙活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第232章 技术革命
开春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郭春海蹲在参园里,手指拨弄着一株参苗的嫩叶。叶片上泛着健康的油光,叶脉间隐约透着淡淡的蓝。这已经是参王分枝的第三茬了,成活率比前两批高了不少。
春海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二愣子像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坠子,随着他的奔跑而不停地晃荡,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他的急切心情。
郭春海听到声音后,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顺着二愣子跑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屯口停着一辆巨大的卡车,车身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卡车旁边,朴社长正站在那里,指挥着一群人从车上往下搬运东西。郭春海定睛一看,发现这些人搬下来的竟然是好几个大箱子,每个箱子都显得沉甸甸的。
再看朴社长,他的胳膊上原本缠着绷带,现在已经拆掉了,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郭站长!朴社长远远地就看到了郭春海,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并指着地上的铁皮箱子说道,这就是我答应给你们的冷冻干燥设备,这可是韩国的最新款哦!
郭春海快步走到箱子前,掀开了箱盖。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台闪着银光的机器,机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钮,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二愣子好奇地凑过来,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控制面板,却被朴社长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小伙子,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朴社长笑着说道,可不能随便乱碰哦!
二愣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这东西有啥用啊?
这时,赵卫东推着眼镜走了过来。他的白大褂上沾着一些泥点子,显然是刚才在地里干活时弄脏的。
赵卫东看了看机器,然后解释道:这台设备可以把鲜参进行冷冻干燥处理,这样处理后的人参能够保存三年都不会坏掉,而且药效还能保留九成呢。
技术员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兴奋地说道:“县药材公司那台机器可真是太落后了,居然还是日本七十年代的产品,跟咱们这台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驶了过来。骑车的人正是白桦,她的后座上绑着一个铁丝笼子,随着摩托车的颠簸而摇晃着。
今天的白桦与往日有些不同,她把长长的辫子盘在了帽子里,显得格外干练。不过,她那双鹿皮靴子上却沾满了泥巴,仿佛刚从泥泞的道路上走过。
白桦停下摩托车,轻盈地跳下车来。她走到笼子旁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笼布,露出了里面的两只紫貂。
这两只紫貂非常可爱,它们的胸口都有一撮洁白的毛,宛如雪花般纯净。此刻,它们正欢快地“吱吱”叫着,津津有味地啃着松子。
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两只紫貂的脖子上竟然都挂着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西伯利亚种群”的俄文字样。
“这是从老毛子那边跑过来的吗?”二愣子瞪圆了眼睛,满脸狐疑地问道。
朴社长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是西伯利亚雪貂啊!它们比本地的紫貂更加耐寒,皮毛也更加厚实呢!”
老头儿兴奋得直搓手,嘴里喃喃自语道:“要是能够将它们与本地的紫貂进行杂交培育……”
然而,白桦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冷冰冰的:“我可不会卖它们的皮毛。”说罢,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参园,接着说道,“它们是冲着参王来的。”
确实如此,那两只紫貂一见到参苗,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们的小爪子不停地在笼子上扒拉着,似乎想要冲破牢笼,去亲近那些参苗。
郭春海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他的目光随即被蹲在参园边上的“雪团二世”吸引住了。这只紫貂正警惕地盯着新来的同类,仿佛在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就在这时,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了过来。阳光洒在女婴的手腕上,那清晰可见的叶脉纹若隐若现,宛如大自然赋予她的独特印记。
说来也怪,那两只原本躁动不安的西伯利亚紫貂,一见到孩子,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它们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着,似乎在嗅探着某种特殊的气味。
郭春海见状,略作思考后,果断地做出决定:“先养着吧,把它们和‘雪团二世’放在一个笼舍里。”
与此同时,朴社长带来的设备也在当天顺利安装完成,被放置在新建的加工房里。赵卫东对照着说明书,仔细地调试着这台机器,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让它“嗡嗡”地运转起来。
第一批进行试加工的是普通园参。经过冻干处理后,这些原本粗壮的参根竟然缩成了小指粗细,但令人惊讶的是,它们的药香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浓郁了。
“神奇吧?”朴社长得意地捋着他那标志性的胡子,笑着解释道,“这就是零下 40 度急速冷冻,再真空脱水的奇妙之处!通过这种方法,参根中的营养成分都被牢牢锁住,一点也不会流失哦!”
傍晚,郭春海蹲在院子里修拖拉机,乌娜吉在灶前熬参粥。孩子躺在摇篮里,小手小脚乱蹬,手腕上的叶脉纹随着雪团二世的走动时隐时现。
春海,乌娜吉突然说,我寻思着,咱能不能用参叶做点别的?光卖干货太亏了。
郭春海停下手里的扳手:你有主意?
参茶,参蜜,参酒...乌娜吉掰着手指数,我娘家有个方子,参叶配野蜂蜜,喝了冬天不感冒。
正说着,白桦匆匆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你们看!盒子里是几粒种子,比普通参籽大一圈,表皮泛着淡淡的蓝光。
参王结籽了?郭春海惊讶道。
白桦点点头:就结了七粒,雪团二世守着不让别的紫貂靠近。她顿了顿,我爹笔记里说,参王一生只结一次籽...
乌娜吉接过种子,孩子突然笑起来,小手乱抓。说也奇怪,那些种子在母亲手里竟然微微发光,像是回应孩子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来了个意外之客——县中学的刘校长,骑着辆老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郭站长!刘校长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们这儿搞生态养殖很成功,我们想组织学生来参观学习...
郭春海正愁没人会用那台高级设备,一听乐了:来可以,得帮我们整理技术资料!
就这样,狍子屯迎来了第一批“知识青年”。这些年轻人的到来,给这个原本平静的小村落带来了许多新奇和活力。
半大孩子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围着冻干设备,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们对这个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充满了好奇,摸摸这里,碰碰那里,仿佛能从中发现什么宝藏似的。
几个女生则对乌娜吉的参蜜奶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们主动帮忙试验各种配方,一会儿加一点蜂蜜,一会儿又添一些人参,忙得不亦乐乎。
而刘校长更是对参园里的每一株参苗都视若珍宝,他一蹲就是半天,仔细观察着它们的生长情况,并认真地记录下来。
“有意思……”老教师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道,“这些分枝参的叶片形态竟然有差异,看起来就像是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化一样……”
白桦在一旁听到了老教师的话,心中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曾经留下的笔记,于是赶忙翻找出来,仔细对照。果然,白三水在二十年前就曾经预言过:参王分枝后会根据环境的需求,分化出不同的功能——有的擅长净化水源,有的能够富集矿物质,还有的则专门负责解毒。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这些新奇的发现中时,最让人惊喜的事情发生了。二愣子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伙子,不知怎么跟县农机站的人混熟了,居然捣鼓出了一套滴灌系统!
这套滴灌系统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是却非常实用。它是用废旧的拖拉机发动机作为动力,将塑料管打孔后当作喷头,虽然简单,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省水!二愣子得意地演示,还能掺肥料,直接浇到参根上!
朴社长看得直竖大拇指:小伙子有前途!这要是在韩国,能申请专利!
转眼到了五月,参园里的分枝参已经长到半尺高。郭春海带着屯里人建起了围栏,又按赵卫东的建议划分了不同功能区。西伯利亚紫貂已经适应了新环境,跟雪团二世相处融洽,经常一起在参园里巡逻。
乌娜吉的参蜜奶茶在县里集市一炮而红,每天能卖两大桶。更妙的是,喝了的人都说冬天不怕冷,有几个老寒腿患者甚至说症状减轻了。
不是心理作用,赵卫东检测后确认,分枝参里含有特殊皂苷,能促进血液循环。
这天傍晚,郭春海蹲在参园边抽烟,看着夕阳给参叶镀上一层金边。白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木盒:参籽该种下了。
盒子里,七粒参王种子泛着微光。乌娜吉抱着孩子过来,小家伙一见到种子就伸手要抓。
等等,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不如让孩子们来种?
第二天,屯里七户人家的孩子被召集到参园。每人分到一粒种子,在大人指导下小心埋入土中。说来也怪,种子刚入土就钻出一截嫩芽,把孩子们乐得直拍手。
刘校长深受感动,当场决定在县中学开设参药课咱们这儿的孩子,得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白桦站在人群外围,怀里抱着“雪团二世”。紫貂的小眼睛盯着新种下的参苗,又看看乌娜吉怀里的孩子,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好奇和疑惑,仿佛在思考着这两个小生命之间的联系。
白桦静静地注视着紫貂,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他知道,紫貂是这片森林的守护者,它对生命的敏感和关注,让他感到无比欣慰。
远处山梁上,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为这个新的轮回欢呼。白桦听着这声音,心中充满了敬畏。他明白,大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而生命的轮回也是永不停息的。
在这个宁静的时刻,白桦感受到了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和谐。他抱着“雪团二世”,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个小生命能够茁壮成长,也希望这片森林能够永远保持着它的生机与活力。
第233章 边境交易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披上羊皮袄推门一看,白桦正往爬犁上装货,鹿皮靴子上结满了霜花。
女猎手今天换上了全套鄂伦春行头,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
真要去?郭春海哈着白气问道。
白桦头也不抬地捆扎货物:三年一次的山货集市,错过就得等下个虎年。她指了指爬犁上的几个铁皮箱,冻干参、参蜜、紫貂配种费...够换两匹好马了。
郭春海回头看了眼屋里。乌娜吉正给孩子喂奶,灶上的参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自从当了保护区站长,他还没出过远门。
等着。郭春海转身进屋,三两下收拾好行装。五六半步枪、子弹袋、猎刀,还有乌娜吉连夜烙的十张大饼。
乌娜吉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新做的山神牌,戴着。布包里除了木牌,还有一小袋参王种子——是给孩子种着玩的,没想到真发芽了。
二愣子像一阵风一样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的速度快得让人不禁担心他会不会摔倒。他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坠子随着他的奔跑而剧烈晃动,最后竟然甩到了后背。
“春海哥!车套好啦!”二愣子兴奋地喊道,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春海哥和另外一个人闻声望去,只见二愣子身后停着一架带篷的爬犁。这架爬犁看起来相当结实,辕马更是公社里最好的两匹枣红马,它们的毛色如火焰般鲜艳,精神抖擞。
正当三人准备出发时,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传来。赵卫东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显然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等等!”赵卫东喊道,他的白大褂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带上这个!”赵卫东说着,将几张盖着红章的纸递给了春海哥,“这是冻干参的技术参数,老毛子肯定会感兴趣的。”
春海哥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他一挥手,喊道:“出发!”
爬犁在枣红马的拉动下,沿着黑龙江的支流缓缓前行。一路上,寒风呼啸,雪花飞舞,但三人的心情却异常激动。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第二天晌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边境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不过是在河滩上搭建的几十个简易棚子而已。
中国这边的棚子里摆满了各种山货和药材,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而苏联那边的棚子里则陈列着望远镜、猎枪、伏特加等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烤列巴的香味,那是一种独特的俄罗斯面包的香气,与呛人的莫合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氛围。
“郭!”突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苏联大汉远远地向春海哥招手,并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道,“三没见!”
他操着生硬的中文,胸前挂满勋章,是白桦的老相识——退役边防军伊万。
白桦跳下爬犁,用鄂伦春语跟伊万打招呼。大汉哈哈大笑,领着他们来到一个显眼的摊位前:最位置好的!
卸货的工夫,郭春海注意到集市上有不少生面孔。几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一直在附近转悠,眼神往他们的冻干参上瞟。
新来的走私贩,伊万压低声音,坏蛋。昨天还打伤了我们村的猎人。
正说着,一个刀疤脸凑过来,伸手就要摸冻干参:多少钱?
不卖。白桦一把拍开他的手,只换货。
刀疤脸悻悻地走了,不一会儿带着三四个人回来,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柴刀。
别急。郭春海使个眼色,从怀里掏出参蜜冲伊万喊,老哥,尝尝咱们的新产品!
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苏联老乡。乌娜吉的参蜜兑上热水,香甜扑鼻,很快摊前就排起了队。刀疤脸见人多,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下午生意出奇的好。冻干参换了两架军用望远镜,参蜜换来三把上好的猎刀。最值钱的是紫貂配种权——伊万牵来匹顿河马驹,就为让他的母貂怀上雪团二世的种。
伊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那个会净化的参王...能不能卖我点种子?
郭春海刚要拒绝,白桦突然插话:拿什么换?
伊万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五粒种子,跟参王种子很像,但表皮泛着银光:西伯利亚雪参,我们叫它冰胡子,能在永冻土生长。
白桦眼睛一亮,这正是她父亲笔记里提过的寒地变种!两人正讨价还价,集市那头突然骚动起来。刀疤脸带着人围住了一个鄂伦春老人,正在抢他的貂皮。
住手!白桦一声厉喝,猎刀已经出鞘。
刀疤脸不屑地啐了一口,从腰间掏出把纳甘左轮:小娘们少管闲事!
郭春海悄悄给二愣子使个眼色。小伙子会意,假装害怕往后退,实则绕到了刀疤脸身后。说时迟那时快,二愣子一个猛扑,柴刀架在了刀疤脸脖子上:动一下试试!
刀疤脸的同伙刚要掏枪,伊万一声口哨,十几个苏联猎人围了上来。局势瞬间逆转。
伊万用俄语吼道,再让我看见你们,就送去挖土豆!
刀疤脸一伙狼狈逃窜,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郭春海一眼。鄂伦春老人感激地掏出张发黄的羊皮纸:好孩子,这个给你们。
羊皮纸上画着幅地图,标注着中俄边境线上的几个点位,每个点都画着棵小参苗的图案。老人指着最东边的标记:这儿,还有参王,比你们的还大...
白桦倒吸一口凉气。她父亲笔记里提过,七品叶参王原本是一对,二十年前被苏联人挖走了一株!
回程的路上,三人兴奋地讨论着新发现。爬犁刚进入中国境内,林子里突然传来的断枝声。郭春海立刻按住五六半,示意停车。
他厉声喝道。
树丛里钻出个意想不到的人——朴社长!老头儿满脸是血,西装破成了布条:郭、郭先生...救救我...
原来朴社长是来送专利证书的,半路被刀疤脸一伙劫了。那帮人专门偷猎珍稀动物,听说狍子屯有能解毒的参王,就想抢去应付边防军的猎犬。
他们往哪儿去了?白桦急问。
朴社长指了指七品叶方向:说、说要炸开岩缝...
郭春海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回家!
爬犁飞奔在雪原上,远远就看见七品叶方向腾起黑烟。更糟的是,屯口停着几辆陌生吉普,二愣子一眼认出是刀疤脸一伙的!
乌娜吉和孩子还在家!郭春海心急如焚,五六半子弹上膛。
出乎意料的是,屯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郭春海踹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刀疤脸和三个同伙被捆成了粽子,躺在院子里哼哼。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根烧火棍。
回来啦?乌娜吉轻描淡写地说,这几个家伙翻墙进来,被雪团二世抓花了脸。
紫貂得意洋洋地蹲在女主人肩上,小爪子还沾着血丝。更神奇的是,两只西伯利亚紫貂不知何时也溜进了院子,正龇牙咧嘴地守着俘虏。
七品叶那边传来第二声爆炸。郭春海留下二愣子看家,自己和白桦、朴社长赶往岩缝。
岩缝前,刀疤脸的同伙正用雷管炸石头。参苗被连根拔起,胡乱堆在一旁。见有人来,他们抄起猎枪就射。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树后,五六半两枪,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白桦的箭更准,一箭射穿了一个家伙的裤腿,把他钉在了地上。朴社长不知从哪捡了块石头,砸晕了另一个。
刀疤脸见势不妙,掏出手雷就要往岩缝里扔。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侧面扑来——是那只年轻的头狼!它一口咬住刀疤脸的手腕,手雷掉在地上。
卧倒!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所有人。郭春海爬起来时,看见岩缝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穿着旧军装的伊万!老毛子带着十几个苏联猎人跨境来援,手里的猎枪还冒着烟。
朋友有难!伊万用生硬的中文喊道,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
刀疤脸一伙被捆成了粽子,跟他们在屯里的同伙作伴去了。清理战场时,白桦在岩缝深处发现了意外之喜——爆炸震开的碎石下,露出了个天然溶洞,里面长着十几株野山参,每株都有七品叶!
是参王的后代,白桦抚摸着参叶,自然杂交的。
朴社长突然跪了下来,对着参丛磕了三个头:白三水先生...我替金在勋向您赔罪...
回屯的路上,伊万跟郭春海并排走着。老毛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盒:给你。里面是五粒银光闪闪的种子,冰胡子的种子。你们中国话怎么说?礼尚往来!
郭春海收下种子,从腰间解下乌娜吉给的山神牌递给伊万:保平安的。
夕阳西下,中苏两国的猎人们在屯口告别。伊万答应每年都来参加山货集市,还要带更多冰胡子种子来交换。乌娜吉的参蜜成了抢手货,连苏联边防军都托人求购。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整理今天的收获。西伯利亚参种、军用望远镜、猎刀...最重要的是那张羊皮地图,证明参王不止一株。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参园里,新种下的参苗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这光芒。远处的山梁上,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吟唱一首跨越国界的守护之歌...
第234章 雪地蹄印
腊月里的雪下了一整夜,郭春海天不亮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羊皮袄,生怕吵醒炕上熟睡的乌娜吉和孩子。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他用火钳拨了拨,添了把松枝,铁壶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响起来。
外头的雪停了,但风还刮得紧。郭春海往搪瓷缸子里捏了撮高末,冲上热水,热气混着茶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他蹲在门槛上喝茶,眼睛却盯着院子里的积雪——昨晚又有什么东西来过了。
看啥呢这么入神?乌娜吉披着棉袄出来,怀里抱着刚醒的孩子。
郭春海站在雪地里,手指着前方的雪地,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说道:“看,这是野猪蹄子印,而且还是个大货呢!”他放下手中的茶缸,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蹄印,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道:“你看,前蹄印这么深,有8公分呢,后蹄印就浅一些。还有这步距,得有1米2啊!”
乌娜吉站在一旁,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今年的野猪怎么这么多啊?”她轻轻地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继续说道:“昨天李婶还说她家的苞米垛子被野猪给祸害了呢。”
郭春海站起身来,系紧了头上的狗皮帽子,然后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五六半步枪,说道:“我去林场看看,顺便巡一趟山,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野猪的踪迹。”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乌娜吉快步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包,说道:“这是我新烙的饼,里面夹了野猪肉,你带上路上吃。”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白桦姐昨儿晚上来找过你,说是在老金沟看见一群野猪了。”
郭春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把热乎乎的饼子揣进了贴身的兜里。那个布包上绣着一朵鲜艳的达子香,这是乌娜吉的手艺,十分精致。
他走出家门,外面的雪地上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有拖拉机的车辙印、人的脚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痕迹,相互交织在一起。
保管员老周一脸愁苦地蹲在仓库门口,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正当他唉声叹气的时候,突然看到郭春海走了过来,老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站起身来,用力地向郭春海招手,嘴里还喊道:“春海,快来瞅瞅!”
郭春海快步走到仓库门口,顺着老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仓库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大块,原本坚固的门闩也被撞得弯曲变形。更糟糕的是,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玉米粒,与一些黑褐色的鬃毛混在一起。
“好家伙!”郭春海惊讶地叫出声来,他迅速蹲下身子,捡起一根鬃毛,仔细地搓了搓,感受着鬃毛的硬度和质感,“这得是三百斤往上的大公猪啊,鬃毛都这么扎手。”接着,他又在墙角处发现了几滴发黑的血迹,心中不禁一紧,“这猪受伤了?”
老周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咋整啊,二百多斤玉米就这么被糟践了,场长知道了肯定得扒了我的皮……”
正说着,二愣子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他的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坠子随着他的奔跑不停地甩动,最后竟然甩到了后背。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郭春海面前,大声喊道:“春海哥!白桦姐在屯口等你呢,说是发现猪群了!”
郭春海一听,立刻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屯口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头大公猪的去向。
屯口处,白桦正骑着她那辆“幸福”摩托车,焦急地等待着郭春海的到来。她的鹿皮靴子上沾满了雪,显然是刚刚在雪地里跋涉过。今天,这位女猎手把自己的辫子盘在了狗皮帽子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宛如一只正在狩猎的母豹。
往北沟去了,她指着雪地上的蹄印,面色凝重地说道,至少有七八头,而且领头的那只似乎有些不对劲。
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沿着蹄印的方向追去。进入林子后,雪地上的痕迹变得越发清晰,仿佛是这头野猪故意留下的线索,引导着他们一步步深入。
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一段异常的蹄印。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后说道:看这里,后蹄拖地,这说明这头畜生的左后腿有伤。
白桦点点头,她拨开一丛灌木,果然发现了一些被啃过的松树皮。她用手指量了一下牙印的间距,大约有四指宽。
我在老金沟见过这头野猪,白桦突然压低声音,它的獠牙断了一截。
二愣子闻言,急忙凑过来,兴奋地说道:那不就是去年伤人的那头野猪王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围猎时的战利品。
郭春海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前世听到的关于这头野猪王的传闻。据说,这头野猪曾经顶死过两个猎人,是北沟一带最凶猛的野兽。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仔细检查蹄印中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但仍能看出这头野猪受伤不轻。
它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会变得更加凶猛。郭春海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说道。
三人继续追踪,蹄印一直延伸到一片红松林。然而,当他们进入松林后,地上的痕迹突然变得杂乱无章,仿佛这头野猪在这里失去了方向。
白桦敏锐地发现几处不明显的拖痕:在这打过架。她捡起块带血的树皮,新鲜的血,不是猪的。
二愣子突然一声,从雪里扒拉出个东西——是半截带血的狍子腿,骨头都被咬碎了。
不对劲,郭春海皱眉,野猪一般不这么祸害狍子...
白桦拨开前方灌木,露出个土坑:它们在这刨过东西。坑里残留着几片奇怪的蓝色蘑菇,伞盖上还有牙印。
三人正研究着,远处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断枝声。白桦一个手势,三人立刻隐蔽。郭春海悄悄拉开五六半的枪栓,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树丛晃动,钻出来的却是托罗布老爷子。老猎人牵着匹驮满皮子的驯鹿,见到他们就咧嘴笑了:找猪呢?往黑瞎子沟去了,刚祸害完我的套子!
老爷子从鹿背上取下个布包:给,野猪粪,新鲜热乎的。他眨眨眼,那断牙畜生拉稀了,准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分开前,托罗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心点,那猪群里有只小的...眼睛发蓝。
回到屯里已是傍晚。郭春海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乌娜吉正在炕上逗孩子玩,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拨浪鼓。
回来啦?她抬头笑道,李老爷子刚送来副野猪肚,说是治胃病的偏方。
郭春海洗了手,凑过去亲了亲孩子的脸蛋。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似乎比昨天明显了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白桦说啥了?乌娜吉一边盛饭一边问。
郭春海把发现蓝色蘑菇的事说了。乌娜吉手一抖,菜汤洒在灶台上:蓝蘑菇?是不是伞盖上带白点的?
你见过?
去年格帕欠大叔就是吃了这种蘑菇...乌娜吉声音发颤,疯了三天才死...
夜里,郭春海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箱底翻出个布包——是白三水的实验笔记。借着月光,他找到一段关于A7区生物异常的记录:...实验体食用变异真菌后攻击性增强300%...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声音比往常更加急促,像是在警告着什么。郭春海摸着枕下的五六半,冰凉的枪身让他稍稍安心。明天,他得去黑瞎子沟会会那头野猪王...
第235章 猪群惊变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乌娜吉特意早起蒸了一锅粘豆包,热气在寒冷的清晨腾起老高。孩子还在炕上熟睡,小脸儿红扑扑的。
带上这个。乌娜吉递来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块咸菜疙瘩,白桦姐和二愣子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院门外,白桦正往摩托车上绑绳索,鹿皮靴子上结满了霜花。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系了条子弹带,看着格外利索。二愣子搓着手直跺脚,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随着动作直晃荡。
春海哥,咱真要去黑瞎子沟啊?小伙子哈着白气问,那地方邪性得很...
郭春海没答话,仔细检查着五六半的枪栓。这支枪跟了他一年多,每个零件都摸得熟透。他往枪膛里倒了点枪油,又用通条裹布擦了擦——冬天最容易卡壳,马虎不得。
白桦递过来几发子弹:压满。她自己的弓箭也换了新弦,弓背上缠着防滑的鹿筋。
三人沿着托罗布指的路进了山。雪后的林子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郭春海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查看蹄印。野猪群的踪迹很明显,断枝、刨痕、还有散发着腥臊味的粪便。
在这分群了。白桦突然指着地面。蹄印在这里分成两路,大多数往东去了,只有两串特别深的往北延伸。
郭春海眯起眼:断牙的和那只小的。他注意到小蹄印旁边有拖痕,崽子也受伤了。
二愣子突然了一声,指着前方:快看!
五十米外的空地上,七八头野猪正围着一棵倒木拱来拱去。领头的公猪体型硕大,肩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支棱着,左獠牙确实断了一截。最扎眼的是猪群里有头半大崽子,毛色发灰,跟别的黑毛猪截然不同。
蓝眼睛...二愣子声音发颤。那小猪的眼睛在晨光中确实泛着诡异的蓝色。
郭春海悄悄拉开枪栓,瞄准野猪王的前肩——打野猪得瞄前三分之一处,那是心脏位置。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猪群突然骚动起来!子弹只擦破了野猪王的耳朵,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猪脸。
吼——野猪王发出一声不似猪叫的嘶吼,转身就冲了过来!其他野猪也跟着发狂,连那只蓝眼崽子都龇着还没长齐的獠牙往前扑。
上树!白桦一个箭步蹿上最近的松树。郭春海和二愣子也赶紧找树爬。野猪王地撞在郭春海所在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直落。
二愣子的树细,被两头母猪撞得直晃悠。春海哥!小伙子死死抱住树干,柴刀都掉地上了。
郭春海瞄准野猪王的眼睛就是一枪,谁知这畜生一偏头,子弹只打穿了耳朵!更糟的是枪声刺激了整个猪群,它们开始轮番撞树,那棵小树眼看着就要倒。
千钧一发之际,白桦的箭破空而来,正中野猪王鼻子——那是野猪最敏感的地方。野猪王痛得嗷嗷直叫,在原地直转圈。蓝眼崽子见状竟然扑上去咬住它的后腿,猪群顿时内讧起来。
现在!郭春海跳下树,对着最近的母猪就是一枪。五六半的7.62毫米子弹穿透力极强,母猪应声倒地。白桦也连发三箭,箭箭命中要害。
野猪王见势不妙,带着蓝眼崽子就往林子深处跑。郭春海刚要追,突然发现地上有东西闪着光——是那几头猪刚才拱的地方,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A7区的标记!白桦一眼认出了盒子上褪色的红漆。盒子里是几管破碎的玻璃瓶,残留着蓝色液体,跟他们在矿洞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二愣子用树枝拨拉着碎片:怪不得猪发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三人回头一看,雪团二世不知何时跟来了,正冲着他们尖叫。紫貂的小爪子指向猪群逃跑的方向,又指指七品叶岩缝,像是在示警。
不好!郭春海脸色大变,猪群往参王方向去了!
三人顾不上收拾猎物,拔腿就追。猪群的蹄印很明显,沿途的灌木都被撞得东倒西歪。追到一处山坳时,白桦突然拉住郭春海:等等!
山坳里弥漫着淡淡的蓝雾,野猪王和蓝眼崽子正趴在一丛蘑菇前大快朵颐。那蘑菇正是蓝色的,伞盖上带着白点,跟乌娜吉说的一模一样!
别开枪,郭春海压低声音,打中了毒素会扩散更快。他指了指左侧的山坡,绕过去,用套索。
白桦会意,从腰间解下鹿皮绳,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活套。郭春海则找了根韧性极好的榛木,用猎刀削成弓形,做了个简易的弹力陷阱。
我去引它们。二愣子自告奋勇。小伙子猫着腰绕到猪群下风处,突然跳起来大喊大叫。野猪王果然被激怒,低着头就冲了过来!
白桦的套索精准地套住了野猪王的前腿。几乎同时,郭春海松开榛木陷阱,另一根绳索地缠住了野猪后腿。三百多斤的野猪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雾。
蓝眼崽子见状竟然不跑,反而龇着牙冲过来!白桦刚要搭箭,紫貂雪团二世突然从树上跳下,正落在小猪背上。小爪子一顿乱挠,蓝眼崽子吃痛,嗷嗷叫着逃进了林子。
别追!郭春海拦住二愣子,先处理这头。
野猪王虽然被捆,但力气大得惊人,鹿皮绳都绷得吱吱响。更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开始充血,渐渐变成了浑浊的蓝色,跟那只崽子一模一样!
要变异!白桦抄起猎刀就要上前,被郭春海一把拉住。
退后!郭春海举起五六半,瞄准野猪王两眼之间的位置——这是对付狂暴野兽最有效的办法。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野猪王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奇怪的是,它伤口流出的血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的蓝光。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郭春海用猎刀拨开野猪王的嘴,发现獠牙根部也有蓝色脉络。雪团二世凑过来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嫌弃地跳开了。
得找到那只崽子。白桦忧心忡忡地望着林子深处,要是吃了更多毒蘑菇...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你们听!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不像是猪,也不像是任何常见野兽。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上树!快!郭春海一把拽起二愣子。三人刚爬上最近的松树,一只怪物就冲进了山坳——是那只蓝眼崽子,但体型已经胀大了两倍,皮肤上布满蓝色的血管,獠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这...这还是猪吗?二愣子声音都变调了。
怪物猪发现了野猪王的尸体,竟然扑上去撕咬起来!郭春海趁机瞄准它的眼睛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但怪物只是晃了晃脑袋,伤口处流出蓝色的黏液。
白桦连射三箭,箭箭命中要害,但怪物猪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它终于发现了树上的三人,开始疯狂撞树。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折断!
危急关头,雪团二世突然窜上旁边的大树,发出一种从未听过的尖利叫声。远处的山梁上立刻传来回应——是狼群的嚎叫!
更令人惊讶的是,怪物猪听到狼嚎竟然犹豫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郭春海抓住机会,对着它另一只眼睛又开一枪。这次子弹从眼窝直贯入脑,怪物猪终于轰然倒地。
三人惊魂未定地从树上下来。白桦检查着怪物猪的尸体,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看!
猪皮下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郭春海用猎刀小心划开,竟然挖出个金属片,上面刻着A7-6的字样!
是植入物...白桦声音发颤,我爹笔记里提过...
远处,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雪团二世焦躁地窜来窜去,小爪子不停地指向七品叶方向。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快回参园!这些猪的毒素...参王能解!
第236章 狂暴猪王
三人一路狂奔回参园,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郭春海的五六半枪管还冒着热气,白桦的箭囊已经空了一半。二愣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脖子上的狼牙坠子都跑歪了。
春海哥...等等...二愣子扶着膝盖直喘,那玩意儿...不是死了吗...
郭春海没答话,眼睛盯着参园方向。奇怪的是,雪团二世比他们更着急,紫貂的小身子在林间飞速穿梭,时不时回头尖叫,像是在催促他们。
白桦突然停下脚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脆响。郭春海心头一紧——声音正是从参园方向传来的!
还有一头!他猛地加速,五六半在手中攥得死紧。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狂暴的野兽、被毁的参园、乌娜吉抱着孩子哭泣的画面...
参园的围栏已经倒了一大片,新栽的参苗被践踏得七零八落。场中央,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在疯狂刨土——正是那头蓝眼怪猪的同伙!这畜生足有四百斤重,獠牙像两把弯刀,眼睛在暮色中泛着瘆人的蓝光。
更糟的是,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参园另一头,手里的铁锹已经断成两截!郭春海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乌娜吉!趴下!他边跑边喊,五六半瞬间抵肩。
野猪闻声转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理智。它竟然放弃了乌娜吉,低头朝郭春海冲来!郭春海稳住呼吸,准星对准猪两眼之间——
子弹正中眉心,但野猪只是晃了晃脑袋,速度丝毫不减!郭春海一个侧滚翻躲开,猪獠牙擦着大腿划过,羊皮袄顿时撕开道口子。
白桦的箭破空,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在野猪背上。可这畜生像是感觉不到疼,转身又朝白桦撞去。女猎手敏捷地跃上倒木,野猪地撞在木头上,碗口粗的树干竟然断成两截!
打不死?!二愣子抄起柴刀就要上,被郭春海一把拽住。
眼睛!打眼睛!郭春海换了个弹夹,我数三下,一起打左眼!
一、二——
子弹和箭同时命中,野猪的左眼顿时爆开一团蓝血。这畜生发出不似猪叫的嘶吼,竟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刨!
乌娜吉趁机抱着孩子躲到仓房后。小家伙出奇地安静,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发狂的野猪,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
雪团二世突然窜上野猪后背,小爪子狠狠抓向另一只眼睛。野猪吃痛,疯狂甩动身子,紫貂被甩飞出去,地撞在栅栏上。
掩护我!郭春海拔出猎刀冲了上去。野猪瞎了眼,但嗅觉依然灵敏,闻声调转方向。就在它低头冲锋的瞬间,郭春海一个滑铲从猪腹下穿过,猎刀自下而上狠狠一划!
嗷——野猪的惨叫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这一刀开了膛,蓝汪汪的内脏流了一地。可这畜生竟然还没死,调头又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狼嚎。二十多匹狼从林子里冲出来,将野猪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那只年轻的头狼,它一个飞跃咬住野猪后腿,其他狼也一拥而上。
野猪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地。狼群却不松口,继续撕咬。更奇怪的是,它们专挑流着蓝血的部位下口,似乎知道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郭春海赶紧跑去查看雪团二世。紫貂的小身子软绵绵的,胸口还有呼吸,但右前爪明显断了。乌娜吉抱着孩子过来,小家伙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紫貂的脑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紫貂断爪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小家伙也睁开了眼睛,虚弱地了一声。
参王...乌娜吉突然说,孩子想让我们带它去参王那儿!
参园深处,七品叶参王静静生长在特制的石槽里。经过分枝培育,现在的参王已经恢复了元气,七片叶子油绿发亮。郭春海小心地把紫貂放在参王旁边,几根参须立刻缠绕上来,轻轻裹住了断爪。
白桦检查着野猪尸体,脸色越来越凝重:你们看这个。她用箭尖挑开猪脖子上的皮,露出个金属片——跟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只是编号变成了A7-7。
是同一批实验体...郭春海想起白三水笔记里的记载,你爹提过,A7区用动物测试过某种增强剂。
二愣子突然指着参园边缘:快看!那些参苗!
被野猪践踏过的参苗竟然没有完全枯萎,有几株甚至开始重新挺立。更神奇的是,沾染了蓝血的土壤渐渐恢复了正常颜色,像是被净化了一样。
赵卫东闻讯赶来,白大褂都穿反了。技术员看到野猪尸体时眼镜差点掉下来:这、这不符合生物学规律!他取了样,手抖得差点打碎试管。
夜深了,参园里只剩下郭春海和乌娜吉。孩子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片从野猪身上取下的金属片。
明天得进山,郭春海望着黑黝黝的老林子,得找到剩下的实验猪。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月光下,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往常更加明显,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郭春海摸着五六半冰凉的枪身,突然想起重生前听过的一个传说:当守护者血脉觉醒时,山林里的生灵都会前来相助...
第237章 气象站秘密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擦枪。五六半的零件摊在油布上,每个弹簧和撞针都擦得锃亮。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晨光给娘俩镀了层金边。
非得今天去?乌娜吉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
郭春海一声装上枪栓:趁野猪的踪迹还新鲜。他抬头看了眼妻子,你和孩子别出屯子。
白桦和二愣子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帆布褂子,辫梢系着红绳。二愣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擦得发亮,腰上别着新磨的柴刀。
雪团二世咋样了?郭春海往褡裢里塞着乌娜吉准备的干粮。
白桦拍了拍腰间皮囊:带着呢,断爪接好了。皮囊动了动,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紫貂的右前爪缠着参须,精神头不错。
三人沿着昨日野猪的踪迹进山。林间的雪地上,蹄印和拖痕清晰可见,偶尔还能发现几滴发蓝的血迹。走到半山腰时,白桦突然停下,指着远处一片杉树林:气象站就在那边。
郭春海眯眼望去,隐约能看到个灰顶建筑,屋顶的铁架已经歪斜。重生前他听说过这个废弃气象站,但从未进去过。
我爹常来这儿,白桦的声音有些发紧,说是有重要资料...
林子里突然传来的断枝声。三人立刻隐蔽,只见二十米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钻出个灰影——是那只年轻的头狼!它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耳缺头狼的后代。
更奇怪的是,狼嘴里叼着个东西,放在地上后冲他们低嚎一声,转身跑开了。
啥玩意儿?二愣子壮着胆子凑过去,哎妈呀!
那竟是半只野猪耳朵,断口处还滴着蓝血。白桦用箭尖挑起耳朵,发现内侧有个模糊的烙印:A7...后面看不清了。
气象站比想象中破败。铁门锈得只剩半边,窗户玻璃全碎了,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典型的六十年代风格。
小心点,郭春海第一个跨进去,地板可能糟了。
屋里弥漫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臭气。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纸张,墙上挂着残缺的天气图。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张大铁桌,上面摆着些古怪的仪器。
白桦轻车熟路地走向角落的文件柜,从最下层抽出个铁盒:我爹的东西还在。盒子里是几本笔记和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年轻的白三水站在气象站前,身边蹲着只耳缺的狼。
阿尔斯楞...白桦轻抚照片,原来那时候它就跟着爹了。
郭春海检查着铁桌上的仪器。大部分都锈蚀了,但有个玻璃容器很特别——里面残留着蓝色结晶,跟野猪血里的物质一模一样。容器标签上写着:7号试剂,1964.11。
春海哥!二愣子在里间喊道,这儿有笼子!
里间墙边摆着排铁笼,大小刚好能关下一头野猪。笼门上挂着编号牌,从A7-1到A7-8,但7号和8号是空的。地上散落着些动物骨头,还有几簇灰黑色的鬃毛。
白桦翻着笔记突然倒吸一口气:你们看这个!她指着一页发黄的记录:1964年12月,7号、8号实验体逃脱...注射过量7号试剂...具有攻击性和传染性...
传染?二愣子声音都变调了,那蓝眼猪病会传染?
郭春海心头一紧。重生前他听说过一种怪病,能让动物发狂,但没想到源头在这儿。他刚要细问,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晃了晃!
野猪!白桦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在撞墙!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从破窗户探出头——好家伙,两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在啃气象站的地基!其中一只正是昨天跑掉的蓝眼崽子,现在已经长到二百多斤,眼睛蓝得发亮。另一只是头母猪,獠牙断了一根,脖子上挂着半截铁链,编号牌上写着A7-8。
从后门走!郭春海示意二人撤退,自己留在窗边掩护。可就在这时,地板突然塌陷,白桦和二愣子掉进了地下室!
野猪听到动静更疯狂了,撞得墙皮簌簌直落。郭春海对着母猪连开两枪,子弹打在它厚实的肩甲上,竟然只擦破了皮!
春海哥!下面有通道!二愣子的喊声从地板破洞传来。
郭春海权衡片刻,咬牙跳进了地下室。落地时他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手电筒光柱里,白桦正扶着腰站起来。这间地下室比上面还大,堆满了木箱和铁桶。
出口在那儿!白桦指着墙角的通风管道,铁栅栏已经脱落。
三人刚钻进管道,就听头顶一声,野猪终于撞塌了半边墙。郭春海殿后,看见两头野猪在地下室乱转,蓝眼崽子竟然开始啃咬那些铁桶!
管道又窄又矮,只能爬行前进。二愣子在前头突然一声:到头了,外面是山坡!
爬出管道,三人发现自己位于气象站后方的山沟里。白桦突然拽住郭春海:等等!听!
气象站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接着是野猪凄厉的嚎叫。一股蓝烟从废墟中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
它们咬破了试剂桶...白桦脸色发白,我爹笔记里说,那东西遇空气会燃烧...
回屯的路上,三人沉默不语。紫貂从皮囊里钻出来,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尖叫起来,爪子指向七品叶方向。
又怎么了?二愣子紧张地东张西望。
郭春海顺着紫貂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参园上空盘旋着几只乌鸦,而更远处的七品叶岩缝方向,隐约有蓝烟升起...
第238章 毒菌之谜
郭春海三人一路狂奔回屯,靴子踩在雪泥里溅起老高。远远就看见屯口聚着一群人,李老爷子叼着烟袋锅子站在拖拉机上正指挥着什么。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见他们就拼命挥手。
七品叶着火了!二愣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郭春海心头一紧。参王是净化毒素的关键,要是毁了...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普通火,乌娜吉把孩子往白桦怀里一塞,拽着郭春海就往屯里走,赵卫东说是蓝烟,跟野猪血一个味!
屯里已经乱成一团。女人们往车上装水桶,男人们抄起铁锹扫把。托罗布老爷子牵来三头驯鹿,鞍子上挂满了皮囊:装雪用,那火水泼不灭!
赵卫东的白大褂沾满了泥,正往卡车里搬仪器:取样瓶!一定要取到燃烧物样本!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突然发现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变得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来。小家伙不哭不闹,黑眼睛直勾勾盯着七品叶方向。
郭春海跳上拖拉机。白桦把孩子还给乌娜吉,顺手从她腰间抽走猎刀:看家!
七品叶岩缝方向升起的蓝烟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离岩缝还有二里地,拖拉机就开不进去了——路面结了层蓝色的冰,滑得站不住人。
小心!赵卫东用仪器测了测,这冰含放射性!
众人只好步行。雪地里到处是野猪蹄印,有的还冒着蓝烟。郭春海注意到,这些蹄印围着一个地方转圈——是那片蓝色蘑菇丛!
蘑菇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但残余的菌伞仍在燃烧,发出幽幽蓝光。更骇人的是,火焰碰到雪不但不灭,反而一声烧得更旺。
这不科学...赵卫东推了推眼镜,手抖得差点打碎试管。
白桦突然指向岩缝:参王!
岩缝入口处的石槽已经被撞翻,七品叶参王歪在一旁,根须暴露在外。周围的岩石上爬满蓝色脉络,像是血管一样搏动着。两头野猪倒在参王旁边,口吐蓝沫,正是从气象站逃出来的那对母子!
别过去!郭春海拦住要上前的二愣子,那蓝火沾上就完。
托罗布老爷子从鹿背上取下个皮囊:试试这个。他小心地撒出一把粉末——是碾碎的参须。粉末落在蓝火上,地腾起一股白烟,火焰顿时小了不少。
有用!白桦解下腰间皮囊,雪团二世带的参须!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将参须粉撒在前方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当他们走到岩缝前时,眼前的景象让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参王的七片叶子全部卷曲起来,仿佛失去了生机,然而,它的根须却深深地扎进了两头野猪的体内,似乎正在吸取着什么。
更令人惊异的是,野猪身上原本鲜艳的蓝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退!这诡异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赵卫东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它在净化毒素……这简直就是生物奇迹啊!”
就在这时,那头母猪突然抽搐了一下,众人惊愕地发现,这头野猪竟然还没有死透!它猛地抬起头,狰狞的獠牙径直朝着距离最近的二愣子猛扑过去。
郭春海见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五六半步枪,准备射击。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只听到“咔”的一声,步枪竟然哑火了!原来,由于低温的影响,撞针已经被冻结,无法正常击发。
眼看着野猪的獠牙就要刺中二愣子,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侧面疾驰而来——竟然是一头狼!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母猪的喉咙,死死不放。
与此同时,其他的狼也从林子里狂奔而出,将野猪团团围住。白桦见状,趁机迅速拔出父亲留给他的猎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准确无误地自野猪的眼窝处贯入其脑髓。这畜生终于不动了,蓝色的血液慢慢渗入土壤,被参王根须吸收殆尽。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整片山林的土壤和水源都被污染了。郭春海蹲下身,发现参王的根须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净化能力明显下降。
得救它...白桦轻抚参王叶片,不然整个老金沟...
赵卫东突然有了主意:分枝!用分枝分担净化压力!他指着参王根部新发的几条侧根,这些生命力最强!
说干就干。郭春海用猎刀小心切下几段侧根,每段都带着芽点。白桦从附近找来干净的苔藓包裹切口,托罗布贡献了驯鹿奶——据说能促进植物生根。
众人分头行动,在未被污染的山泉边、老林深处和屯子周围种下分枝。每处都由紫貂雪团二世选定位置,小家伙似乎能感应到地下的水质。
最后一处分枝被小心翼翼地种在了屯口那棵古老而巨大的树下。乌娜吉怀抱着孩子缓缓走来,小家伙似乎对这新环境充满好奇,突然伸出小手,仿佛想要触摸什么。就在这时,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他指尖滑落,正好落在了参根上。
令人惊奇的是,这滴血珠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一接触到参根,分枝立刻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迅速地扎稳了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芽尖!
“守护者的血……”白桦喃喃自语道,他想起了父亲笔记中的记载,“能激活参王的灵性。”
夜幕渐渐降临,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众人决定轮流守夜,以确保参王的安全。郭春海主动承担起了第一班的守夜任务,他静静地蹲在岩缝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参王的叶片,看着它们一点点地舒展,仿佛在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乌娜吉轻轻地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孩子睡了,”她轻声说道,“手上的纹路也淡多了。”郭春海接过参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一阵狼嚎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不是一只狼的叫声,而是一群狼,它们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传递着某种重要的信息。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每一处种下分枝的地方,都隐约泛起了微弱的蓝光,与参王本体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神秘而奇妙的景象。
第239章 冬眠熊崽
开春的雪还没化尽,郭春海踩着咯吱咯吱的残雪往林子里钻。
他今天没带枪,腰上别着把开山斧,肩上扛着个麻袋——这是要去收去年秋天下的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山雀叫。郭春海走到一棵老柞树跟前,蹲下身子拨开积雪。树根底下露出个铁丝套子,上面挂着只冻硬的雪兔。
够炖一锅了。郭春海把兔子塞进麻袋,顺手从兜里掏出把苞米粒撒在套子边上,下回再来。
收完最后一个套子,日头已经偏西。郭春海掂了掂麻袋,估摸得有十来斤野味,够屯里几家分分的。他正要往回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像是啥小动物在叫唤。
郭春海循着声音摸过去,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发现个树洞。洞口结着冰溜子,那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他蹲下身,用斧柄轻轻敲了敲树干。
咚、咚的回声里,那声突然变成了急促的叫。郭春海心头一动,这动静不像是貂子,倒像是...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积雪,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树洞深处,两团毛茸茸的东西正挤在一起发抖。借着夕阳的余晖,郭春海看清了——是两只棕熊崽子!
哎呦我的乖乖!郭春海赶紧后退两步。熊崽子在这儿,母熊肯定在附近。这要是一嗓子把母熊招来,他这百十来斤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静得可怕,除了风刮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声响。那两只熊崽子的叫声却越来越凄惨,仿佛在向这个世界诉说着它们的不幸和无助。它们小小的身子不断地往洞外爬,似乎想要逃离这个让它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郭春海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定睛一看,发现树洞里的干草铺得乱七八糟,完全不像是母熊精心布置的温暖小窝。“你们这俩小家伙,莫不是被娘给抛弃啦……”郭春海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他曾听说过,母熊在觉得无法养活所有幼崽时,会选择将最弱小的那只丢弃。看着眼前这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熊崽子,郭春海心里不禁一紧,他担心它们恐怕连这个春天都熬不过去。
就在这时,麻袋里的兔子突然动了一下。郭春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拍脑门,连忙从麻袋里掏出一只兔子,然后用斧子迅速将其剁成小块,扔进了树洞。
那两只熊崽子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直往后缩,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它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食起那些兔肉来。
郭春海蹲在洞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来。他迅速脱下自己的羊皮袄,将双手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进树洞里,一把一个,将那两只熊崽子给拎了出来。
这两只小家伙的个头比猫大不了多少,浑身的棕毛乱蓬蓬的,肚皮上原本洁白的毛发也沾满了泥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跟我回家吧,总比饿死强。”郭春海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熊崽子塞进麻袋里。麻袋里已经有一些野味了,熊崽子被挤在中间,却也不吵闹,反而显得十分乖巧。
郭春海背起麻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乌娜吉最讨厌他在家里养野物了。上次他抱回去一只小狐狸,结果那小狐狸把鸡窝闹得鸡飞狗跳,乌娜吉为此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顿。
这次可倒好,他直接弄回来两只熊瞎子!郭春海越想越觉得心虚,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那熟悉的景象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他在院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地转了三圈,最后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推门走了进去。
“媳妇儿!看我捡着啥好东西了!”郭春海故作兴奋地喊道。
乌娜吉正在灶前烙饼,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地应道:“又是啥山猫野兽?先说好,不许养屋里!”
郭春海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把麻袋放到地上,然后轻轻地解开了绳扣。
只听“骨碌”一声,两只熊崽子像两个小毛球一样滚了出来。其中一只更是直接扑到了乌娜吉的脚边,抱住她的鹿皮靴子就啃了起来。
“哎妈呀!”乌娜吉被突然出现的熊崽子吓得一蹦三尺高,手中的擀面杖也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扔了出去,“郭春海!你这是要作死啊!”
孩子正坐在炕上的摇篮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只毛茸茸的熊崽子。也许是觉得它们很有趣,小家伙“咯咯”地笑个不停,一双小手还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
说来也怪,这两只熊崽子一见到孩子,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立刻安静了下来,乖乖地蹲在地上,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摇篮里的孩子,仿佛对他充满了好奇。
“这……”乌娜吉惊魂未定,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咋回事?”
郭春海也觉得很奇怪,他挠了挠头,解释道:“我在林子里捡到的,估计是母熊不要它们了。”说着,他蹲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熊崽子的脑袋,“真是怪了,这俩小家伙见到孩子竟然这么老实。”
乌娜吉犹豫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捞出一块香喷喷的肥肉,然后迅速切成细条,小心翼翼地递给熊崽子。两只小熊崽子闻到肉香,立刻兴奋起来,它们毫不客气地张开小嘴,“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好像已经饿了很久似的。
吃完肉后,两只小熊崽子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乌娜吉的手,似乎在表示感谢。乌娜吉看着它们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得,又得多两张嘴吃饭咯。”不过,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喜悦。
最后,乌娜吉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郭春海:“先说好啊,等这俩小家伙长大了,一定要把它们放生,可不许留着看家哦!”
夜晚,屯里的人们听闻郭春海捡到了两只熊崽子,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跑来他家看热闹。二愣子尤其兴奋,嚷嚷着非要抱一只回家养。然而,他的热情却被白桦的一个凌厉眼神给硬生生地瞪了回去。
“熊崽子得喝奶呢,”赵卫东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光吃肉可不行。”乌娜吉听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罐子。
“这是上次朴社长给的奶粉,我家孩子不爱喝,就给这俩小家伙吧。”乌娜吉边说边打开罐子,将奶粉倒进碗里,再用热水冲开,搅拌均匀。
两只熊崽子闻到奶香,立刻兴奋地围拢过来,迫不及待地舔食着碗里的奶。不一会儿,它们就心满意足地蜷缩在灶台边,呼呼大睡起来。
郭春海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心生怜爱,连忙从屋里找了件旧棉袄,给它们做了个舒适的小窝。他小心翼翼地将熊崽子们放进窝里,刚一放下,这俩小家伙就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夜渐深,众人也都陆续散去。郭春海却没有离开,他静静地蹲在熊窝边,凝视着这两个小家伙。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两只熊崽子的前掌似乎不太一样。
他定睛细看,发现其中一只熊崽子的掌垫颜色发黑,而另一只的掌垫却是粉嫩的,上面还分布着一些奇怪的纹路,看上去竟然有些像叶脉!
“媳妇儿,你快来看!”郭春海心中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呼唤乌娜吉。
乌娜吉凑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她轻轻抱起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对着油灯仔细瞧。灯光下,那些纹路跟孩子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浅些。
参王...乌娜吉喃喃道,它们接触过参王。
郭春海心头一震。他想起白天发现熊崽子的地方,离七品叶岩缝不远。难道母熊带着崽子去过参王那儿?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郭春海怀揣着那个未解的谜团,早早地来到了参园。春雪渐渐消融,参苗们像是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纷纷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郭春海径直走到七品叶参王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周围的土壤。突然间,他的目光被几处熊掌印吸引住了,这些熊掌印比熊崽子的要大好几倍。他心头一紧,意识到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母熊曾经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白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她指着岩缝边缘的抓痕,冷静地说道:“母熊来过,它想要挖走参王。”
郭春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焦急地问道:“参王没事吧?”白桦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半截熊爪,断口处还沾着蓝色的痕迹。
“参王自卫了,”白桦轻声说道,“母熊可能已经……”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不忍说出那个残酷的结果。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二愣子的呼喊声:“春海哥!快回来!熊崽子闹起来了!”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急忙转身朝院子跑去。一进院子,他们就看到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正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满脸焦急,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念叨着:“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郭春海见状,心中一紧,正准备迈步上前,却见孩子突然在母亲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孩子的小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拼命地指向参园的方向,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说来也怪,那只原本在地上跌跌撞撞爬行的熊崽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孩子的指引,突然变得异常兴奋,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径直朝着参园的方向奔去。
“它想去参王那儿!”白桦如梦初醒般叫了一声,“快带它去!”
众人闻言,纷纷紧跟在熊崽子身后,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参园。只见那小家伙一瘸一拐地艰难爬到参王跟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有纹路的前掌按在参叶上。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参王的叶子竟然微微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而熊崽子掌垫上的纹路也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同样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这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奇妙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那只熊崽子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使命,它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最后竟然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它在排毒……”白桦轻声说道,“母熊中的毒传给了它,现在它通过参王把毒素排出来了。”
郭春海听了白桦的话,心中猛地一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林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桦和二愣子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三人沿着母熊留下的足迹一路追踪,最终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它的尸体。
这头母熊的体型异常巨大,然而此刻它却瘦得皮包骨,看上去十分凄惨。它的前掌血肉模糊,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嘴里还叼着几片蓝色蘑菇,那蘑菇的颜色鲜艳得有些诡异。
母熊的眼睛里透露出绝望和哀伤,仿佛在诉说着它所遭受的苦难。它的皮毛不再光滑,而是变得粗糙而凌乱,仿佛被岁月和痛苦折磨得失去了生机。它的身体颤抖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在这荒凉的地方,母熊孤独地站立着,它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助。它的存在让人不禁想起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生命,它们或许也在默默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第240章 虎啸山林
林场的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母熊尸体旁研究。这头棕熊少说也有五百斤,可肋骨根根分明,显然是饿死的。他掰开熊嘴,里面的蓝色蘑菇已经腐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又是A7区...白桦用树枝拨弄着那个金属片,第九号实验体。
二愣子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树皮:春海哥,你看这个!
树干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比熊爪印要宽得多。郭春海用手比了比,心头一震——这爪印间距足有十二公分,绝不是熊留下的。
东北虎。白桦的声音有些发紧,而且是个大家伙。
三人沿着爪印追踪,发现了一串巨大的猫科动物足迹。郭春海掏出随身带的皮尺量了量,步距将近一米八,掌垫直径十二公分还多。
成年公虎,他轻声道,体重至少五百斤。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要是也吃了蓝蘑菇...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抱着孩子看两只熊崽子玩耍。那只掌垫有纹路的小家伙已经活蹦乱跳了,正追着另一只满地打滚。
咋样?乌娜吉迎上来问道。
郭春海摇摇头,把发现老虎踪迹的事说了。乌娜吉脸色一变,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这要进山可得多加小心。
正说着,屯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全体社员注意!林场三队的牛被咬死了两头,场部要求组织打虎队...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事情比想象的更糟——老虎已经开始袭击牲畜了。
下午,林场保卫科来了人,开辆破吉普,车斗里拉着两头死牛。郭春海凑近一看,牛脖子上四个血窟窿,一击毙命。更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肉呈现出不正常的蓝色。
这虎有毒?二愣子小声嘀咕。
赵卫东取了样去检测,回来时脸色凝重:和野猪血里的毒素一样,但浓度更高。
场部当即决定组织打虎队,每人发十发子弹。郭春海本来不想参与,可听说老虎往七品叶方向去了,立刻报了名——参王可经不起再来一次祸害。
第二天天没亮,十人打虎队就出发了。领队的是林场保卫科长老马,挎着把五六冲,神气活现的。郭春海和白桦走在最后,二愣子非要跟着,被硬撵回去了。
顺着血迹走!老马指着地上的蓝点,这畜生受伤了!
郭春海心里纳闷——他们昨天发现的老虎足迹可没见受伤的迹象。果然,追了二里地后,血迹突然消失了。老马不死心,非要往林子里钻,结果一脚踩空,摔进了猎人下的套子里。
哎呦我的腿!老马抱着右腿直嚎。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发现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
送回去吧,郭春海检查了下伤势,骨头可能裂了。
老马骂骂咧咧地被抬走了,打虎队顿时没了主心骨。有人提议继续追,有人说回去算了,吵吵嚷嚷没个结果。
分两组,白桦突然开口,一队护送老马,一队继续找虎。我带队。
众人愣住了。在东北林区,女人带队打猎可是稀罕事。但白桦的名声在外,又是鄂伦春猎手,最终有六个人愿意跟她走,包括郭春海。
追踪继续进行。白桦的狩猎技巧确实高超,很快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老虎的足迹——是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
奇怪...郭春海蹲下身,这足迹比昨天的小,步距也短。
白桦点点头:不是同一只。这是母虎,体重三百斤左右。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直落。众人立刻端起枪,背靠背围成一圈。郭春海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太近了,绝对不超过五十米!
上树!白桦一声令下,众人手忙脚乱地往最近的树上爬。郭春海刚抱住树干,就见灌木丛中闪过一道黄影——正是那只母虎!
这虎体型不算特别大,但浑身肌肉虬结,动作快如闪电。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有人忍不住开了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母虎被激怒了,一个纵跃扑向开枪的人所在的树。碗口粗的桦树被撞得剧烈摇晃,那人吓得哇哇大叫,差点掉下来。
别开枪!白桦厉声喝道,它在保护什么...
郭春海顺着母虎来的方向望去,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个岩洞。洞口堆着新鲜树枝,像是某种掩护。他顿时明白了——那是虎穴,里面有幼崽!
母虎见众人不再开枪,也不再攻击,而是退到洞口前蹲坐下来,警惕地盯着他们。郭春海注意到,这虎的左耳缺了一小块,跟头狼的伤处一模一样。
是它...白桦轻声道,去年被头狼救过的那只母虎。
郭春海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们曾目睹头狼从偷猎者的套子里救出一只母虎。当时虎耳被套子勒伤,留下了这个独特的标记。
现在咋办?有人小声问,总不能打母虎吧?
白桦沉思片刻,突然从腰间解下个皮囊:试试这个。她小心地倒出些参须粉,让风把气味吹向虎穴。
母虎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眼中的蓝光似乎减弱了些。它犹豫地回头看了眼洞穴,又转回来盯着众人。
它在挣扎,郭春海低声道,毒素和本能...
白桦又倒出些参须粉,这次直接撒向地面。母虎终于抵挡不住诱惑,慢慢走过来嗅闻。就在它低头的一瞬间,白桦闪电般掷出个绳套,精准地套住了它的脖子!
她大喊,拉紧!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母虎捆了个结实。这虎虽然凶猛,但中毒已深,力气不如往常。郭春海趁机冲进虎穴,里面果然趴着两只虎崽,瘦得皮包骨,其中一只的眼睛已经开始泛蓝。
都中毒了...他小心地抱起虎崽,得赶紧送参王那儿!
回屯的路上,母虎被捆在临时做的担架上,由四个壮汉轮流抬着。两只虎崽则被白桦裹在皮袄里,只露出小脑袋。说来也怪,这俩小家伙一靠近白桦就不叫唤了,像是认出了救命恩人。
屯口,乌娜吉和乡亲们早就等着了。见他们抬着老虎回来,人群一阵骚动。两只熊崽子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围着担架直转悠,其中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母虎的爪子。
先送参园!赵卫东推着眼镜跑来,我准备了解毒剂!
参园里,七品叶参王已经长出了新叶。郭春海小心地把虎崽放在参王旁边,小家伙立刻蜷缩成一团。那只蓝眼虎崽情况更糟,已经开始抽搐了。
来不及了,白桦咬牙,得直接用药。
她掏出父亲留下的猎刀,在参王主根上轻轻划了道口子。淡蓝色的汁液立刻渗了出来,赵卫东赶紧用试管接住,混合着生理盐水给虎崽注射。
母虎被抬到参园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眼看就要断裂!
放开它!郭春海大喊。
绳子刚松开,母虎就扑向自己的孩子。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却见它只是轻轻叼起蓝眼虎崽,放在参王根部最粗壮的一条根须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参王的根须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起来,慢慢包裹住虎崽。母虎安静地趴在一旁,眼中的蓝光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琥珀色。
它在帮虎崽排毒...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不科学...
三天后,母虎带着康复的虎崽离开了参园。临走时,它回头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郭春海确信,它在表达谢意。
然而,更大的疑问仍未解决——这些动物为何会集中在这一带中毒?A7区的秘密,似乎还远未揭开...
第241章 边境追踪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郭春海就蹲在参园边检查那些新发的参苗。自从上次用分枝法分担净化压力后,七品叶参王的状态明显好转,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正趴在参王旁边打盹,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春海!白桦的声音从屯口传来。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帆布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
郭春海拍拍熊崽子的脑袋站起身:这么早?
白桦把皮袋子往地上一放,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伊万托人送来的。她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台笨重的仪器,说是苏联最新的红外相机,能拍夜间活动的动物。
郭春海拿起一个看了看。这玩意儿得有四五斤重,外壳是军绿色的金属,上面刻着西里尔字母。他摆弄了几下,突然从取景器里看到个红彤彤的影子——是那只熊崽子,在红外成像下像个发亮的小火炉。
好东西啊!郭春海眼前一亮,这下能搞清楚那些中毒动物的活动规律了。
两人正研究着相机,乌娜吉抱着孩子来了。小家伙一见熊崽子就笑,小手直往那边伸。说来也怪,熊崽子立刻醒了,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用脑袋蹭孩子的脚。
这小东西...乌娜吉笑着摇头,比狗还通人性。
白桦突然蹲下身,抓起熊崽子的前掌仔细看:纹路变深了。确实,那些叶脉状的纹路现在清晰可见,跟孩子手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参王的影响?郭春海猜测道。
白桦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白三水站在边境线上,身边跟着耳缺的头狼,而更远处的树林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只掌垫有特殊纹路的熊。
我爹二十年前就见过类似的动物,白桦轻声道,在A7区。
当天下午,一支特殊的考察队出发了。郭春海、白桦带着二愣子,还有闻讯赶来的赵卫东。四人骑着马,驮着红外相机和各种装备,沿着母虎离去的踪迹向边境线进发。
咱这是要跨国啊?二愣子既兴奋又紧张,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直晃荡。
白桦摇摇头:就在界碑这边设点。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山,那是了望塔的盲区,动物经常从那儿过境。
第一台相机设在小溪边,这里是各种动物饮水的必经之路。第二台设在松树林里,白桦说这儿是老虎的巡逻路线。第三台最远,几乎挨着界碑,正对着一条隐秘的兽道。
这地方...郭春海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有东西经常走。
地上散落着些毛发,有棕熊的,有老虎的,甚至还有狼的。更奇怪的是,这些毛发根部都带着淡淡的蓝色。
赵卫东小心翼翼地取样:同一种毒素,但浓度不同。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它们在轮流接触毒源。
回程时,白桦带着大家绕了段路,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指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我爹的避难所,白桦拨开藤蔓,里面有线索。
洞里很干燥,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白桦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几张发黄的地图,上面标注着A7区的红圈,还有用铅笔画的路线。
这是...郭春海凑近细看。
我爹最后去的地方。白桦的手指沿着路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小叉上,废弃的军事掩体,就在边境线上。
三天后,四人再次出发去取相机。第一台拍到了狼群,第二台拍到了母虎带着幼崽,都很正常。但当他们查看第三台相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画面里赫然是那只耳缺的母虎,正与一头体型巨大的公虎交配!
这是...二愣子瞪大眼睛,那只中毒的公虎?
郭春海摇摇头。这头公虎毛色光亮,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中毒迹象。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左耳上戴着个小小的金属环,上面隐约可见编号。
苏联人的研究个体,赵卫东激动地说,他们也在追踪这些老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众人赶紧隐蔽,只见一辆苏联军用的嘎斯车停在界碑那边,几个穿军装的人下车查看什么。
伊万?郭春海眯起眼睛。其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很像是他们的老朋友。
白桦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别出声!她指向更远的树林,看那儿...
树丛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是个庞然大物——比普通老虎至少大一圈,肩高近一米,走路时左前腿微微有些跛。
就是它!二愣子差点喊出来,林场丢牛的凶手!
那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即使隔着百米距离,郭春海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更骇人的是,那虎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蓝色...
第242章 双虎危机
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去,郭春海蹲在一棵老柞树下,手指轻轻拨开地面的落叶。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眼前的地面上,一串新鲜的虎爪印清晰可见——掌垫直径足有13厘米,左前爪的印痕明显比右前爪浅一些。
就是它,白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鹿皮靴子上沾满了露水,那头跛脚虎王。
二愣子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沾了几片枯叶:春海哥,苏联人往北边去了,咱还跟不跟?
郭春海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足迹:先解决这个。脚印不超过两小时,它就在附近。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白大褂上沾满了晨露:根据红外相机的数据,这头虎每天清晨都会来这片林子巡视。
四人沿着足迹小心追踪。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郭春海知道,这是猛兽在附近的征兆——小动物们都噤若寒蝉。
突然,白桦举起右手示意停下。她指了指前方三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枝叶在轻微晃动,不像风吹的。郭春海慢慢举起五六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一声,灌木丛里窜出个黄影!但不是老虎,而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眼睛泛着诡异的蓝光。这畜生看见人也不跑,低头就冲了过来!
郭春海一枪命中野猪前胸,可这畜生只是晃了晃,速度丝毫不减。白桦的箭紧随而至,正中野猪眼睛,箭杆都没进去半截。野猪终于倒地,四蹄乱蹬,嘴里吐着蓝色的沫子。
又是A7毒素...赵卫东蹲下身检查,浓度比之前的样本高。
二愣子刚要说话,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浪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郭春海感觉胸腔都在共鸣。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更凶暴!
上树!白桦一个箭步蹿上最近的松树。郭春海推了赵卫东一把,自己刚抱住树干,就见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从林间扑出——正是那头跛脚虎王!
这虎体型大得惊人,肩高近一米,体长算上尾巴得有三米多。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虎王嗅了嗅死去的野猪,突然抬头看向郭春海所在的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郭春海屏住呼吸,慢慢把五六半架在树杈上。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五六半的7.62毫米子弹虽然能放倒野猪,但对这种体型的猛虎,除非命中要害,否则只会激怒它。
虎王开始绕着树转圈,时不时人立而起,前爪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抓痕。郭春海能闻到它呼出的腥臭气息,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化学药品味。
郭春海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虎王前肢上。这畜生痛吼一声,不但没跑,反而更狂暴了!它猛地撞向树干,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郭春海差点脱手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子里又传来一声虎啸——是母虎!虎王立刻停止攻击,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郭春海趁机换了个更结实的树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母虎从林间走出,身后跟着两只半大的幼崽。令人惊讶的是,它径直走向虎王,毫不畏惧地与之对峙。两只成年虎低吼着,互相嗅闻,像是在交流什么。
它们在谈判...白桦在另一棵树上轻声道,母虎不让它伤人。
突然,虎王暴起发难,一掌拍向母虎!母虎灵巧地闪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出三道血痕。两只幼崽吓得躲到树后,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
郭春海看准时机,对着虎王又是一枪。这次子弹打中了后腿,虎王痛得嘶吼一声,转身就逃。母虎犹豫了一下,带着幼崽追了上去。
四人从树上下来,惊魂未定。赵卫东的白大褂都汗湿了:这...这不正常。野生老虎极少主动攻击同类。
是毒素,白桦检查着母虎留下的血迹,改变了它的行为。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快看!那边冒烟了!
东北方向的林子上空,一缕蓝烟袅袅升起。郭春海心头一紧——那个方向正是白桦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废弃军事掩体!
四人顾不上追虎,急忙赶往冒烟的地方。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出现个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大开着,蓝烟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A7区...白桦轻声道,我爹笔记里的核心实验区。
郭春海正要上前,林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只见雪团二世不知何时跟来了,正拼命阻拦他们靠近。更奇怪的是,紫貂的毛色变成了不正常的灰蓝色,眼睛却亮得吓人。
有危险!白桦一把拉住郭春海。话音刚落,掩体里突然传出的一声闷响,整个地面都震了震!
蓝烟瞬间变成了浓烟,里面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四人赶紧后退,躲到上风处。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踉踉跄跄地从掩体里跑出来,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
郭春海刚要上前救人,那人突然抬起头——是伊万!苏联大汉的面罩已经破裂,脸上满是水泡。他挣扎着指向掩体,用生硬的中文喊道:跑!全部...要爆炸!
四人架起伊万就往林子深处跑。刚跑出百来米,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击波掀起的气浪把众人推倒在地,热风灼得后颈发烫。
郭春海回头看去,只见掩体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个火球,蓝烟直冲云霄。更可怕的是,火场中窜出几个燃烧的影子——是动物!有野猪,有狼,甚至还有老虎,全都浑身着火,发出凄厉的嚎叫...
第243章 净化使命
爆炸的余波还在林间回荡,郭春海拖着受伤的伊万拼命往山坡上爬。身后的火场里,那些燃烧的动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坚持住!郭春海喘着粗气,伊万沉重的身躯压得他膝盖发软。苏联大汉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防护服下的皮肤开始泛出诡异的蓝色。
白桦和二愣子在前头开路,赵卫东殿后。技术员的白大褂被树枝刮成了布条,眼镜片也碎了一块,但他死死抱着那个装满样本的铁盒子。
往七品叶方向!白桦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岩缝,参王能解毒!
五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密林。伊万的情况越来越糟,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俄语,一会儿说中文,内容全是关于A7实验净化失败。
突然,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燃烧的身影猛地蹿出——是那头跛脚虎王!这畜生半边身子都烧焦了,可眼睛里的蓝光反而更盛。它拦在路中央,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散开!郭春海把伊万推到树后,自己举起五六半。可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
千钧一发之际,林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狼嚎——是头狼!紧接着,二十多匹狼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虎王团团围住。更令人惊讶的是,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头狼的后代,它毫不畏惧地直面虎王,龇牙低吼。
虎王犹豫了,燃烧的剧痛和毒素的侵蚀让它动作迟缓。狼群趁机一拥而上,专攻它受伤的左前腿。虎王吃痛,怒吼一声转身逃向火场方向。
快走!白桦拽起伊万,狼群拖不了多久!
众人继续向七品叶狂奔。离岩缝还有一里地时,林子里突然窜出个灰影——是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小家伙浑身是汗,见到他们直叫,转身就往回跑,像是在引路。
跟它走!郭春海突然明白了什么。
熊崽子带着他们抄了近道,穿过一条隐秘的山涧,直接来到了参园后方。园子里,七品叶参王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散发出淡淡的蓝光。更神奇的是,那些分枝种植的参苗也都亮了起来,像是在呼应本体的召唤。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参王旁边,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快!把他放在这儿!
伊万被平放在参王跟前。乌娜吉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参王根部。霎时间,参王的根须像活物般蠕动起来,轻轻缠绕住伊万的手腕。
这...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
守护者的血能激活参王,白桦轻声道,我爹笔记里写的。
就在这时,屯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二愣子跑去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地跑回来:不好了!那些着火的动物往屯子里去了!
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就要往外冲,乌娜吉一把拉住他:等等!她将孩子递到他怀里,带上他。
你疯了?郭春海难以置信,那多危险!
乌娜吉没解释,只是抓起孩子的小手,轻轻按在参王叶片上。奇迹发生了——所有参苗的蓝光突然大盛,连成一片光网,向屯子方向延伸而去!
乌娜吉推了他一把,参王在指引你们!
郭春海抱着孩子冲在前面,白桦和二愣子紧随其后。屯口已经乱成一团,十几头燃烧的动物正在横冲直撞——有野猪,有狼,甚至还有两只猞猁。乡亲们拿着铁锹、锄头拼命抵抗,但根本挡不住这些发狂的野兽。
往这儿引!郭春海站在屯中央的空地上大喊。说来也怪,那些动物一见到他怀里的孩子,立刻调转方向冲了过来!
准备!白桦已经张弓搭箭。就在野兽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时,地面突然亮起无数蓝色光点——是参王的根系!光点连成一道道发亮的纹路,正好构成个巨大的包围圈。
冲在最前面的野猪一踏入光网,立刻倒地抽搐,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其他动物也纷纷中招,只有那头跛脚虎王还在挣扎。它痛苦地咆哮着,独眼死死盯着郭春海怀里的孩子。
突然,一道黄影从侧面扑来——是那只母虎!它不顾燃烧的剧痛,一口咬住虎王的喉咙。两头巨兽在地上翻滚撕咬,掀起漫天尘土。
母虎终究不是虎王的对手,很快被甩到一边,腹部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它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挡在孩子前面。
千钧一发之际,参王的本体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光芒如波浪般扩散开来,所到之处,动物身上的火焰尽数熄灭,眼中的蓝光也逐渐褪去。
虎王痛苦地嘶吼着,转身想逃,却被光浪追上。它抽搐着倒地,身上的金属环地裂开,掉出个微型装置。赵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装置塞进兜里。
当最后一丝蓝光消散时,参园恢复了平静。所有中毒动物都昏睡过去,身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那头虎王也安静下来,眼中的蓝光消失了,变回琥珀色的虎目。
母虎踉跄着走到郭春海跟前,轻轻嗅了嗅孩子的小手,然后转身带着两只幼崽离开了。虎王犹豫片刻,也慢慢走向林子深处。
三天后,伊万苏醒过来。他告诉郭春海,A7区是六十年代中苏联合设立的生物实验站,研究如何用特殊植物净化核污染。后来实验失控,产生了那种蓝色毒素,能够使动物狂暴化。
参王...是最后的净化者,伊万虚弱地说,我们找了它二十年...
赵卫东研究那个微型装置后发现,那是一枚发信器,证明虎王是被人为控制的。更可怕的是,装置里残留的数据显示,类似的实验体还有至少二十个散布在边境线两侧。
秋天到来时,参王结籽了。乌娜吉将参籽分给屯里每户人家,让他们种在房前屋后。那只掌垫有纹路的熊崽子已经长到百十来斤,成了屯里的守护者,专门预警那些中毒动物的靠近。
郭春海站在七品叶岩缝前,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群山。他知道,这场净化之战才刚刚开始。但有了参王的庇护和守护者的血脉,老金沟的乡亲们终将守住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
第244章 雪夜狼踪
腊月里的雪下得正紧,郭春海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林子里钻。羊皮袄的领子结了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狗皮帽檐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今天没带枪,腰间别着把猎刀,肩上扛着个麻袋——这是去查看半月前下的套子。
咯吱——咯吱——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眼前的雪层。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足迹延伸向远处的山梁——是狼的脚印,前掌印比后掌印略大,四个趾印呈扇形排列,掌垫的纹路清晰可见。
新鲜的啊...郭春海用皮尺量了量步距,眉头渐渐皱起,七十公分,这狼个头不小。
他顺着足迹追踪了百来米,发现这串足迹渐渐与其他足迹汇合,最终形成一条清晰的——十几匹狼排成一列,后狼踩着前狼的脚印前进,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痕迹。
怪了,郭春海自言自语,往年狼群不进这片林子啊...
远处传来的折枝声。郭春海立刻隐蔽到一棵红松后,只见三十米外的山坡上,三匹灰狼正拖着一只狍子的尸体往山梁上走。领头的公狼体型硕大,肩高得有八十公分,右耳缺了一小块。
耳缺狼?郭春海心头一跳。这特征太像当年那只头狼了,可算年头那狼早该老死了。他悄悄记下狼群离去的方向,决定先回屯里报信。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特意绕道去看了自己下的套子。五个套子空了四个,最后一个套住只雪兔,早冻硬了。他取下兔子时发现不对劲——套子周围的雪地上满是狼的足迹,还有被撕咬的痕迹。
这帮畜生...郭春海啐了一口,连套子里的食都抢。
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抱着孩子跟李婶唠嗑。见郭春海回来,她赶紧迎上来:咋样?套着啥了?
就一只兔子,郭春海把兔子递给李婶,别的都让狼祸害了。
李婶接过兔子,愁眉苦脸地说:春海啊,俺家羊圈昨晚进了狼,叼走两只羊羔...
郭春海心里一下。李婶家羊圈在屯子最里头,往年狼群从不敢这么深入。
我去看看。郭春海把孩子接过来,跟着李婶往她家走。
李婶家羊圈的木栅栏被咬断了两根,雪地上满是狼的脚印和拖痕。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这些脚印比他在林子里见的还要大些。
不是同一群,他指着地上的足迹,这匹狼前掌有旧伤,走路有点跛。
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甩得老高:春海哥!林场来人说昨晚狼群把三队的羊圈祸害了,丢了十七只羊!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十七只羊,这可是大损失!他让乌娜吉先带孩子回家,自己跟着二愣子往林场赶。
林场三队的羊圈一片狼藉。十几只死羊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被一口咬断喉咙。场长老周蹲在羊圈边上抽闷烟,见郭春海来了赶紧起身:春海,你可得帮帮忙!这帮狼崽子太猖狂了!
郭春海检查了羊圈的围栏。奇怪的是,围栏完好无损,狼群似乎是从大门进去的。他蹲下身,在门边的雪地上发现了几滴发黑的血迹。
有人受伤了?郭春海指着血迹问。
老周摇摇头:没有啊,昨晚值班的是大刘,好好的。
正说着,大刘提着盏马灯走过来:春海,你看这个。他递过一块沾血的碎布,在羊圈边上捡的。
碎布是军绿色的,像是从什么制服上撕下来的。郭春海凑近闻了闻,有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
不是人血,大刘补充道,我瞅着像狼的血。
郭春海心里一动。他想起在林子里看到的耳缺狼,还有那些被撕咬的套子。这些狼行为反常,莫非...
老周,给我几个人,郭春海站起身,今晚我守羊圈。
天黑前,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和白桦在羊圈周围布防。白桦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帆布褂子,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女猎手蹲在羊圈屋顶,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设了三处地枪,二愣子搓着手汇报,东南西北各一个,用鱼线连着扳机。
郭春海点点头。地枪是托罗布老爷子教的绝活,把猎枪固定在地上,用细线连着扳机,野兽绊到线就会触发。虽然土了点,但对付狼群很管用。
我去周围转转。郭春海提起五六半,往林子边缘走去。
月光下的雪地泛着蓝光。郭春海刚走到林子边,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山梁上都回荡着狼嚎声。
不止一群...郭春海心头一紧。他悄悄退回羊圈,把情况告诉了白桦。
女猎手眯起眼睛:要出事。
半夜里,郭春海正靠着草垛打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声惊醒。雪团二世不知何时来了,正拼命扯他的裤腿。紫貂的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来了!郭春海一个激灵,抄起五六半就往外冲。
羊圈外,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从黑暗中逼近。郭春海刚要开枪,突然发现不对劲——这些狼不是来猎食的,它们排成半圆形,像是在...包围什么?
东南角的地枪响了,接着是西北角。狼群骚动起来,但并没有逃散。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狼,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嚎,狼群立刻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包围,一拨冲向羊圈!
上房!郭春海一把拽起二愣子。三人刚爬上草垛,狼群就冲进了羊圈。奇怪的是,它们并不攻击羊群,而是...在羊群外围成一圈?
它们在保护羊?二愣子瞪大眼睛。
白桦突然指向羊圈角落:看那儿!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羊圈最里面的草堆里钻出来——是个人!穿着军绿色制服,手里还拿着个铁罐子。
偷羊贼!二愣子大喊。
那人见被发现,转身就跑。狼群立刻追了上去,耳缺狼一个飞扑,将那人的背包撕了下来。背包落地,滚出几个小铁罐,罐子上印着俄文。
苏联人?郭春海跳下草垛想去追,却被白桦拦住。
等等,女猎手指着铁罐,那东西不对劲。
确实,铁罐周围的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发黑的土地。更奇怪的是,附近的几只羊突然倒地,口吐白沫。
毒药!郭春海恍然大悟,狼群是在阻止他下毒!
那人趁机逃进了林子。狼群没有深追,而是围在那几个铁罐周围,用爪子刨雪掩埋。耳缺狼走到郭春海面前,放下一个东西——是块金属片,上面刻着A7-11。
又一个实验体...郭春海轻声道。狼群似乎听懂了,齐齐仰头长嚎,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屯里,天已蒙蒙亮。乌娜吉还没睡,正用狼油给孩子抹冻疮。见郭春海回来,她赶紧端上热腾腾的苞米粥:咋样?
郭春海把金属片放在桌上:狼群救了羊。
乌娜吉拿起金属片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这...这上面沾的血...
她抓起孩子的小手,只见手腕上的叶脉纹正微微泛着红光,与金属片上的血迹呼应...
第245章 头狼之盟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研究那块金属片。晨霜在铁片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上面A7-11的编号。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晚更红了,像是被火烤过似的。
这血...郭春海用猎刀尖挑起一点干涸的血迹,不像是狼的。
乌娜吉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雪团二世回来后就躁得慌,把炕席都挠破了。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白桦和二愣子一前一后进来,女猎手手里提着个布包,二愣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沾了露水,亮晶晶的。
查清楚了,白桦把布包往地上一放,露出几个铁罐子,苏联产的杀虫剂,剧毒。
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铁罐:那人往羊圈里放这个干啥?
不是冲着羊来的,赵卫东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白大褂上沾满泥点子,是冲着参苗。
技术员蹲下身,指着铁罐底部的一行小字:看这儿——适用于转基因作物田,他们在试验针对参王的除草剂!
二愣子挠挠头:那跟狼群有啥关系?
白桦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几颗狼粪:你们看这个。她用猎刀剖开一颗,里面露出点金属光泽。郭春海凑近一看,是些细小的金属碎片,跟金属片材质相同。
狼群吃过带编号的实验体,白桦轻声道,我爹笔记里提过,A7系列都是基因改造生物。
孩子突然在乌娜吉怀里扭动起来,小手直往林子方向指。说来也怪,院墙外立刻传来一阵狼嚎,听着离屯子不超过二里地。
它们在叫阵?二愣子紧张地摸向柴刀。
郭春海摇摇头:是那只耳缺狼。他转向白桦,得找到狼群的老巢。
四人简单收拾了装备就出发。白桦带路,沿着昨晚狼群的踪迹往北山梁走。雪地上的足迹杂乱但清晰,狼群似乎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踪。
奇怪,郭春海蹲下身指着一串足迹,这匹狼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白桦点点头:母狼,左前爪少了两趾。她突然指向远处的一片红松林,在那儿!
松林边缘,几只灰狼正在雪地里刨食。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狼,体型比昨晚看着还要大些,肩高将近一米。更引人注目的是它身边的那匹母狼,左前爪明显残缺,却依然动作敏捷。
它们在挖什么?二愣子眯起眼睛。
郭春海悄悄举起望远镜:是...土豆?确实,狼群从雪底下刨出了几个冻土豆,正你争我夺地啃食着。
白桦突然按住郭春海的枪管:别惊动它们,跟着。
狼群吃完土豆后,排成一列往更高的山梁走去。四人保持距离尾随,很快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灌木遮掩着,若不是狼群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是狼穴,白桦压低声音,但这时候不该有幼崽啊...
确实,冬季不是狼的繁殖季节。郭春海正疑惑着,洞里突然传出几声细弱的呜咽——是狼崽!耳缺狼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低头钻进了洞穴。
得靠近点。郭春海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往前摸去。
离洞口还有二十米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腐肉和化学药品的混合味。郭春海强忍恶心,躲到一块岩石后观察。只见洞口的雪地上散落着些骨头,还有几个空铁罐,跟羊圈发现的一模一样。
嗷呜...洞里又传出幼崽的叫声,听着不止一两只。突然,耳缺狼叼着什么东西钻了出来——是半只野兔!它把兔子放在洞口,三只毛茸茸的狼崽立刻扑上来撕咬。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狼崽太奇怪了——毛色不是常见的灰或黑,而是泛着诡异的蓝光,眼睛更是像猫眼一样在阴影中发亮。
耳缺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郭春海藏身的方向。郭春海赶紧伏低身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二愣子踩断了一根树枝!
狼群瞬间炸了锅。耳缺狼一声长嚎,母狼带着幼崽迅速退回洞中,其余七八匹成年狼则呈扇形包抄过来。
上树!白桦一个箭步蹿上最近的松树。郭春海推了二愣子一把,自己刚抱住树干,狼群已经冲到树下!
这些狼比普通狼群聪明得多。它们不盲目扑咬,而是分成两组——一组在树下守着,另一组竟然开始啃咬树干!碗口粗的松树被狼牙啃得木屑纷飞,眼看就要折断。
郭春海不得已开了枪,子弹打在领头狼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狼群短暂退却,但很快又围了上来,这次更加狂暴。
危急关头,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哨声——是鄂伦春猎人召唤狼群的哨音!狼群立刻停止攻击,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方向。
白桦从另一棵树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个青铜制的狼首铃铛。她一边摇铃一边吹哨,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狼群对话。
令人惊讶的是,耳缺狼竟然慢慢走向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白桦从怀里掏出一把参须,撒在面前的雪地上。狼群骚动起来,但没敢上前。
它们认得这个,白桦轻声道,参王能解它们的毒。
像是印证她的话,洞里的母狼叼着一只幼崽走了出来。小家伙病恹恹的,毛色黯淡无光。母狼把幼崽放在参须旁边,用鼻子轻轻往前推了推。
白桦小心地捡起狼崽,翻开它的耳朵——里面赫然嵌着个微型金属片,编号A7-12!
果然...郭春海从树上跳下来,苏联人用狼做实验。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抱着那只虚弱的狼崽。小家伙轻得可怜,肋骨根根分明,但喝了赵卫东配的参汤后,呼吸平稳多了。
得救整个狼群,白桦抚摸着狼崽的蓝灰色毛发,它们守着参苗,是在自救。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见他们带回只狼崽,她二话不说就接过去,用参酒擦拭它耳朵后的金属片。孩子好奇地伸出小手,狼崽竟然不躲,还舔了舔他的手指。
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突然亮了起来,狼崽耳朵后的金属片地弹了出来!
这是...赵卫东捡起金属片,推了推眼镜,生物电极?苏联人在研究动物控制技术!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山梁上传来阵阵狼嚎,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轻声问:明天还去吗?
得去,郭春海装上最后一发子弹,狼群在等我们。
孩子的小手突然动了动,指向七品叶方向。院墙上,雪团二世正警惕地竖起耳朵——远处的参园里,参王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第246章 狼群围猎
天刚放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往皮囊里装参须。乌娜吉用狼油给孩子抹了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淡了些,但触到参须时还是会微微发亮。
多带些,乌娜吉把烙好的饼子塞进褡裢,那狼穴离这儿可不近。
白桦和二愣子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狼皮马甲,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擦得锃亮,腰上别着新磨的柴刀。
雪团二世咋办?郭春海指了指蹲在白桦肩上的紫貂。
带着,白桦摸了摸紫貂的脑袋,它能找着那些埋在地下的毒罐。
四人刚要出发,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赶来,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等等!我连夜做了这个!他从包里掏出几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参王提取液,专解那种毒素。
狼崽被留在屯里由乌娜吉照顾。小家伙今早精神多了,甚至能从孩子手里抢肉吃。临行前,郭春海特意去看了眼,发现狼崽耳朵后的伤口已经结痂,毛色也开始转灰。
走吧。郭春海紧了紧背上的五六半,领头往北山梁走去。
林间的雪比昨天更深了,每走一步都陷到膝盖。白桦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狼群的足迹。这些足迹很奇怪——忽深忽浅,有时还突然转向,像是狼群在故意迷惑追踪者。
不对劲,白桦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的一片雪坡,足迹到这儿就乱了。
确实,雪坡上的狼脚印杂乱无章,还有拖拽的痕迹。郭春海蹲下身,在雪里扒拉出几根灰色的狼毛,根部带着干涸的蓝血。
打架了?二愣子紧张地东张西望。
白桦摇摇头,指向坡顶:看那儿。
坡顶的雪地上,赫然留着几个巨大的圆形印记,每个都有脸盆大小,周围还有四道深深的爪痕。
郭春海心头一跳,这季节熊该在冬眠啊...
雪团二世突然从白桦肩上窜下来,小鼻子贴着雪地一路嗅到坡顶,然后开始疯狂刨雪。四人赶紧跟上,帮着把雪扒开——下面埋着半只狼的尸体!
是狼群的哨兵,白桦检查着狼尸,被一掌拍碎了头骨。
郭春海翻过狼尸,在它腹部发现了个金属片,编号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开头的。更奇怪的是,狼尸周围的雪呈现不正常的蓝色,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质污染了。
那熊也中毒了,赵卫东取样时手直抖,而且毒素浓度比狼群高得多。
四人继续追踪,这次更加小心。熊的足迹很好辨认,像个大圆盘后面跟着四个小圆点,步距足有一米五。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隐蔽!郭春海一把拽住二愣子。四人刚躲到几棵粗壮的落叶松后,就见三十米外的空地上,一头巨大的棕熊正在撕咬什么。
这熊体型大得惊人,人立起来少说有两米高。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跟那些中毒的狼崽一模一样。熊爪下按着的,正是昨天那只耳缺狼!
准备射击,郭春海轻声吩咐,我数到三...
等等!白桦突然按住他的枪管,看那边!
空地的另一侧,十几匹狼正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它们分成三组,一组绕到熊背后,一组堵住退路,还有一组直接冲向熊脸!耳缺狼趁机从熊掌下挣脱,一瘸一拐地退到安全距离。
它们在围猎!二愣子惊呼。
确实,狼群的战术精妙得令人咋舌。前面的狼佯攻吸引熊的注意,侧面的狼趁机偷袭熊的后腿,还有两匹狼专门去咬熊的眼睛。熊虽然力大无穷,但转身笨拙,很快就被狼群耍得团团转。
郭春海抓住机会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熊的肩膀上。这畜生痛吼一声,不但没跑,反而更狂暴了!它一掌拍飞了最近的一匹狼,转身就朝枪声的方向冲来!
上树!白桦一个箭步蹿上最近的松树。郭春海推了赵卫东一把,自己刚抱住树干,熊已经冲到树下!
碗口粗的松树被熊撞得剧烈摇晃,树皮像纸片一样被熊爪撕开。郭春海拼命抱住树干,五六半却失手掉在了地上。
春海哥!二愣子在另一棵树上大喊。小伙子急中生智,掏出个鞭炮点燃扔向远处。的爆炸声吸引了熊的注意,它转身朝声源走去。
就在这时,狼群再次发动攻击!耳缺狼一个飞扑,精准地咬住了熊的后腿肌腱。熊痛得人立而起,却见白桦从树上跳下,正好落在熊背上!女猎手双腿夹紧熊腰,左手揪住熊耳,右手猎刀寒光一闪——刀尖精准地刺入熊的颈椎缝隙!
巨熊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雾。狼群立刻围上来,却不是撕咬猎物,而是...舔舐熊伤口流出的蓝血?
它们在解毒!赵卫东从树上滑下来,狼群知道这血有毒!
白桦从熊脖子上拔出猎刀,刀尖上沾着的血确实泛着诡异的蓝光。郭春海捡起五六半,发现枪托上沾的熊血也在发光。
雪团二世突然尖叫起来,小爪子拼命指向熊的腹部。郭春海用猎刀划开厚厚的熊皮,在脂肪层里发现了个金属盒子,上面刻着俄文和A7-13的编号。
是发信器,赵卫东检查后确认,苏联人用这个追踪实验体。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搀扶着受伤的耳缺狼。这狼右前腿被熊拍断了,但依然倔强地一瘸一拐跟着走。令人惊讶的是,其他狼群成员始终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像是在护送他们。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和狼崽正等着。耳缺狼一见狼崽,立刻挣脱搀扶扑了过去,用舌头不停地舔幼崽的耳朵。狼崽也亲热地回应,还把自己藏的半块肉干吐给头狼吃。
它们认识...乌娜吉轻声道,是父子。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山梁上传来阵阵狼嚎,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孩子的小手突然指向参园方向——七品叶参王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而种在屯口的那些分枝参苗,也在一明一暗地呼应着...
第247章 古猎道秘密
晨光刚染白山尖,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给耳缺狼换药。这匹头狼出奇地温顺,任由他往伤口上涂抹乌娜吉熬的参膏,只是偶尔疼得抽搐时才会龇龇牙。
比昨儿强多了,郭春海拍了拍狼脖子,骨头接得正。
乌娜吉抱着孩子出来,小家伙一见狼就咯咯笑,小手直往这边伸。说来也怪,耳缺狼立刻趴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嗅孩子的手腕——那里的叶脉纹比昨天更明显了。
它认得这个,乌娜吉轻声道,像是在找什么...
白桦和二愣子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鹿皮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换成了个青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托罗布老爷子给的,小伙子得意地晃了晃铃铛,说是鄂伦春的老物件,能跟狼说话。
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绕着耳缺狼转圈,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紫貂突然尖叫一声,咬住郭春海的裤腿就往门外拽。
它要带我们去哪儿?二愣子好奇地问。
白桦眯起眼睛:狼穴。头狼想让我们看什么东西。
四人跟着耳缺狼往北山梁走。这狼虽然腿伤未愈,但在雪地上行走依然敏捷。令人惊讶的是,沿途不断有狼加入队伍,等到了山脚下时,已经有二十多匹狼前后护卫着他们。
这阵仗...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咋感觉是押送呢?
狼群带的路越来越偏,最后钻进了一条几乎被灌木封死的山沟。郭春海拨开枯枝,发现沟底的岩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图案——是鄂伦春的岩画!画上有猎人、狼群,还有...一棵七片叶子的植物?
古猎道!白桦轻呼,我爹说过,这是祖先与狼盟约的地方。
耳缺狼走到岩画前,用鼻子拱了拱右下角的一个符号——那是个带纹路的手掌印,跟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几乎一模一样。
守护者...白桦的声音有些发颤,原来盟约是真的。
岩画下方有个隐蔽的凹洞,被石块封着。耳缺狼开始刨石块,其他狼也上前帮忙。郭春海四人合力搬开最后几块大石头,露出个生锈的铁盒。
是爹的标记!白桦抚摸着盒盖上的狼头刻痕。铁盒里是几本发黄的笔记和一张地图,最上面那页写着:A7实验真相,1964年冬。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捧着那个铁盒。狼群一直送到屯口才停下,只有耳缺狼跟着进了院子。乌娜吉见他们带回个锈盒子,赶紧腾出炕桌,又给孩子手腕上抹了层参膏——小家伙今天特别闹腾,老是伸手要抓铁盒。
白桦小心地翻开笔记第一页,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白三水站在一座铁塔前,身边是耳缺的头狼,而背景里隐约可见苏联军装的影子。
爹参与了A7实验...白桦轻声道,最初是研究用参王净化核污染。
笔记记载,1964年苏联专家带来一种特殊菌种,能与参王共生并分解重金属。但在边境线的秘密实验中,菌种变异了,开始侵蚀动物神经。白三水试图销毁实验体,却被耳缺狼救下——这狼当时还是幼崽,是第一个逃脱的实验体。
怪不得它认得孩子的手纹,郭春海恍然大悟,这狼小时候见过你爹的守护者印记!
赵卫东突然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这儿!A7核心实验室就在边境线底下!
正说着,院门被猛地推开。伊万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军装撕得稀烂:快走!他们要引爆了!苏联大汉刚说完就栽倒在地,背上插着半截箭矢。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连炕桌上的茶碗都震得叮当响。郭春海冲到院里,只见北山方向腾起一股蓝烟,迅速染黑了半边天。
是狼穴那边!二愣子失声喊道。
耳缺狼突然仰天长嚎,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更奇怪的是,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火苗在皮肤下流动!
参王感应到了...乌娜吉抱紧孩子,那些狼崽...
白桦已经抄起猎刀和弓箭:没时间了,得救它们!
五人带着耳缺狼向爆炸点狂奔。越靠近北山,空气中的化学药品味越浓,呛得人眼泪直流。途中经过几处参苗种植点,那些幼苗全都蔫了,叶片上结着层蓝色结晶。
毒素扩散了!赵卫东边跑边咳,得...得先救参王...
狼穴所在的山坡已经塌了一半,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十几匹狼正拼命刨着碎石,其中就有那只缺趾母狼。见他们来了,狼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雪团二世率先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叼着只奄奄一息的狼崽出来。小家伙浑身是血,但见到耳缺狼还是虚弱地摇了摇尾巴。
轮流进去!郭春海解下腰带系在腰间,一次两人,绳子连着!
洞里的情形比想象的更糟。爆炸震塌了大半通道,到处是呛人的蓝烟。白桦用湿布捂住口鼻,在最里面的石缝中发现了三只狼崽——都还活着,但被碎石压住了后腿。
这儿!她招呼郭春海过来帮忙。两人刚挪开石块,头顶突然又落下些碎石——二次坍塌开始了!
千钧一发之际,耳缺狼冲了进来,一口叼住白桦的衣领往外拖。郭春海抱起狼崽紧跟其后,刚冲出洞口,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整个狼穴彻底塌了!
回屯的路上,三只获救的狼崽被裹在皮袄里。它们耳朵后都嵌着金属片,但已经被参膏泡得发黑。最让人心惊的是,耳缺狼走着走着突然倒地,口鼻开始渗血——它吸入了太多毒烟。
坚持住!白桦跪在雪地上给狼做人工呼吸。郭春海掏出最后一瓶参液,全灌进了狼嘴里。
奇迹发生了。狼的呼吸渐渐平稳,眼中的蓝光也褪去了。更神奇的是,它右耳的老伤处开始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那伤疤的形状,竟然是个小小的!
第248章 血脉共鸣
天刚放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熬药。陶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参汤,混着狼耳后取出的金属碎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更红了,像是要渗出血来。
再试试这个。乌娜吉咬破自己的手指,往药罐里滴了三滴血。药汤立刻由褐转蓝,冒出股带着清香的蒸汽。
耳缺狼趴在药罐旁,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抽动。这头狼王昨晚奇迹般好转,现在除了走路还有点跛,精神头已经跟受伤前差不多了。更奇怪的是,它右耳的老伤疤完全脱落,露出个清晰的A7-1烙印。
第一个实验体...郭春海用木勺搅着药汤,白三水笔记里提过,是唯一成功逃出的。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晨露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狼皮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腰上别着新磨的柴刀。
伊万醒了,白桦蹲在药罐旁,说是苏联那边要销毁所有A7实验证据。
正说着,赵卫东风风火火闯进来,白大褂上沾满泥点子:快看这个!他举起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从狼崽耳朵后取出的金属片,我做了电解处理,上面有坐标!
郭春海凑近一看,金属片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数字——正是边境线上那个废弃军事掩体的位置!
得去一趟,白桦站起身,爹的笔记说那里藏着主控装置。
乌娜吉突然把孩子塞到郭春海怀里:带上他。
郭春海差点跳起来,那地方多危险!
孩子的小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手腕上的叶脉纹发出微弱红光。更奇怪的是,院里的三只狼崽突然围过来,齐刷刷地仰头嗅着孩子的手腕。
它们认得这个,乌娜吉轻声道,守护者的血脉能关闭那个装置。
五人带着孩子和耳缺狼向边境线进发。狼群远远跟在后面,像是护卫又像是监视。沿途经过的参苗全都蔫了,叶片上结着蓝色结晶,看得人心惊肉跳。
毒素在扩散,赵卫东忧心忡忡,要是污染了地下水...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掩体。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土包,入口被炸塌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但两个字母依然刺眼。
雪团二世率先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叼着个东西回来——是半截防护服袖子,上面沾着发黑的血迹。
小心,郭春海把孩子交给乌娜吉,我先探路。
掩体内部比想象的更宽敞。走廊两侧是锈蚀的铁门,墙上还挂着些发黄的图表。最里面那间屋子门锁着,但锁眼已经被某种强酸腐蚀了。
退后。白桦拔出猎刀,轻轻一撬就开了门。
屋里摆满了古怪的仪器,大部分都锈蚀得不成样子。正中央的控制台上,一个红色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连着个半人高的金属罐子。
就是它!赵卫东扑向控制台,主控装置还在运行!
郭春海刚要上前,耳缺狼突然龇牙低吼。从阴影里走出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举着把纳甘左轮。
别动,那人用生硬的中文说,这个装置必须销毁。
伊万惊呼出声:谢尔盖教授?!
老教授的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得像纸:二十年了...这个错误该结束了...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我们都中毒了...只有彻底炸毁...
孩子突然在乌娜吉怀里挣扎起来,小手拼命指向金属罐。说来也怪,罐子里的液体开始冒泡,指示灯也越闪越快。
要爆炸了!二愣子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耳缺狼一个飞扑撞倒了谢尔盖。郭春海趁机抱起孩子冲向控制台,抓住他的小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奇迹发生了。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骤然亮起红光,顺着指尖流入控制台。指示灯由红转绿,罐子里的液体迅速澄清,最后变成无色透明。
这...谢尔盖瘫坐在地上,守护者基因...真的存在...
白桦从控制台下抽出个金属匣子,里面是几支蓝色药剂:爹笔记里说的解毒剂!
返程时,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耳缺狼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被乌娜吉抱着的孩子。小家伙手腕上的纹路已经褪成淡粉色,正抓着狼王的耳朵玩。
屯口,托罗布老爷子带着乡亲们等着。见他们平安回来,老人家用鄂伦春语高喊了一句什么,顿时欢声雷动。
当晚,屯里摆了隆重的庆功宴。炖狼肉(是之前那头中毒的)、烤全羊、参酒管够。酒过三巡,伊万拉着谢尔盖站起来,用蹩脚的中文宣布:A7实验...正式结束!苏联政府...道歉!赔偿!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参园的七品叶参王静静伫立,叶片上的蓝斑已经褪去。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的手腕上,叶脉纹正随着参王的呼吸频率微微闪烁...
第249章 豹踪再现
开春的头场雨下过,郭春海踩着泥泞的山路往老林子里钻。羊皮袄换成了帆布褂子,腰间别着的猎刀把儿被磨得发亮。他今天没带枪,背上的柳条筐里装着乌娜吉烙的糖饼——这是要去采头茬的山野菜。
林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积了一冬的枯枝败叶。郭春海用树枝拨拉着,不时弯腰掐几根刚冒头的刺嫩芽。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群野鸡被惊得飞起,在晨光里划出几道彩影。
好兆头。郭春海自言自语。野鸡飞起的动静惊动了灌木丛里的野兔,灰毛团子地窜出去,在湿泥地上留下串清晰的脚印。
他顺着兔子的足迹往前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兔子窝。刚绕过一棵老柞树,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碗口大的爪印,每个趾垫清晰可辨,像是刚踩下不久。
豹子?郭春海蹲下身,用随身带的皮尺量了量。掌垫直径足有八公分,趾间距超过十公分,步距将近一米五。好家伙,个头不小啊...
更奇怪的是,爪印旁边还有几片被啃过的参叶。郭春海捡起来闻了闻,正是七品叶参王的分枝品种。他顺着足迹追踪了百来米,发现这豹子专挑隐蔽的地方走,时不时还会上树——树干上留着清晰的抓痕,树皮被挠得翻卷起来。
怪了,郭春海摸着下巴,豹子一般不祸害参苗啊...
回屯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看了几处分枝参苗的种植点。果然,有三处被人动过,参叶被啃得七零八落,但根部完好无损。最蹊跷的是,被啃的参苗周围都留着那种大爪印,可泥土上却没有任何野兽的毛发或粪便。
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抱着孩子跟几个媳妇儿唠嗑。见郭春海回来,她赶紧迎上来:咋样?采着野菜没?
碰上怪事了。郭春海把筐里的刺嫩芽倒出来,掏出那几片被啃过的参叶,咱们的参苗被祸害了,像是豹子干的,可又不太对劲...
李婶凑过来瞅了眼:哎呦,该不会是山神爷养的铁脚豹吧?我爷那辈儿说过,有种豹子专吃灵药。
瞎咧咧啥,王大爷叼着烟袋锅子打断她,八成是哪个屯子的猎狗没拴好。
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叮当乱响:春海哥!林场仓库昨晚进贼了,丢了两箱苏联罐头!
郭春海心头一动:有脚印没?
有!老大个猫爪子印!二愣子比划着,场长老周说肯定是猞猁,可我瞅着不像...
郭春海跟着二愣子去林场查看。仓库后窗的铁栅栏被生生掰弯了两根,窗台上留着几个泥乎乎的爪印,跟他在林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更奇怪的是,地上还散落着些罐头标签,全是被舔得干干净净的。
这畜生,保管员老刘气得直跺脚,专挑肉罐头下手,菜罐头一个没动!
郭春海蹲下身,在窗台外侧发现了几根毛发——不是猞猁的短毛,而是又长又硬的豹毛,根部还带着点皮屑。他小心地用树叶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赵卫东看看。
刚出林场大门,白桦骑着摩托车迎面而来。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褂子外罩了件帆布雨衣,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后座上绑着个麻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扭动。
逮着了,白桦跳下车,解开麻袋口,偷参的贼。
袋子里是只半大的豹猫,左前爪被套子勒伤了,正龇牙咧嘴地哈气。郭春海摇摇头:不是它,脚印比这大多了。
白桦皱了皱眉:那就怪了。这豹猫是在参园边上的套子里发现的,嘴里还叼着参叶呢。
回屯后,郭春海把豹猫交给乌娜吉处理伤口。小家伙凶得很,把乌娜吉的手背挠出三道血痕。说来也怪,孩子一见豹猫就咯咯笑,小手直往那边伸。更神奇的是,豹猫闻到孩子手腕上的气味后,立刻安静下来,甚至允许乌娜吉给它包扎伤口。
这小东西...乌娜吉轻轻挠着豹猫的下巴,倒是个看家的好手。
傍晚,赵卫东来送检测结果。技术员的白大褂上沾满了不明污渍,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那毛发不对劲!虽然dNA序列是豹子的,但表皮细胞里有金属颗粒!
啥意思?二愣子瞪大眼睛,铁打的豹子?
更像是...赵卫东推了推眼镜,植入过追踪器的实验体。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似猫非猫的叫声,听着让人后颈发毛。乌娜吉抱着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明天我进山会会它,郭春海装上最后一发子弹,总觉着这畜生不对劲...
第250章 幽灵猎手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往弹夹里压子弹。五六半的枪油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乌娜吉用热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细小的树枝在皮肤下伸展。
带着这个。乌娜吉递来个布包,里面是几张新烙的糖饼和一小瓶参酒。
白桦和二愣子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换成了防水胶鞋,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包住了,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绕着郭春海转了一圈,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紫貂突然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门外拽。
它闻到了,白桦眯起眼睛,那东西刚经过屯口。
三人跟着紫貂的指引往北林子走。春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白桦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泥地上的痕迹——那些碗口大的爪印比昨天更清晰了,趾垫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在这上过树。白桦指着一棵老椴树。树干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树皮被掀开,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质部。
郭春海用皮尺量了量抓痕间距:肩高至少七十公分,体重不下八十公斤。他蹲下身,在树根处发现了几根毛发,是豹子没错,但这毛色...
毛发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不似普通豹毛的哑光质感。更奇怪的是,毛根处沾着些蓝色结晶,跟之前在A7区发现的毒素一模一样。
跟上!白桦突然压低声音。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黄黑相间的身影一闪而过。
三人放轻脚步追踪。那豹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专挑难走的地方钻。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个废弃的炭窑,豹子的足迹径直通向黑黝黝的窑口。
我打头阵。郭春海给五六半上了膛,弯腰钻进窑洞。
炭窑里弥漫着陈年的烟熏味,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借着洞口的光线,郭春海看见窑底堆着些枯枝,上面有明显的卧痕。更奇怪的是,角落里整齐地码着十几个苏联罐头盒,全都舔得锃亮。
在这过夜...白桦用猎刀尖挑起一根毛发,看,带着项圈的痕迹。
确实,毛发根部有明显的磨损,像是长期被什么箍着。二愣子在枯枝堆里扒拉出个东西——是半截皮带,连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环,上面刻着西里尔字母。
发信器!二愣子惊呼,跟之前在狼身上发现的一样!
三人正要进一步搜查,窑外突然传来雪团二世尖利的警报声。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咆哮,震得窑顶的土渣簌簌落下。
退后!郭春海一个箭步冲到窑口,正好看见那只豹子扑向紫貂!这畜生体型比想象中还大,浑身肌肉虬结,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郭春海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豹子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泥浆。豹子受惊跳开,却没有逃跑,而是转身朝炭窑扑来!
上树!白桦一把拽起二愣子。三人刚爬上窑旁的椴树,豹子就冲到了树下。它人立而起,前爪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郭春海从树上往下看,这才注意到豹子脖颈上套着个皮质项圈,上面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盒。更奇怪的是,豹子的左后腿有些跛,跑动时不太敢用力。
它受伤了,郭春海轻声道,左后腿有旧伤。
豹子在树下徘徊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跑向炭窑,从里面叼出个东西——是半只野兔!它把兔子放在树下,又退后几步,像是...在谈判?
它在求医,白桦恍然大悟,闻到了我们身上的参药味。
三人小心翼翼地下树。豹子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眼中的凶光减弱了些。郭春海把五六半背到身后,从兜里掏出乌娜吉给的参酒,倒了些在兔肉上。
豹子警惕地靠近,嗅了嗅参酒的气味,突然打了个喷嚏。它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啃食起兔肉。趁它吃东西的工夫,白桦悄悄绕到侧面,看清了项圈上的编号:A7-15。
又一个实验体...她轻声道,但比狼群那批要新。
豹子吃完兔肉,竟然原地趴下了,还伸出左后腿,露出个已经化脓的伤口。郭春海慢慢靠近,把剩下的参酒倒在伤口上。豹子痛得浑身发抖,但没逃跑也没攻击。
好家伙,二愣子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豹子,快成精了!
包扎完伤口,豹子站起身,深深看了三人一眼,转身钻进了林子。令人惊讶的是,它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稳当多了,但还是有点跛。
跟上,郭春海收起枪,看看它去哪儿。
豹子的踪迹比想象中好追——它专走隐蔽的小路,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回头张望,像是在等他们。跟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条小溪,豹子停下喝水,然后转向东边的山梁。
那是...二愣子眯起眼睛,老金沟方向?
确实,山梁那边就是当年挖出七品叶参王的老金沟。豹子走到沟口就停下了,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发出声长嚎——不似豹吼,倒像是...狼嚎?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沟里传出回应似的嚎叫,紧接着,十几匹狼鱼贯而出!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狼,它径直走到豹子面前,两兽鼻尖相碰,像是在交换信息。
它们认识!白桦压低声音,实验体之间有关联...
狼群很快发现了三人,但没有攻击,只是远远地围着。耳缺狼走到白桦面前,放下个东西——是块沾血的金属片,上面刻着A7-16。
还有?郭春海心头一紧,多少个实验体啊...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今天的奇遇。那只豹子显然不是普通野兽,它懂得求医,会藏匿食物,甚至能跟狼群交流。最让人不安的是,它脖颈上的项圈还在工作——这意味着有人在追踪它。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他们就咯咯笑,小手直往老金沟方向指。说来也怪,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出事了?乌娜吉担忧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属片。孩子立刻伸手去抓,小手碰到金属片的瞬间,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映出个模糊的地图——正是老金沟的地形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这是...白桦倒吸一口凉气,实验体的分布图!
第251章 跨境追击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研究那块金属片。乌娜吉用热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晚更红了,像是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这玩意儿...郭春海用猎刀尖拨弄着金属片,咋看都不像咱们这儿的东西。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露水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换成了帆布雨衣,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包着,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伊万来消息了,白桦递过张纸条,苏联那边确实丢了一批实验动物。
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几个编号:A7-15到A7-21。最后还画了个简易地图,标着中苏边境线上几个点位。
七只!二愣子掰着手指数,豹子算一个,还有六个是啥?
雪团二世突然从白桦肩上窜下来,叼起金属片就往门外跑。紫貂的小爪子刨得地上的泥土飞溅,眨眼就窜出了院门。
跟上!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就追。四人跟着紫貂一路狂奔,穿过屯后的菜地,直奔老金沟方向。
沟口的岩石上,那只跛脚豹子正懒洋洋地晒太阳。见他们来了,它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舔着左后腿的伤口——昨天包扎的参膏已经干了,伤口明显好转。
它在这儿等我们?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豹子站起身,抖了抖毛,转身往沟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像是在等他们跟上。四人互相看看,决定尾随一探究竟。
老金沟比记忆中的更荒凉了。当年挖参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下些坍塌的矿洞和生锈的工具。豹子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岩缝前。
这不是...郭春海心头一跳,当年挖出七品叶的地方!
岩缝被灌木遮掩着,若不是豹子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白桦拨开枯枝,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扑面而来,混着些说不清的腥臊气。
我打头阵。郭春海给五六半上了膛,弯腰钻进岩缝。
洞里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些罐头盒和碎布条。最里面有个用枯枝搭的窝,上面铺着苏联制式的军用毛毯。
有人在这儿住过!二愣子捡起个空酒瓶,伏特加,还是军用的。
白桦在窝里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半本烧焦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实验体的数据。从残缺的页面上能辨认出A7-15:远东豹,神经强化...A7-16:西伯利亚狼,群体协作增强...
他们在制造超级猎手...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
豹子突然低吼一声,耳朵警惕地竖起。洞外传来的断枝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四人立刻隐蔽,只见洞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是伊万!苏联大汉满脸是血,军装撕得稀烂。
快走!他喘着粗气说,他们找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郭春海从岩缝往外看,只见两辆苏联军用吉普正往这边驶来,车斗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像是天线的东西。
追踪器!伊万指着豹子脖子上的项圈,他们靠这个找来的!
情况紧急,白桦当机立断:分头走!我和二愣子带着豹子引开他们,春海跟伊万去找剩下的实验体!
两组人刚分开,吉普车就开到了沟口。郭春海和伊万躲在岩缝里,看着那些苏联军人下车追踪白桦他们的足迹。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对着手中的仪器指指点点。
谢尔盖的助手,伊万咬牙切齿,最疯狂的家伙...
等追兵走远,两人悄悄摸出岩缝,按伊万的记忆往边境线方向走。路上,伊万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批实验体是去年逃出来的,苏联军方一直在秘密搜寻。最近发现它们越境到了中国这边,便派出了特种小队。
那豹子,伊万比划着,是最后的希望。它能找到其他实验体。
穿过一片白桦林,前方出现条小溪。伊万突然拉住郭春海,指向溪边的泥地——那里留着串巨大的爪印,每个都有脸盆大小,周围还有深深的拖痕。
A7-17,伊万声音发颤,西伯利亚虎,最危险的一个...
爪印延伸向溪对岸的密林。两人正犹豫要不要追,林子里突然传来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郭春海立刻蹚水过溪,伊万紧随其后。
密林深处,一幕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三个苏联军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还在抽搐。他们的吉普车被掀翻了,车门上留着四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巨兽拍过。
来晚了...伊万检查着伤者,虎的作风,一击毙命。
郭春海在附近的树上发现了更多爪印——这虎居然会上树!而且专挑粗壮的枝干行走,像是在...巡逻领地?
伊万从翻倒的吉普车里找出个仪器,上面闪烁着红点:追踪器显示,虎在西北方向两公里处。
两人决定继续追踪。随着深入密林,树木越来越高大,地上的爪印也越来越清晰。突然,伊万拉住郭春海,指了指前方——一棵老红松的枝丫上,赫然趴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
这虎比普通东北虎大一圈,肩高近一米,体长算上尾巴得有三米多。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幽蓝的光。它脖颈上套着个金属项圈,此刻正地闪着红光。
别动...郭春海慢慢举起五六半。老虎已经发现了他们,正眯着眼睛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
令人意外的是,老虎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树上跳下来,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像是在...引路?
跟上去?伊万紧张地问。
郭春海点点头:保持距离。
老虎带着他们来到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台上躺着只奄奄一息的母虎,身边是三只瘦得皮包骨的幼崽。母虎脖子上也有项圈,编号A7-18。
它带我们来救它的妻儿...郭春海恍然大悟。
伊万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医疗包,里面有苏联军用的抗生素。两人慢慢靠近石台,公虎就蹲在一旁看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母虎的情况很糟,左前腿有个化脓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幼崽们虚弱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证明还活着。
郭春海想起乌娜吉给的参膏,赶紧拿出来涂在母虎伤口上。伊万则给幼崽喂了些抗生素,又用清水润湿它们的嘴唇。
说来也怪,母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公虎走过来嗅了嗅妻子的伤口,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然后它转身走向郭春海,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这是猫科动物表达感谢的方式。
它认你了,伊万惊讶地说,西伯利亚虎从不亲近人类...
回程时,两人商定分头行动:伊万回苏联那边搜集更多资料,郭春海则回屯里准备药品和食物。临别前,伊万交给郭春海一个小型信号接收器:能追踪项圈信号,找到其他实验体。
夕阳西下,郭春海独自走在回屯的路上。林间的风声像是某种野兽的呼吸,忽远忽近。突然,他察觉到有东西在跟踪自己——不是老虎,而是更轻盈、更隐蔽的东西...
第252章 双豹迷局
林间的暮色越来越浓,郭春海放慢脚步,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猎刀。身后的跟踪者很专业,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声暴露了位置。
郭春海突然转身,五六半同时抵肩。
灌木丛里一阵窸窣,钻出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是那只跛脚豹子!它嘴里叼着个东西,走近后放在地上,用鼻子往前推了推。
郭春海定睛一看,是半只野兔,脖子上还套着个小型金属盒,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发信器?他蹲下身检查。金属盒上刻着A7-19,显然又是个实验体。豹子低吼一声,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还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引路。
郭春海犹豫片刻,决定跟上。豹子带着他穿过一片白桦林,来到个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不是豹子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黑黝黝的,飘出一股腐肉和草药的混合气味。豹子钻进去不一会儿,叼出个毛茸茸的东西——是只半大的豹崽!这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左前腿却异常粗壮,上面套着个金属环。
A7-19...郭春海恍然大悟,是它的崽子!
豹崽虚弱地叫着,眼睛半睁半闭。郭春海小心地接过它,发现金属环已经嵌进肉里,伤口化脓发黑。豹子焦急地在旁边踱步,时不时用头蹭他的手。
得回屯里处理,郭春海脱下外套裹住豹崽,这伤太重了。
回屯的路上,豹子始终跟在三米开外,像个沉默的护卫。快到屯口时,它突然停下,转身钻进了林子——到底是野生动物,不敢靠近人类聚居地。
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抱着孩子等得焦急。见郭春海抱着个豹崽回来,她惊得差点把孩子摔了:你这是要把咱家开成动物园啊?
救命的,郭春海把豹崽递给她,伤得不轻。
乌娜吉检查了伤口,眉头越皱越紧:这金属环得赶紧取,再晚腿就保不住了。她转身往院里走,去烧水,再把我那瓶参酒拿来!
处理伤口花了整整两个时辰。金属环嵌得太深,乌娜吉不得不用猎刀扩大伤口。豹崽痛得直哆嗦,但出奇地配合,甚至知道舔乌娜吉的手表示感激。
怪了,乌娜吉缝完最后一针,这小东西懂事得不像野兽。
孩子一直趴在炕沿上看,小手时不时伸过去摸豹崽的脑袋。说来也怪,每当孩子的手碰到豹崽,小家伙就会安静下来,连疼痛似乎都减轻了。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豹吼,想必是那只跛脚豹子在等消息。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应什么。
明天得去找白桦他们,郭春海装上最后一发子弹,不知道引开追兵顺不顺利...
第二天天没亮,郭春海就收拾好装备准备出发。刚推开院门,就见白桦和二愣子站在外面,两人浑身是泥,但神色轻松。
甩掉了,白桦拍了拍腰间的水壶,那帮家伙在林子里转了一宿。
二愣子更兴奋:春海哥!我们发现了个大家伙!小伙子比划着,比老虎还大,趴着都有半人高!
白桦补充道:A7-20,山地猞猁,但体型是普通猞猁的三倍。
三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是鄂伦春猎人常用的联络方式!紧接着,托罗布老爷子骑着驯鹿从林子里钻出来,鹿背上还横着个血淋淋的家伙。
捡着个宝贝!老猎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他把那人拖下来扔在地上,昨晚在陷阱里逮着的,鬼鬼祟祟在林子里转悠。
那是个穿苏联军装的年轻人,左腿被兽夹咬得血肉模糊,已经昏过去了。郭春海翻过他的衣领,发现里面缝着个标签:A7项目安保组。
审审他,白桦拔出猎刀,肯定知道内情。
年轻人被凉水泼醒后,结结巴巴地交代了实情:他是谢尔盖教授的助手,负责追捕逃逸的实验体。这批实验体共有七只,都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顶级掠食者,本应用于边境巡逻。
最危险的不是虎豹,他惊恐地说,是A7-21...那东西根本不是动物!
正说着,屯口的看家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间杂着几声不似任何野兽的嘶吼。郭春海抄起五六半就往外冲,其他人紧随其后。
屯口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只羊被撕得粉碎,羊圈的铁栅栏像面条一样扭曲变形。血迹延伸向林子深处,沿途的树干上留着深深的爪痕——不是虎豹的直爪,而是像熊一样的弯爪,但比熊爪更细长。
是它!苏联人惊恐地大叫,A7-21!教授用棕熊和远东豹杂交的怪物!
白桦检查了爪痕,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东西会爬树,速度比豹子还快,力量却不输给熊...
托罗布老爷子突然跪在地上,用鄂伦春语念叨着什么。老猎人颤抖着指向血迹的尽头——那里的泥土上,赫然印着个带蹼的爪印!
山魈...老爷子声音发颤,老祖宗说的山魈回来了!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这爪印确实古怪:前段是锋利的弯爪,后部却有半掌宽的蹼状结构,像是为了在雪地上行走设计的。
不是山魈,他站起身,是苏联人造的怪物。
众人刚决定分组追踪,林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紧急通知!全体民兵集合!边境发现不明生物袭击哨所...
第253章 猎人归途
林场的警报声还在山谷间回荡,郭春海已经带着人往边境哨所方向赶。白桦和二愣子紧随其后,托罗布老爷子骑着驯鹿在林中穿梭,速度竟不比他们慢。
分头找!郭春海在岔路口停下,那东西伤了人,肯定跑不远。
白桦检查着地上的血迹:它往七品叶方向去了。
众人心头一紧。参王刚恢复元气,可经不起这怪物的折腾。郭春海立刻改变路线,抄近道往参园跑。沿途的灌木丛东倒西歪,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撞开的。
参园的围栏已经倒了一大片,七品叶参王歪在一旁,根须暴露在外。更骇人的是,地上留着串带血的足迹——前段是锋利的爪痕,后部却是蹼状的压痕,跟屯口发现的一模一样。
它来过...郭春海蹲下身,发现参王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在找什么?
白桦突然指向远处的山梁:快看!
山梁上,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缓缓移动。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东西体型怪异——前半身像熊一样壮实,后半身却像豹子般修长,尾巴异常粗大。它走路的姿势也很别扭,像是两种动物的习性在互相拉扯。
郭春海带头冲上山梁。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追兵,突然加速奔跑,眨眼就消失在密林中。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个废弃的气象站。苏联人建的铁架子已经锈蚀不堪,但下面的水泥建筑还算完好。怪物足迹径直通向半开的大门。
小心埋伏。白桦抽出猎刀,侧身闪进门内。
气象站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地上散落着些破碎的仪器和文件,墙上还挂着发黄的天气图。最里面的房间门大开着,传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郭春海悄悄探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那怪物正蹲在角落撕咬什么,背影像座毛茸茸的小山。借着窗外透进的光,能看到它脖子上套着个金属项圈,编号A7-21。
怪物突然转头,露出一张扭曲的兽脸:眼睛像豹,鼻子像熊,嘴里却长着狼一样的獠牙。最骇人的是它的前爪——既有熊的蛮力,又有豹的灵活,此刻正抓着一大把参须往嘴里塞!
它在吃参王的分枝!二愣子失声叫道。
怪物被惊动,立刻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不似任何动物的低吼。郭春海举起五六半,却见怪物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前爪抱住脑袋疯狂摇晃,像是有什么在它脑子里打架。
神经毒素发作了,白桦低声道,实验体承受不了参王的药性。
怪物挣扎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撞破后窗逃了出去。众人追到窗前,只见它跌跌撞撞地跑向远处的山涧,动作越来越不协调。
跟上去!郭春海翻窗而出,它撑不了多久了!
怪物最终倒在山涧边的空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令人惊讶的是,那只跛脚豹子不知从哪冒出来,正围着怪物打转,时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它们在交流...白桦拦住要开枪的郭春海,
豹子突然咬住怪物脖子上的项圈,拼命撕扯。项圈发出的电弧声,最终地断裂。更奇怪的是,怪物眼中的凶光立刻减弱了,呼吸也渐渐平稳。
项圈控制着它!二愣子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钻出几个身影——是耳缺狼带领的狼群,还有那只西伯利亚虎!它们围着怪物趴下,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最后出现的是A7-20,那只巨型猞猁,它嘴里叼着把参须,轻轻放在怪物面前。
它们在救它...郭春海放下枪,这些实验体之间有联系。
白桦突然指向天空:直升机!
远处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两架苏联军用直升机正朝这边飞来。狼群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虎和豹则挡在怪物前面,摆出防御姿态。
是来灭口的,郭春海当机立断,得帮它们!
众人分头行动:托罗布老爷子用鄂伦春口哨模仿狼嚎,扰乱直升机的声呐定位;白桦和二愣子在林间点燃湿柴,制造烟雾;郭春海则带着参须接近怪物,帮它解毒。
直升机在烟雾上空盘旋了几圈,最终无功而返。怪物在参须的作用下,渐渐停止了抽搐,眼中的蓝光也褪去了。它艰难地站起身,深深看了郭春海一眼,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其他实验体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树影中。
回屯的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这场跨越物种的奇特遭遇,颠覆了他们对自然界的认知。乌娜吉抱着孩子等在屯口,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吗?她轻声问。
郭春海望向远处的群山:只是另一个开始。
一个月后,中苏边境联合科考队成立,郭春海和白桦被聘为顾问。伊万带来了苏联方面的正式道歉和赔偿,那些实验体则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
七品叶参王恢复了生机,分枝遍布老金沟各处。豹崽的伤好了,但赖在郭春海家不肯走,成了孩子的特殊玩伴。每当月圆之夜,山梁上还会传来狼嚎虎啸,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守护之歌...
第254章 鹰嘴崖异动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郭春海蹲在老松树底下歇气,狗皮帽子早摘下来当扇子使了。他今儿个上山是来采五味子的,这季节正是结果的时候,红艳艳的小果子攒成串,挂在藤蔓上招人稀罕。
一声脆响,郭春海警觉地抬头。三十步开外的桦树枝上,蹲着只花栗鼠,正抱着颗松塔啃得欢实。他松了口气,刚要弯腰继续采药,头顶突然掠过一片阴影——好家伙,翼展得有两米多!
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只见一只金雕俯冲而下,爪子一张一合,那花栗鼠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抓上了天。金雕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径直往鹰嘴崖方向飞去。
怪了...郭春海眯着眼嘀咕。金雕一般不爱抓这些小玩意儿,更别说这季节该在崖上孵蛋才对。他掏出随身带的皮尺,量了量地上留下的爪印——足有六公分深,这雕个头不小。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特意绕道去看了林场的鸡舍。老远就听见保管员老周在骂街: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把老子下蛋的母鸡祸害成这样!
鸡舍的铁丝网被撕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些鸡毛和血迹。郭春海蹲下一看,泥地上留着几个清晰的爪印,跟他在林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金雕干的?老周凑过来,不能啊,往年这畜生从不碰家禽。
郭春海没吱声,从鸡笼上取下根金棕色的羽毛。对着日头一照,羽根处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跟普通雕羽不太一样。
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用新采的五味子给孩子熬水喝。见郭春海回来,她赶紧迎上来:采着好的没?
碰上怪事了。郭春海把雕羽递给她,又把鸡舍的事说了。
乌娜吉接过羽毛,对着阳光转了转:这毛色...像是沾了啥东西。她突然压低声音,昨儿个李婶说,她家房后那棵老柞树上,也落了这么几根毛。
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脖子上的狼牙坠子甩得老高:春海哥!场部来人说昨晚鹰嘴崖那边有亮光,像是手电筒!
郭春海心头一动。鹰嘴崖是金雕的老巢,平时没人敢上去。他让乌娜吉先带孩子回家,自己跟着二愣子往场部赶。
场部门口围着一群人,中间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指着张地图比比划划。郭春海认出来,是县里林业局的张技术员。
...绝对不正常,张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金雕的日活动范围突然扩大了五倍,还专挑家禽下手。
老周插嘴:俺们林场丢了二十三只鸡,全是脑袋被啄穿!
郭春海凑近地图,发现上面标着十几个红点,都是最近金雕出没的地方。奇怪的是,这些点连起来像个放射状图案,中心正是鹰嘴崖。
得上去看看。郭春海指了指崖顶。
张技术员连连摆手:太危险!那崖壁近乎垂直,去年有个采药的...
我去。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换成了胶底布鞋,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
天黑前,郭春海带着白桦和二愣子来到鹰嘴崖下。这崖壁像被巨斧劈过似的,直上直下少说百来米高。崖缝里长着些顽强的灌木,成了金雕筑巢的理想地点。
从背面绕,白桦指了指东侧,有条采药人的小路。
三人绕到崖背,果然有条羊肠小道,窄得只容半只脚。郭春海打头阵,后背紧贴崖壁,一点点往前挪。爬到一半时,头顶突然传来声尖利的鸣叫——金雕发现他们了!
低头!白桦一把拽住二愣子。一道黑影呼啸而过,爪子擦着二愣子的头皮,带起一阵风。
郭春海趁机又往上爬了几米,终于看清了巢穴。那是个用树枝搭的平台,直径得有两米多。更让人吃惊的是,巢里除了常见的枯枝,还掺杂着些金属丝和碎布条!
郭春海对空开了一枪,把金雕暂时吓退。三人赶紧爬到巢边,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巢中央蹲着两只半大的幼雕,体型已经接近成年金雕了。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爪子上都套着金属环,连着细小的电线。
又是实验体...白桦咬牙切齿,苏联人连飞禽都不放过!
二愣子刚要伸手去抓幼雕,母雕突然俯冲下来!这次它改变了策略,不是用爪子,而是用翅膀——铁扇似的翅膀狠狠拍在二愣子背上,差点把他掀下悬崖。
抓紧!郭春海一把拽住二愣子的裤腰带。白桦趁机拔出猎刀,砍断了幼雕脚上的电线。
母雕见幼雕被救,攻击得更疯狂了。它不再顾忌巢穴,直接用身体撞向三人。郭春海被撞得一个趔趄,右脚踩空,整个人悬在了崖边!
千钧一发之际,白桦甩出鹿皮绳,精准地套住了郭春海的胳膊。二愣子也扑上来帮忙,三人合力才把郭春海拉上来。
母雕见势不妙,叼起一只幼雕就要飞走。就在这时,巢里剩下的那只幼雕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吐出蓝色的黏液。
中毒了!白桦眼疾手快,掏出随身带的参须塞进幼雕嘴里。小家伙挣扎了几下,渐渐平静下来。
母雕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最终它放下叼着的幼雕,落在巢边,用喙轻轻梳理生病幼雕的羽毛——它选择了留下。
回屯的路上,三人轮流抱着那只生病的幼雕。小家伙轻得可怜,但喝了参汤后,呼吸平稳多了。母雕始终在高空跟随,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叫声,像是在指引方向。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见他们带回只金雕,她二话不说就接过去,用参酒擦拭它脚上的金属环。孩子好奇地伸出小手,幼雕竟然不躲,还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
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突然亮了起来,幼雕脚环上的电线地冒出一串火花,随即断裂脱落!
这是...赵卫东不知何时来了,推了推眼镜,生物电感应?苏联人在研究动物控制技术!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鹰嘴崖上空,母雕还在盘旋。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金雕交流...
第255章 猎人与飞贼
晨光刚染红鹰嘴崖的尖顶,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给幼雕喂食。
小家伙的翅膀已经能扑腾了,每次张嘴都发出的尖鸣。乌娜吉用温水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淡了些,却还是泛着淡淡的红。
这雕崽子食量不小,郭春海又塞了条肉丝进幼雕嘴里,昨儿个吃了半斤肉。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露水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换成单布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狼牙坠子换成了个雕翎做的护身符,走起路来神气活现。
母雕还在崖上,白桦递过个布包,我瞅见它抓了只野兔回巢。
郭春海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金属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断的。巢里找到的,白桦补充道,连着电线的部分。
赵卫东闻讯赶来,白大褂上沾满了机油。技术员接过碎片,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微型发信器!苏联最新型号!他翻来覆去地检查,这上面的编号...A7-22?
又一个实验体,郭春海摸了摸下巴,跟之前的虎豹狼是一批的。
正说着,天空传来声尖利的鸣叫。母雕在院子上空盘旋,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多宽。幼雕听见叫声,立刻扑腾着想飞起来,被乌娜吉一把按住。
别急,她轻轻抚摸着幼雕的背羽,伤好了再飞。
母雕一个俯冲,在院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就在众人以为它要攻击时,这猛禽却丢下个东西——是半只野兔,脖子上的伤口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被雕爪一击毙命。
它给崽子送食来了!二愣子惊呼。
郭春海捡起野兔,发现兔耳上钉着个小铁牌,上面刻着实验用兔-15号。更奇怪的是,兔子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蓝色,跟之前中毒的野猪一模一样。
这兔子...赵卫东取样后脸色大变,注射过神经毒素!
众人立刻决定再探鹰嘴崖。这次带上了更多装备:捕鸟用的渔网改良的天罗地网,赵卫东自制的信号干扰器,还有乌娜吉准备的参须药包。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夜里的雨水把泥土泡成了烂泥塘,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白桦走在最前面,不时用猎刀砍断挡路的藤蔓。二愣子背着渔网,脖子上的雕翎护符沾满了泥水。
等等,郭春海突然蹲下身,这脚印...
泥地上留着几个清晰的靴子印,花纹是典型的苏联军靴。脚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直通鹰嘴崖背面。
有人先我们一步,白桦眯起眼睛,不会超过两小时。
三人放轻脚步,顺着脚印追踪。快到崖底时,林子里突然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郭春海一个手势,三人立刻隐蔽到树后。
二十米外的空地上,两个穿军装的人正在摆弄什么仪器。高个子手里拿着天线似的装置,矮个子正往树上绑金属盒子。两人说的俄语夹杂着零星中文,郭春海勉强听出、几个词。
是来抓金雕的,白桦压低声音,那仪器能控制项圈。
二愣子刚要说话,头顶突然掠过一阵疾风——母雕来了!这猛禽像是知道危险,径直扑向那两个军人。高个子慌忙举起仪器,按下了某个按钮。
啾——!母雕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在空中剧烈翻滚起来。但它很快稳住身形,再次俯冲,铁钩般的爪子直奔仪器而去!
矮个子掏出手枪开火,子弹擦过雕翼,带起几片羽毛。母雕吃痛,转向攻击持枪者。趁这工夫,高个子又按了下仪器,母雕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坠落!
郭春海冲出树丛,五六半对准天空就是一枪。两个军人吓了一跳,矮个子举枪就要还击,被白桦一箭射中手腕,手枪当啷落地。
中国人?高个子用生硬的中文问,别多管闲事!这是军事财产!
二愣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渔网当头罩下。两个军人拼命挣扎,但渔网上有倒钩,越动缠得越紧。郭春海趁机跑向母雕坠落的地方。
这猛禽摔得不轻,右翼明显骨折了,但还在拼命扑腾。更骇人的是,它脖子上的项圈正闪着红光,发出的警报声。郭春海刚要靠近,母雕就一爪子挠过来,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别怕,郭春海慢慢掏出参须,我们是来帮你的。
母雕闻到了参须的气味,攻击性明显减弱。郭春海趁机一把按住它的头,白桦则用猎刀撬开了项圈。项圈内侧刻着A7-22主控几个字,还连着两根细如发丝的电极,已经深深扎进了雕的皮肉。
这帮畜生...白桦小心地拔出电极,给伤口涂上参膏。
另一边,二愣子已经把那两个军人捆成了粽子。高个子还在叫嚣:你们惹大麻烦了!这是谢尔盖教授的项目!
闭嘴吧你,二愣子往他嘴里塞了把苔藓,谢尔盖早交代了,这项目三年前就叫停了!
赵卫东检查了缴获的仪器,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追踪器...是行为控制器!他指着仪表盘上的按钮,这个能引发疼痛,这个能干扰平衡,还有这个...
能要命?郭春海问。
更糟,能改写本能。赵卫东推了推眼镜,让食草动物吃肉,让夜行动物白天活动...违反天性的改造。
回屯的路上,母雕被安置在特制的木箱里。虽然翅膀骨折,但它锐利的眼神始终盯着那两个俘虏。说来也怪,每当孩子的小手靠近,母雕就会安静下来,甚至允许乌娜吉给它喂水。
屯口,伊万骑着摩托车正等着。见他们带回俘虏和受伤的金雕,苏联大汉二话不说就给了那高个子一耳光:叛徒!谢尔盖的走狗!
审讯在队部进行。两个军人很快交代:他们是奉命来回收实验体的,因为金雕携带着重要实验数据。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透露还有五个实验体流落在中苏边境,其中最危险的在野狼谷一带活动。
野狼谷...白桦眉头紧锁,那儿连鄂伦春猎人都很少去。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鹰嘴崖静默如谜。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笼中的母雕交流...
第256章 云端对决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检查装备。五六半的枪管擦得锃亮,子弹袋里压满了黄澄澄的7.62毫米子弹。乌娜吉用热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细小的树枝在皮肤下舒展。
把这个带上。乌娜吉递来个布包,里面装着参饼和一小瓶参酒。她怀里抱着的金雕幼崽扑棱着翅膀,啄了啄布包上的绳结。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晨露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换成了帆布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包住了,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绕着金雕幼崽转圈。紫貂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咬住郭春海的裤腿就往门外拽。
它闻到了,白桦眯起眼睛,母雕在召唤幼崽。
三人带着康复的幼雕向鹰嘴崖进发。清晨的山路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溅起泥浆。幼雕在郭春海背上的竹笼里不安分地扑腾,发出短促的鸣叫。
二愣子突然停下脚步。
远处的鹰嘴崖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雕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山谷都回荡着金雕的叫声。
不止一只...郭春海心头一紧。他示意大家隐蔽,自己悄悄摸到一块岩石后观察。
崖顶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三只金雕在巢穴上空盘旋,其中两只是陌生的成年雄雕。更骇人的是,它们的爪子上都闪着金属光泽,像是套着什么装置。
是同类实验体,白桦压低声音,苏联人放出来的。
正说着,竹笼里的幼雕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求救般的鸣叫。崖顶的母雕立刻响应,一个俯冲朝他们扑来!
隐蔽!郭春海一把拽倒二愣子。母雕的利爪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两只雄雕也加入了攻击。它们配合默契,一只佯攻吸引注意,另一只从侧面突袭。白桦的猎刀划出一道寒光,逼退了最先冲下来的雄雕,但第二只的爪子已经抓向她的面门!
郭春海果断开枪,子弹擦着雄雕的翅膀飞过。这畜生吃痛拔高,但很快又调头俯冲下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上树!白桦一个箭步蹿上最近的松树。三人刚爬到安全高度,金雕就开始轮番撞击树干。碗口粗的松木被撞得剧烈摇晃,树皮像纸片一样被利爪撕开。
春海哥!二愣子突然大喊,看那边!
顺着二愣子指的方向,郭春海看到崖壁上有个隐蔽的洞口,里面隐约闪着金属光泽。更奇怪的是,三只金雕的攻击路线看似杂乱,实则始终挡在那个洞口前面。
它们在保护什么...郭春海眯起眼睛。
危急关头,竹笼里的幼雕突然发出一串奇特的鸣叫。母雕立刻停止攻击,落在附近的树枝上,歪着头打量他们。郭春海趁机打开笼门,幼雕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扑棱着翅膀朝母雕叫唤。
母雕犹豫片刻,终于飞下来接应幼雕。就在两雕相会的瞬间,郭春海看清了母雕爪子上的装置——是个微型发射器,连着根细如发丝的天线。
无线电控制,郭春海恍然大悟,苏联人在远程操纵它们!
趁着母雕分神,三人迅速下树向崖壁迂回。两只雄雕还想阻拦,但被母雕的叫声制止了——它似乎认出了救它孩子的人。
崖壁上的洞口比想象中隐蔽,被茂密的灌木遮掩着。郭春海拨开荆棘钻进去,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洞穴,摆满了古怪的仪器。最显眼的是中央那台发报机似的装置,天线一直延伸到洞外。
控制台!二愣子惊呼。
白桦检查着设备上的标签:俄文写着金雕导航实验,1983年...她突然掀开地上一块帆布,露出几个铁笼,还有活的!
笼子里关着三只年幼的金雕,脚上都戴着金属环。见到生人,它们惊恐地扑腾着,其中一只的翅膀已经受伤,羽毛上沾着血迹。
造孽啊...郭春海用猎刀撬开笼门。重获自由的小雕们挤在一起,不敢往外飞。
洞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白桦探头一看,两辆苏联军用吉普正朝崖底驶来,车斗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来收设备的!她迅速拔掉控制台的电源,得毁了这玩意儿!
郭春海抡起五六半,用枪托猛砸控制面板。火花四溅中,洞外的金雕们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飞行轨迹变得杂乱无章。
快走!二愣子抱起受伤的小雕,后头有路!
三人带着解救的小雕从洞穴后方的缝隙钻出。缝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二愣子差点卡在中间。好不容易挤出来,眼前是段近乎垂直的峭壁。
往下滑!白桦率先抓住一根老藤。三人贴着崖壁缓缓下降,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
追兵已经进了洞穴,叫骂声和砸东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突然,一声愤怒的雕鸣响彻山谷——母雕发现幼雕被囚禁,发狂了!
郭春海回头看去,只见三只金雕轮番俯冲进洞穴,里面顿时乱作一团。一个苏联军人惨叫着跑出来,脸上鲜血淋漓,后面紧跟着暴怒的母雕。
活该!二愣子啐了一口。
三人滑到崖底时,追兵已经顾不上他们了——金雕们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吉普车的帆布顶棚被利爪撕开,轮胎被啄爆,那几个苏联军人只能抱头鼠窜。
回屯的路上,三只小雕渐渐安静下来。最弱的那只偎在郭春海怀里,时不时蹭蹭他的手指。路过一片开阔地时,母雕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还给你。郭春海轻轻放下小雕。母雕用喙小心地叼起孩子,深深看了三人一眼,振翅飞向远方。另外两只实验体雄雕也跟着离去,但飞行姿势明显不自然——没了控制装置,它们需要重新学习飞翔。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见他们空手而归,她松了口气:雕都放了?
放了,郭春海拍拍身上的羽毛,还顺带砸了苏联人的控制台。
孩子突然在母亲怀里扭动起来,小手直指天空。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母雕正在高空盘旋,爪子上还抓着那个控制装置。它一个俯冲,将装置狠狠摔在远处的岩石上,顿时零件四溅。
好样的!二愣子跳起来欢呼。
赵卫东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从洞里顺出来的文件:重大发现!苏联人在试验用鸟类投递毒剂...他翻开一页照片,看这个!
照片上是只戴着特殊装置的金雕,正飞越边境线。最骇人的是,它爪子上挂着个小铁罐,跟之前在羊圈发现的毒剂容器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白桦脸色铁青,用我们的参苗培养解药,用他们的毒剂破坏生态...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鹰嘴崖恢复了宁静。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重获自由的金雕们遥相呼应...
第257章 峭壁秘密
晨光刚染红鹰嘴崖的尖顶,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往弹匣里压子弹。
五六半的枪油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乌娜吉用热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更红了,像是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多带些干粮,乌娜吉把新烙的饼子塞进褡裢,那鹰嘴崖可不是好爬的地儿。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露水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换成了帆布褂子,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包住了,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绕着郭春海转了一圈,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紫貂突然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门外拽。
它闻到了什么,白桦眯起眼睛,那金雕又来了。
四人跟着紫貂的指引往屯口走。远远就看见大榆树上蹲着个黑影——正是那只母金雕!见他们来了,金雕立刻振翅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径直往鹰嘴崖方向飞去。
它在引路?二愣子挠挠头。
郭春海点点头:跟上去看看。
这次他们没走采药人的小路,而是跟着金雕的飞行路线,绕到了鹰嘴崖的西侧。这边的崖壁更加陡峭,几乎垂直上下,但隐约能看到几处突出的岩石,像是天然的台阶。
我先上。白桦从腰间解下鹿皮绳,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活结。她甩了几圈,绳套精准地套住了上方五米处的一棵崖柏。
女猎手攀着绳子,几下就爬了上去。郭春海紧随其后,二愣子殿后。爬到一半时,郭春海突然发现岩缝里卡着个东西——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红五星。
苏联人的东西!他小心地取下来,塞进怀里。
继续往上爬了约莫二十米,前方出现个半人高的岩洞。金雕就蹲在洞口,见他们来了也不飞走,只是往洞里挪了挪,像是在让路。
小心点,白桦压低声音,可能有野兽。
洞里出乎意料地干燥,空气中飘着股陈年的机油味。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些仪器零件和发黄的纸张。最里面是张铁桌子,上面摆着台古怪的机器,连着几根断裂的电线。
气象记录仪?二愣子凑近看了看,咋还带天线呢?
白桦从角落里捡起个铁皮盒子,吹掉上面的灰。盒子里是几本实验日志,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A7-22项目,1981年。
郭春海翻开日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记录,夹杂着些手绘的图纸。虽然看不懂文字,但从图纸上能辨认出金雕的解剖图,还有各种电子元件的连接方式。
他们在改造金雕...白桦指着其中一页,看这个,脑部电极植入示意图。
赵卫东检查了那台机器:是信号发射器,用来远程控制实验体的。他指了指机器上的一个旋钮,这频率设置...能影响鸟类的神经系统。
正研究着,金雕突然焦躁起来,不停地用喙啄击地面。郭春海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地上有道不易察觉的缝隙。他用猎刀撬了撬,竟掀开了一块伪装得极好的木板——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码着十几个金属脚环,每个都连着微型电路板。郭春海拿起一个看了看,内侧刻着A7-22的编号,还有串数字,像是序列号。
雪团二世突然尖叫起来,小爪子拼命指向洞外。四人赶紧隐蔽,只听外面传来咔嚓咔嚓的攀岩声,有人正在接近!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人穿着苏式迷彩服,背着个天线状的设备,腰间别着把马卡洛夫手枪。他在洞口张望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便开始对着手中的对讲机说俄语。
是来回收设备的!白桦用口型说道。
那人检查了一圈,突然发现了被撬开的暗格。他咒骂了一声,立刻拔出手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金雕突然从阴影里扑出,一翅膀扇在那人脸上!
苏联人痛呼一声,手枪走火打在了洞顶上,震落一片碎石。他踉跄着退到洞口,差点摔下悬崖。
郭春海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去,五六半顶住了对方的胸口:不许动!
苏联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中国人。他慢慢举起手,嘴里嘟囔着什么。白桦上前缴了他的手枪,又从背包里搜出张地图——上面标着兴安岭地区的几个点位,每个都画着金雕的图案。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郭春海厉声问。
苏联人结结巴巴地用中文回答:实...实验事故...金雕失控了...我是来关闭发射器的...
赵卫东检查了那人背的设备:他说得没错,这是信号干扰器,能阻断控制信号。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更多的攀爬声。二愣子探头一看,吓得缩了回来:又来三个!都带着枪!
情况危急,白桦当机立断:从后面走!我发现有条裂缝能通到崖顶。
四人带着缴获的资料和那个苏联人,钻进了洞穴深处的裂缝。裂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岩壁上的水珠打湿了衣裳,冰凉刺骨。爬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终于透进亮光——出口到了!
崖顶的风大得惊人,吹得人睁不开眼。金雕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立刻飞向远处的一片松林,像是在引路。
跟上去!郭春海推了推那个苏联人。
松林里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金雕停在一棵倒木上,用喙不停地啄着树干。郭春海走近一看,倒木底下竟藏着个金属箱,上面印着的俄文字样。
打开它。白桦用枪指了指那个苏联人。
苏联人颤抖着输入密码,箱子地弹开了。里面是几支装有蓝色液体的安瓿瓶,还有份文件。赵卫东拿起文件看了看,脸色大变:神经强化剂配方...他们用这个让金雕的视力提升了三倍!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俄语喊声。追兵赶上来了!金雕立刻飞上高空,发出警报般的鸣叫。郭春海迅速合上箱子,带着众人往林子深处撤退。
追兵的火力很猛,子弹打得树叶簌簌落下。二愣子不小心绊了一跤,摔进个土坑里。郭春海刚要回去救他,却见那只金雕俯冲而下,抓起二愣子的衣领就往树上拽!
妈呀!二愣子吓得乱蹬腿,竟被金雕拎上了十米高的树杈。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对着树冠胡乱开了几枪,就继续往前追去了。
等追兵走远,四人才从藏身处出来。那个苏联人趁乱跑了,但重要的资料都保住了。金雕把二愣子放回地面,小伙子腿软得直接坐地上了。
谢...谢谢啊...二愣子对着金雕作揖,逗得大家都笑了。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背着那个金属箱子。金雕在高空护送,时不时发出一声长鸣。乌娜吉抱着孩子等在屯口,小家伙一见金雕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天上指。
说来也怪,金雕见到孩子后,立刻俯冲下来,轻轻落在院墙上。它张开右翅,从翼下抖落根金色的羽毛,正好飘到孩子怀里。
这是...乌娜吉拿起羽毛,发现羽根处刻着行小字:A7-22,最后的守护者。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研究那份文件。月光下,远处的鹰嘴崖上空,金雕还在盘旋。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金雕遥相呼应...
第258章 羽翼之下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检查那架特制的绳梯。手指粗的鹿皮绳被反复浸泡晾晒,结实得能吊起一头熊。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细小的树枝在皮肤下伸展。
真要爬鹰嘴崖?乌娜吉把热腾腾的参茶递过来,那地方连猴子都上不去。
郭春海接过茶碗,热气在晨光中氤氲:得把那只幼雕送回去,母雕昨晚在屯子上空叫了一宿。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露水进院。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换成了紧身的帆布衣,腰间别着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包着,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风向对了,白桦抬头看了看天,母雕应该去觅食了。
四人带着康复的幼雕向鹰嘴崖进发。小家伙站在郭春海肩头,金棕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说来也怪,它不吵不闹,偶尔用喙轻轻啄啄郭春海的耳朵,像是在提醒什么。
鹰嘴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陡峭的崖壁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郭春海在崖底找了棵老松树,把绳梯一头牢牢系在树干上。
我先上,他紧了紧腰带,你们在下面警戒。
攀爬比想象的更艰难。崖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稍不留神就会踩空。爬到一半时,绳梯突然晃了一下——是那只幼雕!小家伙等不及了,扑棱着翅膀往上飞,可惜力气不够,差点栽下来。
别急,郭春海用胳膊接住它,马上到家了。
离巢穴还有十来米时,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鸣叫。母雕回来了!它俯冲而下,翼展带起的风吹得郭春海睁不开眼。千钧一发之际,幼雕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叫声,母雕立刻刹住攻势,在空中盘旋观望。
郭春海趁机爬到巢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巢里散落着些金属碎片,还有半截断裂的脚环,编号A7-22。更骇人的是,剩下的那只幼雕状态很差,羽毛凌乱,脚上的金属环深深勒进皮肉里。
得救它...郭春海刚要伸手,母雕突然落在巢边,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一人一雕对峙了片刻。母雕突然低头,用喙轻轻推了推生病的幼雕,又看看郭春海,像是在求助。郭春海慢慢掏出随身带的参膏,示意要给幼雕治疗。母雕犹豫了一会儿,竟然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位置!
幼雕的伤势比想象的更严重。金属环已经嵌进肉里,伤口化脓发黑。郭春海小心地割断脚环,涂上参膏。幼雕痛得直哆嗦,但自始至终没啄他一下。
好了,郭春海退到巢边,该回家了。
母雕突然拦住他,从巢深处叼出个东西——是把生锈的钥匙!郭春海接过钥匙,发现柄上刻着个模糊的徽记,像是某种军事单位的标志。
回程的路上,四人轮流抱着那只康复的幼雕。小家伙精神多了,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母雕在高空护送,偶尔俯冲下来,往二愣子头上扔只野兔——这是金雕表达感谢的方式。
这钥匙...白桦仔细端详着,像是开某种机密柜的。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我查查资料,苏联在边境确实有几个废弃的军事站点。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见他们带着幼雕回来,她二话不说就接过去,用参酒擦拭它脚上的伤口。孩子好奇地伸出小手,幼雕竟然不躲,还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
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突然亮了起来,幼雕脚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更神奇的是,母雕落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长鸣,从嗉囊里吐出团东西——是株完整的参苗,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它在还礼...乌娜吉轻声道,这是七品叶的分枝。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研究那把钥匙。月光下,远处的鹰嘴崖上空,两只金雕在盘旋起舞。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金雕交流...
第259章 鹿踪迷途
开春的雪刚化尽,郭春海踩着泥泞的山路往老林子里钻。他今天没带枪,腰间别着把开山斧,背上背着个柳条筐——这是要去采头茬的蕨菜和刺嫩芽。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烂树叶上的声。
绕过一片红松林,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前面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碗口大的蹄印,每个趾印都深陷泥土,周围还有拖拽的痕迹。
马鹿?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皮尺量了量,步距三米多,这鹿个头不小啊。
更奇怪的是,蹄印旁边散落着些参叶,正是七品叶参王的分枝品种。郭春海顺着足迹追踪了百来米,发现这头马鹿专挑隐蔽的地方走,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啃食灌木——但啃的全是药用植物,普通枝叶碰都不碰。
怪了,郭春海摸着下巴,马鹿一般不挑食啊...
回屯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看了几处分枝参苗的种植点。果然,有三处被人动过,参叶被啃得七零八落,但根部完好无损。最蹊跷的是,被啃的参苗周围都留着那种大蹄印,可泥土上却没有任何野兽的毛发或粪便。
屯口的大榆树下,乌娜吉正抱着孩子跟李婶唠嗑。见郭春海回来,她赶紧迎上来:咋样?采着野菜没?
碰上怪事了。郭春海把筐里的刺嫩芽倒出来,掏出那几片被啃过的参叶,咱们的参苗被祸害了,像是马鹿干的,可又不太对劲...
王大爷叼着烟袋锅子凑过来:该不会是去年跑掉的那头头鹿吧?我瞅见过蹄印,比普通马鹿大一圈。
正说着,二愣子风风火火跑来,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叮当乱响:春海哥!林场三队的草料库昨晚被祸害了,丢了两麻袋黄豆!
郭春海心头一动:有脚印没?
有!老大个蹄子印!二愣子比划着,保管员老刘说是马鹿,可那畜生咋会开门呢?
郭春海跟着二愣子去林场查看。草料库的木门被撞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头大牲口挤进去。地上散落着豆子和蹄印,还有几撮棕灰色的毛。
这毛...郭春海捡起来对着阳光看,根部发蓝,跟之前那些实验体一样。
回屯后,郭春海把发现告诉了白桦和赵卫东。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得抓到这头鹿,我怀疑又是苏联的实验体。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就带着装备进了山。白桦找到了最新鲜的蹄印,沿着踪迹一路追到一片白桦林。林子中央的空地上,赫然站着那头马鹿——肩高将近两米,鹿角像两棵小树似的支棱着,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好家伙!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这鹿能顶死头熊!
马鹿察觉到动静,抬头看向他们。郭春海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套着个皮质项圈,上面挂着个金属盒,正闪着微弱的红光。更奇怪的是,鹿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蓝色。
A7系列...白桦轻声道,看编号!
马鹿突然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四人追了半晌,只找到个被蹭掉的项圈——编号A7-23。
又是个实验体,赵卫东检查着项圈,苏联人到底放出来多少?
回屯的路上,四人都在琢磨这头古怪的马鹿。它似乎对人类既警惕又不完全害怕,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他们就咯咯笑,小手直往林子里指。说来也怪,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咋样?乌娜吉担忧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个项圈。孩子立刻伸手去抓,小手碰到金属盒的瞬间,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映出个模糊的地图——正是老金沟的地形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这是...白桦倒吸一口凉气,实验体的分布图!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鹿鸣,听着不似寻常。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的手突然动了动,指向七品叶方向——参王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第260章 幽灵鹿群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往子弹袋里装填弹药。
五六半步枪的枪油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乌娜吉用热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昨晚更明显了,像是有细小的树枝在皮肤下舒展。
多带些干粮,乌娜吉把刚烙好的荞面饼塞进褡裢,今儿个怕是要在山里转悠一整天。
白桦和二愣子踩着露水进了院子。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上绑了防滑的草绳,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脖子上挂的青铜铃铛用布条缠住了,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
找着新鲜蹄印了,白桦拍了拍腰间的水壶,往野狼谷方向去了。
雪团二世从她肩上窜下来,绕着郭春海转了一圈,突然咬住他的裤腿就往门外拽。紫貂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四人跟着紫貂的指引往北山走。林间的泥地上,马鹿的蹄印清晰可见,每个都有碗口大,深陷在松软的泥土里。奇怪的是,这些蹄印时而深时而浅,有时还会突然转向,像是鹿群在故意迷惑追踪者。
不对劲,白桦突然停下,指向前方的一片灌木丛,足迹到这儿就乱了。
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郭春海蹲下身,在折断的树枝上发现了几根棕灰色的鹿毛,根部带着干涸的蓝血。
打架了?二愣子紧张地东张西望。
白桦摇摇头,指向灌木丛深处:看那儿。
灌木丛后,赫然躺着半只马鹿的尸体!脖颈被利齿撕开,鹿角断了一截,伤口处的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蓝色。更骇人的是,鹿尸周围的泥土也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质污染了。
是那头实验体!二愣子惊呼,可什么东西能干掉这么大的马鹿?
赵卫东蹲下来取样,手抖得差点打翻试管:毒素浓度比之前的样本高得多...像是某种神经毒剂。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四人立刻隐蔽,只见二十米外的空地上,那头戴着项圈的马鹿正警惕地张望。它身后跟着三头母鹿和两只幼崽,全都瘦得皮包骨,眼睛里泛着同样的蓝光。
是个家族...郭春海轻声道,它在保护自己的鹿群。
头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仰头发出声短促的鹿鸣。鹿群立刻排成一列,跟着它迅速撤离。就在这时,林子里又窜出个黑影——是只体型硕大的猞猁,足有普通猞猁的三倍大,正龇着獠牙扑向落在最后的那只幼崽!
A7-20!赵卫东失声叫道。
千钧一发之际,头鹿调转方向,低头就朝猞猁顶去!两支鹿角像钢叉一样刺向猞猁腹部。猞猁敏捷地闪开,反手一爪拍在头鹿肩上,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救人...救鹿!二愣子抄起柴刀就要冲,被白桦一把拉住。
别急,女猎手眯起眼睛,看那边!
树丛中又钻出两只野兽——是那只跛脚豹子和耳缺头狼!它们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与猞猁形成三角包围。头鹿护着幼崽退到空地中央,鹿群围成一圈,把幼崽护在中间。
它们在狩猎实验体!赵卫东恍然大悟,这些逃出来的动物在互相清理!
豹子率先发动攻击,一个飞扑咬住猞猁的后腿。猞猁吃痛,转身就是一爪,豹子肩头顿时皮开肉绽。头狼趁机偷袭,一口咬住猞猁的咽喉,却被甩飞出去。
头鹿看准机会,低头猛冲,鹿角狠狠顶在猞猁肋部!猞猁哀嚎一声,踉跄着退了几步,转身逃进了林子。豹子和头狼没有追击,而是走到头鹿面前,三只动物鼻尖相碰,像是在交流什么。
它们在结盟...郭春海看得目瞪口呆,不同物种的联盟!
三人正惊讶着,鹿群突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头鹿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孔张得老大,显然是嗅到了人类的气味。出人意料的是,它没有带领鹿群逃跑,而是慢慢走了过来,在距离十米处停下。
它要干啥?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头鹿低头从项圈上扯下个东西,甩到郭春海面前——是块金属片,上面刻着A7-24的编号。然后它转身走回鹿群,带着母鹿和幼崽缓缓离开,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跟上去,白桦收起猎刀,它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鹿群带着四人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不是头鹿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黝黝的,飘出一股腐肉和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
头鹿在洞口停下,用蹄子刨了刨地面,露出个生锈的铁盒。郭春海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文件和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苏联军人站在一排铁笼前,笼子里关着的正是各种被改造的动物——马鹿、猞猁、金雕...甚至还有头棕熊!
实验记录...赵卫东翻看着文件,他们在测试动物协同作战能力。
最底下那张照片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是白三水!他站在苏联军官旁边,手里拿着个注射器,正给一头马鹿打针。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64年11月。
爹参与了实验?白桦的声音有些发抖。
头鹿突然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照片上的白三水,又轻轻蹭了蹭白桦的手——它认出了猎人的女儿。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捧着那个铁盒。鹿群一直送到屯口才停下,只有头鹿跟着进了院子。乌娜吉见他们带回个锈盒子,赶紧腾出炕桌,又给孩子手腕上抹了层参膏——小家伙今天特别闹腾,老是伸手要抓铁盒。
白桦小心地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标着七个红点,连起来像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点上都写着编号,从A7-15到A7-21。
七个实验体...郭春海数了数,我们找到了六个,还差一个。
孩子突然在乌娜吉怀里挣扎起来,小手拼命指向地图上的最后一个红点——野狼谷深处的某个位置。更奇怪的是,头鹿也同时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第261章 雪原追击
腊月的寒风刀子似的刮着脸,郭春海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野狼谷方向走。羊皮袄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狗皮帽檐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今天全副武装——五六半步枪斜挎在背上,腰间别着猎刀,子弹袋里压满了子弹。
再检查一遍装备。白桦停下脚步,鹿皮靴子在雪地上碾出个深深的印子。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羊皮袄外罩了件狼皮马甲,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
二愣子搓着手直跺脚,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沾满了霜花:麻醉枪、绳索、干粮...都齐了!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白大褂下摆沾满了雪屑:根据地图,最后一个实验体应该在野狼谷北侧的岩洞里。
四人继续前行。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郭春海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迹——那些奇怪的足迹比马鹿的大,比熊的小,爪印间还有蹼状的连接。
就是这东西,郭春海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足迹,A7-21。
突然,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炸着毛发出尖利的警报。紫貂的小爪子指向左前方的山梁——那里隐约有个黑影在移动!
四人立刻隐蔽。黑影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了:那是个四不像的怪物!前半身像熊一样壮实,后半身像豹子般修长,爪子间有蹼状连接,尾巴粗得像狼尾。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雪地反光中泛着幽蓝。
A7-21...赵卫东声音发颤,熊和豹的杂交体。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人立而起,鼻子不停地抽动。就在它要发现众人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鹿鸣——是头鹿!它不知何时跟来了,正站在山梁上吸引怪物的注意。
怪物立刻被激怒,四肢着地狂奔而去。头鹿转身就跑,引着怪物往野狼谷深处去。
郭春海一马当先。四人跟着足迹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洞口的雪地上满是搏斗的痕迹。头鹿的蹄印凌乱不堪,还混着些蓝色的血迹。怪物足迹径直通向洞内,但洞口太小,它显然是硬挤进去的,蹭掉了不少毛发。
我先进。郭春海给五六半上了膛,弯腰钻进岩缝。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但气味刺鼻——腐肉味混着化学药品的酸味。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些骨头和金属碎片。最里面传来低沉的咆哮声,还有头鹿急促的蹄声。
四人悄悄摸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怪物把头鹿逼到了角落,鹿角已经断了一根,肩头血肉模糊。而洞壁的阴影里,竟然蜷缩着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是怪物的孩子!
它在保护幼崽...白桦恍然大悟,头鹿闯进了它的巢穴!
怪物发动了最后的攻击,一掌拍在头鹿背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头鹿哀鸣一声,跪倒在地。
现在!郭春海冲出阴影,对着洞顶开了一枪。巨响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怪物立刻调转方向,龇着獠牙扑来!
白桦的箭地射出,正中怪物左眼。这畜生痛得人立而起,撞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二愣子趁机绕到侧面,用麻醉枪射中它的后腿。
怪物摇晃了几下,不但没倒,反而更狂暴了!它一巴掌拍飞了二愣子,转身又扑向郭春海。千钧一发之际,头鹿挣扎着站起来,用断角狠狠顶在怪物腹部!
怪物痛吼一声,转身咬住头鹿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洞壁。郭春海趁机连开三枪,全部打在怪物背上。这畜生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赵卫东立刻上前检查头鹿的伤势:伤到动脉了...得立即止血!
白桦掏出随身带的参须,塞进头鹿嘴里。郭春海则用皮带勒住它脖子上的伤口。就在众人手忙脚乱时,那两只幼崽突然跑了过来,竟然帮着舔舐头鹿的伤口!
它们在救它...二愣子目瞪口呆。
更奇怪的是,怪物也艰难地爬过来,用头轻轻拱了拱头鹿,然后从身下推出个东西——是把钥匙!和之前在金雕巢穴发现的一模一样!
头鹿的情况稳定后,四人检查了洞穴深处。那里有个用枯枝搭的窝,里面铺着苏联制式的军用毛毯。角落里堆着些罐头盒和破碎的仪器,最下面压着个防水袋,里面是份完整的实验记录。
七个实验体...赵卫东翻看着文件,是用来测试不同环境下协同作战的。
文件最后附着张照片:七个铁笼排成一圈,每个笼子里关着一种动物。而正中央的笼子最大,里面却是空的,只标着A7-21:终极实验体。
这怪物...白桦轻声道,才是真正的实验目标,其他六个都是陪练。
回屯的路上,四人轮流用担架抬着头鹿。两只幼崽始终跟在后面,时不时跑上前舔舔头鹿的脸。乌娜吉抱着孩子等在屯口,小家伙一见受伤的头鹿就哭了起来,小手拼命往前伸。
说来也怪,头鹿突然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叶脉纹。纹路立刻亮了起来,而头鹿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
守护者的力量...白桦想起父亲的笔记,能治愈实验体。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野狼谷传来阵阵狼嚎。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生灵交流...
第262章 双鹿谜局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郭春海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野狼谷深处走,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今天全副武装——五六半步枪挎在肩上,腰间别着猎刀和绳索,子弹袋里压满了子弹。
白桦突然举手示意。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上绑着防滑的草绳,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她蹲下身,拨开雪层露出下面的蹄印:新鲜的马鹿足迹,不超过两小时。
二愣子搓着手直跺脚,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沾满了雪粒:这鬼天气,那畜生能跑哪儿去?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白大褂下摆已经冻成了硬片:根据足迹判断,它往谷底的温泉方向去了。
四人循着足迹继续前进。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突然,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炸着毛发出尖利的警报。紫貂的小爪子拼命指向左前方——雪幕中隐约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
隐蔽!郭春海一把拽住二愣子。四人刚躲到岩石后,那黑影就清晰起来——是头肩高近两米的马鹿,鹿角像两棵小树般伸展,脖颈上套着个闪着红光的项圈。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雪地反光中泛着幽蓝。
A7-23...赵卫东小声说,它受伤了。
确实,马鹿的左后腿有些跛,走一步拖一步,雪地上留下断续的血迹。更奇怪的是,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钥匙?
跟上去。郭春海悄声道。
马鹿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跟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个被积雪半掩的山洞。马鹿在洞口停下,警惕地嗅了嗅空气,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我打头阵。郭春海给五六半上了膛,弯腰钻进洞口。
洞里的空气温暖潮湿,混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些骨头和金属碎片。最里面传来微弱的声——是幼崽的叫声!
四人悄悄摸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洞底铺着厚厚的枯草,上面趴着两只毛茸茸的马鹿幼崽,瘦得皮包骨。而那头大马鹿正用舌头舔舐其中一只幼崽的后腿,那里有个化脓的伤口,已经感染了。
它在救自己的孩子...白桦轻声道。
马鹿突然抬头,发现了入侵者。它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挡在幼崽前面,鹿角对准四人。郭春海慢慢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就在这时,其中一只幼崽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他们!
别动!赵卫东惊呼。但为时已晚,母鹿被激怒了,低头就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个更大的黑影堵住了洞口——是那只杂交怪物A7-21!它浑身是伤,右眼已经瞎了,但气势依然骇人。
马鹿立刻调转方向,与怪物对峙。两只巨兽在狭窄的洞穴里周旋,撞得碎石簌簌落下。郭春海趁机示意其他人去救幼崽,自己则举枪瞄准怪物。
别开枪!白桦突然按住他的枪管,
怪物并没有攻击马鹿,而是从嘴里吐出一把钥匙——和马鹿叼着的一模一样!它用头把钥匙推向马鹿,然后退到洞口,像是在...谈判?
马鹿犹豫了一会儿,也放下嘴里的钥匙。两把钥匙在雪地上闪着微光,形状完美契合。更神奇的是,两只幼崽突然跑过来,各自舔了舔一把钥匙。
我明白了!赵卫东激动地说,钥匙要两把合在一起才能用,而它们需要人类帮忙!
郭春海慢慢走上前,捡起两把钥匙。就在他要把它们合在一起的瞬间,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俄语喊声——是苏联的追捕小队!
快走!白桦一把抱起一只幼崽。二愣子和赵卫东抱起另一只,四人冲出洞口,往山谷深处跑去。马鹿和怪物对视一眼,竟默契地一起断后!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花。两只巨兽且战且退,引着追兵往另一个方向去。四人趁机钻进一条隐蔽的山缝,暂时甩掉了追捕。
现在怎么办?二愣子喘着粗气问。
郭春海掏出那两把钥匙,在阳光下仔细端详。钥匙柄上刻着个模糊的徽记,像是某种军事单位的标志。孩子突然在他怀里扭动起来,小手拼命指向钥匙——手腕上的叶脉纹发出耀眼的红光!
七品叶...乌娜吉恍然大悟,它们要去参王那儿!
四人带着幼崽赶到参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马鹿、怪物、头狼、豹子、金雕,所有实验体都聚集在七品叶参王周围,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参王的七片叶子全部展开,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郭春海走上前,将两把钥匙合二为一。钥匙突然发出一声,投射出一幅全息地图——是边境线的立体影像,上面标着七个红点,连起来像个勺子的形状。
北斗七星...白桦轻声道,是七个实验站的分布图!
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参王的根须突然蠕动起来,像活物般缠住合体的钥匙。蓝光顺着根须流入地下,又通过那些分枝参苗辐射出去,覆盖了整个老金沟。
远处传来苏联士兵的惊呼声,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突然全部失灵。追捕行动不得不终止,士兵们狼狈撤退。
夜幕降临,实验体们围着参王静静趴下。幼崽们恢复了活力,在母亲身边蹦蹦跳跳。郭春海注意到,它们眼睛里的蓝光渐渐褪去,恢复了自然的琥珀色。
净化完成了...赵卫东推了推眼镜,参王解除了它们体内的控制装置。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参王的叶片轻轻摇曳,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
远处,狼嚎、鹿鸣、豹吼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奇特的夜曲。在这片黑土地上,一个新的平衡正在形成...
第263章 雪地踪痕
腊月里的雪下了一整夜,郭春海推开房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
他抄起靠在墙角的木锨,开始清理院里的积雪。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结成霜,挂在他浓密的眉毛上。
春海,趁热吃。乌娜吉从屋里探出身,递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滚烫的玉米面糊糊,上面漂着几片腌白菜。
郭春海三两口喝完糊糊,抹了抹嘴:今儿个得上山看看,昨晚那动静不对劲。
乌娜吉皱了皱眉,把睡眼惺忪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听着像是老沟方向?
郭春海从墙上取下五六半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栓,像是熊瞎子闹腾。
屯口的大榆树下,二愣子已经等在那里,正用脚踢着树根下的积雪玩。见郭春海来了,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春海哥,俺听见动静了,准是那家伙!
郭春海没搭话,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榆树根部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他掏出随身带的皮尺量了量:掌宽十八公分,是个大家伙。
两人沿着山道往老沟方向走。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郭春海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查看雪地上的痕迹。
看这儿。他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前掌深,后掌浅,这熊瘸了条腿。
二愣子凑过来,鼻子都快贴到雪地上了:乖乖,这步子跨得比我还大!
又往前走了约莫二里地,一片狼藉的景象出现在眼前。几棵碗口粗的桦树被拦腰折断,雪地上满是挣扎的痕迹。郭春海扒开积雪,露出下面暗红的血迹。
昨晚上在这儿干了一架。他用树枝拨弄着雪下的毛发,看这毛色,像是跟猞猁。
二愣子突然惊叫一声:春海哥!快看这个!
雪地里半埋着一个帆布包,已经被撕得稀烂。郭春海捡起一块碎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军用帆布,像是苏联货。
继续追踪熊的足迹,两人来到林场边缘的仓库。木门被撞开一个大洞,里面的面粉撒了一地,混合着熊的脚印和血迹。郭春海注意到墙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高度将近两米。
这畜生站起来有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眉头紧锁,不对劲,熊这时候该在冬眠。
二愣子从墙角捡起个东西:这是啥?
那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面刻着模糊的俄文字母。郭春海接过来掂了掂:像是军用罐头盒,年头不短了。
回屯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屯口的告示牌前围了一群人,林场主任正在宣读通知:...近期发现大型猛兽活动,各家各户关好牲畜...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见郭春海回来,赶紧迎上去:咋样?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得找赵卫东看看这个。
技术员赵卫东的宿舍里堆满了各种仪器。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那个铁盒:这是苏联50年代的军用罐头盒,装的是高热量压缩食品。他指着盒底的标记,看这个编号,应该是配发给特种部队的。
熊怎么会吃这个?二愣子挠着头问。
赵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老沟往北二十里,有个废弃的军事训练场。59年中苏关系紧张时,那里驻扎过部队。
郭春海盯着地图看了会儿,突然说:这熊不是野生的。
二愣子瞪大了眼睛。
你们看这些痕迹。郭春海在地上画出熊的行动路线,它专挑有人的地方去,还认得军用食品。我怀疑是部队训练过的熊。
乌娜吉给孩子喂了口米汤,忧心忡忡地说:那更危险了,它不怕人。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擦枪。乌娜吉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孩子已经睡熟了。屋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
明天我准备些熊油膏。乌娜吉突然说,你带上,万一...
郭春海点点头,继续往枪管里上油。擦完枪,他从箱底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野兽的习性。在那一页,他添了几行新字:反常活动,疑似受过训练,攻击性强。
夜深了,郭春海躺在炕上却睡不着。窗外,一轮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不像是狼,也不像是熊。他轻轻起身,从窗户望出去,隐约看见老沟方向的天空泛着微弱的红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就炸开了锅。王老汉家的猪圈被祸害了,两头半大的猪崽被咬断了脖子,却没被吃掉。雪地上的足迹清晰可见,就是那头熊。
郭春海蹲在猪圈旁查看痕迹,突然发现一处异常的脚印:这不是熊的。
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是猞猁。昨晚它们在这打了一架。
女猎手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狼皮袄,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她指着围墙上的痕迹:看这爪痕,猞猁先到,熊后来。
正说着,林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全体民兵注意!发现熊迹往七里沟方向去了!重复...
郭春海立刻站起身:走!这次一定要逮住它!
三人带上装备往七里沟赶。路上,白桦突然问:你注意到没,这熊专挑苏联人待过的地方去。
郭春海心头一震:你是说...
我爹说过,60年代苏联专家在咱这训练过动物。白桦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关系破裂,有些东西没带走。
七里沟的雪地上,熊的足迹突然变得凌乱。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仔细观察四周。突然,二愣子指着前方:快看!
五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松树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们啃食什么。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棕熊,肩部的肌肉隆起如小山,毛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脖颈上套着个金属环,上面连着一截断裂的铁链。
第264章 老沟熊踪
郭春海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五六半的准星稳稳锁定了五十米外的棕熊。熊背对着他们,正专注地啃食着什么,脖颈上的金属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别开枪。白桦突然按住他的枪管,它在流血。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熊的后腿内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迹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闪着异常清亮的光。
退后!郭春海低喝一声。三人缓缓后退,直到退到一片灌木丛后。熊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许久,最终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间。
它认得枪。白桦轻声道,我爹说过,训练过的动物都认得武器。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那咋办?咱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郭春海走到熊刚才停留的地方。雪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骨头和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模糊的西里尔字母。
它在找这个。郭春海捡起铁盒闻了闻,军用压缩饼干,过期至少十年了。
三人循着熊的血迹追踪。血迹断断续续,时而深时而浅,显示熊的状态很不稳定。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上有个黑黝黝的树洞,离地约三米高。
是它的窝。白桦指着树干上的抓痕,看这痕迹,它最近常进出。
郭春海绕着红松转了一圈,在树根处发现了几撮棕毛和干涸的血迹。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埋着的几个空罐头盒和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
有人在这儿喂过它。二愣子瞪大眼睛,谁这么大胆子?
郭春海没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树洞:得想办法把它引出来。
白桦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用这个。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油脂,熊最爱吃的獾子油,掺了点蜂蜜。
他们在距离树洞二十米处的空地上布置起来。白桦负责挖陷阱坑,二愣子去砍树枝做伪装,郭春海则用随身带的铁丝制作吊脚套——这是跟鄂伦春老猎人学的绝活,专门对付大型猛兽。
这法子我爷用过。郭春海边忙活边解释,熊前掌踩进套子,一挣扎就会被倒吊起来。关键是套子要做得够结实,位置要准。
陷阱刚布置好,远处就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三人立刻隐蔽到附近的岩石后。不多时,那头棕熊出现在林间,鼻子不停地抽动,显然闻到了獾子油的香味。
熊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时而四肢着地,时而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它警惕地环顾四周,慢慢接近陷阱区域。就在它即将踩中陷阱的瞬间,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岩石方向。
被发现了!白桦低声道。
熊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朝岩石冲来。郭春海当机立断,对着熊脚前的地面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熊被吓了一跳,转身就逃。
郭春海一跃而起。三人紧追不舍,熊虽然受伤,但在雪地上的速度依然惊人。追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积雪上印着杂乱的足迹。
是伐木场旧址!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说。
这里曾是五十年代的伐木营地,如今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和生锈的机械设备。熊的足迹径直通向一个半塌的木屋。郭春海示意大家分散包围,自己则慢慢靠近门口。
木屋里传出沉重的喘息声。郭春海从门缝望去,只见熊正趴在一个角落里,用舌头舔舐后腿的伤口。角落里堆着些破布和干草,墙上挂着个褪色的军绿色挎包,上面印着模糊的红星标志。
最令人惊讶的是,熊面前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饭盒,盒子里装着些发霉的饼干。熊用前掌笨拙地扒拉着饭盒,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它在等人...白桦不知何时出现在郭春海身后,这饭盒是有人定期放的。
就在这时,熊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门口。它缓缓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它抬起右前掌,像人一样挥了挥。
它在打招呼?二愣子瞪大了眼睛。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破败的木门。熊没有攻击,反而后退了几步,让出了那个军绿色挎包。白桦小心地走过去,取下挎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和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苏联军人站在训练场里,身边蹲着一头小熊。最引人注目的是,军人脖子上挂着个铜哨子,而小熊的脖颈上正是现在这头棕熊戴着的金属项圈。
1962年...白桦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他们撤离时把它放生了。
熊突然发出悲伤的呜咽,用头轻轻蹭着墙上的一个挂钩,那里曾经应该挂着什么。郭春海注意到挂钩下方的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别忘了我。
它记得...郭春海突然明白了,它在等那个人回来。
三人沉默地退出木屋。熊没有追出来,只是趴在角落里,继续舔舐它的伤口。夕阳西下,给破败的伐木场镀上一层金色。
回屯的路上,白桦突然说:我爹提过这个苏联教官,叫伊万。他是少数对中国人友好的。
那熊怎么办?二愣子问,总不能让它继续祸害屯子吧?
郭春海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林:它不是野生的,也不是完全驯化的。我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仔细翻看那本日记。乌娜吉给孩子喂完奶,凑过来看:写的啥?
训练记录。郭春海指着一段文字,这熊会开锁、搬东西,甚至能分辨敌我。伊万撤离前把它放归山林,希望它能活下去。
乌娜吉轻叹一声:它活下来了,却忘不了过去。
夜深了,郭春海辗转难眠。窗外,一轮冷月挂在树梢上。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熊嚎,不似平常的凶猛,倒像是某种呼唤。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就去找了赵卫东。技术员听完他的描述,推了推眼镜:理论上,这种条件反射可以重新训练。关键是找到那个铜哨子。
哨子?
日记里提到的,应该是特定的频率。赵卫东翻着日记本,如果能找到,也许能重新建立联系。
三人再次来到伐木场。熊不在木屋里,但雪地上的足迹还很新鲜。他们在废墟中翻找,最终在一台生锈的油锯下发现了那个铜哨子,上面刻着Ivan 1962。
试试看。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音在山林间回荡。片刻寂静后,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棕熊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它停下脚步,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郭春海又吹了一声。这次熊的反应更明显了,它慢慢走近,在距离十米处停下,用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好孩子...白桦用俄语轻声说道,这是日记里记载的口令。
熊突然坐下了,就像照片里训练时那样。它伸出前掌,露出掌心的老茧——那是长期执行指令留下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每天都会来伐木场。通过哨音和口令,他们逐渐与熊建立了信任。熊学会了不去屯子觅食,转而接受他们带来的食物。最令人欣慰的是,它后腿的伤口也开始愈合。
一个月后,当第一场春雪融化时,熊脖颈上的项圈被成功取下。郭春海看着这个伤痕累累的老兵走向山林深处,铜哨子被永远埋在了伐木场的废墟下。
它会好吗?二愣子问。
郭春海望着熊消失的方向:它终于自由了。
回屯的路上,白桦突然说:我爹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远处,一声悠长的熊嚎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告别,又像是新生的宣言。
第265章 雪夜再对峙
开春的头场雨夹雪下得人睁不开眼,郭春海踩着泥泞的山路往七里沟赶。
羊皮袄被雨雪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今天特意多带了二十发子弹,腰间还别着乌娜吉给他准备的熊油膏——听说野猪最怕这个味道。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秘密武器”,希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春海哥!这儿!”突然,二愣子的声音从沟口传来。郭春海闻声望去,只见二愣子今天换了双新胶鞋,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桦树旁,兴奋地向他招手。
郭春海快步走过去,走近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碗口粗的桦树竟然被齐根撞断,断口处还沾着黑褐色的毛发。再看周围的泥地上,密密麻麻的蹄印让人触目惊心,每个蹄印都有成人巴掌大,而且深陷进泥土里足有两寸。
“是它没错。”这时,白桦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手里捏着几片被啃过的参叶,面色凝重地说道,“七品叶的分枝苗被祸害了二十三株,全是连根拱起的。”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蹄印。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皮尺,量了量蹄印的大小和步距。“步距一米二,这畜生少说也得有三百斤往上啊。”他皱起眉头,指着蹄印边缘的一个缺口,肯定地说,“右前蹄缺了一块,就是去年伤了独耳的那头猪王。”
三人沿着野猪的踪迹往沟里走。雨夹雪渐渐停了,但林子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二愣子走在最前面,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一个泥坑里。
小心!郭春海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这是猪滚塘。
泥坑周围全是野猪的毛发和体脂,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白桦用树枝拨弄着泥浆,挑出几根特别的鬃毛:看这黑白相间的,是家猪杂交的后代。
又往前走了百来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三人心中一紧,立刻警觉起来,迅速隐蔽到附近的树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透过浓雾,他们隐约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不远处拱食着什么。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那个黑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竟然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这头野猪肩高将近一米,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毛,如钢针般竖起,看上去威风凛凛。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头野猪只剩下一只耳朵,另一侧则留着一道明显的伤疤,显然是被什么利器所伤。郭春海定睛一看,心中不禁一沉:好家伙……这不是去年被我的陷阱所伤的那头野猪吗?
二愣子也低声嘀咕道:这畜生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啊!
就在这时,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突然停下了正在拱食的动作,抬起头,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它那对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仿佛在警告着任何敢于靠近它的敌人。
郭春海见状,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野猪。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只要再稍微用力一扣,子弹就会呼啸而出,击中野猪的要害。
然而,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野猪像是预感到了危险,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如同惊雷一般,在山林中回荡。紧接着,它猛地抬起头,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径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散开!郭春海大喊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三人闻声,立刻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开来,各自寻找安全的躲避之处。
野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擦着白桦的身边疾驰而过,它那锋利的獠牙如同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的羊皮袄,发出“嘶啦”一声脆响。
郭春海见状,急忙转身,迅速举起猎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子弹如同一颗流星般划过夜空,擦着野猪的背部呼啸而过,仅仅带走了几根坚硬的鬃毛。
受到惊吓的野猪并没有继续发动攻击,而是像一阵风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浓雾之中,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稍稍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聚在一起。
白桦惊魂未定地检查着被划破的皮袄,心有余悸地说道:“它认得我们。”
“嗯,这畜生记仇着呢。”郭春海一边重新装填子弹,一边面色凝重地说道,“去年我打伤了它的耳朵,它这是来报仇来了。”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雾气也愈发浓重,四周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三人商议后决定,今晚先在附近的猎人小屋过夜,等天亮后再继续追踪这头野猪。
这座猎人小屋是早年伐木队遗留下来的,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但至少还能挡风遮雨。二愣子手脚麻利地生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给人带来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白桦则仔细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干粮,确保它们没有受到损坏。郭春海则利用小屋周围的树枝,制作了几个简易的报警装置,并将它们悬挂在门外,以防万一。
一切准备就绪后,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闲聊起来。
“你们听说过七里沟猪王的传说吗?”二愣子突然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然后神秘兮兮地问道。
白桦摇了摇头,好奇地往火堆旁挪了挪,追问道:“啥传说?快说来听听。”
“老辈人说,这沟里原先有户人家,养了头特别凶的公猪。”二愣子压低声音,仿佛那公猪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冲出来,“那公猪长得又高又大,脾气还特别暴躁,发起狂来连主人都不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闹饥荒,那家人实在没东西吃了,就打起了这头公猪的主意。可谁能想到啊,那家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公猪捆住,正准备动手杀猪的时候,那公猪突然挣脱了绳子,发疯似的把那家人都给顶死了。”
“然后呢?”白桦紧张地问道。
“然后那公猪就逃进山里,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说它在山里成了精,专门吃那些迷路的人……”二愣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少扯淡!”郭春海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就是头大点的野猪嘛,哪来那么多神神叨叨的。”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报警装置被触发了!
三人立刻如临大敌,迅速抄起身边的武器。白桦握紧了猎刀,郭春海则拿起了猎枪,二愣子则紧张地盯着门口。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撞在了木墙上。
“是它!”白桦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找上门来了。”
郭春海示意大家别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张望。
借着月光,他看见那头野猪正在屋外徘徊,不时用它那锋利的獠牙顶撞着墙壁,似乎想要冲进屋里来。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雾气中,他还看到了几个较小的黑影在移动——那是猪群!
准备突围。郭春海低声部署,我数到三,一起冲出去。二愣子负责左边,白桦右边,我断后。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野猪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猪群立刻安静下来。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声,像是有什么在被啃咬。
郭春海从门缝往外看,顿时头皮发麻——野猪正在啃咬支撑屋檐的木柱!这畜生竟然知道破坏房屋结构!
现在!郭春海一脚踹开门,对着野猪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野猪肩部,溅起一蓬血花。野猪嚎叫着退了几步,但很快又冲上来。
二愣子和白桦趁机冲出屋子,却被几头半大的野猪拦住去路。郭春海连续开了三枪,放倒两头野猪,但更多的野猪从雾中涌出。情况危急,屋顶已经开始倾斜。
上树!郭春海大喊。三人就近爬上门前的红松。野猪群围着树不停冲撞,獠牙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深痕。那头独耳猪王尤其凶猛,一次次用身体撞击树干,震得树冠簌簌作响。
子弹不多了。郭春海检查了下弹匣,还剩五发。
白桦从腰间解下绳索:我试试套住它。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野猪群立刻停止攻击,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哨声又响了几次,独耳猪王不甘心地嚎叫一声,竟然带着猪群退走了!
三人惊魂未定地从树上下来。郭春海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是个生锈的铜哨子,跟他们用来训练熊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救了咱们。白桦检查着哨子,看这磨损程度,用了很多年了。
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的雾气:那儿有人!
朦胧的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林间空地上,手里拿着个类似的哨子。那人见被发现了,转身就消失在雾气中。
郭春海带头冲了过去。追了约莫百来米,前方出现一个低矮的木屋,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门口挂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明显有人长期居住。
郭春海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铜哨子。老人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左胸位置隐约可见褪色的红星标志。
进来吧。老人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外面冷。
屋里陈设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合影:年轻的苏联士兵站在训练场里,身旁蹲着一头小熊和一只小野猪。
伊万?白桦突然问道。
老人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你...认识我?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左手握着哨子的姿势和那头熊如出一辙。
那头熊...那只野猪...二愣子瞪大了眼睛,都是你训练的?
老人——伊万缓缓坐下,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训练笔记、褪色的奖章和几本俄文书籍。他翻开其中一本相册,指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米沙...和...波尔卡...
接下来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俄语和生硬的汉语。原来伊万是六十年代驻守在此的苏联军事教官,负责训练动物执行特殊任务。中苏关系破裂后,部队紧急撤离,他因伤被留下。几十年来,他一直在山林中游荡,照顾那些被遗弃的。
波尔卡...最聪明...老人抚摸着照片上那只小野猪,会...开锁...送信...
白桦突然明白了:那头独耳猪王,就是波尔卡的后代?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波尔卡...死了...这是...孙子...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野猪群在呼唤。老人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个破旧的军用水壶:我...去...你们...别跟...
三人目送老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二愣子忍不住问:咱们还打不打那野猪?
郭春海看着墙上那些发黄的照片,长叹一声:先回屯里吧,这事得从长计议。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月光透过云隙,给泥泞的山路镀上一层银光。远处传来野猪群的嚎叫,和着一声苍老的哨音,在七里沟久久回荡。
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仿佛被这寂静的夜晚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默默地走着,脚步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茫和困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他们的衣角。他们的思绪被打断,纷纷抬起头,望着远方。月光下的山峦显得格外神秘和庄严,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们继续默默地走着,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大。这七里沟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那苍老的哨音又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命运是否会因此而改变?这些问题在他们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第266章 伐木场谜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参园里查看被毁的参苗。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着,小手直往林子里指。
二十三株七品叶分枝苗。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泥土上的蹄印,全是连根拱起,一片叶子都没吃。
乌娜吉皱了皱眉:这不是寻常野猪干的。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畜生记仇,专挑七品叶的分枝下手。
屯口的大榆树下,二愣子和白桦已经等在那里。
见郭春海来了,二愣子兴奋地挥舞着一块布条:春海哥!老刘家晾的苞米被祸害了,留下这个!
布条上沾着黑褐色的猪毛和一丝血迹。白桦接过来闻了闻:是它没错,这骚味我忘不了。
先去会会那个伊万。郭春海紧了紧腰带,得弄清楚那野猪为啥专跟咱们过不去。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昨天的路线,朝着七里沟缓缓前行。春雨过后的山路异常泥泞,每走一步,他们的脚都会深深地陷进去,仿佛被这黏糊糊的泥土紧紧拖住一般。
走在最前面的白桦,时不时地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泥地上的痕迹。那些碗口大的蹄印,比昨天更加清晰可见,趾缝间还残留着新鲜的泥浆,仿佛刚刚留下不久。
“看,它在这里喝过水。”白桦指着一处山溪边的泥滩说道。只见那泥滩上,岸边的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丛原本生长在那里的野薄荷也被连根拱起,显然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这里停留过。
郭春海的目光落在了泥滩上的两个特别印记上,一个是老人的靴子印,另一个则是野猪趴卧的痕迹。他若有所思地说:“伊万来过这里,而且还在这里喂过它。”
二愣子闻言,连忙蹲下身子,在泥滩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捡到了几粒玉米渣。他举起来给大家看,说道:“这肯定是用老刘家偷的苞米喂的。”
三人继续默默地向前走着,林子里的空气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像幽灵一样悄悄地靠近伊万的小屋。
当他们终于走到小屋前的空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只见老人正蹲在火堆旁,专注地煮着什么,而那头独耳野猪则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任由老人检查它肩部的枪伤。
“出来吧。”老人头也不抬地用俄语说道,声音低沉而平静。他的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接着,他又换成了生硬的汉语,“知道……你们……来了……”
郭春海听到老人的声音,心中一紧。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林子,脚步有些迟疑。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老人面前时,野猪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它的獠牙对准了来人,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威胁的低吼。
伊万见状,连忙拍了拍野猪的脑袋,轻声说了几句俄语。野猪似乎听懂了伊万的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缓缓地趴了回去。不过,它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郭春海和他身后的两个人,充满了敌意。
郭春海毫不退缩,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同时指着野猪,“它毁了我们的参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状物,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回应郭春海的质问。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开口:“波尔卡……后代……聪明……”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记得……仇恨……”
白桦站在一旁,听着老人的话,突然明白了过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六十年代的情景,那时他的父亲白三水还是林场最好的猎手,负责清除那些危害生产的野兽。难道说,这头野猪还记得当年白三水设下的套子?
根据伊万那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讲述,当年发生的事情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正是白三水设下圈套,成功地抓住了第一代波尔卡——那只接受过特殊训练的野猪。
“我爹他……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白桦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伊万缓缓站起身来,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蹒跚,似乎每一步都承载着沉重的回忆和痛苦。他走进那间小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子走了出来。
盒子里装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和一份俄文文件。照片上,年轻的伊万和白三水并肩而立,中间是被一条粗重铁链拴住的野猪波尔卡。照片中的波尔卡看上去十分凶猛,但它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无奈和哀伤。
“朋友……后来……敌人……”老人的话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紧闭双眼,似乎不愿意再回忆起那段往事,“命令……必须……杀死波尔卡……”
郭春海接过那份文件,尽管他看不懂上面的俄文,但文件上的日期和印章却清楚地表明,这是一份 1964 年的军方命令。
白桦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我爹……他亲手杀了它?”
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那只独耳野猪,缓缓说道:“这个……波尔卡的……孙子……还记得……”
野猪似乎听懂了对话,突然暴躁地用蹄子刨地,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伊万赶紧用哨子吹出一段旋律,野猪才渐渐平静下来。
它教出来的...二愣子小声嘀咕,跟那熊一样听话。
郭春海蹲下身,平视着野猪的眼睛:我们不知道这些。但现在参园毁了,总得有个说法。
老人沉思片刻,从屋里拿出个破旧的皮口袋:给你...补偿...袋子里是几块风干的熊胆和一支老山参,还有...带你们...去个地方...
三人跟着伊万往伐木场深处走。野猪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威胁的哼唧声。穿过一片白桦林,前方出现几栋半塌的木屋,正是当年苏联专家的驻地。
这里...老人指着一间特别破败的木屋,波尔卡...死的地方...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处堆积着一些生锈的铁笼和破旧的训练器材,这些物品显然已经被闲置很久了。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墙上那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它们纵横交错,有些甚至深达寸许,仿佛是一只凶猛的野兽在临死前拼命挣扎所留下的痕迹。
伊万跪在地上,他的动作显得格外谨慎,仿佛生怕会惊动什么似的。他轻轻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小的铁盒。铁盒看起来有些陈旧,表面已经布满了铁锈。伊万缓缓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截断裂的獠牙和一张发黄的字条。
白桦紧张地接过字条,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当他看清字条上的字时,脸色变得苍白:“不得已而为之——白三水”。这是他父亲的字迹,白桦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老人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哨子,这个哨子和之前白桦得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他将铜哨子递给白桦,声音低沉地说道:“给你……控制……波尔卡后代……”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猪突然冲进房间,它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獠牙闪烁着寒光,径直朝白桦冲去!
白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完全无法做出反应。眼看着野猪的獠牙就要顶到他身上,郭春海眼疾手快,他猛地一把推开白桦,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野猪的獠牙狠狠地划破了手臂。
鲜血瞬间染红了郭春海的衣袖,他闷哼一声,但并没有退缩。伊万见状,立刻吹响了手中的铜哨子。哨声尖锐而急促,仿佛是一种神秘的指令。
令人惊讶的是,那只原本凶猛异常的野猪在听到哨声后,竟然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突然停下了攻击。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对这哨声有着某种本能的恐惧。
“它闻到了……”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白桦腰间悬挂的猎刀。那把猎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在诉说着它所经历过的血腥往事。
白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顺着老人的手指看去,心中猛地一沉。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父亲遗物——那把猎刀,竟然就是当年杀死波尔卡的凶器!这个发现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郭春海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疑问。那把猎刀怎么会在白桦这里?她和波尔卡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释怀。
二愣子突然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头,问道:“那咱还打不打野猪了?”
郭春海看着手中的铜哨,沉思片刻后说道:“打是要打,但不能伤它性命。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乌娜吉抱着孩子等在屯口,远远地就望见了郭春海他们。她见郭春海受伤,急忙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咋弄的?”
“野猪拱的。”郭春海勉强笑了笑,试图让乌娜吉放心,“不碍事。”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仔细研究着那对铜哨。乌娜吉给孩子喂完奶,也凑过来看,好奇地问:“这就是控制野兽的哨子?”
郭春海试着吹了几下,不同音调代表不同指令。伊万说,高音是停止,低音是前进,连续音是召回。
乌娜吉若有所思:那野猪为啥专拱七品叶的分株?
郭春海一愣,突然想到什么,急忙翻开白桦父亲的笔记本。在关于野猪的一页,赫然写着:训练有素的野猪能识别特定气味,可用于搜寻药材...
我明白了!郭春海猛地站起来,它不是毁参,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三人带着铜哨重返七里沟。伊万和野猪已经等在伐木场空地上。见白桦来了,野猪立刻躁动起来,但在哨声的控制下没有攻击。
我们需要它帮忙。郭春海对伊万说,找找参园里到底有什么。
老人点点头,对着野猪吹出一段特殊的旋律。野猪不情愿地走到白桦面前,嗅了嗅她手中的猎刀,然后转身往参园方向走去。
令人惊讶的是,野猪径直来到参园最边缘的一株七品叶分枝前,开始疯狂地拱土。郭春海赶紧制止它,自己动手挖开那块地。挖到一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是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是一份发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文件上记载着六十年代中苏联合开展的特殊药材培育计划,而照片上,年轻的伊万和白三水正站在七品叶参王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原来如此...白桦恍然大悟,七品叶不是野生的,是他们培育的试验品!
野猪突然发出悲伤的呜咽,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铁盒,然后转身走向林子深处。伊万看着它的背影,轻声说:任务...完成了...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才让野猪来找这个?
白桦看着父亲留下的笔记,声音哽咽:因为今年是七品叶成熟的一年...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要我好好照看参园...
夕阳西下,三人的影子在泥泞的山路上拉得很长,仿佛是被时间拉长的记忆。远处传来一声野猪的嚎叫,不似往日的凶狠,倒像是某种释怀的叹息。
那声嚎叫在山间回荡,带着一丝哀伤和无奈。或许,这头野猪也经历了许多的苦难和挣扎,此刻终于找到了一种解脱的方式。它的叫声,似乎是在向这片山林告别,也是在向自己的过去告别。
三人静静地站着,聆听着野猪的嚎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们知道,这头野猪的生命即将结束,但它却用最后的力量,发出了这样一声令人心碎的嚎叫。
在这一瞬间,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生命的无常和脆弱。夕阳渐渐西沉,将三人的影子融入了黑暗之中。他们默默地转身,继续踏上了泥泞的山路,心中却留下了那声野猪嚎叫的余音。
第267章 最后一枪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屯里的铜锣声惊醒了。
他一把抓起靠在炕边的五六半,连羊皮袄都来不及披就冲出门去。
屯口的老榆树下已经围了一群人,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两头血肉模糊的羊羔。
又来了!保管员老周气得直跺脚,这都第五回了!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羊羔的伤口。颈部精准的咬痕,一击毙命的手法,几乎没怎么撕扯皮肉——典型的狼猎杀特征。
但奇怪的是,地上几乎没有血迹,两头羊羔的肝脏都不见了。
不是普通狼干的。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上绑着防滑的铁蒺藜,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看这牙印间距,是个大家伙。
二愣子挤进人群,手里捏着几撮灰毛:沟口发现的,还带着血呢!
郭春海接过狼毛对着晨光看了看。毛根处泛着不寻常的蓝灰色,和普通狼毛的棕黄截然不同。更奇怪的是,毛尖上沾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去沟口看看。郭春海紧了紧腰带,带上雪团二世。
紫貂雪团二世从白桦肩头窜下来,绕着羊羔转了一圈,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突然,它咬住郭春海的裤腿就往屯外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三人跟着紫貂的指引往北沟走。林间的雪地上,狼的足迹清晰可见。郭春海掏出皮尺量了量:掌宽七公分,步距一米五,这狼少说八十斤往上。
看这儿!二愣子突然喊道。前方一棵白桦树的根部,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掀开,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质。抓痕旁边是一滩已经冻结的尿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
在标记领地。白桦眯起眼睛,这味道...不像是普通狼。
继续追踪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雪原。紫貂突然炸毛,窜回白桦肩上。郭春海立刻示意大家隐蔽。不多时,雪原对面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是头体型硕大的公狼,肩高将近七十公分,浑身灰毛如钢针般竖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缺了半边的右耳,伤口已经结痂,但还能看出是新伤。
耳缺狼...郭春海轻声道,去年冬天那伙狼群的头领。
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昂头嗅了嗅空气。就在它要发现三人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耳缺狼立刻转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林间。
它们在集结。白桦握紧了猎刀,听这叫声,至少十五六头。
三人循着狼嚎的方向追踪。雪地上的足迹越来越杂乱,显示狼群正在某个地点聚集。绕过一片红松林,前方出现个半塌的土坯房,是早年猎户留下的临时住所。狼嚎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上去看看。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和白桦掩护,自己则悄悄摸到房子侧面,从破败的窗框往里窥视。
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头狼围成一圈,中间是那头耳缺狼,正撕扯着一块暗红的肉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上钉着几张兽皮,其中一张赫然是带着金属项圈的——正是他们去年救治过的那头实验体狼的皮!
它们在...复仇?二愣子也看到了屋内的情景,声音有些发抖。
白桦突然指向屋顶:看那儿!
屋顶的破洞处,一只幼狼正探出头来。它看起来病怏怏的,右眼化脓,嘴角挂着白沫。耳缺狼把肉块叼到幼狼面前,幼狼却只是无力地舔了舔。
犬瘟热。白桦低声道,整个狼群都可能被传染了。
郭春海想起去年冬天,他们确实在边境附近发现过几具病死的野狗尸体。这种传染病对狼群来说是灭顶之灾。
怎么办?二愣子问,趁现在一锅端了?
郭春海摇摇头:先回屯里。得跟赵卫东商量个法子。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狼群的异常行为。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出事了?乌娜吉担忧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撮狼毛。孩子立刻伸手去抓,小手碰到狼毛的瞬间,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映出个模糊的画面——一群狼围着一只生病的幼崽!
这是...白桦倒吸一口凉气,狼群在求救?
赵卫东的化验结果证实了他们的猜测。狼毛上的金属碎屑是某种药物成分,而幼狼的症状确实是犬瘟热晚期。
必须隔离治疗。赵卫东推了推眼镜,否则整个山林的犬科动物都会遭殃。
当晚,郭春海召集屯里的猎户开会。众人七嘴八舌,有的主张直接剿灭狼群,有的担心会破坏生态平衡。最后老猎人托罗布一锤定音:鄂伦春人有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杀求救的生灵。
第二天清晨,一支特殊的医疗队出发了。郭春海带着五六半和白桦的猎刀开路,赵卫东背着药箱居中,二愣子和托罗布殿后,扛着个用桦树皮特制的笼子。
狼群的踪迹比想象的容易找——耳缺狼似乎故意留下了明显的标记。当他们接近昨天的土坯房时,紫貂突然发出警报。前方的雪地上,耳缺狼独自站在那里,右耳的伤口还在渗血。
它在等我们。白桦轻声道。
令人惊讶的是,狼没有攻击,而是转身走向土坯房,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引路。三人小心翼翼地跟上,赵卫东已经准备好了注射器和药物。
土坯房里的情景比昨天更糟。几头成年狼明显也出现了症状,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那只生病的幼狼情况最严重,已经陷入了昏迷。墙角的阴影里,躺着那头实验体狼的尸体——它脖颈上的金属项圈被咬断了,身上满是撕咬的痕迹。
内斗?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指着项圈上闪烁的红灯:追踪器还在工作。它可能是为了保护狼群,自己咬断了项圈。
赵卫东开始给幼狼注射抗生素,其他狼只是警惕地看着,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耳缺狼蹲在门口,眼睛始终盯着郭春海手中的枪。
放下枪。托罗布突然说,鄂伦春老话:持械不入求医门。
郭春海慢慢把五六半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乌娜吉准备的药膏。说来也怪,狼群立刻放松了许多。耳缺狼甚至走近了几步,用鼻子碰了碰药罐子。
治疗持续了整个上午。当赵卫东给最后一头狼打完针时,耳缺狼突然叼来一样东西放在郭春海脚边——是半截军用绑腿,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这是...白桦捡起绑腿,苏联军用的!
耳缺狼又叼来几样东西:一个破碎的玻璃瓶,几枚弹壳,最后是一个还在闪烁的电子装置——和实验体狼项圈上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猎杀它们!二愣子惊呼。
郭春海仔细检查那些物品。弹壳是7.62x54mmR,典型的苏联制式弹药。玻璃瓶上贴着俄文标签,赵卫东辨认出是某种动物麻醉剂。
是捕猎队。托罗布沉着脸说,开春了,老毛子来收皮毛了。
回屯的路上,众人心情沉重。他们刚救下的狼群,可能正面临着更危险的敌人。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他们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
它知道我们成功了。乌娜吉轻抚孩子的手腕,那里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山林传来阵阵狼嚎,不似往日的凄厉,倒像是某种宣告。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狼群交流...
第268章 毁参之祸
开春的日头刚冒出山头,郭春海就踩着露水往参园走。
羊皮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手里提着乌娜吉给准备的桦树皮篮子,里面装着几株新培育的七品叶参苗,准备补种到被野猪毁坏的地方。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参园的景象让郭春海猛地站住了脚。
原本整齐的参畦被拱得乱七八糟,二十多株七品叶分枝苗东倒西歪地躺在泥地里。
最令人心痛的是,这些参苗都是被连根拔起,却没被啃食一片叶子。
又是那畜生干的。郭春海蹲下身,捡起一株被踩烂的参苗。泥土上清晰的蹄印比昨天更大更深,边缘带着新鲜的泥浆。他掏出皮尺量了量,掌宽十二公分,步距一米五,就是那头独耳猪王。
屯口的大榆树下,二愣子正跟几个半大小子吹嘘昨天的猎熊经历。见郭春海阴沉着脸回来,他赶紧迎上去:春海哥,咋了?
参园又被祸害了。郭春海把被踩烂的参苗扔在地上,二十三株七品叶分枝苗,全是连根拱起。
二愣子捡起参苗闻了闻:怪了,一片叶子都没吃,光把根刨了。
白桦从林场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我刚查了记录,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她翻开笔记本,每次都是七品叶的分枝苗,其他品种碰都不碰。
三人决定再去会会那头独耳野猪。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七里沟走,白桦突然在一处泥滩前停下:看这儿。
泥滩上的蹄印异常清晰,每个都有碗口大,深陷在松软的泥土里。郭春海注意到蹄印边缘有个特殊的缺口:右前蹄缺一块,就是它没错。
这蹄印比昨天深。二愣子比划着,像是负重增加了。
继续追踪,野猪的足迹径直通向一片油松林。林子里弥漫着浓郁的松脂香气,几棵老松树的树干被蹭得油光发亮。白桦摸了摸树干上的痕迹:它在这儿蹭痒,看这高度,肩宽得有一米。
林子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三人立刻隐蔽起来,悄悄接近声源。透过灌木丛,他们看到那头独耳野猪正趴在一棵倒木旁,用獠牙刨着什么。它比上次见时又壮实了一圈,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颈上的一道旧伤疤——正是去年被郭春海的陷阱所伤。
野猪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它那对小眼睛里闪着凶光,鼻翼不停地抽动。郭春海屏住呼吸,慢慢把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上。
就在这紧张时刻,野猪身后的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一个灰白相间的小东西钻了出来——是只半大的野猪崽,毛色明显带着家猪的特征。紧接着又钻出三只,围着大野猪哼哼唧唧。
它当爹了。二愣子小声嘀咕,怪不得这么暴躁。
野猪用鼻子把几只小猪崽拱到身后,獠牙对准灌木丛方向。郭春海慢慢放下枪,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三人悄悄退出林子,野猪这才放松下来,继续用獠牙刨土。
它在找什么?白桦疑惑地问。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野猪的反常行为。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七里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又出事了?乌娜吉担忧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几片被野猪刨过的泥土。孩子立刻伸手去抓,小手碰到泥土的瞬间,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映出个模糊的画面——野猪在参园里疯狂地刨着一块特定的地方!
它在找东西...白桦恍然大悟,不是毁参,是在找埋在参园里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当晚,郭春海翻遍了白桦父亲留下的笔记,终于在一页边缘发现了线索:七品叶培育日志...第23号样本...特殊标记...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就带着工具来到参园。按照孩子的位置,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挖到约莫一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是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是一份发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文件上记载着六十年代中苏联合开展的特殊药材培育计划,而照片上,年轻的伊万和白桦的父亲白三水正站在七品叶参王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原来如此...白桦恍然大悟,七品叶不是野生的,是他们培育的试验品!
最令人震惊的是文件最后一页的记载:第23号样本...基因改良...需特殊养分...埋于东经xxx北纬xxx...
东经北纬...郭春海掏出指南针比划了一下,就是这片参园的位置!
三人立刻重新检查被野猪毁坏的参苗位置。果然,每一处被拱过的地方,都对应着文件上记载的埋藏点。那头独耳野猪——或者说它的祖辈波尔卡,当年很可能参与过这个项目,记住了这些特殊位置!
它不是在毁参,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是在执行几十年前的任务!
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他们对野猪的看法。回屯的路上,郭春海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特殊养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野猪这么执着地要找?
赵卫东检查了铁盒里的样品后,给出了惊人的答案:是一种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物,用来追踪药材生长情况的。虽然剂量很小,但动物能嗅到。
难怪它专拱七品叶。二愣子一拍大腿,这是训练出来的本能啊!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研究那份文件。乌娜吉给孩子喂完奶,凑过来看:找到解决办法了?
郭春海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小字,终止项目后,需彻底清除标记物。伊万和白三水当年没来得及完成。
那野猪...
它以为任务还在继续。郭春海合上文件,得帮它完成这个任务,否则参园永无宁日。
第二天,三人带着金属探测器和铁锹重返参园。按照文件上的坐标,他们挖出了七个铅制的小容器,里面装着已经失效的标记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容器旁边都埋着几块骨头——是野猪波尔卡的后代们前些年挖到这里时留下的。
它们一代代都在执行这个任务...白桦的声音有些发抖,直到挖出这些东西为止。
当最后一个容器被取出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头独耳野猪带着它的幼崽出现在参园边缘。令人惊讶的是,它没有发动攻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小眼睛紧盯着郭春海手中的容器。
郭春海慢慢走上前,把容器放在地上,后退了几步。野猪谨慎地靠近,用鼻子碰了碰容器,然后发出一声奇怪的哼唧,像是某种释然。它转身带着幼崽离开,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参园,消失在林间。
任务完成了。白桦轻声道。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参园里新补种的七品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安详地睡着。
第269章 猪王传说
林场的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听见屯口吵吵嚷嚷的动静。
他披上羊皮袄往外走,只见大榆树下围了一群人,中间的空地上躺着半扇血淋淋的猪肉。
又来了!保管员老刘气得直跺脚,指着猪肉上整齐的切口,昨儿半夜摸进猪圈,就挑了最肥的那头下手!
郭春海蹲下身查看。猪肉是从颈部一刀毙命,切口平整利落,不像是野兽所为。更奇怪的是,猪的内脏完好,只取走了最肥的里脊肉。
不是狼。白桦拨开人群走过来。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上沾满泥点,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狼吃肉不会这么讲究。
二愣子从猪圈那边跑来,手里捏着个东西:春海哥!找到这个!
那是一个沾着泥的铜哨子,和之前伊万给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Пopka 1965。
波尔卡的哨子...郭春海心头一震,是那头野猪?
不可能。白桦断然否定,野猪再聪明也不会用刀。
三人决定去七里沟找伊万问个明白。沿着泥泞的山路往沟里走,二愣子突然在一处泥滩前停下:看这儿!
泥滩上的足迹很杂乱,既有野猪的蹄印,也有人的靴子印,还有几道像是拖拽重物的痕迹。郭春海掏出皮尺量了量:靴印43码,体重约75公斤,是个壮年男子。
野猪的蹄印比上次浅。白桦仔细观察着,像是跟在人后面走的。
继续追踪,足迹通向七里沟深处。雾气中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劈柴。三人放轻脚步,悄悄接近声源。
伊万的小屋前,一幕奇特的景象映入眼帘:老人正坐在树墩上削木头,那头独耳野猪就趴在他脚边。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壮实男子正在屋檐下切肉——正是老刘家丢失的里脊!
伊万!郭春海厉声喝道。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个切肉的男子猛地转身,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他约莫四十出头,满脸胡茬,左颊有道长长的伤疤。
安德烈...白桦突然用俄语说道,伊万的儿子?
男子惊讶地挑了挑眉,回了一句俄语。白桦翻译给郭春海听:他说是的,他是来探望父亲的。
独耳野猪站起身,獠牙对准来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安德烈说了句什么,野猪竟然乖乖趴了回去,只是眼睛还紧盯着郭春海。
猪肉是怎么回事?郭春海直截了当地问。
经过白桦翻译,安德烈承认是他偷的猪。父亲病了...他指着屋里,需要...新鲜肉...
伊万确实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走路都需要拄拐杖。老人虚弱地解释,儿子是十天前越境过来的,一直在照顾他。至于野猪,它似乎记得安德烈身上的气味——那是和它幼时训练员相似的气息。
波尔卡...后代...伊万抚摸着野猪的独耳,认得...家人...
郭春海检查了安德烈的靴子,和泥滩上的足迹完全吻合。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屋里墙角的一个大背包,里面露出些金属器械的边角。
那是啥?二愣子好奇地问。
安德烈立刻挡在背包前,用俄语急促地说了几句。白桦翻译道:他说是医疗器械,给父亲治病的。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这个突然出现的。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七里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俄国人不对劲。乌娜吉听完讲述后说,开春时节越境,就为探亲?
当晚,郭春海翻出伊万之前给的训练笔记。在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录:...如遇紧急情况,销毁所有样本,包括第23号...
第23号...郭春海猛然想起,就是七品叶!
第二天清晨,三人带着装备重返七里沟。快到伊万小屋时,紫貂突然炸毛,发出尖锐的警报。他们悄悄靠近,发现小屋前停着辆军用摩托,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和安德烈交谈。
苏联军人!二愣子压低声音。
三人隐蔽在树林里,通过白桦的翻译,断断续续听到些对话:...标本必须回收...包括实验体...最后期限...
安德烈显得很激动,不停地指着屋里。最后他拿出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军人接过地图,敬了个礼就骑车离开了。
等军人走远,三人决定正面询问。见到他们,安德烈明显慌张起来,急忙把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你们在找什么?郭春海直截了当地问。
安德烈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不许动!他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独耳野猪立刻站起来,獠牙对准主人曾经的同伴。伊万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用俄语大声呵斥儿子。安德烈不甘心地放下枪,从背包里拿出个仪器——是盖革计数器!
我们在找...这个。他指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辐射...危险...
原来,当年埋藏的标记物中有小剂量放射性物质。随着时间推移,部分容器腐蚀导致泄漏。苏联方面监测到异常,派安德烈来回收。
父亲...不肯说...位置...安德烈痛苦地看着伊万,我只能...自己找...
伊万老泪纵横,用俄语快速解释着。白桦翻译道:他说不想破坏参园,那是他和白三水半辈子的心血。
真相大白,郭春海提出了折中方案:由他们协助定位埋藏点,苏联方面负责专业清理,但必须保证参园完好。安德烈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方合作完成了清理工作。最后一天傍晚,安德烈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时,独耳野猪突然咬住他的裤腿不放。
它想跟你走。伊万轻声说。
安德烈蹲下身,摸了摸野猪的独耳,然后掏出那个刻着Пopka 1965的哨子,递给了郭春海:你...照顾它...
回屯的路上,野猪一直跟到屯口才停下。它用鼻子碰了碰郭春海手中的哨子,转身消失在暮色中。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屯口,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不,是新的开始。
第270章 雪原围猎
腊月里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郭春海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北沟走。
羊皮袄上结了一层冰壳,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他今天全副武装——五六半步枪挎在肩上,腰间别着猎刀和绳索,子弹袋里压满了子弹。
白桦突然举手示意。
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狼皮帽子上积满了雪,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
她蹲下身,拨开雪层露出下面的足迹:新鲜的狼踪,不超过两小时。
二愣子搓着手直跺脚,脖子上的狼牙坠子沾满了霜花:这鬼天气,狼群能跑哪儿去?
郭春海仔细查看足迹:十五到二十头,中间夹着幼崽的脚印。他指着雪地上几处凹陷,看这拖痕,它们带着猎物。
三人循着足迹继续前进。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突然,雪团二世从白桦肩上窜下来,炸着毛发出尖利的警报。紫貂的小爪子拼命指向左前方——雪幕中隐约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隐蔽!郭春海一把拽住二愣子。三人刚躲到岩石后,那群狼就出现在视野里。领头的正是那只耳缺狼,它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肋骨清晰可见,但眼神依然凶悍。狼群中间是两头成年狼叼着一只狍子的残骸。
令人不安的是,有几头狼走路摇摇晃晃,嘴角挂着白沫——犬瘟热的症状更明显了。
别惊动它们。郭春海低声道,跟着看它们去哪儿。
狼群走走停停,不时有体弱的成员掉队。耳缺狼会停下来等它们,甚至让出部分猎物给病号。跟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个半埋在雪里的土坯房——正是上次他们给狼群治病的地方。
回窝了。二愣子小声道,咋办?
郭春海观察了一会儿:等它们安顿下来,我们再靠近。
三人躲在背风处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雪终于小了,土坯房里传来幼狼的呜咽声。郭春海刚要行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摩托车!白桦脸色一变。
两辆军用摩托从北面驶来,车上的人穿着苏联边境巡逻队的制服。狼群立刻骚动起来,耳缺狼发出一声长嚎,带领狼群冲出土坯房,向山林深处逃去。
领头的苏联士兵举起枪。
郭春海来不及多想,对着天空就是两枪。砰!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摩托车队立刻调转方向朝他们驶来。
中国猎人?领头的士兵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为什么开枪?
白桦上前一步,用流利的俄语解释他们在追踪狼群。士兵将信将疑,直到郭春海掏出林场发的狩猎许可证。
我们也在找狼群。士兵指着耳缺狼逃跑的方向,那只头狼,是逃兵训练的军犬后代。上级命令,必须清除。
郭春海心头一震。难怪耳缺狼如此聪明,原来也是实验体的后代!经过交涉,双方达成临时协议:由中方猎人们负责处理狼群,苏方提供医疗支援——他们带着犬瘟热疫苗。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消化这个新信息。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联人要杀耳缺狼?乌娜吉听完讲述后问。
郭春海擦着枪,说是什么军犬计划的后代,必须清除。
第二天一早,一支特殊的医疗队出发了。除了常规武器,他们还带着苏联人给的疫苗。狼群的踪迹比想象的容易找——耳缺狼似乎故意留下了明显的标记。
土坯房里的情景比上次更糟。几头成年狼已经病死,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角落。幼狼中只有两只还活着,被耳缺狼和剩下的三头母狼护在中间。
它在等我们。白桦轻声道。
令人惊讶的是,耳缺狼没有攻击,而是慢慢走上前,把两只幼狼推到前面。幼狼病得厉害,已经站不起来了。赵卫东立刻开始准备疫苗,郭春海则警惕地盯着耳缺狼。
注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狼群似乎明白这是在救它们,连最凶悍的母狼也没有反抗。当最后一只幼狼打完针,耳缺狼突然叼来一样东西放在郭春海脚边——是半截军用绑腿,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这是...白桦捡起绑腿,和上次一样!
耳缺狼又转身从墙角拖出个东西——是个破碎的电子项圈,和之前实验体狼戴的一模一样,还在微弱地闪着红光。
它在告诉我们什么。郭春海仔细检查项圈,这东西还在工作,有人在追踪它们!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这个发现。路过林场办公室时,老周叫住了他们:正好!有你们的信。
信是安德烈写的,通过边境贸易渠道转交。信中透露了一个惊人消息:苏联军方正在秘密回收所有流落在外的实验体,包括耳缺狼在内的军犬后代都在名单上。
明早会有直升机侦察。白桦翻译着俄文部分,建议尽快将目标转移。
当晚,郭春海召集屯里的猎户商量对策。托罗布老爷子提议用鄂伦春人的古老方法——气味迷宫,就是用多种强烈气味掩盖狼群的踪迹。
说干就干,女人们熬制各种气味浓烈的草药,男人们则去收集狼粪和尿液。半夜时分,一支特殊的气味小队悄悄出发,在北沟各处布置假痕迹。
第二天清晨,直升机的轰鸣声果然如期而至。飞机在七里沟和北沟上空盘旋了很久,最终无功而返。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安详地睡着。
成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远去的直升机:暂时吧。
三天后,当最后一头幼狼康复时,耳缺狼带着它的小族群消失在深山老林中。唯一留下的,是整齐摆放在土坯房门口的七只死狼——它们被小心地排列成一个圆圈,中间是那个破碎的电子项圈。
它们在告别。托罗布老爷子抽着旱烟说,鄂伦春人懂这个。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发现雪地上有个闪光的东西——是耳缺狼的犬齿,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特别的礼物。
第271章 生死獠牙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人睁不开眼,郭春海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场部走。羊皮袄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今天没带枪,腰间的褡裢里装着乌娜吉给准备的干粮——场部通知所有猎户开会,说是边境出了新情况。
场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老猎户挤在长条凳上。林场主任老周站在黑板前,指着上面钉着的一张地图:...这半个月,北沟已经发现三处偷猎陷阱,全是冲着大牲口去的。
郭春海凑近看了看地图。标记的红点连成一条线,从边境一直延伸到七里沟深处。更奇怪的是,每个陷阱点都避开了常规的野兽路径,像是专门针对某个特定目标。
铁丝套都是德国货。老周从桌底下拿出个生锈的套索,专套熊和野猪,一勒就是骨断筋折。
二愣子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是要活口啊!
白桦检查着套索上的标记:看这磨损程度,用了不到一个月。她突然压低声音,春海,这标记眼熟不?
郭春海仔细一看,套索根部刻着个小小的字,和耳缺狼留下的犬齿上一模一样!
会议结束后,三人决定去最近的陷阱点看看。雨势渐小,山林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白桦走在前面,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就是这儿。
灌木被人为地修剪过,中间藏着个精巧的套索装置。套索下方放着块盐砖,周围撒着些特制的诱饵——发酵的玉米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专业手法。郭春海用树枝拨弄着装置,不是普通偷猎者。
二愣子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泥地:快看!
泥地上有几行清晰的足迹——前掌宽大如熊,后掌却像豹子般修长,步距异常的大。更诡异的是,足迹边缘带着些蓝色的粉末,在雨中微微发亮。
是那头杂交怪物!二愣子惊呼,A7-21!
白桦蹲下身,用树枝挑起一点蓝色粉末闻了闻:镇静剂,苏联军方用的那种。
三人立刻警觉起来。这些陷阱不是普通偷猎者设的,而是专门针对那些实验体的!沿着足迹追踪,他们在一棵老橡树下发现了更多线索——半截烟蒂(苏联牌子)、几个空罐头盒,还有张被雨水泡烂的地图残片。
是捕猎队。郭春海沉着脸说,他们在回收实验动物。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对策。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联人?乌娜吉听完讲述后问。
不像是官方行动。郭春海擦着枪,倒像是私人组织的捕猎队。
当晚,郭春海翻出之前收集的所有关于实验体的资料。在伊万给的笔记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录:...项目终止后,所有活体样本应由851厂回收...特别是编号A7系列...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带着装备出发了。他们决定抢先找到A7-21,免得它落入捕猎队之手。紫貂雪团二世今天异常兴奋,一直拽着白桦的衣领往北沟深处去。
北沟的积雪还没化尽,泥泞不堪。追踪变得异常困难,那些蓝色粉末成了唯一的线索。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几棵小树被拦腰撞断,岩石上留着深深的爪痕,雪地上满是暗红的血迹。
是它!二愣子捡起一撮灰白相间的毛发,还有捕猎队的子弹壳!
郭春海检查了弹壳:7.62x54mmR,软尖弹,专门用来活捉大型动物的。
血迹延伸向山崖上的一个洞穴。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洞里传出微弱的喘息声。郭春海打亮手电,光束照出了一幅骇人的景象:
A7-21蜷缩在洞底,左前腿被铁丝套勒得血肉模糊,身上还有两处枪伤。更令人心痛的是,它怀里护着两只幼崽,正瑟瑟发抖地舔着母亲的伤口。
怪物察觉到光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保护幼崽,却因失血过多而踉跄倒地。它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别怕...白桦用俄语轻声说道,这是伊万教他们的安抚口令,我们是来帮忙的。
令人惊讶的是,怪物似乎听懂了,眼中的凶光减弱了些。郭春海慢慢靠近,检查它的伤势。铁丝套已经深深勒进皮肉,必须立刻处理。
按住它。郭春海掏出猎刀,得把铁丝剪断。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洞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俄语喊声。捕猎队找上门来了!
你们带幼崽先走!郭春海把两只毛茸茸的幼崽塞给白桦,我断后!
白桦和二愣子刚带着幼崽从洞穴后方的缝隙钻出去,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就冲进了洞口。领头的戴着贝雷帽,脸上有道疤,正是上次在伊万小屋见过的那个军官!
中国猎人?疤脸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喝道,把实验体交出来!
郭春海挡在受伤的怪物前,慢慢举起双手: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军官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搜查。当他们发现洞底的A7-21时,疤脸军官兴奋地掏出对讲机:发现目标!准备运输笼!
趁他们分神之际,郭春海突然吹响了伊万给的铜哨子。尖锐的哨音在山洞里回荡,A7-21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疤脸军官大惊失色,慌忙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岩壁上火花四溅。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后,同时对着洞口开了一枪。这一枪没打人,而是打碎了挂在洞口的冰凌,大块的冰雪轰然落下,暂时封住了洞口。
郭春海拽起拴在A7-21腿上的铁丝,拼命往外拉。怪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跟着他往洞穴深处跑去。
洞穴后方有条狭窄的缝隙,通向一个隐蔽的山谷。白桦和二愣子已经等在那里,两只幼崽安然无恙。A7-21见到幼崽,发出一声悲喜交加的呜咽,随即因失血过多而倒地。
得赶快处理伤口。赵卫东不知何时也赶到了,手里拿着医疗包,这铁丝再不取,腿就保不住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三人合力为A7-21取出了铁丝套,处理了枪伤。怪物全程都很配合,只在最疼的时候轻轻咬住一根木棍。幼崽们则乖乖趴在母亲身边,时不时舔舔它的脸。
好了。赵卫东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但它需要静养至少两周。
天色渐暗,捕猎队的搜素声越来越近。郭春海决定分头行动:赵卫东和二愣子带着幼崽先回屯里,他和白桦留下保护A7-21。
小心那个疤脸。赵卫东临走时提醒,他手套上有851厂的标志,是专门处理危险实验体的特种部队。
夜幕降临,搜山的动静渐渐远去。郭春海生了堆小火,烤着乌娜吉准备的干粮。A7-21虚弱地趴在一旁,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白桦突然发现它脖颈上有个旧伤疤——是项圈留下的痕迹,上面隐约可见A7-21的编号。
你记得多少?白桦轻声问,记得实验室吗?记得伊万吗?
怪物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白桦的手,然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它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个简单的图形:一颗树,树下站着个小人。
它在画伊万的小屋!郭春海惊讶地说。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哨音——是伊万的铜哨!A7-21立刻竖起耳朵,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哨音又响了几次,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白桦警觉地站起身。
树丛分开,走出来的不是捕猎队,而是佝偻着腰的伊万!老人手里拿着铜哨,身后跟着那头独耳野猪。更令人惊讶的是,野猪背上驮着个包袱,里面装满了药品和食物。
安德烈...告诉我...老人喘息着说,你们...需要帮助...
A7-21见到伊万,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伊万蹒跚地走到它面前,用俄语说了几句什么,怪物竟然乖乖趴下,任由老人检查伤口。
它记得你。白桦轻声说。
伊万老泪纵横:我的...孩子们...都记得...
原来,A7-21是最早一批实验体之一,伊万亲手把它从幼崽养大。后来项目终止,上级命令处决所有实验动物,伊万偷偷放走了其中最聪明的几只。
现在...他们要...灭口...老人痛苦地说,知道...太多...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伊万从怀里掏出个铁盒交给郭春海:给你...保护它们...
盒子里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份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所有被放生的实验体及其后代。A7-21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具有跨物种交流能力。
难怪它能跟狼群和野猪和平共处...郭春海恍然大悟,它是桥梁!
第一缕晨光透过树梢时,搜山的动静已经完全消失。伊万吹响铜哨,独耳野猪从林子里钻出来,背上驮着两只睡得正香的幼崽。
我带它们...去安全的地方...老人说,你们...小心捕猎队...
A7-21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伊万走向密林深处。临别时,它回头看了郭春海一眼,那眼神不像野兽,倒像个知恩图报的老朋友。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和白桦都在消化这一夜的发现。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知道危机已经解除。
结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北沟的方向:不,这才刚开始。
第272章 腊味飘香
开春的日头刚冒出山头,郭春海就听见屯口吵吵嚷嚷的动静。
他披上羊皮袄往外走,只见大榆树下围了一群人,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两头半大的野猪崽。
昨儿夜里逮着的!保管员老刘得意地拍着铁笼,这俩小畜生钻进了咱的玉米垛,叫铁丝网给缠住了。
郭春海蹲下身查看。野猪崽约莫四五十斤重,灰白相间的毛色明显带着家猪血统。更奇怪的是,它们脖颈上套着皮质项圈,上面挂着小小的金属牌——刻着A7-23A7-24的编号。
又是实验体后代...白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女猎手今天换了装束,鹿皮靴子上沾满泥点,腰间别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看这毛色,是独耳猪王的种。
二愣子挤进人群,手里捏着个东西:春海哥!笼子底下发现这个!
那是一个沾着泥的铜哨子,和伊万给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Пopka 1975。
波尔卡的后代...郭春海心头一震,它们怎么会跑到屯里来?
三人决定去七里沟找伊万问个明白。沿着泥泞的山路往沟里走,二愣子突然在一处泥滩前停下:看这儿!
泥滩上的足迹很杂乱,既有野猪的蹄印,也有人的靴子印,还有几道像是拖拽重物的痕迹。郭春海掏出皮尺量了量:靴印43码,体重约75公斤,是个壮年男子。
野猪的蹄印比上次浅。白桦仔细观察着,像是跟在人后面走的。
继续追踪,足迹通向七里沟深处。雾气中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劈柴。三人放轻脚步,悄悄接近声源。
伊万的小屋前,一幕奇特的景象映入眼帘:老人正坐在树墩上削木头,安德烈在屋檐下修理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某种无线电发射器。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头独耳猪王就趴在安德烈脚边,任由他检查耳朵上的伤口。
伊万!郭春海厉声喝道。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安德烈猛地转身,手里还握着螺丝刀。独耳猪王立刻站起来,獠牙对准来人。
别紧张。白桦用俄语说道,我们只是想问问野猪崽的事。
经过交谈,安德烈承认是他把野猪崽引到屯里的。父亲病了...他指着屋里,需要...新鲜玉米...制药...
伊万确实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走路都需要拄拐杖。老人虚弱地解释,最近捕猎队活动频繁,许多实验体后代都逃到了七里沟附近。那两只野猪崽是独耳猪王的孩子,因为饥饿才冒险去屯里找吃的。
波尔卡...后代...伊万抚摸着独耳猪王的脑袋,聪明...但饿...
郭春海检查了安德烈的装置,是个动物追踪器。你在找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安德烈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这个...
地图上标着七个红点,连起来像个勺子的形状。每个点上都写着编号,从A7-15到A7-21。最引人注目的是最末端的那个点——A7-21的位置正是他们上次救下杂交怪物的那个山洞!
851厂的秘密项目...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解释,所有...实验体...都要回收...销毁...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消化这个新信息。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七里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联人要抓那些动物?乌娜吉听完讲述后问。
郭春海擦着枪,说是要销毁所有实验证据。
当晚,郭春海召集屯里的猎户开会。众人七嘴八舌,有的主张把实验体交给苏联人,免得惹麻烦;有的则认为这些动物已经是山林的一部分,不该被伤害。最后老猎人托罗布一锤定音:鄂伦春人有规矩,进了山的生灵就是山神的孩子,外人不能随便抓走。
第二天清晨,一支特殊的护卫队出发了。郭春海带着五六半开路,白桦和二愣子左右策应,赵卫东背着医疗包殿后。他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些实验体后代,带它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第一站是北沟的狼群。耳缺狼似乎早有预感,已经带着族群往更深的山里迁移。在它们常去的土坯房里,留下了一地狼毛和几块吃剩的骨头——是某种仪式性的告别。
第二站是七里沟的野猪家族。独耳猪王和它的孩子们却不见踪影,只在泥地上留下杂乱的蹄印和一个被咬碎的追踪项圈。
它们自己躲起来了。白桦检查着项圈,看来知道危险。
最后一站是A7-21的山洞。洞里空空如也,只有岩壁上的爪痕和角落里的一堆枯草证明这里曾经是它的家。郭春海在枯草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是那两只幼崽的乳牙,整齐地摆成个心形。
它们走了...二愣子有些失落,连声招呼都不打。
回屯的路上,三人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疤脸军官和他的捕猎队!双方在狭窄的山路上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中国猎人...疤脸冷笑着举起枪,把实验体交出来!
郭春海不动声色地挡在同伴前面: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就在僵持之际,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独耳猪王带着它的猪群从左侧冲出,耳缺狼的狼群从右侧包抄,而最令人震惊的是,A7-21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扑向了疤脸的摩托车!
撤退!撤退!疤脸慌忙下令,捕猎队丢盔弃甲地逃走了。
动物们没有追击,而是静静地看着猎人们。独耳猪王用鼻子碰了碰郭春海的手,A7-21发出一声低吼,耳缺狼则远远地蹲坐着,像是在告别。
你们...保重...白桦用俄语和鄂伦春语各说了一遍。
动物们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三人回到屯里时,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安详地睡着。
结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远方的山峦:不,它们永远在这片山林里。
一个月后,屯里举办了盛大的谢山神仪式。各家各户都拿出了最好的吃食,摆在屯口的空地上。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传统的鄂伦春服饰,用古老的调子唱起了祭歌。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远处的山林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像是在回应人类的善意。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微微发亮,像是在与远方的生灵交流...
第273章 夜半狼嗥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郭春海半夜被屯里的狗吠声惊醒。
他摸黑披上羊皮袄,顺手抄起靠在炕边的五六半。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雪地上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咋了?乌娜吉迷迷糊糊地问,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狗叫得不对劲。郭春海轻轻拉开房门,我去看看。
屯口的空地上,十几条狗对着北山方向狂吠不止,毛都炸了起来。老周提着马灯匆匆赶来,灯光照在雪地上——清晰的狼脚印绕着屯子转了一圈,最后消失在北沟方向。
是狼群!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看这脚印,少说十来头。
郭春海蹲下身,用皮尺量了量最大的那个脚印:掌宽七公分,步距一米五,是个大家伙。他指着脚印边缘的缺口,右前掌缺一块,是那只耳缺狼。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足足十五六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瘆人。
怪了。老周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年这时候狼群都往南迁了,怎么今年还在这转悠?
天亮后,郭春海叫上白桦和二愣子,三人沿着狼群的足迹往北沟走。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条腿。白桦走在最前面,突然在一棵老橡树下停住:看这儿。
树下的雪被刨开一个大坑,里面埋着半只狍子的残骸。狍子的内脏被吃得干干净净,肉却几乎没动。
是狼群藏的。二愣子捡起几根狼毛,可为啥不吃肉?
郭春海仔细检查了狍子的伤口:颈部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他扒开狍子的胸腔,肝脏不见了,这是狼群留给头狼的。
继续追踪,足迹通向一个背风的山坳。三人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幼狼的呜咽声。隐蔽在灌木丛后往里看,山坳里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
十几头狼围成一圈,中间是那只耳缺狼和四只瘦得皮包骨的幼崽。更令人揪心的是,有两头成年狼明显病了,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耳缺狼把狍子肝脏叼到幼崽面前,幼崽却只是虚弱地舔了舔。
犬瘟热。白桦低声道,整个狼群都被传染了。
就在这时,耳缺狼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它没有嚎叫,也没有攻击的意思,而是慢慢走过来,在距离十米处停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它趴下了,把脑袋贴在雪地上,像是某种臣服的姿态。
它在求救...郭春海恍然大悟。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狼群的异常行为。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郭春海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北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狼群病了?乌娜吉听完讲述后问。
郭春海点点头,得找赵卫东配药。
赵卫东的化验结果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从雪地带回的狼粪样本中检测出犬瘟热病毒,而且是一种变异的强毒株。
必须尽快治疗。赵卫东推了推眼镜,否则整个山林的犬科动物都会遭殃。
当晚,郭春海召集屯里的猎户开会。众人七嘴八舌,有的主张趁机剿灭狼群,有的担心会破坏生态平衡。最后老猎人托罗布一锤定音:鄂伦春人有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杀求救的生灵。
第二天清晨,一支特殊的医疗队出发了。郭春海带着五六半开路,赵卫东背着药箱居中,二愣子和托罗布殿后,扛着个用桦树皮特制的笼子——里面装着乌娜吉准备的药饵:掺了草药的鹿心。
狼群的踪迹比想象的容易找——耳缺狼似乎故意留下了明显的标记。当他们接近昨天的山坳时,紫貂突然发出警报。前方的雪地上,耳缺狼独自站在那里,右耳的伤口还在渗血。
它在等我们。白桦轻声道。
令人惊讶的是,狼没有攻击,而是转身走向山坳,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引路。三人小心翼翼地跟上,赵卫东已经准备好了注射器和药物。
山坳里的情景比昨天更糟。又有两头成年狼倒下了,幼崽中只有两只还活着。耳缺狼把幼崽推到赵卫东面前,自己则警惕地守在旁边。
注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狼群似乎明白这是在救它们,连最凶悍的母狼也没有反抗。当最后一只幼狼打完针,耳缺狼突然叼来一样东西放在郭春海脚边——是半截军用绑腿,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这是...白桦捡起绑腿,苏联军用的!
耳缺狼又转身从岩缝里拖出个东西——是个破碎的电子项圈,和之前实验体狼戴的一模一样,还在微弱地闪着红光。
它在告诉我们什么。郭春海仔细检查项圈,这东西还在工作,有人在追踪它们!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琢磨这个发现。路过林场办公室时,老周叫住了他们:正好!有你们的信。
信是安德烈写的,通过边境贸易渠道转交。信中透露了一个惊人消息:苏联军方正在秘密回收所有流落在外的实验体,包括耳缺狼在内的军犬后代都在名单上。
明早会有直升机侦察。白桦翻译着俄文部分,建议尽快将目标转移。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研究那份名单。乌娜吉给孩子喂完奶,凑过来看:能救它们吗?
试试看。郭春海指着地图,北沟往西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可以暂时藏身。
第二天天没亮,一支特殊的气味小队悄悄出发。女人们熬制的浓烈草药被洒在通往矿洞的路上,用来掩盖狼群的踪迹。男人们则在相反方向布置假痕迹,甚至用狼粪和尿液制造虚假的巢穴。
当直升机的轰鸣声如期而至时,狼群已经安全转移到了矿洞。郭春海站在洞口,看着耳缺狼带着它的小族群消失在黑暗中。临别时,头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野兽,倒像个知恩图报的老朋友。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发现雪地上有个闪光的东西——是耳缺狼的犬齿,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特别的礼物。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安详地睡着。
成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远去的直升机:暂时吧。
三天后,当最后一头幼狼康复时,耳缺狼带着它的小族群消失在深山老林中。唯一留下的,是整齐摆放在矿洞口的七只死狼——它们被小心地排列成一个圆圈,中间是那个破碎的电子项圈。
它们在告别。托罗布老爷子抽着旱烟说,鄂伦春人懂这个。
第274章 雪地大追踪
腊月里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郭春海眯着眼睛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白桦、二愣子和五个屯里最好的猎手,十个人的队伍在雪原上拉成一条弯曲的黑线。羊皮袄的领子结了层冰壳,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郭春海突然举起右拳,整个队伍立刻静止。他蹲下身,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几粒黑色的粪便。不超过两小时。他捏碎一粒闻了闻,七成狍子肉,三成兔子。
白桦凑过来,狼皮帽子上的霜花簌簌落下:狼群改食谱了?我记得它们以前主要吃马鹿。
狍子好抓。二愣子搓着手跺脚,这鬼天气,狼也得省力气。
郭春海没说话,继续沿着足迹前进。狼群的脚印很奇怪,不是常见的直线行进,而是绕着圈子走,时不时还突然折返。更诡异的是,这些脚印完美避开了他们事先布下的所有陷阱——三个铁夹子、两个套索,全都完好无损。
邪门了。老猎人托罗布抽了抽鼻子,这群狼认得铁器的味道?
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片开阔的雪原。郭春海刚要迈步,白桦突然拽住他:等等!她指着雪地上几乎不可辨的痕迹,这儿有东西。
郭春海眯起眼睛,终于看清那是一层极薄的冰壳,伪装得与周围雪地几乎一模一样。他抽出猎刀轻轻一戳,冰壳咔嚓碎裂,露出下面两米深的陷阱坑,底部竖着削尖的木桩。
不是我们的布置。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谁在咱们地盘上下套?
郭春海用刀尖挑起坑边的一撮毛——灰蓝色,根部发白,明显是狼毛。它们在示警。他突然明白过来,狼群在带我们看这个。
继续前行,类似的陷阱又发现三处。最精巧的一处是用细铁丝连着树枝,只要踩中就会触发一排削尖的竹箭。每个陷阱旁都有狼的脚印和几撮毛发,像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专业手法。白桦检查着竹箭的削切面,不是普通偷猎者。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二愣子从褡裢里掏出冻硬的粘豆包,放在火堆旁烤着。郭春海摊开地图,在上面标记陷阱的位置。
你们看。他指着标记点连成的线,从边境一直延伸到黑瞎子沟,像是专门冲着什么去的。
托罗布老爷子眯起眼睛:这条线正好穿过实验体活动的所有区域。
雪团二世突然从白桦肩头窜下来,炸着毛朝东北方向尖叫。几乎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风里时断时续。
郭春海立刻踩灭火堆,打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向声源靠近。
绕过一片红松林,前方的景象让郭春海瞳孔骤缩:五个穿白色伪装服的人正在雪地上布置某种复杂的装置。领头的疤脸男人正用俄语发号施令,左脸上的伤疤在雪光中格外显眼。
是苏联捕猎队!二愣子压低声音,他们越境了!
郭春海仔细观察那个装置。中央是个半人高的金属笼子,四周连接着天线般的金属杆,顶部还有个不断旋转的雷达似的东西。更诡异的是,笼子里关着只瑟瑟发抖的狼崽,脖子上套着发光的项圈。
声波诱捕器。白桦认出了设备,用特定频率模拟幼崽求救声。
捕猎队突然忙碌起来,疤脸兴奋地指着仪器上的红灯。远处传来狼嚎声,由远及近。郭春海心头一紧——是耳缺狼的族群!
准备干扰。他低声下令,不能让他们得手。
十个人悄悄后撤到安全距离。郭春海从背包里取出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是赵卫东改造的老式收音机,能发射特定频段的干扰波。
三、二、一——
收音机发出刺耳的杂音,捕猎队的装置立刻乱了套。笼子里的狼崽停止哀鸣,转而发出愤怒的低吼。远处的狼嚎声也戛然而止,山林陷入诡异的寂静。
疤脸暴跳如雷,用俄语咒骂着踢打仪器。一个队员突然指向郭春海他们藏身的方向,捕猎队立刻端起枪呈扇形包抄过来。
郭春海一挥手,十个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迅速分散。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郭春海听到二愣子那边传来一声痛呼,转头看见小伙子捂着胳膊摔倒在雪地里。他立刻折返,拽起二愣子就往岩石后躲。
没事,擦破皮。二愣子龇牙咧嘴地掏出绑带,春海哥,你看!
岩石缝隙里,静静躺着一个金属小盒,上面刻着851厂-7号的字样。郭春海刚捡起来,就听见白桦在远处吹响了报警的骨哨——捕猎队改变方向,朝黑瞎子沟去了!
他们要去实验体的巢穴!二愣子急得直跳脚。
郭春海迅速做出决定:你带这个回屯里找赵卫东,其他人跟我追!
分开行动后,郭春海带着剩下八个人抄近路赶往黑瞎子沟。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经过一处冰湖时,白桦突然拉住他:脚印分叉了,三拨人。
果然,雪地上的足迹分成三个方向:一拨继续往黑瞎子沟,一拨折返往边境,最小的一拨却拐向了废弃的军事训练场。
分头追。郭春海点了四个人继续前进,让白桦带两人去训练场,遇到情况鸣枪为号。
当郭春海他们赶到黑瞎子沟时,捕猎队已经架好了设备。这次是个更大的笼子,里面关着两只不断哀鸣的狼崽。疤脸正调试着某种声波发射器,刺耳的高频噪音让远处的林子里传来骚动。
是A7-21!托罗布老爷子低呼,他们在引那怪物出来!
郭春海刚要行动,远处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枪响——是白桦的信号!疤脸也听到了,立刻派两个人往枪声方向去。
托罗布,你带人盯着这边。郭春海紧了紧腰带,我去帮白桦。
军事训练场比想象的更近。穿过一片白桦林,锈蚀的铁丝网和水泥墩子出现在视野里。白桦和两个猎人正隐蔽在一堵断墙后,紧张地盯着场地中央。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疤脸亲自带着三个人,正用金属探测器在雪地里搜寻什么。他们身边放着个打开的铅盒,里面是五支装着蓝色液体的安瓿瓶。
神经毒素。白桦嘴唇发抖,足够杀死方圆十里的所有哺乳动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场地边缘跪着个穿军大衣的人——是安德烈!他的双手被反绑,额头流着血,正用俄语大声咒骂着。
他们在逼问什么。郭春海眯起眼睛,得救他出来。
就在这时,疤脸突然欢呼一声,从雪地里挖出个金属箱。他粗暴地拽起安德烈,把箱子怼到他面前。安德烈却一口唾沫吐在疤脸脸上,换来一记枪托重击。
郭春海不再犹豫,对着天空连开三枪。疤脸一惊,立刻指挥手下找掩体。趁着混乱,白桦一个箭步冲出去,猎刀划过绑绳,拽起安德烈就往回跑。
cпacn6o(谢谢)...安德烈满脸是血,却紧紧抱着那个金属箱,不能...让他们...得到...
疤脸暴怒之下,直接砸碎一支蓝色安瓿瓶扔向训练场中央的水井。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A7-21被声波装置引来了!
郭春海拽起安德烈,去黑瞎子沟!
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A7-21站在笼子前痛苦地挣扎,声波让它无法靠近也不敢远离。捕猎队已经架好了麻醉枪,只等它力竭倒地。
安德烈突然挣脱郭春海,踉跄着冲向声波装置。疤脸举枪就射,子弹打在安德烈腿上,他摔倒在雪地里,却仍拼命往前爬。
3akpon yшn(捂住耳朵)!他用尽力气喊道。
郭春海本能地照做。只见安德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伊万的铜哨!刺耳的哨音瞬间盖过声波,A7-21如释重负地抖了抖身子,转身扑向最近的捕猎队员。
场面一片混乱。趁着A7-21制造的机会,郭春海带人解决了剩下的捕猎队员。疤脸见势不妙,跳上摩托就要逃,却被白桦一枪打爆了轮胎,摔进雪堆里动弹不得。
当一切平息,安德烈已经奄奄一息。他颤抖着把金属箱交给郭春海:cпacn6o...(谢谢)...销毁...
箱子里是泛黄的文件和几支蓝色安瓿瓶,标签上写着神经毒剂-A7。白桦快速浏览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是实验体的控制终端,能远程释放毒素。
远处传来狼嚎声,耳缺狼带着族群出现在山梁上。A7-21仰天长啸,转身消失在林海中。安德烈望着它们离去的方向,嘴角浮现出最后的微笑。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一直抱着那个金属箱。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咯咯笑,小手直往黑瞎子沟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结束了吗?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远方的山峦:不,它们永远自由了。
第275章 狼穴惊魂
春风裹挟着残雪的气息掠过山岗,郭春海踩着半融的雪泥往北沟走。
羊皮靴子陷进泥泞里,每走一步都发出的声响。他今天特意多带了二十发子弹,腰间还别着乌娜吉准备的狼毒草粉——听说能防狼群突袭。
春海哥,这边!二愣子的声音从沟口传来。小伙子今天换了双新胶鞋,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桦树旁招手。
郭春海走近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碗口粗的桦树被连根拔起,断口处留着深深的爪痕。周围的雪地上满是杂乱的狼脚印,中间还混着几个奇怪的圆形凹陷。
像是拄拐杖的人。白桦用树枝丈量着那些圆形痕迹,但步幅太大,正常人迈不了这么远。
紫貂雪团二世突然从白桦肩头窜下来,炸着毛朝北沟深处尖叫。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检查武器。郭春海给五六半上了膛,白桦抽出她父亲留下的猎刀,二愣子则紧了紧自制的狼牙棒。
往沟里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片白桦林。林间的雪几乎化尽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奇怪的是,这片林子静得出奇,连只麻雀都没有。
小心。郭春海压低声音,太静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不是耳缺狼那种浑厚的长啸,而是某种痛苦的哀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足足七八声连成一片。
白桦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臂:听!有金属声!
果然,在狼嚎的间隙,隐约能听到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响。三人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五头狼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岩壁上的一个洞口低吼。洞口前站着个穿军大衣的佝偻身影,手里拄着根金属拐杖。那人背对着他们,正用某种装置对着洞内发射蓝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已经躺着三头狼的尸体,每具尸体的眼睛都变成了诡异的蓝色。
是那个瘸腿的苏联专家!二愣子失声叫道。
人影猛地转身——正是他们在军事训练场见过的那个疤脸军官!只不过现在的他左腿打着金属支架,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而变得紫红。
中国猎人?他操着生硬的中文,金属拐杖重重跺地,滚开!这是军事任务!
洞内又传来一声虚弱的狼嚎,郭春海立刻认出是耳缺狼的声音。疤脸趁机按下手中装置的按钮,一道蓝光射入洞中,随即传来痛苦的呜咽。
住手!白桦一个箭步冲上前,猎刀直指疤脸咽喉。
疤脸冷笑一声,金属拐杖突然地弹出一截利刃。两人瞬间过了三四招,白桦的猎刀在拐杖上擦出一串火花。与此同时,那几头狼突然调转方向,龇着牙朝郭春海他们逼近。
退后!郭春海对天鸣枪,狼群被枪声吓得一滞。
疤脸趁机从怀里掏出个金属球扔在地上。的一声闷响,刺鼻的白烟瞬间充满整个林间空地。等烟雾散去,疤脸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几滴发黑的血迹。
郭春海刚要行动,洞内又传来耳缺狼痛苦的呜咽。
三人决定先查看狼的情况。洞口很窄,成年人得弯腰才能进去。郭春海打亮手电筒,光束照出了洞内的骇人景象:耳缺狼蜷缩在洞底,身下护着两只幼崽。它的右眼变成了可怕的蓝色,左眼却还保持着琥珀色的光泽。更触目惊心的是,它脖颈上套着个金属环,正不断发出的声响。
是遥控炸弹项圈!白桦倒吸一口凉气,苏联人用来控制军犬的。
耳缺狼见有人进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过重而踉跄倒地。它用仅剩的好眼盯着郭春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令人惊讶的是,那两只幼崽竟然没有逃跑,而是继续依偎在母狼身边。
它在求救...二愣子小声说。
郭春海慢慢靠近,发现项圈上的指示灯越闪越快。要爆炸了!他一把拽住二愣子就往洞外跑。
刚冲出洞口,身后就传来的一声闷响。冲击波把三人掀翻在地,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烟尘散去后,洞口已经被彻底封死。
完了...二愣子瘫坐在泥地上,它们...
一阵微弱的呜咽声突然从碎石缝中传来。郭春海扑到废墟前,用手扒开松动的石块。扒了约莫半米深,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是其中一只幼崽!紧接着是第二只,两只小家伙除了些擦伤外并无大碍。
耳缺狼呢?白桦帮着扩大洞口。
又扒了一米多深,他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耳缺狼。爆炸让它失去了后半截身子,但前爪仍保持着向外推的姿势——是它在最后一刻把幼崽推向了洞口。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取下它脖子上的项圈残骸。金属内侧刻着一行小字:A7-01-1963。耳缺狼用尽最后的力气舔了舔幼崽,然后看向郭春海,独眼中流露出某种近似人类的恳求。
我会照顾它们。郭春海轻声承诺。
狼的眼皮慢慢合上,身子最后抽搐了一下,再不动弹。两只幼崽似乎明白了什么,围着母亲的尸体发出凄厉的哀嚎。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两只狼崽被裹在郭春海的羊皮袄里,时不时发出呜咽。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伸出小手,手腕上的叶脉纹泛着淡淡的蓝光。
受伤了?乌娜吉担忧地看着狼崽。
郭春海疲惫地点头,带回去给赵卫东看看。
赵卫东的检查结果令人震惊。两只狼崽的瞳孔在强光下会泛起轻微的蓝色,血液检测也发现了某种未知蛋白质。
基因改造。赵卫东推了推眼镜,它们能感知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这个发现解释了为什么狼群总能避开金属陷阱——它们得见!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研究那个炸弹项圈。拆开外壳后,他发现里面除了炸药外,还有个微型发射器,仍在间歇性地发出信号。
这是追踪器。白桦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我从安德烈给的资料里找到的。
文件显示,851厂在六十年代进行过一系列感官增强实验,耳缺狼是第一代实验体A7-01的后代。而那个疤脸军官,正是当年负责该项目安全工作的克格勃少校!
他在销毁证据。郭春海恍然大悟,所有实验体都要清除。
两只狼崽突然从窝里爬起来,冲着窗外低声咆哮。郭春海立刻吹灭油灯,悄悄挪到窗边。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拄着金属拐杖穿过屯口的空地,径直朝林场办公室走去。
是疤脸!二愣子抄起猎刀,他要干啥?
三人悄悄跟上去。疤脸撬开办公室的后窗翻了进去。透过窗户,他们看见他正用匕首撬开档案柜,翻找着什么。突然,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从柜子里抽出个发黄的文件夹。
1963年林场日志...白桦眯起眼睛,他在找实验记录!
郭春海当机立断,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疤脸惊得一哆嗦,随即狞笑着举起手枪: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了。
把文件放下。郭春海平举着五六半,这是中国领土。
疤脸却突然把文件凑到油灯旁:再上前一步,我就烧了它!见郭春海停步,他冷笑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1963年冬天,我们在这里投放了二十只改造狼崽。它们能接收特定频率的指令,是完美的生物武器!
所以你要销毁记录?白桦缓缓移动着位置。
不,我要找控制频率!疤脸激动地挥舞着手枪,那些畜生现在遍布西伯利亚和满洲,必须重新控制它们!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办公室的玻璃突然一声碎裂——两只狼崽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龇着牙从窗口逼近疤脸!
疤脸大惊失色,对着狼崽连开两枪都没打中。郭春海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去,枪托重重砸在疤脸持枪的手上。手枪地掉在地上,白桦立刻捡起来对准他。
结束了。郭春海夺过文件,带着你的破腿滚回苏联去。
疤脸却突然狂笑起来:你以为这就完了?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个诡异的金属装置,心跳停止就会引爆,足够炸平这个屯子!
两只狼崽突然扑向疤脸,锋利的犬齿狠狠咬住他的金属假腿。疤脸吃痛倒地,胸口的装置发出急促的声。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拽过文件和白桦冲出办公室。
快跑!要爆炸了!
三人刚跑出二十多米,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林场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两只狼崽敏捷地跳开,竟然毫发无损。
屯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提着水桶来救火。郭春海趁着混乱翻开那本发黄的日志。在1963年12月的那页,赫然记载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今日接收苏联专家送来二十只牧羊犬幼崽,按指示投放在北沟、七里沟等七处地点。幼崽右耳均剪缺口做标记。——记录员:白三水
白桦看到父亲的名字,身子明显晃了一下。郭春海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夹着的便条:
这些不是狗!它们咬死了三头驯鹿后就消失在林子里。伊万说它们会回来,带着整片森林的秘密。——白三水 1964.1.15
两只狼崽突然竖起耳朵,冲着燃烧的废墟低声咆哮。火光中,一个焦黑的人影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疤脸浑身是火,却仍拖着半截断腿向前爬行,金属骨架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不...能...死...他嘶哑地吼叫着,任务...
郭春海举起枪,却见两只狼崽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它们没有攻击,而是围着疤脸快速奔跑,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圈。疤脸突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像是被什么刺伤了瞳孔。
是它们的眼睛!赵卫东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蓝光能干扰机械义眼的频率!
疤脸在剧痛中掏出了最后一个金属球。同归于尽吧!他用俄语嘶吼着按下按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林子里窜出——是A7-21!它一口叼起金属球,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几秒后,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疤脸终于倒下了,烧焦的身体在雪地上滋滋作响。两只狼崽回到郭春海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匆匆赶来。小家伙一见狼崽就咯咯笑,小手不停地挥舞。
结束了?乌娜吉问。
郭春海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不,这才刚开始。
第276章 军犬之谜
开春的雨水把山路泡成了泥塘,郭春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场仓库走。羊皮靴子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往外冒水。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要去检查昨晚被雷劈中的仓库——屯里人说半夜听见了奇怪的嚎叫声。
仓库门前的景象让郭春海猛地站住了脚。泥地上满是杂乱的爪印,有狼的,有狗的,还有几个明显是人类的光脚印。最奇怪的是,这些脚印全都绕着仓库转圈,最后消失在东边的林子里。
春海哥!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提着个生锈的铁盒子,在沟口发现的!
郭春海接过铁盒。盒盖上刻着沈阳军区8437的字样,里面是半截腐烂的皮带和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他用袖子擦去锈迹,露出上面模糊的字迹:军犬黑风,1959。
是军犬项圈。白桦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她父亲留下的猎刀,我爹提过,五九年中苏关系紧张时,部队在这里训练过军犬。
三人循着脚印往林子里走。春雨后的山林蒸腾着雾气,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紫貂雪团二世突然从白桦肩头窜下来,炸着毛朝前方尖叫。郭春海立刻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则慢慢拨开眼前的灌木——
雾气中,一群狗正围着一棵老橡树打转。不是普通的土狗,而是清一色的黑背狼犬,每只脖子上都戴着锈蚀的项圈。更诡异的是,它们既不吠叫也不打斗,只是沉默地绕着树转圈,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是军犬...白桦压低声音,看它们走路的姿势,受过专业训练。
郭春海数了数,一共七只,都是老狗了,毛色灰白,动作迟缓。领头的那个特别瘦,右耳缺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当它转过身时,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它脖子上戴的正是和铁盒里一模一样的项圈!
1959年...二愣子掰着手指算,那它至少二十五岁了!哪有狗能活这么久?
军犬们突然齐刷刷停下,鼻子指向同一个方向。片刻寂静后,林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是耳缺狼那两个幼崽的声音!七只军犬立刻像听到命令似的,排成纵队朝声源方向跑去。
跟上!郭春海打了个手势。
追踪这群老狗比想象的困难。它们专挑最难走的路,时而钻灌木丛,时而涉过溪流。有几次眼看要跟丢了,总能听见前方传来幼崽的叫声引路。
走了约莫两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是废弃的军事训练场!郭春海他们上次来过这里,但今天场地上多了些东西:正中央摆着个用树枝搭成的简易祭台,上面铺着风干的兽皮。两只狼崽蹲在祭台旁,而那群军犬则整齐地趴成一圈。
它们在干什么?二愣子瞪大眼睛。
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领头的老军犬颤巍巍地走上祭台,开始用牙齿撕扯脖子上的项圈。其他六只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场地上全是金属摩擦的声响。
它们想摆脱项圈...白桦的声音有些发抖。
郭春海刚要上前,两只狼崽突然仰头长嚎。嚎声中,七只老军犬的项圈竟然齐刷刷地脱落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项圈落地的瞬间,每只老狗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蓝光——和狼崽们一模一样的蓝光!
天爷...二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它们也是实验体!
老军犬们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动作变得敏捷有力。它们围着祭台转了三圈,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郭春海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被发现了。郭春海慢慢站起身,把五六半背到身后表示友好。
领头的老军犬缓步走来,在距离三米处停下。它仔细打量着郭春海,突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抬起右前爪,做了个标准的军礼!
它认得军装...白桦恍然大悟,你穿着你爹留下的军大衣。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确实穿了父亲留下的旧军装。他试探性地回了个军礼,老军犬的尾巴立刻轻轻摇了摇。
就在这时,两只狼崽跑过来,亲昵地蹭着老军犬的腿。低头舔了舔它们,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的一处土堆,开始用前爪刨土。
它在找东西。郭春海上前帮忙。
挖了约莫半米深,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露了出来。箱子上刻着二字,锁已经锈死了。郭春海用猎刀撬开箱盖,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文件和最上面的一本皮面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军犬特殊训练日志,1959-1962,训导员:郭大山——郭春海父亲的名字!
爹的笔记本...郭春海的手有些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1959年8月15日,接收苏联专家提供的7只改良犬种。据称具有更强耐力和服从性。奇怪的是,每只犬的右耳都有陈旧性缺损...
往后翻,记录越来越触目惊心:
1960年1月,黑风连续工作72小时不休息,打破全军纪录。但它的眼睛开始泛蓝光...
1961年4月,发现犬只能够互相。不是通过声音,而是某种我们听不见的频率...
最后一页的记载让郭春海浑身发冷:
1962年11月,接到命令处决所有受训犬。今夜我将偷偷放走它们。伊万说得对,这些生命不属于任何国家...
合上笔记本,郭春海看向那群老军犬。它们安静地蹲坐在周围,眼神中透着某种近似人类的智慧。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笔记本,然后仰头发出一声既像犬吠又像狼嚎的长啸。
远处立刻传来回应——是A7-21的吼声!紧接着是独耳猪王的嚎叫,最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整片山林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各种兽吼交织成奇异的交响乐。
它们在交流...白桦震惊地说,用那种特殊频率!
回屯的路上,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发现。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咯咯笑,小手直往军事训练场方向指。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早晨更蓝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老狗呢?乌娜吉问。
留在训练场了。郭春海拍拍怀里的铁箱,它们有自己要做的事。
当晚,郭春海在油灯下仔细研读父亲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和伊万站在一起,身后是七只威风凛凛的军犬。照片背面写着:记住,它们首先是生命,其次才是士兵。
第二天清晨,屯里人发现了一件怪事:每家门前都放着些山货——一捆柴火、几只野兔,甚至还有珍贵的松茸。最年长的托罗布老爷子抽着旱烟说:这是鄂伦春传说中的报恩礼,只有通灵的动物才会这么做。
郭春海立刻带人去训练场查看,却发现场地已经被彻底过——所有废弃武器都被堆成整齐的方阵,弹壳按口径分类摆放,就连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中央祭台上放着七枚锈蚀的军犬铭牌,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是它们干的。白桦捡起一枚铭牌,它们在告别过去。
正午时分,林子里传来一阵骚动。七只老军犬排着整齐的队伍出现在屯口,每只嘴里都叼着东西——有野果、草药,甚至还有条一米多长的哲罗鱼。领头的老军犬把鱼放在郭春海脚边,然后退后三步,抬起右前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屯里的孩子们起初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后来见老狗们温顺,渐渐壮着胆子靠近。说来也怪,这群曾经的军犬对孩子们格外耐心,任由他们抚摸自己残缺的耳朵。
当天晚上,屯里举办了热闹的篝火晚会。烤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老猎人们讲起了当年的故事。七只老军犬安静地趴在人群外围,眼睛反射着火光,时而蓝时而金。
夜深了,当最后一根柴火燃尽时,老军犬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第二天清晨,郭春海在屯口的雪地上发现了一行字,像是用爪子划出来的:
字迹指向北方,那里是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
第277章 共猎之约
春风裹着融雪的气息掠过山岗,郭春海蹲在小河边磨着他的猎刀。
石头与刀刃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惊得水里的柳根鱼四散逃窜。两只狼崽趴在他脚边,时不时用爪子去够水里的游鱼。
别闹。郭春海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脑袋,今天带你们去打围,都机灵点。
狼崽们立刻竖起耳朵,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一个月来,它们长得飞快,已经比屯里的土狗大了一圈。奇怪的是,它们从不吠叫,只会发出狼似的低嚎,而且只在特定时候才会显露那种诡异的蓝眼睛。
春海!二愣子的声音从屯口传来,快来看!野猪群把老刘家的土豆地拱了!
郭春海抄起靠在树上的五六半,打了个呼哨。两只狼崽立刻小跑着跟上,步伐整齐得像训练过的军犬。路上,它们时而停下嗅闻地面,时而竖起耳朵倾听远处的动静——完全不像普通的野兽,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猎手。
老刘家的土豆地一片狼藉,新鲜的猪蹄印有碗口大,最深的地方能埋进半个小腿。白桦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地上研究着什么。
是独耳猪王的族群。她指着泥地上的蹄印,看这个缺角,就是它没错。
郭春海注意到蹄印旁有几个奇怪的圆形小坑:这是啥?
拐杖印。白桦脸色凝重,那个瘸腿苏联人又回来了。
两只狼崽突然炸毛,冲着北山方向低吼。郭春海眯起眼睛,隐约看见半山腰的灌木丛在诡异地晃动——像是有什么大型动物在穿行,但又不完全是野兽的移动方式。
走,上山看看。他紧了紧腰带,二愣子,你去叫上托罗布老爷子。
往山上走的路上,狼崽们表现出异常的警觉。它们不再并排前进,而是一只在前探路,一只断后,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用那种蓝眼睛周围的树林。有两次,它们拦住郭春海,示意他绕开看似平常的草丛——后来发现里面藏着锋利的兽夹。
成精了...白桦小声嘀咕,它们怎么发现的?
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五头野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每具尸体的眼睛都变成了诡异的蓝色。空地中央摆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上面连着几根天线,还在地闪着红灯。
声波诱杀器。白桦检查着装置,专门针对实验体设计的。
狼崽们绕着尸体转了一圈,突然同时仰头长嚎。嚎声未落,林子里就传来回应——先是A7-21的低吼,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狼嚎,最后连独耳猪王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整片山林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各种兽吼交织成奇异的战歌。
它们在召集同伴...郭春海突然明白了,要对付那个苏联人!
托罗布老爷子带着五个老猎人赶到时,空地上的兽群已经集结完毕:七只老军犬排成战斗队形,A7-21蹲在右侧,独耳猪王带着三头壮硕的公猪堵在左侧。最令人震惊的是,耳缺狼的两个幼崽居然站在中央,像是指挥官一样。
鄂伦春老话...托罗布捻着胡子说,当野兽找你帮忙时,那是山神的旨意。
众人简单商议后,决定分成三组:郭春海和白桦带着狼崽正面追踪,二愣子和两个猎人从左翼包抄,托罗布带着剩下的人断后。
狼崽的追踪方式令人大开眼界。它们不是单纯靠嗅觉,而是时而用蓝眼睛地面,时而竖起耳朵捕捉人耳听不见的频率。有几次它们甚至停下来,用爪子刨出埋在地下的金属线——那是苏联人布设的警报装置。
追了约莫两小时,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山崖。崖底有个隐蔽的洞口,周围散落着罐头盒和弹壳。两只狼崽突然趴下,耳朵紧贴地面,然后同时用爪子指向洞口——目标在里面!
准备...郭春海刚举起枪,洞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
那声音像是某种高频警报,听得人头皮发麻。狼崽们立刻痛苦地在地上打滚,A7-21也发出难受的低吼。更可怕的是,七只老军犬突然像被控制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身,眼中蓝光大盛!
是控制频率!白桦大喊,捂住它们耳朵!
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去,用随身带的狼毒草塞住了两只狼崽的耳朵。几乎同时,洞里走出三个人——领头的正是那个瘸腿苏联军官,只不过现在他的左腿换成了更先进的金属假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紫光。
终于见面了,中国猎人。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手里举着个奇怪的遥控装置,感谢你把实验体都引来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按下按钮,七只老军犬立刻龇着牙朝郭春海逼近。两只狼崽虽然被控制得浑身发抖,却仍拼命挡在郭春海面前。
黑风!郭春海突然大喊,1959年!郭大山!
领头的军犬猛地停住,眼中的蓝光闪烁不定。苏联军官见状立刻调大功率,老军犬们又痛苦地向前移动。
没用的。疤脸狞笑,它们只听——
话没说完,独耳猪王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两根獠牙狠狠撞在疤脸的金属腿上!疤脸惨叫一声,遥控装置掉在地上。A7-21趁机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机械臂。
混战中,郭春海捡起遥控装置,用猎刀狠狠劈开外壳,扯出里面的电路板。随着一阵火花闪过,老军犬们眼中的蓝光立刻消失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黑风!郭春海再次喊道,列队!
七只老军犬条件反射般地排成一行,连独耳猪王和A7-21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两只狼崽趁机窜进洞里,不一会儿叼出个金属箱。
疤脸见状暴怒,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就要拼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是那头他们以为已经死去的耳缺狼!它像道灰色闪电般从天而降,直接扑向疤脸的咽喉。
留活口!郭春海大喊。
耳缺狼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方向,只撕下了疤脸的领章。这个曾经凶悍的苏联军官此刻瘫坐在地上,机械腿冒着火花,脸上的疤因恐惧而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盯着耳缺狼,你明明已经...
耳缺狼缓步上前,残缺的右耳抖了抖,露出下面一个清晰的字烙印。疤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A7-00!原型体!
回屯的路上,这支奇特的队伍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七只老军犬排着整齐的队列,独耳猪王带着族群压阵,A7-21和耳缺狼一左一右护卫着中间的猎人。两只狼崽则骄傲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那个从洞里找到的金属箱。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这阵势就兴奋地挥舞小手,手腕上的叶脉纹泛着明亮的蓝光。说来也怪,所有动物见到孩子都低下头,像是臣服又像是致敬。
金属箱里装着的文件揭示了惊人的真相:所谓的实验体原本都是普通的动物,是苏联科学家通过基因改造和机械植入,强行赋予了它们特殊能力。而耳缺狼竟然是第一个成功案例A7-00,早在1957年就被改造了!
所以它能活这么久...二愣子恍然大悟,根本不是普通狼。
当晚,屯里举办了盛大的篝火晚会。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老猎人们讲起了当年的故事。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动物都安静地趴在人群外围,时而看看火堆,时而望望星空。
夜深了,当最后一根柴火燃尽时,耳缺狼突然站起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嚎。所有动物立刻跟着嚎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夜空中交织成奇异的旋律。
嚎声停止后,动物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只有两只狼崽留了下来,趴在郭春海脚边,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它们去哪?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望着星光下的山峦:回到属于它们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屯口的大榆树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七枚军犬铭牌、一根断裂的野猪獠牙,还有一块A7-21的鳞甲。它们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对着北方广袤的原始森林。
而两只狼崽则留在了屯里,成了郭春海家特殊的。它们不睡狗窝,而是像狼一样在院子里挖了个地洞;不吃熟食,只吃生肉;更奇怪的是,每到月圆之夜,它们就会对着月亮发出悠长的嚎叫,而远处的山林总会传来回应...
第278章 冬猎启程
大雪封山前最后一场猎事,屯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郭春海蹲在自家院子里,往桦树皮包里装冻硬的粘豆包和肉干。两只狼崽围着他打转,时不时用鼻子去拱他的手腕。
急啥?郭春海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脑袋,待会儿有你俩跑的。
乌娜吉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小家伙裹在崭新的狼皮襁褓里,手腕上的叶脉纹比往常更明显了些。她往郭春海的褡裢里塞了个小布包:熊油膏,抹在枪栓上防冻。
屯口的老榆树下,十人的冬猎队已经集结完毕。二愣子正显摆他新得的狼皮帽子,白桦在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托罗布老爷子则蹲在一边抽旱烟,眯着眼看年轻人忙活。
都齐了?郭春海走过去,拍了拍肩上扛的五六半。
二百发子弹,够打个小战役了。二愣子拍了拍鼓鼓的子弹袋,就是缺个手榴弹。
白桦白了他一眼:三防装备都检查过了?毡疙瘩、羊皮手闷子、狗皮帽子,少一样都能冻掉你零件。
猎队出发时,全屯老少都来送行。女人们往猎人兜里塞煮鸡蛋和肉干,孩子们追着跑出老远。两只狼崽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回头等队伍,蓝眼睛在雪地里亮得像两对小灯笼。
往北沟走的路已经被雪埋得差不多了。郭春海打头,踩着齐膝深的雪开道。身后九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前进,省了不少力气。两只狼崽跑前跑后,专挑雪薄的地方带路。
这俩崽子成精了。托罗布老爷子呼着白气说,比指南针都好使。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休整。二愣子掏出小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烧雪水。郭春海趁机检查枪支,给每个活动部件抹上乌娜吉给的熊油膏。
春海哥,你看这个。二愣子突然从煮开的锅里捞出一片叶子,混在雪里的。
郭春海接过来捻了捻。叶子已经枯黄,但边缘的锯齿状还很清晰。不是本地树种,他皱眉,像是西伯利亚那边的。
白桦凑过来闻了闻:有股药味,苏联人用来掩盖气味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饭后继续赶路时,队伍自动变成了战斗队形——郭春海和白桦打头,托罗布带着三个老猎人断后,其他人居中策应。
走到北沟口时,两只狼崽突然炸毛,冲着沟里低声咆哮。郭春海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散开隐蔽。他小心地拨开眼前的灌木,沟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五六个穿白色伪装服的人正在雪地上布置着什么。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大个子,正往树上架设一台奇怪的仪器,天线指向中国境内。
苏联侦察队?二愣子小声问。
郭春海摇摇头:看装备不像军人,倒像是......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个大个子转过身来——正是他们以为已经死在山里的疤脸军官!只不过现在他的金属假肢换成了更先进的型号,脸上的疤也被机械装置覆盖了一半。
偷猎的。白桦咬牙切齿,冲珍稀动物来的。
正说着,疤脸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端起枪呈包抄之势走来。
郭春海低声命令,往东边林子里退!
队伍悄无声息地后撤,两只狼崽断后,不时用爪子抹平雪地上的脚印。退到安全距离后,郭春海立刻派二愣子回屯里报信,其他人则绕道继续监视苏联人的动向。
他们在找什么?一个年轻猎人问。
托罗布老爷子眯起眼睛:山神
傍晚时分,猎队在预定地点扎营。这是处天然的石洞,洞口被灌木遮掩,里面却宽敞干燥。两只狼崽在洞口站岗,其他人忙着生火做饭。郭春海摊开地图,在上面标出苏联人的位置。
明天分两组,他用炭条在地图上画着,白桦带三个人继续监视,我带其他人去黑瞎子沟看看。
夜里,郭春海值第一班岗。洞外风雪渐大,能见度不足五米。两只狼崽突然竖起耳朵,冲着西北方向低吼。郭春海眯起眼睛,隐约看见风雪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常见的野兽,体型像熊却更修长,动作诡异地敏捷。
啥东西?他轻声问狼崽。
其中一只狼崽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郭春海心头一震——是A7系列实验体!
影子在风雪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郭春海正要叫醒其他人,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接着传出断断续续的俄语广播:......暴风雪......边境......撤离......
要变天了。白桦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说。
后半夜,风雪果然越来越大。狂风卷着雪粒灌进洞口,火堆几次险些被扑灭。两只狼崽挤在郭春海身边,时不时用蓝眼睛扫视洞外,像是在警惕什么。
天蒙蒙亮时,风雪稍歇。郭春海第一个钻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雪地上布满奇怪的足迹,像大型猫科动物的,但掌印异常宽大,步距将近两米。更诡异的是,这些足迹绕着营地转了三圈,却在洞口前戛然而止,像是凭空消失了。
东北虎?一个猎人猜测。
托罗布老爷子摇头:虎脚印没这么大,步距也没这么宽。
两只狼崽突然兴奋起来,追着足迹跑出去老远,又折返回来,不停地用头蹭郭春海的腿,像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它们认识这脚印的主人。白桦若有所思,而且很亲近。
早饭后,队伍按计划分头行动。郭春海这组往黑瞎子沟走时,发现苏联人的营地已经撤空了,只留下几个奇怪的装置埋在雪里。两只狼崽绕着装置转圈,死活不让人靠近。
有诈。郭春海命令所有人后退,可能是陷阱。
正说着,远处传来三声急促的枪响——是白桦那组的求救信号!
郭春海立刻带人赶往枪声方向。跑出不到一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两只狼崽闻声立刻加速,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当郭春海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白桦和两个猎人被逼到悬崖边,三头体型硕大的正缓缓逼近。那东西像虎又像熊,浑身灰白毛发,眼睛泛着诡异的蓝光。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爪子——足有成人手掌大,尖端闪着金属的冷光。
别开枪!白桦大喊,它们是在保护我们!
郭春海这才注意到,悬崖下方躺着几个人影——是苏联偷猎队!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武器散落一旁,看样子是被什么猛兽袭击了。
三头怪物见援兵到来,低吼一声退入林中。临走时,其中一头回头看了郭春海一眼,那眼神竟有几分像人。
是A7系列。白桦惊魂未定地说,它们一直在跟踪偷猎队。
检查苏联人的伤势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所有人都是昏迷不醒,身上却没有明显伤口,只在颈部有个细小的针孔。他们的装备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金属箱子被暴力撬开,里面的文件和样品不翼而飞。
不是野兽干的。托罗布老爷子捻着胡子说,是有人借野兽的幌子。
回营地的路上,郭春海一直在思索今天的怪事。经过一片白桦林时,两只狼崽突然兴奋地冲向前方。林子里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是伊万!老人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手里却紧紧攥着个金属箱。
给你......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不能让...他们...得到...
郭春海接过箱子,发现正是苏联人丢失的那个。里面装着几支蓝色药剂和一份发黄的文件,上面盖着字样。
走...快走...伊万突然紧张地看向林子深处,他们...来了...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是苏联人的越野车!伊万推了郭春海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走向声源方向,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吹出一段奇怪的旋律。
他在调虎离山。白桦拉住想追上去的郭春海,我们得把箱子送回去。
当晚,猎队提前返回屯子。那只金属箱被连夜送往县里,两只狼崽则守在屯口,整夜望着北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279章 雪屋求生
暴风雪来得比预想的更猛。
郭春海眯着眼睛往前看,白茫茫一片里连狼崽的灰毛都看不清了。
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肉。
不能走了!他回头大吼,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七八分。
白桦拽着二愣子的腰带,三个人像串蚂蚱似的在雪地里挪。
前面带路的两只狼崽早不见了踪影,郭春海只能凭着记忆往背风坡摸。
那儿!二愣子突然指着右前方。风雪间隙,隐约看见个灰影——是其中一只狼崽,正站在个雪堆上冲他们嚎。
三人连滚带爬地挪过去,发现那根本不是雪堆,而是个半塌的鄂伦春式雪屋!屋顶被风掀了一半,但四面墙还算完整。两只狼崽已经刨开了入口,正焦急地来回转悠。
钻进去的瞬间,郭春海膝盖一软差点跪倒。雪屋比外面暖和多了,至少风被挡在了外面。他摸出怀里的防水火柴,抖着手划了三根才点着。
微弱的火光里,雪屋的状况比想象的糟:墙角堆着些发霉的兽皮,地上散落着几个生锈的罐头盒,看样子是多年前猎人留下的临时住所。
能修。白桦摸了摸墙壁,里层雪还没化透。
三人立刻分工:郭春海用猎刀切削雪块补屋顶,白桦和二愣子用兽皮堵缝隙,两只狼崽则不停在屋外转圈,用体温帮外墙加固。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雪屋总算能住人了。郭春海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半截蜡烛点上,昏黄的光晕里,三个人的脸都冻得发青。
检查装备。郭春海脱下羊皮手闷子,发现指尖已经泛白,先保人,再保枪。
二愣子的耳朵冻起了水泡,白桦的左脚靴子进了雪,袜子和脚冻在了一起。郭春海用雪慢慢搓他们的冻伤部位,直到皮肤恢复血色。
得生火。白桦牙齿打颤,但柴火全湿了。
郭春海从墙角翻出个生锈的铁罐,又拆了子弹,把火药倒在罐头盒里。三颗子弹的火药勉强点燃了那些霉变的兽皮,散发出刺鼻的烟味和微弱的热量。
咳咳...比冻死强。二愣子把双手凑近那点可怜的火焰。
外面风声凄厉,像无数野兽在嚎叫。雪屋时不时震动一下,那是风卷着雪块砸在墙上。两只狼崽挤在门口,用身体挡住往屋里钻的寒风。
收音机试试。郭春海掏出那台老式半导体。
杂音大得吓人,偶尔能听到几个俄语单词:警报...暴风雪...撤离...突然,杂音中蹦出句清晰的中文:...林场...救援队...待命...
至少有人知道我们遇险了。白桦松了口气。
半夜里,温度越来越低。郭春海每隔半小时就要叫醒另外两人活动手脚。蜡烛早就熄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春海哥,二愣子突然说,你记得老辈人讲的故事不?
闭嘴。白桦踹了他一脚,大半夜的别讲那个。
郭春海却笑了:是说人在暴风雪里会产生幻觉,把雪堆看成热炕头,脱光了往雪里钻那个?
三人笑作一团,倒是驱散了些寒意。笑声惊动了门口的狼崽,它们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又继续尽职地挡风。
后半夜,风雪更猛了。雪屋开始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三人头顶。郭春海掏出最后三块乌娜吉准备的熊油膏,分给大家抹在脸上防冻。
得做最坏打算。他压低声音,如果明天还这天气,我们得自己找路回去。
天蒙蒙亮时,风势稍减。郭春海扒开门口的雪钻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昨晚的脚印全被埋了,四周白茫茫一片,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两只狼崽跟出来,在雪地上转了几圈,突然同时竖起耳朵看向东北方。其中一只跑回来拽郭春海的裤腿,另一只则冲着那个方向低声呜咽。
它们发现什么了。郭春海叫出白桦和二愣子。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狼崽走。约莫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个模糊的黑点——是棵被雪埋了半截的松树!更令人惊喜的是,树下靠着个人影!
托罗布老爷子!二愣子惊呼。
老猎人已经半昏迷,怀里却还紧紧抱着他的老式猎枪。郭春海扒开他领口的雪,发现老人脖子上挂着个皮袋子,里面装着火镰和打火石。
老爷子聪明。白桦检查后说,用枪声引我们过来。
回雪屋的路上,两只狼崽突然炸毛,冲着东南方咆哮。郭春海眯眼看去,风雪中隐约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不是人,是狼!有七八头,正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过来。
不是耳缺狼的族群。白桦迅速给枪上膛,野狼群!
狼群在五十米外停住,为首的是一头独眼公狼,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寒冬让它们变得异常大胆,竟然敢围攻人类。
上树!郭春海扶着托罗布往最近的松树挪。
狼群看出他们的意图,立刻加速冲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只狼崽突然同时仰头长嚎——那声音不像普通狼嚎,倒像是某种命令!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野狼突然急刹,由于惯性在雪地上滑出老远。独眼狼王疑惑地看向两只狼崽,鼻子不停抽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两只狼崽上前几步,眼中的蓝光突然大盛。独眼狼王见状竟然慢慢趴下,做了个臣服的姿势!其他野狼也纷纷效仿,最后灰溜溜地退走了。
这...二愣子张大嘴巴,它们怕咱家崽子?
回到雪屋后,托罗布渐渐苏醒。老人喝了口烧化的雪水,第一句话就是:苏联人...在林场东...设了电台...
这个情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郭春海立刻摊开地图,标出可能的位置。两只狼崽凑过来,用爪子按在某个点上,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你们...知道在哪?郭春海试探着问。
狼崽们竟然点了点头!这下连托罗布都瞪大了眼睛:成精了...
下午,风雪渐小。五人决定往狼崽指示的方向侦查。临走前,郭春海在雪屋顶插了根绑着红布条的树枝——这是猎人传统的求救信号。
路上,托罗布断断续续讲了他们的遭遇:原来老猎人那组在暴风雪前就发现了苏联人的踪迹,跟踪时被冲散。老爷子凭着几十年山林经验活下来,其他人下落不明。
那电台...在找什么东西...老人咳嗽着说,我听他们说什么A7-00...
郭春海和白桦对视一眼——这不正是耳缺狼的编号吗?
狼崽带的路越来越偏,最后竟来到一处绝壁前。崖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两只狼崽率先钻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裂缝后别有洞天——是个天然岩洞,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印着西里尔字母。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台军绿色设备,天线从岩缝伸出去,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苏联军用电台!白桦压低声音,还在工作!
郭春海仔细检查设备,发现它连着个奇怪的金属盒,盒子上印着A7定位仪的字样。突然,仪表盘上的红灯闪烁起来,同时洞里响起微弱的声。
不好!白桦脸色大变,它在发送信号!
郭春海当机立断,用猎刀砍断了主要线路。就在火花四溅的瞬间,两只狼崽突然扑向洞口,拦住了三个正准备逃跑的苏联人——是留守的技术人员!
没有枪声,没有搏斗。三个苏联人看到两只蓝眼狼崽的瞬间就瘫软在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其中一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嘴里不停念叨着пpoтoтnп(原型体)。
回程比想象顺利。五个人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文件,在天黑前回到了屯子。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咯咯笑,手腕上的叶脉纹泛着淡淡的蓝光。
收音机里说暴风雪要持续三天。乌娜吉替郭春海拍打身上的雪,你们怎么...
有贵人相助。郭春海揉了揉两只狼崽的脑袋。
当晚,县里派来的调查组带走了俘虏和设备。两只狼崽蹲在院门口,整夜望着北方,像是在等待什么。第二天清晨,郭春海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像大型猫科动物的,却有着异常的步距,绕着房子转了三圈后消失在雪地里。
狼崽们显得异常兴奋,追着脚印跑出去老远,又叼回一根灰白色的毛发,足有巴掌长。郭春海把毛发收进贴身的布袋里,没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暴风雪停了,屯里人在雪屋附近找到了另外两名失踪的猎人。两人靠吃松子和树皮活下来,虽然虚弱但无大碍。而关于那个神秘的电台和A7-00的故事,则成了猎人之间新的传说...
第280章 冰湖惊变
开春的头场雨夹雪下得人睁不开眼。郭春海踩着半融的冰碴子往黑龙湖走,羊皮靴子陷进泥泞的冰水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只狼崽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扒拉冰面,蓝眼睛里闪着警觉的光。
慢点!郭春海回头招呼队伍,这季节冰面最骗人。
十人的冬猎队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小心前进。二愣子走在最后,肩上扛着捆麻绳——这是老猎人的经验,春天过冰面必须带绳子。
春海哥!白桦突然喊道,看那边!
她指着湖心处几个黑影,隐约能看出是人形。郭春海眯起眼睛数了数,至少五个,正围着个冰窟窿忙活什么。
不是咱屯的。托罗布老爷子抽了抽鼻子,有股子煤油味,老毛子。
两只狼崽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郭春海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某种重型设备被拖拽过的痕迹。
隐蔽!他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到湖岸的灌木丛后。
通过望远镜,郭春海看清了湖心的情形:五个穿橙色防寒服的苏联人正在操作一台钻冰机,旁边堆着几个印有辐射标志的金属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大胡子指挥官,正对着无线电大声说着什么,腰间别着把手枪。
他们在打捞东西。白桦小声翻译着零星的俄语单词,说什么、...
正观察着,冰面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郭春海低头一看,脚下的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细纹!
退回去!他一把拽住想往前冲的二愣子,冰要塌了!
话音刚落,湖心处传来一声巨响。钻冰机周围的冰面轰然塌陷,两个苏联人瞬间被冰冷的湖水吞没。大胡子指挥官反应极快,一个翻滚抓住旁边的设备箱,另外两人则拼命去拽落水的同伴。
救人!郭春海抄起麻绳就往前冲。
猎队刚跑出十几米,脚下的冰面就开始剧烈震动。两只狼崽突然狂吠起来,拽着郭春海的裤腿往后拖。他低头一看,冰层下隐约有个巨大的黑影在游动——绝不是鱼,那体型比成年棕熊还大!
卧倒!郭春海大喊一声,整个人扑在冰面上。
的一声闷响,湖心的冰层被整个掀起。一个庞然大物破冰而出,溅起的浪花瞬间冻成冰晶。那东西形似巨型鲶鱼,却长着四只带蹼的爪子和一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最骇人的是它那双眼睛——泛着诡异的蓝光,和狼崽们的一模一样!
A7-15...白桦失声叫道,是水栖实验体!
怪物一个摆尾,将剩下的三个苏联人扫进水里。大胡子指挥官拼命抓住漂浮的设备箱,却被怪物一口咬住左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冰面。
郭春海来不及多想,抄起麻绳打了个活结,像套马一样甩出去。绳圈精准地套住大胡子的胳膊,猎队众人一齐发力,硬生生把他从怪物口中拽了出来。
怪物暴怒,转身朝猎队冲来。冰面在它身下碎裂,速度却丝毫不减。两只狼崽突然冲上前,同时发出那种特殊的嚎叫。怪物竟然迟疑了一下,眼中的蓝光闪烁不定。
它认得狼崽!托罗布老爷子惊呼,快用伊万的哨子!
郭春海急忙掏出铜哨,吹出那段控制旋律。怪物的反应出人意料——它痛苦地在冰面上翻滚,撞出一个个冰窟窿,最后竟一头扎进湖底不见了。
频率不对!白桦大喊,它在抗拒控制!
趁着这个空档,猎队迅速把大胡子拖到安全地带。他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防寒裤里不断渗出血水。二愣子用猎刀割开裤子,倒抽一口冷气——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有诡异的蓝色纹路。
中毒了?一个年轻猎人问。
不是毒。白桦检查后脸色发白,是冻伤...但比普通冻伤严重十倍。
大胡子突然抓住郭春海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箱子...拿回来...会爆炸...
话音未落,湖心处传来一声闷响,水面鼓起个大包又迅速塌陷。漂浮的设备箱一个接一个沉入水中,最后那个却诡异地逆流而上,被什么东西顶着往对岸漂去。
有人接应!托罗布指着对岸几个模糊的人影,看那走路的姿势,是那个瘸腿的苏联军官!
郭春海当机立断:白桦带三个人送伤者回屯,其他人跟我绕湖拦截!
两支队伍分头行动。郭春海这组沿着湖岸狂奔,两只狼崽跑在最前面。绕过一片芦苇荡,对岸的情形清晰可见:疤脸军官带着两个手下,正用长钩打捞那个漂流的箱子。他的金属假腿在冰面上留下独特的圆痕,和之前在雪地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站住!郭春海鸣枪示警。
疤脸抬头看了一眼,不但没跑,反而冷笑着举起个遥控装置。湖心处立刻翻起巨大的水花,那头怪物再次现身,以惊人的速度向郭春海他们游来!
分散!郭春海大喊,瞄准眼睛打!
五支五六半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怪物身上竟然溅起火花——它皮下有金属装甲!只有托罗布老爷子那一枪擦中了怪物的右眼,让它痛苦地沉入水中。
趁这空档,疤脸已经捞起箱子,拖着假腿往林子里逃。郭春海和两只狼崽紧追不舍,却在林边被突然冒出的三个白衣人拦住——是苏联边防军!
双方对峙的几秒钟里,疤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带队的苏联军官用生硬的中文说:中国猎人,越境了。
是你们的人越境!郭春海指着湖心,还有那个怪物!
苏联军官脸色微变,回头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一个士兵立刻掏出信号枪,对着湖心发射了颗红色信号弹。令人震惊的是,怪物看到红光竟然乖乖沉入水底,再没出现。
误会。苏联军官突然变脸,我们巡逻,你们回去。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一直沉默不语。两只狼崽反常地安静,时不时回头看向湖的方向。托罗布老爷子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从怪物身上打下来的鳞片——那根本不是鱼鳞,而是某种金属与生物组织的混合体。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咯咯笑,小手直指黑龙湖方向。说来也怪,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比平时更蓝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人受伤?乌娜吉看到担架上的大胡子。
苏联科学家。郭春海疲惫地抹了把脸,得找赵卫东看看他的腿。
赵卫东的检查结果令人震惊。大胡子的伤口组织里检测出大量纳米级金属颗粒,正是这些颗粒在持续释放低温,导致伤口无法愈合。
生物机械混合体。赵卫东推了推眼镜,苏联人在实验低温武器。
大胡子苏醒后,在白桦的翻译下断断续续交代了实情:他叫伊戈尔,是苏联科学院的海洋生物学家,被军方胁迫参与A7计划。黑龙湖里那个怪物是六十年代投放的杂交体,结合了哲罗鲑和北极熊的基因,能在零下五十度活动。
箱子...装的是控制芯片...伊戈尔痛苦地说,疤脸要...重启所有实验体...
当晚,屯里召开了紧急会议。县里派来的工作组听完汇报,决定第二天一早派人去黑龙湖调查。郭春海却等不及,趁着月色带着两只狼崽再次来到湖边。
月光下的黑龙湖平静得可怕,冰面上那些裂痕像蜘蛛网般蔓延。两只狼崽蹲在岸边,同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郭春海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湖心处隐约有个漩涡正在形成。
突然,狼崽们同时炸毛,冲着对岸咆哮。郭春海眯起眼睛,看到疤脸的身影出现在对面林边。他手里拿着个发光的装置,正对着湖面调试什么。
住手!郭春海大喊,声音在湖面上回荡。
疤脸抬头看了一眼,冷笑着按下按钮。湖心立刻翻起巨浪,那个怪物破水而出,径直朝郭春海游来!两只狼崽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湖水,迎着怪物游去。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怪物看到狼崽的蓝眼睛后,竟然停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疤脸见状疯狂地按动控制器,怪物痛苦地翻滚着,眼中的蓝光忽明忽暗。
郭春海抓住这个机会,举起五六半瞄准疤脸手中的装置。的一声枪响,控制器应声而碎。怪物立刻停止挣扎,缓缓沉入水中。疤脸咒骂一声,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回屯的路上,两只狼崽一直沉默地跟在郭春海身后,毛上的水结成了冰碴。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灯下等待。小家伙看到狼崽湿漉漉的样子,突然的一声哭了。
怎么了?郭春海紧张地问。
乌娜吉解开孩子的襁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孩子手腕上的叶脉纹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像是被烫伤一样!
赵卫东检查后说不是烫伤,但也不知道原因。奇怪的是,当两只狼崽凑过来轻轻舔舐那些红纹时,孩子的哭声立刻停止了,红纹也慢慢变回了淡蓝色。
它们在...治疗他?二愣子瞪大眼睛。
夜深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擦枪。月光下,黑龙湖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嚎叫。两只狼崽立刻竖起耳朵,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方向,眼中蓝光闪烁...
第281章 边境交锋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被屯口的狗吠声惊醒了。他抄起五六半冲出门,迎面撞上气喘吁吁的二愣子。
春海哥!苏联人...卡车...黑龙湖!
郭春海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粮囤,借着晨曦往黑龙湖方向看。只见两辆军绿色卡车正沿着封冻的河道缓慢行驶,车尾喷出的黑烟在纯净的雪原上格外扎眼。
叫醒所有人!郭春海跳下粮囤,带上绳索和斧头!
十分钟后,十五个精壮猎人在屯口集合。托罗布老爷子给每人发了一小包药粉:鄂伦春老方子,抹在鼻下防冻。乌娜吉抱着孩子往郭春海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桦树皮包:熊油饼,耐饿。
两只狼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不停用爪子刨着地上的积雪。郭春海蹲下身,让它们嗅了嗅从湖里带回来的鳞片:找这个味道。
狼崽们立刻竖起耳朵,蓝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它们一前一后窜出去,不是直奔黑龙湖,而是沿着一条隐蔽的兽道往北绕。
抄近路?白桦疑惑地问。
托罗布眯起眼睛,它们在避开苏联人的视线。
这支特殊的队伍在狼崽带领下,像幽灵一样穿行在晨雾中的白桦林里。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散开隐蔽。
从灌木丛缝隙望去,黑龙湖边已经支起了三个军用帐篷。六个穿白色伪装服的苏联士兵正在架设某种大型设备,那东西像雷达又像探照灯,底座深深钉进冰层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帐篷边那个拄金属拐杖的身影——疤脸军官正对着无线电说着什么,不时暴躁地踢打脚下的雪堆。
他们在找沉湖的箱子。白桦小声翻译,设备是声呐。
正说着,一个士兵突然兴奋地喊叫起来。声呐显示屏上出现个巨大的光点,正缓慢地在水下游动。疤脸立刻下令调整设备功率,一束肉眼可见的蓝光射入冰窟窿。
湖水瞬间沸腾!那个怪物——A7-15号实验体破冰而出,痛苦地翻滚着。更可怕的是,它眼中蓝光大盛,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冰层,大块大块的冰被掀起、粉碎。
他们在刺激它!托罗布老爷子咬牙切齿,要引它去找箱子!
郭春海仔细观察营地布局:东侧是发电机和无线电,西侧堆放着几个金属箱,中间是声呐设备。六名士兵中,两个在操作声呐,三个持枪警戒,剩下那个在帐篷边煮茶。
分三组。郭春海在地上画出示意图,白桦带五个人解决发电机,老爷子带三个人摸掉岗哨,我和二愣子对付疤脸。
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白桦那组用猎弓射断了发电机的油管,黑烟顿时冲天而起;托罗布他们用绳索套倒了外围哨兵;郭春海和二愣子则趁机摸到帐篷后,听到疤脸正对着无线电怒吼:
不管代价!必须在下个月前回收所有样本!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被声呐刺激的怪物突然调转方向,朝岸边猛冲过来!它庞大的身躯碾碎冰层,激起的水浪瞬间浇灭了营地的篝火。苏联士兵慌乱开火,子弹打在怪物身上溅起一串火花。
趴下!郭春海把二愣子按倒在雪堆后。
怪物一个甩尾,将声呐设备扫进湖里。疤脸暴怒之下,从金属箱取出个圆球状装置,狠狠按下了顶部的按钮。一道刺眼的红光射向怪物,它立刻僵在原地,眼中的蓝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是控制模块!白桦惊呼,他在改写指令!
郭春海不假思索,举枪瞄准疤脸手中的装置。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个苏联士兵从侧面扑来,两人滚作一团。枪响了,子弹打偏在冰面上。
这声枪响像是某种信号。怪物突然挣脱红光控制,发狂般冲向岸边。疤脸见势不妙,拖着假腿就往卡车跑。剩下的苏联士兵也纷纷丢下装备逃命。
拦住他们!郭春海大喊,别让控制模块跑了!
猎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用绳索和猎刀与苏联士兵搏斗。这不是军队式的战斗,而是猎人间特有的缠斗——不追求致命,但要确保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混乱中,疤脸已经爬上了卡车。引擎轰鸣,车轮在雪地上空转。就在卡车即将冲出去的刹那,一个灰影从林间窜出——是A7-21!这头神秘的杂交体像炮弹一样撞向驾驶室,利爪在金属门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疤脸惊恐之下,再次举起控制模块。A7-21见状立刻后退,眼中蓝光闪烁不定。趁这空档,卡车猛地蹿了出去,碾过灌木丛消失在林间。
湖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五名苏联士兵被捆成了粽子,剩下那个趁乱跳进冰窟窿逃了。怪物在岸边徘徊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检查装备。郭春海命令道,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猎人们分头搜索营地。白桦在声呐设备旁发现了一份水文图,上面标注了湖底几个可疑的凹陷;托罗布从一个士兵身上搜出了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疤脸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某种巨型水箱前。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二愣子——他在帐篷底下挖出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份残缺的文件,标题是《A7系列跨物种神经链接实验》。
老天爷...白桦快速浏览着文件,他们不光改造动物,还想控制它们的思想!
回屯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两只狼崽反常地安静,时不时回头看向黑龙湖。郭春海注意到,它们的蓝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几乎像是在燃烧。
屯口,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小家伙一见父亲就伸出小手,手腕上的叶脉纹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深蓝色。更奇怪的是,当狼崽们凑近时,那些纹路竟然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应什么。
怎么了?乌娜吉担忧地问。
郭春海摇摇头,把防水袋交给匆匆赶来的县里干部。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院里擦枪,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战斗画面。两只狼崽趴在他脚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对小灯笼。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是苏联卡车!声音来自黑龙湖方向,但很快又消失了,像是开进了某个隐蔽的地方。郭春海立刻叫醒白桦和二愣子,三人带着狼崽悄悄摸出屯子。
月光下的雪原泛着幽幽蓝光。狼崽们领着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兽道前进,最后停在一处山崖前。崖底有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卡车轮胎印一直延伸到里面。
是废弃的矿洞。白桦小声说,日本人留下的。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里面的景象令人瞠目:疤脸和三个士兵正在组装某种大型设备,看起来像台加固过的声呐。卡车旁堆着几个金属箱,其中一个敞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蓝色安瓿瓶。
他们在准备第二次打捞。二愣子咬牙切齿,要不要现在就...
郭春海摇摇头,指了指洞顶。那里悬着几根电线,连着一个简易警报装置。三人悄悄后退,在安全距离外商议对策。
硬闯太危险。白桦分析道,那些蓝瓶子可能是生物武器。
我有办法。郭春海露出罕见的笑容,记得老辈人怎么赶熊吗?
第二天清晨,矿洞里的苏联人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起初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接着变成有节奏的声,最后演变成整座山都在震动的轰鸣。
雪崩!一个士兵惊恐地喊道。
疤脸拖着假腿冲到洞口,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不是雪崩,但比雪崩更可怕:上百头驯鹿正朝矿洞狂奔而来!鹿群后面是十几个骑马挥鞭的鄂伦春猎人,更远处还能看见几头棕熊的身影。
撤!快撤!疤脸转身就往卡车跑。
但已经晚了。受惊的鹿群像潮水般涌入矿洞,把设备和箱子撞得七零八落。一个士兵试图开枪驱赶,却被头鹿一犄角挑飞到岩壁上。疤脸拼命爬上卡车,却发现轮胎已经被鹿角戳破。
当鹿群终于散去时,矿洞里已是一片狼藉。设备成了废铁,大部分安瓿瓶都碎了,蓝色的液体在石缝间嘶嘶作响。疤脸从卡车底下爬出来,发现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士兵早就趁乱逃了。
他咒骂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控制模块,刚想按下按钮,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突然按住了他的手。抬头看去,A7-21正低头盯着他,眼中蓝光森然...
当天下午,县里派来的搜山队在矿洞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疤脸。他的金属假腿不翼而飞,手里却紧紧攥着个奇怪的金属球。两只狼崽围着那个球不停打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带回去研究。工作组负责人命令道,其他人继续搜山,看还有没有苏联设备。
郭春海站在山崖上,望着远处平静的黑龙湖。白桦走过来,递给他一块从矿洞里捡到的金属片——上面清晰地印着A7-15控制终端的字样。
还没结束。她轻声说,只要湖里还有那个怪物...
郭春海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两只狼崽的头。它们正望着湖的方向,眼中蓝光闪烁,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流...
第282章 春讯将至
开江的风吹了三天三夜,黑龙湖的冰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郭春海蹲在湖边,看着两只狼崽小心翼翼地在变薄的冰面上行走。它们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爪子轻轻拍打冰面,蓝眼睛里闪着警觉的光。
要开湖了。托罗布老爷子抽着旱烟走过来,烟锅里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今年的鱼汛会早。
郭春海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狼崽。自从上次边境交锋后,这两只小家伙变得异常安静,常常整夜望着湖面发呆。更奇怪的是,它们开始拒绝熟食,只吃生肉,连乌娜吉熬的骨头汤都不碰了。
它们在想湖里那个家伙。老爷子突然说,鄂伦春老话讲,同源的生灵会互相召唤。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冰裂声。湖心的冰面突然隆起一个大包,又迅速塌陷下去。两只狼崽立刻竖起耳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吠叫,而是静静地蹲坐下来,眼中蓝光大盛。
它要出来了。郭春海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
夜幕完全降临时,湖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零星的冰裂声,接着是整个冰面的震动,最后是一连串闷雷般的巨响。屯里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孩子们举着火把,女人们抱着用红布包好的盐罐——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开湖时要撒盐敬神。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湖心传来。冰面轰然炸裂,一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像无数碎银。那怪物——A7-15号实验体,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身长近四米,覆盖着钢针般的灰蓝色毛发,四只带蹼的爪子比熊掌还大,尾巴却像鲶鱼一样宽扁。
天爷...二愣子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这玩意能一口吞个娃!
怪物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在浮冰间缓慢游动,时不时发出那种不似任何自然生物的吼叫。最令人意外的是,两只狼崽竟然走到湖边,用同样的音调回应起来!
它们在交谈。白桦轻声说,用那种特殊频率。
就在这时,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哭闹起来。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泛着刺眼的蓝光,小手指着湖面不停挥舞。说来也怪,怪物听到哭声立刻调转方向,朝岸边游来。
屯里人惊呼着后退,只有郭春海站在原地没动。怪物在距离他十米处停下,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月光下,郭春海看清了它眼睛周围的伤疤——那是多次手术留下的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数字烙印:A7-15。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怪物缓缓抬起右前爪,做了个和狼崽们一模一样的动作——像是军礼,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接着它转身潜入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它认得你。托罗布老爷子喃喃道,就像那些老军犬一样。
回屯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两只狼崽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向重归平静的湖面。郭春海注意到,它们的步伐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接下来的日子,山林里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积雪消融的速度快得惊人,往年要化半个月的雪坡,三天就露出了黑土。更奇怪的是,野兽们的活动轨迹全变了——狼群开始往更高处迁移,野猪避开了常去的泥塘,连一向胆大的猞猁都变得神出鬼没。
它们在躲湖里那个家伙。老猎人们得出了一致结论,春天是产崽季,野兽都比平时谨慎。
只有郭春海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每天清晨,他都能在院子里发现新的痕迹:有时是一串巨大的爪印,有时是几片闪着蓝光的鳞片,最奇怪的是有天早上,门槛上放着条一米多长的哲罗鱼,鱼鳃上还带着冰碴。
这是礼物。乌娜吉给孩子擦着脸上的鱼鳞屑,山里的生灵在报答你。
三月末的一个雨夜,郭春海被一阵急促的抓门声惊醒。开门一看,两只狼崽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嘴里叼着个奇怪的金属物件。那东西形似怀表,外壳上刻着西里尔字母,表盘却是生物组织般的蓝色薄膜。
从哪弄来的?郭春海擦去表面的水珠。
狼崽们没有回应,而是转身看向黑龙湖方向。雨幕中,湖面泛着诡异的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郭春海突然明白了——这是从怪物身上取下来的控制装置!
第二天一早,县里派来的技术员赵卫东对着这个装置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惊人结论:这是生物芯片,能接收特定频率的指令。看这腐蚀程度,至少在生物体内埋了二十年以上。
能反向追踪信号源吗?白桦问。
赵卫东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专业设备。
就在这时,两只狼崽突然狂躁起来,不停用爪子抓挠地面。郭春海顺着它们视线看去,远处的山路上扬起一溜烟尘——是辆军用吉普,后面还跟着两辆卡车。
苏联人又来了!二愣子从屯口飞奔过来,这次带着大家伙!
吉普车在屯口停下,走下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军人,而是一个穿便装的白发老人和一个年轻女翻译。老人自称是苏联科学院的科尔涅夫教授,专门为A7计划而来。
我们不是来抓它,是来救它的。女翻译转述着教授的话,那个生物芯片会不断释放痛苦信号,我们必须取出来。
屯里人将信将疑。郭春海盯着教授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问:你认识伊万吗?
老人的表情瞬间变了。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照片:年轻的伊万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室里,身后是排满培养罐的架子。
我的学生...最好的学生...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说,他写信告诉我...在这里发现了活的样本...
经过紧张商议,屯里决定配合教授的行动,但有两个条件:一不准伤害湖中生物,二要有猎人全程监督。教授爽快地答应了,还主动交出了所有设备的图纸。
当天下午,一支奇怪的队伍向黑龙湖进发:科尔涅夫教授带着他的仪器,郭春海和五个猎人负责护卫,两只狼崽则跑在最前面带路。令人意外的是,队伍后面还跟着个特殊成员——乌娜吉抱着孩子,坚持要一同前往。
他能安抚它。乌娜吉指着孩子手腕上发光的叶脉纹,你们没发现吗?每次那怪物出现,这孩子的纹路就会变亮。
湖边的景象让所有人震惊:往日平静的湖面此刻波涛汹涌,大块浮冰互相撞击,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岸边散落着各种奇怪的物件——有生锈的金属片,断裂的电缆,甚至还有半个培养罐。
它在自我清除。教授检查着那些碎片,想把体内的机械部分排出来。
正说着,湖心突然掀起巨浪。怪物庞大的身躯半浮出水面,痛苦地翻滚着。它眼中的蓝光忽明忽暗,身上多处伤口正在渗出蓝色的体液。
芯片在头部!教授大喊,必须让它安静下来!
郭春海刚要行动,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那哭声不是寻常婴儿的啼哭,而是一种奇特的、带着韵律的声音。更神奇的是,怪物听到哭声竟然停止了挣扎,缓缓朝岸边游来!
不可思议...教授目瞪口呆,它在回应婴儿的声波频率!
在猎人们的警戒下,教授和他的助手开始了危险的手术。怪物安静地漂浮在浅水区,任由人类在它头部操作。两只狼崽站在它旁边,时不时用舌头舔舐它的伤口。
找到了!助手举起一个沾满蓝色液体的金属片,主控芯片取出来了!
就在这胜利的时刻,意外发生了。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教授的肩膀顿时绽开一朵血花!郭春海立刻把老人扑倒在掩体后,其他人则纷纷寻找掩护。
是疤脸!白桦从瞄准镜里认出了那个拖着假腿的身影,他没死!
又是一阵枪响,子弹打在怪物周围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花。怪物受惊,猛地沉入水中。岸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湖面突然炸开——怪物像鱼雷般冲向枪声来源!
林子里传来瘆人的惨叫和树枝断裂声,接着一切归于寂静。当猎人们小心翼翼地摸过去时,只找到一把变形的步枪和半截金属假腿,上面沾着蓝色的液体。
结束了。科尔涅夫教授虚弱地说,这次真的结束了...
回屯的路上,怪物再次现身。它游到岸边,用头轻轻碰了碰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然后转向郭春海,做了那个奇怪的动作。最后,它看向两只狼崽,发出一声悠长的、几乎算是温柔的吼叫。
令人心碎的一幕出现了:两只狼崽慢慢走到怪物身边,用头蹭了蹭它的前爪,然后——纵身跳入湖中,跟着怪物一起游向深处!
等等!郭春海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湖水已经恢复了平静。
乌娜吉拉住丈夫的手:它们回家了。
当天夜里,黑龙湖上下了一场罕见的蓝雨。雨滴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干燥后却留下闪亮的痕迹。第二天清晨,屯里人发现湖面漂着大量金属碎片,岸边的雪地上则布满了巨大的爪印——那印记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北方群山之中。
开江后的第一网鱼获格外丰盛,每条鱼的鳃边都带着一抹奇异的蓝色。托罗布老爷子说这是山神的馈赠,全屯人应该一起分享。于是,在春日暖阳下,一场盛大的鱼宴在屯口空地上展开。
宴席正酣时,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此起彼伏的大合唱。屯里的老人们相视一笑,说这是报春的狼嗥,预示着今年的好光景。
只有郭春海听出了不同——在那合唱中,有两个特别的声音,既像狼又像犬,还带着某种奇特的电子质感。他望向声源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宴席散后,郭春海独自来到湖边。夕阳下的黑龙湖波光粼粼,远处有鱼儿跃出水面。他掏出那个从怪物身上取下的生物芯片,用力抛向湖心。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沉入那片蔚蓝之中。
第283章 开湖鱼汛
清晨四点半,屯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郭春海就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
他摸黑套上靰鞡鞋,羊皮袄的衣襟扫过炕沿,带起一阵带着松木香的冷风。
乌娜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怀里的孩子往暖处搂了搂。
再睡会儿。郭春海轻声说,往灶坑里添了把柴,我烧上水就走。
铁锅里的冰碴子刚开始冒泡,院门就被推开了。二愣子顶着满头霜花钻进来,鼻子冻得通红:春海哥,托罗布老爷子说冰层够厚了,让咱们带着冰镩子去黑龙湖!
郭春海从碗柜里掏出五个粗瓷大碗,挨个倒上滚烫的炒面糊糊。面香混着桦木柴的烟气在屋里弥漫开来,二愣子捧着碗吸溜得震天响。
慢点,烫着。郭春海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格帕欠呢?
在套爬犁呢!二愣子抹了把嘴,白桦姐从林场借了张新网,说是尼龙丝的,比麻网结实十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狩猎队的五个人就踩着积雪出发了。郭春海打头,羊皮靴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是格帕欠拉着的爬犁,上面堆着渔网、冰镩和几个桦皮桶。托罗布老爷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停下用柳木拐杖敲敲冰面。
听这声儿,冰少说有两尺厚。老爷子眯起眼睛,开春头一网,得选对地方。
黑龙湖像块巨大的毛玻璃,静静地嵌在山坳里。郭春海蹲在湖边,从怀里掏出个铜钱系在麻线上,做成简易的铅垂。他小心翼翼地把铜钱垂到冰面上,耳朵几乎贴上去。
这儿!他突然指向湖心偏东的位置,冰下有气泡声,鱼群在换气呢!
格帕欠卸下冰镩——这是根两米长的铁杆,一头磨成三棱锥形。他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抡起冰镩狠狠砸向冰面。的一声闷响,冰碴子溅起老高。
我来。郭春海接过冰镩,找准角度连续凿击。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冰层渐渐出现个白印子,接着是裂纹,最后裂开个碗口大的窟窿。
二愣子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冰窟窿!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带,自己却因反作用力摔在冰面上。爬犁上的麻绳被惯性带得滑过来,郭春海抄起绳子往腰间一缠,打了个扎实的猎人结。
趴平!别乱动!他冲二愣子吼道,同时把绳头甩给格帕欠。
冰层在二愣子的挣扎下发出不祥的声。托罗布老爷子赶紧把爬犁横过来增加受力面积,白桦已经解下绑腿的布带准备救援。郭春海像条水獭似的贴着冰面爬过去,抓住二愣子的衣领慢慢往回拖。
裤腿...冻住了...二愣子牙齿打颤。
郭春海摸出猎刀,地割开他被冰水浸透的棉裤。众人合力把落汤鸡似的二愣子拽到安全地带,乌娜吉带来的干衣服派上了用场——她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
就知道你们毛手毛脚。她递给二愣子一件絮着乌拉草的棉袄,穿这个,我爹留下的。
重新选了个位置,这次由经验最老的托罗布主持凿冰。老爷子先在冰面上画了个直径两米的圆,然后指挥大家沿着线均匀凿孔。郭春海负责最费力的主冰洞,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冰面上,立刻冻成小冰珠。
见水了!白桦突然喊道。她凿的孔里冒出一股清亮的湖水,带着股特有的腥气。
十二个冰孔围成环形,最后用冰镩打通中间的连接部分。巨大的冰块被铁钩拖上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冰层断面清晰地显示出冬季鱼群活动的痕迹: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
看这纹路走向,托罗布用拐杖指点着,鱼群多在东南角活动,咱们把网下在那儿。
白桦展开新渔网。尼龙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网眼比指甲盖略大,铅坠子整齐地缝在底边。郭春海检查了一遍网绳,特别在接头处多挽了个死结。
下网是技术活。格帕欠用长竹竿把网绳依次穿过各个冰孔,郭春海在末端调控网口张合。当整张网像朵倒扣的花沉入水中时,乌娜吉把孩子交给二愣子,自己跪在冰面上开始计时。
老规矩,一炷香。她点燃根自制的松香,鱼惊了要缓一缓。
等待的时间里,众人围着火堆烤土豆。托罗布从怀里掏出个扁铁壶,轮流给大伙儿抿一口驱寒。那是用五味子泡的土酒,酸甜里带着股药香。郭春海掰了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喂给孩子,小家伙笑得露出两颗乳牙。
到点儿了!乌娜吉突然站起来,香灰正好落尽。
起网比下网更费力气。网绳绷得像弓弦,冰面被带得嗡嗡震动。格帕欠和二愣子一起拽绳,郭春海拿铁钩随时准备搭手。当第一缕网衣露出水面时,立刻有银光闪动——是条三斤多的狗鱼!
好兆头!托罗布拍腿大笑,狗鱼开路,后面跟着大货!
网越起越沉,冰窟窿里的水像开了锅。白桦用抄网捞起挣扎的鱼,乌娜吉负责按种类分装。突然,网绳猛地一沉,郭春海差点被带进水里。
大家伙!他大吼一声,脚蹬着冰面往后仰。
水面炸开,一条金红色的大鱼凌空跃起!它足有半人长,鳞片上沾着冰碴子,鳃盖张得像两把小扇子。
哲罗鲑!托罗布声音都变了调,还是金鳃的!
大鱼疯狂扭动,网绳勒进郭春海的手掌。格帕欠赶紧把爬犁杆插进冰缝当支点,二愣子扑上去抱住郭春海的腰。经过五分钟角力,那条罕见的金鳃哲罗鲑终于被拖上冰面,尾巴拍得冰碴子四溅。
少说十五斤。郭春海用膝盖压住鱼身,手法娴熟地摘钩,你们看这鳃色,像不像朝霞?
乌娜吉赶紧拿来最大的桦皮桶,装上半桶湖水养着这条宝贝。孩子好奇地伸手摸鱼尾,被溅了一脸水花也不恼,咯咯笑个不停。
正午时分,收获已经堆成小山:十七条狗鱼、九条鲫鱼、三条哲罗鲑,还有意外捞上来的半桶湖虾。托罗布蹲在冰窟窿旁,突然用拐杖搅了搅水。
不对劲,老爷子皱眉,水里有铁锈味。
郭春海趴下去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是电网!有人在下游电鱼!
众人抄起家伙就往湖对岸跑。绕过一片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人怒火中烧——三个陌生男人正在冰面上摆弄一台柴油发电机,两根电线直插进冰洞里。周围漂着十几条翻白肚的鱼,大的小的都有。
住手!格帕欠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踢翻了电瓶。
那三人显然不是善茬,领头的从腰间抽出把杀猪刀:少管闲事!这湖是你家的?
郭春海不动声色地解开缠在手上的网绳:兴安岭的规矩,开春不捕母鱼,不用绝户网。他指了指冰面上几条肚子鼓胀的鲫鱼,这些都要产卵了。
规矩?刀疤脸往冰上啐了一口,老子就是规矩!
冲突一触即发。二愣子抄起冰镩刚要上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哨声——是林场的巡逻队!三个电鱼贼慌了神,收起设备就跑。格帕欠想追,被郭春海拦住:先把受伤的鱼救了。
他们用桦皮桶装了些轻微电晕的鱼,转移到上游干净水域。乌娜吉发现岸边有处温泉眼,便把孩子交给白桦,自己跪在冰水里给鱼做——轻轻按摩鳃盖,让温泉水缓缓流过鱼身。
这条活了!她突然欢呼起来。掌心里一条银鲫动了动尾巴,倏地游向深处。
回屯的路上,爬犁沉得压出深深的辙印。金鳃哲罗鲑被单独装在盛满水的桦皮桶里,由二愣子小心拉着。路过林场时,郭春海特意送了条狗鱼给值班室。
电鱼的往三道沟方向跑了。他提醒道,发电机上有红油漆标记。
傍晚,狩猎队在郭春海家院子里分鱼。金鳃哲罗鲑被养在大水缸里,准备明天送到县里水产站。乌娜吉熬了锅奶白的鱼汤,里面只放了些野葱和盐巴,鲜味却飘出半里地。
今天这网值了。托罗布抿着酒说,开湖见金鳃,今年准是个好年景。
孩子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片亮晶晶的鱼鳞。乌娜吉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那片鳞在油灯下泛着奇异的虹彩。
留着吧,郭春海用细绳把鱼鳞穿成坠子,等孩子长大了,给他讲今天的故事。
夜深了,院里的鱼腥气引来只野猫。郭春海挑了条最小的鲫鱼扔过去,看那畜生叼着鱼蹿上墙头。黑龙湖方向传来隐约的冰裂声,那是春天在敲门。
第284章 鳝穴奇遇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烟囱才冒出几缕青烟,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鳝鱼钩。
钩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用缝衣针在油灯上烤红了弯成的,尖头上还带着点暗红色的锈迹。
这么早就折腾?乌娜吉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喝了再走。
郭春海接过碗,顺手把磨好的钩子别在草帽沿上:托罗布老爷子说今儿个露水重,正是掏黄鳝的好时候。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二愣子顶着满脑袋露水钻进来,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被蚊子叮得满是红疙瘩的小腿。
春海哥!他迫不及待地嚷嚷,格帕欠在河边发现鳝鱼泡了!拳头大的气泡,一嘟噜一嘟噜的!
郭春海三口两口喝完粥,从墙角拎起个竹篓子:走,瞧瞧去。
三人沿着泥泞的田埂往河边走。五月的稻田刚插完秧,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托罗布老爷子已经等在河汊子边上,正用根柳条往泥洞里捅。
这儿!老爷子头也不抬,手里的柳条又往里送了送,看这动静,少说是个三两重的老鳝。
郭春海蹲下来仔细观察。河岸边的软泥上布满小孔,有几个孔周围泛着细密的气泡。他折了根柳枝,剥去树皮,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芯子。
看好了。他把柳枝轻轻插进一个泥洞,要是枝子自己动起来,里头准有货。
柳枝刚插进去不到三寸,突然微微颤动起来。二愣子瞪大眼睛:神了!它咋知道的?
鳝鱼喘气带风。郭春海从草帽上取下钩子,系上根细麻线,这招还是我爹教的。
他从竹篓里掏出条蚯蚓穿在钩上,小心地顺着泥洞送进去。线放到一尺来长时,突然绷直了。
上钩了!二愣子激动得直蹦。
郭春海却不急着拽,反而松了松线。只见那麻线在水里划起字形,泥洞周围的浑水直翻花。
得让它咬死了。他低声说,手腕轻轻一抖,猛地向上一提!
一条黄褐色的鳝鱼被拽出洞口,身子扭得像麻花。这鳝鱼足有小孩胳膊粗,阳光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它疯狂地扭动着,黏液甩得四处都是。
好家伙!托罗布拍腿大笑,这得有四两!
二愣子伸手就要抓,被郭春海一把拦住:不能这么抓!他示范着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鳝鱼脖子后面,这儿有块骨头,捏住了它就使不上劲。
正说着,格帕欠和白桦从下游过来,手里提着个湿淋淋的麻袋。
看我们找到了啥!白桦解开麻袋,倒出十几个河蚌,就在那片芦苇根底下。
托罗布捡起个河蚌掂了掂:有珍珠。他用小刀撬开蚌壳,果然在软肉里摸出三颗黄豆大的珠子,虽不圆润,却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玩意儿供销社收吗?二愣子好奇地问。
磨成粉入药。乌娜吉不知何时也来了,背着孩子,手里拎着个瓦罐,蚌粉合着獾油,治烫伤最好使。
众人分散开沿着河岸找鳝洞。郭春海教二愣子辨认两种不同的气泡:单个的大泡是乌龟,一串小泡才是黄鳝。太阳爬到正头顶时,竹篓里已经装了二十多条肥鳝。
该收工了。托罗布捶着后腰站起来,晌午头鳝鱼不爱咬钩。
突然,格帕欠在下游喊起来:快来看!这洞邪乎!
众人跑过去,只见河边有个碗口大的洞,周围泥土新鲜,洞口泛着细密的水泡。郭春海插了根柳枝,那枝子地就被拽进去半截。
好大的劲!白桦惊呼。
郭春海换了根粗铁丝探进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拉扯。他让格帕欠抓住铁丝另一头,自己顺着河岸摸到三米外另一个洞口。
两头通的,是条老鳝道。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得用双钩法。
他从竹篓里挑出两条最肥的蚯蚓,分别穿在两个钩上。一个钩从上游洞口送进去,另一个钩堵在下游洞口。线刚放进去就绷直了,两头的竹签同时剧烈摇晃。
两人同时发力,河底的淤泥突然翻腾起来。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鳝鱼被两头扯出洞穴,身子足有成人手腕粗!它在空中疯狂扭动,竟把两根麻线绞在了一起。
别松手!郭春海大喊。那鳝鱼力气大得惊人,一甩尾抽在格帕欠脸上,顿时留下道红印子。
二愣子抄起竹篓想扣,却被鳝鱼一尾巴打翻。白桦急中生智,解下头巾往上一扑,总算把这条裹住了。
好家伙,快一斤了!托罗布用柳条量了量,少说活了七八年。
鳝王被单独养在瓦盆里,乌黑的眼珠冷冷盯着人看。乌娜吉给孩子擦手时,小家伙突然指着鳝王叫起来。
它认识你。乌娜吉轻声说,老辈讲,上了年岁的鳝都通人性。
回屯路上,郭春海注意到河边有几处不寻常的泥浆。那泥浆泛着铁锈色,摸上去滑腻腻的。托罗布蘸了点闻闻,眼睛一亮:这是鳝鱼窝边的药泥!
老爷子解释说,老鳝打洞时会分泌特殊黏液,混合河泥能治冻疮。众人赶紧收集了几把,用阔树叶包好。
午饭在郭春海家院子里吃。乌娜吉做了拿手的鳝鱼面——活鳝现杀,剔骨切段,用大酱爆炒后浇在过水面条上。那鳝鱼肉紧实得像蒜瓣,咬下去鲜甜弹牙。
留几条养着。郭春海夹了块鳝背肉喂孩子,等县里水产站的人来看。
下午,屯里老老少少都来看。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摸了把鳝背,突然说:这鳝我认得!三十年前我嫁过来时,它就在这河里了!
众人只当老人说笑,谁知老太太指着鳝王尾巴上的一道旧伤:那会儿我男人用鱼叉扎过它,就留了这个疤。
郭春海仔细一看,鳝尾果然有道白色的旧伤痕。他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默默把瓦盆端到里屋去了。
傍晚时分,县水产站的技术员骑车来了。他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时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这可能是黑龙江鳝!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濒危物种,全县十年没见过了!
技术员说要带回站里研究,郭春海却摇了摇头。他舀了盆清水,把鳝王小心地放进去。
老物件了,该回老窝。他说着端起盆往河边走,全屯人都跟着。
在最初发现鳝王的地方,郭春海蹲下身,轻轻把鳝王倒回水里。那鳝鱼在水里转了个圈,竟不急着游走,而是用头碰了碰郭春海的手指,才慢慢沉入河底。
回屯的路上,技术员一直念叨着生态保护物种延续之类的新词儿。托罗布老爷子抽着旱烟走在最后,突然对郭春海说:你做得对。有些东西,比钱金贵。
夜深了,郭春海在油灯下修补白天弄坏的鱼篓。乌娜吉给孩子手腕上抹白天取的药泥,那上面的冻疮已经消了大半。
明天还去吗?她问。
郭春海头也不抬,找那个蚌滩。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大瓦盆上,几条小点的鳝鱼在水草间游动。河的方向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下岸。
第285章 林蛙夜捕
暮色像滴在水里的墨汁,渐渐洇满了整片山林。
郭春海蹲在小溪边,手指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冰凉刺骨。
还差两度。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对身后几人说,得等月亮爬到桦树梢,水温正好。
二愣子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春海哥,非得半夜抓蛤蟆?这黑灯瞎火的...
林蛙不比家蛤蟆。托罗布老爷子掏出个铁皮烟盒,卷了支旱烟,这玩意儿精着呢,白天钻泥里,就晚上出来找伴儿。
乌娜吉背着孩子走过来,手里提个盖着蓝布的柳条筐。
月光照在她新编的草鞋上,鞋尖还缀着两颗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专防草爬子。
她掀开蓝布,筐里是十几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饼子,掺了松子粉的,顶饿。
格帕欠掰开饼子,热气混着松香冒出来。
他往溪水里照了照手电筒,光束里突然闪过几道银线——是成群的小鱼苗在游动。
快了。郭春海紧了紧绑腿,看这鱼闹腾的劲儿,蛤蟆该出洞了。
白桦从背篓里取出几盏煤油灯,挨个点上。玻璃罩子映得她眉目如画:去年这时候,我和爹在二道沟一夜抓了三百只。
月亮刚爬上树梢,溪水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先是零星几个,接着成片成片的,像是整条溪流突然开了锅。郭春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摸到溪流转弯处。
就这儿。他指着岸边一片湿泥地,看这脚印,像不像梅花?
泥地上布满细小的爪痕,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托罗布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水边。
雄黄粉。老爷子眯着眼笑,蛇闻着就跑,省得跟咱抢食。
第一只林蛙是二愣子发现的。那小家伙蹲在浮萍上,通体金黄,背上三道黑纹,鼓膜在月光下闪着铜钱大的光斑。二愣子扑得太急,一声栽进溪里,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野鸭。
要这样。郭春海脱下外衣,慢慢蹲下身。他的影子正好遮住那片水面,右手像条水蛇似的缓缓探入水中。离蛙还有半尺时突然加速,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蛙的后腿。
漂亮!白桦递过个湿麻袋,公的,看这婚垫多厚。
那蛙在袋子里地叫了声,后脚上橙黄色的婚垫像抹了层油。乌娜吉把孩子背到胸前,教他认蛙肚子上的花纹:看,这云彩纹是母的,条纹是公的...
溪边的蛙越来越多。有的趴在石头上鼓噪,有的在水草间追逐,还有的干脆蹲在同伴背上不肯下来。郭春海带着众人排成一排,像梳子似的从上游往下游篦。
轻点赶。他示范着用柳条轻扫水面,把它们往浅滩上逼。
格帕欠学得最快,不一会儿就抓了十几只。他独创的声东击西法——左手晃灯引蛙抬头,右手从侧面突袭,引得托罗布直捻胡子。
二愣子却跟只大个儿林蛙较上了劲。那蛙蹲在块青石上,足有拳头大,见他过来也不跑,反倒鼓起腮帮子一声。
嘿!还挑衅?二愣子撸起袖子就要扑。
郭春海话音未落,二愣子已经一脚踩进沼泽。淤泥瞬间没到大腿根,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郭春海抄起根白桦杆递过去,抓住!
二愣子抓住杆子时,泥浆已经漫到腰际。郭春海把杆子另一头架在岩石上,自己踩着露出水面的草墩子靠近。每走一步都先用杆子试探,像只谨慎的水鸟。
抓住我腰带。他俯身伸手,羊皮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二愣子被拽出来时,活像根裹满巧克力酱的冰棍。那只大林蛙还蹲在石头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嘲笑他。
那是蛙王。托罗布递给二愣子一条干裤子,抓它得用计。
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个芦苇管,对着水面吹出串咕噜咕噜的颤音。那蛙王立刻竖起脑袋,跟着节奏应和。趁它分神,郭春海用渔网兜了个正着。
好家伙!白桦掂了掂,少说四两重。
蛙王被单独放在系着红绳的笼子里。它不吵不闹,黑眼睛亮得像两粒玻璃珠,静静看着众人忙活。
到后半夜,麻袋已经装了大半。郭春海选了几只肥母蛙单独放着,剩下的公蛙当场处理。乌娜吉教白桦用竹片剥蛙皮——从下巴轻轻一挑,整张皮就能褪到后腿,露出雪白的蛙肉。
这皮供销社收吗?白桦抖着张完整的蛙皮问。
做琴膜。乌娜吉把孩子换到背上,示范着把蛙皮绷在竹圈上,一张好皮子能换十斤盐。
溪水渐渐安静下来。月亮西斜时,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清点战果:二百三十七只公蛙,十八只母蛙,外加那只罕见的蛙王。蛙肉用盐腌了装在桦皮桶里,蛙油则被乌娜吉用文火慢慢熬着。
最金贵的就是这油。她搅动着小铁锅,油香混着松木烟飘出老远,治烧伤不留疤,抹冻疮一冬不犯。
托罗布把蛙王捧出来端详半天,突然说:放了吧。
放了?二愣子差点跳起来,费老大劲抓的!
你懂啥。老爷子轻轻掰开蛙王的嘴,看这牙口,少说活了十五年。老物件有灵性,留着镇溪的。
郭春海点点头,接过蛙王走到上游。那蛙在他掌心蹲了片刻,突然地叫了声,后腿一蹬消失在溪水里。水面泛起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回屯路上,乌娜吉背篓里的蛙油罐子叮当作响。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手攥着片蛙皮当手绢。路过林场时,看门的老头闻香而来,用半包大前门换了勺热乎蛙油。
治老伴的老寒腿。他宝贝似的捧着搪瓷缸,比狗皮膏药好使。
第二天晌午,县药材公司的人骑着大二八来了。那戴眼镜的采购员一看见蛙油就瞪圆了眼睛:金蟾油!这可是稀罕物!
他拿着小银勺又是看又是闻,最后开出个让全屯人咋舌的价钱。乌娜吉却只卖了一半,剩下的装进小瓷坛,埋在灶台旁的灰堆里。
留着应急。她对郭春海说,保不齐谁家孩子烫着。
傍晚下起了细雨。郭春海蹲在屋檐下补渔网,突然听见院墙根有声。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发现是只林蛙正往菜畦里钻——背上有三道黑纹,右后腿缺个脚趾。
回来了?郭春海撒了把蚯蚓干,那蛙也不怕人,慢悠悠地吞吃起来。
乌娜吉在灶前哼着小调,孩子坐在摇篮里玩那片蛙皮。雨丝斜斜地飘进油灯的光晕里,像给小屋挂了层纱帘。远处溪水潺潺,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也不知是不是那只老蛙王在叫。
第286章 海边初探
天还没亮透,屯口的土路上就停着辆带篷的卡车。
发动机地冒着黑烟,车帮子上用红漆刷着绥芬河水产公司几个大字。
都齐了?郭春海把最后一个包袱甩上车厢,扭头清点人数。
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驾驶室,二愣子和格帕欠正往车篷里塞猎具,白桦在跟司机老张核对路线。
托罗布老爷子从院里蹒跚着出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麻袋:带上这个。
袋口一解开,咸腥味扑面而来——是半袋子腌海带,海边人认这个,比烟酒好使。
卡车在晨雾中驶出屯子。孩子第一次坐汽车,兴奋地拍打着车窗。乌娜吉从包袱里掏出个布老虎塞给他,转头问郭春海:真能见着大海?
老张说两个钟头就到。郭春海摇下车窗,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灌进来,王支书给开了介绍信,说是跟当地渔民交流学习
车过穆棱河时,景象渐渐不同了。稻田变成了盐碱地,杨树林换作一丛丛耐盐的红柳。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喊:快看!那是什么?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闪亮的蓝线,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司机老张笑着按了下喇叭,咱们到啦!
绥芬河口岸比想象中热闹。码头边停着几十条木壳渔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柴油的混合气味。穿胶皮裤的渔民们正从船上卸货,银光闪闪的鱼获在塑料布上堆成小山。
老崔!老张冲个黑脸汉子招手,人我给你带来啦!
那汉子胳膊有郭春海大腿粗,笑起来露出颗金牙:山里的兄弟?走,先整点热乎的!
渔村的早饭让猎人们大开眼界。脸盆大的蒸笼里是紫红色的海胆蒸蛋,铁锅炖着杂鱼贴饼子,还有他们从没见过的海蛎豆腐汤。乌娜吉学着当地人,往孩子碗里滴了两滴鱼露,小家伙吃得直咂嘴。
赶海要看潮。老崔用筷子蘸水在桌上画了个半圆,今儿个九点退大潮,能露出来二里滩涂。
吃完饭,老崔给每人发了双齐膝的胶皮靴和铁钩子:海鸭子,专抠礁石缝的。他又指指墙边排开的柳条筐,见到带壳的就捡,动作要快,潮水回来比狗撵兔子还猛。
退潮的场面壮观极了。海水像被无形的大手缓缓推开,露出布满沟壑的海床。无数海生物暴露在阳光下:挥舞钳子的螃蟹、喷水的蛤蜊、缓慢爬行的海星......
这可比逮狍子带劲!二愣子弯腰就要抓只花蟹,却被狠狠夹住了手指。
得这样。老崔示范着从后面掐住蟹壳,看见没,这招叫金蝉脱壳
郭春海很快掌握了诀窍。他用铁钩撬礁石上的牡蛎,一钩一个准。乌娜吉带着孩子在浅水区捡香螺,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筐。最厉害的是白桦,她发现了一片海葵区,用竹夹子夹起来晒干,说是药材铺高价收。
春海哥!快来!格帕欠突然在礁石那头大喊。
众人跑过去,只见石缝里卡着条色彩斑斓的大鱼。它背鳍像把小扇子,身上布满虎纹似的斑块,尾巴被破渔网缠住了。
老虎斑!老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玩意儿饭店给三块钱一斤!
郭春海慢慢探手进去。那鱼猛地一挣,背鳍上的毒刺在他手背上划了道口子,顿时冒出血珠。乌娜吉赶紧挤了些海蛎汁涂上:消炎的,海边人都这么弄。
解开渔网后,那鱼竟不急着游走,而是在郭春海腿边转了两圈才潜入深水。老崔看得直咂嘴:怪事,这鱼认人?
晌午时分,众人的柳条筐都装满了。乌娜吉发现了一片蛤蜊滩,用铁锹一挖就是十几个;二愣子专找礁石缝,掏了二十多只八爪鱼;格帕欠和白桦合作捞上来半筐海带。
歇会儿。老崔领着他们来到潮水线以上的沙地,挖出个铁皮桶,请你们吃鲜的。
桶里是刚烧开的海水,老崔把现抓的海货往里一倒:螃蟹、虾爬子、海虹......几分钟就是一锅海鲜大杂烩。没有餐具,大家就围着桶用手抓着吃。乌娜吉给孩子剥了只虾,小家伙吃得满手都是汁水。
下午带你们去。老崔神秘地眨眨眼,那儿有海参,就看你们眼神好不好使。
所谓的是片半月形的海湾,退潮后露出密密麻麻的礁石。老崔说海参会躲在石缝里,要趴下来仔细找。
看见没?他指着一处阴影,那是参花,一碰就缩。
郭春海学着他的样子,果然在藻类丛中发现了几朵。那是海参的触手,轻轻一碰就缩回石缝。他用铁钩慢慢掏,终于拽出条黑褐色的海参,足有巴掌长。
好手艺!老崔竖起大拇指,太公钓鱼我学了三年!
乌娜吉在浅水区发现了新玩意——几簇透明的随波飘荡。老崔说这是海蜇,用明矾处理了就是美味的海蜇皮。他教大家用特制的纱网捞,避免被蜇伤。
正当收获颇丰时,二愣子突然惨叫一声。他踩到了藏在沙里的海钻子,那是一种带毒刺的螺,脚底板立刻肿起个鸡蛋大的包。老崔赶紧用海泥敷上,又嚼了把海藻糊在伤口。
得回岸了。他看了看天色,潮水要回头了。
回程时,郭春海注意到远处礁石上站着几个人,正用长竿往水里探什么。老崔脸色突然变了:海阎王的人,在电鱼!
那些人也发现了他们,立刻收拾设备离开。老崔啐了一口:这帮畜生,专电产卵的鱼,一死就是一片。
晚饭在渔村大队部吃。各家各户都端来了拿手菜:葱烧海参、辣炒八爪鱼、海蛎煎蛋......乌娜吉把带来的腌山野菜分给大家,山里海外的味道混在一起,吃得众人满嘴流油。
饭后算账时,老会计拨着算盘珠子报数:海参四斤二两,老虎斑两条,海蜇三十斤......最后算出能分给猎人们二十八块六毛钱,相当于山里半年的工分。
明天还去不?老崔卷着烟问,带你们赶早潮,能捞着大对虾。
郭春海看了看同伴们兴奋的眼神,笑着点点头。乌娜吉给孩子擦脸时,发现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比平时更明显了,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想家了?她轻声问。孩子却指着窗外的大海叫,小脚丫在炕席上踩出的声响。
夜深了,渔村的灯火渐次熄灭。郭春海躺在炕上,听着远处潮水拍岸的声响。这声音和山里的松涛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安。他盘算着明天要学的新技巧,不知不觉沉入梦乡。梦里,他看见自己驾着船,在无边的蓝色里越行越远......
第287章 孤岛宝藏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老崔的渔船就地驶离了码头。
郭春海站在船头,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带着股特有的清冽。
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船舱里,小家伙第一次坐船,兴奋地抓着母亲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瞧见没?那儿就是獐子岛!老崔指着远处一个黑点,退大潮时能蹚过去,今儿咱们赶早,坐船去!
二愣子趴在船帮上,盯着螺旋桨搅起的白色浪花发呆。
突然他指着水里喊:快看!那是什么?
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扎进海里。
鲅鱼!老崔哈哈大笑,这玩意儿跑得快,网都追不上!
船行半小时,小岛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个馒头形的岛屿,岸边布满黑色的礁石,远处看像只蜷缩的獐子。老崔关掉发动机,让船慢慢漂向一片半月形的浅滩。
这地儿邪门,他压低声音,潮水退得快,涨得更快。你们记着,看见那块带红苔的礁石没?水位到那儿就必须撤!
众人踩着齐膝的海水上了岸。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和贻贝,海草间不时有螃蟹横着爬过。老崔从船上搬下几个竹篓和铁钩,开始演示撬参绝活。
看好了,他用钩子尖端轻轻拨开一团海藻,海参就爱藏在这海白菜底下。
钩子一挑,果然露出条黑褐色的海参。老崔没急着抓,而是等它自己松开吸盘,才两指一夹拎起来:这样不伤肉,能卖上价。
郭春海学得最快。他发现礁石背阴面的海参最肥,有的足有小孩胳膊粗。乌娜吉带着孩子在潮池边捡海螺,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篓。二愣子和格帕欠专攻螃蟹,用竹夹子一夹一个准。
春海哥!这儿!白桦突然在礁石那头喊。她发现了个隐秘的水洼,里面挤着十几条海参,正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众人正收获间,老崔突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停!都过来!
他蹲在一块平坦的礁石前,指着上面几道刻痕:看这记号,是海阎王的人来过。刻痕还很新鲜,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这帮孙子,老崔咬牙切齿,专偷别人标记的参场。
郭春海摸了摸刻痕下的水渍:不超过两天。他望向岛内,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老崔让大家把收获集中到一块礁石后藏着,自己带着郭春海往岛上摸。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赫然出现个简易帐篷,旁边堆着几个氧气瓶和潜水镜。
电鱼设备!老崔咬牙切齿,这帮畜生,把鱼苗都绝了!
突然,帐篷里传来阵咳嗽声。一个瘦高个钻出来,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那人先是一愣,随即抄起根铁棍:哪条道上的?
绥芬河老崔!老崔挺起胸膛,你们在保护区电鱼,犯法的知道不?
瘦高个冷笑一声,吹了声口哨。从林子里又钻出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老子就是法!
郭春海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他们背后是悬崖,退路被堵死了。他悄悄给老崔使了个眼色,突然指着天空喊:海警船!
趁那伙人分神,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前,夺下瘦高个的铁棍。老崔也不含糊,抄起块礁石就砸向金链子的脚。两人边打边退,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边。
接着!郭春海把铁棍扔给老崔,自己从腰间解下赶山用的麻绳,飞快地在礁石上绕了几圈,滑下去!
老崔顺着绳子溜下悬崖,郭春海紧随其后。两人跌跌撞撞跑回岸边,那伙人已经追了过来。
上船!老崔发动引擎,其他人手忙脚乱地跳上船。金链子站在岸边破口大骂,却不敢下水追。
船开出几百米,众人才松了口气。老崔检查了下收获,还好海参都在。他指着远处一片礁石区:去那儿,还有好东西。
这片水域清澈见底,能看见五颜六色的海藻随波摇曳。老崔从船舱拿出几个铁丝网兜:这底下有鲍鱼,看谁眼神好!
郭春海脱了上衣,一个猛子扎下去。冰凉的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却看见个奇异的世界:阳光透过水面,在礁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群小鱼从他指尖游过,鳞片闪着银光;最神奇的是礁石底部,几个碗口大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他浮上来换了口气,再次下潜。这次他看准最大的那个黑影,用铁钩轻轻一撬——那黑影猛地收缩,露出黄褐色的肉足。是只足有两掌宽的鲍鱼!
众人轮流下水,收获颇丰。乌娜吉在浅水区发现了海胆,用铁夹子夹了十几只。孩子坐在船板上,小手拍打着装海参的篓子,咯咯直笑。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时,发动机突然一声熄火了。老崔检查了下油表,脸色变了:见鬼,油箱漏了!
潮水开始上涨,小船被推得摇晃起来。老崔试图用备用的船桨划,可逆着潮水根本使不上劲。眼看离岸越来越远,郭春海突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一块巨大的礁石露出水面,形状像只趴着的海龟。
老鼋石!老崔一拍大腿,有救了!那上头有信号烟!
众人合力把船划向礁石。靠岸后,老崔从石缝里摸出个铁盒,里面是几支受潮的红色信号棒。郭春海用打火机烤了烤,居然点着了。红烟袅袅升起,在蓝天背景下格外醒目。
等待救援时,老崔领着大家在礁石上挖牡蛎充饥。乌娜吉用随身带的小刀撬开壳,挤上几滴柠檬汁就直接生吃。孩子尝了口牡蛎肉,小脸皱成一团,逗得大伙直乐。
两小时后,一艘巡逻艇发现了他们。艇上的海警听说海阎王一伙在岛上,立刻调头去抓人。老崔和郭春海他们则被另一条渔船接回岸上。
傍晚,众人回到渔村清点收获。除去被海浪打湿的部分,还剩三十多只鲍鱼和五十多条海参。老会计按最高价收购,总共给了六十三块钱。
值了!二愣子捧着钞票直乐,顶得上山里半年工分!
老崔却闷头抽烟:海阎王没抓着,以后这买卖难做了。
郭春海拍拍他肩膀:下回咱们多带几个人。他望向远处海平线上渐渐消失的夕阳,突然说:老崔,你说买条船得多少钱?
老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怎么,山里的鹰要改当海上的鸥了?
晚饭后,乌娜吉在渔村供销社换了块蓝布,准备给孩子做新衣裳。郭春海蹲在码头边,看着月光下的海浪出神。老崔拎着瓶烧酒过来,两人就着咸鱼干对饮。
二手木壳船,带柴油机,少说两千。老崔喷着酒气,不过嘛......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知道有艘退役的通讯船要处理,船况不错,就是得找人批条子。
夜深了,渔火渐次熄灭。郭春海回到借宿的渔家,发现乌娜吉还没睡,正就着油灯记着什么。见他进来,她合上本子:算过了,加上今天的,咱们有八百二十七块四毛。
郭春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里面是他在礁石缝里捡到的两颗珍珠,虽不圆润,却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留着,乌娜吉把珍珠收进贴身的荷包,等凑够钱了,打个银簪子。
屋外,潮声阵阵。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片海带当玩具。郭春海轻轻关上门,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水痕。
第288章 渔猎之争
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郭春海蹲在树荫下磨着猎刀,刀面在青石上蹭出哧啦哧啦的声响。
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褂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当家的。
春海哥!二愣子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县里来通知了!
郭春海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纸,眉头渐渐皱成个疙瘩。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即日起至八月底,全县禁猎,保护野生动物繁殖。
这不是断咱们财路吗?二愣子急得直跺脚,船钱还差一大截呢!
格帕欠和白桦也闻讯赶来,几个人蹲在院子里抽闷烟。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杖过来,看了看通知,反倒笑了:好事啊,山里的崽子们能喘口气了。
可咱们的渔船......二愣子话没说完,就被郭春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禁猎不禁渔。郭春海把通知折好塞进兜里,明儿个去黑龙湖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狩猎队就分成了两拨。郭春海带着乌娜吉和孩子去湖边下网,格帕欠和二愣子进山采山货,白桦留在屯里帮老人们晒海货。
黑龙湖的水比上次来又涨了不少,岸边的芦苇荡里蛙声一片。郭春海划着借来的小木船,在湖心下了三挂网。乌娜吉坐在船尾,教孩子认水鸟:长腿的是苍鹭,红嘴的是凤头??,灰不溜秋的是野鸭子。
看那儿!她突然指向岸边一片浅滩。几只狍子正在喝水,阳光透过它们支棱的大耳朵,照出粉红色的血管。
郭春海停下船,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突然,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一只母狍应声倒地,其他的四散奔逃。
哪个王八犊子!郭春海抄起船桨就往岸边划。
浅滩边的灌木丛里钻出个人影,肩上扛着杆猎枪,正要去捡猎物。郭春海跳下船,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猎枪扔进水里。
二愣子!他揪住对方的衣领,你眼瞎?没看见那狍子怀崽了?
二愣子挣红了脸:我...我就想多凑点船钱......
郭春海松开手,走到倒下的母狍跟前。子弹从侧面穿透了它的肚子,血泊里有个小小的胚胎还在抽搐。他沉默地掏出猎刀,给了它个痛快。
规矩就是规矩。郭春海的声音冷得像冰,怀崽的母兽不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回屯的路上,二愣子一直低着头。经过屯口的歪脖子柳树时,郭春海突然停下:跪下。
全屯的人都围了过来。郭春海从腰间解下赶山鞭——那是根缠着红绳的牛皮鞭,平时用来驱赶野兽的。
猎人三戒,他扬起鞭子,一戒杀孕兽,二戒毁山林,三戒欺同袍。你犯了几条?
一条......二愣子声音发颤。
鞭子抽在他背上,立刻鼓起道红棱子。
两条!郭春海厉声道,瞒着大伙儿单独行动,是不是欺同袍?
二愣子不吭声了,脑门抵在柳树根上。又是两鞭子下去,羊皮袄都抽开了线。
禁猎一个月。郭春海收起鞭子,去给母狍挖个坟,立块牌子。
当天晚上,狩猎队在郭春海家开会。狍子皮钉在墙上,血淋淋的枪眼触目惊心。乌娜吉端出一盆炖杂鱼,谁也没动筷子。
要我说,格帕欠打破沉默,咱们干脆专心赶海得了。山里的规矩太多,海里的鱼虾又没数。
白桦立刻反对:那山货怎么办?托罗布老爷子的药材谁采?
争论越来越激烈,最后分成两派:格帕欠和二愣子主张全力赶海;白桦和托罗布坚持山海兼顾。只有乌娜吉没说话,低头给孩子喂鱼汤。
都闭嘴。郭春海突然拍桌子,听我说。
他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开春到现在,咱们赶海赚了八百多,山货才两百出头。可你们算过成本没?
众人一愣。
赶海要住店吃饭,要给向导分成,来回车费。郭春海翻着账本,算下来,净利还不如采山货。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咂吧嘴的声音。
这么着,郭春海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日历,六月到八月禁猎期,咱们专心赶海;九月开山,就山海轮着来。
他接着分配任务:格帕欠负责联系渔船租赁;白桦组织妇女晒海货;二愣子......他看了眼缩在角落的二愣子:你去跟托罗布老爷子学认药材,将功补过。
会开完已是深夜。等人都走了,乌娜吉才从炕柜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看个东西。
布包里是张发黄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小岛和暗礁。老崔偷偷给我的,她压低声音,说这几个岛上有好东西,就是浪大危险。
郭春海仔细研究着海图,突然在一个小岛旁发现行小字:龙睛湾,立秋后三日,虎斑成群。
这事儿别声张。他把海图藏进贴身口袋,等禁猎期过了,咱们单独去探探。
第二天一早,屯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王支书扯着嗓子喊:县里要办渔业学习班,哪个后生想去?管饭还给工分!
郭春海第一个报了名。学习班在县水产站办,教的是正经的航海知识和捕捞技术。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格帕欠,二愣子因为受罚,只能留在屯里跟老爷子采药。
水产站的教室挤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个穿海军制服的中年人,黑脸膛上两道浓眉。
我姓郑,在海军干过二十年轮机长。他说话像打雷,今天教你们看海图!
郭春海学得如饥似渴。他第一次知道潮汐有大小月之分,第一次看懂那些曲折的等深线,第一次明白渔船要分流刺网拖网围网......
课间休息时,郑教官注意到郭春海笔记本上画的船型图:你想买船?
郭春海老实回答,二手木壳的,带柴油机。
郑教官哈哈大笑:现在谁还要木壳的?玻璃钢的才耐用!他压低声音,不过我倒知道有批退役的军用通讯艇要处理,铝合金壳体的,就是没动力......
放学路上,郭春海和格帕欠绕道去了趟造船厂。看门的老头听说他们想买船,直接领到后院。那里停着几条旧船,最显眼的是条蓝白相间的木壳船,船头上还残留着辽渔018的字样。
这条咋样?老头拍拍船帮,七成新,十二马力柴油机,带绞盘。
郭春海爬上船仔细检查。甲板有些开裂,但龙骨完好;发动机锈迹斑斑,可气缸压力还行。最让他心动的是船舱里的探鱼仪,虽然型号老旧,但总比没有强。
多少钱?
原价两千八,老头眯着眼,看你们是山里来的实在人,两千四拿走。
回屯的路上,两人算了一路账。就算把这次赶海的收入全加上,还差一千多。经过供销社时,郭春海突然停下:进去看看。
柜台里摆着几瓶椴树蜜,标价五块钱一斤。郭春海眼睛一亮:后山那片椴树林,该流蜜了吧?
当天晚上,狩猎队又开了个会。这次连屯里的老人都来了,围着炕桌坐成一圈。郭春海把造船厂的见闻说了,最后提出个大胆计划:全员采蜜!
那片老椴树群,托罗布老爷子捻着胡子,少说能出两百斤蜜。供销社收五块,黑市能给到八块......
不行!王支书突然推门进来,集体财产能随便动吗?得打报告!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等报告批下来,蜜期早过了。
这么着,王支书突然话锋一转,你们以生产队名义承包,交三成给集体,剩下的自己分。
众人喜出望外,这可比预想的划算多了!郭春海当场写了承包书,按了手印。王支书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船买回来,记得带屯里人一起致富。
采蜜比想象中艰难。那片椴树林在陡峭的阳坡上,树都有合抱粗。郭春海和格帕欠负责上树挂蜂桶,二愣子在下面传递工具,白桦和乌娜吉熬制驱蜂的艾草烟。
最危险的是取蜜环节。郭春海用麻绳把自己吊在树杈上,小心翼翼地揭开蜂桶。野蜂地炸了窝,尽管戴着面罩,他还是被蜇了十几下。乌娜吉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
取下的蜜脾装在铁桶里,由女人们背下山。托罗布老爷子用祖传的法子过滤——粗棉布包着蜜脾,悬在桦木桶上慢慢沥。金黄色的蜜液滴落时,整个院子都香得醉人。
三天下来,众人累得脱了层皮,但收获惊人:足足二百八十斤椴树蜜!按约定交给集体八十斤,剩下的正好每人分四十斤。郭春海那份直接卖给了供销社,换回二百四十元现金。
还差多少?乌娜吉夜里悄悄问。
郭春海算了算:加上之前的,有一千二了。再赶两趟海,差不多。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手腕上的叶脉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乌娜吉轻轻拍着他,突然说:我有个主意......
第二天,屯里传开个消息:乌娜吉要办山珍海味学习班,教妇女们做鱼酱和腌山菜!报名的人挤满了郭家小院,连邻屯的都来了。
乌娜吉把孩子交给白桦,系上围裙开始示范。她把海鱼剔骨剁碎,拌上野韭菜和山花椒,装进坛子发酵;山蕨菜用海盐揉搓,再淋上熬制的海鲜汁。最绝的是她用海带包着林蛙油做的山海卷,蒸熟了香飘十里。
这手艺!王支书尝了一口,立刻拍板,咱们屯办个加工厂!县里正搞一村一品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就上门了,当场订了五十坛鱼酱和三十斤腌菜。虽然钱要等交货才给,但总算有了盼头。
禁猎期的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狩猎队变成了山海特产队,白天赶海,晚上加工山货。二愣子因为表现好,提前解除了禁猎令,干活比谁都卖力。
立秋前一天,郭春海独自去了趟黑龙湖。湖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彩。他蹲在岸边,看见几条小鱼苗在浅水处游动,忽然想起那只死去的母狍。
会好的。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鱼说,还是对自己说。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像是在回应他。夕阳西下,郭春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第289章 造船计划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蹲在院子里磨斧头。磨刀石是新换的青砂石,蘸着乌娜吉昨晚熬的皂角水,磨得斧刃泛着寒光。孩子趴在门槛上,小手抓着个木雕的小船模型,那是托罗布老爷子昨晚送来的。
当家的,喝口粥再走。乌娜吉从灶间端出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上面漂着几粒红枸杞。
郭春海三口两口喝完,抹了把嘴:晌午别等我,得把那片椴树林清出来。
院门一声被推开,格帕欠和二愣子一前一后进来,肩上扛着捆新伐的柳条。自从决定买船,狩猎队就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赶海攒钱,一拨跟着郭春海准备造船的木料。
春海哥,后山那片红松林我看过了,格帕欠放下柳条,从怀里掏出个树皮本子,能用的料子我都打了记号。
二愣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崔捎信来了,说那艘退役通讯船下个月拍卖,底价一千八!
郭春海眉头跳了跳。他们现在全部积蓄加起来才一千三,还差五百。他把斧头别在腰间,拎起绳套:走,先去看看椴树。
后山的椴树林比想象中茂密。二十多棵合抱粗的老树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郭春海选了棵歪脖子的,用斧背轻轻敲击树干,侧耳听着回声。
就这棵。他指着树干上一道裂缝,里头空了,做不了蜂桶,正好取板。
三人分工明确:格帕欠负责在树干上凿踏脚坑,二愣子绑安全绳,郭春海亲自上树。羊皮靴踩在凿出的小坑里,腰间麻绳勒得紧紧的。斧头挥下去,木屑飞溅,带着股甜丝丝的椴树香。
小心!二愣子突然大喊。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断裂,呼啸着砸向地面。郭春海灵活地荡到另一侧,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
正午时分,大树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郭春海提前下树,三人合力拉着拴在树梢的绳索,控制倒向。的一声闷响,百年老树乖乖躺在了预先铺好的横木上。
好料子!格帕欠抚摸着树干断面,少说能出三十块板。
回屯路上,郭春海拐去看了眼那片红松林。五棵标着记号的松树笔直挺拔,树脂在切口处凝结成琥珀色的泪滴。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满口松木香。
明天伐松木。他吐掉渣子,得赶在雨季前晒干。
晚饭时,乌娜吉端上一盆蕨菜炖野兔。这是禁猎期前最后的猎物,肉已经腌得发红。孩子抓着根兔腿啃得满脸油,乌娜吉边喂饭边汇报今天的收获:白桦她们晒了五十斤海带丝,按供销社的价能卖二十五块。
郭春海从贴身的布袋里倒出一堆毛票,仔细数了两遍:还差四百七。
我有个主意。乌娜吉突然压低声音,老崔说,獐子岛那边现在海参正肥......
第二天天不亮,一支奇怪的队伍就出发了。郭春海带着格帕欠和二愣子,乌娜吉背着孩子,连托罗布老爷子都拄着拐杖跟来了。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一条猎人小径,直奔绥芬河口岸。
老崔早在码头等着,身边是条比往常大得多的渔船。今天赶大潮,他搓着手说,能上獐子岛背风面,那儿有片参场还没人发现。
船行两小时,獐子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次老崔没停在上次的浅滩,而是绕到岛屿另一侧。这里的礁石更加陡峭,海浪拍在岩壁上碎成白色泡沫。
得潜水。老崔分发着简陋的装备:几个汽车内胎改的救生圈,绑着网兜的长竹竿,还有用玻璃镜片做的简易潜水镜。
郭春海第一个下水。冰冷的海水让他倒吸一口气,但很快适应了。透过潜水镜,海底世界清晰可见:墨绿的海草随波摇曳,五彩的小鱼穿梭其间,最引人注目的是礁石缝隙中那一团团黑色的——野生海参的触手!
他浮上来换了口气,再次下潜。这次带了铁钩,瞄准最大的那条海参轻轻一撬。那海参受惊喷出一股内脏,但肉足仍牢牢吸在石头上。郭春海不急,用钩子尖轻轻挠它的腹部。海参终于松动,被他整个收入网兜。
岸上,乌娜吉和托罗布老爷子也没闲着。他们在潮间带发现了一片牡蛎滩,用铁钎撬了满满一筐。孩子坐在礁石上玩贝壳,小脚丫被海水泡得发白。
正午时分,收获已经相当可观:五十八条海参,大半都有手掌长。老崔说这种品相在饭店能卖到五块钱一条,众人干劲更足了。
意外发生在返程前。二愣子为了抓条特大号海参,潜得太深,差点被暗流卷走。郭春海眼疾手快,甩出拴着浮球的绳子把他拉回来。二愣子趴在礁石上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死死攥着那条大海参。
不要命了?郭春海气得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二愣子嘿嘿一笑,举起战利品:春海哥,你看......那海参足有小臂粗,黑得发亮,背上还有道金色的线。
金线参!老崔眼睛瞪得溜圆,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药材铺给十五块都算少的!
回程的船上,众人虽然疲惫但满脸喜色。老崔算了一笔账:普通海参按五块算,金线参至少十五,再加上牡蛎和顺手捞的几只鲍鱼,这一趟少说能进账三百多!
还差一百来块。郭春海望着远处的海平线,突然问,老崔,你会开那种军用通讯艇吗?
老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郑教官说那船没动力,郭春海眼睛发亮,要是能配上柴油机......
聪明!老崔一拍大腿,退役船体才八百,加上二手柴油机,一千五绰绰有余!
三天后,县供销社的海鲜收购员给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那条金线参居然卖了二十五元!加上其他海货,总共入账三百六十八元七角。郭春海把钱分成两份:三百五十元存入信用社,剩下的买了工具和桐油。
造船计划正式启动。椴树木料已经晒得半干,郭春海带着格帕欠开始——用墨斗在木板上弹出一道道黑线,标出船板形状。托罗布老爷子翻出了祖传的造船手册,虽然残缺不全,但基本尺寸还在。
龙骨最关键。老爷子指着图纸说,要选最直的红松,纹路不能歪一丝。
郭春海选了棵笔直的红松,和格帕欠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它削成三寸厚、六丈长的龙骨。二愣子负责熬制桐油和石灰混合的捻缝胶,呛得眼泪直流。
乌娜吉也没闲着。她组织屯里妇女编织渔网,用卖海货的钱买了上好的尼龙线。白桦则跟着老崔学结网技巧,手指被勒出一道道红痕也不叫苦。
第七天傍晚,龙骨终于架起来了。郭春海站在这个船骨架前,仿佛已经看见它乘风破浪的样子。孩子蹒跚着走过来,小手摸着光滑的木料,突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船......
对,船!郭春海一把举起儿子,转了个圈,等船造好了,爹带你去海里抓大鱼!
夜深人静时,乌娜吉在油灯下算账:卖海货的三百五,之前攒的一千三,总共一千六百五。买退役船体八百,柴油机六百,还剩二百五......
够买张新网。她轻声说,把数字记在小本子上。
郭春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左满舵。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波浪,轻轻摇晃着,像是已经载着他们的梦驶向远方。
第290章 鲟鱼惊魂
天刚蒙蒙亮,黑龙湖的水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郭春海蹲在岸边,手指拨弄着湖水,感受着水温的变化。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小家伙手里攥着片鱼鳞,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水温上来了。郭春海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鲟鱼该洄游了。
二愣子扛着渔网走过来,网眼足有巴掌大:春海哥,这网行不?老崔说抓大鱼得用大网眼。
郭春海没答话,弯腰检查着木船的捻缝。这船是屯里公用的老渔船,桐油味还没散尽。格帕欠和白桦正在往船上搬装备:抄网、鱼叉、绳索,还有托罗布老爷子特意准备的——用山花椒和野蒜捣成的糊糊,据说能吸引鲟鱼。
小心点,乌娜吉把孩子交给白桦,往郭春海怀里塞了个布包,里头是熊油饼和咸菜,晌午吃。
船离岸时,太阳刚好跃出山脊。湖水被染成金色,雾气渐渐散去。郭春海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水面下的阴影。二愣子负责划桨,格帕欠在船尾撒网,白桦则拿着记事本准备记录。
慢点,郭春海突然压低声音,前面那片深水区。
船缓缓滑入湖心。这里的水明显变深了,呈现出墨绿色。格帕欠把渔网小心地放入水中,尼龙绳在指间缓缓滑动。突然,绳子猛地一颤!
有货!格帕欠惊呼,双手立刻收紧绳索。
渔网剧烈晃动起来,船身跟着左右摇摆。郭春海抄起鱼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网中挣扎,激起的水花溅了众人一身。
是鲟鱼!白桦激动地指着水里,看那背鳍!
黑影猛地一挣,渔网一声裂开个大口子。那鱼趁机冲出包围,尾巴拍起的水浪差点把船掀翻。二愣子手忙脚乱地稳住船桨,格帕欠则拼命拽着破网。
郭春海抓起备用的绳索,它受伤了,跑不远!
受伤的鲟鱼在水下游得飞快,只在湖面留下一串气泡。郭春海让二愣子顺着气泡痕迹划船,自己则把绳索挽成套索。这是他在山里套鹿的绝活,没想到今天要用在鱼身上。
追了约莫半小时,鲟鱼的速度明显慢了。它偶尔浮上水面换气,露出布满骨板的背部。郭春海目测这鱼至少两米长,少说两百斤。
得困住它。郭春海脱掉外衣,把绳索一头系在腰间,我下水,你们听我信号。
没等众人阻拦,他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湖里。冰冷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适应了。睁开眼,水下世界朦胧而神秘:阳光透过水面形成晃动的光柱,水草像森林般摇曳,而那条巨鲟就在不远处缓缓游动。
郭春海悄悄靠近,看清了鱼身上的伤——左鳃被网线勒出了血痕。他灵机一动,解下腰间的绳子,做了个活动的套索。鲟鱼似乎察觉到危险,突然加速,但受伤的鳃影响了平衡,游起来歪歪斜斜的。
浮上水面换了口气,郭春海再次下潜。这次他看准时机,把套索甩向鲟鱼的尾柄。绳子准确地套住了鱼尾最细处,他猛地一拉,绳结立刻收紧!
他冒出水面大喊,双手死死抓住绳子。
船上三人合力拽绳,鲟鱼疯狂挣扎,搅得湖水像开了锅。郭春海被拖得在水里上下沉浮,呛了好几口水。绳索勒进手掌,血丝渗出来染红了绳子。
别硬拉!他喘着粗气指挥,跟着它走,耗它力气!
这场角力持续了近两小时。太阳升到头顶时,鲟鱼终于力竭,浮上水面缓缓游动。郭春海趁机游过去,轻轻抚摸它布满骨板的头部。鲟鱼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摆了摆尾巴。
是个母的。郭春海检查着鱼腹,快产卵了。
众人沉默了。托罗布老爷子说过,春天的母鲟不能抓,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郭春海掏出随身的小刀,开始割缠在鱼鳃上的网线。
春海哥!二愣子急了,这可是达氏鲟,值老钱了!
郭春海头也不抬:老爷子怎么教我们的?三月不捕鲟,五月不捞鲤。
网线清理干净后,鲟鱼的鳃盖开始有规律地开合。郭春海又检查了尾部的绳套,确认没勒伤皮肉,才慢慢松开。那鱼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突然一摆尾,溅了众人一身水花,然后缓缓游向深处。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船靠岸时,乌娜吉抱着孩子迎上来,一看空空的船舱就明白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上干衣服和热汤。
不后悔?晚上躺在炕上,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望着房梁:那鱼肚子里,少说有几万颗卵。他翻了个身,老崔说对了吧?军用通讯船的事儿。
嗯,下周三拍卖。乌娜吉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加上今天卖山货的钱,咱们有一千七百八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孩子熟睡的小脸上。他的手腕上,那片鱼鳞形状的胎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大海的梦。
第291章 海蜇风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郭春海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见老崔站在院子里,裤腿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老崔气喘吁吁地招手,海边出怪事了!
郭春海回屋抄起渔具袋,轻轻推醒乌娜吉:我跟老崔去趟海边,晌午回来。
清晨的海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渔民,都指着海面议论纷纷。郭春海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目之所及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圆盘,在晨光中像一片片漂浮的水晶。
海蜇!老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打渔三十年,头回见这么多!
郭春海蹲下身,捞起一只搁浅的海蜇。它伞部足有脸盆大,触手垂下来像老寿星的胡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霞水母,一个老渔民凑过来,能吃,就是处理起来费事。
二愣子和格帕欠也闻讯赶来,见状立刻就要往海里冲。郭春海一把拽住他们:别急,这玩意儿蜇人。
老崔从渔具堆里翻出几副胶皮手套:得全副武装,这玩意儿比马蜂还毒。
众人穿戴整齐,推着小船下海。离岸越远,海蜇越密集,船桨不时碰到它们柔软的身体,发出的闷响。郭春海用长柄网兜捞起一只,小心地倒进船舱。
看这个!二愣子突然大叫。他网住了一只特别大的,伞部直径少说有一米,触手长达两三米,像条诡异的透明裙子。
老崔脸色一变:那是沙蜇,千万别碰!它的毒能让人休克!
正说着,二愣子突然地一声扔了网兜——几根几乎透明的触须搭在了他手腕上,瞬间就鼓起几道红棱子。郭春海眼疾手快,抄起备用的白醋就往他手上浇。
忍着点!老崔按住疼得直跳脚的二愣子,尿!快撒泡尿!
在众人注视下,二愣子尴尬地往自己手上撒尿。说也奇怪,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老崔解释说,尿液中的氨能中和蜇毒,是渔民的老法子。
分成两拨,郭春海重新分配任务,老崔带二愣子和格帕欠捞食用霞水母,我负责标记危险区域。
他找来几根竹竿,绑上红布条,插在沙蜇密集的水域作为警示。乌娜吉和白桦在岸边组织妇女们准备处理工具:大木盆、粗盐、明矾和干净的淡水。
到中午时分,岸边已经堆成了小山。老崔教大家如何分割海蜇:先用木刀切掉有毒的触手和内脏,再将伞部切成厚片,撒上粗盐和明矾脱水。
得揉够一百下,老崔示范着揉搓海蜇片,少一下都不脆生。
乌娜吉学得最快,她发现加入少量山花椒不仅能防腐,还能增添风味。白桦则负责记录每桶海蜇的腌制时间,用小木牌写上日期挂在桶边。
正当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时,远处海面突然掀起一阵不寻常的波浪。郭春海眯起眼睛,看见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大片潮湿的海床。
不对劲......老崔脸色骤变,这不是正常退潮!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海平面开始剧烈起伏,刚刚还平静的海湾转眼间波涛汹涌。更可怕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捕捞的海蜇被巨浪裹挟着,像无数透明炮弹般向岸边袭来!
风暴潮!老崔扯着嗓子喊,快往高处跑!
郭春海一把抱起正在处理海蜇的孩子,拽着乌娜吉就往堤坝上冲。二愣子和格帕欠抬着腌制桶紧随其后。海浪追着他们的脚跟拍上岸,将刚才的工作区瞬间吞没。
众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堤坝上,回头望去,海岸线已经面目全非。渔船被浪推得互相碰撞,养殖场的浮标像玩具一样被抛来抛去,最可怕的是那些随波逐浪的海蜇,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武器。
看那边!白桦突然指向一处礁石。几个没来得及撤离的渔民被困在上面,周围海水里满是随波逐流的沙蜇。
郭春海二话不说,抓起两件雨衣就往下冲。老崔想拦没拦住,急得直跺脚:找死啊!这浪能把人拍碎在礁石上!
雨衣裹住全身,郭春海又用绑腿缠住手腕脚踝。他挑了根长竹竿当平衡杆,踩着已经开始回涌的海水向礁石前进。浪头打来时,他就用竹竿撑住海底,像撑杆跳一样借力跃起。
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靠近礁石时,一个巨浪打来,把他狠狠拍在岩壁上。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伸手抓住岩缝。
一个接一个!他把雨衣分给被困的渔民,裹严实了,跟着我的脚印走!
回程比去时更艰难。海水已经涨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浮力和暗流。最危险的一段,他们不得不手拉手组成人链,靠集体重量稳住阵脚。
当最后一个人跌跌撞撞爬上堤坝时,众人才发现郭春海的裤腿已经被海蜇触须刮成了布条,裸露的小腿上布满红痕。乌娜吉赶紧用备用的白醋给他冲洗,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一声不吭。
风暴持续到傍晚才平息。潮水退去后,海滩上铺满了各种海洋生物:挣扎的鱼虾、断肢的螃蟹,最多的还是各种海蜇,在夕阳下像一地破碎的玻璃。
损失不小,老崔清点着被撞坏的渔船,不过......他突然蹲下身,从一堆海藻中拽出个东西,你们看这是什么?
那是个半埋在沙里的金属物体,锈迹斑斑但形状完好——是个老式潜水头盔!
日本人的东西,一个老渔民凑过来看,早年这海底沉过勘探船。
郭春海心头一动。他记得郑教官说过,军用通讯艇缺的正是这类配件。仔细搜寻之下,他们又在附近发现了几段铜管和橡胶密封圈。
夜幕降临,众人在堤坝上点起篝火。虽然遭遇意外,但收获意外地丰富:除了近千斤处理好的海蜇,还有那些可能派上大用场的废旧金属。
乌娜吉用铁皮桶煮了一锅海蜇汤,加入野葱和干虾提鲜。郭春海小口啜着热汤,听老崔讲他年轻时遇到的风暴故事。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片洗干净的海蜇皮当玩具。
明天,老崔突然压低声音,我带你们去个地方。这次风暴冲开了海底的泥沙,有些好东西该露面了......
月光下,退潮的海滩银光闪闪,像一条通往神秘世界的路。郭春海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平面,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海给予的远比索取的多——只要你懂得等待和尊重它的脾气。
第292章 盗猎危机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带着乌娜吉和孩子来到了黑龙湖边。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几只野鸭排着队划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不对劲。郭春海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岸边的水,太静了。
乌娜吉把孩子往背上托了托,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去。往常这个时候,湖里该有鱼跃出水面的声响,岸边也该有水鸟觅食的动静,可现在除了那几只野鸭,整个湖面死气沉沉。
郭春海沿着湖岸慢慢走,突然在一处浅滩前蹲下。水面上漂着几条翻白肚的小鱼,鱼鳃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捞起一条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火药味。
电网?乌娜吉紧张地环顾四周。
郭春海没回答,继续往前探查。在绕过一片芦苇荡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湖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条死鱼,大的有七八斤的鲤鱼,小的不过手指长,全都肚皮朝天,有些已经被夜里的动物啃得残缺不全。
造孽啊......乌娜吉捂住孩子的眼睛,这是要断子绝孙啊!
郭春海铁青着脸检查死鱼。大部分体表没有明显伤痕,但鱼鳃充血,显然是触电致死。他在泥滩上发现了几处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还有几个烟头——是最近两天才留下的。
你带孩子回屯里报信,郭春海从腰间解下猎刀递给妻子,我去追这帮畜生。
乌娜吉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倔强的男人了,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郭春海循着脚印一路追踪。盗猎者显然没打算隐藏行踪,脚印时深时浅,偶尔还能看到被丢弃的空酒瓶。走出约莫二里地,脚印突然转向一条猎人小径,那是通往三道沟的方向。
正午时分,郭春海蹲在一处山脊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下面的山谷。三道沟是个废弃的林场,有几间破旧的木屋。此刻,一缕青烟正从最大的那间屋子烟囱里飘出来。
他悄悄摸到近处,躲在灌木丛后观察。木屋前停着辆改装过的拖拉机,车斗里放着几个湿漉漉的麻袋,还有台用油布盖着的机器——看形状应该是便携式发电机。
老三,把鱼抬屋里去!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这鬼天气,再不处理该臭了!
三个男人应声而出,其中两个抬着个沉甸甸的麻袋。郭春海眯起眼睛——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正是上次在獐子岛遇见的海阎王!
等他们进屋后,郭春海轻手轻脚地靠近拖拉机。掀开油布一角,果然是台柴油发电机,输出端接着两根裹了绝缘胶带的电线,电线末端裸露的铜丝上还沾着鱼鳞。
突然,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郭春海猛地回头,看见个提着裤子的瘦高个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是那个在岛上拿铁棍的家伙!
大哥!有人!瘦子扯着嗓子喊,同时从后腰摸出把砍刀。
郭春海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抓住瘦子持刀的手腕,左肘狠狠撞在他肋下。瘦子痛呼一声,砍刀掉地。但这一闹腾,屋里的人全冲出来了。
又是你!疤脸汉子抄起门边的猎枪,活腻歪了是吧?
郭春海迅速评估形势:一杆猎枪,两把砍刀,三对一。他慢慢退到拖拉机旁,突然一脚踹在油门上!拖拉机地发动起来,车头正好挡在他和歹徒之间。
猎枪响了,子弹打在拖拉机铁板上溅起火星。郭春海趁机滚到车底,从另一侧钻出,撒腿就往林子里跑。
追!不能让他跑了!疤脸气急败坏地喊。
树林是郭春海的主场。他像只灵活的狍子,在树干间穿梭,时不时还故意踩断几根树枝迷惑追兵。跑出约莫一里地,他突然转向,绕了个大圈又悄悄摸回木屋附近。
屋里只剩一个人看守,正叼着烟收拾鱼获。郭春海从窗户翻进去,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他快速检查了屋里的战利品——五个麻袋装满了各种鱼,有些还是珍稀的细鳞鱼和哲罗鲑。墙角堆着几卷电线,还有台备用的电瓶。最令人发指的是,在灶台旁的木盆里,竟然有几十条刚发育成形的鱼苗!
屋外传来脚步声,郭春海闪身躲到门后。疤脸和另一个同伙骂骂咧咧地进屋,刚关上门就挨了重重一击!郭春海用擀面杖敲晕了一个,另一个刚要掏枪,被他一个扫堂腿放倒,紧接着膝盖压住对方喉咙。
谁指使的?郭春海厉声问,这些鱼往哪送?
疤脸狞笑着不说话,突然从靴筒抽出把匕首刺来!郭春海侧身避开,抓住他手腕反向一拧,一声脆响,匕首落地。疤脸疼得嗷嗷叫,终于松口:县...县里鲜味居...出三倍价...
远处传来警笛声。乌娜吉不仅带回了屯里的人,还报了警。疤脸听到动静,突然发狠一头撞向郭春海,趁机挣脱往林子里逃。
郭春海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悬崖边,下面是湍急的河水。疤脸回头看了眼追兵,一咬牙跳了下去。郭春海正要跟着跳,被赶来的格帕欠一把拉住:不要命了!这水能冻死人!
警察带走了两个昏迷的盗猎者和全部赃物。渔政的人则忙着在湖里撒解毒剂,希望能救回些鱼苗。屯里人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死鱼,个个气得直跺脚。
这事儿没完,老支书抽着旱烟说,鲜味居的后台硬着呢。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传话,说要请郭春海去县里。乌娜吉急得直抹眼泪,托罗布老爷子却捻着胡子笑了:别怕,咱也有人。
谁都没想到,老爷子说的居然是省报的记者!原来白桦有个同学在省报实习,听说这事后立刻带着摄影师赶来了。一篇题为《黑龙湖之殇》的报道配上触目惊心的照片,很快引起轩然大波。
县里不得不查封了鲜味居,老板和几个保护伞也被带走调查。更让人欣慰的是,渔政部门决定在黑龙湖投放十万尾鱼苗,恢复生态。
庆功宴上,老崔带来了新消息:那艘军用通讯艇,下周三正式拍卖!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他们知道,新的挑战又要开始了。但此刻,月光下的黑龙湖波光粼粼,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像散落的银币。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就像他们追逐的梦想,终将在风雨后见到彩虹。
第293章 暴雨困局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听见屋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翻身下炕,推开窗户一看,豆大的雨点正砸在院里的水洼中,溅起一朵朵泥花。
这雨......郭春海皱起眉头,手指探出窗外试了试雨势,不对劲。
乌娜吉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走过来:咋了?
雨打荷叶背,大雨不过晌。郭春海指着院角的荷叶,可这雨是直着下来的,怕是要下大。
正说着,院门被拍得响。
二愣子披着蓑衣冲进来,裤腿已经湿透:春海哥!后山的五味子熟了,再不去采就被雨打落了!
郭春海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极低,像口倒扣的铁锅。
但五味子是名贵药材,错过采摘期损失就大了。他快速做了决定:叫上格帕欠,咱们快去快回。
乌娜吉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熊油饼,路上吃。又递上件老羊皮袄,山里冷,别着凉。
三人冒雨进山,羊皮靴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二愣子折了几片柞树叶顶在头上,活像个绿头妖怪,逗得格帕欠直乐。
五味子藤长在背阴的山坳里,红艳艳的果实挂满枝头,在雨中像一串串小灯笼。郭春海教大家如何分辨成熟度:要选这种深红色的,捏着软乎的不要,那是被蜂蛀了的。
采摘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两小时就装满了三个背篓。正当他们准备返程时,二愣子突然指着远处喊:快看!那是不是灵芝?
在一棵倒下的椴树根部,确实长着几朵伞状的菌类,颜色暗红带紫。郭春海走近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是罕见的紫灵芝,市面上一朵能卖上百元!
小心挖,他掏出随身的小木铲,别伤了菌根。
就在他们专注采灵芝时,山里的声音渐渐变了。雨声依旧,但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无数面大鼓在同时敲响。郭春海猛地抬头:不好!山洪!
三人抓起背篓就往高处跑。刚爬上一块巨石,身后的山沟已经变成湍急的河流,混着泥沙和断枝的洪水咆哮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回不去了。郭春海环顾四周,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水退。
他们沿着山脊往更高处走,最终找到一个浅山洞。洞不深,但足够避雨。格帕欠找来些干燥的树枝,郭春海用火石点燃,小小的火堆驱散了寒意。
清点下物资。郭春海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三包五味子、五朵紫灵芝、乌娜吉给的熊油饼,还有每人随身带的猎刀和绳索。
二愣子突然一拍脑门:坏了!我的水壶落灵芝那儿了!
省着点喝。郭春海指了指洞顶,接点雨水应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山洞前的空地已经成了小池塘。更糟的是,气温骤降,三人都开始打哆嗦。郭春海脱下羊皮袄撕成三块,每人裹了一块在胸口。
夜幕降临,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格帕欠发现洞壁有些发亮的苔藓,挖下来涂在石头上,居然能发出微弱的荧光。二愣子则用猎刀在洞壁上刻起了歪歪扭扭的字,记录被困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缓,但山洪更猛了。郭春海冒险出去探查,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被淹没,两侧山坡也有塌方的迹象。
得做长期打算。他捡回几块燧石,教大家如何用火花引燃湿柴,火不能灭,山里晚上能冻死人。
食物很快成了问题。熊油饼第一天就吃完了,五味子不能充饥,灵芝更是珍贵药材。郭春海决定冒险出去找吃的。
我跟你去!格帕欠抓起绳索。
两人沿着岩壁小心前进,在洪水边缘发现了被冲下来的野果和蘑菇。郭春海仔细辨认着可食用的种类:榛蘑、猴头菇、还有几颗没被冲走的山核桃。最走运的是找到了一窝被淹死的野蜂,蜂巢里还有不少蜜。
回洞途中,他们发现了一处泉眼。虽然水流混浊,但经过沙石过滤后勉强能喝。格帕欠用随身的水壶做了个简易过滤器,把泥沙滤掉大半。
第三天,二愣子发起了低烧。郭春海用猎刀把灵芝刮成粉末,混着蜂蜜喂他服下。夜里,洞外传来狼嚎声,时远时近。三人轮流守夜,火堆一直没敢熄灭。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郭春海爬上高处眺望,发现洪水开始退去,但山路依然泥泞难行。更糟的是,二愣子的烧更厉害了,嘴唇干裂,说着胡话。
必须送他回去。郭春海和格帕欠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把二愣子和物资都固定在上面。
返程比想象中艰难。洪水改变了地形,熟悉的参照物都不见了。有几次他们差点踩进暗沟,全靠郭春海用长木棍探路才避开危险。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屯子的炊烟。乌娜吉带着搜救队正好也找了过来,见到三人时,这个坚强的鄂伦春女子第一次当众落了泪。
没事了。郭春海轻拍妻子颤抖的肩膀,转头问,几天了?
整整四天!乌娜吉抹着眼泪,老崔说军用通讯艇明天就拍卖,急得火上房了!
回到屯里,众人才知道这场暴雨造成了多大损失。不少房屋漏水,农田被淹,最糟的是山路塌方,车根本出不去。
拍卖会......郭春海望着墙上滴答走着的挂钟,突然问,老崔呢?
去县里探路了。乌娜吉端来热腾腾的姜汤,说是找条能出去的道。
傍晚时分,老崔骑着浑身是泥的自行车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有法子!铁道兵在抢修塌方,我跟工头说好了,明早跟着补给车出去!
第二天天不亮,郭春海就带着全部积蓄出发了。挤在满是泥浆的工程车里,他小心地数着布包里的钱:卖灵芝的五百,五味子的三百,加上之前的积蓄,总共两千六百多。
拍卖会在县武装部的旧仓库举行。除了那艘军用通讯艇,还有几辆退役的军用车。郭春海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那艘蓝灰色的船——六米长的铝合金船体,虽然有些划痕,但结构完好,船舱里的无线电设备都还在。
起拍价八百,每次加价五十!拍卖员敲着小锤。
竞价很快白热化。当价格喊到一千八时,只剩下郭春海和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胖子每次加价都恶狠狠地瞪着郭春海,但他不为所动,稳稳地举着号牌。
两千五!胖子咬牙切齿地喊。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深吸一口气:两千五百五十。
全场哗然。这个山里汉子居然压过了县里有名的!拍卖员落槌的那一刻,郭春海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办完手续,老崔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还跟着郑教官。我就说你能行!老崔拍着郭春海的肩膀,老郑答应帮咱们装发动机,成本价!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坐在装满柴油机的拖拉机上,看着夕阳把云彩染成金色。四天的生死考验,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船。他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突然笑了——那是给乌娜吉和孩子买礼物的钱,看来又得赊账了。
屯口的老柳树下,乌娜吉抱着孩子正等着。远远看见拖拉机的影子,孩子就挥舞着小手叫起来。郭春海跳下车,把娘俩搂在怀里,闻着妻子发间熟悉的松木香,这才觉得真正回家了。
夜幕降临,屯里人为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庆祝。托罗布老爷子献宝似的捧出一坛陈酿:山神赐的灵芝,龙王送的船,这是天意啊!
郭春海抿着辛辣的土酒,望着窗外的星空。暴雨过后,星星格外明亮,像是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个山里汉子一步步走向大海的征程。
第294章 参王现世
晨露还没散尽,托罗布老爷子就拄着鹿骨拐杖进了院。
郭春海正蹲在磨刀石前磨他那把挖参刀,刀刃在青石上蹭出的声响。
今儿个进山。老爷子把个布包放在磨刀石旁,解开露出几根红绳和骨针,昨晚梦见参娃娃了,穿个红肚兜,在二道梁子那棵老椴树下转悠。
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二道梁子?那不是......
老狼窝。郭春海接过话头,把磨好的刀对着阳光看了看锋刃,得带家伙。
早饭后,队伍在屯口集合。除了郭春海和老爷子,还有格帕欠和二愣子。白桦本来也要去,被乌娜吉拉住了:让他们男人去,咱俩晒海带。
进山的路湿滑难行。连日的暴雨冲毁了不少兽道,倒伏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拐杖每点一下地,嘴里就念叨几句满语——那是鄂伦春人进山的规矩,叫问山路。
看这儿。老爷子突然蹲下身,指着地上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草叶呈五瓣,中间结着几粒红艳艳的浆果。
天麻!二愣子伸手就要拔。
别动!老爷子一把拦住,这是参幌子,附近准有棒槌。
郭春海立刻解下背上的红布包,取出挖参工具:鹿骨签子、竹刀、红绳,还有块老辈传下来的熊皮。四人呈扇形散开,眼睛盯着每一寸土地。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格帕欠突然打了个呼哨。他蹲在一丛蕨类植物旁,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底下赫然是两片并生的复叶,每片五小叶,叶缘呈锯齿状。
二甲子!老爷子声音都颤了,两年生的,附近肯定有老的!
按挖参的规矩,发现小参不能急着挖,要先在茎上系红绳,防止参娃娃跑掉。郭春海从怀里取出根红绳,轻轻系在参茎上,又摸出枚铜钱压在根部。
四人以这株二甲子为中心,向外围搜索。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去,鸟叫声此起彼伏。突然,老爷子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拐杖指着前方一棵半倒的椴树:那...那...
椴树根部,几片翠绿的掌状复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叶片不是常见的五片,而是七片!更惊人的是,中央挺立着一根尺把高的花葶,顶端结着几十粒玛瑙般的红果。
七品叶!老爷子扑通跪下了,参王啊!
郭春海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打小听老人讲,七品叶的野山参可遇不可求,是能续命的神物。最近一次听说还是十年前,长白山出过一株,卖了上万块钱。
按祖传规矩,发现参王要先祭山神。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黄色粉末撒在周围——是晒干的雄黄,驱邪用的。接着又取出三根香,就地点燃插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都跪下。老爷子带头磕了三个头,求山神爷爷开恩。
敬完山神,真正的采参才开始。郭春海先用红绳绕参茎系了三圈,防止。然后小心地拨开周围的落叶,露出参根部的土壤。老爷子递过竹刀,他接过来开始一点一点地刮土。
慢着点,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参须断一根,价钱掉一半。
挖参是门精细活。郭春海先用竹刀松土,再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剔。汗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却不敢抬手擦。两个时辰过去,才挖到主根部位。那参根呈人形,芦头处密布着珍珠疙瘩,少说长了上百年。
看这纹路!老爷子指着参体上的螺旋纹,这叫铁线纹,一年长一道,这都数不清了......
太阳西斜时,参王终于完整出土。郭春海用苔藓包好根部,又裹上早就备好的桦树皮,最后用红绳捆扎结实。按规矩,挖到宝参要留些买路钱。他在坑里放了七枚铜钱,又撒了把随身带的五谷。
回程路上,老爷子一直把参王搂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快到屯口时,他突然停下:春海啊,这参......你打算咋处置?
郭春海明白老人的意思。按山里的规矩,谁发现的参,卖的钱归谁。但这株参王太贵重,处理不好会惹祸。
先问问大伙儿。郭春海说,毕竟是托您的福才找到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他们进屯,县药材公司的车就已经停在了晒谷场上。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往常的采购员,而是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我是省药材公司的。眼镜男递上名片,听说你们挖到了七品叶?
屯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老爷子当众解开桦树皮,露出那株人形参王。眼镜男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
芦碗密布,体态玲珑,须如龙须......他喃喃自语,突然抬头,一万块,现在就能付现金!
人群炸开了锅。一万块!够买十艘渔船了!郭春海却不动声色:先不急,我们再商量商量。
晚上,郭春海家炕上坐满了人。参王供在祖宗牌位前,底下垫着红布。老支书抽着旱烟第一个发言:按理说这是春海的造化,但眼下屯里正缺钱修路......
卖了参买船!二愣子急吼吼地说,咱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白桦却反对:参王是山神的恩赐,卖了可惜。不如留着,将来谁家有个急病......
争论越来越激烈。乌娜吉一直没说话,直到孩子哭闹才起身去哄。郭春海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叶脉纹在油灯下格外明显,像是某种暗示。
这么着,他清了清嗓子,参王不卖,但可以抵押给信用社贷款。等咱们渔船赚了钱,再赎回来。
这个折中的办法获得了多数人赞同。眼镜男虽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需要鉴定书随时找我。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和乌娜吉并排躺在炕上。孩子睡在中间,小手抓着父亲的一根手指。
真不卖?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望着房梁:老辈人说,七品叶是镇山之宝。咱们要是卖了,往后山神就不给好货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供桌上的参王上。那纵横交错的参须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像是在守护这个秘密。
第295章 虎斑之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老崔的渔船就地驶出了绥芬河码头。郭春海站在船头,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船舱里,小家伙第一次出海,兴奋地抓着母亲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今儿个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老崔把着舵轮,金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龙睛湾!这会儿虎斑正肥呢!
船行两小时,绕过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半月形的海湾,海水呈现出罕见的翡翠色。岸边的悬崖像条卧龙,突出的岩石恰似龙睛,因此得名。
下网!老崔关掉发动机,指着水面上一片泛着银光的地方,看那鱼花,少说二三十条!
郭春海和格帕欠合力把刺网撒下去。这种网眼大线粗,专逮大鱼。网刚入水,就看见几条黑影惊慌逃窜,其中一条格外大,金黄色的身体上布满黑褐色的虎纹。
老虎斑!老崔激动得直拍大腿,少说十五斤!
就在他们准备收网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三艘渔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船头站着几个赤膊大汉,为首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哪来的山炮!金链子破口大骂,这是老子的渔场!
老崔脸色一变,低声对郭春海说:海阎王,这片的渔霸。
两船很快靠拢。郭春海注意到对方船上堆着几台奇怪的机器,电线裸露在外——是电鱼器!海阎王顺着他的目光,狞笑着拍了拍机器:识相的就滚蛋,别等老子开电!
格帕欠气得要上前理论,被郭春海一把拉住。他平静地指了指远处的礁石:那儿有海警巡逻艇。
海阎王回头一看,果然有艘蓝白相间的快艇在巡逻,顿时气焰矮了三分。但他仍不死心:龙睛湾向来是我们村的传统渔场!
海是国家的,鱼是野生的。郭春海不急不恼,这么着,咱们划片,各捕各的,如何?
海阎王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嘴一笑:比试比试?一小时为限,谁捕的虎斑多,这片渔场就归谁!
老崔刚要反对,郭春海却一口答应:
海阎王的船开走后,老崔急得直跺脚:你疯啦?他们那电鱼机,一开就是一片!
郭春海不慌不忙地从舱里拿出个竹篓,里面是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昨晚我在礁石缝里捞的,专引虎斑。
他挑出一条小鱼,用细绳拴住鱼鳃,轻轻放入水中。那小鱼挣扎着往礁石缝里钻,不一会儿,一条虎斑就从阴影处游了出来,张开大嘴就要吞饵!
现在!郭春海猛地提绳,格帕欠的抄网同时下水,一网兜个正着!
绝了!老崔拍案叫绝,引虎出洞哪学的?
山里逮猞猁的法子。郭春海笑着又下了一饵。
一小时很快过去。当海阎王的船开回来时,郭春海他们已经捕了九条虎斑,最大的那条金灿灿的,足有二十斤重。而对方船上虽然鱼更多,但大多是电死的小鱼,真正的虎斑只有五条,还都是三四斤的小个子。
不算!海阎王恼羞成怒,你们使诈!
郭春海指了指对方船上的电鱼器:要叫海警来评理?
海阎王顿时蔫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郭春海一眼,突然看到乌娜吉怀里的孩子,阴阳怪气地说:带崽子出海?也不怕喂了龙王!
这话触了郭春海逆鳞。他一个箭步跨到对方船上,揪住海阎王衣领:再咒一句试试?
海阎王没想到这个看似文静的山里汉子手劲这么大,顿时慌了神:开...开玩笑的......
冲突最终在海警的调解下平息。海阎王被没收了电鱼设备,还罚了款。郭春海他们则分了一半鱼获给对方——不是示弱,而是老崔说的海上的规矩,得饶人处且饶人。
返航时,乌娜吉在船舱里清点收获:十二条虎斑,外加顺手捞的几十斤杂鱼。老崔算了一笔账:虎斑在饭店能卖到四块钱一斤,这一趟少说能进账五百!
等等。郭春海突然指着远处的海面,那是什么?
一团银光在海浪中若隐若现。老崔调整航向靠近,竟是一群被困在浅滩的鲅鱼!这些银光闪闪的家伙每条都有手臂长,正慌不择路地往岸上冲。
潮水不对,搁浅了!老崔立刻抛锚,快捡!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魔幻。上百条鲅鱼在浅水里扑腾,徒手就能抓住。郭春海和格帕欠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像捡柴火似的往船上扔鱼。乌娜吉也顾不得形象,卷起裤腿加入了捡鱼大军。连孩子都坐在船板上,小手拍打着一条蹦上来的小鱼,咯咯直笑。
半小时后,船舱已经堆满了鱼。老崔擦了把汗:够了够了,再多船要沉了!
回程路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导航仪上标记的龙睛湾坐标,突然说:老崔,咱们的船得起个名。
早想好了!老崔一拍舵轮,山海关!山里来的好汉闯海关!
乌娜吉怀里的孩子突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船......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崔的金牙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听听!小崽子都给取名了!!多吉利!
夜幕降临时,渔船满载而归。码头上,闻讯而来的鱼贩子已经排成了队。虎斑和鲅鱼分开拍卖,价高者得。当算盘珠子最终停下时,老会计的声音都颤抖了:八百六十七块四毛!
这笔巨款让所有人都喜出望外。郭春海却注意到乌娜吉手腕上的叶脉纹比平时更明显了,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他悄悄握住妻子的手,发现那纹路竟然微微发热。
怎么了?乌娜吉察觉到丈夫的异样。
郭春海摇摇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月光下,波浪像无数银色的鱼鳞,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更多的龙睛湾,更多的未知与可能,正等着他们去探索。而此刻,他只想把这一刻的喜悦,牢牢刻在记忆里。
第296章 暗礁惊涛
天还没亮透,郭春海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披衣下炕,推开门一看,老崔正蹲在晨雾里捣鼓那台二手柴油机,满手油污。
今天试航?郭春海蹲下身,递给老崔一块棉纱。
老崔抹了把脸上的机油,金牙在晨光中一闪:万事俱备,就差这祖宗了!
乌娜吉抱着孩子从灶间出来,递上两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当家的,真要去那么远?
郭春海接过碗,看了眼贴在墙上的海图。今天计划试航到三十海里外的海狗礁,那是老崔年轻时偶然发现的富饶渔场,海图上都没标注。
放心,他捏了捏妻子紧绷的肩膀,就试试船,晌午就回。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格帕欠和二愣子抬着新买的渔网进来,白桦提着装满干粮的桦皮篮子,连托罗布老爷子都拄着拐杖来送行,手里攥着个缝了五彩线的护身符。
山神保佑。老爷子把护身符挂在驾驶舱里,我在家给你们煨着鹿肉汤。
柴油机终于地响起来,喷出一股黑烟。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物资搬上船:三张渔网、两桶备用柴油、急救包、信号弹,还有乌娜吉特意准备的药包——里头有治晕船的野山姜,防蚊虫的雄黄粉,甚至还有一小瓶珍贵的参须酒。
山海关号,启航!老崔意气风发地转动舵轮。
船缓缓驶出绥芬河口岸,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渐渐后退。孩子被乌娜吉举得高高的,小手挥舞着,直到码头变成一个小黑点。
进入开阔海域后,老崔加大了油门。柴油机轰鸣着,船头劈开波浪,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甲板。郭春海仔细检查着船体各处,特别是那些老崔亲手焊接的接缝处,确认没有渗水才放下心来。
看罗盘!老崔指着仪表盘,往东北方向,保持这个航向两小时。
航程起初很顺利。海面像块巨大的蓝绸子,偶尔被跃起的鱼群扯出几道银线。格帕欠在船尾下了条拖网,没多久就捞上来几尾鲭鱼,当场切片做了刺身。
尝尝!他递给每人一片。鱼肉晶莹剔透,蘸点酱油,入口即化。
郭春海刚把鱼肉送进嘴里,突然觉得船身一震。接着柴油机发出刺耳的声,转速表指针疯狂摆动。
熄火!老崔脸色大变,一把拉下油门。
船顿时失去动力,在波浪中无助地摇晃。郭春海掀开发动机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老崔检查后骂了句脏话:燃油泵完蛋了!
更糟的是,天色突然变暗。远处海平线上涌起一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压来。
暴风雨!老崔翻出海图,坏了,咱们漂到暗礁区了!
郭春海抓起望远镜,果然看见前方海面上不时露出黑色的礁石尖,像怪兽的獠牙。浪越来越大,船开始剧烈摇晃。二愣子一个没站稳,地吐了出来。
下锚!老崔喊道,别让浪把我们推到礁石上!
铁锚沉入水中,但风浪太大,船仍然在一点点漂移。郭春海看到最近的礁石只有不到五十米了,浪花拍在上面溅起老高。
准备弃船!他当机立断,把救生衣都穿上!
众人手忙脚乱地套上救生衣。老崔从舱底拖出个橡皮筏,刚充好气,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柴油桶滚到一边,撞裂了船帮!
海水咕咚咕咚往里灌。郭春海抓起备用的木塞想堵漏,却被又一个浪头掀翻。船尾已经开始下沉,情况万分危急。
上筏子!他一把抱起孩子,推着乌娜吉往橡皮筏转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柴油机突然地一声爆响,竟然又发动了!老崔扑向舵轮,拼命打满方向,船头堪堪避开一块突出的礁石。
有救了!格帕欠欢呼。
但这高兴只持续了几秒。柴油机像回光返照的病人,嘶吼了几声又归于沉寂。而此时船已经半沉,橡皮筏也被浪推得老远。
跳船!游向礁石!郭春海把用绳子把孩子绑在胸前,率先跳入汹涌的海水。
海水冰冷刺骨。郭春海拼命划水,既要对抗海浪,又要护住胸前的孩子。一个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凭着山里人特有的耐力,一点一点向最近的礁石靠近。
终于,他的脚碰到了坚硬的岩石。郭春海用最后的力气把孩子举过头顶,攀上礁石。回头看去,其他人也陆续游了过来,最让人担心的是老崔——他年纪最大,又被柴油机烫伤了手。
坚持住!郭春海把孩子交给乌娜吉,又跳回海里接应老崔。
当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地爬上礁石时,山海关号已经只剩下桅杆还露在水面上,不久便完全消失了。礁石上,众人瘫坐成一圈,喘得像风箱。
数数人!郭春海哑着嗓子喊。
一、二...五,齐了!格帕欠清点完毕,就是物资全完了...
确实,除了随身衣物和郭春海死死攥住的防水手电,他们一无所有。更要命的是,礁石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涨潮时很可能会被完全淹没。
乌娜吉解开孩子,发现小家伙居然还睡着,小脸被海水泡得发白。她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孩子,轻轻拍出他耳朵里的水。
看那边!二愣子突然指着礁石一侧的凹处。
那是个半浸在水中的洞穴,洞口被常年冲刷得光滑圆润。众人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挤进去,虽然潮湿,但总算能避开刺骨的海风。
老崔检查了下环境,突然笑了:天无绝人之路!他指着洞壁上的贝类,藤壶!能充饥!
郭春海用猎刀撬下几个,剥开硬壳,里头是拇指大的肉柱。生吃虽然腥,但确实能补充体力。乌娜吉发现了几丛长在岩缝里的海白菜,也采来分给大家。
夜幕降临,风浪更大了。雨点像小石子般砸在礁石上,众人只能蜷缩在洞穴深处。孩子醒了,饿得直哭。乌娜吉急得团团转,突然摸到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布包——是临走前老爷子给的护身符!拆开一看,里头竟是几片参须和一块黑乎乎的糖膏!
参糖!她喜极而泣,赶紧掰了一小块化在水里喂给孩子。
后半夜,风雨渐歇。郭春海走出洞穴,发现满天星斗。他凭着小时候爷爷教的北斗定方向,判断出陆地的方位。
离岸不会超过二十海里。他回到洞里对大家说,天亮后如果有船经过...
这鬼地方哪来的船。老崔苦笑,得自己想办法。
天蒙蒙亮时,郭春海被一阵声惊醒。洞口浅水处,几条海鱼正被困在退潮形成的水洼里!他立刻叫醒格帕欠,两人徒手就抓住了三条。
更令人惊喜的是,二愣子在礁石背面发现了被海浪冲上来的船板——正是他们失事的山海关号的一部分!上面还缠着半截渔网和几个空塑料瓶。
有办法了!老崔眼睛一亮,做筏子!
说干就干。郭春海用猎刀把木板削成条,老崔则用渔网和塑料瓶编织浮力装置。乌娜吉和白桦负责收集更多的藤壶和海藻当干粮。到中午时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木筏已经成型。
顺潮水往西南漂,老崔指着太阳,一定能碰到渔船航线。
众人把剩下的鱼分成六份,用海藻包好带上筏子。临行前,郭春海在洞穴最深处刻了个标记——这是猎人的习惯,留下踪迹以便日后寻找。
木筏入水后,比预想的要稳当。老崔用一块木板当舵,控制着方向。孩子被放在最中央,由乌娜吉和白桦护着。漂出约莫两海里,格帕欠突然指着远处喊:看!那是不是船?
众人极目远眺,果然在天际线上看到个小黑点。郭春海立刻脱下衬衫绑在木板上挥舞,二愣子则用塑料瓶有节奏地拍打水面制造反光。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那船终于改变了航向,朝他们驶来。当看清船身上的中国渔政字样时,连一向沉稳的郭春海都红了眼眶。
获救后的手续繁杂又漫长。等他们终于回到绥芬河码头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远远地,他们就看见托罗布老爷子站在栈桥尽头,身旁的篝火上煨着那锅答应好的鹿肉汤。
船没了可以再造,老爷子给每人盛了碗热汤,人回来就好。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和乌娜吉躺在借宿的渔家炕上。孩子睡在两人中间,小手还紧紧攥着父亲的一根手指。
怕吗?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望着窗外的星空:怕。但更怕一辈子困在山里,没见过大海的样子。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道道水波般的纹路。远处潮声阵阵,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第297章 兄弟阋墙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就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郭春海正在院子里磨渔叉,听到动静赶紧往外跑。
只见二愣子和格帕欠扭打在一起,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旁边围着几个劝架的屯邻。
住手!郭春海一个箭步冲上去,硬生生把两人扯开,怎么回事?
二愣子喘着粗气,指着格帕欠的鼻子:你问他!偷偷摸摸去县里卖鱼,钱呢?
格帕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神躲闪:船是我修的,多分点怎么了?
原来昨天格帕欠单独去了趟县里,把上次藏在礁石缝里的几条虎斑卖了,钱却只字未提。二愣子今早去供销社买盐,听售货员说漏了嘴,这才炸了锅。
一百二十块!二愣子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白纸黑字!
郭春海心头一沉。山海猎队成立时就立过规矩:收获平分,私藏者逐。他接过纸条看了看,确实是县水产站的收购单。
格帕欠,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有这事?
格帕欠低着头,鞋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我...我想凑钱娶媳妇......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确实,格帕欠都二十八了,相中了下屯的姑娘,可彩礼钱还差一大截。
规矩就是规矩。郭春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钱拿出来,大伙儿再商量。
没想到格帕欠突然暴起,一拳砸在柳树上:凭什么!你们都有家有口的,就我光棍一条!说完扭头就跑,眨眼就消失在屯口的小路上。
众人面面相觑。老崔闻讯赶来,听完经过直嘬牙花子:年轻人火气旺,我去劝劝。
不用。郭春海摆摆手,让他静静。
接下来的日子,格帕欠再没露面。有人说看见他在林场打短工,也有人说他去县里当了搬运工。猎队少了个人,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二愣子整天耷拉着脑袋,干活也没精打采的。
这天傍晚,郭春海从县里办完事回来,路过黑瞎子沟时,突然听见林子里传来熟悉的砍柴声。他循声找去,果然看见格帕欠正在半山腰搭窝棚,胡子拉碴的,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打算当野人?郭春海靠在最近的松树上。
格帕欠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搭腔,继续劈他的柴。
郭春海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树墩上:乌娜吉烙的韭菜盒子,趁热吃。
香气飘出来,格帕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声。他别扭地蹭过来,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噎得直抻脖子。
慢点。郭春海递上水壶,没人跟你抢。
三下五除二吃完,格帕欠抹抹嘴,总算开了口:...我对不起大伙儿。
知道就好。郭春海掏出那张收购单,钱我垫上了,回头从你分成里扣。
格帕欠猛地抬头,眼圈发红:你还...还要我?
屁话!郭春海给了他一拳,兄弟间打打架怎么了?
正说着,林子里突然传来阵异响。两人同时警觉起来——是树枝断裂的声音,还夹杂着低沉的喘息。郭春海一把将格帕欠拉到树后,悄悄探头看去。
二十步开外,一头黑熊正扒拉着格帕欠的窝棚!那家伙少说有三四百斤,前掌跟小簸箕似的,一巴掌就把刚搭好的棚顶掀飞了。
是...是我昨晚烤鱼引来的...格帕欠声音发颤。
黑熊闻到了人的气味,突然直立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移动。郭春海暗叫不好——黑瞎子沟的熊最是凶猛,这季节又刚结束冬眠,饿得见啥吃啥。
慢慢后退,他压低声音,别跑,别对视。
两人屏住呼吸,一寸寸往后挪。眼看就要退出危险区,格帕欠不小心踩断根枯枝,一声脆响!
黑熊立刻被激怒,咆哮着冲过来!郭春海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斧头扔向旁边的松树。的一声,斧头深深砍进树干,成功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
分头跑!他推了格帕欠一把,老地方汇合!
黑熊选择了追格帕欠。那小子虽然腿长,但在密林里哪跑得过熊?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格帕欠突然脚下一空,掉进了个隐蔽的陷坑——是早年猎人挖的捕兽坑!
黑熊在坑边徘徊,爪子扒拉着土块往下掉。格帕欠缩在坑底,手里只有根木棍防身。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是郭春海在用石头砸铁斧!
来啊!大家伙!郭春海站在上风处大喊,手里挥舞着点燃的松枝。
黑熊犹豫了。火光让它本能地畏惧,但饥饿又驱使着它不肯离去。就在对峙的当口,又一束火把从侧面逼近——是二愣子带着屯里人赶来了!
嘿!滚开!二愣子敲着铜盆,声音震天响。
面对人多势众,黑熊终于退缩了。它低吼着退入密林,临走还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格帕欠拉出陷坑。这小子已经吓软了腿,站都站不稳。二愣子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走,边走边骂:让你逞能!让你跑!熊瞎子咋没把你屁股咬开花?
回屯的路上,格帕欠伏在二愣子背上,眼泪鼻涕糊了人家一脖子:对...对不起......
闭嘴吧,二愣子颠了颠他,回去请我喝酒就成。
当晚,郭春海家炕上摆了一桌好菜。乌娜吉炖了酸菜白肉,炸了花生米,还特意开了一坛参泡酒。格帕欠给每人敬了一杯,轮到二愣子时,直接干了三杯赔罪。
酒过三巡,老崔突然拍出一张纸:看看这个!
那是张县造船厂的优惠券,凭此买船可以打八五折。原来郭春海早就托关系在运作这事,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钱够吗?白桦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郭春海和乌娜吉对视一眼,从炕柜里捧出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毛票,最上面是那张信用社的贷款单。
加上今天的,郭春海把格帕欠还的一百二放进匣子,正好两千整。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老崔乐得金牙直闪:够买条带轮机的新船了!
明天就去县里!二愣子举起酒碗,山海关二号
慢着。郭春海压了压手,船名我想好了,就叫兄弟号
格帕欠的眼泪就下来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也不停:我...我以后要再藏私,就让我...让我天天撞见黑瞎子!
众人大笑。托罗布老爷子敲了敲烟袋锅:行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来,都满上!
夜深了,酒席散尽。郭春海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屋看见乌娜吉正在收拾碗筷。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怀里抱着个新雕的小木船——是格帕欠临走时塞给他的。
明天真去买船?乌娜吉轻声问。
郭春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乌娜吉打开一看,是枚银簪子,簪头雕着条小鱼。她认得,这是用那次卖虎斑的钱打的。
傻样。她红着脸把簪子别上,转身去灶间烧水。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水波似的纹路。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像是在为新的征程壮行。
第298章 海市奇缘
天刚蒙蒙亮,县造船厂的大铁门前已经聚了一群人。
郭春海蹲在台阶上抽烟,眼睛时不时瞟向紧闭的铁门。
身后,二愣子和格帕欠正用石子玩抓五子,老崔则不停地摆弄他那块老怀表。
咋还不开门?二愣子第五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急啥,老崔的金牙在晨光中一闪,好饭不怕晚。
正说着,铁门一声开了。穿蓝制服的看门老头探出头来:哟,这么早?来看船的?
造船厂的船坞比想象中还要大。十几条各式各样的船排放在水泥台架上,有木壳的,有铁皮的,还有两条锃亮的玻璃钢船。郭春海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那条蓝白相间的渔船——七米长的流线型船体,驾驶舱宽敞明亮,甲板上还装着崭新的起网机。
眼光不错!销售员拍着船帮,这是新下线的辽渔668型,十二马力柴油机,带探鱼仪,特价两千八!
这个价格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就算加上优惠券,也还差好几百。郭春海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里的贷款单:有...便宜点的吗?
销售员领着他们来到后院。这里堆放着几条旧船,最显眼的是艘灰扑扑的铝合金艇,船身上还残留着海监037的字样。
退役的执法艇,销售员踢了踢船体,没动力,但壳体结实,八百就卖。
老崔眼睛一亮,拉着郭春海钻到船底下检查。艇底有些划痕,但龙骨完好无损。最妙的是船舱里设备齐全:无线电、探照灯,甚至还有个小型声呐!
就它了!老崔激动得金牙直闪,配上二手柴油机,总共不超过一千五!
正当他们讨价还价时,格帕欠突然神秘兮兮地拽了拽郭春海衣角:春海哥,外头有人找。
船厂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郭春海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郭队长吧?中年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县渔业公司的,姓赵。
原来这就是当初想买参王的那个眼镜男!不过今天他没戴眼镜,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寒暄过后,赵经理直奔主题:听说你们要买船?我们公司正好有批淘汰的渔船要处理......
半小时后,众人来到了渔业公司的专用码头。停泊区最边上,静静地躺着条锈迹斑斑的铁壳船,船头用红漆写着渔运三号。
虽然旧了点,赵经理拍着船帮,但发动机刚大修过,还带冷舱!
郭春海爬上船仔细检查。这船比想象中结实,舱底积了些水垢,但没锈穿。最让他心动的是那台日本进口的五十马力柴油机,保养得当的话再用十年没问题。
多少钱?老崔问出了关键问题。
赵经理伸出两根手指:两千整。不过......他压低声音,如果你们愿意在休渔期帮我们公司运输养殖饲料,可以分期付款。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首付八百,剩下的按月从运输费里扣,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郭春海强压住激动,假装犹豫:能试航吗?
试航安排在下午。趁这个空档,众人去信用社办了贷款手续。托罗布老爷子做担保人,用参王作抵押,很顺利就批下了八百元贷款。
兄弟号的处女航出乎意料的顺利。柴油机轰鸣着,船头劈开波浪,一点不比新船差。赵经理站在驾驶舱里,指着仪表盘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这是紧急加速,遇到大风浪时用。
返航时,郭春海特意绕到海狗礁附近转了转。夕阳下的海面泛着金光,远处隐约可见几艘渔船正在作业。突然,二愣子指着右舷方向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海天相接处,竟出现了一片本不存在的岛屿!岛上楼阁林立,树木葱茏,还有瀑布从悬崖飞泻而下。更神奇的是,那些建筑风格古朴,完全不似现代产物。
海市蜃楼!老崔激动得差点把舵轮扔了,我打渔三十年,头回见这么清楚的!
幻影持续了约莫十分钟,渐渐消散在暮色中。但郭春海已经牢牢记住了方位——那地方正是老海图标注的龙睛湾深处,平时因为暗流湍急,渔船很少靠近。
明天去探探?回程路上,二愣子跃跃欲试。
老崔却摇头:海市是吉兆,但也是警告。那地方水流复杂,得准备周全再去。
买船手续办得出奇地快。赵经理甚至主动帮他们办了渔业执照,还送了本《近海航行安全手册》。傍晚时分,渔运三号正式更名为兄弟号,停泊在了绥芬河码头。
屯里人闻讯赶来,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乌娜吉抱着孩子第一个上船参观,小家伙兴奋地在甲板上爬来爬去,差点掉海里,被郭春海一把拎住。
这小子,老崔哈哈大笑,天生是块闯海的料!
庆功宴就在船上举行。乌娜吉和白桦搬来早就准备好的吃食:腌笃鲜、炸小鱼、山野菜拌木耳,还有托罗布老爷子特制的参药酒。众人围坐在甲板上,就着月光和渔火,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明天的计划。老崔建议先去熟悉的海域试网,但郭春海却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出神。
我想去龙睛湾看看。他突然说。
众人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海市蜃楼出现的位置。
太危险,乌娜吉第一个反对,孩子还小......
你和孩子留在岸上。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我就去看看,不行立刻回头。
老崔灌了口酒,突然拍大腿:去!我老崔陪你们疯一回!
第二天天没亮,兄弟号就悄悄启航了。除了猎队五人,船上还多了个意外成员——郑教官。他是听说要探龙睛湾,特意请了假来保驾护航的。
这地方我年轻时来过,郑教官指着海图上一处锯齿状的海岸线,水下有暖流,所以鱼群密集。但暗礁也多,得像绣花一样小心。
随着船只深入,海水颜色由浑黄变为碧绿,又渐渐转为深蓝。郭春海站在船头,感受着船身下传来的细微震动——这里的海流确实不同寻常,像有无形的巨手在推着船走。
就是那儿!老崔突然指着右前方。
一片半月形的海湾映入眼帘,两侧悬崖如巨龙环抱,与昨日幻景一模一样!更令人惊奇的是,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银光闪闪的鱼群,不时有大家伙跃出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
下网!郭春海当机立断。
第一网就收获惊人——二十多条黄鱼,每条都有手臂长!第二网更离谱,捞上来十几只肥美的梭子蟹。正当他们准备下第三网时,声纳突然发出急促的声。
大鱼群!郑教官盯着屏幕,我的天...这密度...
郭春海调整航向,让船平行于鱼群前进。当渔网沉入水中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剧烈颤动!起网机作响,网兜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满网的金黄色!是大黄鱼,而且是极为稀有的野生种群!
发财了...二愣子喃喃道,这一网少说三百斤...
惊喜接踵而至。格帕欠在船尾下了个蟹笼,捞上来时竟然装着三只脸盆大的帝王蟹!老崔则发现了一片海参密集区,用长钩子一捞就是四五条。
正当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时,郑教官突然大喊:收网!快!
远处海面上,一道黑线正迅速逼近——是风暴潮的前锋!郭春海立刻启动引擎,但已经来不及转向。巨浪像堵墙一样拍来,船身剧烈倾斜,刚收获的鱼获撒了一甲板!
抓紧!郑教官抢过舵轮,猛地打满方向。
兄弟号像片树叶般在浪涛中颠簸。郭春海死死抱住一根立柱,看着成吨的海水从甲板上冲刷而过。最可怕的是,船正被浪推着往那片悬崖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郑教官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船头竟然在最后时刻偏转了方向,擦着礁石冲进了两处悬崖间的缝隙——那里赫然是个隐蔽的天然港湾!
风浪被悬崖挡在外面,港湾内水平如镜。劫后余生的众人瘫坐在甲板上,连郑教官都出了一身冷汗。
看...二愣子突然指着水里。
清澈的海水下,密密麻麻全是海参和鲍鱼!更深处还能看到成群的黄鱼在游弋。这个隐秘的港湾,简直就是个天然的水产宝库!
难怪会有海市,老崔喃喃道,这是龙王爷给咱们指路呢......
回程时,兄弟号满载而归。虽然损失了不少渔获,但剩下的依然卖了惊人的高价——尤其是那几只帝王蟹,被县宾馆以每只五十元的价格抢购一空。
傍晚,郭春海独自站在码头,望着归巢的海鸥出神。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家伙手里攥着个小小的贝壳。
想什么呢?乌娜吉问。
郭春海接过贝壳,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在想...是不是该给孩子起个大名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远处的兄弟号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身上新刷的蓝漆闪闪发亮,像极了传说中能带来好运的龙睛。
第299章 初航试炼
晨雾笼罩着绥芬河码头,兄弟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崭新的蓝白漆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郭春海蹲在甲板上,用细砂纸打磨着船舷上一处毛刺,耳朵却竖得老高——老崔正在机舱里捣鼓那台二手柴油机,时不时传来几句含混的咒骂声。
咋样?郭春海探头问道。
老崔从机器堆里钻出来,油污蹭得满脸都是:小毛病,油路堵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滤网,这玩意儿比老娘的绣花针眼还细!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上跳板,小家伙手里攥着个木雕的小船模型,是托罗布老爷子昨晚熬夜赶制的。船虽小,却五脏俱全,连桅杆上的了望台都雕出来了。
真像。郭春海接过模型,和眼前的兄弟号比了比。
老爷子说,要你把这个供在驾驶舱。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头是几片晒干的参须和一枚铜钱,保平安的。
随着太阳升高,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格帕欠和二愣子抬着新买的渔网走来,白桦挎着个装满干粮的竹篮跟在后面。最让人意外的是郑教官也来了,胳膊下夹着个牛皮纸包。
听说你们今天首航?郑教官把纸包递给郭春海,海图,最新版的。
展开海图,比老崔那张手绘的详细多了。不仅标明了常规航线,连暗礁和洋流走向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郭春海一眼就找到了龙睛湾的位置——在海图上,那里标注着二字,旁边还画了个小骷髅头。
这地方......他指着那个标记。
郑教官压低声音:早年沉过不少船,水下情况复杂。但确实,他眨眨眼,鱼多。
准备工作一直忙到晌午。除了常规的渔具和补给,老崔还特意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捆手指粗的麻绳和一个汽车内胎改的救生圈。
龙睛湾水深,他拍着内胎解释,捞海货用得着。
启航时,几乎全屯的人都来送行。托罗布老爷子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碗酒,用鄂伦春语唱起了古老的渔猎歌谣。乌娜吉抱着孩子没上船,这是郭春海坚持的——首航太危险,等摸清情况再说。
柴油机地响起来,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郭春海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排模糊的黑点。孩子突然在乌娜吉怀里挣扎起来,小手使劲往船的方向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船......
这小子,老崔掌着舵,金牙一闪,将来准是个好水手!
进入开阔海域后,郑教官开始给众人讲解航行要领。怎么通过星象判断方向,怎么根据海浪判断水深,遇到暗流如何脱困......郭春海学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几笔。
看那儿!二愣子突然指着右舷方向。
海面上跃起几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背鳍像刀子一样划开水面。老崔眼睛一亮:鲅鱼群!说着就要调整航向。
别急,郑教官拦住他,龙睛湾有好东西。
果然,越往深海走,鱼群越密集。有时船边会突然冒出一片银光,那是成千上万条小鱼在逃命;偶尔还有大家伙撞上船底,发出的闷响。
下网吧?格帕欠已经迫不及待地摸向了渔网。
再等等。郭春海盯着海图,快到了。
当太阳西斜时,龙睛湾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两座形似龙眼的礁石比想象中还要险峻,黑黢黢的岩石上沾满贝壳,浪花拍打时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就是这儿!老崔关小油门,让船慢慢滑入湾内。
与外面的惊涛骇浪不同,湾内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清澈的海水下,隐约可见珊瑚和海藻随波摇曳,还有各种颜色的鱼群穿梭其间。
我的天......二愣子趴在船舷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是海,分明是口大锅炖鱼汤!
郑教官取出声呐探测器,屏幕上立刻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他调整了几个参数,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下面有东西...很大...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沉船?郭春海小声问。
郑教官摇摇头:不像...等等,它在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船身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了上来,力道之大差点把格帕欠掀到海里。紧接着,一条足有小船长的黑影从船边掠过,灰蓝色的背鳍像面旗帜般划开水面。
姥鲨!老崔惊呼,这玩意儿不吃人,但能把船撞翻!
那巨鲨似乎对兄弟号产生了兴趣,绕着船转起圈来。每次靠近,船身都会剧烈摇晃。郭春海抓起鱼叉,却被郑教官按住了手:别激怒它!
危急关头,郑教官突然从舱里拿出个铁桶,用木棍敲起来。刺耳的金属声在水面上回荡,那鲨鱼果然停止了攻击,缓缓沉入深水。
好险......二愣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脸色煞白。
虚惊过后,收获的时刻终于到来。第一网下去就捞上来二十多条黄鱼,每条都有小臂长;第二网更离谱,除了鱼还带上来十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最让人惊喜的是格帕欠下的蟹笼,捞上来时里面竟有三只脸盆大的帝王蟹!
发财了!老崔捧着其中一只,金牙闪闪发亮,这一只能换半吨柴油!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时,郭春海注意到远处海面上泛起一片不寻常的波纹。他举起望远镜,看到约莫两海里外,几艘渔船正快速向这边靠拢。
有人来了。他低声提醒。
郑教官眯眼看了看:海阎王的船队。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老崔迅速启动引擎,格帕欠和二愣子忙着把渔获往冷舱里搬。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几艘船呈扇形包抄过来,最近的一艘距离不到五百米。
准备家伙。郭春海沉声道,虽然他知道真冲突起来,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教官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面折叠整齐的旗帜!他迅速爬上桅杆,把旗帜展开。红底黄字的渔业科研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奇迹发生了。那几艘船明显减速,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竟然掉头离开了!
这......二愣子目瞪口呆。
郑教官咧嘴一笑:借来的旗子,没想到真管用。
回程路上,众人清点战果:黄鱼八十多条,螃蟹三十多只,外加那三只珍贵的帝王蟹。老崔算了一笔账,这一趟少说能卖一千五百块!
看那儿!掌舵的格帕欠突然喊道。
夕阳西下的海面上,一道银线正迅速向他们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银线渐渐显露出真容——是上百条鲅鱼组成的鱼群!它们像支银箭般劈波斩浪,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在夕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下网!郭春海当机立断。
最后一网堪称奇迹。当绞盘把沉甸甸的渔网拉上来时,网眼里挤满了挣扎的鲅鱼,银光闪闪像一网兜住了月亮。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斤,把冷舱塞得满满当当。
兄弟号满载而归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码头上,乌娜吉抱着熟睡的孩子还在等候。船刚靠岸,小家伙就像有感应似的醒了,看到父亲从船上下来,张开小手就要抱。
怎么样?乌娜吉接过郭春海递来的布包,里头是特意留的两条最肥的黄鱼。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笑着指了指船舱。当乌娜吉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渔获时,惊得捂住了嘴。
明天去县里卖个好价钱,老崔乐呵呵地说,兄弟号添套新渔具!
夜深了,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一家三口慢慢往家走,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个小木船模型,仿佛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300章 风暴洗礼
天还没亮透,县水产市场已经人声鼎沸。郭春海蹲在兄弟号的甲板上,看着格帕欠和二愣子把一筐筐渔获搬上岸。昨夜捕获的鲅鱼在晨光中泛着银光,每条都有小臂长,鱼鳃还泛着鲜红的血色。
让让!让让!老崔挥舞着金牙开路,新鲜鲅鱼,刚下船的!
鱼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挤在最前面,手指在鱼鳃处按了按:一块五一斤,我全包了。
扯淡!旁边穿胶皮围裙的胖子立刻加价,一块八!
竞价声此起彼伏。郭春海不慌不忙地取出三条最肥的放在一旁——这是留给屯里老人们的。剩下的过秤后,竟然有四百三十七斤!加上那三只帝王蟹和几十斤杂鱼,总共卖了一千零六十四块钱!
好家伙!二愣子捧着钞票的手直抖,顶得上山里半年收成!
老崔数出三百块递给郭春海:先去把贷款还上一部分。
从信用社出来,众人直奔渔具店。郭春海相中了一台二手探鱼仪,虽然型号老点,但比靠经验瞎摸强多了。老崔则买了两捆新网和几个备用浮标。最让大伙儿兴奋的是那台冰鲜柜——以后捕到好货不怕坏了。
走,下馆子!老崔拍着鼓鼓的钱包,今天我请客!
酒足饭饱后,郑教官突然提议:趁天气好,去趟獐子岛怎么样?那边鲍鱼正肥。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响应。郭春海给乌娜吉捎了口信,又买了些干粮和淡水。下午两点,兄弟号再次启航,这次多了郑教官当向导。
往东南方向,郑教官指着海图,避开这片暗礁区。
柴油机地响着,船头劈开蔚蓝的海面。郭春海站在驾驶舱里,学着辨认各种仪表。罗盘、测深仪、转速表......这些山里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学得格外认真。
有门儿!老崔看着郭春海娴熟地调整航向,金牙一闪,你小子天生是块闯海的料!
航行了约莫三小时,一片葱郁的岛屿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郑教官说那就是獐子岛,因形状像只卧着的獐子得名。岛上只有十几户渔民,以采鲍鱼为生。
看那儿!格帕欠突然指着右舷方向。
海面上漂浮着几个圆形的筏子,每个筏子上都蹲着个人,手里拿着长竿往水里探。郭春海举起望远镜,看清那些人是在用特制的钩子撬礁石上的鲍鱼。
咱们也试试?二愣子跃跃欲试。
郑教官摇摇头:生手下去太危险。我认识岛上的老刘头,他那儿有现成的。
船靠岸时,夕阳已经把海水染成金色。老刘头是个精瘦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雕刻出来的。听说他们要买鲍鱼,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来得正好,刚出水一筐!
那筐鲍鱼个个有巴掌大,黑褐色的壳上长满海藻。老刘头说这是最地道的皱纹盘鲍,城里大饭店抢着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郭春海以每只八元的价格买了二十只,准备带回屯里尝尝鲜。
想自己采?老刘头看出他们的心思,明天早潮我带你们去。
当晚,众人宿在岛上。老刘头家的木屋简陋但干净,墙上挂满了各种渔具和晒干的海货。晚饭是鲍鱼炖土豆,那鲜美的滋味让山里来的汉子们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采鲍鱼有三险,老刘头抿着土酒说,暗流、缺氧、割伤。明天可得听我指挥。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老刘头划着小船把他们带到一处礁石区,水清澈得能直接看到底。几个岛民已经在那里作业了,腰间拴着绳子,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两三分钟。
看好了。老刘头示范着戴上自制的水镜,嘴里叼着根呼吸管,手持铁钩滑入水中。
不到一分钟,他浮上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个大海螺。郭春海学着他的样子下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水下世界五彩斑斓,珊瑚像盛开的花朵,鱼群在礁石间穿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紧紧吸附在岩石上的鲍鱼,像一块块黑曜石。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郭春海憋得满脸通红,却连鲍鱼的边都没摸到。老刘头笑着指点:得从侧面下钩,快准狠!
到第三次尝试,郭春海终于成功撬下一只。那鲍鱼在手中剧烈收缩,力道大得惊人。浮上水面时,老刘头竖起了大拇指:好家伙,这只少说半斤重!
正当众人收获颇丰时,老刘头突然抬头看天:要变天了,回!
郭春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海平线上已经堆起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压来。众人手忙脚乱地收好东西,刚爬上兄弟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抓紧!郑教官一把抢过舵轮,是风暴潮!
短短几分钟内,海况急剧恶化。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像片树叶般被抛来抛去。二愣子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格帕欠则死死抱住一根立柱,脸色煞白。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柴油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随后彻底熄火!失去动力的船立刻被浪推着向一处礁石漂去。郭春海和老崔拼命试图重启发动机,但无济于事。
下锚!郑教官大喊。
铁锚沉入水中,但在这样的风浪里根本抓不住底。眼看礁石越来越近,郭春海突然抓起斧头,冲向桅杆。
你干啥?老崔惊呼。
减重!郭春海三两下砍断了主桅。沉重的桅杆落入海中,船身顿时轻了不少,险险避开了礁石。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更大的浪从侧面拍来,海水灌进了船舱。众人拼命用桶往外舀水,却赶不上进水的速度。船尾开始下沉,情况万分危急。
弃船!郑教官扯出救生筏,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救生筏还没充好气就被卷走了!郭春海眼疾手快,抓起一捆绳子把每个人腰间都系上,另一头牢牢绑在船帮上。
跟着我!他抱起一块木板,率先跳入汹涌的海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夺走了呼吸。郭春海拼命划水,既要对抗海浪,又要确保绳子不被扯断。一个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凭着山里人特有的耐力,一点一点向最近的礁石靠近。
终于,他的脚碰到了坚硬的岩石。郭春海用最后的力气把绳子固定在礁石缝里,然后回头去接应其他人。老崔年纪最大,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格帕欠小腿抽筋,全靠二愣子拖着;郑教官情况稍好,但额头被撞破了,鲜血直流。
当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地爬上礁石时,兄弟号已经只剩下船头还露在水面上。众人瘫坐在湿滑的岩石上,喘得像风箱。
数数人!郭春海哑着嗓子喊。
一、二...五,齐了!老崔清点完毕,就是东西全完了...
确实,除了随身衣物,他们一无所有。更要命的是,礁石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涨潮时很可能会被完全淹没。
看那儿!郑教官突然指着礁石一侧的凹处。
那是个半浸在水中的洞穴,洞口被常年冲刷得光滑圆润。众人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挤进去,虽然潮湿,但总算能避开刺骨的海风。
夜幕降临,风浪更大了。雨点像小石子般砸在礁石上,众人只能蜷缩在洞穴深处。老刘头给的鲍鱼早就不知去向,饥饿开始折磨每个人的胃。
找找看,郭春海用猎刀撬开洞壁上的藤壶,这东西能吃。
生藤壶又腥又咸,但总比饿着强。郑教官发现了几丛长在岩缝里的海白菜,也采来分给大家。最走运的是二愣子,他在浅水处抓到两只被浪打晕的螃蟹。
后半夜,风雨渐歇。郭春海走出洞穴,发现满天星斗。他凭着小时候爷爷教的北斗定方向,判断出獐子岛的方位。
离岛不会超过五海里。他回到洞里对大家说,天亮后如果有船经过...
这鬼天气哪来的船。老崔苦笑,得自己想办法。
天蒙蒙亮时,郭春海被一阵声惊醒。洞口浅水处,几条海鱼正被困在退潮形成的水洼里!他立刻叫醒格帕欠,两人徒手就抓住了三条。
更令人惊喜的是,二愣子在礁石背面发现了被海浪冲上来的船板——正是他们失事的兄弟号的一部分!上面还缠着半截渔网和几个空塑料瓶。
有办法了!郑教官眼睛一亮,做筏子!
说干就干。郭春海用猎刀把木板削成条,郑教官则用渔网和塑料瓶编织浮力装置。到中午时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木筏已经成型。
往西南漂,郑教官指着太阳,应该能碰到渔船航线。
木筏入水后,比预想的要稳当。郑教官用一块木板当舵,控制着方向。漂出约莫两海里,格帕欠突然指着远处喊:看!那是不是船?
众人极目远眺,果然在天际线上看到个小黑点。郭春海立刻脱下衬衫绑在木板上挥舞,二愣子则用塑料瓶有节奏地拍打水面制造反光。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那船终于改变了航向,朝他们驶来。当看清船身上的中国渔政字样时,连一向沉稳的郭春海都红了眼眶。
获救后的手续繁杂又漫长。等他们终于回到獐子岛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老刘头站在码头,身旁的篝火上煨着一锅海鲜汤。
人回来就好。老头给每人盛了碗热汤,船没了再造。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躺在老刘头家的木屋里,听着窗外永不停息的海浪声。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画出道道水波般的纹路。他想起了乌娜吉和孩子,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的预言,想起了那个被风暴吞噬的兄弟号。
还闯海吗?隔壁床的老崔突然问。
郭春海望着房梁上悬挂的干海星,轻轻说了句:
第301章 山海誓言
晨雾笼罩着狍子屯,郭春海蹲在院子里修补渔网,尼龙线在指间穿梭如飞。乌娜吉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小家伙手里攥着个木雕的小船模型,正是兄弟号的微缩版。
当家的,乌娜吉突然开口,参王抵押的贷款,这个月该还了。
郭春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从兄弟号沉没后,屯里人嘴上不说,眼神里都带着惋惜。一千五百块的损失,对山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应了声,继续埋头补网,老崔说今天信用社的人来。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老崔带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那人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正是县信用社的信贷员小王。
郭同志,小王推了推眼镜,贷款已经逾期三天了......
郭春海放下渔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里是二百,先还上。
小王清点完钞票,脸色缓和了些:剩下的八百,月底前能还清吗?
不等郭春海回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二愣子和格帕欠抬着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后面跟着白桦和几个屯里妇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春海哥,格帕欠把木箱往地上一放,这是我们凑的。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毛票和硬币。有皱巴巴的十元大钞,也有亮闪闪的五分硬币,甚至还有几枚老银元。
卖山货的钱,二愣子挠挠头,不多,凑了三百七。
白桦捧出个绣花布袋:我们几个绣的枕套,卖了八十。
乌娜吉眼圈红了,转身进屋取出个手绢包:这是我攒的......
小王看着这一幕,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他低头翻了翻账本,突然说:这样吧,我做主延一个月。下个月二十号前还清就行。
送走信贷员,院里一时沉默。老崔突然拍了下大腿:都别哭丧着脸!船没了,手艺还在!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看看这个!
那是张县造船厂的内部通知,上面写着退役渔政艇拍卖几个大字。
下周三,老崔的金牙闪闪发亮,底价一千二!
希望之火重新燃起。郭春海仔细研究着通知,发现这批退役船虽然老旧,但都刚经过大修,发动机至少还能用五年。更重要的是,船体是钢制的,比木船耐撞。
钱不够。他算了笔账,就算加上今天的,还差五百多。
我有法子。托罗布老爷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老人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这是县扶贫办的李主任。
李主任笑呵呵地掏出个文件:省里刚下的政策,对渔民有专项补贴。他指着其中一条,沉船事故可以申请补助,最高五百元!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手续很快办好,李主任还答应帮忙联系造船厂,争取分期付款。
接下来的日子,全屯人都动员起来了。男人们上山采药、下河摸鱼;女们们熬夜绣花、编筐。连孩子们都去林子里捡松塔、摘野果,卖给供销社换钱。
终于,在拍卖会前一天,钱凑齐了。郭春海和乌娜吉把积蓄全取出来,加上屯里人凑的、扶贫办补的,总共一千三百五十元整。
够吗?乌娜吉有些担心。
郭春海捏了捏她的手:老崔说有熟人,能砍价。
拍卖会在县造船厂的旧仓库举行。除了那艘渔政艇,还有几辆退役的军用车。郭春海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那艘蓝灰色的船——七米长的钢制船体,驾驶舱宽敞,甲板上还装着完好的起网机。
起拍价一千二,每次加价五十!拍卖员敲着小锤。
竞价很快白热化。当价格喊到一千三时,只剩下郭春海和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胖子每次加价都恶狠狠地瞪着郭春海,但他不为所动,稳稳地举着号牌。
一千三百五!胖子咬牙切齿地喊。
郭春海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深吸一口气:一千四百。
全场哗然。这个山里汉子居然压过了县里有名的!拍卖员落槌的那一刻,郭春海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办完手续,老崔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还跟着郑教官。我就说你能行!老崔拍着郭春海的肩膀,老郑答应帮咱们调试发动机,免费!
新船需要个新名字。众人七嘴八舌地提议:海龙号闯关东致富船......郭春海却一直没说话,直到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
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形状像极了山川与海浪。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山海号
这个名字获得了一致通过。郑教官亲自题写了船名,红漆在钢制船体上闪闪发亮。
回屯的路上,郭春海一家三口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父亲的一根手指。乌娜吉靠在丈夫肩头,轻声问:这次出海,还带我们娘俩吗?
郭春海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又回头看了看渐渐显现的海平线:带。山海不离。
当晚,托罗布老爷子主持了简单的祈福仪式。按照鄂伦春传统,新船下水前要在船头钉一枚铜钱,船尾绑一绺马鬃,寓意前程似锦,马到成功。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独自来到新船停泊的码头。月光下的山海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他轻轻抚摸着船帮,仿佛能感受到这钢铁巨物即将迸发的生命力。
远处传来脚步声。乌娜吉抱着孩子走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给你。
包里是把崭新的渔刀,刀柄上缠着红绳,刀身刻着细密的山川纹路。
老爷子给的,乌娜吉说,用陨铁打的,辟邪。
郭春海把刀别在腰间,突然抱起孩子举过头顶:走,爹带你去看咱们的船!
一家三口登上山海号。月光下,船名熠熠生辉,仿佛真的能载着他们跨越山海,驶向无尽可能的远方。潮声阵阵,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第302章 首航大吉
清晨五点的绥芬河码头,薄雾笼罩着水面。山海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新刷的蓝漆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郭春海蹲在甲板上,手指轻轻抚过船舷上山海号三个鲜红的大字,指尖传来新漆特有的光滑触感。
当家的,把这个带上。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上跳板,递来一个红布包裹。解开一看,是块用山核桃木雕成的船神像,只有巴掌大,却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老爷子连夜雕的。乌娜吉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说是用雷击木雕的,辟邪。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托罗布老爷子穿着全套鄂伦春猎装,手持鹿骨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全屯老少。妇女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煮鸡蛋、韭菜盒子;孩子们手里攥着野花扎成的花环;连屯里那条老黄狗都跟来了,尾巴摇得像风车。
吉时到!老崔看了看怀表,金牙在晨光中一闪。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着件崭新的海魂衫。
郭春海接过老爷子递来的酒碗,按照鄂伦春的规矩,先往船头洒了三滴,然后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让浑身都热乎起来。
启航!
柴油机地响起,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人群渐渐变小,只有欢呼声还在水面上回荡。孩子突然在乌娜吉怀里挣扎起来,小手使劲往船的方向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船...
这小子,老崔掌着舵哈哈大笑,将来准是个船老大!
进入开阔海域后,郭春海开始检查新装备。那台二手声呐仪是郑教官帮忙调试的,虽然型号老旧,但比全凭经验强多了。他戴上耳机,立刻听到的规律回音。
有鱼群!他指着东南方向,离底两米,密度不小。
老崔调整航向,格帕欠和二愣子已经准备好拖网。新买的尼龙网比原来的重不少,但网眼设计更科学,能逮大鱼漏小鱼。
下网!
网具入水的声格外悦耳。郭春海盯着声呐屏幕,指挥老崔微调航速。约莫二十分钟后,绞盘开始收网。随着网兜渐渐露出水面,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网中翻腾,阳光下一片耀眼!
三刀鱼!老崔激动得差点松开舵轮,这玩意儿比大黄鱼还金贵!
这种鱼背部有三道明显的棱线,肉质细嫩如豆腐。郭春海小心地摘钩,发现最大的足有手臂长,鱼鳃鲜红,显然是刚洄游到这片海域的。
再下一网!他灵机一动,让格帕欠把几条活的三刀鱼系在网口当诱饵。
这招以鱼引鱼效果惊人。第二网下去,声呐屏幕上的光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起网时,网绳绷得像弓弦,绞盘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快帮忙!郭春海大喊。众人合力拉网,当渔网完全出水时,甲板上顿时银光四溅——这一网少说上千斤!除了三刀鱼,还有不少黄鱼和带鱼混在其中。
发财了!二愣子捧着条特别肥的三刀鱼直乐,这一条就值五块钱!
正当众人欢天喜地时,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蓝白相间的海监船正向他们驶来,船头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证件都准备好了吗?郭春海低声问。
老崔拍拍胸前的口袋:齐全着呢!
海监船靠过来,一个年轻执法员跳上山海号。他仔细检查了捕捞证、船舶证,又核对了网具规格,最后连声呐仪都看了。
设备挺专业啊。执法员翻着证件,突然抬头,你们就是放生中华鲟的那伙人?
郭春海点点头。执法员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句:继续保持,下次遇到珍稀鱼种直接呼叫我,频道16。
送走海监船,众人干劲更足了。到中午时分,冷舱已经装了八成满。乌娜吉用带来的食材做了顿海鲜大餐——清蒸三刀鱼只撒了把野葱,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下午换个地方。郭春海研究着海图,老崔,你知道沉船湾
老崔的金牙闪了闪:那地方邪性,沉过不少船。不过...他压低声音,鱼也多!
沉船湾名副其实。刚靠近就看见海面上漂浮着几块朽木,远处还有半截桅杆露出水面。郭春海让老崔慢速巡航,自己盯着声呐屏幕。突然,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屏幕上,形状不规则,不像是鱼群。
下锚!他决定看个究竟。
格帕欠穿上简易潜水装备下海探查。不到五分钟他就浮上来,手里举着块长满海藻的木板:是沉船!木头还挺结实!
众人合力捞上来几块船板,发现是上好的红松,虽然泡了多年海水,但芯材依然完好。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带回去,给老爷子做新渔船模型!
返航时,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山海号吃水比来时深了不少,但航行依然平稳。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显现的陆地轮廓,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码头上,迎接他们的场面比出发时还热闹。听说捕到了稀有的三刀鱼,连县里水产公司的人都来了。过秤、议价、装车...忙活到天黑才消停。
算账!老崔掏出皱巴巴的记账本,三刀鱼二百一十七斤,黄鱼三百八十斤,带鱼......最后的总数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千六百四十三块七毛!
山海号首航大吉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周边渔村。夜深人静时,郭春海和乌娜吉坐在院子里数钱。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块鱼形木雕。
留出五百还贷款,郭春海拨弄着算盘,剩下的买新网具,再给老崔配副好点的老花镜。
乌娜吉突然按住他的手:给孩子存一百吧,将来读书用。
月光下,新刷的山海号静静停泊在河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格外宁静。郭春海摸出那块雷击木雕的船神像,轻轻放在窗台上。木雕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在保佑他们一帆风顺。
第303章 鲟鱼风波
晨雾还没散尽,郭春海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嘈杂声。
他披上外套快步走去,远远看见山海号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崔站在船舷边,正跟几个穿制服的人比划着什么。
咋回事?郭春海挤进人群问道。
春海,你看这个。老崔掀开甲板上的湿布,露出条近两米长的大鱼。这鱼通体灰褐色,背部五排骨板像铠甲一样凸起,长吻像柄利剑——分明是条中华鲟!
穿制服的中年人掏出证件:我是县渔政站的王站长。中华鲟是国家保护动物,你们这是违法捕捞。
郭春海蹲下身检查鱼鳃,发现还在微弱张合:还活着!快放生!
等等,王站长拦住他们,按规定要登记罚款......
先救鱼!郭春海已经和二愣子抬起大鱼。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鲟鱼挪到船边,小心翼翼地滑入水中。那鱼起初有些呆滞,突然尾巴一甩,溅起老高的水花,转眼就消失在深水中。
王站长掏出本子记录:按规定还是要处罚......
同志,郭春海指着船舱里的渔网,我们用的是合规拖网,网眼尺寸都够大。这鲟鱼可能是追小鱼群自己钻进来的。
老崔赶紧补充:我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们了,还尝试人工抢救。
王站长检查完网具,态度缓和了些:网具确实合规...这样吧,你们跟我去站里做个详细记录,算协助科研调查。
渔政站的档案室里,郭春海第一次看到完整的保护鱼类图鉴。王站长指着墙上的海报:中华鲟是活化石,现在全国不足千尾。你们今天这条算是成年体,非常珍贵。
我们能做点啥?郭春海突然问。
王站长推了推眼镜:你们常出海,如果发现鲟鱼群,及时报告就行。
回船的路上,老崔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年见过鲟鱼在青龙礁产卵!
两人立刻折返渔政站。王站长听完老崔的描述,激动得眼镜都歪了:青龙礁?那里水深合适,又有暗流...很可能真是产卵场!
三天后,山海号载着渔政站的科研小组出发了。船上多了些稀奇古怪的设备:水下摄像机、标记枪、水质检测仪。郭春海对这些仪器充满好奇,科研组的李教授也不厌其烦地讲解。
这是超声波标记,李教授拿着个香烟大小的金属管,打在鱼体上能发射信号,可以追踪洄游路线。
青龙礁海域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暗礁像潜伏的怪兽,只在水面露出些许尖角。郭春海凭着老崔的记忆,慢慢把船开到一片深水区。
李教授盯着声呐屏幕,下面有东西!
摄像机缓缓沉入水中。通过监视器,众人看到了一幅震撼的画面:五六条中华鲟在礁石间缓缓游动,其中一条明显怀着卵!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还发现了去年放流的人工养殖幼鲟,证明这里确实是天然产卵场!
太珍贵了...李教授的手都在发抖,这是东北地区首次确认的野生中华鲟产卵场!
科研组立刻展开工作。郭春海帮着下标记、测水温、取水样,还学会了用特殊网具采集鲟鱼卵。老崔则凭借几十年航海经验,绘制了精确的礁石分布图。
返航时,李教授握着郭春海的手不放:你们立大功了!这片海域很快就会设立保护区。
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县里就来人了,不仅免除了之前的处罚,还送来一面护渔模范锦旗和两百元奖金。更实惠的是县渔业公司的合作邀请——他们愿意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山海号的渔获。
乌娜吉这边也没闲着。她把家里积攒的山货——榛蘑、猴头菇、黑木耳,和新鲜海鱼搭配,研制出十几种山珍海味套餐。码头边支起的小摊前总是排着长队,最受欢迎的鲣鱼炖蘑菇每天能卖五六十份。
比你们打鱼挣得还多!晚上数钱时,乌娜吉得意地晃着脑袋。
这天傍晚,山海号返航时经过一片僻静海域。郭春海突然发现远处有诡异的蓝光闪烁,靠近一看,竟是艘小渔船在电鱼!带电的拖网所过之处,大大小小的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其中不乏珍稀鱼种。
畜生!老崔气得直跺脚。
郭春海默默记下船号和位置,返航后直奔渔政站。王站长听完汇报,脸色铁青:海阎王的人!但这伙人狡猾得很,从来抓不到现行......
我有办法。郭春海想起科研组留下的水下摄像机。
三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山海号静静潜伏在电鱼船常出没的海域。水下,摄像机悄悄记录着一切。当那艘船再次伸出带电的拖网时,渔政站的执法船如同神兵天降......
这件事后,郭春海在渔民中的威望更高了。县里召开表彰大会,不仅奖励了山海号五百元,还特批他们进入新建的保护区作业——那里鱼群密集,而且几乎没有竞争。
善有善报啊!庆功宴上,老崔的金牙在酒杯间闪闪发亮。
托罗布老爷子坐在上首,用鄂伦春语唱起了古老的渔歌。乌娜吉抱着孩子,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小家伙手腕上的叶脉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与大海的波纹融为一体。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码头。山海号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身上的锦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他摸着粗糙的船舷,想起今天在保护区看到的景象:成群的三刀鱼在碧蓝的海水中穿梭,几条带着标记的中华鲟悠闲地游过......
海风拂过面庞,带着熟悉的咸腥味。远处,一轮满月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把银光洒向无垠的海面。这光亮既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前方的征途。
第304章 鲸助鱼潮
天刚蒙蒙亮,山海号已经驶出港口二十多海里。郭春海站在船头,感受着略带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今天海面出奇地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只在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春海哥!快看那边!二愣子突然指着右舷方向惊呼。
海天相接处,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重重砸回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布氏鲸!老崔的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玩意儿可有年头没见了!
郭春海抓起望远镜,看到约莫两海里外,三四头鲸鱼正在围猎鱼群。它们时而潜入水下,时而用尾巴拍打水面,那场面壮观得让人屏息。更神奇的是,随着鲸鱼的驱赶,海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银光——那是被赶到浅水区的鱼群!
下网!快!郭春海当机立断。
老崔熟练地调整航向,让山海号平行于鱼群前进。格帕欠和二愣子迅速放下拖网,尼龙网在水下张开一张无形的大嘴。郭春海盯着声呐屏幕,指挥老崔微调航速。
收网!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绞盘开始工作。
当网兜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网里挤满了挣扎的鲭鱼和沙丁鱼,银光闪闪像捞了一网水银!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六百斤,把网撑得滚圆。
再下一网!郭春海兴奋地喊道。
就这样,山海号追随着鲸群的踪迹,一连下了三网。每网都是爆满,冷舱很快装不下了,连甲板上都堆满了鱼。老崔乐得合不拢嘴:这些鲸鱼简直是咱们的赶鱼工!
中午休息时,老崔一边吃着乌娜吉准备的韭菜盒子,一边讲起了古老的传说:我爷爷那辈人说,鲸鱼是龙王爷的坐骑,专门给好心的渔民送鱼。要是遇到它们,得往海里撒把米,算是谢礼。
郭春海笑着往海里撒了把炒米。说来也怪,最大的那头鲸鱼竟然朝船游了过来,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喷了道水柱,像是在回应。
下午的收获更加惊人。鲸群似乎认准了山海号,总是把鱼群往他们这边赶。到太阳西斜时,船上已经堆了将近两吨鱼获!
得返航了,老崔看了看气压计,天气要变。
果然,远处的海平线上已经堆起了乌云。郭春海下令收网,却发现最后一网特别沉。绞盘作响,像是承受不住重量。
怕是捞到宝贝了!二愣子搓着手。
网兜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除了常规鱼种,网里竟然还有三条金枪鱼!每条都有百来斤,流线型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发财了!老崔激动得差点把舵轮扔了,这一条能顶十网普通鱼!
返航途中,郭春海注意到气象电台发布了台风预警。风速明显加大了,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山海号开始剧烈摇晃。那些没来得及装进冷舱的鱼在甲板上滑来滑去,二愣子忙着用绳子固定。
加速!郭春海帮老崔稳住舵轮。
柴油机轰鸣着,船头劈开越来越高的浪头。远处,绥芬河口的灯塔已经隐约可见。就在这时,电台里突然传来求救信号——是艘小渔船在附近海域失去动力!
去不去?老崔看向郭春海。
没有犹豫,郭春海调整航向朝求救坐标驶去。风浪中找了约莫半小时,终于发现那艘随波逐流的小船。船上是对老夫妻,正拼命用桶往外舀水。
抛缆绳!郭春海指挥道。
几次尝试后,缆绳终于固定成功。山海号拖着遇险船只艰难前行。风浪越来越大,有几次小船几乎被浪头淹没。老崔全神贯注地掌舵,金牙咬得咯咯响。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他们安全抵达港口。渔政站的人已经在码头等候,立刻接手了遇险船只。那对老夫妻千恩万谢,非要送两筐刚采的海胆作为谢礼。
卸鱼时,码头上围满了人。三条金枪鱼尤其引人注目,县宾馆的采购经理当场拍板,以每斤五元的高价全部收购。其他鱼获也被闻讯赶来的商贩一抢而空。
算账!老崔的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金枪鱼三百二十斤,鲭鱼一千四百斤,沙丁鱼......最后的总数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三千七百八十六块四毛!
这个数字打破了绥芬河港单日捕捞记录!连县里电视台都来采访,郭春海却把功劳推给了那群鲸鱼:是它们把鱼群赶过来的,我们就是捡了个便宜。
当晚,屯里热闹非凡,人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屯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托罗布老爷子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吟唱着鄂伦春族古老的鲸鱼传说。他的歌声如泣如诉,仿佛将人们带入了一个神秘而遥远的世界。
乌娜吉则在一旁忙碌着,她将新鲜的金枪鱼切成薄片,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再配上野山葵酱,那鲜美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仿佛舌头都要被这美味吞噬掉。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独自一人来到了码头。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山海号”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宛如沉睡中的巨兽。船身上还残留着白天与风浪搏斗的痕迹——几片鱼鳞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缆绳上沾着海盐的结晶,这些都是它勇敢战斗的见证。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那是那群鲸鱼在附近海域游弋的身影。郭春海站在码头上,凝视着这片海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想起了老崔讲过的关于鲸鱼的故事,那些故事充满了神秘和敬畏。
郭春海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米,轻轻地撒向大海。海风拂过,带来了远处鲸鱼低沉的鸣叫,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这份谢意。这声音既像古老的歌谣,又像大海的呼吸,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明天,也许还会有风浪等待着他,但此刻,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斗,也倒映着一个渔夫朴实的梦想。
第305章 蚝场掘金
晨雾还未散尽,山海号已经驶入一片陌生的海域。郭春海站在船头,眯着眼睛打量前方那片月牙形的浅湾。潮水正在退去,裸露出的滩涂上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黑珍珠。
就是这儿!老崔对照着海图,金牙在晨光中一闪,老刘头说的废弃蚝场。
船刚下锚,格帕欠就迫不及待地跳进齐腰深的海水。片刻后他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冒出头来:快看!生蚝!比巴掌还大!
郭春海接过那枚蚝,沉甸甸的压手。蚝壳上附着厚厚一层藤壶和海藻,边缘却透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用猎刀撬开一条缝,里面的蚝肉肥嫩饱满,还泛着微微的乳白色。
尝尝!老崔已经生啖了一个,鲜得直眯眼。
确实鲜美,还带着股淡淡的榛子香。郭春海仔细检查着滩涂,发现这里的蚝虽然野生多年,但排列依稀可见人工养殖的痕迹——成排的石条半埋在泥沙中,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生蚝。
这要是都采回去......二愣子眼睛发直。
不行,郭春海摇头,直接采运不回去就臭了。得想个法子加工。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刷着蓝漆的小渔船正向他们驶来,船头站着个皮肤黝黑的精瘦老汉,老远就喊:干啥的?这是俺们的蚝场!
老崔低声解释:怕是当地渔民把这儿当自家地盘了。
那老汉跳上山海号,自称姓马,是附近马家屯的。听说他们是来采蚝的,立刻变了脸色:这儿的蚝是咱们祖辈养的!外人不能动!
郭春海不急不恼,递上支烟:马叔,我们不知道这有主。不过您看,蚝都长野了,不如我们一起开发?
马老汉将信将疑:咋个开发法?
我们出船出设备,你们出人力,利润对半分。郭春海指着远处的滩涂,而且我有办法让蚝长得更快更好。
谈判持续到中午。最终马老汉被说动了,特别是尝了乌娜吉用带来的山货做的午餐后,态度明显软化:成!但得立字据,不能糊弄俺们庄稼人!
下午退潮时,两支队伍一起下了滩涂。马家屯的人用特制的蚝刀采蚝,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山海号的船员则负责搬运和初步分拣。到傍晚时,甲板上已经堆了小山似的生蚝。
问题来了,老崔发愁,这么多怎么保鲜?
郭春海早有打算。他让二愣子搬出事先准备的竹筐,每筐铺层海藻,再摆层蚝,最后撒上碎冰。这是他从县图书馆一本水产加工手册上学来的层叠保鲜法。
返航路上,郭春海和马老汉详细讨论了合作计划。原来这片蚝场是公社时期建的,承包到户后就荒废了。蚝倒是越长越多,但运输不便,卖不上价。
我有两个主意,郭春海掰着手指,一是做蚝油,能保存;二是在这儿建暂养池,等价钱好时再卖。
马老汉听得直点头:你们文化人就是点子多!
三天后,第一批生蚝在县里引起轰动。个大肉肥,很快被抢购一空。更妙的是乌娜吉试验的山珍蚝油——用野生榛蘑和蚝汁熬制,鲜香扑鼻,连省城来的采购商都下了订单。
第二次去蚝场时,山海号带上了改造工具。郭春海指挥大家在潮间带用石块垒起一个个字形的池子,退潮时能存住海水,形成天然暂养池。马家屯的人从没见过这种固着养殖法,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蚝能保持鲜活,还能继续育肥。郭春海示范着把采下的蚝放进池子。
马老汉的儿子马小海是个高中生,脑子活络。他提议在蚝壳上钻孔,用尼龙绳串起来挂在浮筏下养殖。这法子既能增加产量,又方便采收。
好小子!郭春海拍着他肩膀,咱们就叫它多层蚝串
正当事业蒸蒸日上时,麻烦来了。这天山海号刚到蚝场,就发现三艘渔船堵在湾口,船上的人手持鱼叉,气势汹汹。
滚蛋!这是我们的地盘!为首的光头大汉吼道。
马老汉低声说:是隔壁屯的,一直眼红这片蚝场......
冲突一触即发。光头那边人多势众,山海号这边只有五个船员加马家屯三个小伙子。眼看要吃亏,郭春海突然跳上船头大喊:都别动!听我说!
他举起一张纸:这是县里刚批的合作养殖试验点文件!从今天起,这片海域划为共同作业区,周边三个屯都能参与!
原来郭春海早料到会有争端,提前去县里办好了手续。光头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脸色渐渐缓和:真...真能带我们一起干?
当然!郭春海跳上对方的船,你们有船有人,我们销路,合作共赢!
当天下午,三个屯的代表坐在山海号甲板上开了个会。郭春海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新的养殖区划,大家各负责一片,统一标准,统一销售。争议海域则作为公共试验区,共同开发。
一个月后,首批多层蚝串收获了。蚝肉比野生更加肥美,产量翻了三倍。更让人惊喜的是,省城大饭店直接派冷藏车来收购,价格比县城高出三成!
庆功宴在马家屯晒谷场举行。三屯老少齐聚,长条桌上摆满了蚝料理:炭烤生蚝、蚝仔煎、蚝干炖山鸡......乌娜吉带来的山珍蚝油成了最抢手的伴手礼,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来讨要,说治胃病特灵。
宴席至半,马老汉突然捧出个陶罐:郭队长,这是俺们三屯凑钱买的,送给山海号的礼物!
揭开红布,是一台崭新的探鱼仪!比山海号上那台二手货先进多了,还能显示水温盐度。老崔乐得金牙直闪:好家伙,这下真成现代化渔船了!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站在山海号甲板上。月光下的蚝场泛着微微的银光,那是退潮后留下的水洼。远处三屯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话:山海有情,人勤地不懒。如今看来,大海比山林更加慷慨,只要你用对方法,它就会源源不断地给予。
潮声阵阵,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下的海湾宁静如画,空气中弥漫着海藻的清香和淡淡的蚝腥味。这味道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来自远方的呼唤,又像是扎根土地的承诺。
第306章 石蚌奇遇
山海号的引擎声在清晨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郭春海站在船头,感受着略带凉意的海风拂过面颊。
今天他们要去探一片新海域——老崔年轻时偶然发现的地带,据说那里盛产石斑鱼。
新探鱼仪真带劲!老崔在驾驶舱里摆弄着新设备,金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连海底地形都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船驶入目标海域,郭春海注意到海水颜色由深蓝变成了墨绿。水下隐约可见两座巨大的礁石,像两座小山般矗立在海底。礁石周围鱼群密集,时不时有银光跃出水面。
下网!郭春海果断下令。
拖网沉入水中,船速减慢。郭春海盯着探鱼仪屏幕,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信号——不是常见的鱼群光点,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正缓缓从礁石背后游出。
那是什么?二愣子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郭春海回答,船身突然一震!网绳绷得笔直,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声。老崔赶紧减速,众人合力拉住网绳,生怕断了。
收网!慢点!郭春海指挥道。
当网兜渐渐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网里除了常规的石斑鱼外,还有三条从未见过的怪鱼!每条都有手臂长,通体暗红色,背部高高隆起像驼峰,头部宽大如蛙,最奇特的是胸鳍特别发达,像两把小扇子。
我的天......老崔的金牙都忘了闪光,这是石蚌鱼!我爷爷那辈人叫它海蛤蟆,几十年没人见过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其中一条鱼的鳃部竟然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环。郭春海小心取下,发现环上刻着黄海所-1982-037的字样。
科研标记!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鱼是黄海海洋研究所放流的!
正当众人围着怪鱼议论纷纷时,电台突然响起:各船只注意,这里是黄海科考1号,收到请回答......
原来科考船就在附近海域!半小时后,一艘白色科研船靠了过来。船上下来的张教授看到网中的石蚌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是它们!这是我们三年前放流的濒危物种——褐斑石蚌鱼!
原来这种鱼对水质要求极高,是海洋生态的晴雨表。科研组本以为是放流失败了,没想到在这么远的海域发现了踪迹。
能让我们采集些数据吗?张教授恳切地问。
接下来的场面让山海号的船员大开眼界。科研人员轻车熟路地测量、取样、拍照,还给每条鱼打了新的标记芯片。最神奇的是那个水下摄像机,能把海底景象实时传到甲板显示器上。
你们看,张教授指着屏幕,石蚌鱼喜欢生活在礁石洞穴里,以小型甲壳类为食......
郭春海突然有了主意:张教授,我们愿意协助追踪这些鱼。我们常在这一带作业,可以随时报告发现。
张教授喜出望外,当场拍板合作。科考船不仅提供了专用记录本和测量工具,还赠送了一套简易水质检测设备,甚至答应帮山海号安装小型卫星定位器。
这样你们发现石蚌鱼时,我们就能精确定位了!张教授握着郭春海的手不放。
返航时,科研组特意带走了那条带标记的鱼做进一步研究,但把另外两条留给山海号这可是稀罕物,张教授眨眨眼,省城大饭店愿意出高价收购。
果然,码头上这两条怪鱼引起了轰动。县水产公司经理出价五十元一斤,两条鱼卖了将近八百元!更让人惊喜的是,省电视台听说后专门派记者来采访,山海号一下子成了生态保护先锋。
三天后,山海号再次出海,这次带着科研任务。新安装的设备让老崔爱不释手:好家伙,这下咱们成科考船了!
按照张教授给的坐标,他们来到石蚌鱼可能出没的海域。郭春海仔细对照着科研组提供的图鉴,学习辨认石蚌鱼的栖息特征。突然,探鱼仪上出现了熟悉的信号。
在那儿!他指着屏幕上一处礁石缝隙。
这次他们没有下网,而是按照科研组教的方法,用特制的观察镜潜入水下查看。透过镜片,郭春海清楚地看到几条石蚌鱼在礁石间悠闲地游动,其中一条的鳍上还闪着金属标记的反光。
黄海所-1983-112号!他准确地报出标记号码,格帕欠立刻记在本子上。
正当他们专注记录时,天气突然变脸。远处海平线上乌云密布,风浪渐起。老崔看了看气压计,脸色凝重:要变天,得赶紧回......
话音未落,电台里突然传来求救信号!是科考船遇险了,发动机故障,正被风浪推向暗礁区!
位置?郭春海一把抓起话筒。
两船相距不到五海里。山海号立刻调转船头,全速前进。风浪越来越大,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工具噼里啪啦地滑动。二愣子死死抱住记录本,生怕珍贵的科研数据被海水打湿。
当山海号赶到时,科考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一个巨浪打来,科研船猛地倾斜,甲板上的设备滑向一侧,几名科考人员险些落水!
抛缆绳!郭春海大喊。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缆绳被狂风吹偏。第二次,老崔冒险靠近到几乎相撞的距离,终于将缆绳固定成功。山海号开足马力,硬是把体积大得多的科考船拖离了暗礁区。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两船并排停在一个避风的小海湾里,用缆绳牢牢固定。科研人员全部转移到山海号上,狭小的船舱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却暖意融融。乌娜吉用带来的山货和鲜鱼熬了一大锅热汤,大家轮流用同一个碗喝,竟喝出了战友般的情谊。
天亮后,风浪渐息。张教授检查设备时发现,最珍贵的水下摄像机在混乱中掉海里了。里面有半个月的观测数据......他心疼得直搓手。
郭春海二话不说,穿上简易潜水装备就跳入海中。海水浑浊,能见度极低。他凭着记忆在科考船周围搜寻,一次次下潜,终于在第五次时摸到了摄像机!更令人惊喜的是,摄像机旁边还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是艘古沉船的遗物!
铁箱里装满了老式渔具:铜制的鱼钩、鲸骨做的浮子、甚至还有几块雕刻精美的船板。张教授鉴定后认为,这很可能是清末民初的渔船遗骸,对研究当地渔业史有重要价值。
一周后,县里举行了隆重的表彰仪式。山海号全体船员获得了海洋保护特别贡献奖,科研所还赠送了一套专业潜水装备。那个古沉船的铁箱则被放在县博物馆展出,标签上醒目地写着山海号渔船与黄海海洋研究所联合发现。
庆功宴上,张教授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在绥芬河口设立长期观测站,聘请郭春海为渔民科学家,每月发放津贴。你们对海域熟悉,是科研的最佳帮手!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坐在山海号甲板上。新安装的科研设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观测数据。他轻轻抚摸着那套崭新的潜水装备,想起白天张教授说的话:海洋还有很多未解之谜,需要你们这样的有心人去发现......
远处,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既像大海的心跳,又像古老的诉说,让人莫名心安。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发现,但此刻,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撒满了碎银,也映照着一个普通渔夫不平凡的蜕变。
第307章 炸弹鱼惊魂
晨雾笼罩着海面,山海号缓缓驶向新标记的渔场。
郭春海站在船头,仔细查看着张教授给的鱼类分布图。
自从成为渔民科学家后,每次出海都多了几分科研任务的使命感。
今天试试新渔场,老崔调整着航向,金牙在晨光中一闪,张教授说这片水域可能有石蚌鱼产卵区。
新安装的水下摄像机缓缓沉入海中。通过监视器,可以清晰看到海底景象:珊瑚丛生,鱼群穿梭,偶尔有海龟慢悠悠地游过。二愣子盯着屏幕,突然指着右下角:快看!那是什么?
一个黑影从珊瑚礁后闪出,体型流线型,背部泛着金属般的蓝光。郭春海立刻认出:鲣鱼!后面肯定跟着大鱼群!
下网!老崔兴奋地转动舵轮。
拖网沉入水中,船速保持在最适合捕捞鲣鱼的中速。郭春海盯着探鱼仪,突然皱起眉头——屏幕上除了密集的鲣鱼群信号外,还混杂着几个巨大的光点,形状不规则,不像普通鱼类。
奇怪......他刚想说什么,船身突然剧烈一震!网绳瞬间绷直,绞盘发出刺耳的声。
稳住!老崔全力控制舵轮。
网兜比往常沉重许多,起网时绞盘都冒烟了。当渔网终于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除了预期的鲣鱼外,网里还有三条从未见过的怪鱼!每条都有一米多长,身体圆滚滚像颗炮弹,背部青灰色带黑色斑点,最吓人的是那鼓胀的腹部,仿佛随时会炸开。
炸弹鱼!老崔脸色骤变,快松网!这玩意儿有毒!
郭春海迅速抄起长钩,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条怪鱼与其他渔获分开。其中一条受到刺激,身体突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表皮上的尖刺根根竖起,活像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别碰它!老崔一把拉住想上前查看的二愣子,这鱼内脏有剧毒,扎一下能要人命!
按照老崔的指示,郭春海用特制的长钳将炸弹鱼转移到隔离水箱,然后立刻联系了渔政站。不到一小时,一艘快艇就赶到了,下来的是县渔业局的专家和防疫站的工作人员。
确实是鲀科鱼类,学名铅点东方鲀专家戴着厚手套检查后确认,毒性极强,一条鱼能毒死三十个成年人。
防疫人员立刻对甲板进行了全面消毒,所有接触过炸弹鱼的渔获都被单独封存。专家详细讲解了处理方法:先用木棍击打鱼头致其死亡,再倒吊放血,最后由专业人员去除毒腺。
你们很幸运,专家擦着汗说,去年邻县有渔民被刺伤,抢救了三天才脱险。
正当防疫人员准备带走炸弹鱼时,电台突然响起张教授的声音。听说捕获了稀有鲀鱼,他立刻要求保留标本:这是重要的生态指标物种!我们马上派车来接!
处理完这场意外,本该返航的山海号却接到渔政站的特殊任务——附近海域可能还有炸弹鱼群,需要他们协助监测。作为回报,渔业局特批了珍稀鱼类科研捕捞许可证,允许他们在特定区域作业。
这可比普通捕捞证金贵多了!老崔捧着许可证,金牙闪闪发亮。
三天后,山海号载着张教授和科研团队再次出海。这次装备更加专业:防刺手套、特制鱼钩、甚至还有简易解毒包。郭春海按照科研组教的方法,成功捕获了五条炸弹鱼,每条都详细记录了捕获位置和水温盐度等数据。
太完美了!张教授激动地拍着郭春海的肩膀,这些数据对研究海洋毒素变异有重要价值!
返航时,乌娜吉突发奇想:既然这鱼有毒,能不能把毒素提取出来做药?她记得托罗布老爷子说过,有些剧毒物质微量使用就是良药。
张教授眼睛一亮:确实可以!河豚毒素是珍贵的镇痛剂原料,国际市场上价比黄金!
这个消息在屯里炸开了锅。当晚,托罗布老爷子翻出了祖传的解毒秘方,乌娜吉则和张教授彻夜长谈,讨论毒素提取的可能性。老崔趁机提出成立特殊海产加工组,专门处理高价值但危险的渔获。
一个月后,在渔业局的特别批准下,山海号获得了限量捕捞炸弹鱼的资质。科研所提供了全套防护装备和标准化处理流程,确保安全。更令人惊喜的是,经过提纯的毒素样品被省医药公司高价收购,价格是普通渔获的几十倍!
这可比打普通鱼强多了!二愣子数着钞票,眼睛发直。
但郭春海始终保持谨慎。每次处理炸弹鱼都严格执行安全规程,还自创了三人监督制——每个步骤必须三人同时在场,互相检查防护措施。老崔把这套方法编成了顺口溜:手套靴子要穿好,钩子棍子不能少,三人互相盯着干,安全才能把钱赚。
渐渐地,山海号成了处理危险鱼类的专业户。县里专门为他们举办了安全生产示范培训班,郭春海还被请去讲课。最让大伙儿自豪的是,他们摸索出的鲀鱼无害化处理流程被列为县级标准,在周边渔区推广。
庆功宴上,张教授带来了更大的好消息:医药公司准备在县里设提取车间,专门收购合规处理的鲀鱼毒素。到时候你们就是技术指导,按月领工资!
乌娜吉趁机推出新研制的山珍海味安全手册,图文并茂地标注了各种危险海产的处理方法。县妇联当场订购了两百本,要发到各个渔村。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在码头整理渔具。月光下,那些特制的防刺手套和长钩泛着冷光,提醒着这项新业务的危险性。但想起医药公司代表说的话,他又觉得值得——一克提纯毒素能缓解五百个癌症患者的疼痛。
远处海面泛起微微的磷光,像是无数星辰坠入水中。潮声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奏响一曲安眠的歌谣。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夜风轻拂过脸庞,带来淡淡的海腥味和远方未知的故事。
第308章 笼猎王者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海号已经驶入一片陌生的海域。
郭春海站在甲板上,感受着略带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这片海域礁石密布,是张教授提供的帝王蟹可能栖息地之一。
就这儿吧。老崔对照着海图,金牙在晨光中一闪,水深六十米,有暖流经过,正适合下蟹笼。
一个月前,他们在渔获中偶然发现了一只体型惊人的帝王蟹。张教授鉴定后兴奋不已:这是勘察加拟石蟹,在咱们海域极为罕见!自那以后,山海号就多了一项新任务——寻找并记录帝王蟹种群。
格帕欠和二愣子搬出特制的深水蟹笼。这些笼子比普通的大两圈,用加粗钢筋焊接而成,入口处设计了巧妙的单向门。郭春海在每个笼子里都放上特制饵料——乌娜吉用鱼内脏、山核桃和野蜂蜜调制的,据说对甲壳类有致命吸引力。
下笼!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六个蟹笼依次沉入海中,浮标在海面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等待收笼的时间里,他们按照常规下了几网,收获还算不错。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些深水蟹笼上,连午饭时都不停地望向浮标方向。
时间到了!老崔看了看表,迫不及待地转动舵轮。
第一个笼子出水的瞬间,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笼子里挤满了张牙舞爪的帝王蟹!每只都有脸盆大,蟹壳泛着深沉的紫红色,蟹腿上的尖刺闪着寒光。最惊人的是数量,足足有八只!
发财了!二愣子激动得直搓手,这一只能卖五十块!
但惊喜还在后面。第二个笼子更夸张,除了九只帝王蟹外,还意外捕获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巨型海螺!那螺壳呈奶白色,表面布满规则的突起,螺口处泛着珍珠光泽,足足有足球大小。
这是...唐冠螺?郭春海想起在张教授的图鉴上见过类似图片,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他立刻通过电台联系了渔政站。不到两小时,一艘快艇就载着县博物馆的专家赶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看到海螺时,手都抖了起来:错不了!是珍稀的中华唐冠螺,活体标本!我们找了整整十年!
老教授解释说,这种螺对水质极为敏感,是海洋生态的指示物种。他恳请山海号将螺捐给博物馆,作为交换,博物馆会给他们申请一笔可观的珍稀物种发现奖励金。
还有,老教授神秘地压低声音,最近有伙文物贩子在沿海活动,专门收购珍稀贝类走私出境。你们要是遇到可疑买家,一定要报告。
正说着,第三个笼子也出水了。这次除了五只帝王蟹外,还有两只唐冠螺!老教授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当场打电话让博物馆派专车来接。
返航时,山海号的冷舱里装满了帝王蟹,甲板上则小心翼翼地放着三个装有唐冠螺的海水箱。老崔乐得合不拢嘴:这一趟顶平时半个月!
然而刚靠岸,麻烦就来了。一个穿西装戴金链子的胖子带着两个跟班挤过人群,直奔唐冠螺而来:听说你们捞到了宝贝?开个价吧!
郭春海警觉起来:不卖,已经捐给博物馆了。
别急着拒绝嘛,胖子掏出厚厚一叠钞票,一只五千,现金!
这个价格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老崔刚要说话,郭春海一把拉住他:抱歉,保护动物,给多少钱都不卖。
胖子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识抬举!他悻悻地走了,但临走时那阴毒的眼神让郭春海后背发凉。
当晚,县博物馆的卡车如约而至。老教授亲自押车,还带来了承诺的奖励金——三千元现金和一本精美的《中国珍稀海洋生物图鉴》。更让人惊喜的是,他宣布将把其中一只螺命名为山海号唐冠螺,永久展示。
就在交接即将完成时,码头暗处突然闪出几个人影!那个金链子胖子带着四五个混混围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棍棒。
把螺交出来!胖子恶狠狠地吼道。
郭春海迅速把老教授护在身后,格帕欠和二愣子抄起船上的鱼叉。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远处突然警笛大作——原来是乌娜吉见势不妙,提前去派出所报了警!
胖子一伙人仓皇逃窜,但没多久就被警方在县道上截获。事后审讯得知,这果然是个专门走私珍稀海洋生物的团伙,已经作案多起。
第二天,县里召开表彰大会。山海号全体船员获得了海洋保护先锋称号,还有一千元奖金。更实惠的是,渔业局特批他们可以在特定区域限量捕捞帝王蟹——这种蟹经济价值极高,平时需要特殊许可证才能捕捞。
庆功宴上,乌娜吉端出了新研制的帝王蟹全宴:清蒸蟹腿、蟹黄豆腐、蟹肉饺子......最受欢迎的是那道山珍蟹羹,用榛蘑和蟹肉熬制,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我有个主意,老崔啃着蟹腿,金牙油光发亮,咱们可以仿照蚝场的模式,在深水区设置固定蟹笼阵,定期收获。
郭春海补充道:还可以在螺壳上钻孔,做成工艺品卖。他拿起一个普通海螺示范,像这样串成风铃,游客肯定喜欢。
说干就干。一周后,山海号带着特制的蟹笼矩阵再次出海。这次他们还邀请了县职校的美术老师,专门指导如何在普通螺壳上绘制民俗图案。乌娜吉则组织屯里妇女成立了螺艺作坊,第一批贝壳风铃还没做完就被县旅游公司预订一空。
更妙的是,张教授传来好消息:唐冠螺的发现为当地争取到了海洋生态保护区的立项,今后将获得国家专项经费。山海号被指定为保护区巡护船,每月有固定补贴!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在码头整理蟹笼。月光下,那些钢筋焊接的笼子泛着冷光,像是沉默的卫士。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银色的水花。
他想起老教授说的话:每一个物种都是大海的孩子,我们有责任守护它们。这让他对有了新的理解——不仅是索取,更是守护与回馈。
潮声阵阵,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发现,但此刻,月光如洗,海风轻拂,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那些藏在深海中的秘密,正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保护、去传承。
第309章 沙丁狂潮
凌晨三点,绥芬河码头已经灯火通明。
山海号的柴油机作响,郭春海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五月的海风还带着凉意,他裹紧了乌娜吉给他新做的棉布外套。
今天去哪儿?老崔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金牙在船舱灯光下泛着黄光。
郭春海展开张教授给的海流图:暖流和寒流交汇处,张教授说这个季节可能会有沙丁鱼群洄游。
自从成为海洋保护区巡护船后,山海号每次出海都肩负着科研和捕捞双重任务。船上新添的设备让老崔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台可以测量海水温度和盐度的仪器,老渔夫称之为龙王爷的舌头。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达了预定海域。海面出奇地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玻璃。郭春海放下水下摄像机,屏幕上映出的景象却让人失望——除了零星的小鱼,几乎看不到像样的鱼群。
要不换个地方?二愣子打着哈欠建议。
郭春海正要回答,突然发现探鱼仪屏幕上闪过一片密集的光点!那信号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了。
等等!他示意大家安静,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光点再次出现,这次更加密集,几乎连成一片。与此同时,平静的海面突然泛起无数细小的涟漪,仿佛下起了小雨。
鱼群!是沙丁鱼群!老崔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好家伙,这密度......
不用他多说,格帕欠和二愣子已经行动起来。特制的围网被缓缓放入水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郭春海指挥着船速,让网口始终对准鱼群移动的方向。
当收网开始时,绞盘发出前所未有的声。网绳绷得像弓弦,船身都因为受力不均而微微倾斜。
太多了!网要撑破了!老崔额头冒汗,死死把住舵轮。
当网兜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银光闪闪的沙丁鱼挤得密密麻麻,少说有两吨重!网眼都被撑大了,不少小鱼正从缝隙中溜走。
快!分装!郭春海当机立断。
众人手忙脚乱地用抄网分装渔获,可速度远远赶不上鱼群挣扎逃散的节奏。眼看就要损失大半,郭春海突然灵机一动:用活水舱!
山海号的活水舱原本是设计用来暂养高档海产的,容量有限。但此刻顾不得许多,他们把所有能盛水的容器都利用起来,甚至连做饭的大铁锅都装满了鱼。
即使这样,仍有将近一半的沙丁鱼逃回大海。但保住的那些已经让冷舱装到了九成满。
电台呼叫其他船!郭春海抹了把汗,把坐标告诉他们!
很快,五六艘收到消息的渔船赶到了。令人感动的是,这些船没有急着下网,而是先帮着山海号处理已经捕获的鱼获。大家分工协作,有的分装,有的加冰,有的记录数据,场面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这才叫兄弟船队!老崔的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中午时分,鱼群突然改变了游动方向,开始向深海移动。就在大家准备返航时,郭春海注意到探鱼仪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是鲸鱼!那条布氏鲸又回来了,正在水下驱赶鱼群。
看那儿!二愣子指着不远处跃起的鲸鱼背鳍。
在鲸鱼的帮助下,鱼群再次被赶到浅水区。这次所有船一起下网,场面蔚为壮观。六艘船围成一个大圈,网连网,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当收网令下达时,海面上银光四溅,仿佛整个大海都在沸腾。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鱼!一个老渔民激动得老泪纵横。
傍晚返航时,整个船队都满载而归。码头上早已得到消息,县水产公司派来了五辆冷藏车,还有十几个临时雇用的分拣工。过秤、记账、装车......忙活到半夜才结束。
山海号的渔获足足有四吨半,卖了将近三千元!更让人惊喜的是,县罐头厂厂长亲自找上门,要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上浮一成!
庆功宴在码头空地上举行。各家媳妇搬来自家的拿手菜,乌娜吉的沙丁鱼三吃最受欢迎——油炸鱼排、鱼丸汤、还有用山野菜拌的鱼松。孩子们举着烤鱼串在人群中穿梭,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出老远。
酒至半酣,罐头厂厂长拉着郭春海说起了心里话:咱们厂设备老旧,竞争不过大连那些大厂。要是你们能保证稳定供货,我打算专门开发山海牌系列......
这个提议让大家眼前一亮。老崔当场拍板:从今天起,咱们成立渔业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销售!
当晚,十几艘渔船的当家人聚在山海号甲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合作社章程。郭春海提出的资源共享、风险共担、收益分成原则获得一致通过。最年长的刘老爷子捋着胡子感叹:早该这样了!单打独斗哪比得上抱团取暖!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和乌娜吉并肩坐在码头边,看着月光下的海面。今天的收获太过惊人,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还像做梦一样。
当家的,我在想......乌娜吉轻声说,咱们是不是该买第二艘船了?
郭春海望着远处轻轻摇晃的山海号,没有立即回答。今天的成功固然可喜,但大海的馈赠并非取之不尽。他想起张教授的叮嘱:可持续捕捞才是长久之计。
潮声阵阵,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提醒。明天或许还有更大的鱼群,但此刻,月光如水,海风轻柔,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深蓝之下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智慧和敬畏去发现、去守护。
第310章 带鱼之困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薄雾中,山海号的甲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郭春海搓了搓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水珠。虽然才是十月中旬,但北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今天还出海?老崔裹着羊皮袄走过来,金牙在晨光中闪着微光,气象台说午后要起大风。
郭春海望了望平静的海面:趁天气还好,抓紧再下一网。昨天罐头厂不是说还要二十吨带鱼吗?
自从渔业合作社成立后,山海号的每次出海都不再是单打独斗。今天同行的还有合作社的其他五艘船,组成一个小型船队。各船之间用新配的无线电保持联系,共享鱼群信息。
下网吧!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六艘船同时展开围网。这种协同作业的方式是他们新摸索出来的,特别适合捕捞洄游的带鱼群。
网刚入水,探鱼仪就显示出一片密集的信号。老崔兴奋地调整航速:好家伙,这密度!
果然,第一网就收获惊人——银光闪闪的带鱼挤满了网兜,每条都有手臂长,在晨光下像一网打捞上来的宝剑。粗略估计至少有四吨重,把网撑得滚圆。
装舱!快!郭春海指挥着众人分装渔获。
带鱼不比沙丁鱼,体长且滑,处理起来格外费劲。合作社的妇女们发明了穿签法——用细竹签将五六条带鱼从鳃部穿成一串,既方便计数又利于保鲜。乌娜吉还特意在装舱时铺一层海藻隔温,说是能多保鲜两天。
正当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时,电台突然响起罐头厂厂长的声音:紧急通知!省里来的冷藏车半路抛锚了,最早明天才能到!
这个消息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带鱼极难保鲜,离水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变质。眼下冷库已经装满,这十几吨带鱼往哪儿存放?
分头联系周边冷库!郭春海抓起无线电。
然而问了一圈才知道,附近的冷库早被海阎王的人垄断了。平时每吨收费三十元的冷库,今天张口就要一百五,还只肯接收五吨。
这是趁火打劫!老崔气得直拍桌子。
码头上,刚捕捞上来的带鱼堆成了小山。越来越多的渔民围过来,脸上写满焦虑。这些都是各家各户的口粮钱,要是烂在手里,这个冬天就难过了。
我倒有个法子。乌娜吉突然开口,咱们屯的地窖能不能用?
郭春海眼前一亮。东北农村几乎家家都有储存冬菜的地窖,温度虽不如冷库,但比外面低得多。说干就干,他立刻组织人手把带鱼分装到各家地窖,又让妇女们连夜加工——能腌的腌,能晒的晒,尽量减少损失。
乌娜吉则带着几个巧手媳妇研究起了即食带鱼的做法。她们把带鱼切段油炸,再用山花椒、野葱和自制豆酱调味,真空封装在玻璃罐里。没想到这种风味鱼柳大受欢迎,尝过的人都说比商店卖的罐头还香。
第二天,更糟的消息传来——海阎王派人四处放话,说谁敢买合作社的带鱼就是跟他过不去。原本有意向的几个采购商纷纷打退堂鼓,连罐头厂都支支吾吾起来。
欺人太甚!二愣子抄起鱼叉就要去找人拼命。
郭春海拦住他:硬碰硬不是办法。我有个主意......
他想起上次来考察的部队后勤处长曾提过一句想改善边防伙食。当天下午,郭春海就带着样品坐上了去军分区的长途车。
部队后勤处对风味鱼柳赞不绝口,尤其是听说这是渔民自产自销后,当场签下了长期供货合同: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就按市场价!
更让人惊喜的是,部队还派来了几辆军用冷藏车,直接把积压的带鱼运走了。处长拍着郭春海的肩膀说:军民鱼水情,以后有困难直接找我!
这场危机不仅顺利化解,还意外打开了新销路。乌娜吉趁热打铁,组织合作社的妇女们成立了海妹子加工小组,专门生产各种即食海产品。老崔则带人改造了两间闲置仓库,建起了简易冷库。
海阎王那边听说后,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部队的生意他可不敢插手。
一个月后,渔业合作社召开了全体大会。郭春海提出了以销定产的新模式:根据订单决定捕捞量,避免盲目生产。他还建议设立风险基金,每船每次出海提取5%的收入作为应急储备。
咱们不能总被中间商掐脖子,郭春海指着新绘制的销售网络图,要自己掌握渠道!
最让人振奋的是部队后勤处传来的消息——他们打算在绥芬河设立一个军民融合供应基地,优先采购合作社的产品。这意味着稳定的销路和合理的价格,渔民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庆功宴上,乌娜吉端出了新研制的带鱼全宴:香煎带鱼、糖醋鱼块、鱼丸汤......在众多美食中,最受欢迎的当属那道“山珍鱼卷”。这道菜的制作工艺十分独特,它选用了新鲜的带鱼片,将其包裹着野生山菌,然后再进行蒸制。当这道菜端上桌时,一股鲜香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此时,托罗布老爷子已经有些喝高了,他兴致勃勃地用鄂伦春语唱起了古老的渔猎歌谣。那歌声悠扬婉转,仿佛带着人们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野性与自然的时代。孩子们则围绕着篝火,欢快地追逐打闹着。他们手中举着油炸鱼柳,开心地吃着,把这当作美味的零嘴。就连那条老黄狗也分到了一根鱼骨头,它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美食。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郭春海却独自一人来到了新建的冷库前。月光如水洒在铁皮屋顶上,泛着冷冷的光芒。走进冷库,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等待发货的带鱼。这些带鱼曾经差点因为滞销而烂在郭春海的手中,然而如今,它们却成为了合作社的“金字招牌”。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舒缓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大海的故事。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等待着郭春海和他的合作社,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些藏在波涛之下的故事,正等待着人们用智慧和勇气去书写、去传颂。
第311章 藻海掘秘
山海号缓缓驶入一片墨绿色的海域。郭春海站在船头,眉头紧锁。
眼前的海水浑浊得像一锅菠菜汤,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藻类,船身划过时发出黏腻的声。
见鬼了!老崔从驾驶舱探出头,金牙在阳光下闪着焦躁的光,这藻子怎么越长越多?
自从上个月开始,这片传统渔场就被疯狂繁殖的海藻侵占。最初只是零星几片,如今却连绵数海里,渔网下去捞上来的全是水草,偶尔夹杂着几条奄奄一息的小鱼。
格帕欠捞起一团海藻仔细检查:不是普通海藻,是马尾藻和浒苔的混合体。
郭春海抓起无线电:各船注意,我是山海号,b区7号海域藻类泛滥,建议转向东区作业。
然而电台里陆续传回的回复令人沮丧——东区、南区甚至远海都出现了类似情况。整个合作社的渔船这天上午几乎颗粒无收,这是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窘境。
返航时,码头上挤满了愁眉苦脸的渔民。合作社的会计老刘拨拉着算盘,额头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再这样下去,月底连柴油钱都挣不回来......
我打听过了,二愣子凑过来低声说,海阎王那帮人早得了风声,提前把冷库都租下来囤积居奇。现在鱼价一天涨三次!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一团被冲上岸的海藻,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撕下一小块尝了尝,眉头渐渐舒展:你们发现没?这藻子有股特殊的清香。
郭春海接过海藻仔细端详。这种浒苔比他见过的更肥厚,断面渗出黏稠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闪过脑海:既然捞不上鱼,咱们能不能捞藻?
捞藻?老崔差点咬到舌头,那玩意儿喂猪都嫌糙!
但乌娜吉眼睛亮了:等等!我在县图书馆看过资料,日本韩国那边吃海藻,还能做肥料和饲料......
说干就干。第二天,山海号带着改良后的网具出发了。他们把拖网的网眼加大,专门针对海藻捕捞。效果出奇的好——不到两小时就捞上来五吨新鲜海藻,堆在甲板上像座绿色的小山。
卸货时,码头上的渔民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嘲笑,有人好奇,更多人摇头叹气:老郭家这是急疯了吧?捞这玩意儿能干啥?
托罗布老爷子却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抓起一把海藻仔细查看,突然用鄂伦春语激动地说了句什么。乌娜吉翻译道:老爷子说,这是龙须草,他小时候部落里用来治大骨节病!
这个意外发现让事情有了转机。县医院的李大夫闻讯赶来,取样检测后证实这种浒苔富含褐藻多糖和硒元素,对关节炎确实有疗效。更令人惊喜的是,农技站的技术员发现用这种海藻沤制的肥料,能使水稻增产15%以上!
山海号的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老崔负责联系农技站,格帕欠设计海藻粉碎机,二愣子则带着小伙子们搭建晾晒场。乌娜吉最忙,一边试验海藻食品,一边记录老爷子的草药配方。
三天后,第一批产品面世了:海藻粉肥料、海藻饲料添加剂,还有乌娜吉研发的海藻健康饼。县供销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收购了一部分,没想到当天就被抢购一空。
更大的惊喜来自省城。一位生物制药公司的代表专程赶来,提出要大量收购这种浒苔提取药用成分:我们愿意预付五万元定金!
消息传开,整个渔村沸腾了。原本令人头疼的海藻,转眼成了抢手货。合作社连夜召开大会,决定成立海藻加工车间,专门生产初加工产品。
不能光卖原料,郭春海指着规划图说,咱们要自己做深加工,利润才能最大化。
一个月后,昔日的变成了。合作社不仅还清了贷款,还添置了烘干机、粉碎机等设备。乌娜吉的海藻食疗方子申请了县级非遗,老崔则带着年轻人研发出了海藻有机肥,连获两项县级科技奖。
最让郭春海欣慰的是,随着海藻被大量采收,渔场渐渐恢复了生机。这天清晨,当山海号再次驶入b区7号海域时,久违的鱼群重新出现在探鱼仪上。
下网!郭春海一声令下,银光闪闪的渔获再次装满了船舱。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穿着崭新的鄂伦春礼服,亲自演示了传统龙须草药的制作方法。乌娜吉则端出了全藻宴:凉拌海藻、海藻炖豆腐、海藻馅饺子......最受欢迎的是那道山海双珍,用海藻和榛蘑同炒,鲜香扑鼻。
酒至半酣,县领导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在绥芬河建立海藻综合利用示范基地,由合作社负责运营。郭春海被任命为技术总监,乌娜吉则成了产品研发负责人。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新建的加工车间。月光下,晾晒架上的海藻泛着微微荧光,像一片星辰坠入凡间。远处传来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节奏舒缓而坚定。
他想起老爷子说过的话:山林大海,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没打开的慧眼。这场藻华危机,反倒让他们发现了新的财富之路。
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深蓝之下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智慧和敬畏去发现、去珍惜。
第312章 渔猎再争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狍子屯,郭春海站在院子里,仔细擦拭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油的味道混合着松木的清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刚重生时的日子。明天就是禁渔期的第一天,也是狩猎季的开始。
当家的,把这个带上。乌娜吉抱着孩子走过来,递来一个绣着山纹的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参须、雄黄粉和老爷子特制的止血药。
院门被推开,老崔带着格帕欠和二愣子走了进来。他们全副武装——绑腿、猎刀、帆布背包,活像要出征的战士。老崔的金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杆老伙计
这次进山与往年不同。自从成立渔业合作社后,猎队已经大半年没正经打过猎了。但禁渔期长达两个月,总不能坐吃山空。郭春海计划带人深入老黑山,那里是野猪和马鹿的栖息地。
先说规矩,郭春海把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端窝。
晓得晓得,二愣子拍着胸脯,咱是老猎户了,懂规矩!
托罗布老爷子拄着鹿骨杖来送行。老人用鄂伦春语念了段祷词,又在每人肩上拍了把草木灰:山神保佑。
猎队沿着熟悉的山路前进。初夏的兴安岭生机勃勃,榛鸡在灌木丛中扑棱,松鼠抱着松果警惕地张望。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检查地面的痕迹——断枝、粪便、爪印,这些都是猎人的文字。
看这儿!格帕欠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泥地上的蹄印,马鹿群,不超过两小时前经过。
蹄印清晰而深,说明鹿群正在悠闲觅食。郭春海观察了下风向,决定沿着溪流向上游追踪。溪边的软泥上,除了鹿印还有几行野猪的脚印,看来这片区域猎物丰富。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鹿群。七八头成年马鹿正在啃食嫩草,其中一头公鹿体型格外雄壮,鹿角像两棵小树般枝杈分明。
就那头大角公鹿,郭春海轻声分配任务,老崔和我主攻,格帕欠策应,二愣子警戒。
狩猎计划很完美,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郭春海准备开枪的瞬间,二愣子突然从侧翼冲了出去,嘴里还大喊大叫!鹿群受惊四散奔逃,那头大角公鹿却反常地朝二愣子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果断开枪。子弹精准地穿过公鹿的心脏,巨大的躯体在距离二愣子不到三米处轰然倒地。
你疯了吗?!老崔揪住二愣子的衣领,金牙咬得咯咯响。
二愣子脸色惨白:我...我看见草丛里有只小鹿......
果然,不远处的草丛里钻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幼鹿,看样子出生不到一个月。按照猎人规矩,带崽的母兽和幼崽都是不能碰的。
你差点害死自己!郭春海检查了下幼鹿,确认没有受伤,去把老爷子给的盐砖拿出来。
他们在溪边处理猎物时,二愣子按照吩咐,把盐砖放在母鹿可能找到的地方。这是鄂伦春的老传统——取了山林的馈赠,就要留下回礼。
返程路上气氛凝重。直到格帕欠发现了一处野猪拱过的泥坑,里面长满了肥嫩的蕨菜,大家才重新活跃起来。乌娜吉最爱吃这个,老崔一边挖一边打趣:这下能换顿好酒了!
傍晚时分,猎队满载而归。除了那头大公鹿,他们还打到了几只野兔和山鸡,采了不少山野菜。屯口早就聚满了人,孩子们围着猎物又跳又叫。
乌娜吉接过郭春海递来的蕨菜,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炖鹿肉!她怀里的孩子却对那只幼鹿标本更感兴趣,小手不停地摸来摸去。
庆功宴上,二愣子成了众矢之的。老猎户们轮流数落他不守规矩,差点酿成大祸。最后还是托罗布老爷子打了圆场:年轻人知错就行。来,尝尝这鹿心血酒,安神压惊。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禁渔期的安排。郭春海提议趁这两个月好好整顿渔船,同时组织狩猎队轮番进山,既保证肉食供应,又不至于过度捕猎。
还得办个培训班,老崔补充道,现在年轻人连最基本的狩猎规矩都不懂了。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仓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那头大角公鹿的鹿角已经初步处理过,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抚摸着鹿角上的分叉,想起白天惊险的一幕。
山林不比大海,这里的规则更加古老而严苛。一个疏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对猎人如此,对猎物亦然。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明天或许还有新的狩猎,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密林深处的故事,正等待着人们用敬畏和智慧去聆听、去传承。
第313章 参踪迷影
晨露还未散去,郭春海已经带着猎队深入老黑山腹地。
托罗布老爷子昨晚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屋里,从桦皮匣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山参地图:七两参王,三十年没见踪迹了,昨儿个山神托梦给我......
地图上的标记极为简略,只有几道山脊线和一条小溪的走向,关键处画着个红圈,旁边写着丁卯年见四个褪色小字。郭春海算了算,丁卯年正是十七年前。
老爷子说这参有灵性,老崔凑过来,金牙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得用古法找。
所谓古法,就是鄂伦春人传统的红线问山。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团红丝线,这是乌娜吉用茜草根染的,颜色鲜艳如血。他截取三尺长短,系在一棵老柞树枝上,然后带领众人后退三步,静观红线动向。
山风拂过,红线先是飘向东南,突然打了个转,又指向西北。格帕欠轻声解释:东南有瘴气,西北才是正路。
就这样,每走百步他们就系一次红线,靠着这种古老的方式在茫茫林海中寻找方向。二愣子起初还将信将疑,直到第三次红线指引他们避开了一处隐蔽的沼泽,这才服气。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这里的植被明显比周围茂盛,野山参最喜这样的环境。郭春海示意大家分散搜寻,但要保持哨声联系。
记住特征,他比划着,五品叶,茎秆紫红,浆果鲜红如珠。
搜寻进行了约莫两个小时,突然远处传来二愣子急促的哨声。郭春海循声赶去,只见二愣子趴在一处斜坡上,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下方。
顺着方向看去,郭春海的心猛地一跳——五片翠绿的掌状复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茎秆上挂着一簇红宝石般的浆果,正是野山参!而且从叶形判断,至少是六品叶,参龄不下三十年。
别惊动它,郭春海压低声音,去叫老爷子来。
托罗布老爷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找参采参的本事无人能及。老人被格帕欠背来时,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胡须直颤:是它!三十年了,一点没老!
采参仪式庄重而神秘。老爷子先用红绳系住参茎,然后点燃三支山艾草,围着参株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再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才取出鹿骨签,开始小心翼翼地挖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挖参是门精细手艺,伤一根参须价格就能跌三成。老爷子手上的鹿骨签像有生命一般,在泥土中灵活游走,渐渐露出人参肥大的主根。
好家伙!当整棵人参完整出土时,老崔的金牙都忘了闪光,这得有八两重!
人参通体金黄,须根完整如须发,主体形如坐佛,确实堪称参王。老爷子用准备好的苔藓和桦树皮仔细包裹,又系上红绳,这才交给郭春海:山神赐福,好生保管。
返程路上,猎队格外警惕。野山参价值连城,常有不法之徒铤而走险。果然,在穿过一片榛子林时,格帕欠敏锐地发现了异常——几处新鲜的烟头,还有被踩断的树枝。
有人跟踪,郭春海把参包交给老崔,你们先走,我和格帕欠断后。
他们在暗处守了约莫半小时,果然看见三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朋友,跟了一路了,郭春海突然现身,五六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胸前,有何贵干?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笑容:兄弟别误会,我们是采药的,迷路了......
采药的?格帕欠冷笑,连药锄都不带?
眼看谎言被戳穿,刀疤脸目露凶光,手往腰间摸去。郭春海二话不说,抬手对天就是一枪!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下一枪可就不朝天了,郭春海的声音比枪管还冷,
三人狼狈逃窜。为确保安全,猎队绕了远路,直到天黑才回到屯里。听说有人抢参,屯里的老猎户们自发组织起来,轮流在路口值守。
参王被供奉在托罗布老爷子的神龛前,底下垫着红布,周围点着七盏油灯。按照传统,野山参得三天才能出手,让山神的祝福充分浸润。
第二天一早,县药材公司的经理就闻讯赶来。当他看到那棵参王时,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这...这品相,至少三十年!
竞价很快白热化。县里出价三千,市里的代表加到三千五,最后省城来的老字号药房一锤定音——五千元!这个数字在1985年的山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郭春海没急着答应。晚上,他把合作社的成员召集到祠堂,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参王不卖,咱们自己留着当种参!
你疯了?老崔的金牙直打颤,五千块啊!
想想长远,郭春海指着参王说,有了它,咱们可以发展林下参种植。一棵参王能培育多少苗?三年后是多少收益?
乌娜吉第一个支持:当家的说得对!咱们不能光靠山吃山,要养山!
经过激烈讨论,最终达成了折中方案:参王不卖,但由合作社集体出资买下,作为共同财产发展林下参产业。参王暂时移植到托罗布老爷子的药圃里,由老人亲自照看。
三天后,移植仪式隆重举行。全屯老少都来了,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传统服饰,用鄂伦春语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参王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特制的苗床里,周围种上驱虫的艾草和当归。
仪式结束后,郭春海带着猎队再次进山。这次不是为了狩猎,而是在参王发现地周围划定了一片轮采区——每年只采三分之一,让山参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才叫长久之计,老崔看着新立的木牌,金牙闪闪发亮,咱得给子孙留点东西。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药圃。月光下,参王的叶片泛着微微荧光,仿佛真的有灵性一般。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悠长而神秘。
他想起老爷子说的话:人参不是挖的,是山神赐的。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发现,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敬畏和智慧去发现、去守护。
第314章 鹿鸣老黑山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带着猎队出发了。
这次的目标是马鹿——不是普通的马鹿,而是老黑山深处那群罕见的白唇鹿。
托罗布老爷子说,这群鹿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到鹿鸣谷舔盐,鹿茸品质极佳。
记住,郭春海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只取茸,不伤命。
猎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前进。河道两侧的岩石上布满了泛白的痕迹,那是动物们常年舔盐留下的。老崔弯腰捻了把土放在舌尖尝了尝,金牙一闪:咸的!这底下肯定有盐脉。
突然,走在前面的格帕欠举起拳头——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众人立刻蹲下隐蔽。透过灌木丛,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十几头马鹿正在舔舐岩壁。领头的公鹿体型硕大,鹿角刚刚骨化,表面还覆盖着天鹅绒般的茸毛,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就是它,郭春海低声说,至少八斤茸。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不惊动鹿群的情况下,将目标鹿引到预设的。这是鄂伦春人的古老智慧——在动物常走的路径上人工布置盐砖,诱导它们进入有利的狩猎位置。
二愣子负责绕到鹿群后方,用树叶发出声驱赶。格帕欠则在侧翼准备拦截可能逃跑的路线。郭春海和老崔埋伏在盐场附近的岩石后,手里拿着特制的套索——取茸不能见血,否则会影响药材品质。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鹿群听到声响后,果然沿着预设路线移动。那头大公鹿很快发现了新布置的盐砖,警惕地嗅了嗅,终于忍不住舔了起来。
就在郭春海准备出手时,意外发生了!一头母鹿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鹿群瞬间炸开!更糟的是,那头大公鹿受惊后不是逃跑,而是朝着二愣子藏身的方向冲了过去!
小心!郭春海大喊。
二愣子慌忙起身,却被树根绊倒。眼看惨剧就要发生,一声枪响划破山谷——郭春海果断对空鸣枪。枪声让公鹿改变了方向,但慌乱中它撞上了突出的树杈,左前腿顿时鲜血淋漓。
鹿群四散而逃,只留下受伤的公鹿在原地痛苦挣扎。郭春海走近查看,发现伤口很深,已经露出白骨。
废了,老崔摇摇头,就算不杀它,也活不过三天。
按照猎人的规矩,这种情况必须结束动物的痛苦。但就在郭春海举枪瞄准时,那头公鹿突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枪。
带它回去。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带一头成年公鹿回去?将近三百斤的重量,十几里山路?
你疯了?老崔的金牙直打颤。
郭春海已经解下绑腿开始包扎鹿腿:老爷子不是常说要取之有道
最终,他们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担架,轮流抬着受伤的公鹿下山。这段路走得异常艰辛,到屯口时天已经黑透了。乌娜吉见到这情景,二话不说就去烧热水;托罗布老爷子则取出了珍藏的接骨药。
接下来的日子,公鹿被安置在合作社后院的旧仓房里。乌娜吉每天给它换药,孩子则好奇地围着这个大朋友转悠。令人惊讶的是,这头野性十足的大家伙居然很快适应了被照料的生活,尤其喜欢乌娜吉用蒲公英和苜蓿调制的病号饭。
两周后,县林业局的人听说了这事,专门派兽医来检查。临走时,那位戴眼镜的兽医感慨道:我工作二十年,头回见猎人救治伤鹿的。你们这觉悟,够上报纸了!
果然,没多久省报就派记者来采访。报道一出,狍子屯猎队救伤鹿的故事传遍了整个林区。更让人意外的是,林业局因此特批他们成立生态狩猎示范基地,允许在科研指导下限量狩猎。
因祸得福啊!老崔捧着批文,金牙闪闪发亮。
公鹿的伤渐渐好了,但已经不适合放归野外。郭春海和乌娜吉商量后,决定把它养在屯后的林场里。托罗布老爷子说这是山神的安排,还给鹿起了个鄂伦春名字阿尔山,意思是有福气的。
阿尔山成了屯里的明星。孩子们放学后都喜欢来看它,有时还会带些新鲜的柳树枝。令人称奇的是,这头公鹿似乎通人性,尤其亲近救它的郭春海一家。乌娜吉发现它爱吃山核桃,就常揣几个在兜里;小家伙则喜欢摸它毛茸茸的耳朵,一点也不害怕。
鹿茸自然没能取成,但林业局的补偿款比卖茸还多。更重要的是,这个意外让郭春海有了新想法——发展特色养殖。他查阅资料后发现,马鹿驯养在东北早有历史,鹿茸、鹿血、鹿胎都是珍贵药材。
咱们可以申请试点,他指着规划图对合作社成员说,既保护野外种群,又有稳定收入。
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县里对此非常支持,承诺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启动资金。更让人惊喜的是,阿尔山在来年春天竟然成功配种了三头母鹿,为养殖场打下了基础。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传统服饰,为阿尔山戴上用红绳编织的平安结。乌娜吉则端出了新研制的鹿茸养生汤,用的是阿尔山自然脱落的茸角,配上野山参和枸杞,香气扑鼻。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鹿场。月光下,阿尔山安静地站在围栏边,见他来了,亲昵地凑过来嗅他的手掌。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阿尔山立刻竖起耳朵,但没有惊慌。
郭春海摸着它厚实的颈部毛发,想起老爷子说的话:万物有灵,以心换心。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山林间的故事,正等待着人们用善意和智慧去书写、去传颂。
第315章 松塔奇缘
连绵的秋雨下了三天,终于放晴。郭春海踩着湿润的山路,带着猎队向老黑山深处进发。托罗布老爷子说,这场雨后,千年红松林的松塔该熟了。
今年雨水足,老崔边走边嚼着松针,金牙上沾着树脂,松子肯定饱满。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数十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拔地而起,树冠如巨伞般遮天蔽日。更壮观的是枝头挂满的松塔,个个都有拳头大,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好家伙!二愣子仰头张望,这得有多少松子啊!
格帕欠已经开始在树下搜寻:看这儿!
地上散落着不少松塔,有些已经被松鼠啃食过半。郭春海捡起一个完整的,用力一掰,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饱满的松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先捡落地的,他分配任务,老崔和二愣子负责高处,用钩杆。
采集松塔是门技术活。树下的要挑完整无虫的;高处的要用特制的长杆钩,既要够得着又不能伤到树枝。最绝的是格帕欠,他能像熊一样爬上光滑的松树干,直接摘取最顶端的阳光松塔——据说那儿的松子最香。
正当大家忙活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花栗鼠正气鼓鼓地瞪着他们,前爪还抱着半截松塔,仿佛在抗议这些两脚兽抢了它的冬粮。
小家伙急了,乌娜吉笑着从篮子里抓了把松子撒在远处,去那边吃吧。
中午休息时,他们用松枝生了堆小火,烤了几把新鲜松子。热力逼出油脂,香气飘出老远。老崔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就着松子抿了一口,金牙闪闪发亮:神仙日子!
下午的收获更加丰硕。他们找到了一处松鼠粮仓——树干缝隙里塞满了松塔,显然是某只贪心的松鼠囤积的。按照山里规矩,这种可以取走三分之一,但要留下些别的食物作为交换。乌娜吉放了几块野山楂糕,说松鼠爱吃甜的。
返程路上,郭春海发现了一棵倾倒的古松。树干已经中空,但树根处竟奇迹般地冒出了几株新苗。更令人惊喜的是,腐朽的树干内藏着大量松塔,保存完好。
这是山神的礼物,托罗布老爷子后来听说后如此评价,取之有道,生生不息。
松子运回屯里后,妇女们立刻忙活起来。传统方法是石臼舂砸,既费力又浪费。乌娜吉琢磨了半天,发明了水选法——把松塔倒进大木桶,加水搅拌,成熟的松子会自动沉底,空壳则浮在水面。
这法子好!老崔试了试,金牙上沾着水珠,省力又干净!
晒干的松子堆成了小山,接下来的问题是去壳。人工剥壳太慢,而县里的加工厂要收三成作为加工费。郭春海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研究了半天,用旧自行车零件和木板做了个简易脱壳机——转动把手带动木辊碾压,松子从缝隙中滚过,外壳破裂而仁完好。
神了!二愣子试了试,比手剥快十倍!
松子仁的销路出乎意料地好。县供销社全包了不说,还引来了省城的外贸商。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尝了几颗,眼镜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这品质,出口日本没问题!
但谈判过程并不顺利。外贸商拼命压价,还挑三拣四。关键时刻,乌娜吉端出了一盘松仁宴——松仁拌山野菜、松仁豆腐、松仁糖饼......最绝的是那道松仁飞龙汤,香气让外贸商当场改了合同,价格提高两成!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讲起了古老的松树传说。鄂伦春人认为红松是山神的头发,松子是山神赐予的智慧果。孩子们听得入迷,连阿尔山都凑过来,好奇地嗅着松枝装饰。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仓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成袋的松仁上,泛着淡淡的油光。他捏起几粒放入口中,浓郁的松香在唇齿间弥漫。
远处传来几声松鼠的啼叫,像是在抗议冬粮被夺。郭春海笑了笑,抓了把松子撒在窗外。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收获,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松涛深处的故事,正等待着人们用感恩和智慧去聆听、去传颂。
第316章 蜂巢险局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老黑山的南坡,郭春海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仰头望向悬崖上那个黑乎乎的突起。
凭借多年经验,他确定那是个蜂巢——而且从盘旋的蜂群大小判断,很可能是珍贵的黑蜂。
至少有五十年了,托罗布老爷子眯着眼睛估量,看那巢的大小,得有两米多。
猎队这次是专程来采野蜜的。
自从上次松子出口成功,外贸公司又提出了新需求——野生蜂蜜,尤其是黑蜂巢蜜,在日本市场价比黄金。
乌娜吉提前准备了特制的烟熏器和采蜜刀,都是用老法子制作的,不会污染蜜源。
怎么上去?二愣子望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咽了口唾沫。
悬崖高约三十米,中间只有几处突出的岩石可供落脚。
最危险的是蜂巢正下方的岩壁光滑如镜,连个抓手的缝隙都没有。
格帕欠解下绳索:我先上,钉岩钉拉保护绳。
这个鄂伦春汉子像岩羊一样灵巧,不一会儿就在崖壁上开出一条路来。
郭春海紧随其后,腰间别着烟熏器,后背绑着采蜜用的桦皮桶。
离蜂巢还有五六米时,蜂群已经察觉到危险。
黑蜂比普通蜜蜂大得多,嗡嗡声像小型发动机,听得人头皮发麻。
郭春海点燃烟熏器,缕缕青烟飘向蜂巢,蜂群的躁动渐渐平息。
小心!别全熏晕了,老爷子在下面喊,留些种蜂!
采蜜是门精细手艺。郭春海用采蜜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一块蜂巢,金黄色的蜜汁立刻顺着刀锋流淌,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他特意留下了三分之一的巢脾,确保蜂群能继续繁衍。
正当第二块蜂巢要取下时,老崔突然在下面大喊:黑瞎子!黑瞎子来了!
郭春海低头一看,顿时汗毛倒竖——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黑熊正慢悠悠地朝悬崖走来,显然是闻到了蜂蜜的香味。更糟的是,它正好堵在了下来的路线上!
别动!格帕欠压低声音,熊一般不上悬崖。
但这次他们失算了。黑熊发现岩壁上的蜂蜜气息后,竟然开始笨拙地向上攀爬!虽然动作缓慢,但每一次抓挠都让岩钉微微松动。
危急关头,托罗布老爷子掏出了祖传的——一段中空的鹿骨。刺耳的哨声在山谷间回荡,黑熊明显烦躁起来,但并没有退却。
火!熊怕火!乌娜吉在下面喊道。
郭春海立刻会意,从腰间取下备用的火绒和打火石。但悬崖上无处取材,怎么生火?情急之下,他割下一小块蜂巢,裹在火绒里点燃。蜂蜡易燃,顿时蹿起一尺多高的火苗!
他把燃烧的蜂巢抛向黑熊前方的岩缝。火势借着残留的蜂蜜越烧越旺,终于逼退了这头贪吃的猛兽。黑熊不甘心地吼叫了几声,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虚惊一场后,采蜜工作继续。最终他们收获了两大桶金黄色的巢蜜,还有一小罐珍贵的蜂王浆。下崖时,郭春海特意在岩缝处留了几块蜂巢:给黑瞎子也留点,不能白吓它一场。
回到屯里,乌娜吉用细纱布过滤蜂蜜。琥珀色的蜜汁缓缓流入陶罐,散发出醉人的花香。托罗布老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百花蜜!至少有二十种花香味!
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在检查蜂巢时发现了几个特殊的巢房——比其他蜂房大得多,里面是乳白色的幼虫。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抖了:蜂王台!这是要分群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尝试人工培育黑蜂群。乌娜吉立刻翻出祖传的《养蜂手札》,上面记载着用空心椴木做蜂箱的古法。郭春海则带着男人们上山砍了几棵枯死的椴树,掏空内芯,做成传统蜂桶。
分群仪式选在满月之夜。托罗布老爷子穿着全套萨满服饰,围着蜂桶跳起古老的引蜂舞。令人称奇的是,当老蜂王被小心移入新蜂桶后,真的有不少工蜂跟随而来!老爷子说这是吉兆,预示着黑蜂将在狍子屯安家。
蜂蜜的销路比想象的还要好。省农科院听说后专门派人来取样检测,结果显示这种黑蜂百花蜜的酶值和营养价值是普通蜂蜜的三倍!外贸公司二话不说就签了包销合同,价格是普通蜂蜜的五倍。
这还不算完,乌娜吉晃着检测报告,眼睛亮晶晶的,蜂蜡可以做护肤品,蜂胶能入药,连蜂蛹都是高蛋白!
她组织屯里的妇女成立了蜜娘小组,专门开发蜂蜜副产品。最先试制成功的黑蜂润唇膏一炮而红,县百货大楼直接下了五百支的订单。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讲起了鄂伦春人与黑蜂的古老传说。据说黑蜂是山神的信使,它们的蜜能治百病。孩子们听得入迷,连阿尔山都凑过来,好奇地嗅着摆在中央的蜂巢标本。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新建的蜂场。月光下,十几个椴木蜂箱静静地排列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劳作声。他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表面,想起白天的惊险一幕。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但蜂群似乎并不惊慌,依然井然有序。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蜂鸣中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勇气和智慧去发现、去守护。
第317章 山洪突袭
连日的暴雨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郭春海拄着木棍走在采药队最前面。
这次进山是为了采集一种特殊的药材——七叶一枝花,托罗布老爷子说只有连续暴雨后才会在鹰嘴崖附近出现。
慢点走,他回头提醒众人,这段路滑。
老崔的金牙在阴沉的天色中也不那么闪亮了,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成一条线:这鬼天气,采哪门子药......
乌娜吉走在队伍中间,背着特制的防水药篓。
她怀里还揣着给孩子准备的干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自从成立了药材加工组,她对山里的药用植物比许多老猎户还熟悉。
快看!格帕欠突然指着远处的山脊,那是不是七叶一枝花?
果然,在鹰嘴崖背风处的石缝里,几株奇特的植物正迎风摇曳。七片翠绿的叶子托着一朵紫红色的小花,正是他们要找的宝贝。
采药比想象中顺利。不到两小时,药篓就装了大半。正当他们准备返程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闷雷,紧接着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
不对劲!郭春海突然蹲下,耳朵贴近地面,有轰隆声......
话音未落,远处山谷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像是千万头野兽在同时怒吼。经验丰富的猎人们顿时脸色大变——山洪!
往高处跑!快!
采药队拼命向最近的陡坡攀爬。身后,浑浊的洪水已经冲出山谷,裹挟着断木碎石奔涌而下,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都被连根拔起。
乌娜吉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入激流。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甩出绳索套住她的腰,硬是把她拽了上来。药篓却掉进水里,转眼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别管药了!保命要紧!老崔拽着二愣子,金牙咬得咯咯响。
他们勉强爬到一处突出的岩架上,暂时安全了。但情况依然危急:四周都是湍急的水流,天色渐暗,气温开始下降。
清点物资!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结果令人沮丧:除了随身带的猎刀和绳索,就只剩乌娜吉怀里那包油纸裹着的干粮——五块玉米饼和一小包盐。老崔的烟袋倒是还在,但烟草早已湿透。
轮流休息,郭春海分配任务,格帕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这一夜格外漫长。岩架只有两米宽,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为了保暖,他们只能背靠背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乌娜吉把玉米饼分成小份,每人每两小时才能吃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天亮后,情况更糟了。洪水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因为上游持续降雨而上涨,已经漫到了岩架下方。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岩架后方是垂直的悬崖,根本无路可退。
得想办法过到对面,郭春海指着三十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有棵大红松,可以扎木筏。
但湍急的水流像一道天堑,直接游过去等于送死。格帕欠提议用绳索横渡:先把绳子抛到对岸固定,然后人顺着绳子攀过去。
怎么抛?二愣子望着三十米的距离发愁。
郭春海解下绑腿,又从每个人身上收集了绳索,编成一条长绳。末端系上格帕欠的猎刀增加重量。经过五次尝试,猎刀终于卡在了红松的树杈上。
我先过,郭春海把绳子这端牢牢系在岩缝里,如果我掉下去,你们别管我,等水退了再走。
横渡过程惊心动魄。激流在身下咆哮,绳子因为负重而吱呀作响。有几次大浪几乎拍到他身上,全靠臂力死死抓住才没被冲走。当郭春海终于踏上对岸时,双手已经血肉模糊。
接下来是老崔。这老猎人虽然年纪大,但经验丰富,用皮带做了个简易滑轮,相对轻松地过了河。乌娜吉和二愣子也相继成功,最后是格帕欠——他刚离开岩架,那处避难所就被一块滚落的巨石砸得粉碎!
高地暂时安全,但困境远未结束。他们失去了所有采药工具,食物所剩无几,更要命的是乌娜吉在横渡时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
沿着山脊走,郭春海观察着地形,兽道通常通向水源,水源附近可能有猎户小屋。
果然,走了约莫两小时,他们发现了一条狍子踩出的小道。顺着兽道前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人窝棚!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窝棚里还有些发霉的兽皮和生锈的铁锅。老崔用火石点燃了干燥的苔藓,总算有了火源。乌娜吉用铁锅接雨水煮沸,加入在路边采的野葱和蕨菜,熬了一锅救命汤。
第三天,雨终于停了。郭春海和格帕欠用兽皮和树枝做了简易靴子,冒险下山探路。凭借对山势的了解,他们找到了被洪水改道的小溪——沿着溪流向下,一定能回到人类居住区。
返程比预想的艰难。洪水改变了地形,许多熟悉的标志物都消失了。有两次他们差点走进沼泽,幸亏格帕欠认出了危险的醉汉草——这种草只长在湿地边缘。
第五天傍晚,当精疲力尽的采药队终于看到屯口的红旗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屯里人早就组织了好几支搜救队,托罗布老爷子三天三夜没合眼,阿尔山也焦躁不安地在围栏里转圈。
回来就好!老爷子用鄂伦春语喃喃祷告,往每个人额头抹了把草木灰驱邪。
这场劫难让郭春海有了新想法。他在合作社大会上提议组建山地救援队,由猎户们轮流值班,配备专业装备。更令人意外的是,县里听说后不仅全额资助,还授予他们兴安岭勇士称号。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讲起了古老的洪水传说。鄂伦春人相信,山洪是山神在清洗大地,只有心地纯净的人才能幸存。孩子们听得入迷,连阿尔山都凑过来,亲昵地蹭着郭春海的手。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屯口的高岗上。月光下,远处的山峦依然可见洪水肆虐的痕迹。但新生的小草已经冒出了嫩芽,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他想起老爷子说的话:山洪冲得走泥土,冲不走树根。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大山深处的考验,正等待着人们用坚韧和智慧去面对、去超越。
第318章 林蛙夜歌
白露过后的第三个夜晚,郭春海带着猎队悄悄潜入老黑山北麓的沼泽区。
月光给芦苇荡披上一层银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
老崔突然按住众人,金牙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开始了。
先是零星几声咕——咕——,接着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仿佛整个沼泽都在歌唱。这是林蛙的迁徙歌,一年只有这么几个夜晚能听到。
今年比往年早,郭春海蹲下身,手指蘸了蘸水洼,水温刚好。
自从外贸公司提出收购林蛙油的需求,猎队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野生林蛙油是珍贵药材,尤其受东南亚客商青睐。但采集必须精准把握时令——太早蛙不肥,太晚就钻泥冬眠了。
乌娜吉从背篓里取出几盏特制的灯笼,罩着红布:老爷子说林蛙喜红光。
果然,灯笼一亮,蛙鸣声更密集了。借着微光,可以看到无数林蛙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沼泽中央,黑豆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它们有的蹦跳,有的爬行,场面蔚为壮观。
动手吧,郭春海轻声说,只取成蛙,留幼蛙和抱对的。
采集林蛙是门精细手艺。乌娜吉带着妇女们用纱网轻轻兜捕,既不会伤到蛙皮,又能快速分拣。郭春海和老崔则负责处理——用特制的竹签从蛙腹取出油脂,然后立刻放生。这种活取油的方法是托罗布老爷子传授的,虽然费事,但能保证林蛙存活。
这只够肥!二愣子举起一只巴掌大的林蛙,肚皮金黄透亮。
正当大家忙活时,格帕欠突然发出警报:有人!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手电筒的强光。郭春海立刻示意熄灭灯笼,所有人伏低身子。很快,几个陌生人的交谈声传来:
快点!天亮前得抓够五百只!
用电的省事,一网下去全翻肚......
郭春海和格帕欠对视一眼——是电捕蛙的!这种毁灭性的捕捞方式会让整片沼泽的生物灭绝。更可恶的是,这些人通常只取蛙腿,剩下的全扔在岸边腐烂。
不能让他们得逞,郭春海压低声音,老崔去报信,其他人跟我来。
他们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悄接近那伙人。对方有六个,正忙着架设电瓶和电网。郭春海观察了下地形,突然有了主意。
学狍子叫,他对格帕欠耳语,把他们往泥潭引。
格帕欠的拟声技巧堪称一绝。几声惟妙惟肖的声后,那伙人果然上钩了。领头的大胡子兴奋地挥手:快!是狍子!
电捕设备被胡乱扔在一旁,六个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声源方向。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里正有一片表面结壳的深泥潭......
啊——惨叫声很快传来。等郭春海他们赶到时,那伙人已经陷到了腰部,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救...救命!大胡子满脸惊恐。
郭春海没有立即施救,而是先收缴了他们的电捕设备,然后才抛出绳索:下次再敢电捕,就让泥潭吞了你们!
那伙人灰溜溜地逃走后,猎队继续采集工作。到东方泛白时,他们已经取了近两斤林蛙油,而沼泽里的蛙声依然嘹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返程路上,乌娜吉突然发现一处异常——几棵倒伏的桦树下,聚集着上百只林蛙,却一动不动。仔细检查才发现,它们都被一种黏稠的液体粘住了。
是树胶,郭春海皱眉,有人故意涂的。
这种原始的胶捕法虽然不如电捕致命,但同样会造成大量林蛙死亡。他们立刻动手解救,用松油慢慢溶解树胶。被救的林蛙大多还能活动,很快跳回沼泽。
这样不行,老崔的金牙咬得咯咯响,得想个长久之计。
三天后,县林业局的会议室里,郭春海展示了连夜绘制的《林蛙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方案》。核心是划定轮捕区——每年只开放部分沼泽采集,其余区域封育。更妙的是,他提议人工挖掘产卵池,扩大林蛙栖息地。
我们愿意第一个试点,郭春海指着规划图说,但需要执法支持。
林业局当场拍板,不仅全盘接受方案,还授予狍子屯生态养殖示范基地称号。更令人惊喜的是,外贸公司听说他们的活取油方法后,主动将收购价提高了三成!
乌娜吉这边也没闲着。她发现林蛙油外用对冻疮有奇效,便研制出了冻疮膏。托罗布老爷子又贡献了几个古方,将林蛙油与松针、参须等配伍,开发出系列药膏。
医学院的专家听说后专程来访,取样检测后证实,这种林蛙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和活性物质,对皮肤修复确实有效。双方很快达成合作,共同开发医用敷料。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讲起了鄂伦春人与林蛙的古老传说。据说林蛙是月亮的孩子,它们的歌声能指引迷途的灵魂。孩子们听得入迷,连阿尔山都凑过来,好奇地嗅着装在琉璃瓶里的林蛙油。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新挖的产卵池边。月光下,第一批放养的林蛙已经适应了新家,正欢快地歌唱。他轻轻抚摸着池边的石碑,上面刻着取之有道,生生不息八个大字。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与蛙鸣交织成奇妙的夜曲。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沼泽深处的生命之歌,正等待着人们用敬畏和智慧去聆听、去守护。
第319章 榛蘑盛宴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三天,郭春海站在屋檐下,望着雾气缭绕的老黑山。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托罗布老爷子说,这场雨后,红松林里的榛蘑该冒头了。
都检查好装备,他回头对猎队说,雨一停就出发。
乌娜吉正在给每个人分发特制的蘑菇篮--用柳条编成,间隙适中,能让孢子自然散落。老崔往怀里揣了块盐巴,金牙在昏暗的晨光中若隐若现:驱蛇用。
雨势渐小,猎队立刻出发。湿润的山路泥泞不堪,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榛蘑就像害羞的姑娘,只在雨后短暂露面,稍纵即逝。
翻过第一道山梁,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郁的菌香。格帕欠突然蹲下,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蕨类:这儿!
金黄色的小伞状蘑菇成簇生长,伞盖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郭春海小心地掐断菌柄,断面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独特的坚果香气。
正宗的黄油榛蘑,他满意地点点头,品相一流。
采集榛蘑是门精细手艺。太小的不采,要给明天留;太老的不要,口感发柴。乌娜吉教大家用鹿骨刀从根部切断,这样不伤菌丝,来年还能再发。孩子们跟在后面,负责把采过的地方用落叶轻轻盖好,就像给山神盖被子。
正当众人专注采集时,二愣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郭春海赶过去,只见他跌坐在一棵倒木旁,面前是几朵鲜艳的红蘑菇,伞盖上布满白色斑点。
毒蝇伞!老崔倒吸一口凉气,幸亏没碰。
这种剧毒蘑菇常与榛蘑混生,是采菇人的噩梦。郭春海立刻召集所有人,现场教学如何辨别:榛蘑菌褶是奶油色,毒菇是雪白;榛蘑有坚果香,毒菇有股怪味......
意外之喜出现在中午。在一片向阳的松林边缘,他们发现了罕见的蘑菇圈--榛蘑自然生长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完美圆环。托罗布老爷子说这是山神餐桌,鄂伦春人相信吃了能强身健体。
别全采完,老爷子指挥着,留三分之一敬山神。
返程时,每个人的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乌娜吉还发现了几丛珍贵的猴头菇,长在柞树的伤疤处,毛茸茸的像小猴脑袋。这是宴席上的珍馐,外贸公司高价收购的抢手货。
晾晒成了当务之急。传统的席子晾晒法效率太低,遇上阴雨天还容易发霉。郭春海连夜设计了个简易烘干箱--用旧铁皮桶改造,下面生炭火,上面铺铁丝网。试验效果出奇地好,三小时就能烘干一批,而且颜色金黄不发黑。
这法子妙!老崔啃着烘干的榛蘑,金牙闪闪发亮,比太阳晒的还香!
三天后,当第一批干蘑装箱待运时,一个意外消息传来--日本客商临时压价,理由是颜色不一致。原来对方想要纯白的榛蘑,而山里采的多少带点淡黄。
放屁!二愣子气得跳脚,漂白的才雪白,那是有药水!
郭春海没急着争辩,而是请客商来屯里做客。乌娜吉准备了一桌榛蘑全宴:榛蘑炖飞龙、榛蘑炒松仁、榛蘑饺子......最绝的是那道山珍汤,用七种野生菌熬制,鲜得客商差点吞掉舌头。
这才是自然的味道,客商通过翻译感慨,我们不要漂白的了。
谈判桌上,郭春海拿出了杀手锏--由托罗布老爷子监制、乌娜吉开发的野生菌品控标准。从采集时间、处理方法到干燥温度,都有严格规定。更妙的是,每个包装都附有采集人的名字和采集地点,实现全程可追溯。
我们要做品牌,郭春海指着设计好的商标,不是廉价原料。
客商被这番操作折服了,不仅收回压价要求,还主动提出预付30%定金。更令人惊喜的是,省外贸公司得知狍子屯的情况后,对这里的榛蘑品质赞不绝口,毫不犹豫地将狍子屯列为了出口示范基地。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狍子屯,人们兴奋不已,奔走相告。
为了庆祝这一喜事,村里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宴会上,托罗布老爷子身着鄂伦春族的传统服饰,精神矍铄地站在舞台中央。他用那独特而悠扬的鄂伦春语,吟唱着古老的采菇谣。歌声婉转,仿佛带着人们穿越时空,回到了那遥远的山林,感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和先辈们的智慧。
孩子们围绕着一个精心制作的蘑菇圈模型,欢快地唱着、跳着。他们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在夜空中回荡。阿尔山也分到了一份特制的榛蘑饼,它开心地摇着尾巴,吃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喧闹的庆功宴渐渐落下帷幕,人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然而,郭春海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新建的烘干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一排排金黄的榛蘑上,给它们披上了一层银边,宛如梦幻中的景象。郭春海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些榛蘑,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之情。他轻轻地拿起一朵,仔细端详着,菌褶间似乎还残留着山雨的清新气息,让人陶醉其中。
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与秋虫的鸣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美妙的催眠曲。郭春海闭上眼睛,倾听着这大自然的交响乐,感受着夜晚的宁静与祥和。
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等待着他,但在这一刻,月光如水,夜风轻拂,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那些藏在腐殖土下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敬畏和智慧去发现、去珍惜。
第320章 雪落归航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郭春海站在屯口的老榆树下,看着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不一会儿就给山林披上了银装。这是封山前最后的狩猎机会了。
当家的,把这个带上。乌娜吉递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着炒面、肉干和老爷子配的急救药。她怀里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正咿咿呀呀地要去抓空中飞舞的雪花。
猎队这次的目标很特别——屯里老猎户们说,在老黑山深处见过一头白化狍子,通体雪白,眼睛像红宝石。省野生动物研究所听说后,愿意出高价获取活体样本进行研究。
记住,郭春海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要活的,毫发无伤。
踏着薄雪进山,林间的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落叶乔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而红松、云杉则披着雪绒,像一个个伫立的哨兵。老崔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一层霜,金牙也不那么闪亮了:这天气,狍子都躲着呢。
追踪白狍子比想象中困难。格帕欠虽然发现了它的蹄印,但很快就混入普通狍子群的行迹中。直到中午时分,二愣子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目标。
在那儿!他压低声音,手指微微颤抖。
那头白狍子正在啃食裸露的苔藓,通体雪白,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唯有那双红眼睛和时不时抖动的耳朵,暴露了它的位置。更难得的是,它似乎并不十分怕人,距离不到五十米仍安详进食。
太完美了,郭春海轻声赞叹,就像山神的化身。
活捉比猎杀困难十倍。他们决定采用围三缺一的古法——从三个方向缓慢靠近,留出一条通往预设陷阱的路。陷阱是特制的绳网,不会伤到猎物。
就在包围圈即将合拢时,意外发生了。一支陌生的狩猎队突然从侧翼出现,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手里端着崭新的双管猎枪!
都别动!疤脸男大喝一声,这头白狍子是我们的!
郭春海立刻示意猎队停下,自己则缓步上前:朋友,这猎物是我们先发现的。
发现算个屁!疤脸男啐了一口,老子枪子儿才说了算!
气氛剑拔弩张。疤脸男那边有五个人,都带着猎枪;而郭春海这边虽然人数相当,但为了活捉白狍子,只带了绳索和网具。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印有省野生动物研究所字样的越野车艰难地驶来,后面还跟着林业局的巡逻车。
太好了!张教授来了!二愣子欢呼。
原来研究所不放心,特意派车跟着定位信号找来。同行的林业局官员一下车就认出了疤脸男:又是你!盗猎保护动物还不够,现在连科研目标都敢抢?
疤脸男一伙顿时蔫了,灰溜溜地收起枪溜走。张教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到白狍子时激动得直搓手:太珍贵了!白化基因对研究生物多样性有重要价值!
在专业人士指导下,活捉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白狍子被安全引入特制的运输笼,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张教授当场开出一张支票:这是承诺的科研经费,希望继续合作!
返程路上,猎队意外救下了一个迷路的年轻人。他浑身是雪,相机都快冻裂了,说是省报的摄影记者,专程来拍兴安岭雪景的。
多亏你们,年轻人哆嗦着喝下热汤,我差点就成冰雕了。
郭春海把备用皮袄给他披上:怎么一个人进山?
为了这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有人见过神鹿,我想拿年度摄影奖......
照片上正是那头白狍子,在雪地中回眸,宛如精灵。郭春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当研究所的车来接白狍子时,郭春海提出了新方案:由狍子屯负责驯养,研究所定期派人研究。这样既能保护珍稀动物,又能发展生态旅游。
我们可以建个观察站,他指着屯后的山坡,不圈养,让它自由活动,只是习惯人类存在。
这个提议得到了各方的一致认可和赞同,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欣喜的结果。然而,更令人惊喜的是,省报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故事的独特之处,并撰写了一篇名为《猎人变护林人》的精彩报道。这篇报道不仅详细描述了白狍子的神奇经历,还配上了那张令人惊叹的“神鹿”照片,一经发布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篇报道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尤其是林业厅对这个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认为这个故事具有重要的宣传价值,可以促进人们对野生动物保护的认识和关注。于是,林业厅特批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支持狍子屯建设一个“野生动物观测基地”,以便更好地观察和保护这些珍贵的动物资源。
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狍子屯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宴会上,托罗布老爷子身着全套萨满服饰,庄重地为白狍子举行了一场特别的赐名仪式。在鄂伦春语中,白狍子被赋予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阿依罕”,意为雪精灵,象征着它的纯洁和神秘。
与此同时,乌娜吉也展示了她新研制的一道美食——“雪蘑汤”。这道汤是用冬季特产的冷蘑熬制而成,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大家品尝着这道美味佳肴,纷纷赞不绝口。
夜深人静,当宴会的喧嚣渐渐散去,郭春海独自一人来到了观测站。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给整个观测站披上了一层银纱。在围栏内,阿依罕正悠闲地踱步,它那雪白的皮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光,宛如仙子下凡。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嚎,划破了夜晚的宁静。然而,阿依罕却显得十分淡定,它只是竖起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并没有丝毫的惊慌。郭春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他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曾经说过的话:“最珍贵的猎物,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应该被保护和珍视。”
明天就要封山了,但此刻,万籁俱寂,唯有落雪的声音轻轻敲打着大地。那些藏在白雪下的故事,正等待着春天继续讲述。
第321章 冰海征程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海面,山海号的船身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甲。郭春海站在改装后的船头,呵出的白气在狗皮帽檐上结成了霜花。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冬季捕捞,全屯人都挤在码头送行。
当家的,这个带上。乌娜吉小跑着追上来,塞给他一个裹着棉套的陶罐。揭开一看,是冒着热气的参鸡汤,底下还埋着两个粘豆包。
老崔正在调试新安装的绞盘,金牙冻得发僵:这玩意儿比夏天的沉三倍!他指的是覆盖着冰层的渔网。为了冬捕,他们给山海号加装了防滑钢板、暖气管道,还在船舷两侧挂了破冰用的铁锥。
随着柴油机启动,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冰层被犁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孩子们追着船跑,直到被大人拽住。郭春海看见自家崽子骑在托罗布老爷子肩上,小手挥舞着木雕的小船。
往北走,老崔研究着新领的海图,暖流经过的地方冰层薄。
航行了约莫两小时,海面突然开阔起来——这是处难得的未封冻海域。郭春海放下新配备的水下摄像机,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景象:成群的海鱼在浅水区游弋,仿佛在享受这处。
下网!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特制的加厚拖网沉入水中。网绳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在甲板上蹦跳如珍珠。
等待收网时,格帕欠拿出了新玩意——自制的冰下探测器。用收音机改装的天线能接收到水下三十米的信号,比声呐更灵敏。突然,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
大鱼群!格帕欠盯着跳动的指针,比夏天看到的还密!
第一网就破了纪录。当绞盘将渔网拖出水面时,冰层下的鱼群像银色的瀑布般倾泻在甲板上。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混着十几条肥美的冷水鳕鱼,每条都有小臂长,鱼鳃还冒着热气。
发财了!二愣子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鳕鱼,这玩意儿在哈尔滨卖五块一斤!
正当众人欢天喜地时,船身突然剧烈一震!摄像机显示有个巨大的黑影从网下掠过。郭春海扑到船舷边,只见冰层下闪过一道银光——是条从未见过的大鱼,体长至少三米,吻部如剑!
是白鲟!老崔惊呼,这玩意儿比人参还稀罕!
更令人揪心的是,这尾国宝级鱼类的背鳍被渔网挂住了,正在拼命挣扎。郭春海二话不说就套上潜水服:得救它,伤了要坐牢的!
冰潜危险至极。郭春海腰系绳索潜入刺骨的海水,发现白鲟被缠住了尾鳍。他用猎刀小心割开网线,却因低温导致手指僵硬,刀险些脱落。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用牙齿咬住刀背继续操作。
当白鲟终于挣脱时,有力的尾鳍扫过他的胸口,差点震断肋骨。回到船上时,郭春海已经冻得说不出话,被老崔用烧酒擦遍全身才缓过气来。
值了,他指着摄像机屏幕,它没事了。
经过一番折腾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有了意外的收获。白鲟在拼命挣扎的过程中,剧烈地搅动了海底的沉积物,这一搅,使得原本被掩盖在底下的大片发光物体暴露了出来——竟然是野生海参!
在寒冷的冬季,低温环境使得这些海参的肉质变得格外肥厚,这无疑是大自然给予的一份珍贵礼物。郭春海见状,兴奋地裹着棉被,站在船头大声指挥道:“下斗网!注意动作要轻,捞的时候要浅取!”
船员们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经过改良的小型拖网,生怕损伤到这些珍贵的海参。经过一整天的努力,到傍晚时分,他们成功地收获了二百多斤海参,此外还有不少同样珍贵的扇贝。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惊喜的。更奇妙的是,后来科研所根据他们提供的坐标,在这片海域发现了海底热泉。这个重大发现不仅对科学研究有着重要意义,也为这片海域的生态环境研究提供了新的线索。
当“山海号”返航时,它宛如一艘破冰船,在冰面上艰难前行,为后续的渔船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航道。码头上,早已聚集了一群翘首以盼的人们,他们看到满载而归的渔船,欢呼声如雷,甚至震落了岸边的冰凌。
乌娜吉心急如焚地站在人群中,当她看到“山海号”缓缓靠近时,第一个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了甲板。她径直奔向郭春海,心疼地将他那冻伤的手紧紧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不碍事的,”郭春海却不以为意,他满脸笑容地向乌娜吉展示着他们的收获,“看看这个!”只见那十几条冷水鳕鱼,每一条都体型巨大,新鲜肥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瞬间成为了众人争抢的热门货物。县招待所经理亲自来收购,说要接待省里领导。而海参则被药材公司预定一空,价格是夏季的三倍。
当晚的庆功宴别开生面。托罗布老爷子在冰面上凿洞,用鄂伦春古法。孩子们围着冰洞又蹦又跳,钓上的小鱼直接扔进热锅里,鲜得人舌头打颤。乌娜吉用鳕鱼肚做了道冰海三鲜,配上野山参酒,吃得老崔金牙上都结了油花。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独自来到码头。月光下的山海号通体晶莹,像艘水晶船。他摸着船舷上白鲟撞击的凹痕,想起水下那惊鸿一瞥。
远处传来冰层挤压的声,仿佛大海的心跳。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冒险,但此刻,星河璀璨,冰原寂寥,一切都纯净如初。那些藏在深蓝之下的奥秘,正等待着勇敢者去探寻、去守护。
第322章 双船扬帆
清晨的绥芬河码头人声鼎沸。两艘崭新的渔船并排停泊在山海号旁,蓝白相间的船身上,海鹰号闯浪号六个鲜红的大字在朝阳下闪闪发亮。郭春海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把潮湿的海藻,正仔细地在新船船底涂抹——这是老渔民传下来的规矩,新船下水要,祈求平安丰收。
当家的,县里来人了!乌娜吉抱着孩子匆匆跑来。小家伙今天穿得像个小渔夫,毛茸茸的狗皮帽下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使劲儿伸手想去抓父亲手里的海藻。
县渔业局的王科长带着几个干部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胸前别着省水产研究所的徽章。
郭队长,恭喜啊!王科长老远就伸出手,咱们县第一个三船渔业队,可是创了纪录!
郭春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刚要搭话,孩子却抢先着扑向王科长,小手里还紧攥着半截海藻,逗得众人大笑。乌娜吉连忙把孩子抱回来,脸颊微红:这孩子,见谁都亲。
眼镜青年走上前,递上一卷图纸:郭队长,我是研究所的小张。这是根据你们上次发现的鱼群数据做的扇形搜索法示意图,也许能用上。
图纸上详细标注了三艘船协同作业的路线和信号系统,每条船负责120度扇形区域,通过旗语和无线电保持联络。郭春海眼前一亮——这法子能把搜索效率提高三倍不止!
今天试试?老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金牙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渣。
启航仪式简单而隆重。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传统鄂伦春服饰,用柳枝蘸着参酒洒向船头;乌娜吉和妇女们则在每条船的驾驶舱里放了绣有鱼虾满舱的红布包,里头装着山核桃和五谷。
山海号打头,海鹰号闯浪号呈雁形排开,柴油机的轰鸣声惊起了岸边一群野鸭。孩子被爷爷高高举起,小手挥动着直到船队变成远处的黑点。
扇形展开!进入作业区后,郭春海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三艘船立刻按计划分散,船尾拖着的渔网像三把巨大的梳子,梳理着蔚蓝的海面。
郭春海紧盯着新安装的鱼群探测仪,突然,屏幕上出现一片密集的光点。海鹰号几乎同时发来信号——他们也发现了鱼群!
收网!慢收!三艘船默契地调整航速,形成一个包围圈。当绞盘开始工作时,网绳绷得笔直,海面上泛起不寻常的浪花。
不对劲,老崔皱眉,这重量......
网兜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常见的黄鱼、带鱼外,还有几十只巴掌大的甲鱼在网中挣扎!它们背甲青黑,腹甲金黄,被渔网缠住四肢却仍凶猛地伸头咬人。
野生甲鱼!格帕欠惊呼,这玩意儿可金贵了!
更棘手的是,这些甲鱼死死咬住渔网不放,普通方法根本取不下来。二愣子急着用手去拽,差点被咬掉手指。郭春海赶紧下令:用木棍撬嘴!别伤着甲鱼!
忙活了半天,总算把甲鱼分拣完毕。总共五十三只,最小的也有三斤重。老崔翻出本泛黄的《水产图鉴》对照,激动得金牙直闪:是正宗的中华鳖!药材公司抢着要!
返航时,对讲机里热闹非凡。闯浪号报告捞到一网海参,海鹰号则发现了罕见的红色章鱼。郭春海听着各船汇报,心里像喝了参酒般热乎——三船联合作业的首战,比预想的还要成功。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群。当那些活蹦乱跳的甲鱼被抬上岸时,连县药材公司的老会计都惊得掉了眼镜: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野鳖了!
乌娜吉带着妇女们支起大锅,当场熬起了甲鱼汤。香气飘出二里地,把公社书记都引来了。他尝了口汤,立刻拍板:这得搞成特色产业!
当晚的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讲起了古老的传说:甲鱼是龙宫的信使,梦见它会有好运。孩子们围着水缸里的甲鱼又怕又好奇,有个胆大的偷偷摸了把背甲,被喷了满脸水花。
夜深人静时,郭春海独自来到码头。三艘渔船静静地停泊在月光下,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他想起今天小张悄悄说的话——省里正在规划海洋牧场,而他们的捕捞数据将成为重要参考。
海风拂过面庞,带着熟悉的咸腥味。远处,一轮满月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把银光洒向无垠的海面。这光亮既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前方的征途。
第323章 青占风暴
晨雾还未散尽,山海号的甲板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郭春海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仔细检查着新安装的探鱼仪屏幕。自从三船船队采用扇形搜索法后,每天的渔获量几乎翻了一番。
东北方向有动静!老崔突然指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金牙在晨曦中闪着微光,密度不小!
郭春海立即抓起对讲机:海鹰号、闯浪号,十点钟方向,扇形合围!
三艘船立刻调整航向,像一把展开的折扇缓缓收拢。随着距离缩短,平静的海面突然泛起异样的波纹——无数银青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在朝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是青占鱼!格帕欠趴在船舷边惊呼,好大的群!
这种鱼形似沙丁但体型更大,背脊泛着金属般的青光。郭春海知道,青占鱼群出现往往意味着水下有大型掠食者。他刚想提醒各船注意安全,海面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浪花!
鲨鱼!二愣子指着不远处三角形的背鳍,声音都变了调。
那不是一条,而是一群——至少十几条灰鲭鲨正在水下驱赶鱼群。它们像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将惊慌的青占鱼群赶向浅水区。更令人心惊的是,鲨鱼群正朝着闯浪号的方向逼近!
别慌!郭春海一把抓过对讲机,所有船下网!贴着鲨鱼群边缘下!
这个决定堪称疯狂。通常情况下,渔民见到鲨鱼群都会避之不及。但郭春海发现,鲨鱼将鱼群驱赶得异常密集,正是捕捞的绝佳时机。
三艘船冒着风险展开包围网。当渔网沉入水中时,郭春海甚至能感觉到鲨鱼游动引起的水流震动。老崔紧张地调整着舵轮,金牙咬得咯咯响:春海,这要是网住条鲨鱼......
不会,郭春海紧盯着探鱼仪,它们比我们想的聪明。
果然,鲨鱼群在渔网合围前灵巧地撤了出去,却把青占鱼群留在了网中。起网时,绞盘发出前所未有的声——网里的鱼实在太多了!
快帮忙!郭春海大喊。所有人一起拉住网绳,当网兜浮出水面时,银光闪闪的青占鱼像瀑布般倾泻在甲板上,眨眼间就堆了半人高。
至少两吨!老崔的声音都在发抖,一网顶平时十网!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时,海鹰号突然发来紧急呼叫——有条鲨鱼撞上了他们的渔网!郭春海从望远镜里看到,那条足有三米长的灰鲭鲨正疯狂挣扎,把整艘船都带得倾斜起来。
别硬拉!郭春海对着对讲机喊,用备用网兜住它!
情急之下,老崔翻出了船上的铜锣和信号弹:鲨鱼怕响!咣咣地敲起铜锣,格帕欠则向远处水面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这招居然奏效了!受惊的鲨鱼猛地调头,竟然从破洞中挣脱了出去。海鹰号损失了部分渔获,但总算保住了渔网和人员安全。
中午时分,三艘船满载而归。码头上的人们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青占鱼,惊得合不拢嘴。县水产公司派来的会计拨算盘的手都在抖:这...这得有两千块钱!
乌娜吉带着妇女们立刻投入分拣工作。她们发现这些青占鱼格外肥美,鱼油含量是平时的两倍。聪明的她当即分出部分鱼获,用盐和山花椒腌制成油浸青占鱼,成为日后闻名遐迩的招牌产品。
正当卸货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时,省海洋研究所的专家闻讯赶来。他们检查完渔获后,拉着郭春海来到船尾:你们发现的那片海域,可能有珊瑚礁!
原来,青占鱼群和鲨鱼的出现,往往是珊瑚礁生态系统的标志。研究所希望山海号能带他们去那个坐标考察。作为回报,他们将提供一套先进的水下摄影设备。
三天后,郭春海带着科研人员重返那片神奇海域。当水下摄像机传回画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中,各种鱼类穿梭不息,宛如海底花园。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还发现了古代渔船的残骸,那些锈蚀的渔具和瓷器碎片,见证了这片渔场的悠久历史。
必须保护起来,研究所的张教授激动地说,这是活的历史博物馆!
在郭春海的建议下,这片海域被划为生态捕捞实验区,既保护珊瑚礁,又允许科学限量的捕捞。渔业局为此特别表彰了山海号船队,奖励他们一套全新的无线电导航系统。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用鄂伦春语吟唱着古老的渔歌。乌娜吉端出了新研制的青占鱼三吃——炭烤鱼排、鱼肝酱、鱼骨汤,香气引得邻村人都来围观。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打闹,手里举着烤鱼串当零嘴。
夜深了,郭春海独自来到码头。三艘渔船静静地停泊在月光下,船身上新刷的生态捕捞示范船字样依稀可见。他想起白天张教授说的话:你们改变了传统渔业的定义。
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与星光交相辉映。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发现,但此刻,潮声阵阵,海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深蓝之下的秘密,正等待着有心人去探寻、去守护。
第324章 神鳖惊涛
清晨的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山海号的船头劈开层层细浪。
郭春海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里有一片不寻常的涟漪。连续三天的好收成让船员们精神抖擞,连老崔哼小调时金牙都闪着格外亮的光。
下网吧?二愣子搓着手问道,他新换的胶靴在甲板上蹭得吱吱响。
郭春海摇摇头:再等等,那片水域不对劲。
话音刚落,渔网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格帕欠一个箭步冲过来,指着屏幕上巨大的阴影:老天爷,这得多大的鱼!
慢收网!郭春海立即调整绞盘转速。随着渔网缓缓升起,船身明显向一侧倾斜。老崔不得不启动辅助平衡泵,嘴里嘟囔着:见鬼了,该不是网着鲸鱼了吧?
当网兜终于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网里赫然躺着三只巨大的甲鱼,每只都有脸盆大小,背甲呈罕见的青黑色,边缘泛着金线。最惊人的是其中一只的背甲上,天然形成类似八卦的纹路!
中华神鳖!老崔的金牙都在打颤,这玩意儿我只在县志上见过图!
这三只巨鳖一上岸就引起轩然大波。县文化馆的老馆长骑着自行车狂奔而来,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快!快给省博物馆打电话!
乌娜吉用湿麻袋盖住鳖背保持湿润,又按托罗布老爷子的方子,用山参须泡水给它们补充体力。最小的那只鳖居然伸出脖子,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惹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惊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中午时分,省海洋研究所、大学生物系、甚至中医药大学的车队就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一位白发教授激动地宣布,这种体型的野生中华鳖至少有两百岁,是活化石级别的发现。
必须立即放生!研究所的专家们坚持道。
应该制成标本!博物馆的人寸步不让。
鳖甲可以做极品龟板胶!药材公司经理插嘴。
争吵间,那只最大的鳖突然伸长脖子,一口咬住了药材公司经理的公文包,吓得他差点跌进海里。郭春海趁机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先给它们做标记,然后放归,以后定期观察。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各方认可。研究所当场取了三片背甲样本,用特制染料在鳖壳上编号,还绑上了微型浮标发射器。放生时,三只巨鳖入水的姿态优雅得令人惊叹,很快消失在深蓝中。
三天后的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海岸。郭春海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研究所的观测站被浪打塌了,珍贵的科研设备危在旦夕!
山海号顶着十级风浪出航。甲板上的浪花瞬间结冰,每个人都被冻得嘴唇发紫。老崔用铁链把自己绑在舵轮上,金牙咬得咯吱响:左满舵!稳住!
当他们艰难抵达观测站时,那座木质平台已经摇摇欲坠。格帕欠和二愣子冒着生命危险跳过去抢救设备,一个巨浪打来,差点把两人卷走。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抛出系着浮球的救生索,才把他们拉回船上。
返航时,雷达发现异常信号。循着定位,他们竟然找到了那三只被放生的巨鳖!它们围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中间护着一块刻有古怪符号的石板。
是古代渔民的潮汐碑!后来赶到的考古学家激动得语无伦次。碑文记载了元代渔民观测海流的智慧,填补了东北渔业史的空白。
这场冒险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研究所为表感谢,赠送船队一套进口潜水装备;博物馆则特设山海船队发现展区;中医药大学更与乌娜吉合作,开发出基于古方的鳖甲养生丸。
庆功宴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托罗布老爷子身着一袭华丽的萨满服饰,那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拿出来穿戴。他站在宴会的中央,神情庄重地为三只神鳖举行祈福仪式。
乌娜吉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用新学来的烹饪方法,精心烹制了一桌丰盛的“全鳖宴”。香气四溢的菜肴摆满了桌子,让人垂涎欲滴。就连最挑食的孩子们,也都被这美味所吸引,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老崔今晚特别高兴,他喝了不少参酒,有些微醺。突然,他指着那只最大的神鳖,大声说道:“你们看,那只鳖在月光下朝我点头呢!”大家都被他的话逗乐了,纷纷附和着说老崔肯定是喝多了。
夜深人静,宴会结束后,郭春海独自一人来到了放生神鳖的海滩。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悦耳的声响。月光如水,洒在沙滩上,把他的每一个脚印都照得清晰可见。
郭春海静静地站在海边,回忆起老爷子说过的话:“万物有灵,敬畏方得长久。”他不禁感叹,这世间的一切都有着各自的灵性和生命,我们应该怀着敬畏之心去对待它们。
远处的海面上,几点渔火若隐若现,与点点星光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夜景图。郭春海心想,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冒险等待着他,但此刻,涛声阵阵,海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正等待着有缘人去发现、去传承。
第325章 鳝影迷踪
晨雾笼罩着海蚀崖,浪花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碎成一片雪白的泡沫。郭春海蹲在山海号船头,手指蘸了蘸海水放在舌尖——咸度比往常高,这是洋流变化的征兆。
当家的,你看这个。乌娜吉递来一个湿漉漉的竹篓,里面缠着几条黏糊糊的褐色海鳝,正疯狂扭动着光滑的身躯。这是今早收网时的意外收获,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老崔凑过来,金牙在晨光中一闪:好东西啊!这玩意儿在朝鲜族馆子能卖大价钱!话音未落,一条海鳝突然从篓缝钻出,像鞭子般抽在他脸上,惹得众人哄笑。
郭春海却皱起眉头:不对劲,浅水区不该有这么多海鳝。他翻开航海日志,上次在附近捕获海鳝还是三年前的事。
格帕欠突然指着东面的海蚀洞:潮水退了,洞口露出来了。那是个半淹没的洞穴,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巨口,随着潮汐时隐时现。
去看看。郭春海下令调整航向。当船靠近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洞口的海水里,密密麻麻全是海鳝!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活动的麻绳,数量之多,把周围的海水都染成了诡异的褐色。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乖乖,这得有多少斤啊?
至少上千条。郭春海眯起眼睛,但普通渔网根本抓不住它们。海鳝体表那层黏液让它们能轻易从网眼中滑脱,这是渔民们一直头疼的问题。
乌娜吉突然拍拍背篓:用这个!她取出几个特制的鳝笼,是用细竹篾编成的长筒状陷阱,入口处装有倒刺。老爷子教的,鄂伦春人抓水蛇就用这法子。
郭春海眼前一亮,立即组织人手制作大型鳝笼。他们在笼内悬挂臭鱼做饵,沉入海蚀洞附近。不到半小时,拉上来的笼子就装满了疯狂扭动的海鳝,每条都有一米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正当收获颇丰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二愣子贪多,把手伸进笼子想多抓几条,结果被一条大海鳝死死咬住拇指!那鱼满口细密的尖牙像锯子般嵌进肉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别硬拽!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抄起装淡水的葫芦就往鳝鱼鳃部灌。果然,那家伙立刻松口钻回笼中。乌娜吉麻利地给二愣子包扎,又抹上特制的蛇药:海鳝牙有毒,得把血挤干净。
回屯路上,船队遇到了赫哲族老渔夫那永贵。老人看到满舱的海鳝,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宝贝啊!他当场演示了古法处理技巧——用草木灰搓去黏液,再用柳枝穿鳃悬挂晾晒。
我们赫哲人叫它水龙筋,治风湿痹痛最灵!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黑褐色的鳝鱼干,配上老山参,比啥西药都管用。
乌娜吉如获至宝,立刻拜师学艺。她发现海鳝晒干后磨粉,与蜂蜜调和,对小孩百日咳有奇效;而新鲜鳝血拌酒,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良方。
更令人惊喜的是,铁路局的人来收购时,尝了乌娜吉做的香辣鳝丝,当场签下长期合同,要作为餐车特产供应。老崔乐得金牙闪闪:这回可真是捡着金疙瘩了!
但郭春海想得更远。他召集屯里人开会,提议把海蚀洞周边划为海鳝保护区,每年只在春秋两季限量捕捞。更妙的是,他在洞内投放人工礁石,为海鳝创造更多栖息地。
不能竭泽而渔,他指着新绘制的海图说,要让子孙后代也有鳝鱼抓。
这个提议获得了各方支持。县里特批专项资金,在洞口设立警示浮标;省水产研究所则定期来监测种群数量。最让人意外的是,那永贵老人主动请缨当护鳝员,每天划着他的桦皮小船巡视海域。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穿着萨满服饰,为海鳝举行了独特的祈福仪式。乌娜吉端出了全鳝宴——鳝鱼冻、鳝骨汤、炭烤鳝段,香气引得邻村狗都跑来打转。孩子们最爱的却是炸鳝皮,酥脆得能当零嘴吃。
夜深人静,郭春海独自来到海蚀洞前。月光下,退潮后的洞口像神秘的巨眼,隐约可见里面游动的黑影。他想起那永贵老人说的话:海鳝是龙王的信使,能预报风暴。
远处传来夜鹭的啼叫,与浪花声交织成催眠曲。明天或许还有新的发现,但此刻,月明星稀,潮声阵阵,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幽暗洞穴里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智慧去解读、用敬畏去守护。
第326章 怪鱼奇缘
山海号的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郭春海皱着眉头,用船桨拨弄着渔网里那个丑陋的怪鱼——扁平的脑袋足有脸盆大,两只凸出的眼睛长在头顶,布满斑点的皮肤上还支棱着几根毒刺。
这啥玩意儿?癞蛤蟆成精了?二愣子捏着鼻子,用铁钩远远地戳了戳那团黏糊糊的生物。
老崔的金牙在阳光下闪了闪:乖乖,这怕是传说中的蛤蟆鱼!我在老渔把头那本《东海怪鱼志》上见过图。
那鱼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细密的尖牙,吓得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后退三步。乌娜吉却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着鱼腹两侧发光的斑点:老爷子说过,这种鱼在深海里会用亮斑诱捕小鱼。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格帕欠突然大喊:小心!只见那鱼背鳍上的毒刺猛地竖起,喷出一股乳白色液体。郭春海眼疾手快,一把拉开乌娜吉,毒液溅在甲板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坑,冒着刺鼻的白烟。
都别碰!郭春海厉声喝道,这毒液能烂肉!
码头上很快聚集了看热闹的人群。县医院的老院长闻讯赶来,戴着胶皮手套检查后确认:这是罕见的毒腺蛤蟆鱼,它的神经毒素比眼镜蛇还毒十倍!
消息不胫而走。下午,省医学院的专家团队就驱车赶到,提出高价收购这条活体怪鱼。为首的林教授激动得语无伦次:它的毒素可以提取镇痛剂,比吗啡强效还不成瘾!
正当双方讨价还价时,意外发生了。那条看似半死不活的怪鱼突然暴起,一尾巴扫翻了水桶,毒刺差点划伤一名学生。郭春海抄起备用的橡木桶当头罩下,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得想个安全的捕捞法子。当晚,郭春海召集猎队开会。乌娜吉提议用加厚的帆布做成捕鱼袋,老崔则贡献出珍藏的桦木酒桶——足够大还防腐蚀。
三天后,他们带着改良装备再次出海。这次不仅捕获了三条蛤蟆鱼,还意外捞上来几只长相奇特的深海章鱼。医学院如获至宝,当场签下长期供货合同。
更令人惊喜的是,林教授团队从毒腺中提取的活性物质,在动物实验中显示出惊人的抗癌效果。消息传出,连北京的研究所都发来合作邀约。
这玩意儿比人参还金贵了!老崔看着新到的科研经费支票,金牙差点笑掉。
乌娜吉这边也没闲着。她发现蛤蟆鱼的鱼皮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制成疗效极佳的烫伤膏。托罗布老爷子又贡献了几个古方,将鱼骨粉与雪莲配伍,开发出治疗风湿的膏药。
庆功宴上,老爷子穿着传统服饰,讲述了赫哲族传说中蛤蟆神的故事。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围着特制的水族箱,看那条最大的蛤蟆鱼在淡蓝色海水中缓缓游动。
夜深人静,郭春海独自来到码头边的临时实验室。月光透过玻璃水缸,在那条怪鱼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丑陋的外表下,竟藏着能救人性命的珍宝。
远处传来几声海鸥的啼叫,与浪花声交织成奇妙的夜曲。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月光如水,海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那些藏在深海中的秘密,正等待着人们用敬畏和智慧去发现、去守护。
第327章 八爪狂潮
海面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在“山海号”的周围。郭春海倚在冰凉的船舷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墨蓝色的海面。这是他们持续出海追踪八爪鱼群的第七天,前几日的收获虽不错,但始终未能遇到老爷子口中那种“铺满海面”的盛况。空气中的海腥味似乎比往日更浓重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咸腥气息。
“春海哥,你看那边!”负责了望的二愣子突然压低声音喊道,手指指向船左前方约百米处的一片水域。
郭春海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海水仿佛煮沸了一般,不住地翻涌着细密的浪花。他举起胸前挂着的望远镜仔细观瞧,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那哪里是浪花,分明是无数腕足在海面下搅动、翻滚!深紫褐色、带着斑点纹路的躯体时隐时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庞大的八爪鱼群正以一种从容而坚定的姿态,进行着季节性的迁徙。
“老天爷……”老崔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金牙在朦胧的晨光中闪过一道微光,“这阵仗,比我爹当年说的‘墨鱼闹海’还要大!”
“收帆,减速。”郭春海果断下令,声音沉稳却带着压抑的兴奋,“把准备好的家什都搬出来!”
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期待。很快,甲板上摆满了一排排奇特的物事——那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粗陶罐。这些陶罐大多是屯里人家平日里腌菜、盛粮的家什,此刻罐口都系上了结实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几条更粗的主缆上。这是郭春海根据老辈人讲述和乌娜吉从托罗布老爷子那里问来的法子,特意准备的“请君入瓮”之策。八爪鱼天性喜暗,爱钻洞穴,用陶罐做陷阱,正是投其所好。
格帕欠和几个年轻小伙小心翼翼地将系着陶罐的主缆缓缓放入海中。陶罐带着麻绳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下,像一串串古怪的果实,隐没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面上只有规律的波浪声和船员们粗重的呼吸声。二愣子有些沉不住气,不停地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海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郭春海感觉手中的主缆传来一阵细微但密集的颤动。“起了!”他低喝一声,双臂用力,开始和众人一起缓缓拉动缆绳。
第一个陶罐被提出水面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只见罐口吸附着几条粗壮、布满吸盘的紫褐色腕足,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八爪鱼大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罐中,正徒劳地试图挣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乎每一个被拉上来的陶罐里,都“请”到了一位或多位“房客”。有些罐子里甚至同时挤着两三条稍小些的八爪鱼,腕足纠缠在一起,场面颇为滑稽。
“这法子太神了!”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笨手笨脚地试图将一条死死吸住罐壁的八爪鱼拽下来,一边嚷嚷,“比撒网省劲多了,还不伤鳞片……呃,不伤皮肉!”
甲板上很快便堆满了扭动着的、滑溜溜的八爪鱼,它们喷出的墨汁这里一滩那里一滩,将甲板染得斑驳不堪。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海腥气和墨汁特有的微腥。收获的喜悦洋溢在每个船员的脸上。
然而,新的麻烦很快接踵而至。为了保持八爪鱼的鲜活,他们将大部分捕获物暂时养在船舱里特意隔出来的活水舱中。起初还好,但随着数量的增加,原本还算宽敞的活水舱变得拥挤不堪。这些聪明的软体动物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变得焦躁,强有力的腕足互相缠绕、撕扯,吸盘死死吸附在同伴或舱壁上。等乌娜吉察觉到异常,和几个妇女下到舱里查看时,发现已经有十几条八爪鱼在争斗中被咬断了腕足,淡蓝色的血液混在海水里,使得整个活水舱看起来浑浊不堪。
“这样不行!”乌娜吉蹙着眉,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得赶紧把它们分开,不然等到靠岸,都得死的死,伤的伤。”
她立刻带着妇女们行动起来。她们将船上备用的柳条筐、竹篓全都找了出来,又就地取材,用随船携带的、原本打算修补渔网的细韧柳条,手脚麻利地现场编织起一个个大小适中的隔间。托罗布老爷子也来到舱口,看了看情况,捻着胡须提供了一个祖传的法子:“去,把我那包晾干的山参须子拿来,捻一小撮化在水里,能安安它们的性子,让它们少折腾。”
这土法子居然真的管用。掺了参须水的活水舱里,八爪鱼们的躁动明显平息了不少。虽然仍免不了有些小摩擦,但大规模的互相攻击基本停止了。
当“山海号”引领着“海鹰号”和“闯浪号”满载而归,缓缓驶入绥芬河码头时,岸上早已挤满了闻讯前来围观的人群。看到那一筐筐、一篓篓不断扭动着的、形态各异的八爪鱼,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询问价格的声音此起彼伏。
县罐头厂的采购员老王几乎是扒着船帮跳上甲板的,他拿起一条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品相,眼睛亮得吓人:“好家伙!都是活的!个头还这么大!郭队长,这一船我们厂全包了!我们刚接了个日本的关东煮订单,正缺优质原料呢!”
就在这时,省海洋研究所的吉普车也疾驰而至。张教授带着两个助手匆匆登上船,他们的目光立刻被几只混在普通八爪鱼中、体色略显苍白、腕足尤其细长的个体吸引了。“这是……罕见的‘长腕蛸’!”张教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激动地对郭春海说,“郭队长,这种蛸类血液中的血蓝蛋白含量极高,是极其珍贵的医药原料,对于研制新型血源替代品和某些抗癌药物有重要研究价值!这几只,不,这些比较特殊的,请务必优先供应给我们研究所,价格好商量!”
面对突如其来的双重需求和可观收益,郭春海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当晚,他便在屯里的公房召集了船队骨干和屯里几位有威望的老人开会。油灯下,他的表情沉稳而坚定。
“八爪鱼值钱,这是好事。但不能只看眼前。”他用手指敲了敲铺在桌上的简易海图,上面标注了最近几次发现鱼群的位置,“咱们得摸清它们的脾气,知道它们啥时候来,啥时候走,走哪条路。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指望次次都靠运气。”
他安排格帕欠负责详细记录每次出航的天气、水温、盐度、海流以及八爪鱼群出现的具体位置和规模。老崔心思活络,负责和罐头厂、研究所两边对接,谈价格、定标准。二愣子则带着几个年轻人,继续改进陶罐陷阱和活水舱的养护方法。
乌娜吉那边更是忙碌。她带着屯里的妇女们,不仅要将捕获的八爪鱼按照大小、品种分门别类,处理干净,交付订单,更开始深入地研究起八爪鱼的加工方法。她们尝试着用柞木屑慢火熏烤八爪鱼腕足,发现其风味浓郁,嚼劲十足,远比供销社里卖的进口鱿鱼丝要鲜美。她们还将八爪鱼的墨囊收集起来,用其独特的墨汁和面,擀出来的面条乌黑油亮,煮熟后拌上炸酱或者海鲜卤子,味道鲜美异常,成了屯里家家户户都爱的新奇吃食。就连那些看似无用的八爪鱼嘴(角质颚),晒干后用油炸透,撒上一点点盐和辣椒面,也成了孩子们争抢的香脆零嘴,嚼在嘴里嘎嘣作响,满口生香。
三天后,修整完毕、补充了给养和更多陶罐的三艘渔船再次扬帆起航。这一次,他们准备更加充分,不仅带了上千个各式陶罐,还根据乌娜吉的建议,改进了运输环节——他们将那些需要保持绝对鲜活、供应给研究所的特殊品种八爪鱼,单独装进系着浮标的透水竹笼里,然后成串地吊在船尾,让它们始终生活在流动的海水中。这种“流动养殖法”极大地减少了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八爪鱼的存活率提高了八成以上。
又是一个收获丰厚的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庆功宴在码头上热火朝天地举行。托罗布老爷子穿上了那件色彩斑斓的萨满神服,手持鹿角鼓,围绕着堆积如山的八爪鱼渔获,跳起了古朴的祈福舞蹈,吟唱着感谢海神恩赐、祈愿生生不息的古老歌谣。
乌娜吉和妇女们则支起了几口大锅,现场制作“全鱿宴”招待全屯老小和闻风而来的邻村朋友。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烤鱿鱼须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大铁锅里酱爆的鱿鱼圈色泽红亮,引人垂涎;甚至还有胆大的后生学着城里馆子的样子,将最新鲜的小八爪鱼简单处理后做了刺身,蘸着姜醋汁,别有一番风味。当然,最受欢迎的还要数那用八爪鱼墨汁和面做成的黑面条,拌上乌娜吉特制的虾酱卤,吃得大人孩子满嘴乌黑,相视大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郭春海独自一人来到微微晃动的码头之上。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海面、船只和远处的山峦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静谧。系在“山海号”船尾的那些竹笼随着波浪轻轻起伏,里面那些侥幸未被选走的八爪鱼偶尔喷出一股水流,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亮弧线。海风带着凉意和熟悉的咸腥拂过他的面庞。
他想起托罗布老爷子在宴会间隙对他说的话:“海林子(鄂伦春人对海洋的称呼)就像咱老黑山,看着东西多,也经不住狠命地索取。咱猎人打猎讲究个‘春不捕雏,秋不伤孕’,这海里捞食,也一样得讲个规矩,留有余地,才能细水长流。”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永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与岸边的草丛里秋虫最后的鸣叫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永恒而安宁的催眠曲。
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鱼群,新的故事。但在此刻,月光如水,星河低垂,海风轻柔,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思量交织在心间,一切都显得刚刚好。那些蕴藏在深邃大海中的无数生命奇迹与自然韵律,正等待着像他们这样既勇敢又心怀敬畏的人们,用耐心去探寻,用智慧去解读,用责任去守护。
第328章 蟹浪淘金
秋分刚过,渤海湾刮起了第一场像样的西北风。山海号的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浪涛,船舷两侧飞溅起的海水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郭春海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油布雨衣,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不祥的暗沉色上。经验告诉他,这场风至少还要刮上一天。
春海哥,探鱼仪有动静!负责监控设备的格帕欠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密度不小,在四十米左右的水层!
甲板上的船员们立刻精神一振,连续几天因风浪不佳而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老崔麻利地检查着拖网的钢缆,金牙被咸湿的海风冲刷得锃亮:总算让咱们逮着了!下网!
巨大的拖网被绞盘缓缓送入翻涌的海水中,像一只张开了巨口的怪兽,沉向那片显示有鱼群的水域。郭春海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片海域的洋流、水温,似乎不像是大黄鱼或者鲅鱼群喜欢的环境。但探鱼仪上那密集的光点又做不得假。
等待起网的时间里,风浪似乎更大了些,船身摇晃得厉害。二愣子抱着船舷边的栏杆,脸色有些发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乌娜吉从船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姜糖块分给大家驱寒。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郭春海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下令起网。绞盘开始轰鸣,钢缆逐渐绷紧,显示出网中沉重的分量。所有船员都聚集到船舷边,期待着丰收的景象。
然而,当巨大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网里确实满满当当,但并非预想中的银鳞闪烁的鱼群,而是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螃蟹!主要是肥硕的梭子蟹,间或夹杂着一些花纹斑斓的石甲红和赤甲红。它们互相钳制,层层叠叠,在网兜里形成了一座不断蠕动的。
他娘的……怎么全是这玩意儿!二愣子最先反应过来,哭丧着脸骂道。按照原计划,他们这次是冲着价值更高的大黄鱼群来的,船舱里备着的也是适合存放鱼类的冰舱和活水舱。
老崔蹲下身,用一根铁钩拨弄着网兜里的螃蟹,眉头紧锁:邪门了,这季节,这水深,不该有这么多螃蟹扎堆啊。
郭春海没有做声,他走到网兜前,仔细观察。这些螃蟹个头普遍很大,蟹壳坚硬,蟹钳粗壮,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但问题是,如此大量的螃蟹混杂在拖网中,不仅严重影响了捕捞目标鱼类的效率,更麻烦的是,它们锋利的蟹钳和坚硬的蟹壳在挣扎过程中,会对渔网造成严重的磨损,甚至可能缠住或划伤网中本就不多的经济鱼类。
赶紧分拣!郭春海果断下令,把螃蟹挑出来,看看底下有没有混着别的鱼。
船员们立刻忙碌起来。但这谈何容易?螃蟹们可不会乖乖就范,稍有不慎就会被蟹钳夹住手指,疼得人龇牙咧嘴。乌娜吉有经验,她教大家用拇指和食指从螃蟹后背快速捏住蟹壳两侧,让它的双钳无法回夹。饶是如此,分拣工作进行得依然十分缓慢,不断有船员被夹中发出的痛呼声和咒骂声响起。
最终,清点下来,这一网捞上来的渔获,螃蟹占了九成五以上,真正值钱的鱼类寥寥无几,而且不少鱼身上都被蟹钳夹伤或被蟹壳划破了鳞片,品相大打折扣。看着堆积如山的螃蟹和寥寥无几的鱼获,甲板上的气氛有些沉闷。这些螃蟹在本地市场上价格低廉,销路也有限,如此大的量,处理起来是个大麻烦。
总不能倒回海里去吧?二愣子看着那堆还在张牙舞爪的螃蟹,有些不甘心。
倒回去?老崔哼了一声,费了这么大劲捞上来,油钱人工不是钱啊?
郭春海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那堆螃蟹前,捡起一只格外肥硕的梭子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它充满活力的挣扎姿态,若有所思。他想起以前听老辈渔民说过,有时候海底环境突变,或者遇到天敌驱赶,会使得螃蟹大规模聚集迁徙。眼前这番景象,或许正是如此。
先都装进备用舱,用海水养着。郭春海做出了决定,格帕欠,记录下这里的坐标、水深和水温。老崔,回航后你跟我去趟县里,找找销路。
回程的路上,气氛不像往日丰收时那般热烈。虽然螃蟹数量惊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东西卖不上价,这趟出海,恐怕是亏本了。
船靠码头时,那堆积如山的螃蟹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屯里人围上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说可惜了的,有出主意做成蟹酱的,也有调侃船队改行捕蟹的。
郭春海和老崔顾不上休息,立刻骑上自行车赶往县城。他们先去了水产公司,对方看到这么多螃蟹,虽然同意收购,但价格压得极低,连油钱都cover不住。又跑了几家饭店、招待所,需求都有限。正当两人有些一筹莫展时,老崔忽然想起一个人——县里新来的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张,好像是省里什么化工学校毕业的,上次来屯里收集海水样本时还聊过几句。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们找到了在县农技站办公的小张。小张听说他们捕到大量螃蟹,顿时来了兴趣。他跟着来到码头,仔细查看了那些螃蟹,特别是蟹壳的硬度和色泽。
郭队长,崔大叔,小张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这些蟹壳,可是好东西啊!它们含有丰富的甲壳素!
甲壳素?那是啥玩意儿?老崔疑惑地问。
是一种很有用的工业原料,小张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可以做成手术缝合线、人造皮肤,还能用在纺织、印染、净水很多方面!现在国外需求很大,咱们国内刚开始研究。如果你们能稳定提供大量优质的蟹壳,我可以联系我的老师和同学,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找到销路,或者 even 引进一些小型的初加工设备!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郭春海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变废为宝的契机。他和小张仔细商讨了合作的可能性,包括蟹壳的收集、干燥、初步粉碎等环节。
回到屯里,郭春海立刻召集众人开会,将小张提到的甲壳素的事情告诉大家。起初,很多人将信将疑,觉得蟹壳能卖钱是天方夜谭。但在郭春海的坚持和解释下,大家决定试一试。
与此同时,乌娜吉也带着妇女们行动起来。这么多螃蟹,光靠卖蟹壳肯定不行,肉也不能浪费。她们支起大锅,将一部分螃蟹蒸熟,拆出蟹肉,熬制成鲜美的蟹肉酱,或者做成易于储存的蟹肉干。蟹黄则被精心剔出,用来制作蟹黄酱或者蟹豆腐。就连看似无用的蟹腿,也被烘干磨成粉,成为提鲜的调味料。整个屯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蟹鲜味。
几天后,小张带来了好消息。他省城的老师对这批蟹壳很感兴趣,愿意先订购一批样品,并且提供了一套简单的蟹壳清洗、晾晒、粉碎的流程方法。虽然首批订单金额不大,但无疑验证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郭春海并没有忘记此次遭遇带来的教训。他组织格帕欠、老崔等有经验的老船员,结合这次和以往的经验,开始系统地记录不同季节、不同海域出现螃蟹聚集的情况,试图总结规律,以便在未来捕捞时能够主动避开,或者,在确认不影响主要目标的前提下,进行有针对性的捕捞。
他还提议,在屯里建立一个简单的蟹类资源观测点,定期观察附近海域螃蟹的种群数量和活动规律,为长期的、可持续的捕捞作业提供依据。这个提议得到了屯里老把头和干部们的支持。
又是一个傍晚,码头上灯火通明。不再是单纯的分拣渔获,而是分工有序的加工场面。一部分人处理着作为主要经济来源的鱼类,另一部分人则熟练地蒸蟹、拆肉、清洗蟹壳、晾晒粉碎。空气中混合着鱼腥味和蟹鲜味。
托罗布老爷子看着这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捋着胡须对郭春海说:山有山路,海有海路。遇到了坎,能迈过去,就是本事。你小子,脑子活,看得远。
乌娜吉端来一大盆刚蒸好的、红彤彤的梭子蟹,招呼着大家歇歇脚,尝尝鲜。众人围坐过来,就着姜醋,剥开热乎乎的蟹壳,肥美的蟹肉和饱满的蟹黄立刻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和连日的疲惫。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举着啃干净的蟹腿当玩具打闹。
郭春海也拿起一只螃蟹,慢慢剥着。蟹壳坚硬,需要技巧和耐心。他看着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蟹壳,想起小张说的甲壳素,想起未来可能打开的新销路,也想起海洋那变幻莫测的脾气。
风浪带来的意外,未必全是损失。有时候,它也可能逼迫着人开辟出新的航路。夜色渐深,海港里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映照着这片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海岸。明天的海洋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但只要这艘船还有人敢于扬帆,还有智慧应对风浪,故事就远未结束。
第329章 鲍海沉浮
霜降过后,一场早来的寒流席卷了海岸线,给礁石滩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郭春海踩着嘎吱作响的冰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退潮后裸露的海滩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被海水浸蚀得千疮百孔的礁石缝隙。他是跟着老潮头——一位在海岸边住了六十多年的老把式,来学习辨认“海牛眼”,也就是本地人对野生鲍鱼的称呼。这种宝贝贴着礁石生长,颜色与礁石几乎融为一体,不是经验老到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看那儿,”老潮头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指向一处背阴、长满暗绿色海苔的石缝底部,“那微微隆起,边缘有点发暗绿的,就是个‘牛眼’。”
郭春海凑近细看,果然发现一个巴掌大小、椭圆形的硬壳紧紧吸附在岩石上,若非有人指点,他绝对会当成一块普通的石头。“这东西,金贵?”他问,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金贵着呢!”老潮头蹲下身,用木棍轻轻敲了敲那硬壳,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品相好的,一个就能换半袋子白面!听说南边的大城市,还有外国人都抢着要,说是啥……海中黄金!不过难搞啊,这东西长在急流暗礁边上,水冷了才肯贴边,捞它风险大,以前没人愿意专门干这个。”
正说着,格帕欠气喘吁吁地从屯子方向跑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春海哥!闯浪号……闯浪号在老母猪礁那边,捞上来几个……几个大家伙!”他比划着,“这么大!壳子边上还泛着彩光!”
老潮头一听“老母猪礁”和“彩光”,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彩光鲍?那可是极品!走,快去看看!”
老母猪礁是一片远离海岸、暗流汹涌的危险水域,因其主礁石形似一头趴窝的母猪而得名。当郭春海和老潮头乘着小舢板靠上“闯浪号”时,二愣子正捧着一个脸盆底那么大的鲍鱼,咧着嘴傻笑。那鲍鱼壳呈深褐色,边缘果然有一圈若隐若现的、如同彩虹般变幻的光泽,吸附力极强,几个人合力才将它从舱板上取下来。
“不止这个,”老崔指着旁边一个垫着湿海草的木箱,“还有七八个稍小点的,也都是好货色!是拖网挂到礁石,带起来的。”
老潮头拿起那个最大的彩光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粗糙的壳面,喃喃道:“多少年没见着这么大的‘鲍王’了……老母猪礁底下,怕不是有个鲍鱼窝子!”
这个消息让整个狍子屯都沸腾了。野生大鲍鱼的价值,远超寻常渔获。但郭春海在兴奋之余,却皱起了眉头。老母猪礁水情复杂,暗礁林立,大型渔船根本无法靠近作业,传统的拖网更是无从下手。要想捕捞,只能依靠小舢板,在潮水合适的时候,由人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用特制的工具从礁石上撬取。这不仅极其考验水性和勇气,更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这事不能蛮干。”当晚的会议上,郭春海给热情高涨的众人泼了盆冷水,“那地方暗流像刀子,水温能冻僵骨头,搞不好要出人命。”
“那咋整?眼看着金子埋在海底不挖?”二愣子急道。
“挖,但要换个法子。”郭春海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得用巧劲。”
他提出的法子,是跟老潮头商量后想出来的“潮间带暂养”。具体来说,就是不直接冒险去老母猪礁深处大量捕捞,而是只在风平浪静、潮水最低的安全时段,由几个水性最好的好手(主要是格帕欠和另外两个年轻人),穿着加厚的棉袄外面刷桐油做的简易防水服,潜入相对安全的边缘区域,少量采集一些个头中等的鲍鱼,更重要的是,尽量采集一些吸附着幼鲍的碎石块。
然后,他们在离屯子不远、水流相对平缓、底部多石的近岸浅水区,选择合适的地点,用石头围砌成一个个“鲍鱼田”,将这些采集来的鲍鱼和幼鲍石块移植过去,模拟它们原有的生长环境,进行人工看护和培育。这样,既避免了直接冲击那片危险的原始鲍鱼栖息地,又能通过人工干预,增加鲍鱼的种群数量和生长速度。
“这不就是……种地吗?不过是种在海里?”乌娜吉最先明白了过来。
“对,就是海里的庄稼!”郭春海肯定道,“咱们这叫‘耕海’!”
说干就干。在老潮头的技术指导和郭春海的统筹下,狍子屯的“耕海”计划迅速展开。格帕欠带领的“潜水队”负责前期小心翼翼的采集和移植;老崔负责协调物资,准备建造“鲍鱼田”所需的石块、缆绳;乌娜吉则带着妇女们负责后勤,熬制驱寒的姜汤,缝制更厚实的护膝手套,还用收集到的鲍鱼内脏(当地人称之为“鲍腹”)尝试制作风味独特的鲍鱼酱。
然而,就在第一批鲍鱼刚刚移植到新家,鲍鱼田初具雏形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一天深夜,负责在岸边了望塔值班的二愣子,发现漆黑的海面上有微弱的灯光在鲍鱼田附近闪烁,还有隐隐约约的马达声。他觉着不对劲,立刻跑去叫醒了郭春海和格帕欠。
郭春海意识到可能有人盯上了他们的鲍鱼田,或者是想直接去老母猪礁盗采。他当机立断,叫上格帕欠、二愣子和几个精壮小伙,带上鱼叉、强光手电和铜锣,驾着两条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朝着灯光方向包抄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是一条没有船号的小型快艇,三个人正穿着潜水装备,鬼鬼祟祟地往水里放潜水灯和工具,看样子是准备连夜盗采鲍鱼。
“干什么的!”郭春海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柱直射过去,厉声喝道。
那三人被吓了一跳,看清来的只是几条小舢板,顿时嚣张起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骂道:“滚开!别碍着老子发财!”
格帕欠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如同一条大鱼般悄无声息地潜到快艇下方,用力摇晃船身。船上的人站立不稳,惊呼连连。二愣子和其他小伙则用力敲响了铜锣,哐哐的巨响在寂静的夜海里传得老远,屯子方向立刻亮起了更多的灯火,人声鼎沸,显然是援兵要来了。
那三个盗采者见势不妙,仓皇起锚发动快艇,骂骂咧咧地逃离了这片海域。
这次事件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鲍鱼的价值,引来了贪婪的目光。单纯依靠人工看守,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郭春海直接去了县里,向渔业局和公安派出所汇报了情况。同时,他也将狍子屯正在进行的“鲍鱼田”计划和遇到的困难,向县里做了详细说明。
令他没想到的是,县里对此事高度重视。不仅仅是因为盗采问题,更是因为“鲍鱼田”这种新颖的海洋资源可持续利用模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兴趣。几天后,由县渔业局牵头,省水产研究所的专家也来到了狍子屯。
专家们实地考察了老母猪礁周边环境和狍子屯建设的“鲍鱼田”,对郭春海他们保护性开发的思路给予了高度肯定。张教授(就是之前合作过的海洋所专家)指着那些吸附在石块上的幼鲍,兴奋地说:“你们这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鲍鱼栖息地!如果能成功,意义重大!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帮助你们优化暂养环境,提高幼鲍的成活率。”
在县里的支持和研究所的技术指导下,狍子屯的“鲍鱼田”项目走上了快车道。他们不仅成功移植、培育了第一批野生鲍鱼,还开始尝试用研究所提供的种鲍进行人工授精,孵化鲍鱼苗。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失败了很多次,但最终还是取得了突破。
年底,省里下来考核,狍子屯因其在保护野生鲍鱼资源和探索“耕海”模式方面的突出表现,被正式授予了“省级水产养殖示范基地”的称号,并获得了一笔扶持资金和一批物资奖励。
授牌那天,屯子里像过年一样热闹。乌娜吉和妇女们用自家“鲍鱼田”里收获的第一批成鲍,做了一桌丰盛的“全鲍宴”。清蒸鲍鱼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鲜甜,红烧鲍鱼浓油赤酱软糯弹牙,鲍鱼粥香滑暖胃,连鲍鱼壳都被孩子们捡去,磨光了当玩具或者装饰品。
托罗布老爷子穿着整洁的传统服饰,端着参酒,对郭春海和所有参与这项事业的人说:“山里的猎人,知道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掏窝里的幼鸟。海上的渔家,也得明白这个理。你们这么做,是对的路子,海神会记得,会保佑。”
夜色笼罩海面,新建的“鲍鱼田”区域浮标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如同守望的眼睛。郭春海站在码头上,听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新砌的鲍鱼田石围。海风凛冽,却带着一丝希望的暖意。
这一次,他们不仅守护住了大自然的馈赠,更找到了一条与海洋和谐共生、可持续发展的新路。前方的海路或许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手中的舵,握得更稳了。那些隐藏在波涛之下的生机,需要一代代人用智慧与耐心去守护,才能永不枯竭。
第330章 乌贼王
农历十月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刮骨的寒意。连续几天的阴霾天气,让山海号的甲板总是湿漉漉的,泛着一层冰冷的青光。郭春海站在船头,望着铅灰色海面上起伏的波浪,心里盘算着这是封冻前最后一次远航了。目标是北边四十海里外的那片深水区,往年这个时候,常有大群的鲅鱼在那里聚集,准备南迁。
春海哥,探鱼仪有动静!格帕欠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度八十米,信号很强……但是,不太像鱼群。
郭春海快步走进驾驶舱,盯着那不断闪烁跳跃的绿色光点。那信号庞大而杂乱,不像鲅鱼群那种密集有序的移动光斑,反而像是一大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阴影。
下网看看。郭春海沉吟片刻,下达了指令。虽然感觉异常,但海洋本就充满未知,或许是什么罕见的深海鱼群。
巨大的拖网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这一次,等待起网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海面上的风浪似乎也大了一些,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老崔守在绞盘旁,眉头微蹙,他那颗金牙也没了往日的光泽,只是默默地检查着钢缆。
起网!郭春海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绞盘开始轰鸣,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显示出网中物体惊人的重量和挣扎力度。山海号的船身明显地向一侧倾斜,老崔不得不加大马力才稳住船体。
我的娘诶……这回网着啥了?这么沉!二愣子紧紧抓着栏杆,脸色有些发白。
当巨大的网兜终于破开海面,带着漫天水花被吊上船舷时,整个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网兜里,纠缠着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生物!它那纺锤形的、布满暗红色斑点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大半个网兜,几条粗壮无比、布满了碗口大小吸盘的腕足,如同巨蟒般从网眼中扭曲地伸出,在空中疯狂地挥舞、蜷缩。其中两条特别长的触腕,末端膨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即使离开了海水,仍在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发出的闷响。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大如海碗,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远古海洋的深邃与冰冷,死死地着甲板上渺小的人类。
大……大王乌贼!老崔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东西……这东西只在老古话里听过啊!
格帕欠和二愣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被这深海巨怪的庞大体型和狰狞模样震慑住了。就连一向沉稳的郭春海,心脏也漏跳了几拍。他迅速冷静下来,厉声喝道:都别慌!离那些腕足远点!小心被缠住!
那大王乌贼显然还活着,它那巨大的、如同鹦鹉喙般的角质颚在网中若隐若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试图咬破渔网。墨囊不断收缩,喷出大量粘稠得如同沥青般的黑色墨汁,瞬间将网兜和周围一大片甲板染得漆黑,刺鼻的腥味弥漫开来。
快!用消防水管冲!别让墨汁糊住它自个儿的鳃!郭春海反应极快,他知道这种大型头足类一旦离开水,很容易因自身墨汁堵塞呼吸器官而窒息死亡。
船员们在他的指挥下,强忍着心中的惊惧,开始行动起来。用水龙头小心冲洗乌贼的身体和头部,避免墨汁回流。同时,郭春海仔细观察,发现这巨兽虽然凶猛,但庞大的身躯被渔网死死缠住,尤其是头部和躯干连接处被缆绳勒住,让它无法有效发力挣脱。
怎么办?春海哥?二愣子声音发颤地问道,这……这东西能吃吗?
老崔啐了一口带着墨腥味的唾沫,你小子就知道吃!这东西是祥瑞还是祸害都说不准呢!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挣扎力度逐渐减弱,但生命气息依然磅礴的深海来客,心中念头飞转。如此巨大的大王乌贼,极其罕见,具有无可估量的科研价值。直接宰杀取肉,无疑是暴殄天物。
不能杀。郭春海做出了决定,想办法把它稳住,尽量活着带回去!格帕欠,立刻用无线电联系县里,报告情况,请他们紧急联系省海洋研究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山海号船员们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备用的粗缆绳和帆布,在甲板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抽取海水保持湿润,避免乌贼皮肤干燥。又用加厚的橡胶垫护住它的头部和眼睛,减少刺激。那两条长长的触腕极其危险,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柔软的旧渔网和海绵将其小心地束缚住,避免它伤到自己或破坏船体。
返航的路程变得格外漫长而紧张。所有人都轮流守在甲板上,密切关注着这头乌贼王的状态。它似乎也感知到人类没有恶意,挣扎逐渐平息,只是偶尔蠕动一下腕足,那双巨大的眼睛依然深邃,仿佛在默默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当山海号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身躯驶入绥芬河码头时,岸上早已人山人海。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省海洋研究所的张教授带着一个专家团队,几乎是和县里的领导同时赶到码头。
看到甲板上那庞然大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专家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张教授激动得语无伦次,围着乌贼转了好几圈,不停地说:活的!居然是活的!这是极其珍贵的活体样本啊!对研究深海生态、头足类生物进化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然而,尽管山海号的船员们竭尽全力,这头来自深海的巨兽终究无法长时间适应浅水环境和压力变化。在专家们抵达后不久,它最终还是停止了呼吸。巨大的身躯软塌下来,失去了生命的辉光。
码头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
但故事并未结束。张教授立刻协调资源,调来了大量的冰块和防腐药剂,决定将这具珍贵无比的大王乌贼尸体制作成标本。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就在码头上搭起了临时工棚,开始了紧张而细致的解剖和防腐处理工作。郭春海和老崔等人也被邀请在一旁协助,记录捕捞时的细节。
在解剖过程中,专家们发现了更多令人惊叹的细节。其皮肤下的色素细胞即便在死后,仍能对光线做出微弱反应,显示出惊人的伪装能力。吸盘内角质环的复杂结构,蕴含着极强的吸附原理。尤其是那双巨大的眼睛,其构造之精巧,远超现代科学的认知。
这些发现,太有价值了!张教授拿着初步的检测报告,对郭春海说,不仅仅是生物学,对于仿生学、材料学都可能带来启发!比如,我们可以研究它的变色机制,来改进军事伪装技术;研究它吸盘的结构,来设计新型的抓取工具……
最终,这头被命名为北海巨妖的大王乌贼,被精心制作成了一具长达四米的完整浸制标本和若干骨骼、器官分离标本。省博物馆为此专门开辟了一个新的展厅,将其作为镇馆之宝展出,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展厅的说明牌上,清晰地镌刻着由绥芬河狍子屯‘山海号’船队于一九八x年x月x日发现并捕获的字样。
山海号船队和郭春海的名字,再次登上了省报,甚至被更高级别的媒体报道。他们不仅获得了一笔丰厚的科研贡献奖金,更重要的是,与省海洋研究所建立了更深度的合作关系。研究所正式聘请郭春海和老崔为特约海上调查员,船队的三艘船也被纳入国家海洋调查的辅助船只序列,承担起部分近海生态监测和数据采集的任务。
庆功宴上,托罗布老爷子换上了只有在最隆重场合才穿的萨满服饰,举行了一场独特的仪式。他没有庆祝捕获,而是为这头来自深海的乌贼王的灵魂祈福,感谢它带来的知识和启示,愿其回归海神的怀抱。乌娜吉则用普通鱿鱼和船上留下的一点大王乌贼腕足(经研究所允许),做了一锅前所未有的巨鱿羹,汤汁奶白,肉质弹牙,鲜味浓郁至极,让所有尝过的人都终生难忘。
夜深了,码头上恢复了宁静。郭春海独自站在山海号的甲板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海的特殊气息。月光清冷,洒在泛着微光的海面上。
这一次的收获,早已超越了鱼虾的经济价值。他们仿佛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深海世界的大门,触摸到了大自然更深层的奥秘。海洋的浩瀚与神奇,再次以一种震撼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前方的航程,似乎也因此被照亮了一些,引导着他们去向更远、更深、更需要探索与敬畏的地方。
第331章 剑鱼列传
初冬的第一场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山海号的舷窗上。这是封冻前最后一次远航,目标直指传闻中鲅鱼最后的越冬场。海面是沉重的铅灰色,与低垂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船尾翻滚的浪花带来一丝动态的惨白。
郭春海裹紧了厚重的羊皮袄,帽檐下的目光依旧锐利,扫视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域。连续几天的搜寻,收获寥寥,仿佛大海在进入沉睡前的吝啬。老崔守在舵轮旁,金牙也失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默默盯着罗盘和略显沉寂的探鱼仪。
左舷方向,有大家伙!格帕欠的声音突然从了望位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单个目标,速度很快!不像鱼群!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郭春海抓起望远镜,循着格帕欠指的方向望去。大约百米外,一道巨大的背鳍如同黑色的镰刀,切开灰暗的海面,以惊人的速度游弋,时而潜入水中,只留下一道急速延伸的V形波纹。
是鲨鱼?二愣子凑过来,声音有些发虚。
不像,郭春海眉头紧锁,速度太快,动作也太……灵巧。那东西给人一种迅捷而凶猛的感觉,与鲨鱼沉稳的游动姿态截然不同。
突然,那道背鳍前方不远处的海面炸开一团混乱的水花,一群受惊的鲅鱼如同银色的雨点般跃出水面。紧接着,一道修长如箭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水下猛地刺出,长长的吻部如同骑士的长矛,瞬间将一条肥硕的鲅鱼贯穿!
剑鱼!是剑鱼!老崔失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老天爷,这玩意儿可是深海里的霸王!咋跑到这近海来了?
那是一条体型流线、充满力量的巨鱼,身长估计超过三米,上半身深蓝色,腹部银白,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约占身长三分之一、锐利如长剑的上颌,在阴沉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它轻松地甩掉串在吻上的鲅鱼,巨大的尾鳍一拍,瞬间又消失在深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惊魂未定的鲅鱼群。
甲板上顿时炸开了锅。剑鱼!这可是传说中的鱼获,力量与速度的象征,其肉质鲜美无比,在高端市场上价值连城!但所有人都知道,捕捞剑鱼,无异于虎口拔牙。
下钩!郭春海几乎没有犹豫,果断下令。机遇与风险并存,这是海洋的法则。他们迅速准备好特制的滚钩延绳钓,用的是最粗壮的尼龙绳和加大号的、闪着幽光的钢钩,饵料则选用了最新鲜的鲅鱼段。
长长的延绳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剑鱼出没的水域,每一个钩子都承载着期望与不安。等待是煎熬的。雪粒子变成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甲板、缆绳和船员们结霜的眉梢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除了风浪,再无异常。
就在众人以为那深海霸王已经离去时,固定在船舷的一个大型绕线轮突然发出凄厉的呼啸!拇指粗的尼龙钓绳以恐怖的速度被拖拽出去,摩擦起阵阵青烟,绕线轮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
上钩了!负责看守的船员嘶声大喊。
郭春海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即将失控的绕线轮,那股巨大的拖拽力几乎要将他带倒。稳住!慢放线!别跟它硬顶!他大吼着。这头巨物的第一次冲刺力量最为恐怖,强行对抗只会断线或者拉豁鱼嘴。
尼龙绳依旧疯狂地向外喷射,仿佛连接着一头不知疲倦的海中机车。船体被拉扯着,在海面上划出明显的痕迹。山海号在这巨力面前,显得有些渺小无助。
漫长的博弈开始了。郭春海作为主钓手,双臂肌肉虬结,感受着通过钓绳传来的每一分力量变化。老崔操控着船舷,根据郭春海的指令,时而后退,时而转向,巧妙地消耗着水下巨兽的体力。格帕欠和二愣子等人则紧张地待命,准备随时接手或者应对突发状况。
第一个回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那剑鱼时而疯狂冲刺,将钓线拖出数百米远;时而潜入深水,试图利用水压和礁石磨断钓线;时而又突然跃出水面,那修长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曲,长剑般的吻部划破空气,溅起漫天水花,场面震撼无比。每一次爆发都让船员们心惊肉跳,每一次沉寂又让人倍感压力。
夜幕降临,海上的温度骤降。郭春海的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支撑。乌娜吉默默地将烤热的砖头用布包好,塞到他怀里和脚下。其他船员轮流替换,但主钓的位置,郭春海始终没有让出。他仿佛与水下那头不屈的巨兽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能通过那根紧绷的钓线,感知到它的愤怒、它的疲惫。
这一夜,山海号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孤独地亮着,与一头来自深海的王者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角力。
第二天黎明,雪花依旧。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搏斗,双方都已接近极限。钓绳的收放变得缓慢,水下传来的挣扎力量明显减弱。郭春海知道,决胜的时刻快到了。
准备搭钩!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崔、格帕欠、二愣子,以及船上所有还有力气的人,都拿起了特制的、带倒刺的大搭钩和粗缆绳,聚集到船舷边,屏息凝神。
郭春海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收线。每一圈都无比沉重,仿佛在拉动一座小山。海水翻涌,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背鳍首先露出水面,接着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长剑吻部。
当那条剑鱼庞大的身躯大部分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它比预想的还要巨大,长度接近四米,流线型的躯体布满战斗的伤痕,那双眼睛依旧圆睁,带着桀骜不屈的光芒。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只是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但那致命的长吻依旧微微摆动,警示着靠近的危险。
小心它的剑!能捅穿船板!老崔提醒道。
格帕欠和二愣子看准时机,几乎是同时将搭钩甩出,牢牢钩住了剑鱼的鳃盖后部和尾柄。其他人一拥而上,用粗缆绳套住鱼尾,更多的人则合力拖拽。
一、二、三!拉!
号子声在清晨的海面上响起。众人齐心合力,终于将这头精疲力竭的深海霸王缓缓拖上了特制的、垫着厚帆布的滑道。它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前甲板,银蓝色的皮肤在雪光映照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
成功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胜利的喜悦更加强烈。船员们或坐或躺,看着甲板上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然而,就在山海号调转船头,准备凯旋时,无线电里传来了嘈杂的讯号。几个邻近县市,甚至更远地方的渔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正通过公共频道询问、祝贺,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提出高价购买。这条巨型剑鱼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当山海号拖着疲惫但骄傲的身躯缓缓驶入绥芬河码头时,岸上的景象让他们吃了一惊。不仅本屯的人倾巢而出,码头上还停着好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普车和小轿车。有闻讯赶来的记者,有各大饭店、招待所的采购经理,甚至还有两位来自省城水产研究所和博物馆的专家,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那条巨大的剑鱼被吊装上岸时,引起了真正的轰动。人们围拢过来,惊叹声、拍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省博物馆的专家激动地表示,这可能是国内有记录以来在近海捕获的最大个体,极具科研和展览价值,希望能制成标本。而省城最高档的友谊宾馆经理则直接开出天价,希望购买鲜肉用于接待外宾。
围绕这条剑鱼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几方人马几乎在码头上就争论起来。郭春海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看着甲板上那条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威严姿态的巨鱼,心中感慨万千。
最终,在县里的协调下,达成了协议:剑鱼由省博物馆和专业机构联合制作成骨骼标本与剥制标本,用于科研和公众展览;山海号船队获得相应的经济补偿和荣誉证书;同时,研究所将联合船队,以此为契机,开展对近海大型洄游性鱼类的研究项目。
更让郭春海在意的是,在搬运剑鱼的过程中,他发现那无坚不摧的长剑吻部,在与渔线、甚至与船体剐蹭时,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但其本身却几乎没有损伤。这玩意儿,比咱们的钢钩还硬实。老崔也注意到了,啧啧称奇。
这件事给了郭春海新的灵感。他找到研究所的专家,提出了一个想法:能否研究剑鱼吻部的结构和材质,借鉴其原理,改进现有的渔具,比如制造更耐磨、更不易被大型鱼类咬断或挣脱的钓钩、更坚固的渔叉头?
这个想法得到了专家的高度赞赏,并表示会纳入后续的研究课题。
庆功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乌娜吉和妇女们用研究所分割下来的一部分剑鱼肉,精心烹制了全鱼宴。肉质紧实,呈淡淡的粉红色,无论是香煎、清蒸还是做成鱼丸,都鲜美异常,带着一种普通海鱼无法比拟的醇厚风味。托罗布老爷子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既是庆祝船队的勇武与收获,也是祭奠这头强大海兽的亡灵,祈愿它的力量能融入大海,滋养更多的生命。
夜深了,码头上终于安静下来。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日间的喧嚣与痕迹。郭春海站在山海号的船头,甲板上似乎还残留着与巨兽搏斗时的紧张气息,以及那条剑鱼最后的凝视。
这一次的收获,远不止是物质上的。他们用勇气、毅力和智慧,征服了深海的王者,也赢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和关注。更重要的是,这条剑鱼仿佛一个信使,为他们打开了通往更专业、更具挑战性的渔业科研合作的大门。
海洋封冻在即,但郭春海知道,当明年冰消雪融,他们的船队将带着新的装备、新的目标,再次启航,驶向那片充满无限可能与未知的蔚蓝。而《剑鱼列传》的故事,连同山海号的名字,注定将成为这片海域新的传奇。
第332章 新船破浪
渤海湾初冬的晨雾,像一张漫无边际的灰白色纱幔,笼罩着沉睡的绥芬河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柴油味,还夹杂着一丝从岸上渔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煤烟气息。郭春海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住了试图往脖子里钻的凛冽寒风。他站在码头最外侧的新泊位上,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缓缓扫过眼前这艘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钢铁巨兽——新购入的“蛟龙号”。
这艘船与旁边并排停靠的“山海号”、“海鹰号”、“闯浪号”相比,简直像个突兀闯入鹤群的巨人。船体更长,更高,通体刷着崭新的深灰色防锈漆,在朦胧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最显眼的便是那高高耸立的驾驶楼,比老船高了近一层,视野定然极佳。驾驶楼后方,是一个坚固的A型架和一台看起来就力量感十足的液压绞盘,钢丝缆绳整齐地缠绕在卷筒上,闪着幽光。船尾部分,则安装着一台小型的、可以旋转的起重机,吊臂此刻正安静地收拢着,像一只憩息的钢铁螳螂。这就是他们倾尽前期近乎所有积累,又通过县渔业局担保,从大连造船厂弄来的“宝贝疙瘩”——一艘带有初步潜水支持和起重打捞能力的多功能渔船。
“咋样,当家的,这大家伙,看着就提气吧?”老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呵出的白气和他那口标志性的金牙一样显眼。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工作服,头发也用水抿得一丝不苟,显然对这艘新船极为看重。
郭春海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粗糙的船舷。触手之处,是坚实,是力量,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为了这艘船,屯里几乎砸锅卖铁,老崔跑断了腿,乌娜吉更是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了两半花。如今,它终于实实在在地停在了这里。
“设备都检查过了?”郭春海问道,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放心吧!”老崔拍着胸脯,金牙闪光,“柴油机试过了,声音那叫一个稳!绞盘空转了几圈,力道足得很!就是那潜水用的空压机和那几套‘水靠子’(潜水服),还得你和水性最好的格帕欠再熟悉熟悉。这玩意儿,金贵,也娇气。”
正说着,码头上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二愣子穿着一件崭新的、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蓝色棉猴,一马当先地冲了过来,围着“蛟龙号”大呼小叫:“我的个亲娘诶!这大家伙,开出去得多威风!比咱那‘山海号’气派多了!”他身后,格帕欠、乌娜吉,以及船队其他的核心成员,差不多二十来号人,都陆续到齐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期待,还有一丝面对新事物的小心翼翼。
乌娜吉今天也穿得利索,深蓝色的棉裤棉袄,外面罩着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围裙,怀里抱着他们刚满周岁不久、裹得像个棉花球似的儿子小家伙。孩子似乎也被这大船吸引,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指着“蛟龙号”。
“都到齐了,那就开个短会,再把分工和注意事项捋一遍。”郭春海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团队。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船,是好船。但家伙什越硬,规矩越要严。”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天起,‘蛟龙号’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我,郭春海,是这条船的总指挥,负责航行、作业决策。”
他目光转向老崔:“老崔叔,你是船队老人,经验最丰富,这‘蛟龙号’的轮机长你来当,船上所有机器设备,柴油机、发电机、绞盘、空压机,都归你管,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老崔挺直了腰板,金牙一龇:“没问题!保证把这铁家伙伺候得服服帖帖!”
“格帕欠,”郭春海看向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鄂伦春汉子,“你的水性和胆识,队里没人比得上。潜水作业这一块,你牵头,带着选出来的另外两个水性好的小伙子,负责水下探查、扎海参,还有操作那台水下摄像机。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能逞强。”
格帕欠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拳,表示明白。
“二愣子,”郭春海又看向跃跃欲试的二愣子,“你性子活络,手脚麻利,甲板上的调度、下网起网、物资搬运,这一摊子你负责。记住了,甲板上的活儿,看着简单,出了岔子就是要命的事!”
“春海哥你放心!我保证把甲板收拾得利利索索,让大家干活顺顺心心!”二愣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最后,他看向乌娜吉,眼神柔和了些:“娜吉,船上的后勤、伙食、医疗,还有跟岸上的联络,还是你来。另外,新船上多了不少精密仪器,使用记录、维护日志,你也得多上心。”
乌娜吉温顺地点点头,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啊”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咱们的老船,‘山海号’、‘海鹰号’、‘闯浪号’,以后就主要负责近海常规捕捞,互相也有个照应。‘蛟龙号’,咱们的拳头,要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郭春海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还是那句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出海干活,平平安安出去,满满登登回来!”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
简单的启航仪式少不了。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他那件厚重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羊皮袄,端着一碗掺了参片的烈酒,颤巍巍地走到船头,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祈福歌谣,然后将碗中的酒液缓缓洒向船身和海水,祈求山神海灵保佑航行平安,鱼虾满舱。这是老规矩,每次新船首航或者重大出海前都要进行。
随着老爷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登船!启航!”
船员们立刻按照分工,有序地登上“蛟龙号”。二愣子带着甲板组检查缆绳、整理网具;老崔则一头钻进了机舱,再次检查柴油机和各种仪表;格帕欠和他的潜水小组,则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套沉重的潜水装备和空压机安置在指定的防水舱室内。
郭春海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襁褓,对乌娜吉低声道:“家里和孩子,辛苦你了。”
乌娜吉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眼神里满是信任和牵挂:“一切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郭春海重重点头,转身,步伐稳健地踏上了“蛟龙号”的舷梯。当他走进那宽敞明亮的驾驶室时,一种全新的感觉油然而生。高大的玻璃窗提供了近乎270度的广阔视野,各种仪表盘、罗经、雷达屏幕(虽然是比较老旧的型号)、新安装的探鱼仪,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他坐在那张包裹着黑色人造革的船长椅上,手握冰凉但质感十足的舵轮,心中豪情顿生。
“老崔,启动主机!”郭春海对着传声筒下令。
很快,脚下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震动,不同于老船那种嘈杂的轰鸣,“蛟龙号”的柴油机运行得异常平稳,仿佛一头被唤醒但依旧克制的巨兽。郭春海熟练地操作着车钟,推动操纵杆。
“解缆!”他对着舷窗外喊道。
岸上的乌娜吉和留守的屯民们用力挥着手。二愣子和甲板组成员迅速解开了碗口粗的缆绳。
“蛟龙号”发出一声雄浑的汽笛声,船身缓缓离开泊位,犁开平静的海面,向着雾霭深处驶去。它将“山海号”等三条老船远远甩在身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速度,破浪前行。
郭春海亲自操控着舵轮,感受着新船卓越的操控性能。转向灵活,响应迅速,船体在波浪中的稳定性更是远超旧船。他看了一眼转速表和航速表,心里估算着,这速度,能让他们在更短的时间内抵达更远的渔场。
“春海哥,这大家伙开着就是带劲!”二愣子兴奋地跑进驾驶室,摸摸这里,看看那里,满脸的新奇。
“别光顾着新鲜,”郭春海提醒道,“让大家各就各位,熟悉各自岗位。格帕欠,带人去检查潜水设备,做好随时下水的准备。老崔,注意机器运行情况。”
“明白!”两人应声而去。
航行了约莫两个小时后,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冬日苍白无力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他们已经离开了近海传统渔场,向着更深的水域进发。这里的海水颜色明显更深,波浪也更大一些,但“蛟龙号”行驶其间,依旧稳如磐石。
郭春海将舵轮交给副手,走到新安装的探鱼仪前。屏幕比老船上的大了不少,显示也更清晰。他调整着探测范围和灵敏度,仔细搜寻着水下可能存在的鱼群信号。
“有情况!”负责监控探鱼仪的格帕欠突然指着屏幕上一片密集闪烁的光点喊道,“左前方,深度大概五十米,信号很强!”
郭春海凑过去一看,光点密集,移动有序,是大型鱼群的典型特征。“保持航向,靠近目标区域。二愣子,准备下网!”
“好嘞!”二愣子应了一声,立刻通过对讲机指挥甲板上的队员行动起来。
新型的拖网更大更重,但借助“蛟龙号”强劲的绞盘,下网过程比以往轻松了许多。巨大的网口如同深渊巨口,缓缓沉入海中。
等待起网的时间里,郭春海没有闲着。他再次检查了雷达屏幕,确认周围海域没有其他船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出海,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窥探。可能是新船太扎眼,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吧。他暗自提高了警惕。
一个多小时后,郭春海下令起网。液压绞盘开始工作,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钢缆绷得笔直,显示出网中沉重的分量。
“嘿!这大家伙就是有劲!”老崔在机舱通过对讲机赞叹道。
当巨大的网兜终于浮出水面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欢呼。网里银光闪烁,挤满了肥硕的鲅鱼和带鱼,数量之多,远超平时一网的收获!而且因为起网速度快,鱼获的鲜活度也极高。
“快!分拣入舱!”二愣子兴奋地指挥着。队员们手脚麻利地将渔获分拣出来,投入现代化的保温鱼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鱼获,每个人脸上都乐开了花。这一网的收入,就足以证明“蛟龙号”的价值!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郭春海眼角的余光瞥见雷达屏幕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正远远地缀在他们的侧后方。那光点若隐若现,似乎也在移动,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郭春海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雷达的扫描范围,紧紧锁定了那个光点。
“看来,这海上的日子,并不会因为换了新船就变得太平啊。”他在心中默念,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起来。新的航程已经开启,伴随着机遇而来的,还有未知的挑战与风险。但这正是他郭春海选择的路,一条充满风浪,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猎途。
第333章 暗流潜礁
“蛟龙号”沉稳地航行在愈发深邃的海面上,将之前丰收鲅鱼群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郭春海的目光并未在满舱的渔获上过多停留,他更在意的是雷达屏幕上那个若即若离、如同鬼魅般的光点。它始终保持着数海里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远远地缀着,像一头耐心等待时机的海狼。
“老崔,机舱情况怎么样?”郭春海对着传声筒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好着呢!机器运转顺溜,油温水温都正常!”老崔的声音夹杂着柴油机的背景噪音传来,透着股与钢铁巨兽磨合顺畅的得意。
郭春海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雷达屏幕,那个光点依旧存在。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弦。在这远离海岸的公海上,任何不明身份的尾随者都值得警惕。是好奇的同行?还是……另有所图之人?他暂时无法判断,但多年的山林和海上经验告诉他,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调整了航向,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测试对方的反应。果然,那个光点也随之微微改变了方向,依旧保持着相对位置。郭春海心里有数了,这绝非巧合。
“春海哥,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二愣子从甲板上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丰收的兴奋红晕。
郭春海摊开一张略显陈旧、上面标注了不少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符号的海域图,手指点在了一片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去这儿,‘黑石礁’。”
“黑石礁?”二愣子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那地方听说暗礁多,水流也乱,平时没啥大船敢靠太近啊。”
“正因为去的人少,底下的好东西才可能多。”郭春海解释道,“老爷子(托罗布)前些年跟别的船路过那边,说那附近海域,偶尔能捞上来些个头不小的‘刺参’,品相极好。咱们现在有了‘蛟龙号’,船大吃水深,稳定性好,还有了潜水装备,正好去探探。”
所谓“刺参”,便是野生海参中的上品,因背上的肉刺粗壮挺拔而得名,营养价值和经济价值都远高于普通海参。
格帕欠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驾驶室外,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黝黑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对于水性极佳的他来说,探索未知的水下世界,本身就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准备一下潜水装备,”郭春海对格帕欠说,“到了地方,我们先用水下摄像机大致扫一遍,如果条件允许,你就带人下去看看。”
“明白。”格帕欠言简意赅,转身就去检查那几套宝贝似的潜水服和空压机了。
“蛟龙号”调整航向,朝着“黑石礁”方向驶去。随着距离的拉近,海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近乎墨蓝。海面上的波浪也变得不规则起来,时而从不同方向涌来交叉的涌浪,让船体产生轻微的摇晃。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花来。
郭春海谨慎地操控着船只,同时密切关注着雷达和回声测深仪的读数。海图显示,这片区域水深变化剧烈,暗礁丛生,是航行的危险地带。他不敢大意,将航速降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一片突兀嶙峋的黑色礁石群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们如同被遗弃在海中的远古巨兽骸骨,任凭海浪千年万载地冲刷拍打,岿然不动。礁石周围的海水因深浅不一而呈现出斑驳的色泽,白色的浪花在礁石间隙炸开,发出沉闷的轰响。
“就是这儿了。”郭春海下令停车,让“蛟龙号”在距离礁石群足够安全的外围水域下锚。强大的锚机将沉重的铁锚投入海中,船身缓缓稳定下来。
他首先命令释放水下摄像机。这是一个连接着长长电缆、包裹在防水壳里的新式装备,可以通过船上的屏幕实时观察水下情况。格帕欠和二愣子小心地将摄像机放入海中。
屏幕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像,随着深度增加,光线变暗,但借助摄像机自带的灯光,海底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崎岖不平的海底,布满大大小小的礁石和裂缝,色彩斑斓的海葵随着水流摇曳,各种奇形怪状的鱼类在礁石间穿梭。确实是一片生机勃勃,但也危机四伏的海底世界。
“看那儿!”眼尖的格帕欠指着屏幕一角。在一处背光的礁石缝隙底部,隐约可见几个黑褐色、长满肉刺的纺锤形生物吸附在上面,正是他们寻找的“刺参”!
“数量好像不多,但个头看起来不小。”郭春海仔细观察着,“水下情况复杂,暗流看样子也不弱。格帕欠,你怎么看?”
格帕欠盯着屏幕,评估着水流的强度和能见度,又看了看天色:“能下。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上来。”
“好!准备潜水!”郭春海拍板。他深知格帕欠的水性和判断力,既然他说能下,风险就在可控范围内。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老崔启动了那台轰鸣的空压机,检查气压表,确保能为潜水员提供持续稳定的空气。二愣子和其他队员协助格帕欠和另一名选出来的潜水队员——一个名叫水生的年轻小伙,开始穿戴沉重的潜水装备。
这个年代的潜水服还是传统的重装式,厚重的橡胶材质,金属头盔通过一根粗壮的“脐带”(综合了供气管、信号绳、电话线)与船上的空压机和控制台相连。穿戴过程颇为繁琐,需要多人协助。格帕欠和水生如同即将出征的武士,在同伴的帮助下,一层层穿上防水保暖的毛衣毛裤,再套上笨重的橡胶潜水服,戴上沉重的铅鞋和压铅带,最后,将那锃光瓦亮的铜质头盔小心地旋紧在领盘上。
“检查通讯!”郭春海拿起连接潜水电话的话筒。
“通讯清晰!”格帕欠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通过线路在驾驶室响起。
“检查气压!信号绳!”
“气压正常!信号绳牢固!”
一切准备就绪。格帕欠和水生互相检查了彼此装备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对郭春海比了个“oK”的手势。
“下水!注意安全,保持联系!”郭春海下令。
在队友的协助下,两个沉重的身影沿着船舷的扶梯,缓缓没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入水的那一刻,即使隔着厚厚的潜水服,那股寒意也瞬间穿透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两组气泡从头盔后方汩汩涌出,在海面上破裂开来。
郭春海紧盯着那两组气泡,以及连接着潜水员生命的信号绳和脐带。驾驶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潜水作业的风险,尤其是在这种陌生复杂的水域。
通过对讲电话,可以断断续续听到格帕欠和水生在水下的交流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能见度……大概五米……水流从左而来,中等强度……”
“看到海参了……在那边裂缝里……个头真不小……”
“小心点,别被礁石划破潜水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甲板上的队员轮流拉着信号绳,保持着与水下同伴的联系。老崔守在空压机旁,寸步不离,密切关注着气压和运转情况。二愣子则带着人准备好网兜和吊篮,随时准备接应水下的收获。
郭春海一边通过水下摄像机观察着大致情况(摄像机移动范围有限),一边留意着雷达屏幕。那个尾随的光点,依旧在不远处徘徊,这让他心中的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突然,水下通话器里传来格帕欠急促的声音,夹杂着水流干扰的噪音:“春海!这边……这边有东西被缠住了!不是鱼……是个大家伙!”
郭春海心里一紧,立刻抓起话筒:“什么东西?说清楚!你们情况怎么样?”
“看不全……像是……像是只大海龟!被一堆破烂的烂渔网缠得死死的!在挣扎,但没什么力气了!”格帕欠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焦急,“就在我们右前方那个大礁石后面!”
海龟?还是被缠住的?郭春海瞬间做出了决定:“能救吗?评估风险!安全第一!”
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水流声和格帕欠加重的呼吸声,显然他在快速观察和判断。
“网缠得很乱,缠在礁石上了……龟很大,估计得有几百斤……它好像发现我们了,不怎么动了……我觉得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得小心别被它蹬到或者被网缠住我们自己……”
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水生,你负责警戒周围,注意水流和礁石。格帕欠,你尝试救援,动作要慢,要稳,感觉不对立刻放弃!我们上面会拉住你们的信号绳,随时把你们拉回来!”
“明白!”两人同时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驾驶室里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通话了解水下紧张的救援过程。
“找到网头了……缠得太死了……我用刀试试……”
“小心点,别伤到它……”
“知道……这龟壳真厚……它好像知道我们在帮它,没怎么动……”
“网线陷进肉里了……得慢慢割……”
郭春海的心也随着那断断续续的汇报而起伏。他想象着格帕欠在昏暗冰冷的海水中,冒着被暗流冲走、被礁石划伤、甚至被垂死巨兽挣扎误伤的风险,小心翼翼地用潜水刀切割那些坚韧的尼龙渔网。这不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勇气和耐心的极致考验。
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甲板上准备接应海获的网兜依旧空着,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水下那场与死亡赛跑的救援上。
终于,通话器里传来格帕欠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好了……主要的网线都割断了……它还活着,但很虚弱……背甲上好多藤壶……”
郭春海长长舒了一口气:“做得好!你们怎么样?体力还能支撑吗?”
“还行……就是有点冷……这大家伙怎么办?”
郭春海看着屏幕上依旧徘徊的那个光点,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果断下令:“把它带回船边,尽量让它靠近水面,我们想办法把它弄上去!你们准备上浮,按减压程序来,不要急!”
“明白!”
当格帕欠和水生拖着疲惫的身躯,护着那个巨大的、背甲上布满陈旧藤壶和勒痕的玳瑁海龟,缓缓浮出水面时,等候在甲板上的众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那海龟实在太大了!背甲直径目测接近一米,古朴的花纹诉说着它悠长的年岁。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微微划动着四肢,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半眯着,显得有气无力。背甲上除了新割断的渔网残线,还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贝类。
“快!搭把手!小心点,别伤着它!”郭春海指挥着。
众人七手八脚,用特制的宽帆布带小心翼翼地兜住海龟的腹甲,利用船尾的起重机,缓缓地将这个沉重的“意外来客”吊上了甲板。它落在预先铺好的厚实防水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格帕欠和水生也被拉了上来,卸下沉重的头盔,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乌娜吉赶紧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滚烫的姜糖水。
郭春海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这只奄奄一息的巨龟。它背甲上的勒痕很深,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色的骨质,显然被缠住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时间的挣扎和无法觅食,让它虚弱不堪。
“去找点新鲜的鱼杂,捣成肉糜。”郭春海对乌娜吉说,然后又对二愣子吩咐,“弄点温水,软毛刷,把它背甲上的藤壶清理一下,动作一定要轻。”
船员们虽然对不能立刻收获海参略有微词,但看到这通人性的巨龟如此惨状,也都心生怜悯,纷纷动手帮忙。有人去拿工具,有人去准备食物。
郭春海则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在停顿了片刻后,终于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驶去,最终消失在屏幕边缘。
他眉头微蹙,对方似乎只是来“看”了一眼,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郭春海将注意力转回甲板。二愣子正用软毛刷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巨龟背甲上的附着物。格帕欠换下湿透的内衣,裹着厚毯子,一边喝着姜汤,一边看着这一幕。
“春海,这龟……咱咋处理?”老崔凑过来,看着这罕见的大家伙,小声问道,“我听说,这玳瑁的壳,可值老钱了……”
郭春海看着巨龟那双似乎通人性的眼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老崔叔,咱们是靠海吃饭,但不能啥钱都赚。这龟能长这么大,不容易,是海里的灵物。咱们碰上了,救了,是缘分。等它缓过劲儿来,就送它回海里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船员的耳中。
第334章 善缘龟甲
“蛟龙号”的甲板上,空气仿佛凝滞了。老崔那句“值老钱了”的话音落下后,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和远处礁石区永不停歇的波涛轰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从那奄奄一息的巨龟身上,转向了做出决定的郭春海。
二愣子手里还拿着沾湿的软毛刷,动作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在巨龟古朴的背甲和郭春海平静无波的脸庞之间逡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个年轻船员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写满了惋惜和不解——这可是玳瑁啊!老辈人嘴里能换金子的宝贝!就这么放了?
乌娜吉端着一碗刚捣好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新鲜鱼杂肉糜,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她听到郭春海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恬淡的、支持的笑意。她蹲下身,将碗放在巨龟的头部附近,柔声说:“饿坏了吧?吃点东西。”
那巨龟似乎真的通灵性,虚弱地抬了抬脖颈,鼻子微微翕动,看了一眼那碗肉糜,又缓缓将头伏在冰冷的甲板上,眼皮耷拉着,一副连进食力气都没有的模样。
格帕欠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船舷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滚烫的姜糖水。他看向郭春海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质疑,只有一种深以为然的理解。对于常年与山林江河打交道的鄂伦春人来说,对自然万物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猎取是为了生存,但无端的杀生,尤其是对这等有灵性的长寿之物,是为他们所不取的。
老崔被郭春海当众驳了提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那颗金牙在阴沉的天光下也不那么闪亮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这么大个家伙,放了是有点可惜嘛……再说了,咱这趟出来,海参没捞着几只,光顾着救它了,油钱人工不都是开销……”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在寂静的甲板上依旧清晰可闻。
郭春海没有立刻反驳老崔,他知道老崔并非心怀恶意,只是老一辈渔民习惯了计算每一分投入与产出,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三言两语能改变。他走到巨龟身边,也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它背甲上那些深深的勒痕和粗糙的纹路。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老崔叔,你的顾虑,我明白。”郭春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咱们出海,风里来浪里去,确实是为了挣嚼谷,养家糊口。这笔账,得算。”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一道几乎将背甲勒变形的深痕:“可有些账,不能光用钱来算。你瞅瞅这伤,它被那破渔网缠住,挣扎了多久?受了多少罪?咱们赶山打猎,还讲究个‘春不打母,秋不猎雏’,遇到带崽的母兽也得掂量掂量。这海里的活物,也一样。它能长到这么大岁数,是老天爷赏的造化,是这片海的福气。咱们今天碰上了,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是积德,是缘分。要是转头为了它这身壳子就要了它的命,这心里头,能踏实吗?咱们用的网,开的船,求的是海里的营生,但不能断了海里的根,寒了这片海的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个船员的脸,特别是那些面露惋惜的年轻人:“钱,咱们可以慢慢挣,海里的鱼虾蟹蚌,只要取之有道,总有机会。可这心里的‘道’要是歪了,赚再多钱,晚上睡觉也不安稳。老爷子(托罗布)常念叨,山有山神,海有海灵,敬畏之心不能丢。今天咱们救了它,放它回去,它若能活,就是咱们结下的一段善缘。这善缘,有时候,比金子还贵重。”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尤其是提到托罗布老爷子和“敬畏之心”,让这些大多在东北山林海边长大的汉子们陷入了沉思。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祖辈流传下来的、对自然朴素的敬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
二愣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刷子往水桶里一扔:“春海哥说得对!咱不能干那缺德事!这老龟看着就灵性,救了是积德!我支持放了!”他说着,重新拿起刷子,更加卖力地、小心翼翼地清理起龟甲上剩余的藤壶来,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任务。
“就是,咱不差这一副龟甲的钱!”
“放了放了,看着怪可怜的……”
“春海哥是干大事的人,眼光长远!”
其他船员也纷纷出声附和,刚才那点惋惜的情绪,被一种更崇高的、做了好事的满足感所取代。就连老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咂咂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机舱,嘴里念叨着:“我去看看机器……这天气,可别出啥毛病……”
乌娜吉见巨龟不肯主动进食,便用手指蘸了点鱼糜,轻轻抹在它的喙边。那巨龟似乎感受到了善意,微微张开喙,艰难地舔食了一点。乌娜吉耐心地一点点喂着,眼神温柔。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他走到船边,再次望向之前那个不明船只消失的方向,海面空阔,只有涌浪层层推进。那份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守住心中的“道”,比追查一个隐匿的威胁更重要。
清理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二愣子和几个船员轮番上阵,用软毛刷和木制刮板,一点点地将巨龟背甲和腹甲上积年的藤壶、牡蛎等附着物清理干净,露出下面古朴美丽的玳瑁纹理。过程中,那巨龟异常温顺,除了偶尔因触碰伤口而微微缩一下脖子,几乎没有挣扎,只是半闭着眼睛,任由人们施为。
当最后一片附着物被清理掉,整个龟甲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时,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那背甲呈暖褐色的半透明状,上面有着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纹,如同泼墨山水,又似琥珀凝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几道深深的、泛白的勒痕,如同美人脸上的伤疤,记录着它曾经历的磨难。
“真漂亮啊……”二愣子喃喃道,此刻,他心中再无一丝将其据为己有的念头,只剩下对造物神奇的惊叹。
喂食了少量鱼糜,又用干净的温水擦拭了背甲后,巨龟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睛睁得大了些,脖颈也能稍微抬起一点了。
天色愈发昏暗,海风也更冷了。不能再耽搁了。
“准备一下,送它回去吧。”郭春海下令。
船员们用那张宽帆布带再次小心地兜住巨龟,利用船尾的起重机,缓缓将其吊起,移向船舷外侧。当巨龟悬在海面上空时,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四肢开始轻微地划动起来。
郭春海亲自操作起重机,将巨龟尽可能地轻柔地放入海中。入水的刹那,它似乎被冰凉的海水激了一下,四肢猛地用力一划,沉下去少许,随即又浮了上来,漂浮在船边。
它没有立刻游走,而是在船边徘徊了片刻,抬起那颗布满褶皱的头,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深深地望了站在船舷边的郭春海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包含着虚弱、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就那么一眼之后,它才调转方向,挥动四肢,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笨拙,却坚定地向着幽深的海水深处游去,那美丽的、刚刚被清理干净的背甲,在墨蓝色的海水中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甲板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巨龟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有完成救助的轻松,有放归生灵的欣慰,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行了,别瞅了。”郭春海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天快黑了,咱们也得忙正事了。格帕欠,水生,你们体力恢复得怎么样?还能再下一次吗?趁着还有点天光,咱们怎么也得捞点‘刺参’回去,不然这趟可真要亏本了。”
格帕欠和水生早已换上了干爽的衣服,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格帕欠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姜汤带来的暖意,点头道:“没问题,能下!”
虽然救助巨龟耗费了时间和体力,但此刻船员的士气却莫名的高昂。一种做了正确事情的信念感,支撑着他们。
很快,格帕欠和水生再次穿戴好沉重的潜水装备,在渐浓的暮色中,沿着扶梯沉入冰冷的海水。这一次,目标明确,就是那些吸附在礁石缝隙中的“刺参”。
或许真是好人有好报,又或许是清理龟甲耗费了时间,使得海流将更多隐藏的海参暴露了出来。格帕欠和水生下水后不久,就通过对讲机传来好消息,发现了一小片品相极佳的刺参聚集区。
“个头都很大!肉刺挺立!……这边!这边裂缝里还有!”
“小心点撬,别把肉弄破了……”
甲板上,船员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通过信号绳和脐带,他们将水下同伴撬下的海参,一篮一篮地吊上来。那黑褐色、纺锤形、长满粗壮肉刺的“海中黄金”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虽然总体数量可能不及专门捕捞,但个个都是精品,价值不菲。
当格帕欠和水生再次安全浮出水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蛟龙号”上的灯光,在这片漆黑的海域中撑起一小片光明。两人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甲板上,专门用来存放珍贵海产的活水舱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肥美的刺参。
老崔看着那些海参,又看了看之前巨龟停留过、现在已经空荡荡的甲板位置,摸了摸自己的金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乌娜吉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简单的白菜炖豆腐,加上刚蒸好的、顶盖肥的梭子蟹,香气驱散了寒意和疲惫。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讨论着今天的经历。
“你们说,那老龟,能活下来吗?”二愣子啃着蟹腿,含糊不清地问。
“肯定能!”另一个年轻船员笃定地说,“春海哥救了它,又给它清理得干干净净,它指定能好起来!”
“但愿吧……”郭春海喝了口热汤,目光望向舷窗外无边的黑暗。海面上,只有船灯照亮的一小片波光粼粼,更远处,是深不可测的墨色。他心中那份因被窥视而产生的不安依旧隐约存在,但放归巨龟的决定,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平静。
善缘是否真的存在?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人对自然,对生命,常怀敬畏与慈悲,总归是不会错的。这茫茫大海,深邃远超山林,其中的因果机缘,谁又能说得清呢?今夜,“蛟龙号”将在这片刚刚缔结了“善缘”的海域抛锚过夜,明天,又将迎来新的航程。而那只被放归的玳瑁,以及那个神秘的尾随者,都已成为这片海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335章 鱼汛引路
“蛟龙号”在“黑石礁”外围海域抛锚过了一夜。这一夜,海风呜咽,浪涛声不绝于耳,船身随着涌浪有节奏地轻轻摇晃。郭春海睡得并不沉,一方面惦记着那只被放归的巨龟能否在寒冷的深海中存活下来,另一方面,雷达屏幕上那个消失的光点,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提醒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下可能潜藏着未知的注视。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海面泛着冰冷的铁灰色光泽。郭春海便起身来到了驾驶室。值夜班的船员裹着大衣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郭春海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休息,自己则站到了舵轮前,目光扫过雷达屏幕——一片空白,只有代表“蛟龙号”自身的光点在稳定地闪烁。他又看向回声测深仪和探鱼仪,屏幕上也仅有零星代表小型鱼群或海底地形的信号。
“看来,昨天的好运气,不是天天都有。”老崔不知何时也钻进了驾驶室,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浓茶,他咂了一口,看着毫无起色的探鱼仪屏幕,习惯性地开始计算成本,“这一晚上停船的油钱,加上昨天救龟耽误的功夫,还有潜水员消耗的体力……要是今天再没什么像样的收获,这趟可真有点悬乎了。”
郭春海没接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探鱼仪的探测范围和灵敏度。他心里清楚老崔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蛟龙号”虽然强大,但运营成本也远非旧船可比。每一次出海,都意味着巨大的投入。
船员们陆续醒来,甲板上响起了洗漱和准备早餐的动静。乌娜吉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熬粥的米香混合着咸菜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给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早餐后,郭春海下令起锚,决定在“黑石礁”周边更大范围的海域进行搜寻。他希望能找到新的鱼群,或者至少,再发现几处值得潜水作业的海参点。
“蛟龙号”开动起来,以经济航速在冰冷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郭春海亲自操控着舵轮,目光不断在海面、雷达和探鱼仪屏幕之间切换。格帕欠和二愣子等人也各就各位,密切关注着任何可能的发现。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他们绕着“黑石礁”外围行驶了将近一上午,探鱼仪偶尔能捕捉到一些小型鱼群的信号,但密度和规模都引不起下网的兴趣。尝试下了两网,收获寥寥,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杂鱼和小型底栖鱼,还不够填补油料的消耗。甲板上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沉闷,连最爱说笑的二愣子也闭上了嘴,只是闷头整理着网具。
老崔脸上的愁容越来越重,时不时地瞥一眼油量表,又看看那没多少内容的鱼舱,金牙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就连一向沉稳的格帕欠,眉头也微微蹙起,长时间没有收获,对士气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中午时分,天空愈发阴沉,甚至飘起了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渣,落在甲板上瞬间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气温更低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乌娜吉招呼大家进舱吃饭,热乎乎的棒子面粥和贴饼子,就着咸鱼干和辣白菜,虽然简单,却能驱散一些寒意和沮丧。
“当家的,要不……咱们往更深处走走?或者换个方向?”老崔端着碗,凑到郭春海身边,试探着建议。
郭春海扒拉着碗里的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透过舷窗,望向那片他们昨天救助巨龟的海域方向。内心深处,他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理智告诉他,应该像老崔说的那样,去更远、更深的海域碰碰运气,但某种直觉又让他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负责在甲板了望的二愣子突然隔着窗户大声喊道:“春海哥!快看!那边!有东西!”
众人闻言,立刻放下碗筷,涌到舷窗边或直接跑上了甲板。顺着二愣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距离“蛟龙号”右舷大约百米外的海面上,一个熟悉的、巨大的背鳍正若隐若现地划开波浪!
是那只玳瑁海龟!
它竟然没有离开!而且看起来,它的状态比昨天放归时好了很多,游动的姿态虽然依旧带着巨兽特有的沉稳缓慢,却明显有力了许多,不再显得虚弱不堪。
“是它!是昨天那只老龟!”二愣子兴奋地大叫起来。
甲板上的沉闷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视着这只去而复返的灵物。它要做什么?
只见那巨龟并没有靠近渔船,而是在原地徘徊了几圈,巨大的头颅时而抬起,望向“蛟龙号”的方向,时而没入水中。它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百米的海面,似乎再次与站在驾驶室窗前的郭春海对上了。
郭春海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紧紧盯着那只海龟的动作。
海龟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突然调转方向,开始朝着与“黑石礁”相反的、一片看似毫无特征的深水区游去。它游出一段距离,大概几十米,然后又停下来,回身望向“蛟龙号”,巨大的前鳍轻轻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片浪花。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呢?
郭春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跟上它!保持距离,慢速前进!”
“啊?跟上……跟上那只龟?”老崔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他船员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跟着一只海龟找鱼?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春海哥,这……能行吗?”二愣子也挠着头,满脸疑惑。
“试试看!”郭春海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紧紧握着舵轮,目光锁定前方那个在波浪中起伏的、越来越远的背鳍,“我相信它!”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信任,源于昨天放生时那深深的对视,源于对自然灵性的一种模糊感知,也源于此刻困境中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性的决断。
“蛟龙号”的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船体开始缓缓移动,朝着巨龟离去的方向跟去。船上的船员们,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郭春海一贯的信任和指挥的服从,还是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老崔嘀咕着回到了机舱,控制着航速。格帕欠和二愣子等人则聚集在船头,紧紧盯着前方那个引路的背鳍。
那巨龟似乎真的在引导他们。它不紧不慢地在前方游着,始终保持着一个让渔船能够跟上的速度,并且游弋的路线并非直线,时而微微偏转,仿佛在避开某些水下暗流或障碍。它每一次停顿和回望,都像是在确认渔船是否跟上。
这一幕,充满了奇异的感觉。冰冷的钢铁渔船,跟随着一只古老的、刚刚被它救助过的海洋生物,在这片茫茫大海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超越物种的交流。
跟随着海龟航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已经彻底离开了“黑石礁”的范围,进入了一片水深更深、海面更加开阔的水域。这里看起来平平无奇,探鱼仪上之前也一直没有显示特别强烈的信号。
就在这时,前方的巨龟突然停了下来,它不再前进,而是在原地缓缓转了几个圈,巨大的背鳍用力拍击了几下水面,激起更大的浪花,然后,它深深地看了后面的“蛟龙号”一眼,头颅往水下一点,庞大的身躯便缓缓沉了下去,消失在了墨蓝色的海水中。
它走了。
“它……它这是啥意思?把咱们引到这荒郊野海,自己跑了?”二愣子看着重归平静的海面,一脸懵。
其他船员也议论纷纷,大多觉得是被这海龟“戏弄”了,脸上露出失望和自嘲的神情。老崔从机舱探出头,喊道:“春海!这地方探鱼仪也没啥大动静啊!咱是不是白跑一趟?”
郭春海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和质疑。他紧紧盯着巨龟最后消失的那片水面,又低头看向探鱼仪的屏幕。就在巨龟下沉后不久,屏幕上原本平淡的曲线,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片密集得令人咋舌的光点,如同夜空中骤然爆发的星团,出现在了屏幕中央,深度大约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
这信号的密度和强度,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鱼群!
郭春海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下令:“停车!就是这里!二愣子,格帕欠!准备下网!最大的拖网!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甲板上的船员们先是一愣,随即也看到了探鱼仪上那惊人的变化,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的娘诶!这么多!”
“快!快下网!别让鱼跑了!”
“那老龟……那老龟真是神了!它是来报恩的啊!”
所有人之前的疑惑、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和干劲。不需要再多做动员,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巨大的拖网被迅速而有序地投入海中,沉重的网坠带着网口向着那片由巨龟指引而来的、密集的鱼群沉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海面,听着绞盘收拢网纲的声音。
当绞盘再次开始轰鸣,将沉重的渔网缓缓提起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次的不同寻常。网绳绷得如同满弓的弦,船身甚至因为水下的巨大拉力而产生了轻微的倾斜。
“稳住了!慢点收!”郭春海在驾驶室指挥着,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
当那巨大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被吊上船舷时,整个“蛟龙号”仿佛都寂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声浪所淹没!
网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金色与银色!
那是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野生大黄花鱼!每一条都体型肥硕,鳞片完整,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其间,还夹杂着不少色彩斑斓、身形矫健的东星斑和其他名贵石斑鱼!它们奋力地挣扎着,尾巴拍打着,溅起无数水珠,将甲板弄得湿滑不堪。
这一网的收获,远超他们之前捕获的所有鲅鱼和带鱼的总和!无论是数量还是价值,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发财了!发财了!”二愣子直接扑到了鱼堆旁,抓起一条比他小臂还长的大黄花鱼,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崔也从机舱跑了出来,看着这满甲板的“黄金”,张大了嘴巴,那颗金牙在鱼鳞的反光下熠生生辉,他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真他娘的是……善有善报啊……”
格帕欠看着这丰收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灿烂的笑容。乌娜吉也站在舱门口,看着丈夫和兴奋的船员们,眼中充满了自豪与喜悦。
郭春海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他走到船舷边,望着巨龟消失的那片海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信任,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收,更是对他一直秉持的信念的一种肯定。这片大海,远比他所知的更加神秘,也更加慷慨。
“抓紧时间!分拣入舱!注意保鲜!”郭春海压下心中的激荡,大声指挥着。收获虽好,但处理不及时,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甲板上再次陷入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而这一次的忙碌,充满了喜悦和希望。
那个神秘的尾随者,那片未知的风险,在此刻这巨大的丰收面前,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但郭春海知道,这一切,或许都只是开始。与这片海的缘分,与那只灵龟的善缘,似乎才刚刚揭开序幕。
第336章 孤岛藏珍
满载着金黄与银白的丰收喜悦,“蛟龙号”并未在原地过多停留。郭春海深知,如此大规模的鱼群聚集,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不速之客,无论是海洋中的掠食者,还是海面上心怀叵测的同行。他指挥着船员们以最快的速度将价值连城的大黄花鱼和石斑鱼分拣、冰鲜入库,甲板被冲洗干净后,便下令起航,离开了这片由巨龟指引而来的“福地”。
航向依旧是漫无目的的,但船上的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沉闷和焦虑被一种高昂的、充满期待的情绪所取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干活也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老崔甚至破天荒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机舱里传来的柴油机轰鸣声在他听来也如同悦耳的音乐。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里,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雷达屏幕和海面,但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不少。那只玳瑁海龟的报恩行为,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在他和所有船员心中种下了一颗奇妙的种子——对这片神秘海洋的敬畏与好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春海哥,你说那老龟,还会再来吗?”二愣子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未退的红光,他现在对那只巨龟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好感。
“不知道。”郭春海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万物有灵,它若想来,自然会来。它若不来,咱们也不能强求。”他心里清楚,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过度期待反而会落空。
就在这时,了望哨再次传来了呼喊,不过这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左前方……好像有个黑点……像是个岛子?”
郭春海立刻举起望远镜,循着方向望去。在苍茫的海平线上,确实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低矮的黑色轮廓,若隐若现。海图对这片区域的标注并不详细,只大致画出了几个礁石群,并未标明有像样的岛屿。
“靠过去看看,保持警惕,注意水深。”郭春海下令。在这远离常规航线的海域,任何未知的陆地都可能意味着风险,但也可能藏着机遇。
“蛟龙号”调整航向,朝着那个黑点缓缓驶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确实是一座岛,面积不大,地势平缓,岛上覆盖着耐盐碱的低矮灌木丛和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整体看起来荒凉而寂静。岛屿周围,同样散布着一些黑色的礁石。
当船只靠近到足以看清细节的距离时,郭春海下令减速,并绕着岛屿开始缓慢巡航,同时用回声测深仪仔细测量着周边水深,寻找合适的下锚点。
“咦?你们看那岸边!”眼尖的二愣子又发现了什么,指着岛屿一侧被礁石环抱、形成半封闭状态的一片浅水区喊道。
众人纷纷望去。此时正值退潮时分,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滩涂裸露出来。而就在那一片礁石和浅水区域,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竟然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不同寻常的光泽!
那并非是水的反光,而是一种……属于贝壳类和甲壳类生物特有的、湿润而鲜活的光泽!
郭春海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分辨。这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只见那一片潮间带和浅水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肥硕的鲍鱼!它们紧紧吸附在礁石上,黑褐色的壳边缘,隐约可见肥厚的软肉。其中一些的个头,甚至比他们在“黑石礁”费力潜水捞上来的还要大上一圈!除了鲍鱼,礁石缝隙和沙泥地上,还能看到成群的海参在缓慢蠕动,以及一堆堆外壳粗糙却个头惊人的生蚝(牡蛎)。更令人惊喜的是,在那清澈见底的浅水里,还能看到不少近乎透明的大对虾在游弋!
这简直是一座未经发掘的海洋珍品宝库!
“我的老天爷……”老崔不知何时也爬上了甲板,看着那片仿佛唾手可得的财富,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其他船员也都看呆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高品质的野生海产聚集地!这比之前那网大黄花鱼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还要直接、还要震撼!
“都安静!”郭春海低喝一声,压下心中的波澜,“格帕欠,用摄像机再看看水下情况,特别是深水区。二愣子,准备小艇,带几个人,跟我上去看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下水或者采集!”
他的冷静感染了众人。是的,越是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越要保持清醒。这片岛屿和周边海域情况不明,贸然行动可能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格帕欠立刻操作水下摄像机,对岛屿周边的深水区进行了探查,反馈回来的画面显示,深水区的地形相对平缓,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生物或异常强流。
很快,一艘救生艇被放下。郭春海亲自带着格帕欠、二愣子以及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船员,带上必要的工具和武器,驾着小艇,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浅滩驶去。
小艇靠近浅滩,几人跳下船,踩在湿滑冰冷的礁石和泥沙上。近距离观看,更觉震撼。那些鲍鱼的吸附力极强,外壳因为常年与礁石摩擦而显得粗糙古朴,但边缘露出的软肉却饱满肥厚,显示出极佳的品质。生蚝簇拥在一起,外壳如同岩石般坚硬。海参在脚边缓慢爬行,肉刺挺立。对虾在浅浅的水洼中惊惶地弹跳。
“春海哥,这……这简直不敢相信……”二愣子蹲下身,想用手去摸一个足有他巴掌大的鲍鱼,又有些不敢,生怕这是个梦,一碰就碎。
格帕欠则更关注环境,他仔细观察着潮水的痕迹、礁石的分布以及水流的走向,低声道:“这里像是个天然的避风港,水流平缓,营养丰富,所以这些东西才能长这么好,还这么多。”
郭春海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一个掉落在沙地上的空鲍鱼壳,壳的内壁闪烁着七彩的珍珠光泽,异常美丽。“看来,咱们又欠那老龟一个大人情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慨。若非巨龟引路,他们绝无可能找到这座偏离航线、隐藏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岛。
初步探查,岛上除了些海鸟,并无大型动物或人类活动的迹象,似乎是一座真正的无人荒岛。
返回“蛟龙号”后,郭春海立刻召集核心船员开会。
“岛上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郭春海开门见山,“东西是好东西,但咱们不能涸泽而渔。”
“春海,你的意思是?”老崔问道,眼神热切。
“我的意思是,这里,可以作为咱们一个秘密的、可持续的补给点。”郭春海指着粗糙手绘的岛屿草图,“每次来,根据潮汐和市场需要,定量采集。只取成体,幼小的和带卵的坚决不动。而且,采集方式也要注意,不能破坏礁石生态。”
他看向格帕欠和二愣子:“这次,就不用重型拖网,也不用大规模潜水了。就用最原始的方法,赶海。”
“赶海?”二愣子眼睛一亮,这活儿他熟啊!小时候没少在老家海边干这个。
“对,赶海。”郭春海肯定道,“趁退潮的时候,咱们用小艇过去,用撬棍、铲子,手工采集。虽然效率低点,但能最大程度保证品质,也不伤根本。乌娜吉,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也跟着去,负责现场分拣和初步处理。”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相比于粗暴的捕捞,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更符合他们此刻的心境和对这片“福地”的感激。
说干就干。计算好潮汐时间,第二天一早,趁着最低潮,“蛟龙号”上放下了两条小艇,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几乎全员出动,带着箩筐、麻袋、撬棍、铲子等工具,浩浩荡荡地开赴那片宝藏浅滩。
退潮后的滩涂完全显露出来,面积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广阔。人们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者,兴奋而又小心地开始了工作。
格帕欠带着水性好的几个人,负责在齐膝深的水区采集对虾和搜寻隐藏更深的大个头海参。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准确。
二愣子则领着一帮壮劳力,负责对付那些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鲍鱼和生蚝。这可是个技术加力气活。用特制的铁撬棍寻找贝壳与礁石之间最薄弱的缝隙,巧劲一撬,既要保证贝壳完整不破裂,又要避免伤到下面的软肉。经验老道的,一撬一个准;生手则往往弄得满头大汗,贝壳却纹丝不动,或者“咔嚓”一声撬碎了,引得旁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指点。
乌娜吉则带着妇女们,跟在后面,将采集上来的鲍鱼、生蚝、海参、对虾迅速分门别类。鲍鱼和生蚝放进垫着海草的箩筐,海参则小心地放入装有海水的桶里保持鲜活,对虾则用湿布覆盖保鲜。她们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郭春海也没有闲着,他来回巡视,时而指导一下撬鲍鱼的技巧,时而提醒大家注意脚下湿滑的礁石,避免受伤。他看着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场面,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这不同于之前网捕大黄花鱼那种暴富式的冲击,而是一种更踏实、更绵长的喜悦。仿佛一个辛勤的农夫,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收获着精心照料的庄稼。
忙碌了大半天,直到潮水开始回涨,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带着满满的收获,乘坐小艇返回“蛟龙号”。两条小艇都被各种海珍品堆得满满的,压得吃水线深了不少。
回到大船,又是一番忙碌的称重、记录、入库。初步清点下来,这次“赶海”的收获,鲍鱼、生蚝、海参、对虾加起来,竟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重量,虽然总价值可能不及那网大黄花鱼,但其品质之高、种类之丰富,足以让任何水产商人眼红。
最重要的是,他们几乎没有消耗什么燃料成本,只是付出了体力,而且对这片富饶的海域几乎没有造成破坏。
晚上,乌娜吉用今天收获的新鲜食材,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海鲜大餐。清蒸的鲍鱼蘸着姜醋汁,鲜甜弹牙;炭烤的生蚝带着蒜蓉的香气,肥美多汁;白灼的对虾原汁原味,甘甜无比;就连用边角料熬煮的海鲜汤,都浓郁鲜香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众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不断。托罗布老爷子也被请到了船上,品尝着这来自大海的馈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用鄂伦春语低声念叨着感谢山神海灵的话语。
郭春海嚼着鲜美的鲍鱼肉,望着远处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剪影的孤岛,心中思绪万千。这座岛,是那灵性巨龟送给他们的又一份厚礼。它不仅缓解了这次出海的成本压力,更重要的是,为他们指明了一条不同于传统捕捞的、更具可持续性的发展道路。
当然,他也知道,怀璧其罪。这座孤岛的位置必须严格保密,否则一旦泄露,必然会引来疯狂的掠夺,这片净土将很快被破坏殆尽。
夜色渐深,“蛟龙号”的灯光在孤岛旁的海面上摇曳,如同守护着宝藏的忠诚卫士。这一次的收获,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们与海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和谐的阶段。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几天前那个看似“亏本”的救助决定。善念结出的果实,其甘醇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第337章 龟踪再现
孤岛的馈赠让“蛟龙号”的船员们沉浸在一种踏实而持久的喜悦中。这种亲手从礁石滩涂上获取珍宝的过程,远比一网下去捞起满仓鱼获更让人有成就感,仿佛与这片海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亲切。连续两天,他们都趁着潮汐,组织人手登岛进行小规模的、有节制的“赶海”,收获依旧可观,船上的活水舱和冷藏舱渐渐被这些高品质的海珍填满。
郭春海严格限制了采集量和频率,确保不破坏那片浅滩的生态平衡。他甚至带着格帕欠,在岛屿另一侧选择了一处条件适宜的小海湾,尝试着将一些个头较小的鲍鱼和海参苗移植过去,算是为这片“秘密基地”的未来做一点投资。这个举动让老崔私下里又嘀咕了几句“费那劲干啥”,但看到郭春海和格帕欠认真投入的样子,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三天清晨,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轻雾,能见度不算太好。郭春海决定不再登岛,而是利用上午的时间,对岛屿周边更深的水域进行一次系统的水下探查,看看除了潮间带的宝藏,水下是否还隐藏着其他资源。
格帕欠和水生再次穿戴起那套沉重的潜水装备。经过前几天的磨合,他们对这套设备的使用更加熟练,与船上空压机、信号绳操控人员的配合也愈发默契。郭春海亲自在驾驶室通过水下摄像机和对讲电话指挥。
“慢慢下,注意观察周围环境,特别是礁石结构和海底沉积物。”郭春海对着话筒说道。
“明白。”格帕欠闷声回应。通话器里传来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水流经过头盔的汩汩声。
两个潜水员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中,只剩下两组气泡不断上涌、破裂。水下摄像机跟随着他们的视角,将海底的景象实时传回驾驶室的屏幕。光线透过海水的过滤,显得有些昏暗朦胧,只能看到崎岖的礁石、随波摇曳的海藻和一些好奇凑近又迅速游开的小鱼。
探查工作进行得按部就班。格帕欠和水生沿着预设的路线,仔细查看着海底的地形和生物分布。他们发现了一些零星的海参和贝类,但密度远不及岛边的潮间带。就在他们准备转向另一片区域时,一个巨大的、沉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摄像机的视野边缘,并缓缓向着格帕欠他们靠近。
是那只玳瑁海龟!
它似乎恢复得极好,游动的姿态从容而有力,巨大的背甲在昏暗的水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之前被清理干净的部位与周围古老的纹理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神秘。它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海水,似乎在观察着这两个穿着怪异、不断吐出气泡的人类。
“春海!是它!那只老龟!”格帕欠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平静,仿佛对于它的再次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郭春海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而庞大的身影,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跳动。他紧握着话筒:“保持镇定,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观察它的行为。”
“它好像在看着我们……没有靠近,也没离开……”水生也报告道,声音有些紧张,毕竟被这样一头水下巨兽近距离注视着,压力非同小可。
那巨龟就那样悬浮在离他们五六米远的水中,庞大的身躯几乎静止,只有四肢偶尔轻微划动以保持平衡。它看了格帕欠和水生一会儿,又似乎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身后拖着的摄像机和照明灯,眼神中竟似乎流露出一丝……好奇?
短暂的僵持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巨龟突然动了,它并非冲向潜水员,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与岛屿相反的一片更深、更暗的水域缓缓游去。游出十几米后,它停下来,回身望向格帕欠他们,巨大的前鳍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与之前在海面上引导他们找到鱼群时,何其相似!
“春海!它……它好像又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格帕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这第三次呢?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只拥有非凡灵性的巨龟,是在用它的方式,回报他们的救命之恩,指引他们去发现更多的秘密。
“跟上它!”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下令,“保持安全距离!注意你们的气体余量和体力!随时报告情况!”
“明白!”
格帕欠和水生调整方向,开始跟随着前方那个沉稳游动的巨大身影。水下摄像机也紧紧跟随着他们,将这段奇异的旅程实时传回。
驾驶室里,闻讯赶来的老崔、二愣子等人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乌娜吉也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紧张地注视着。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认知的一幕深深吸引。
巨龟引领着他们,离开了岛屿周边相对熟悉的礁石区,向着未知的深海区域前进。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能见度逐渐降低,只能依靠潜水员头盔上的灯光和摄像机自带的照明系统来观察周围。海底的地势开始变得复杂,出现了巨大的海沟、陡峭的斜坡和如同森林般茂密的大型海藻群。水温似乎也下降了一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那巨龟对这片复杂的水下地形似乎了如指掌,它灵活地穿梭在礁石与海藻之间,避开那些看似危险的暗流漩涡。格帕欠和水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它的速度,同时还要时刻注意自身安全和设备状况。
“深度六十五米……水流稳定,但地形复杂……”格帕欠定期报告着。
郭春海在驾驶室紧盯着屏幕和各项数据,手心微微出汗。他信任格帕欠和水生的能力,也信任这只充满善意的巨龟,但深海探索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就这样前行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前方的巨龟终于再次停了下来。它悬浮在一片相对平坦、覆盖着厚厚泥沙的海底上方,不再前进,而是用它那巨大的头颅,朝着下方某处,连续点了三次。
然后,它回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跟在后面的格帕欠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是这里了。” 随即,它那庞大的身躯优雅地一个转身,摆动四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水下,重归寂静,只剩下格帕欠和水生呼吸产生的气泡声。
“它……它走了。”水生有些茫然地说道。
格帕欠则游近巨龟刚才指示的那片区域,用灯光仔细照射着海底。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厚厚的泥沙沉积。
“春海,它指示的就是这片区域,表面看都是泥沙。”格帕欠报告道。
郭春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他相信巨龟绝不会无的放矢。“检查一下泥沙下面!用探杆或者轻轻搅动看看!注意安全,可能有东西埋在里面!”
格帕欠示意水生警戒周围,自己则从潜水服的挂带上取下一根短小的金属探杆,小心翼翼地插入脚下的泥沙中。探杆插入不到半米,就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不是礁石那种天然的坚硬,而是带着某种……规整的触感?
他心中一动,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开表层的泥沙。随着泥沙被拨开,一小片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带着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木质结构,暴露在了灯光下!那木头已经变得漆黑,充满了被海水长期侵蚀的孔洞,但依稀可以看出是经过加工的板材!
“有发现!”格帕欠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是木头!加工过的木头!像是……像是船板!”
驾驶室里瞬间沸腾了!
“船板?难道是沉船?!”二愣子第一个跳了起来。
老崔也瞪大了眼睛,金牙忘了闪光,只是张着嘴。
郭春海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沉船!那只灵性巨龟,竟然指引他们找到了一处沉船遗址!
“扩大探查范围!小心点!注意结构稳定性,别被塌陷埋住!”郭春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格帕欠和水生强忍着激动,开始以发现点为中心,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沙。更多的木质结构暴露出来,隐约可以看出是某种弧形,像是船舷或者船底的一部分。在清理过程中,格帕欠的脚蹼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半埋在泥沙里的硬物,他弯腰将其捡起,抹去上面的附着物。
那是一个瓷碗!虽然覆盖着厚厚的海底沉积物,边缘也有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其古朴的造型和青花色的纹饰!
“瓷器!有瓷器!”格帕欠将那个瓷碗举到摄像机前。
尽管画面不算清晰,但那典型的青花图案和古老的器型,让驾驶室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绝非近现代的物件!
“我的老天爷……海捞瓷!是古董啊!”老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道。他跑船大半辈子,听过太多关于沉船宝藏的传说,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
郭春海看着屏幕上那个沾满泥污却难掩其历史韵味的瓷碗,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沉船,海捞瓷,历史,宝藏,风险,机遇……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却又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船探索非同小可,尤其是这种可能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沉船,处理不当,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
“格帕欠,水生,听着!”郭春海对着话筒,语气严肃而郑重,“停止清理!在原地做上标记!除了那个瓷碗,不要再动任何东西!记录好具体坐标和深度!然后,按程序缓慢上浮,准备返回!”
“明白!”格帕欠和水生也深知事关重大,立刻遵从指令。他们将那个瓷碗小心地放入随身携带的网兜,然后在沉船遗址旁插上了一根特制的、带有反光标识的定位杆。
随着潜水员开始按减压程序缓慢上浮,驾驶室里的激动情绪渐渐被一种凝重和深思所取代。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一个远比几网鱼获、几筐海珍更加震撼的秘密。
郭春海的目光再次投向巨龟消失的那片深蓝,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这善缘结出的果实,一次比一次惊人,一次比一次深远。它不仅仅指引他们找到了生存的资源,更将他们引向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历史。
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艘沉船,将是一个比任何海上风暴都更加考验智慧和心性的难题。但无论如何,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篇章,已经随着那只灵龟的指引,悄然揭开了序幕。
第338章 沉船初现
格帕欠和水生被小心翼翼地拉上“蛟龙号”的甲板,卸下沉重的头盔,两人脸上都带着水下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震撼。那个从海底带上来的、沾满泥污和海生物残骸的青花瓷碗,被格帕欠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般,递到了郭春海面前。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船员,包括刚从机舱闻讯赶来的老崔,都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看似破旧不堪的碗。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份凝重的、仿佛能听到历史心跳的寂静。
郭春海没有立刻去接,他先示意乌娜吉拿来干净的淡水和软毛刷。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亲自蹲下身,用清水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冲洗掉碗上的淤泥。随着污垢褪去,碗的真容逐渐显露出来。那瓷质温润,虽历经海水长期侵蚀,依旧能感受到其细腻的胎体。碗身外部描绘着简单的缠枝莲纹,笔法古朴流畅,青花发色沉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幽静光泽。碗底似乎还有模糊的款识,但被钙化物覆盖,看不太清。
“这……这花纹,这颜色……看着就老!”二愣子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碗透出的那股子“旧”气,是做不了假的。
老崔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碗上,他那颗金牙在碗釉的反光下微微闪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没错……是老的!绝对是老的!看这画工,这釉色,起码得是……明清的东西!”他跑船多年,走南闯北,见识比一般船员要多些,虽然不懂专业鉴定,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明清……”有人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郭春海的心沉静下来,他轻轻将碗放在一块预先准备好的、垫着软布的木板上。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激动、好奇又带着些许茫然的脸。
“这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到此为止。在回到岸上,做出决定之前,谁也不准再提,更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都听明白了吗?”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他们信任郭春海,也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沉船,古董,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巨大的财富,但也可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
“春海,那咱们现在……”老崔搓着手,既兴奋又有些无措地问道。
郭春海看向那片巨龟消失、沉船静卧的深蓝海域,眼神深邃:“沉船就在下面,跑不了。但我们不能贸然行动。格帕欠,把你们看到的水下情况,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沉船露出来的部分和周围环境。”
格帕欠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船体大部分被泥沙埋着,只露出来一小部分侧舷和疑似船底的弧形结构。木头很黑,很脆,一碰就容易掉渣。我们只清理了很小一块,就看到了一层叠一层的木板,像是船壳。周围海底是泥沙,比较平坦,但靠近沉船的地方有些散落的、类似压舱石的大石头。水流不算急,但能感觉到有暗流。深度在六十八到七十米左右。”
七十米!这个深度对于这个年代的潜水作业来说,已经接近极限,风险极大。而且沉船结构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
郭春海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们暂时不动它。但需要更多的信息。”他看向格帕欠和水生,“你们还能不能再下一次?这次不带任务,不下去触碰船体,只在外围用摄像机进行更全面的拍摄和测绘,尽量弄清楚沉船的大致轮廓、朝向,以及周围是否有其他散落的器物。这次时间要短,确保安全。”
格帕欠和水生对视一眼,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眼中的坚定毋庸置疑:“能!”
“好!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一个小时后再次下水!”郭春海雷厉风行。
一个小时后,格帕欠和水生再次穿戴整齐。这次他们的任务相对轻松,但也更需要耐心和细心。郭春海在驾驶室,通过改进后的信号绳通讯(加入了简单的编码信号,以应对可能的水下通讯不畅)和水下摄像机传回的模糊画面,紧张地指挥着。
“向左移动……慢一点……对,保持这个角度拍摄……”
“绕到另一侧看看……注意你们和船体的距离……”
“那边好像有反光?小心靠近看看,是不是瓷器……”
这一次的探查,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摄像机镜头缓缓扫过那片沉睡的海底。随着拍摄的进行,更多的细节被捕捉回来。他们确认了那确实是一艘木质帆船的残骸,船体倾斜着埋在泥沙中,露出部分大约有十几米长,破损严重,巨大的裂口如同狰狞的伤疤,诉说着它沉没时的惨烈。在沉船周围散落的泥沙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瓷器的碎片,或者是一些完全被钙化物包裹、看不出原貌的金属件。
最令人振奋的发现是在沉船一侧稍远的地方,格帕欠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泥沙里、相对完整的陶罐,罐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看不清里面。他们没有试图去打捞,只是做了标记和拍摄。
当格帕欠和水生再次安全返回水面时,带回来了更加详尽的影像资料和对沉船周边环境的初步测绘。虽然依旧无法窥得沉船全貌,但已足够让人震撼。
郭春海将所有影像资料(记录在专用的磁带上的)和测绘数据,连同那个清洗干净的青花瓷碗,一起锁进了船长室的保险柜里。他站在驾驶室,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古老船只的海域,心中波澜起伏。
这艘沉船,就像一头蛰伏在深海中的巨兽,沉默地保守着数百年的秘密。它来自哪个时代?因何沉没?船上装载着什么?是商船还是官船?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
“春海,这东西……咱们怎么处理?”老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贪婪,有担忧,也有对未知的敬畏。“这东西要是……要是私下里出手,恐怕……”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巨大的利益面前,很难有人不动心,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海水,落在了那艘沉睡的古船上。他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常说的话:山里的东西,地里的东西,水里的东西,都有灵,取之要有道。这沉船,这瓷器,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历史的碎片,是祖先留下的遗产。
私吞?或许能一夜暴富,但然后呢?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而且,这等于是在窃取本该属于国家、属于民族的历史记忆。他郭春海重生一世,虽然追求财富,但内心始终有一条底线。
“老崔叔,”郭春海转过身,眼神清明而坚定,“这碗,这船,不是咱们能吃得下的。烫手。”
老崔愣了一下,看着郭春海毫无犹疑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烫手。那……”
“上报。”郭春海斩钉截铁地说道,“回去之后,直接找县里,找能管这事的人,原原本本地上报。”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核心船员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支持,认为稳妥;也有人觉得可惜,认为错过了天大的发财机会。但在郭春海的威望和清晰的利弊分析下,最终统一了思想——上报国家,是最稳妥,也是最“正道”的选择。
“蛟龙号”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郭春海下令起锚,航向却不是返港,而是再次驶向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孤岛。他需要一点时间,让所有人冷静下来,同时也需要将岛上最后一批计划内的海珍采集完毕,用这种熟悉的、踏实的工作来冲淡沉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诱惑。
再次登上孤岛的滩涂,看着那些需要费力才能撬下的鲍鱼,需要仔细寻找才能发现的海参,船员们的心态已然不同。之前觉得是珍宝的东西,在与那可能蕴含无尽财富的沉船对比下,似乎变得平凡了许多。但这种亲手劳作的踏实感,却也有效地安抚了人们躁动的心。
郭春海看着默默工作的船员们,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他并不担心有人会铤而走险,多年的共同经历和他在团队中建立的绝对权威,足以压制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当晚,在孤岛旁抛锚过夜时,郭春海将那个青花瓷碗拿出来,在灯下再次仔细端详。乌娜吉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孩子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当家的,你做得对。”乌娜吉轻声说道,她没有看那个碗,只是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服,“咱们的钱,挣得踏实,花得也安心。这碗里的富贵,太大了,咱们小门小户的,接不住。”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和粗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
“嗯。”他点了点头,将碗小心地收好,“等回去,就把它交上去。这海下的东西,该怎么处置,让国家来决定。”
夜色深沉,海涛声声。“蛟龙号”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近处的岛屿宝藏和远方的沉船秘密。郭春海知道,这次返航,他们将带回的,不仅仅是满舱的海珍,还有一个足以惊动各方的重大发现。一段全新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这一切的起点,依旧是那份不经意间播下的善念,和那只充满灵性的玳瑁海龟。
第339章 海捞瓷惊
“蛟龙号”返航的路途,比去时显得漫长而沉默。满载的渔获和海珍品压在舱底,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收获感,但船员们的心头,却仿佛压着另一块更沉重的东西——那个被锁在船长室保险柜里的青花瓷碗,以及它所代表的、沉睡在七十米深海下的古老沉船。
郭春海刻意放缓了航速,一方面是为了让船员们有更多时间平复心绪,消化这次出海接二连三的冲击;另一方面,他也在反复思量,回去之后该如何行事。直接上报,这是既定方针,但上报给谁?怎么说?如何才能既引起重视,又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团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些都是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老崔似乎也彻底想通了,不再念叨“可惜”,反而开始主动和郭春海商量起细节:“春海,回去这事儿,不能直接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我的意思是,咱先找王科长?”他指的是县渔业局的王科长,因为“蛟龙号”的购入和几次合作,算是比较熟悉的官方人员。
郭春海沉吟着,手指在粗糙的海图边缘摩挲:“王科长人是不错,但这事儿,恐怕超出了渔业局管辖的范围。直接找他们,他们也得往上汇报,中间环节一多,容易节外生枝。”
“那……找公社书记?”
“也不行。”郭春海摇头,“级别不够,而且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万一走漏风声,引来些牛鬼蛇神,反而不好。”
他思前想后,最终做出了决定:“回去之后,我直接去县革委会,找李主任。”李主任是县里的一把手,位高权重,虽然接触不多,但听闻作风比较正派,由他出面,既能直达天听,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掉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直接找李主任?”老崔吃了一惊,那可是县里最大的官儿了,“能成吗?他日理万机的,能见咱们?”
“事在人为。”郭春海目光坚定,“咱们带着实物和发现去的,这是正经事,关系到国家文物,他应该会重视。”
几天后,“蛟龙号”终于缓缓驶入了熟悉的绥芬河码头。船一靠岸,早已等候多时的家属和相熟的渔民们就围了上来,看到那满舱的渔获,尤其是那些品相极佳的鲍鱼、海参,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和羡慕的议论。
“好家伙!春海你们这次可是发大了!”
“这鲍鱼,个顶个的肥啊!”
“在哪片海捞的?也给咱指条明路呗!”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郭春海只是笑着敷衍过去,只说运气好,找到了个新渔场,并未提及孤岛和沉船半个字。他让老崔和乌娜吉负责组织卸货、称重和与相熟的水产公司对接销售,自己则小心地将那个用软布包裹了好几层的青花瓷碗揣进怀里,又带上记录着沉船影像资料的磁带和测绘数据,叫上格帕欠(作为直接发现者和潜水员,他的证词很重要),两人径直离开了码头。
县革委会大院门卫森严。听说两个渔民打扮的人要见李主任,门卫起初很不耐烦,但当郭春海神色凝重地表明有“极其重要的国家文物相关情况”必须当面向李主任汇报时,门卫看他气度不凡,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出乎郭春海的预料,没过多久,秘书竟然亲自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见到郭春海和格帕欠,他放下笔,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郭春海同志?我听说过你,咱们县的渔业能手,‘蛟龙号’的船长。”李主任开口,声音沉稳,“你说有重要的国家文物情况要汇报?”
“是的,李主任。”郭春海不卑不亢,从怀里取出那个包裹,在办公桌上层层打开,露出了那个古朴的青花瓷碗。“这是我们船队在东海海域进行正常捕捞作业时,意外发现的。伴随发现的,还有一艘沉没的古船。”
李主任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瓷碗吸引了过去。他虽然不是文物专家,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观看,手指轻轻拂过碗身的缠枝莲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沉船?在什么位置?有多大规模?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李主任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急促了许多。
郭春海示意格帕欠将情况详细说明。格帕欠虽然话少,但表达清晰,将如何被巨龟引导(这部分郭春海之前和他统一了口径,只说是追踪鱼群时意外发现异常回声,避免了过于玄奇引人怀疑),如何潜水探查,发现木质船体、拍摄到的残骸景象以及周围散落的瓷器碎片等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郭春海则在一旁补充,并呈上了翻录的影像资料(需要专用设备播放)和简单的测绘图纸。
听着两人的叙述,看着那个实实在在的古瓷碗,李主任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这件事非常重要!你们做得很好!发现文物,第一时间上报,保护了国家财产!”他用力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你们立了大功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接连拨了几个号码,语气严厉地要求文化馆、公安局的负责人立刻到他办公室来,同时又让秘书联系地区行署的相关部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尽管郭春海一再要求保密,但县革委会大院里突然召集文化馆和公安局头头开会,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不到一个小时,县文化馆那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馆长,和县公安局一位神色精干的副局长,就匆匆赶到了李主任的办公室。当他们看到那个青花瓷碗,听完郭春海的叙述后,反应比李主任还要激动。
老馆长捧着那个碗,手都在发抖,激动得语无伦次:“真品!绝对是明代的民窑青花!看这画法,这胎釉……好东西啊!沉船!这很可能是一艘明代的外销瓷商船!我的天,这是重大的考古发现!”他反复摩挲着碗底模糊的款识,试图辨认出更多信息。
公安局副局长则更关注安全和秩序问题,详细询问了沉船的具体坐标、深度,以及郭春海他们发现后是否有其他人知晓,并当场表示会立刻部署力量,对相关信息进行保密,并关注码头等地是否有可疑人员打听消息。
会议决定,立即成立一个由县革委会牵头,文化、公安、渔业等部门参与的临时工作小组,负责此事。李主任当场表扬了郭春海和“蛟龙号”船队的高度觉悟和贡献,并要求他们严格保密,在上级专家到来之前,不得再前往发现海域,同时要积极配合后续工作。
当郭春海和格帕欠离开县革委会大院时,怀里的瓷碗已经上交,换来的是一张盖着红印的接收凭证和李主任的一句“等着受表彰吧”。两人走在回码头的路上,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而且看起来走的是正道。
然而,他们低估了消息泄露的速度。就在他们回到码头,准备将船上的海珍品最后交接完毕时,几个穿着打扮与本地渔民截然不同的人,看似无意地凑到了“蛟龙号”附近。他们有的拿着相机对着渔船拍照,有的则试图跟卸货的船员搭讪,旁敲侧击地打听这次出海的细节,尤其是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二愣子心眼直,差点说漏嘴,幸好被旁边的老崔及时用眼神制止了。乌娜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低声提醒郭春海。
郭春海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不动声色,指挥船员加快卸货速度,同时让格帕欠注意着那几个陌生人的动向。
更直接的试探发生在当天晚上。郭春海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个自称姓赵的南方商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绕了半天圈子,最后图穷匕见,表示听说郭春海这次出海弄到了点“老物件”,他愿意出高价收购,并且承诺绝对安全,可以立刻现金交易。
“赵老板消息真灵通啊。”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乌娜吉倒的热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们就是打鱼的,这次运气好,捞了点好货,都卖给水产公司了。你说的什么老物件,我没见过。”
赵老板嘿嘿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郭春海面前。照片上,赫然就是那个青花瓷碗!虽然角度有些歪斜,画面也不甚清晰,但确凿无疑!
“郭船长,明人不说暗话。”赵老板压低了声音,“这东西,你留着是祸害。交给我,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然后又翻了一下。
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郭春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看都没看那照片,将水杯往炕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赵老板,你找错人了。我说了,我没见过这东西。你要是来谈鱼货生意,我欢迎。要是说这些没影的事,那就请回吧。”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赵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郭春海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一无所获。他收起照片,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郭船长,话别说太满。这碗,烫手。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说完,留下了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送走赵老板,乌娜吉担忧地关上门:“当家的,这……”
郭春海拿起那张名片,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灶膛里,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叹了口气,眼神却愈发坚定,“看来,咱们这‘功’,立得也不太平。也好,这样更说明咱们上报是对的。这些人,无非是闻到腥味的苍蝇,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必须更加小心了。沉船的消息,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泄露了出去,引来了这些逐利而来的鬣狗。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了。但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那艘沉睡的古船和它所承载的历史,绝不能落入这些人之手。
第340章 义利之择
赵老板留下的那缕青烟,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在狍子屯郭春海家简陋的灶膛里盘旋片刻,便消散无踪。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随之散去。乌娜吉忧心忡忡地收拾着碗筷,时不时抬眼看看坐在炕沿上沉默不语的丈夫。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乖乖地坐在角落里玩着郭春海用木头给他削的小船,不哭不闹。
“当家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吧?”乌娜吉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郭春海抬起眼,目光沉静,他伸手拍了拍炕席,示意乌娜吉坐下。“放心,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无非是求财,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他们不敢明着来。现在县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更要掂量掂量。”
话虽如此,郭春海心里清楚,十万块的诱惑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这些文物贩子背后,往往牵扯着复杂的势力,明的暗的,防不胜防。他现在担心的,不仅仅是外部的威胁,还有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
果然,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刚到码头,准备安排“蛟龙号”的例行检修和补给,老崔就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了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焦虑的复杂神情。
“春海,昨晚……有人找你了?”老崔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闪烁。
郭春海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一个南方来的老板,想买鱼货,口气挺大,我没搭理。”
老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他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春海,咱哥俩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昨天,也有个生人找到我家里去了,也拿着那张碗的照片……”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翻,“说是这个数……二十万!现金!只要咱们点个头,钱立马就能到手!”
二十万!比赵老板开的价又翻了一倍!郭春海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这真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数字。他紧紧盯着老崔的眼睛:“老崔叔,你怎么想的?”
老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讪讪地说:“我……我能怎么想?东西是咱们一起发现的,当然得听你的。就是……就是觉得,这钱也太多了……咱们累死累活跑一辈子船,恐怕也挣不到这个零头……而且,人家说了,绝对安全,有路子直接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郭春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老崔。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让老崔越来越不自在。
“老崔叔,”郭春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咱们刚置办‘山海号’的时候吗?为了凑钱,家家户户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屯里的老人们把留着换棺材板的钱都塞给了咱们。那时候图啥?不就图个堂堂正正挣钱,让家里人,让屯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吗?”
老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二十万,很多。多到咱们几辈子都花不完。”郭春海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带着穿透力,“可这钱,它烫手啊!它沾着老祖宗的东西,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路子。咱们今天拿了这钱,明天呢?能睡得安稳吗?那些文物贩子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今天他能给你二十万,明天就可能为了灭口要了咱们全家的命!到时候,咱们挣的这钱,是给谁花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县里李主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前脚把钱拿了,后脚公安局就得找上门!这叫啥?这叫倒卖国家文物!是重罪!要坐牢杀头的!为了这二十万,把身家性命,把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基业,把全屯老小的指望都搭进去,值吗?”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老崔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之前光顾着激动那二十万的天文数字,被贪婪蒙蔽了心智,此刻被郭春海点醒,才想到这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冷汗瞬间就从他额头渗了出来。
“我……我糊涂!春海,我老糊涂了!”老崔一把抓住郭春海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说得对!这钱不能拿!咱们不能干这缺德带冒烟,还掉脑袋的蠢事!”
郭春海反手握住老崔粗糙的手掌,用力晃了晃:“老崔叔,咱们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这次上交文物,国家肯定不会亏待咱们。就算奖金不多,那也是清清白白的钱,花着踏实。更重要的是,这名声响了,以后咱们的路才能更宽!眼光得放长远!”
老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明白了!春海,以后这种事,我绝不再犯糊涂!都听你的!”
安抚住了老崔,郭春海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他知道,考验远未结束。连老崔这样的老兄弟都差点动摇,其他船员呢?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持得住。
他立刻以检修船只、总结本次出海经验为由,将“蛟龙号”和另外两条船上的核心船员,一共二十多人,全部召集到了屯里的公房开会。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烧了热水,准备了炒熟的南瓜子。
会议开始,郭春海并没有直接提沉船和文物贩子的事,而是先让老崔公布了这次出海的详细收入和分配方案。当听到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笔远超以往的收入时,公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议论,气氛热烈。
等大家兴奋劲儿稍微过去,郭春海才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出海,除了这些鱼货和海珍,咱们还碰上了一件事。”郭春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一件大事。”
他言简意赅地将发现沉船和青花瓷碗的过程说了一遍,省略了巨龟引路的具体细节,只强调是意外发现。然后,他提到了已经将瓷碗上交县革委会,以及李主任的肯定和指示。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公房里瞬间炸开了锅!沉船!古董!上交国家!这些词汇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惊讶、好奇、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各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郭春海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就在咱们回来这两天,已经有不三不四的人摸上门了!拿着碗的照片,开出了天价!二十万!想买通咱们,私下里把东西弄出去!”
“二十万?!”下面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二愣子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激动地喊道:“二十万?!春海哥!这……”
“二愣子!坐下!”郭春海厉声喝道,目光如电般射过去,“你动动脑子!这二十万,你敢拿吗?”
他不再看二愣子,而是面向所有人,语气沉重而恳切:“乡亲们,兄弟们!咱们是啥人?是靠着大海,靠着这双手吃饭的庄稼汉,渔民!咱们的钱,得挣在明处,花在亮堂地方!这二十万,它是什么钱?是挖祖宗坟、卖祖宗家当的黑心钱!今天你拿了这钱,明天就可能被那些黑心肝的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就算侥幸没事,你晚上睡得着觉吗?对得起把这大海、这山林留给咱们的祖宗吗?”
他指着窗外码头的方向:“咱们有船,有网,有使不完的力气!只要肯干,循着正道走,还怕挣不来钱吗?这次上交文物,是国家的大事,是给咱们脸上增光添彩的事!国家能忘了咱们的功劳?以后咱们‘蛟龙号’走出去,那就是有金字招牌的!这比那二十万,不值钱?”
“再说了!”郭春海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谁要是觉得我郭春海挡了他的财路,觉得那二十万比咱们兄弟情分、比咱们全屯子的名声前程更重要!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拿着你的那份钱,离开狍子屯!我郭春海绝不阻拦!但是,只要还认我这个当家的,还认咱们是狍子屯的人,就把那些歪心思给我收起来!谁要是敢私下里跟那些人来往,坏了规矩,别怪我郭春海不讲情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公房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格帕欠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话不多,只是简单地说:“我听春海的。”然后便坐下了。
乌娜吉也站了起来,柔声却坚定地说:“咱们家的钱,够花就行。昧良心的钱,再多也不能要。”
老崔红着脸,跟着表态:“春海说得对!咱们不能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都听春海的!”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对!听春海的!”
“咱不干那缺德事!”
“二十万咋了?咱挣的钱干净!”
“谁他妈敢吃里扒外,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就连刚才有些激动的二愣子,也羞愧地低下了头,嘟囔着:“我就是……就是一听二十万,有点懵了……春海哥,我错了,我也听你的!”
看到众人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郭春海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道坎,算是暂时迈过去了。利益的诱惑固然巨大,但长期共同生活中建立的信任、对集体的归属感以及对“正道”的朴素认知,在关键时刻,还是占据了上风。
“好!”郭春海脸上露出了笑容,“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那咱们就按商量好的来!这几天都警醒着点,陌生人来搭讪,一律不理。等县里,等国家的消息!”
散会后,郭春海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屯子里袅袅的炊烟和远处沉寂的老黑山,心中感慨万千。义与利的抉择,从来都不容易。但只有守住了心中的“义”,脚下的路才能走得长远,走得踏实。这艘意外发现的沉船,不仅是对他们技术的考验,更是对他们人心和品性的试炼。所幸,他们经受住了这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一波冲击。接下来的风浪,他也有信心带着大家,一起闯过去。
第341章 京城来客
狍子屯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表面上依旧是一派冬闲时节的宁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暗地里,一种无形的张力在悄然蔓延。郭春海加强了屯子周边的巡查看护,尤其是码头和“蛟龙号”停泊的位置,日夜都有人值守。老崔和二愣子更是自发组织起青壮,轮流在屯口和主要路口晃悠,警惕地盯着每一个生面孔。那些试图搭讪打听的文物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声鹤唳,暂时销声匿迹,但谁都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就像潜伏在暗处的鬣狗,等待着松懈的时机。
郭春海则显得异常沉稳。他每天除了安排必要的船只维护和家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或是擦拭保养那几杆心爱的猎枪,或是陪着儿子玩耍,偶尔和托罗布老爷子坐在热炕头上,喝着浓茶,聊着山林里的老故事,绝口不提沉船二字。他在等,等一个明确的消息,等一个足以打破眼下僵局的力量。
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被彻底打破。当时,郭春海正拿着矬子,小心地打磨着一副新做的滑雪板边缘,乌娜吉在院子里晾晒着洗好的衣物,孩子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画。屯子外突然传来了不同于寻常拖拉机或马车的、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辆!
很快,守在屯口的二愣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春……春海哥!来了!来了好多车!小轿车!还有吉普!直接奔着屯委会去了!县里李主任的车在前面带路!”
郭春海手中的矬子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打磨起来,只是眼神锐利了许多。他平静地对乌娜吉说:“把屋里收拾一下,烧点开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该来的,总算来了。”
当他整理好衣冠,不慌不忙地走到屯委会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前时,那里已经被屯里的老老少少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们窃窃私语,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充满了好奇与敬畏。平房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车子:一辆是县里李主任那辆熟悉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另外两辆则是挂着省城牌照的绿色北京吉普,风尘仆仆,显示出长途跋涉的痕迹。
李主任的秘书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看到郭春海来了,连忙迎了上来,低声道:“郭船长,你可来了!快请进,首长和专家们都在里面等你呢!”
郭春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屯委会。屋里光线有些昏暗,烟雾缭绕。李主任正陪着几个人说话,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郑重和兴奋的神情。
“春海同志,你来得正好!”李主任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胳膊,转向屋里的其他人,“各位领导,专家,这位就是发现沉船和文物的郭春海同志,‘蛟龙号’的船长!”
郭春海的目光迅速扫过屋里的陌生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目光深邃,不怒自威,旁边坐着一位穿着军装、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军官,腰板挺直,神色严肃。另一边,则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穿着朴素棉袄的老者,此刻正用一种热切而专注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放大镜。老者的旁边,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年轻人,正忙着从一个大帆布包里往外拿笔记本和各种工具。
“春海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李主任语气恭敬地指着那位中山装男子,“这位是首都博物馆的孙副馆长。”又指向那位军官,“这位是海军某部的张参谋长。”最后介绍那位老者,“这位是北京大学考古系的陈教授,是国内研究古代贸易和沉船考古的权威专家!”
首都博物馆!海军!北大考古系!这几个名头如同惊雷,在郭春海心中炸响。他虽然预料到会上报引起重视,却没想到来的竟是如此重量级的人物,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这足以说明国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各位领导,专家,你们好。我是郭春海。”
那位孙副馆长首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郭春海同志,你好。你们发现并保护了重要的水下文化遗产,及时上报,这种行为非常可贵,我代表国家文物部门,向你和你的船员同志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他的目光落在郭春海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赞赏。
那位张参谋长则只是微微颔首,军人的作风让他言简意赅:“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保护国家财产,人人有责。你们做得很好。”他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郭春海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最激动的莫过于那位陈教授,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郭春海的手,急切地问道:“郭船长!那个碗!快,快让我看看那个碗!还有你们拍摄的影像资料!沉船的具体位置和深度!快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郭春海能感受到老教授手心的温热和那份发自内心的急切。他看向李主任,李主任连忙示意秘书将那个已经登记在册、妥善保管的青花瓷碗,以及郭春海上交的影像资料磁带和测绘图纸拿了出来。
当那个青花瓷碗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屋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陈教授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碗,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凑到窗前,一寸一寸地仔细察看起来,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和喃喃自语:
“没错!没错!是明代中晚期的风格!民窑青花,看这钻料,看这笔触……典型的嘉靖、万历年间特征!”
“缠枝莲纹……画工流畅,布局疏朗……好东西啊!”
“这碗底的款识……可惜模糊了……像是‘大明嘉靖年制’?还是‘万福攸同’之类的吉语款?”
他看得如痴如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只碗。
孙副馆长和张参谋长也围拢过去,虽然不如陈教授专业,但也能看出这碗的不凡。孙副馆长点头道:“老陈,看来基本可以确定年代了。如果真是一艘明代沉船,那意义就太重大了!”
张参谋长更关心实际问题,他转向郭春海,语气严肃:“郭船长,你确定沉船位置只有你们知道?后续有没有其他人接近过那片海域?”
郭春海肯定地回答:“报告参谋长,位置只有我们核心的几名潜水员清楚,坐标已经上报。回来后我们船只一直停泊检修,没有其他人去过。不过……”他略微迟疑,还是将回来后遭遇文物贩子试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参谋长闻言,眉头微蹙,对李主任道:“李主任,地方的安保工作还要加强,绝不能让这些不法分子钻了空子,破坏了遗址!”
李主任连忙保证:“请参谋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加强布控!”
这时,陈教授终于从对瓷碗的痴迷中暂时回过神来,他激动地拉着郭春海的手:“郭船长!你们立了大功了!这是一艘明代商船啊!对于研究我们古代的海外贸易、造船技术、瓷器外销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必须立刻组织力量进行保护和抢救性发掘!”他又看向孙副馆长和张参谋长,“老孙,老张,事不宜迟啊!海水腐蚀,洋流冲击,还有那些潜在的盗捞威胁,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孙副馆长沉稳地点点头:“老陈,你别急。保护和研究肯定要做,但必须周密计划。尤其是水下作业,难度大,风险高,需要专业力量和设备支持。”他看向张参谋长。
张参谋长会意,接口道:“海军可以派出专业的潜水人员和必要的支援舰艇,负责水下安全警戒和协助作业。但具体的考古发掘,还是要以陈教授你们为主。”
“太好了!”陈教授兴奋地搓着手,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郭春海,“郭船长,你们有潜水经验,熟悉那片海域,这次勘探和后续的发掘工作,还需要你们大力协助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郭春海身上。孙副馆长温和地说:“春海同志,你们是发现者,也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国家需要你们的帮助。当然,这属于志愿性质,会有相应的津贴和保障。”
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腰板,朗声道:“请各位领导、专家放心!保护国家文物,我们义不容辞!‘蛟龙号’和全体船员,随时听候调遣!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或是借机提条件,这让孙副馆长和张参谋长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赏。陈教授更是激动地连连拍着他的肩膀:“好!好!郭船长,有你们帮忙,我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屯委会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如何保护、勘探那艘明代沉船的高级别临时会议召开了。孙副馆长、张参谋长、陈教授、李主任以及郭春海作为关键人员参与其中。会议决定,立即成立一个由首都博物馆牵头,北大考古系、海军相关部门和地方政府联合组成的“明代沉船水下考古与保护项目工作组”。张参谋长负责协调军方的潜水支持和海域安全警戒;陈教授负责制定详细的考古发掘方案;李主任负责地方协调与后勤保障;而郭春海和他的“蛟龙号”船队,则被正式纳入工作组,负责引导定位、提供海上作业平台、以及协助水下考古作业。
会议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当郭春海送走孙副馆长一行(他们当晚会住在县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再详细商讨具体行动计划),回到自己家时,乌娜吉和孩子已经睡下了。他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
京城来客,级别之高,行动之迅速,都远超他的预期。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上交的决定是何等正确。同时,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压上了肩头。接下来的水下考古,将是一场硬仗,是对技术、勇气和意志的严峻考验。但他无所畏惧,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能够亲身参与这样一件国家大事,守护一段沉没的历史,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
他知道,从明天起,狍子屯和“蛟龙号”,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渔村和渔船,他们将与一段尘封的历史,一项国家的重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第342章 水下取证
京城来客带来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狍子屯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接下来的两天,屯子里外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县里派来的公安人员加强了巡逻,尤其是码头区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李主任亲自坐镇屯委会,协调着各项准备工作。
郭春海则带着“蛟龙号”的全体船员,对船只进行了出海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检修和维护。柴油机、绞盘、空压机、潜水设备、通讯系统……每一个部件都反复检查测试,确保万无一失。老崔几乎长在了机舱里,连他那颗标志性的金牙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油污,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格帕欠和二愣子则带着人仔细清理、保养潜水服和配套装备,检查每一寸“脐带”和信号绳,气氛严肃得如同大战前的准备。
与此同时,陈教授和他的助手也没闲着。他们在临时征用的屯委会办公室里,铺开了大幅的海图和水下地形草图,与郭春海、格帕欠反复核对沉船的具体坐标、深度、周边海流情况以及他们之前探查到的船体结构细节。陈教授的问题极其专业和细致,从海底底质到能见度范围,从可能遇到的海洋生物到水下作业的最佳时间窗口,事无巨细,一一询问记录。
“郭船长,根据你们的描述,船体木质腐朽严重,结构很不稳定。”陈教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语气凝重,“这次水下取证,我们的首要原则是安全,其次是尽量不破坏遗址原貌。我们的目标是获取足以确认沉船年代、性质和价值的关键证据,而不是进行大规模发掘。”
郭春海点头表示明白:“教授,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操作。”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一支特殊的船队悄然驶离了绥芬河码头。打头的正是“蛟龙号”,船上除了原班船员,还搭载着陈教授和他的助手。紧随其后的,是一艘海军派出的中型巡逻艇,上面有数名经验丰富的海军潜水员和必要的警戒、支援设备。张参谋长坐镇巡逻艇指挥。
海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但两艘船上的人都精神抖擞,目光坚定。郭春海亲自操控着“蛟龙号”的舵轮,按照记忆和导航设备,朝着那片隐藏着秘密的海域驶去。陈教授则显得有些兴奋和焦急,不停地在驾驶室和甲板之间踱步,时而举起望远镜眺望海面。
经过几个小时的航行,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海域终于出现在眼前。海水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与周围的海域色调明显不同,仿佛在昭示着下方的不同寻常。
“就是这里了。”郭春海下令停车,抛锚。巡逻艇也在不远处下锚警戒,张参谋长通过无线电与郭春海保持着联系。
“开始吧!”陈教授深吸一口气,对郭春海说道。
甲板上,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这次的水下作业,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仅仅是为了渔获,更是为了揭开一段尘封的历史。
首先下水的是海军的两名潜水员。他们装备精良,动作规范,主要负责对沉船遗址周边进行安全巡查,确认没有异常情况,并设立警戒浮标。他们下水后不久,便通过水下通讯系统报告:“周边安全,未发现可疑人员或设备。遗址位置确认,与提供坐标一致。”
收到安全确认后,真正的取证工作即将开始。这次下水的是格帕欠和一名叫做王海军的海军潜水员搭档。陈教授反复叮嘱他们:“你们的任务,是进入之前发现的船体裂缝内部,寻找带有明确年代信息的器物,比如带有纪年款的瓷器、铜钱,或者船上的铭牌、日志(如果还有残留的话)。同时,用携带的水下相机,对船体内部结构进行尽可能详细的拍摄。记住,动作一定要轻,绝不能破坏船体结构!”
“明白!”格帕欠和王海军异口同声。他们互相检查了彼此的装备,尤其是通讯设备和摄像设备。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个身影沿着舷梯缓缓没入冰冷的海水中。郭春海在驾驶室,紧盯着水下摄像机传回的模糊画面和通讯器。陈教授则守在旁边,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深度六十米……能见度大概三到四米……”格帕欠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
“发现定位杆……正在靠近船体裂缝……”
“裂缝比我们上次看的时候,好像又大了一点……泥沙有轻微流动……”
听着汇报,陈教授的眉头紧锁,显然对遗址的保存状况颇为担忧。
格帕欠和王海军小心翼翼地游到那道巨大的裂缝边缘。裂缝内部幽暗深邃,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他们调整好头盔上的灯光,一前一后,谨慎地游了进去。
驾驶室里的屏幕画面顿时变得昏暗摇晃起来,只能看到灯光照射范围内的事物。腐朽的船板,扭曲的龙骨,散落的、被海生物覆盖的杂物……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加速摧残着一切。
“发现大量瓷器碎片……堆积在一起……”
“这边有一些完整的器物!像是罐子……被泥沙半埋着……”
“小心头顶,有断裂的梁木……”
格帕欠和王海军一边搜索,一边通过通话器低声交流着情况。他们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引起任何坍塌。王海军主要负责警戒和协助,格帕欠则凭借之前探查的经验,重点搜寻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舱室区域。
突然,格帕欠的灯光定格在了一处被压舱石和破碎木板掩埋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同于周围散碎瓷器的、相对完整的轮廓。
“这里有发现!”格帕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像是一个箱子……木头的,已经快烂完了,但里面好像有东西!”
陈教授在船上立刻坐直了身体,对着话筒喊道:“小心清理!注意观察!”
格帕欠示意王海军稳住周围环境,自己则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腐朽木屑和泥沙。随着清理,一个黑褐色的、表面布满腐蚀孔洞的金属件显露了出来,旁边还散落着几枚同样锈蚀严重的圆形方孔铜钱。
“有一个锈死的金属箱角……还有铜钱!”格帕欠报告道,他尝试着想将铜钱拾起,但轻轻一碰,那铜钱就几乎要碎裂开来,只能勉强看清上面模糊的“xx通宝”字样。
“铜钱!太好了!尽量看清上面的字!”陈教授激动地喊道。
格帕欠凑近了,用灯光仔细照射,艰难地辨认着:“好像……是‘嘉靖通宝’!”
“嘉靖!明代嘉靖年间!”陈教授几乎要欢呼起来,这与他之前对瓷器的判断完全吻合!这为沉船的断代提供了有力的直接证据!
“再看看箱子附近!有没有其他东西?比如文书?印章?”陈教授急切地追问。
格帕欠和王海军又在周围仔细搜寻了一番,可惜,除了那个锈蚀殆尽的金属箱角和散落的嘉靖通宝,并未发现纸张或皮革等易腐材质的物品留存。
“没有发现文书类物品。”格帕欠遗憾地报告。
陈教授虽然有些失望,但嘉靖通宝的发现已经让他非常满意。“好!很好!现在,对船体内部结构进行拍摄,重点是龙骨连接处、船板构造和那个裂缝的内部情况!”
格帕欠和王海军立刻行动起来,举起水下相机,对着关键部位进行多角度拍摄。闪光灯在水下一次次亮起,记录下这艘沉睡数百年的古船内部最真实的样貌。
就在这时,王海军突然发出警告:“注意!右后方有泥沙松动!小心塌陷!”
格帕欠反应极快,立刻停止拍摄,和王海军一起迅速但有序地向裂缝出口撤退。几乎在他们退出裂缝的下一秒,一小块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船板夹杂着泥沙,“轰”地一声塌落下来,扬起了大片的浑浊。
驾驶室里,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人员安全!已退出裂缝!”格帕欠及时报告。
陈教授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取证工作基本完成。格帕欠和王海军按照程序,开始缓慢上浮,进行必要的减压。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脑海中的记忆,还有相机里珍贵的影像,以及那几枚勉强保存下来的嘉靖通宝(被小心地放在特制的样品袋里)。
当格帕欠和王海军安全回到甲板,卸下装备,将那装着嘉靖通宝的样品袋交给陈教授时,老教授的手都在颤抖。他捧着那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嘉靖沉船……这是一艘明代嘉靖年间的商船啊!”他喃喃自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孙副馆长和张参谋长通过无线电得知了取证成功的消息,也纷纷表示祝贺。张参谋长特别表扬了海军和“蛟龙号”潜水员的出色表现和协作精神。
郭春海看着疲惫却满脸成就感的格帕欠,看着激动不已的陈教授,心中也充满了欣慰。这次水下取证,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获取了关键证据,更重要的是,证明了他们这支“杂牌军”与专业队伍协作的能力,为后续可能更复杂的考古发掘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蛟龙号”和巡逻艇开始返航。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来时带着紧张与未知,归时带着收获与希望。那艘沉睡的嘉靖商船,它的面纱已经被揭开了一角,更多的秘密,还在等待着人们去探索和守护。而郭春海和他的“蛟龙号”,已然成为这把开启历史之门的钥匙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343章 荣光加身
“蛟龙号”引领着海军巡逻艇,披着夕阳的金辉,凯旋而归。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不仅狍子屯的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连县里的一些干部和闻讯赶来的其他村镇的渔民也聚集在此,都想亲眼看看这载誉归来的船队,听听那神秘沉船的消息。
船刚靠稳,跳板尚未搭牢,陈教授就第一个冲下了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嘉靖通宝的样品袋,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与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他几乎是跑着来到等候在码头的孙副馆长和李主任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老孙!李主任!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嘉靖通宝!沉船可以确定是明代嘉靖年间的商船!还有大量内部结构影像资料!价值无可估量啊!”
孙副馆长接过样品袋,仔细看了看那几枚锈迹斑斑却意义非凡的铜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重重地拍了拍陈教授的肩膀:“老陈,辛苦了!你们立了大功了!”随后,他又看向正从“蛟龙号”上走下来的郭春海、格帕欠等人,目光中充满了赞许。
李主任更是满面春风,这次重大发现发生在他的辖区,主要发现者和协助者又是他治下的百姓,这无疑是一笔沉甸甸的政绩。他上前紧紧握住郭春海的手:“春海同志!好样的!你们为咱们县,为国家立了大功了!”
码头上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乡亲们与有荣焉,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二愣子、老崔等人挺直了腰板,享受着这瞩目的荣光,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俨然成了整个地区的焦点。孙副馆长、陈教授等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县招待所下榻,一方面整理此次取证的资料,撰写初步报告向上级汇报;另一方面,也开始与郭春海等人详细商讨后续可能的水下考古发掘的初步构想和协作方案。
几天后,一个更为隆重的仪式在县人民礼堂举行。礼堂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表彰明代沉船发现与保护有功单位及个人大会”。台下座无虚席,除了县里的各级干部、各界代表,狍子屯的乡亲们也被特意安排在了前排位置,郭春海、格帕欠、老崔、二愣子、乌娜吉等核心人员更是被请上了主席台就坐。
大会由李主任亲自主持。孙副馆长首先代表国家文物局宣读了表彰决定,高度赞扬了郭春海及其“蛟龙号”船队发现并保护重要水下文化遗产的爱国行为和高度觉悟,授予“蛟龙号”船队“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先进集体”荣誉称号,授予郭春海、格帕欠“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先进个人”称号,并颁发荣誉证书和奖金。虽然奖金数额对于那二十万的诱惑来说不算什么(郭春海个人获得五百元,船队集体获得两千元),但这代表国家的认可和荣誉,其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接着,陈教授作为专家代表发言,他激情洋溢地阐述了此次沉船发现的重大历史意义和考古价值,再次对郭春海团队的专业素养和协作精神表示了高度肯定,并展望了未来水下考古发掘的美好前景。
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位一直话语不多的张参谋长走上了讲台。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环视全场,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张参谋长的声音洪亮有力,“郭春海同志及其船队,此次不仅发现了重要的历史文物,更在随后的水下取证作业中,展现出了出色的专业技能、无畏的勇气和高度的组织纪律性!他们与我们的海军潜水员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圆满完成了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春海身上,变得更加锐利而深沉:“鉴于郭春海同志的表现,以及其熟悉海况、精通航海的特殊技能,经报请上级批准,决定特聘郭春海同志为海军某部‘编外海事顾问’,授予预备役少校军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编外顾问!预备役少校!这可不是普通的荣誉头衔,这意味着郭春海从此拥有了一层半官方的身份,甚至在一定情况下,拥有了持枪自卫的权利!这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尤其是在民间,是极其罕见和特殊的荣誉!
工作人员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没有肩章的海军预备役军官制服(主要是象征意义,日常不需穿着),一本深红色的聘书,以及一本持枪证!
张参谋长亲自将聘书和持枪证交到郭春海手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郭顾问,以后在海上的事情,可能还要多倚重你。这枪,是给你防身用的,记住,原则和纪律,永远是第一位的!”
郭春海内心震撼无比,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向张参谋长和在场的领导敬了一个虽然不算标准却无比郑重的军礼:“请首长放心!郭春海一定恪尽职守,不负信任!”
这一刻,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狍子屯的乡亲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普通棉袄、却仿佛散发着光芒的年轻后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老崔使劲拍着巴掌,金牙闪耀,二愣子更是蹦跳着欢呼起来。乌娜吉坐在台上,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喜悦与骄傲的泪水。
大会结束后,郭春海一下子成了全县乃至地区范围内的名人。报纸、电台的记者纷至沓来,想要采访他。但郭春海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和低调,除了配合官方安排的必要的采访,讲述发现和上报经过(隐去了巨龟引路等细节)外,对于其他媒体的邀约一律婉拒,将主要的功劳都归于集体和国家。
他深知,树大招风。荣誉的背后,是更沉甸甸的责任和更多潜在的目光。那些文物贩子绝不会因为他的身份改变而彻底死心,只会变得更加隐蔽和狡猾。而且,这“编外顾问”和持枪证,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意味着他今后的行为要更加谨慎,更不能行差踏错。
回到狍子屯,屯子里举行了自发的庆祝活动。家家户户拿出好吃的,聚集在屯中心的空地上,燃起篝火,如同过年一般热闹。托罗布老爷子穿上了珍藏的萨满服饰,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祈福仪式,既是庆祝屯子获得的荣誉,也是祈求山神海灵继续保佑出海的孩子们平安顺遂。
郭春海被热情的乡亲们团团围住,敬酒道贺。他来者不拒,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趁着间隙,他将老崔、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船员叫到一边。
“各位叔伯兄弟,”郭春海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语气诚恳,“这次的荣誉,是咱们大家一起挣来的。没有大家齐心协力,没有咱们的‘蛟龙号’,就没有今天。”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但是,荣誉来了,麻烦也可能跟着来。咱们现在算是出了名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以后说话做事,都要更加小心。特别是关于沉船的位置、后续的考古计划,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露!谁要是嘴巴不严,坏了大事,别怪我郭春海不讲情面!”
“春海哥,你放心!咱们晓得轻重!”二愣子第一个拍着胸脯保证。
“对!谁敢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老崔也立刻表态。
格帕欠虽然没说话,但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着团结一心的兄弟们,郭春海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月色如水。这次的经历,如同一场奇妙的旅程,从救助巨龟的善念,到发现孤岛宝藏的惊喜,再到探寻沉船秘密的惊险,最后是收获荣誉与责任的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明代沉船的考古发掘还任重道远,而“编外海事顾问”这个身份,也为他未来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大门。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秉持本心,守护着他所珍视的一切——家人、兄弟、这片海,以及那份对自然和历史的敬畏。
荣光加身,初心不改。脚下的路,还很长。
第344章 老专家恳请
授勋表彰大会的喧嚣与荣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狍子屯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隐形的张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时,会模仿郭春海接受聘书的样子,挺起小胸脯,惹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妇女们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时,话题也总离不开那艘神秘的沉船和自家男人在其中的功劳;而男人们,尤其是“蛟龙号”的船员们,走在屯子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但言谈间也更加谨慎,涉及到出海和沉船的话题,都默契地含糊其辞。
郭春海更是将低调发挥到了极致。他将那套预备役军官制服和持枪证仔细地锁进了箱底,日常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棉袄棉裤,该下地下地,该修船修船,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和沉稳,才透露出他与往日的不同。他知道,越是站在明处,越要如履薄冰。
就在这表面的平静下,陈教授再次找上了门。这次他没有带助手,也没有惊动县里的领导,只是在一天晚饭后,提着一包从县里买的糕点果子,像个寻常的串门老友一样,溜达着来到了郭春海家。
乌娜吉赶紧烧水沏茶,用的是托罗布老爷子送的、自家采晒的山里野茶,茶汤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草木清香。陈教授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喝了一口热茶,满足地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坐在对面的郭春海,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学术狂热,反而多了几分长者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春海啊,”陈教授放下茶杯,语气舒缓,“这几天,我这心里头,是又高兴,又着急,又有点……空落落的。”
郭春海给教授续上茶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高兴的是,嘉靖沉船确认了,这可是咱们国家水下考古的一个重大突破!”陈教授脸上泛起红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着急的是,那船在海底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破坏的风险。海水腐蚀,洋流冲击,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硕鼠……唉,一想到那些珍贵的文物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损毁、流失,我这心就跟猫抓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春海:“这空落落嘛……就是觉得,光找到这一艘船,还不够。”
郭春海心中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教授的来意。
陈教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春海,你想想,那艘嘉靖商船,它当年是航行在一条成熟的航线上!从南方的瓷都,装载着瓷器、丝绸、茶叶,北上,或者前往朝鲜、日本。这条航线上,绝不可能只有它一艘船!千百年来,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海域底下,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像它一样,甚至比它更古老、承载着更多秘密的船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宋元时期的海外贸易更为鼎盛!如果能找到一艘宋代的沉船,那意义……简直无法估量!对于我们研究古代造船史、航海史、对外贸易史,将是里程碑式的发现!”
郭春海看着老教授眼中那近乎虔诚的光芒,心中肃然起敬。这位老人,心里装着的不是个人的名利,而是对整个民族历史长河探寻的渴望。
“教授,您的意思是……希望我们继续寻找其他的沉船?”郭春海轻声问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教授一把抓住郭春海的手,他的手心因为激动而有些汗湿,“春海,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甚至有些强人所难。你们刚立了大功,本该休息休息。而且,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其中的辛苦和风险,我比谁都清楚。”
他紧紧握着郭春海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但是,春海,你们不一样!你们有‘蛟龙号’,有格帕欠这样优秀的水手,有你和老崔这样经验丰富的航海人,更重要的是,你们对这片海域有着外人难以企及的了解和……和那种近乎神奇的运气!”他想起了之前郭春海提到的“意外发现”,虽然郭春海语焉不详,但他总觉得这伙渔民身上有种不同于常人的际遇。
“我不是以官方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一个老考古工作者,一个痴迷于探寻历史真相的老头的身份,恳请你,恳请你们‘蛟龙号’的兄弟们,帮帮我,帮帮咱们国家的考古事业!”陈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趁着现在工作组还在,趁着海军还能提供一些支持,咱们能不能……以这艘嘉靖沉船为中心,对周边更大范围的海域,进行一次系统的探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乌娜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担忧地看着丈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多的出海,更大的风险,以及可能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海中思绪飞转。陈教授的恳求,在他意料之中。探索未知,本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无论是山林还是海洋。而且,能够参与到这样宏大的历史探寻中,对他而言,同样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但是,他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他是“蛟龙号”的船长,是几十号兄弟的领头人,他必须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扩大探查范围,意味着更长的海上时间,更复杂的水文环境,以及可能遭遇的、来自自然和人为的未知危险。那些文物贩子绝不会坐视他们继续“坏他们的好事”。
他抬起头,迎上陈教授那充满期盼甚至有些卑微的目光,缓缓开口:“教授,您的苦心,我明白。探寻历史,是利在千秋的好事,我们能参与其中,是我们的荣幸。”
陈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郭春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这件事,风险很大。大海无情,搜寻沉船更是如同大海捞针,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源,而且很可能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我们之前的发现已经引来了不少觊觎的目光,扩大探查,动静更大,很难保证消息不走漏,到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教授连忙说道:“风险我知道!所有的后勤保障、物资支持,我会尽全力向工作组申请,绝不会让你们白白付出!至于安全问题,”他咬了咬牙,“我会亲自向张参谋长说明情况,请求海军在可能的范围内,继续给予必要的警戒和支持!而且,我们可以制定严格的保密和应急预案!”
郭春海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既然教授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蛟龙号’,愿意再试一试!”
“太好了!春海!太谢谢你了!”陈教授激动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不过,教授,咱们得约法三章。”郭春海认真地说,“第一,探查范围、路线和时间,必须由我们根据海况和经验来制定,不能盲目冒进。第二,所有行动必须严格保密,探查结果除了向工作组核心成员汇报,不得向任何外人透露。第三,如果遇到不可抗拒的危险或者长时间没有进展,我们有权中止行动。”
“没问题!都依你!都依你!”陈教授一口答应,只要能继续寻找,什么条件他都愿意接受。
送走心满意足、步履轻快的陈教授,乌娜吉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轻声问:“当家的,真的还要去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郭春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目光深邃:“娜吉,有些事,遇到了,就是缘分,推不掉。陈教授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咱们国家寻找历史的根,他能放下身段来求咱们,这份心,不容易。再说了,”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咱们‘蛟龙号’,也不是纸糊的。多小心点就是了。而且,我总觉得,那片海……似乎还想告诉咱们点什么。”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只巨龟灵性十足的眼神。它指引他们找到了孤岛,找到了明代沉船,那么,它是否也知道其他沉船的秘密呢?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或许,这次的探查,并不会完全是大海捞针。
第345章 龟引新途
陈教授的恳请,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在郭春海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应承下来是一回事,真正要将这“大海捞针”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他并没有急于立刻出海,而是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张标注了嘉靖沉船位置的海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扩大探查范围,说起来简单,但茫茫大海,从何处着手?盲目地开着船四处乱转,无异于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而且极易徒劳无功。他需要一条线索,一个方向,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指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上嘉靖沉船的位置周围画着圈,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次出海经历的每一个细节。从救助巨龟,到被引向鱼群,再到发现孤岛,最后是找到沉船……每一次关键性的发现,似乎都离不开那只充满灵性的玳瑁海龟的身影。
“难道……真的还要靠它?”一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清晰。这听起来有些荒谬,甚至带有几分迷信色彩,但之前的经历又让他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那只龟,似乎真的能感知到海底的秘密。
他决定试一试。与其漫无目的地搜寻,不如尝试与那灵性的生物再次沟通。这并非指望玄学,而是基于一种对自然万物潜在联系的直觉和信任。
第二天,郭春海召集了格帕欠、老崔和二愣子等几个绝对核心的成员,开了一个小会。他没有提及陈教授关于寻找宋代沉船的宏大目标,只说是工作组希望他们对嘉靖沉船周边海域进行更详细的测绘和环境调查,为后续可能的发掘做准备。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没有引起太多疑问。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众人都有些愕然的准备要求。
“这次出去,除了常规的测绘设备,多带一些新鲜的小鱼小虾,尤其是它……之前好像比较喜欢的那种银白色的鲱鱼。”郭春海对负责后勤的乌娜吉吩咐道。
“春海,你这是要……喂海鸥?”二愣子挠着头,不明所以。
郭春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有备无患吧。说不定能用上。”
老崔似乎猜到了点什么,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格帕欠,咂咂嘴,没说话。格帕欠则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蛟龙号”再次启航,这次船上除了原班人马,还多了几箱活蹦乱跳的鲜鱼。陈教授原本想跟着,被郭春海以“首次探查风险未知,教授年事已高不宜冒险”为由婉拒了,承诺会详细记录所有数据带回。陈教授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再三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航行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那片熟悉的、埋葬着明代商船的海域。海上的天气不算太好,阴云低垂,风浪比前几次要大一些,灰白色的浪头不时扑上甲板,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咸腥的水汽。郭春海站在驾驶室里,沉稳地操控着舵轮,目光不时扫过海面,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到达预定海域后,郭春海并没有急于下令进行水下测绘,而是让船只在嘉靖沉船遗址上方缓慢巡弋。他让二愣子取来一些准备好的鲜鲱鱼,切成小块,站在船舷边,间隔着抛入海中。
这个举动让船员们更加疑惑了,就连老崔也忍不住嘀咕:“春海,你这是唱哪出啊?这鱼扔下去,不就都便宜了别的鱼吗?”
郭春海目光紧盯着船舷外的海水,低声道:“等等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抛下去的鱼块很快被一些不知名的小鱼争抢殆尽,海面上除了波浪,并无任何异常。一些船员开始觉得无聊,各自忙活去了。老崔也摇了摇头,钻回了机舱。
只有郭春海和格帕欠依旧坚持在甲板上,格帕欠更是凭借着他猎人般的敏锐直觉,仔细感受着海风和水流的变化。
就在连郭春海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个办法是否有效,准备放弃,转而进行常规测绘时,在距离“蛟龙号”右舷约百米外,一个巨大的、熟悉的背鳍,悄无声息地破开了灰蓝色的海面!
它来了!那只玳瑁巨龟!
它似乎远远地就嗅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善意的食物气息,或者是感知到了这艘它曾经引导过的船只的再次到来。它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远处徘徊着,巨大的头颅时而抬起,望向“蛟龙号”的方向。
“来了!它真的来了!”二愣子第一个发现,激动地压低声音喊道。
这一声如同号令,所有船员瞬间涌上了甲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去而复返的灵龟。老崔也从机舱里探出头,金牙在阴沉的天光下忘了闪烁,只是张大了嘴巴。
郭春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笃定。他示意二愣子继续缓慢、均匀地抛洒鱼块,但不要太多,更像是一种友善的招呼。
那巨龟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始缓缓向“蛟龙号”游来。它的速度不快,带着一种王者的从容与警惕。当它游到距离船舷二三十米的地方时,停了下来,抬起巨大的头颅,那双深邃的眼睛,再次与郭春海的目光相遇。
这一次,郭春海清晰地感受到,那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虚弱和戒备,多了几分熟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慧。它似乎认出了他,认出了这艘船。
郭春海拿起一条完整的、还在扭动的银鲱鱼,用力抛向巨龟。那巨龟灵活地一摆头,精准地接住了鱼,几口便吞了下去。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奇特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在波涛声中隐约可闻。
吞下鱼后,巨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也没有索要更多食物。它就在船边缓缓游动着,时而没入水中,时而浮起,巨大的背鳍如同黑色的礁石。
郭春海紧紧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他知道,关键的沟通时刻到了。他尝试着对着巨龟的方向,用手臂指向远离嘉靖沉船的另一片未知海域,做了一个“前往”的手势,同时口中发出简单的、引导性的嘘声——这是他平时引导猎犬时常用的信号。
那巨龟似乎真的理解了!它停止了游动,巨大的头颅转向郭春海手臂所指的方向,凝视了那片海域片刻,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郭春海,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接着,它做出了与之前几次引导时如出一辙的动作——调转方向,朝着郭春海指示的那片海域,开始不紧不慢地游去。游出一段距离后,它再次停下,回望“蛟龙号”,巨大的前鳍轻轻拍击水面,溅起一朵浪花。
“跟上它!保持距离!”郭春海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果断下令。
“蛟龙号”的柴油机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船体缓缓移动,跟随着前方那个沉稳的引路者。这一次,所有船员都没有丝毫的怀疑和犹豫,只有一种参与奇迹的兴奋与紧张。他们知道,船长正在与这海中的灵物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而他们,将是这奇迹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巨龟引领的路线,与之前前往孤岛和明代沉船的方向都不同,它带着“蛟龙号”驶向了一片更深、更显荒凉的海域。这里的海水颜色近乎墨黑,波浪也变得更加汹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原始、更冰冷的气息。探鱼仪上显示,这里的海底地形更加复杂,沟壑纵横,暗礁潜伏。
那巨龟对这片危险的水域却显得驾轻就熟,它灵活地穿梭在涌浪之间,避开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暗流。郭春海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船只,紧跟不舍,同时不断提醒船员们注意安全。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后,前方的巨龟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它停驻的海域,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只有海水更加幽深,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它不再前进,也不再回望,只是悬浮在波涛之中,巨大的头颅朝着下方的深海,连续点了三次,发出了一声更加悠长而低沉的嗡鸣,仿佛在说:“就在这里了。”
然后,它深深地看了“蛟龙号”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随即庞大的身躯优雅地摆动,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海面上,只剩下“蛟龙号”孤独地随着波浪起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投向巨龟最后指示的那片深邃的海域。这一次,它指引的,又会是什么?是另一处丰饶的渔场?还是……另一段沉睡的历史?
郭春海走到船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海水,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一丝敬畏。他相信,那灵龟绝不会无的放矢。
“停车!下锚!”他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有力,“格帕欠,准备水下摄像机!老崔,监控所有设备!二愣子,带人做好潜水准备!咱们看看,这次它给咱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惊喜!”
第346章 宋船遗踪
巨龟消失后留下的那片海域,仿佛一个巨大的谜题,沉默地横亘在“蛟龙号”面前。海水是近乎墨黑的深蓝,涌浪比之前更加汹涌,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显示出下方水情的复杂与凶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深海腥咸与未知的凛冽气息。
甲板上鸦雀无声,所有船员的目光都聚焦在郭春海身上,等待着他的指令。之前的兴奋与期待,在面对这片深邃和未知时,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紧张。
郭春海站在船舷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起伏的海面,又低头看向回声测深仪和探鱼仪的屏幕。数据显示,此处的深度陡然增加,超过了八十米,海底地形崎岖,信号杂乱,不像是有大型鱼群活动的迹象,但也看不出明显的沉船轮廓。
“格帕欠,先放摄像机下去,看看情况。”郭春海沉声下令。在没有摸清水下具体情况前,他绝不会贸然让潜水员下水。
“明白!”格帕欠应了一声,和几个船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沉重的水下摄像机放入海中。粗壮的电缆缓缓释放,驾驶室里的屏幕随之亮起,开始显示摄像机传回的画面。
随着摄像机不断下潜,屏幕上的光线迅速变暗,只能依靠自带的照明系统。起初是无穷无尽的、悬浮着细小颗粒的幽暗海水,偶尔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深海小鱼被灯光吸引,好奇地凑近又迅速游开。当深度接近七十米时,海底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与明代沉船所在地截然不同的海底景象。没有相对平坦的泥沙沉积,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嶙峋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黑色礁石,礁石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海沟裂缝。强劲的暗流在礁石间穿梭,卷起阵阵浑浊的泥沙,使得能见度变得极差。
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沿着巨龟指示的大致区域进行扫描。灯光所及之处,尽是荒凉与死寂,只有一些耐高压的深海生物附着在礁石上,如同异世界的景观。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沉船啊?”二愣子盯着屏幕,忍不住嘟囔道,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其他船员也开始窃窃私语,怀疑那巨龟是否这次指错了路。
老崔从机舱探出头,看着屏幕,也皱起了眉头:“春海,这水底下太乱了,暗流这么急,就算有沉船,估计也早就被冲散架,不知道埋在哪条沟里了。”
郭春海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摄像机的镜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细节。他相信那只灵龟,它绝不会无缘无故将他们引到这片看似毫无价值的海域。
“往左边那片礁石区靠近一点,”郭春海对着操控摄像机的船员指挥道,“注意避开明显的暗流通道。”
摄像机调整方向,缓缓靠近一片如同巨大屏风般矗立的黑色礁石群。就在灯光扫过礁石底部与一条海沟交界处的阴影区域时,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出现了异常!
那并非完整的船体,而是一截突兀的、与周围天然礁石质感完全不同的巨大木质结构!它斜斜地插在礁石与海沟的缝隙中,大部分被崩塌的碎石和厚厚的沉积物覆盖,只露出一小部分,但那经过人工加工的、虽然饱经侵蚀却依旧能分辨出的规整弧线,明确无误地昭示着它非自然的身份!
“有东西!”格帕欠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振奋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屏幕。
“拉近!对准那露出来的部分!”郭春海命令道,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进,灯光聚焦在那段裸露的木质结构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木头比明代沉船的木质显得更加黝黑、质地似乎也更致密,侵蚀的痕迹极其严重,布满了孔洞和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在木质结构的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被厚厚钙化物和沉积物包裹的、形状规则的块状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是船!肯定是船的残骸!”老崔也激动地凑了过来,金牙在驾驶室的灯光下闪着光,“看那弧度,像是船舷或者龙骨的一部分!”
“但这木头……看起来好像比明代的那艘还要……还要老?”二愣子挠着头,说出了自己的直观感受。
就在这时,摄像机镜头在调整角度时,无意中照到了旁边海沟边缘的一处凹陷。在那凹陷里,似乎堆积着一些不同于周围礁石颜色的物体。镜头小心翼翼地靠近。
当灯光照亮那片凹陷时,驾驶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凹陷里,竟然堆积着数十件瓷器!虽然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海底沉积物和海洋生物附着,但能看出其器型多样,有碗、有盘、有壶,而且釉色也与明代青花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为沉静、古朴的釉色,以青白釉、影青釉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些黑釉或褐釉的器物,器型显得更加浑厚、古朴!
“这……这瓷器的样子……怎么看着跟明代的不太一样啊?”一个年轻船员疑惑道。
陈教授不在这里,但郭春海凭借之前与陈教授交流时恶补的一点有限知识和一种直觉,心脏猛地一缩,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些瓷器的风格……似乎比明代的更为古老!难道……难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令:“格帕欠,能不能操控机械臂,尝试取一件相对完整、器型有代表性的小件瓷器上来?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能损坏!”
水下摄像机配备了一个简单的机械抓臂,原本是用来辅助清理障碍或采集小型样本的。
“我试试!”格帕欠全神贯注,开始小心翼翼地操控机械臂,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机械臂缓缓伸向那堆瓷器,避开了那些看起来过于脆弱或器型太大的,最终选择了一个半埋在沉积物中、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青白釉小碗。
机械爪极其轻柔地合拢,夹住了那只小碗的边缘,然后缓缓提起。过程惊心动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那饱经沧桑的瓷器在离开支撑的瞬间就碎裂开来。
幸运的是,那只小碗虽然脆弱,但似乎结构还算稳定,被机械爪完整地提了起来,带离了那片凹陷。
当机械臂带着那只沾满泥污和海生物的小碗,缓缓收回,最终被拉出水面,放置在甲板上预先准备好的、垫着软布的托盘里时,所有人都围拢了过来。
郭春海亲自用淡水和小软刷,像之前处理那只明代青花碗一样,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这只新出水的瓷碗。
随着污垢褪去,瓷碗的真容逐渐显露。那胎体略显粗糙,却有一种厚重的质感,釉色是典型的青白色,釉面莹润,但光泽内敛,带着一种历经千年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静谧。碗身光素无纹,只有几条简单的弦纹,造型古朴大方,与明代青花的繁复画工截然不同!
“这……这碗……”老崔看着这只碗,眼睛瞪得溜圆,他虽然不懂专业鉴定,但也能感受到这只碗透出的那股子极其浓郁的“旧”气,远胜之前那只明代碗!
郭春海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轻轻将碗翻过来,看向碗底。碗底有垫烧的痕迹,在积年的污垢下,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刻划的款识!
他更加小心地清理着碗底的污垢,终于,一个清晰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形符号(注:此为假设的宋代印记,实际可能为各种款识,如“官”、“蔡”、“永清”等,或无款),显露了出来!这个符号的风格,与明代常见的“大明xx年制”或吉语款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更为古老、拙朴的气息!
“宋……难道是宋代的?!”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是负责记录数据的年轻助手,他跟着陈教授耳濡目染,比其他人多一些知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甲板上炸响!
宋代!比明代还要早几百年!如果这真的是一艘宋代沉船,其历史价值和考古意义,将远超那艘明代嘉靖商船!
所有人都被这个可能性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就连一向沉稳的格帕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郭春海看着托盘里那只古朴的青白釉碗,又望向那片吞噬了巨龟和更多秘密的幽深海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灵龟引路,再现奇迹!它不仅仅指引他们找到了另一艘沉船,更可能是一艘年代更为久远、价值更加无法估量的宋代沉船!
这一次的发现,将不再是县级、省级的轰动,恐怕要惊动整个国家的考古界和历史学界!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咸腥的海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事情,越来越大了。
“立刻记录坐标!所有人员,严禁对外泄露任何信息!格帕欠,继续用摄像机对周边进行详细扫描,但不要再触碰任何器物!我们需要立刻返航,向陈教授和工作组汇报!”郭春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蛟龙号”再次起锚,调转船头。来时带着探寻的期望,归时却带着一个足以石破天惊的发现。甲板上,那只宋代的青白釉碗被小心翼翼地保管起来,而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种见证历史的庄重感。
大海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们,“蛟龙号”和它的船员们,仿佛被命运的丝线牵引着,正一步步揭开这厚重帷幕的一角。
第347章 巧思浮力
“蛟龙号”返航的路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显得沉默而凝重。那只刚刚出水的宋代青白釉碗,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用软布包裹好,锁进了船长室的保险柜,与之前明代沉船的影像资料放在了一起。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古董,更像是一块灼热的炭火,承载着一个可能惊动全国考古界的巨大秘密。
甲板上,没有了往日丰收后的喧闹,船员们各自忙碌着手头的工作,但眼神交汇时,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震撼与谨慎。二愣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老崔用眼神瞪了回去。格帕欠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擦拭保养潜水装备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细致用力。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里,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海面,内心却如同船下的海水般暗流汹涌。宋代沉船!这个发现的意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只是为了回报陈教授恳请的范畴,将他和他的船队推向了一个更高的、也更具风险的舞台。
如何安全、完整地将这艘可能极其脆弱的宋代沉船发掘出来,成了一个比发现它本身更加棘手的难题。明代沉船尚且因为结构不稳而危机四伏,这艘沉睡更久、木质可能更加糟朽的宋船,任何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导致其彻底坍塌,化为历史的尘埃。传统的拖拽、吊装,对于它来说,无异于毁灭。
他的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艘明代沉船倾斜的残骸、坍塌的船板,以及陈教授看到嘉靖通宝时激动而又忧心忡忡的表情。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将船体起浮,又能最大限度保护其完整性的法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甲板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用来修补渔船漏洞的旧汽车内胎和几个充满气的橡皮浮子。这是渔民家里常备的东西,遇到小船漏水或者需要临时增加浮力时,就会把它们塞进船舱或者绑在船帮上。
一个火花,骤然在郭春海脑海中闪现!
浮力!利用浮力!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堆旧内胎和浮子前,拿起一个充满气的橡皮浮子,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它提供的浮力。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构想,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的思绪。
为什么不利用类似的原理,给那艘沉睡的宋船,也“穿上”一件巨大的“浮力衣”?
他立刻找来纸笔,也顾不上驾驶,将舵轮交给副手,自己就趴在航海图桌上,飞快地勾勒起来。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沉船轮廓,然后在船体下方和周围,画上了数个巨大的、如同气球般的浮囊。用管道将这些浮囊连接起来,通过船上的空压机,缓慢而均匀地向这些浮囊中注入空气,利用空气产生的巨大浮力,将整艘沉船从海底的吸附和重压下,平稳地、整体地“抬”起来!就像用无数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一个沉睡的巨人!
这个想法看似异想天开,却并非毫无根据。他想起以前在林业局帮忙时,见过工人们利用充气的橡胶气囊,将沉重的原木从泥沼中拖出来。原理是相通的,只是规模放大了无数倍,环境也从陆地变成了凶险莫测的深海!
“老崔!格帕欠!二愣子!你们过来一下!”郭春海压抑着兴奋,将核心成员叫到驾驶室。
他摊开自己画的潦草示意图,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咱们不用硬拉,也不用吊,就用气,慢慢地把它‘吹’上来!只要浮力足够均匀,足够缓慢,就不会对船体结构造成破坏!”郭春海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老崔听完,第一个反应是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合拢,咂咂嘴道:“春海……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能行吗?那可不是一根木头,那是一艘大船!还在七八十米深的海底!哪来那么大的‘气球’?又怎么在水下把它们固定到船上去?这……这太玄乎了!”
二愣子则听得两眼放光:“我的妈呀!春海哥!你这主意太神了!就跟吹猪尿泡似的把沉船吹上来?听着就带劲!”
格帕欠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那张草图,眉头微蹙,似乎在脑海中模拟着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和可能出现的纰漏。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原理上,可行。但难点很多。第一,浮囊的材料,必须极其坚韧,能承受深海压力和不规则船体的摩擦。第二,如何在水下将浮囊准确固定在船体关键承重部位,并且保证充气过程中不会移位、撕裂。第三,充气的速度和均匀性必须精确控制,快了可能撕裂船体,慢了可能被洋流影响,或者浮力不足。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如何保证浮囊和管道的密封性,深海压力下,任何一个微小的泄漏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危险。”
格帕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缜密的思维和对水下作业风险的深刻理解。
郭春海赞许地点了点头:“格帕欠说得对,这些问题都必须解决。浮囊材料,我们可以想办法找,国内没有,就看能不能通过特殊渠道进口,或者用多层加固的特种帆布和橡胶复合试试。固定和充气,需要设计专门的夹具和分配系统,这个可以和陈教授那边的工程师一起研究。至于控制和密封,这是最考验技术的,需要反复测试。”
他看向众人,语气坚定:“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是,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对那艘宋船破坏最小,成功可能性最大的方法!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在海底腐朽,或者用粗暴的方法把它拉碎吗?”
老崔沉默了,他知道郭春海说的是事实。二愣子挥舞着拳头:“干!春海哥!咱们就干这个!多难都干!”
格帕欠也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一试。需要详细的方案和大量的准备工作。”
“好!”郭春海一拳砸在图纸上,“那咱们回去之后,就向陈教授和工作组提出这个方案!”
当“蛟龙号”再次靠上绥芬河码头时,郭春海没有先回家,而是带着那只宋代青白釉碗和记录了新沉船坐标、影像的资料,直接赶往县招待所。
陈教授看到那只釉色温润、器型古朴的瓷碗时,反应比郭春海预想的还要激烈。他捧着碗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镜后的双眼瞬间充满了泪水,他反复摩挲着碗身和碗底的刻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真的是宋代的!青白釉,景德镇湖田窑的风格!看这胎,这釉,这造型……起码是南宋时期!甚至可能更早!”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的助手连忙扶住他。
当郭春海随后汇报了发现宋代沉船残骸的经过(依旧隐去了巨龟引路的关键细节,只说是扩大探查范围时的意外收获),并展示了他那个利用浮力整体打捞的“气球浮囊”构想草图时,整个临时工作组的成员都震惊了!
孙副馆长看着那草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利用浮力整体起浮?这……这想法太大胆了!国际上可有先例?”
陈教授则从对瓷碗的痴迷中猛地惊醒,他抓住郭春海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春海!你这法子……有几分把握?那艘宋船,比明船还要脆弱,经不起任何折腾啊!”
郭春海坦诚相告:“教授,孙馆长,这只是我一个初步的构想。把握谈不上,但这是目前能最大程度保护沉船完整性的思路。难点很多,需要集合各方面的专家,共同攻克技术难题。”
张参谋长也被这个大胆的计划吸引了,他沉吟道:“如果这个方案可行,那意义就太重大了!这不仅仅是打捞一艘船,更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水下考古打捞技术!海军方面,可以提供一些深水作业的技术支持和安全保障。”
工作组经过紧急磋商,认为郭春海提出的“浮力打捞法”虽然风险极高,但理念极具创新性,值得投入力量进行可行性研究和方案细化。孙副馆长当即决定,立刻向国家文物局和更高层汇报这一重大发现和打捞构想,请求协调材料、工程、潜水等各方面的顶级专家支援。陈教授则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撰写技术需求和初步方案。
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严格保密地传递开来。几天后,来自京城和各大研究所的专家团队陆续秘密抵达这个小小的县城。狍子屯再次成为风暴眼,只是这一次,风暴的中心是郭春海那个看似简陋却石破天惊的“气球浮囊”构想。
一场围绕如何将一艘沉睡近千年的宋代古船安然请出水面的、跨越多个领域的科技攻关,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郭春海看到几个旧橡皮浮子时迸发出的灵感火花。这巧思能否最终化为现实,托起那一段沉没的历史,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第348章 古船出水
小小的县城招待所,一时间成为了全国顶尖技术力量的汇聚点。来自船舶工程研究院、特种材料研究所、水下作业局以及各大院校的专家们,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对郭春海提出的“浮囊整体打捞法”进行了反复的论证、模拟和激烈的讨论。
起初,不少专家对这个由渔民提出的“土法子”持怀疑甚至否定的态度。深海压力、洋流干扰、浮囊材料、密封技术、平衡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会议室里,各种专业术语和复杂的计算公式满天飞,争论常常持续到深夜。
然而,郭春海并没有被这些高深的理论吓倒。他带着格帕欠、老崔等人,也参与到讨论中。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对大海和水下情况的切身理解。郭春海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海底的暗流方向、沉船周围的地形、以及他观察到的船体脆弱点;格帕欠则凭借其惊人的空间感知和动手能力,用简单的模型演示浮囊如何分布、夹具如何设计才能更好地贴合和保护船体;老崔甚至搬来了渔船上的旧空压机,讲解如何控制进气量和压力。
这些来自实践的经验,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纯理论推演的盲区,为专家们提供了宝贵的、来自第一线的参考。渐渐地,质疑的声音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何将这种“土洋结合”的思路完善、落地的深入探讨。
最大的难题是浮囊材料。普通橡胶无法承受近八十米水深的巨大压力和可能的海底尖锐物刮擦。最终,由材料所牵头,紧急研制了一种多层复合的特种强化织物,内外覆以高强度橡胶涂层,并进行了极限压力测试,勉强达到了要求。
其次是如何在水下将浮囊精准固定在预定位置。工程院的专家设计了一套复杂的、由潜水员手动操作的仿形夹具和网状兜带系统,可以将浮囊如同穿衣服一样,“包裹”在船体的关键承重点上。
充气控制系统则借鉴了航天领域的某些技术,设计了多级减压和精确流量控制阀,确保空气能缓慢、均匀地注入每一个浮囊。
方案在一次次的修改、模拟、甚至在小规模水池试验中,逐步完善。郭春海和他的船员们也全程参与学习和培训,熟悉新设备的操作和应急预案。整个准备过程,耗时近两个月,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和智慧。
终于,在一个海况相对平稳的清晨,代号为“启航”的打捞行动正式开始了。
行动海域实施了严格的军事管制,无关船只一律不得靠近。海面上,以“蛟龙号”为指挥和作业核心平台,周围还有两艘海军的大型辅助船,一艘负责提供电力支持和浮囊充气,另一艘则搭载着大型浮吊,作为最后的保险和接应力量。张参谋长坐镇海军指挥舰,陈教授、孙副馆长等则在“蛟龙号”上,紧张地关注着每一个环节。
郭春海是现场总指挥。他站在“蛟龙号”的驾驶室外,手持对讲机,目光沉静地扫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今天,他就是要将那沉睡千年的古船,从黑暗的深渊中,迎回人间。
“各单元报告准备情况!”郭春海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艘参与船只。
“‘海巡一号’准备就绪!”
“‘动力平台’准备就绪!”
“‘蛟龙号’潜水组准备就绪!”
“开始第一阶段,潜水员下水,安装固定系统!”
格帕欠带领着由海军潜水员和“蛟龙号”潜水员混编的精干小队,穿着最新式的、具备更好抗压和通讯能力潜水服,依次潜入水中。他们携带着沉重的仿形夹具和网状兜带,如同深海中的外科医生,向着那艘静卧在礁石与海沟之间的宋代沉船游去。
驾驶室里,通过改进后的、多路传输的水下摄像系统,可以同时看到多个角度的实时画面。陈教授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孙副馆长也屏住了呼吸。
水下的作业异常艰难。能见度低,暗流不时涌动,而那艘宋船比预想的还要脆弱,轻轻一碰,就有木屑和碎片剥落。格帕欠等人必须耗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才能将一个夹具小心翼翼地、不造成任何损伤地固定在预定位置。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当最后一个浮囊固定点确认牢固,格帕欠发出“安装完毕”的信号时,船上所有关注着屏幕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阶段,成功了!
“第二阶段,连接充气管道,检查密封性!”
潜水员们又将一根根粗壮的、特制的充气软管,与浮囊上的接口连接,并反复检查每一个连接点的密封情况。这又是两个小时高度紧张的工作。
“所有管道连接完毕,密封性确认!”格帕欠疲惫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下达了最关键的命令:“所有潜水员撤离至安全区域!‘动力平台’,开始一级充气!压力控制在0.1个标准大气压,缓慢注入!”
命令下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动力平台”上的大型空压机开始低沉地轰鸣,高压空气经过精密减压阀的控制,化作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通过管道,注入到数十个分布在宋船残骸下方的浮囊之中。
水下摄像机紧紧盯着那些浮囊。起初,它们只是微微鼓胀,仿佛沉睡的巨兽开始呼吸。船体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充气持续进行。压力逐渐提升到0.3、0.5个标准大气压……
突然,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声纳探测显示,沉船与海底的接触面,出现了毫米级的分离!
“有反应了!船体开始动了!”监测员激动地喊道。
陈教授猛地站起身,凑到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
充气继续。船体与海底的缝隙越来越大,从毫米到厘米……巨大的船骸,在那无数浮囊产生的、均匀而柔和的托举力作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脱离它沉睡了数百年的海床!
大量的泥沙和沉积物从船体下方被搅动起来,使得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但透过浑浊的海水,依然可以隐约看到,那庞大的、黑色的船影,正在缓缓上升!
“稳住!保持充气速度!注意各浮囊压力平衡!”郭春海紧握对讲机,声音沉稳,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最危险的阶段,任何一点不平衡,都可能导致船体倾斜、撕裂甚至解体。
“左舷三号浮囊压力略高,微调!”
“右舷后部浮力不足,补充!”
指令和汇报在无线电频道中快速而简洁地传递着。
那艘宋船,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被无数双无形而温柔的大手,从黑暗的母体中,一点点托举向光明。它上升的速度很慢,每分钟只有几厘米,但这每一厘米,都凝聚着无数人的智慧和汗水,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当船体底部完全脱离海床,整体悬浮在海水中时,驾驶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低低的欢呼声!陈教授已经老泪纵横,他抓着孙副馆长的手,泣不成声:“起来了……它起来了……祖宗的东西……回来了……”
但这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第三阶段,控制上浮,移出复杂海区!”郭春海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浮囊的托举下,悬浮的船体开始被引导着,缓缓向旁边相对平坦、水深深度适宜的海域移动。这个过程同样惊心动魄,需要避开海底的暗礁和强流区。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缓慢移动,当那庞大的船影终于安全悬浮在预定海域的上方时,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也仿佛为这艘重见天日的古船镀上了一层辉煌。
“连接主浮吊!”郭春海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等待已久的大型浮吊船缓缓靠近,巨大的吊臂垂下特制的柔性吊索,在潜水员的辅助下,小心翼翼地与船体上预设的吊点连接。
“浮吊承重确认!浮囊开始同步排气!”
浮囊中的空气被缓慢排出,船体的重量逐渐转移到浮吊的吊索上。当最后一个浮囊排空,整艘宋代古船被浮吊稳稳地吊离水面时,整个海面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和无法抑制的欢呼声!
它终于出来了!
那饱经沧桑、布满孔洞和海洋生物附着、却依旧能看出其雄伟轮廓的古老船体,在夕阳的余晖中,带着一身的水汽和历史的风霜,静静地悬挂在浮吊之下,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陈教授望着那艘船,如同望着失散多年的孩子,泪水肆意流淌。孙副馆长用力拍着郭春海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张参谋长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欣慰的笑容。
郭春海看着那艘破水而出的古船,心中百感交集。从灵光一闪的构思,到无数个日夜的筹备,再到这惊心动魄的实践,他终于做到了。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守护了一段即将湮灭的历史。
这不仅仅是打捞的成功,更是一种信念和智慧的胜利。
古船出水,一段被尘封的岁月,即将被重新开启。而“蛟龙号”和它的船长郭春海的名字,注定将与这艘宋船一起,被载入中国水下考古的史册。
第349章 名动京华
宋代古船破水而出的瞬间,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夕阳的金辉穿透海面的薄雾,将那庞大而沧桑的船骸勾勒出一圈悲壮而辉煌的光晕,淋漓的海水从朽木的万千孔洞中倾泻而下,如同为这沉睡数百年的巨人洒下重返人间的热泪。海军舰艇拉响了悠长而肃穆的汽笛,在空旷的海面上久久回荡,既是向这历史性的一刻致敬,也是在向可能潜伏在远处的窥探者宣示着主权与力量。
“蛟龙号”的甲板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的是近乎疯狂的欢呼与宣泄!老崔一把扯下自己的帽子扔向天空,那颗金牙在夕阳下闪耀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光芒;二愣子直接蹦了起来,抱着身边的格帕欠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格帕欠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波澜。乌娜吉和船上的妇女们相拥而泣,那是喜悦与自豪的泪水。就连一向沉稳的郭春海,也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份湿意逼了回去,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却久久无法平息。
陈教授早已是老泪纵横,他挣脱了助手的搀扶,踉跄着扑到船舷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吊索之下的古船,嘴里反复喃喃着:“出来了……真的出来了……祖宗保佑,国宝重光啊……”孙副馆长站在他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用力扶着激动的老教授,看向郭春海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赞赏与感激。
张参谋长通过无线电,向所有参与行动的单位和个人表示了祝贺,并立即下令,由海军舰艇护航,浮吊船拖着那艘珍贵的宋代古船,以最稳妥的速度,驶向最近的海军某保密码头进行临时安置和初步保护处理。整个船队再次启航,但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充满了胜利的豪情与完成历史使命的庄重。
消息在严格的控制下,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洪水,暂时没有大规模外泄。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有心人。在船队返航途中,郭春海接到报告,雷达发现远处有不明身份的船只若即若离地尾随,但慑于海军护航的威严,始终不敢靠近。
“看来,有些老鼠还是不死心。”郭春海看着雷达屏幕上的光点,眼神冰冷。他现在有了“编外顾问”的身份,底气更足,直接通过加密频道向张参谋长做了汇报。张参谋长只回了一句:“放心,他们翻不起浪。”
果然,那几艘不明船只跟随了一段后,便悄然消失在雷达屏幕上,不知是被海军驱离,还是自知无机可乘而退走了。
当船队抵达戒备森严的海军码头时,早已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文物保护和考古专家等候在那里。古船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充满防腐液雾气的巨大工棚内,开始了紧张而细致的稳定、脱盐和初步清理工作。陈教授几乎是以工棚为家,带着他的团队,夜以继日地投入到对这批无价之宝的研究中。
而关于这次史无前例的宋代沉船整体打捞成功的报告,以及郭春海提出的“浮囊整体打捞法”的详细技术总结,则通过绝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呈递了上去。
几天后,一场极其隆重而又低调的新闻发布会在首都举行。之所以说隆重,是因为出席发布会的人员级别极高,涵盖了国家文物局、海军、科委等多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之所以说低调,是因为发布会并未对普通媒体开放,只邀请了国家级的主流媒体和少数几家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外媒,并且对沉船的具体坐标、打捞的诸多技术细节等核心信息严格保密。
发布会上,孙副馆长作为主要发言人,向外界正式公布了此次宋代沉船发现与成功整体打捞的重大成果。他高度评价了这次发现对于研究中国古代航海史、造船史和海外贸易史的里程碑式意义,并着重强调了此次采用的、由民间力量首创、经国家力量完善的“浮囊整体打捞法”的技术突破性和世界领先性。
“……这次成功的实践,不仅保护了极其珍贵的水下文化遗产,更标志着我国在水下考古和文物保护技术领域,迈入了世界先进行列!”孙副馆长铿锵有力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世界。
在介绍有功人员时,郭春海的名字被一次次提及。“……尤其是‘蛟龙号’船长郭春海同志,他不仅是沉船的重要发现者,更以其惊人的智慧和勇气,提出了开创性的整体打捞构想,并全程参与了艰苦卓绝的打捞实践,为此次重大考古成果的取得,立下了汗马功劳!”
虽然郭春海本人并未出现在发布会现场(出于安全和避免过度曝光的考虑),但他的名字、他“蛟龙号”船长的身份,以及他那充满传奇色彩的“浮囊打捞法”,瞬间成为了国内外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
《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长篇通讯《沧海遗珠重现天日,民间智慧托起千年古船》,详细报道了发现和打捞过程,盛赞郭春海是“新时代的劳动者楷模,将朴素经验与科学精神完美结合的典范”。
新华社发了通稿,《我国成功整体打捞宋代沉船,水下考古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连国外的许多知名媒体,如美联社、路透社等,也纷纷转载报道,称这是“中国水下考古的惊人壮举”,“一种充满东方智慧的独特打捞技术”。
“郭春海”这个名字,连同“蛟龙号”和“浮囊打捞法”,真正地名动京华,传遍了全国,甚至引起了国际考古界的广泛关注和惊叹!
狍子屯再次沸腾了!虽然具体的细节乡亲们并不完全清楚,但通过广播和有限的消息渠道,他们知道自家的后生郭春海又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连中央的报纸都登了!屯子里如同过年一般,鞭炮声此起彼伏,托罗布老爷子穿上最庄重的萨满服饰,率领全屯人举行了盛大的祭海和祭山仪式,感谢神灵庇佑。
各种荣誉也接踵而至。郭春海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蛟龙号”船队被记“集体一等功”,郭春海和格帕欠等人还获得了国家级的技术发明奖。来自国家、省、市各级的表彰大会、报告会邀请函雪片般飞来。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荣誉和名声,郭春海却保持了惊人的清醒和低调。他婉拒了大部分需要他抛头露面的活动,将主要的领奖和报告机会让给了陈教授等科研人员和集体的代表。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度的曝光,对他、对他的家庭、对他的船队,都并非好事。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沉淀和思考。
他将国家颁发的大笔奖金,大部分都投入到了“蛟龙号”的进一步升级改造和船队的发展基金中,只留了一小部分改善自家和屯里特别困难家庭的生活。他找到老崔、格帕欠等人,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名声这东西,是好事,也是包袱。”郭春海看着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语气诚恳,“咱们现在被架起来了,多少人看着咱们,等着咱们出成绩,也等着看咱们笑话。往后的路,得走得更稳,更小心。”
老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春海说得对,咱们不能飘。该干啥还干啥。”
格帕欠言简意赅:“听你的。”
“接下来,咱们得沉寂一段时间。”郭春海做出了决定,“船要好好修,技术要好好消化。海上的营生不能丢,但更要讲个可持续。我打算,带娜吉和孩子,回屯里好好住一阵子。船队的事情,老崔叔,格帕欠,你们多费心。”
他选择在名声最盛的时候急流勇退,回归家庭和那片生他养他的山林。这既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本心的坚守。他知道,真正的猎手,懂得在喧嚣中寻找宁静,在荣耀后回归平凡。大海的故事暂告一段落,而山林之中,或许又有新的机缘在等待着他。名动京华之后,是更长久的沉淀与积蓄。
第350章 急流勇退
京城传来的赞誉如同盛夏的雷声,轰轰烈烈地响过一阵,终究会渐渐平息。郭春海的名字在报纸广播里热闹了十来天后,新的国家大事、社会新闻便占据了人们的视线,这是时代的节奏,也是生活的常态。郭春海对此求之不得。
他婉拒了几乎所有需要离家远行的报告会和表彰活动,只在本地区和系统内必要的场合露了几次面,领回了那些沉甸甸的奖状、奖章和用红纸包裹的奖金。他将“全国劳动模范”的奖状和那枚金光闪闪的奖章仔细收好,锁进了那个同样放着预备役军官制服和持枪证的箱子里,仿佛要将这段过于炫目的荣光也一并封存。
奖金他处理得更是干脆。他召集了全屯人,在屯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乡亲的面,将属于集体的大部分奖金直接投入了屯里的公共基金,明确用于修缮屯里年久失校的校舍、购买新的农具种子,以及帮扶几家确实揭不开锅的困难户。属于他个人的那一部分,他则交给了乌娜吉,让她酌情改善家里和接济一下近支的亲戚,自己只留下很少一点零用。
这个举动,赢得了屯里人发自内心的、更加深厚的敬重。大家觉得,春海这娃子,本事大了,心却没飘,还是咱狍子屯的人,惦记着老少爷们。
处理完这些外部事务,郭春海便开始着手安排船队的事情。他将老崔、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成员叫到家里,炕桌上摆着一壶滚烫的野茶,烟雾袅袅。
“老崔叔,格帕欠,二愣子,”郭春海给每人倒上热茶,语气平和而郑重,“接下来一阵子,我打算留在屯里,好好歇歇,陪陪娜吉和孩子。‘蛟龙号’和船队这一摊子,就得靠你们多操心了。”
老崔似乎早有预料,呷了口热茶,咂咂嘴道:“早就该歇歇了!你这大半年,海里来浪里去的,就没消停过!放心,船队有我们呢!‘蛟龙号’这次回来,正好里里外外彻底检修一遍,那新学的‘浮囊’技术,也得好好琢磨消化。近海的捕捞,有‘山海号’他们几条船,出不了岔子。”
二愣子拍着胸脯:“春海哥,你就安心在家待着!岸上的事儿,跑腿联络,我都包了!”
格帕欠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船,你放心。”
郭春海看着眼前这些值得托付的兄弟,心中温暖。他沉吟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咱们现在风头盛,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出海,尤其是‘蛟龙号’,尽量就在近海转转,进行常规捕捞和设备测试就好。那片孤岛和沉船海域,没有我的同意,暂时都不要靠近。一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老崔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树大招风,咱们是得避避锋芒。”
安排好了船队的事宜,郭春海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谢绝了屯里人络绎不绝的串门道贺,将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家庭。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东北农家汉子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裤棉袄,踩着厚厚的乌拉草鞋,清晨起来扫院子里的积雪,帮着乌娜吉喂鸡喂鸭,去屯边的柴火垛劈足够烧一冬的柈子。锋利的斧头劈开冻得硬邦邦的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木屑飞溅,带着松油的香气,这熟悉的声音和气味,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更多的时候,他是陪着儿子。小家伙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郭春海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做了小巧的木头手枪、会旋转的陀螺、还有能在雪地上滑行的小冰车。他抱着儿子,指着远处白雪覆盖的老黑山,讲述着山里熊瞎子和野猪的故事,虽然孩子还听不懂,但那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和依赖。
乌娜吉看着丈夫脸上久违的、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酸菜炖粉条,猪肉炖冻豆腐,贴饼子,蒸豆包……用最朴实的家常饭菜,温暖着郭春海的胃和心。夜晚,孩子睡下后,夫妻俩就坐在热炕头上,守着昏黄的煤油灯,乌娜吉做着针线,郭春海则擦拭保养着他那几杆心爱的猎枪,偶尔低声聊着屯里的琐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听窗外北风呼啸,感受着这份动荡过后难得的静谧与温馨。
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托罗布老爷子是他家的常客。一老一少经常对坐在炕上,中间摆个小炕桌,上面放着炒熟的南瓜子和一壶浓茶。老爷子会慢悠悠地讲起鄂伦春人古老的山林智慧,如何通过雪地上的足迹判断野兽的种类、大小和去向,如何根据星辰和风向预测天气,哪些草药可以止血疗伤,哪些山菇有毒不能碰。郭春海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经验,与他前世的狩猎知识和这辈子的实践相互印证,让他对这片兴安岭山林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敬畏。
他也时常在屯子里转转,看看校舍修缮的进度,跟正在编织渔网或处理皮子的老把式们聊聊天,听听他们对今年收成的预估,对来年光景的期盼。他从这些最朴实的乡亲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根植于土地的、坚韧而乐观的生命力。
这种回归平凡、融入烟火的日子,渐渐洗去了郭春海身上因接连奇遇和巨大荣誉而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浮华与紧绷。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内敛,气质也愈发沉稳如山。他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宝刀,敛去了逼人的锋芒,却蕴含着更深厚的力量。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也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南方那片吞噬了明代商船、又托起了宋代古船的漆黑海面方向。他知道,那里的故事远未结束,陈教授他们一定还在为那两艘古船忙碌着,而大海深处,必然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他也知道,自己与海的缘分,绝不会就此断绝。
但现在,他更需要这片山林的宁静来沉淀自己。急流勇退,不是畏惧,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更清晰地看清前路,也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他已经拥有的一切——家人、兄弟、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凛冽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郭春海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松针和冻土味道的冷空气,感觉浑身通透。山林在呼唤他,那沉寂了一冬的老黑山深处,或许正有新的猎物和故事,在等待着他这个暂时归家的猎人。是时候,再次进山看看了。
第351章 屯中琐事
郭春海急流勇退,回归屯里过起了看似寻常的日子,但这份宁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如今名声在外,又是劳模又是“顾问”,还得了大笔奖金,难免引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琐碎烦恼。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各路亲戚。原本走动不算频繁的远房表叔、八竿子才打得着的堂舅,仿佛一夜之间都记起了这门亲戚,提着自家攒的鸡蛋、晒的干蘑,笑容满面地登门拜访。话里话外,无非是家里儿子闺女没个正经营生,听说“蛟龙号”船上还缺人,希望能安排进去,“跟着你春海哥,我们也放心”。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半大的小子过来,想让郭春海收个徒弟,将来也好有个出息。
面对这些恳求,郭春海处理得既不失礼数,又坚守着原则。他让乌娜吉热情招待,该留饭留饭,该收下的土特产也酌情收下一点,不让亲戚面子上过不去。但对于安排人进船队的事,他态度明确:船上的活儿是技术活,也是玩命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现在人员已经满了,而且都有分工,实在没法安排。他可以帮忙留意屯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其他合适的零工,但船队,不行。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大多数亲戚虽然失望,也不好再强求,只能讪讪地告辞。但也有那不懂事的,觉得郭春海如今发达了,不肯拉拔穷亲戚,背后难免有些怨言,说什么“当了劳模眼光就高了”、“忘了本”之类的酸话。这些话传到乌娜吉耳朵里,让她有些气闷,郭春海却只是笑笑,宽慰她:“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们自己行得正,问心无愧就行。船队是大家的饭碗,不能因为人情就砸了。”
除了亲戚,屯里一些原本关系还算和睦的邻居,心态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大家差不多,一起下地,一起出海,互相帮衬。可现在郭春海家明显宽裕了,又是修房子(只是简单加固,并未张扬),又是偶尔能吃上点细粮肉腥,虽然郭春海和乌娜吉极力保持低调,但那差距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于是,有些闲言碎语便开始在妇女们扎堆做针线、嚼舌根时流传开来。有说郭春海肯定私下里藏了沉船的好东西,不然哪来那么多钱?有说乌娜吉现在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见了人爱答不理。还有的,则是纯粹的酸葡萄心理,见不得别人家好。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刮到了郭春海家。乌娜吉一次从井边挑水回来,眼圈有些发红,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难听话。郭春海问明缘由,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第二天,他扛着家里最大的斧头,去了屯里最穷、人口最多的老光棍孙老蔫家。孙老蔫住的茅草房都快塌了,这个冬天尤其难熬。郭春海二话不说,帮着他把房前屋后积攒的、冻得硬邦邦的柴火劈了个干干净净,码放整齐,足够他烧一两个月。又让乌娜吉装了半袋子玉米面和一包咸菜疙瘩送过去。
他没说什么,但这举动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孙老蔫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屯里人看在眼里,那些说郭春海“忘了本”的闲话,顿时少了一大半。
更大的麻烦,来自屯外。邻村马家屯,与狍子屯隔着一条小河沟,历来因为山林界限、放牧草场有些小摩擦。以前两边实力差不多,吵吵闹闹也就过去了。可如今狍子屯出了个郭春海,名声大噪,连带着狍子屯的人走在外面腰杆都硬了几分。马家屯的人心里就不平衡了,觉得被压了一头。
这天,马家屯的几个愣头青,故意把羊群赶过了界,跑到狍子屯这边来啃食还没来得及收割的草甸子。负责看守的狍子屯后生上前理论,对方仗着人多,不但不收敛,反而口出恶言,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消息传到郭春海这里时,他正在家里教儿子认猎枪的零件。闻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乌娜吉说了句“我去看看”,便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没拿枪,也没叫多少人,只身一人来到了对峙的草甸子边。
双方的人正在剑拔弩张地吵嚷着,马家屯那边带头的是个叫马老五的壮汉,一脸横肉,唾沫星子乱飞。看到郭春海来了,狍子屯的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让开一条路。
马老五看见郭春海,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郭春海,你来得正好!管管你们屯的人,这草甸子写你们名了?凭啥不让我们的羊吃?”
郭春海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正在啃食草根的羊,又看了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甸子,这才缓缓开口:“老五,河沟为界,这是老辈人定下的规矩。你们的羊越界了。”
“规矩?啥规矩?这山这水是老天爷的!你们狍子屯现在牛气了,就想立新规矩?”马老五梗着脖子嚷道。
郭春海依旧不急不躁:“老五,讲道理。这草甸子,是我们屯秋天留着打草,准备冬天喂牲口的。现在被你们的羊啃了,我们冬天的饲草就不够了。将心比心,要是我们屯的牲口跑你们那边去,把你们留着过冬的菜窖拱了,你乐意?”
他这话说得在理,周围狍子屯的人都纷纷附和。马老五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郭春海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马老五只有一米远,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身上那股经历过风浪、甚至直面过生死的沉稳气势,却让马老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老五,”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两个屯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这点草,打起来,值得吗?伤了人,坏了和气,以后还处不处了?今天这事,是你们越界在先。现在把羊赶回去,道个歉,赔偿踩坏的草料,这事就算过去了。要是觉得我郭春海说话不顶用,那咱们就去找公社,找派出所,按规矩来。你看咋样?”
他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摆明了底线。马老五看着郭春海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瞥见他腰间若隐若现的持枪证皮套(郭春海日常并不带枪,但持枪证有时会随身带着,算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心里那点蛮横劲儿顿时泄了。他敢跟普通村民耍横,但对上这个连京城大官都表彰过、还有军方背景的郭春海,终究是底气不足。
“……行!郭春海,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马老五色厉内荏地一挥手,招呼同伴,“把羊赶回去!”又悻悻地对郭春海抱了抱拳,“踩坏的草,回头我让人送赔礼过来!”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被郭春海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狍子屯的人扬眉吐气,看向郭春海的目光更加信服。
处理完这些琐事,郭春海回到家里,天色已近黄昏。乌娜吉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苞米茬子粥,咸萝卜条,还有一小碟炒鸡蛋。孩子坐在炕上,摆弄着郭春海给他做的小木枪。
“都处理好了?”乌娜吉一边盛粥一边问。
“嗯,没事了。”郭春海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粥,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影影绰绰的老黑山轮廓,对乌娜吉说:“屯里这些事,说到底,都是鸡毛蒜皮。但处理不好,也能恶心人。好在,现在算是暂时清净了。”
乌娜吉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柔声道:“当家的,你辛苦了。”
郭春海笑了笑:“这有啥辛苦的。比在海里跟风浪斗,跟那些黑心贩子周旋,轻松多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屯里安生了,我这心里也踏实了。接下来,是该进山看看的时候了。这老黑山,一个冬天没去,怕是又添了不少新故事。”
家庭的温馨,屯里的琐碎,并未消磨他的锐气,反而让他更加渴望回到那片能让他彻底放松、施展所长的山林。琐事已了,猎刀该出鞘了。
第352章 重入兴安
屯里的琐事如同初春的残雪,在郭春海沉稳有力的处置下,渐渐消融,只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预示着新的生机。当最后一缕关于邻村摩擦的闲话也消散在带着寒意的春风里时,郭春海知道,是时候了。
他心中那杆沉寂了数月的猎枪,早已按捺不住对山林的渴望。那不仅仅是为了猎取,更是一种回归,一种对自我本源的确认。大海的波澜壮阔固然惊心动魄,但老黑山的深沉与神秘,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印记。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一个清晨,天光还未完全放亮,屯子里只有几缕早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时,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棉袄棉裤,脚蹬结实的乌拉草鞋,背上那个跟随他多年的、边角已经磨得油亮的牛皮背囊,里面装着必要的工具、盐巴、火种和一小袋炒面。
然后,他走到了墙角,郑重地取下了那杆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钢铁触感传来,一种熟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仔细检查了枪机、膛线,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子弹袋,里面是黄澄澄的、压满了子弹的弹夹。这不再是以前需要精打细算、抠抠搜搜使用的猎枪子弹,而是他作为“编外顾问”合法配发的制式弹药,充足得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最后,他将那张深红色的持枪证小心地揣进内兜。
乌娜吉默默地看着他准备,没有多问,只是将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贴饼子和一块咸肉包好,塞进他的背囊,又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叮嘱:“一切小心,早点回来。”
郭春海点点头,用力抱了抱儿子,小家伙似乎知道父亲要出门,咿呀着伸出小手抓了抓他的胡子茬。
他没有直接进山,而是先去了格帕欠家。格帕欠似乎早就料到,也已经收拾停当,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背着他那张祖传的硬木弓和一壶箭,腰间别着猎刀,眼神锐利如鹰。看到郭春海带来的制式步枪和充足的弹药,格帕欠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又叫上了二愣子。二愣子一听要进山打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尤其是看到郭春海那杆闪着幽光的半自动步枪和鼓鼓囊囊的子弹袋,更是羡慕得直流口水,嚷嚷着:“春海哥!这下咱们可真是鸟枪换炮了!看哪个不开眼的野牲口还敢嘚瑟!”
郭春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伙什硬了,规矩更要严。进山一切听指挥,不能乱开枪,不能追丢,更不能贪多。”
“明白!明白!”二愣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三人小队,没有惊动太多人,如同三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被晨雾笼罩的老黑山。
一踏入山林的地界,空气顿时变得不同。海边的咸腥被林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取代,寂静中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声响——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不知名鸟雀的啾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嚎。郭春海深吸一口这熟悉而清冷的空气,感觉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感油然而生。
“先去老林子那边看看,去年冬天雪大,开春了,估计有不少家伙要出来活动。”郭春海低声说道,作为领队,他自然而然地担负起指挥的角色。
格帕欠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如同扫描仪一般,仔细地搜寻着雪地上任何可疑的痕迹。二愣子则兴奋地东张西望,握着土铳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
如今的郭春海,进山的心态与以往已大不相同。以前是为了生计,每一颗子弹都要算计,每一次出手都关乎着全家人的饭碗,压力巨大。而现在,虽然依旧重视收获,但更多的是一种技艺的锤炼和与山林交融的享受。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更强大的武装和更充足的底气,这让他能够更加从容地去观察、去判断、去选择。
他们沿着熟悉的兽径,向山林深处推进。格帕欠不愧是老猎手,很快就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野猪蹄印,混杂着一些狍子的足迹,指向一片背风的柞树林。
“看这脚印的深度和跨度,是个大家伙,可能是一小群。”格帕欠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脚印,低声道。
郭春海端起枪,子弹上膛,但保险依旧关着。他示意二愣子跟在后面,保持安静,自己则和格帕欠一左一右,借助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柞树林包抄过去。
果然,在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几头体型壮硕的野猪正带着几只半大的崽子,在用长鼻子拱开积雪,寻找着下面的橡果和草根。其中一头公猪格外雄壮,獠牙外翻,鬃毛戟张,显得十分凶猛。
若在以前,郭春海可能会选择风险较小的母猪或幼崽下手,或者需要非常谨慎地靠近,力求一击毙命,避免激怒猪群。但此刻,他看着那头公猪,心中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需要测试新枪的威力,也需要让团队适应新的装备和节奏。
他对着格帕欠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警戒其他方向,防止猪群冲散。然后,他稳稳地据枪,瞄准了那头公野猪的肩胛要害部位。距离大约八十米,对于半自动步枪来说,这是一个可以精准命中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子弹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飞出,精准地钻入了公野猪的肩胛骨缝隙!
那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但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受惊,变得狂躁无比,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向,刨动蹄子,就要冲过来!
“补枪!”郭春海冷静地下令,同时自己再次瞄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格帕欠的箭和二愣子有些慌乱的土铳声也响了。格帕欠的箭矢“嗖”地一声,精准地射中了野猪的脖颈,而二愣子的土铳铁砂则大部分打在了野猪厚实的皮肉上,虽然没造成致命伤,但也进一步激怒了它。
就在这时,郭春海的第二枪到了。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野猪相对脆弱的头部侧面。
“砰!”
子弹从野猪的眼眶下方钻入,瞬间破坏了它的大脑。那狂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猎杀过程,干净利落,从第一声枪响到野猪倒地,不过十几秒钟。其余的野猪受此惊吓,早已嘶吼着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深处。
二愣子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在冒烟的土铳,再看看郭春海手里那杆仿佛还带着硝烟味的半自动步枪,咽了口唾沫,由衷地赞叹:“我的娘诶……春海哥,你这新家伙……太厉害了!”
格帕欠也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野猪的伤口,点了点头:“好枪法。”
郭春海走到野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已经死亡。他看着那精准的弹孔,感受着手中步枪传来的可靠触感,心中豪情顿生。有了这装备,有了这充足的弹药,这老黑山,他将更加从容。
“收拾一下,把这家伙拖到那边背阴处处理。”郭春海收起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今天开门红,是个好兆头。接下来,咱们好好在这山里转一转!”
山林的气息包裹着他,手中钢枪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安心。他知道,这次重入兴安岭,必将是一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狩猎之旅。装备的升级,不仅仅是火力的提升,更是心态和狩猎方式的全面革新。老黑山的新篇章,由这第一声清脆的枪响,正式开启。
第353章 枪鸣野猪林
那头雄壮的公野猪轰然倒地的声响,仿佛一声宣告,在这片被称作“野猪林”的老柞树林里久久回荡。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硝烟味,与林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刺激的气息。
二愣子第一个冲上前,围着那庞大的猎物又蹦又跳,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手里的土铳管戳了戳野猪坚硬如铁的鬃毛,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獠牙,快赶上我小臂长了!春海哥,你这两枪,真是神了!”
格帕欠则要冷静得多,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受惊逃散的猪群没有去而复返的迹象,然后才蹲下身,检查着野猪身上的伤口。郭春海那两枪极其精准,第一枪破坏了肩胛,限制了它的冲撞,第二枪则直取要害,干净利落。格帕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对于猎人来说,精准高效的猎杀,就是最高的技艺。
郭春海自己也走到近前,用脚踢了踢野猪粗壮的脖颈,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他心中并无多少击杀大型猎物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对新装备性能的满意和对自身技艺的确认。这杆半自动步枪,确实比老式的单发猎枪强悍了太多,无论是射速、精度还是停止作用,都不可同日而语。
“别光顾着高兴,”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将他从兴奋中拉回现实,“赶紧处理,血腥味传出去,容易引来别的家伙。”
“对对对!”二愣子连忙点头,从背囊里抽出锋利的猎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郭春海和格帕欠,“那个……春海哥,格帕欠大哥,这大家伙,咋处理?”
若是以前,猎到这么大的野猪,需要立刻想办法运回屯里,或者就地分割,尽可能带走值钱的部位,剩下的也只能无奈舍弃,过程紧张而匆忙。但现在,郭春海的心态从容了许多。
“不急着全弄回去。”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位置,“先把值钱和好带的处理了。猪枪(獠牙)、猪砂(胆结石,若有)、好肉割一些。剩下的,拖到那边岩石后面藏好,做个标记。这林子咱们还要待几天,回头再说。”
这就是装备和底气带来的从容,他们不必为了一头猎物的负重而影响后续的行程和狩猎。
格帕欠和二愣子立刻动手。格帕欠手法娴熟,用猎刀沿着野猪的关节下刀,庖丁解牛般将四条肥厚的后腿卸了下来,又小心地剖开腹部,取出了硕大的肝脏和心脏,检查了一下,可惜没有形成猪砂。二愣子则负责对付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獠牙,他用刀背小心地敲击牙根,费了不少劲才完整地取了下来,用布包好,这可是证明猎物价值和猎人勇武的好东西。
郭春海则持枪在一旁警戒,同时仔细观察着这片野猪林的环境。这片柞树林面积很大,地势起伏,有不少背风的洼地和溪流,确实是野猪理想的栖息地。地上的足迹杂乱而新鲜,显示这里活跃的野猪数量不少,而且似乎不止一群。
“看来,咱们是捅了野猪窝了。”郭春海嘴角微扬,非但没有担心,反而有些期待。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检验一下新装备的持续作战能力和团队的配合。
他们将处理好的肉块和獠牙打包,用绳索捆好。然后将剩下的野猪尸体拖到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用积雪和枯枝稍作掩盖。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
“找个地方扎营。”郭春海下令。他们并没有携带帐篷,对于老猎人来说,山林就是家。
格帕欠很快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地点,位于一个小山坡的背风面,旁边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遮挡露水,附近有干净的溪流。三人合力,用携带的小斧头砍来一些手臂粗细的松枝,搭了一个简易的A字形窝棚,里面铺上厚厚的干枯蕨类植物和松针,既防潮又保暖。
二愣子负责生火,他用火镰点燃了带来的火绒,又添上细小的干树枝,很快,一团篝火便在暮色中跳跃起来,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光明和安全感。格帕欠则将带来的贴饼子在火边烤热,又把割下来的野猪肝切成薄片,用削尖的树枝串着,在火上炙烤。不一会儿,烤饼的焦香和烤猪肝特有的浓郁香气便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就着烤饼和喷香的烤猪肝,吃得满头大汗。二愣子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还在回味白天的猎杀:“春海哥,明天咱们还在这儿守着不?肯定还有大家伙!”
郭春海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饼子,蘸了点盐,慢慢嚼着:“不急。野猪这东西,记打不记吃。今天咱们在这儿闹出这么大动静,剩下的肯定警觉了,短期内不会轻易回到这片核心区域。”
他喝了口用搪瓷缸子烧开的溪水,继续分析:“但猪群总要觅食喝水。咱们明天往林子边缘和溪流上游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们新的活动路线。有了这杆枪,”他拍了拍身边的半自动步枪,“咱们可以主动一点,打游击,敲边鼓。”
格帕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他撕下一小块猪肝,细嚼慢咽,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篝火光芒之外的黑暗。
夜晚的老林并不寂静。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近处有不知名小兽跑过的窸窣声,猫头鹰的啼叫偶尔划过夜空。但对于郭春海他们来说,这些都是熟悉的伴奏。篝火噼啪作响,温暖而安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收拾停当,熄灭火堆,掩埋痕迹,再次出发。果然,如同郭春海所料,昨天猎杀的地点周围,已经很难再找到新鲜的大型足迹。猪群显然受到了惊吓,转移了活动区域。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流入林中的小溪向上游搜索。格帕欠很快在溪边松软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杂乱的野猪蹄印,还有被拱开的泥土和啃食过的植物根茎痕迹。
“是新的,不超过半天。”格帕欠判断道。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足迹的方向和分布:“数量不少,但脚印显得有些慌乱,不像是在安稳觅食。看来昨天受惊不轻,这是在转移途中。”
他们顺着足迹追踪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来到了一片地势更为开阔、长满低矮灌木的向阳坡地。在这里,足迹变得更加清晰和集中,似乎猪群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就在这里埋伏。”郭春海看中了坡地边缘几块巨大的石头和茂密的灌木丛,“它们很可能还会回到这附近喝水或者觅食。”
三人分散开来,借助地形隐蔽好。郭春海和格帕欠占据制高点,视野开阔,二愣子则埋伏在侧翼,负责警戒和策应。
等待是狩猎中最考验耐心的环节。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气温也开始回升。
就在二愣子有些按捺不住,开始东张西望时,格帕欠突然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有情况!
郭春海立刻屏息凝神,透过灌木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坡地另一侧的林子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后,几头体型稍小的野猪率先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常,更多的野猪才陆续现身,大约有七八头,其中有两头体型明显大一圈,应该是新的头猪。
它们似乎放松了警惕,开始在那片灌木丛里翻找食物。
郭春海没有急着开枪。他在等待,等待最佳的射击时机和目标。
猪群逐渐散开,其中一头最为肥壮的公猪,晃悠着走到了距离郭春海埋伏点大约六十米的一处空地上,背对着他,正用力地拱着一丛植物的根块。
就是现在!
郭春海稳稳地据枪,瞄准镜(虽然这个年代装备的机械瞄具)的缺口对准了那头公猪的耳根后方,那里是颅脑与脊髓的连接处,一击便可致命。
“砰!”
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宁静。子弹精准地没入目标。
那头公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肢一软,便瘫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猪群瞬间炸窝!嘶吼声、奔跑声响成一片。另一头较大的公猪受惊之下,竟然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红着眼睛,嚎叫着朝枪声大致传来的方向冲了过来!
“二愣子!拦住它!”郭春海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一边大声下令。
侧翼的二愣子早就憋着劲,闻声立刻从藏身处站起,对着冲来的野猪“轰”地就是一土铳!密集的铁砂大部分打在了野猪厚实的肩胛和脖颈上,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但也打得它皮开肉绽,剧痛让它冲势一缓,发出更加狂暴的嚎叫。
就在这时,格帕欠的箭也到了!“嗖”地一声,箭矢如同毒蛇般钻入了野猪因嚎叫而张开的嘴巴,从咽喉直透后颈!
那野猪的嚎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剩下的野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又是干脆利落。
二愣子看着倒在地上的第二头大家伙,兴奋地跑过来:“过瘾!太过瘾了!春海哥,格帕欠大哥,咱们这配合,绝了!”
郭春海检查了一下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两天时间,在这片野猪林,他们已经成功猎杀了两头大型公猪,而且自身毫发无伤,团队配合也越发默契。新装备的优势和正确的狩猎策略,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收拾一下,把这两头也处理了。看来,这片野猪林,够咱们忙活几天的了。”郭春海看着茂密的丛林,眼中闪烁着猎人特有的、发现猎场后的兴奋光芒。枪声已响,这老黑山深处的狩猎盛宴,才刚刚开始。
第354章 智斗熊瞎子
接连两天在野猪林的丰收,让狩猎小队士气高涨,但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猎获太多,难以全部携带。他们将第二批猎杀的两头野猪同样做了处理,取走最值钱的部分,将剩余的肉块仔细地藏在不同的隐蔽处,并做了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标记。这些储备,足够他们后续行程食用,也能在返程时一并带回。
“这片野猪林算是被咱们摸透了,”第三天清晨,郭春海一边将最后一块烤野猪肉塞进背囊,一边对格帕欠和二愣子说,“猪群被咱们连着惊了两回,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这片核心区了。咱们换个地方,往老黑山更深处的‘黑瞎子沟’那边探探。”
“黑瞎子沟?”二愣子一听这名字,既兴奋又有点发怵,“春海哥,那边可是有大家伙!真碰上熊瞎子,咱们这枪……能行吗?”
熊瞎子,是东北山林里对黑熊或棕熊的俗称,因其视力不佳,常摸黑活动而得名。它们是这片山林里真正的霸主,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性情凶猛,是猎人最不愿意正面遭遇的猛兽之一。
郭春海拍了拍倚在身旁的半自动步枪,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以前碰上,咱们得绕着走。现在有了这家伙,只要不慌,找准机会,未必不能碰一碰。再说了,咱们是猎人,不是来跟它拼命的,智取为上。”
格帕欠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检查他的弓箭和猎刀,显然对可能遭遇熊瞎子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人收拾好营地,掩埋掉篝火的痕迹,向着老黑山更深处进发。越往里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也变得更厚,行走起来颇为费力。空气更加清冷,带着一种原始森林特有的、腐殖质和松针混合的深沉气息。
沿途,他们依旧保持着猎人的警觉,格帕欠不时能发现一些狍子、野鹿的踪迹,但他们此行目标明确,并未在这些小猎物上浪费时间。郭春海则更多地观察着地形和环境,寻找着可能适合大型猛兽栖息的地方。
“黑瞎子沟”并非一条具体的沟壑,而是指一片位于两座山梁之间的、植被异常茂密的宽阔谷地。这里阳光难以直射,潮湿阴冷,生长着大量的浆果灌木和榛树、橡树,是熊类理想的觅食和栖息场所。
接近谷地边缘时,格帕欠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串巨大的、如同小蒲扇般的脚印,压低声音道:“新鲜的,是熊。看脚印的深度和步幅,个头不小。”
那脚印深深陷入积雪,趾爪清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二愣子下意识地握紧了土铳,喉结滚动了一下。
郭春海仔细察看着脚印的走向和周围环境,低声道:“脚印是往谷地里去的,看样子是去觅食。咱们不能跟太紧,找个高处,先观察。”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到谷地一侧的山梁上,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谷地。三人隐蔽在岩石和树丛后,拿出望远镜(郭春海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军用旧货)仔细观察。
谷地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等待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就在二愣子有些按捺不住时,谷地深处的一片浆果丛忽然一阵晃动,一个巨大的、黑褐色的身影慢悠悠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头成年棕熊,体型壮硕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估计体重超过四百斤!它浑身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蓬乱,正低着头,用巨大的爪子扒拉着浆果丛,将一颗颗紫黑色的浆果连枝带叶地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我的个亲娘……”二愣子透过望远镜看到这庞然大物,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也太大了!”
郭春海的心也提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观察着熊的活动规律和周围地形。那熊似乎很专注地在享用它的浆果大餐,并没有察觉到远处山梁上的窥视者。在它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可见,那很可能就是它的巢穴。
“不能硬来。”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大脑飞速运转,“这家伙皮太厚,咱们的枪除非打到眼睛、嘴巴或者心脏要害,否则很难一击致命。一旦受伤发狂,咱们就危险了。”
他看向格帕欠:“格帕欠,你的箭,能射中它的眼睛或者嘴巴吗?”
格帕欠眯着眼估算了一下距离,摇了摇头:“超过八十米,风有影响,目标太小,移动,很难。”
郭春海沉吟片刻,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那就智取。你们看,”他指着熊和它巢穴之间的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那里是它的必经之路。咱们不能靠近它的巢穴,那里是它的地盘,太危险。我们就在这里设伏。”
“设伏?它要是不走这边呢?”二愣子问道。
“它会走的。”郭春海笃定地说,“它吃饱了,肯定会回窝。这是它的习惯路线。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创造机会。”
他详细布置了战术:“格帕欠,你箭法最好,找个更近一点、又能快速撤离的位置隐蔽,目标是干扰它,吸引它的注意力,但不要激怒它冲向你的方向。二愣子,你跟我在一起,占据这个制高点。等熊被格帕欠吸引,停下来或者改变方向的时候,我找机会射击它的侧肋或者腋下,那里相对薄弱,争取伤其内脏。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立刻杀死它,而是让它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知难而退。一旦开枪,无论中没中,立刻按照预定路线撤退,绝不能恋战!”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完全依赖于三人的默契配合、精准的射击和严格的纪律。
格帕欠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潜去,在距离熊可能经过的路线约五十米的一处巨石后隐蔽起来。郭春海和二愣子则留在山梁上,借助岩石和灌木丛伪装好,枪口对准了下方的坡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的那头棕熊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吃着浆果,偶尔抬起头,警觉地四下嗅闻一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它的盛宴。山梁上的郭春海和二愣子,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终于,那头棕熊似乎吃饱了,它人立起来,用前爪拍了拍鼓胀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开始朝着巢穴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来了!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步枪的保险,食指虚搭在扳机上。二愣子也屏住了呼吸,握紧了土铳。
棕熊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它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径,一步步靠近预设的伏击点。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就在棕熊即将完全走入郭春海最佳射击视野时,格帕欠动了!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并非射向棕熊的要害,而是精准地钉在了它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箭尾兀自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棕熊猛地一惊,它立刻停下了脚步,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赤红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棕熊人立而起,将其相对脆弱的胸腹部暴露了出来!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
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早已预压的扳机被果断扣下!
“砰!”
子弹呼啸而出,直奔棕熊左侧前肢的腋下区域!那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的大致位置!
子弹击中目标的沉闷声响传来!棕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惊天咆哮,人立的状态被打破,重重地落回地面。它显然被激怒了,但那一枪似乎并未立刻致命,它猛地调转方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山梁上枪焰闪过的位置,四肢刨地,就要冲上来!
“撤!”郭春海毫不恋战,低喝一声,和二愣子按照预定路线,迅速向山梁另一侧撤退。
几乎在他们移动的同时,格帕欠也从藏身处现身,对着棕熊的方向又射出了一箭,这一箭射中了棕熊厚实的肩胛,更是进一步吸引了它的怒火。棕熊咆哮着,暂时放弃了山梁上的目标,转向格帕欠冲去!
但格帕欠极其敏捷,射完箭后立刻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
棕熊受伤不轻,又被两人轮流挑衅,暴怒异常,但它庞大的身躯在密林中远不如人格帕欠灵活,追出一段后,便因为伤势和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发出不甘而痛苦的嚎叫,最终放弃了追击,步履蹒跚地朝着自己巢穴的方向退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殷红的血迹。
郭春海和二愣子撤到安全地点后,与按照计划迂回过来的格帕欠汇合。三人都有些气喘,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兴奋和后怕。
“打中了吗?春海哥?”二愣子急切地问。
“打中了,腋下位置,听它那叫声和留下的血迹,伤得不轻。”郭春海肯定地说,但他脸上并无喜色,“不过,熊瞎子生命力顽强,那一枪未必能立刻要了它的命。咱们不能追,等。”
他们远远地跟着血迹和熊的动静,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那熊最终挣扎着回到了巢穴附近,但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趴在洞口,喘息声粗重,显然伤势正在发作。
“它活不过今晚了。”格帕欠观察了一会儿,做出了判断。内脏受伤,失血,加上暴怒后的虚弱,这头山林霸主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郭春海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再来确认。今晚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安全地方过夜,轮流守夜,防止它垂死反扑或者其他野兽被血腥味引来。”
这一次与熊瞎子的智斗,有惊无险,充分展现了郭春海的临场指挥、格帕欠的精准配合以及整个团队严格执行战术的纪律性。他们用智慧和勇气,加上新装备的助力,成功挑战了这片山林里曾经的禁忌。猎熊的成功,标志着他们的狩猎技艺和心态,都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老黑山的深处,对他们而言,不再仅仅是危险,更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猎场。
第355章 豹踪迷影
与熊瞎子那场惊心动魄的智斗过后,狩猎小队在距离熊巢穴足够远的背风处,寻了一处岩石凹陷,度过了紧张而警惕的一夜。轮流守夜时,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那头棕熊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喘息和低嚎,直到后半夜,那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便小心翼翼地返回熊巢穴附近探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头庞大的棕熊果然已经倒毙在巢穴口不远处,身体僵硬,身下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大片。郭春海那一枪精准地伤及了它的肺腑,失血和内伤最终要了它的命。
确认熊已死亡,三人这才松了口气。面对这庞然大物,即使是尸体,也依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好家伙……真让你给撂倒了!”二愣子绕着熊尸转了两圈,又是兴奋又是敬畏,“春海哥,你这枪法,真是没谁了!”
格帕欠则已经开始检查熊尸,重点关注熊胆和熊掌,这些都是价值极高的部分。他手法利落地取下完整的熊胆,用油纸包好,又卸下四只肥厚的熊掌。
郭春海看着这头倒下的山林霸主,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猎杀它,并非为了炫耀,而是猎人技艺和勇气的证明,也是山林法则的一部分。他指挥着二愣子帮忙,将熊皮完整地剥了下来,这厚实坚韧的熊皮,是极好的御寒物资。
处理完这头最大的战利品,他们并未立刻返回。熊肉太多,无法全部带走,他们只割取了一些最肥美的里脊肉,剩下的只能留给这片山林其他的食腐动物。将熊胆、熊掌、熊皮和部分熊肉打包好后,三人的负重又增加了不少。
“连续两天都有大收获,咱们运气不错。”郭春海看着沉甸甸的背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也不能贪多。今天就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收获,然后找个地方把东西归置一下,明天就往回撤。”
连续的高强度狩猎和精神紧绷,也需要适当的缓冲和休整。
他们离开了弥漫着血腥气的熊巢区域,向着另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疏朗的山坡地带行进。这里的积雪较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和一些低矮的灌木。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带来些许暖意。
格帕欠依旧负责在前方探路,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雪地上的每一处细微痕迹。走了约莫一两个小时,在一片布满风化碎石的山坡上,格帕欠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怎么了?格帕欠大哥,又有大家伙?”二愣子凑过来问道。
格帕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拂开一片浮雪,露出了下面几个清晰的、梅花状的爪印。那爪印比狼蹄印要圆润,掌垫清晰,大小接近成人拳头。
“是豹子。”格帕欠抬起头,看向郭春海,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远东豹。看脚印的深浅和朝向,是新的,不超过半天。它在这里停留过,像是在观察什么。”
“豹子?”二愣子一听,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不同于熊瞎子的蛮力,豹子给人的感觉是极致的敏捷、狡猾和一击致命的危险。它们行踪诡秘,是山林里顶尖的潜伏者和刺客。
郭春海的心也提了起来。远东豹极其罕见,比熊瞎子更难对付。它们速度极快,善于攀爬和潜伏,攻击往往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仔细察看着那些脚印,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片碎石坡视野开阔,下方是一片较为茂密的灌木丛,更远处则是连绵的山林。确实是一个理想的观察点和伏击点。
“看来,咱们被盯上了。”郭春海沉声道。豹子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了他们这一行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携带的猎物散发出的血腥味,对食肉动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在这里徘徊,就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那……那咋办?咱们赶紧走?”二愣子有些紧张地问道。被一头隐藏在暗处的豹子盯上,这种感觉比正面遭遇熊瞎子更让人脊背发凉。
“不能慌。”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豹子谨慎多疑,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攻击成年人,尤其是我们有三个人,还带着枪。它现在只是在观察和等待机会。我们如果表现出慌乱逃跑的姿态,反而可能激发它的攻击欲望。”
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返回临时藏匿点的距离和路线。
“改变计划。”郭春海果断下令,“我们不继续往前走了,也不直接往回撤。看到那边那块巨大的岩石了吗?”他指着山坡上方一块如同卧牛般的巨大岩石,“我们到那上面去。那里视野好,背后是石壁,易守难攻。我们在上面固守,生火,等到天黑。豹子大多在黄昏和清晨活动,我们熬过这段时间,它见无机可乘,可能就会放弃。”
这是一个以静制动的策略。在开阔地带被动防御,总比在密林中被豹子偷袭要好。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块巨岩移动,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格帕欠的弓箭一直搭在弦上,郭春海也端着枪,手指不离扳机护圈。
好不容易登上了巨岩顶部,这里面积不小,相对平坦,背后是陡峭的石壁,确实是个理想的防御点。他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二愣子负责收集岩石缝隙里的枯枝和苔藓,准备生火。郭春海和格帕欠则占据岩石边缘,一左一右,警惕地监视着下方和周围的灌木丛。
火堆很快燃起,跳动的火焰带来了一些安全感,但同时也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不过此刻,火光和烟雾的威慑作用,远大于暴露的风险。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山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阳光逐渐西斜,拉长了树木的影子,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朦胧。
就在二愣子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时,格帕欠的瞳孔猛地收缩,低喝一声:“来了!”
郭春海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方灌木丛的边缘阴影里,一道修长而优美的黄褐色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鬼魅!它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时隐时现,正在悄无声息地围绕着巨岩盘旋,那双在暮色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死死地锁定着岩石上的三人。
它果然没有放弃!
“都精神点!别让它靠太近!”郭春海低声提醒,枪口随着那道身影的移动而微微调整。但他不敢轻易开枪,豹子的速度太快,在它没有完全暴露、静止之前,贸然开枪命中率极低,反而可能彻底激怒它。
那豹子极其狡猾,它似乎也知道火堆和枪械的威胁,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利用岩石和树木作为掩体,不断变换位置,寻找着防御的漏洞和攻击的时机。它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如同锯子拉扯般的吼叫,带着一种捕食者的耐心和冷酷。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被一头如此敏捷而危险的猎食者在暗处窥视,每一分每一秒都考验着人的神经。
暮色越来越浓,火光映照的范围之外,已是漆黑一片。豹子的幽绿眼睛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它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移动的频率加快了。
“它可能要忍不住了。”格帕欠眯着眼睛,弓弦已经拉满,箭簇对准了下方的黑暗。
就在这时,那豹子似乎找到了一个机会——二愣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声。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动静,让下方那道黄褐色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般,猛地从一块岩石后窜出,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巨岩!它的目标,赫然是位置相对突出、刚才发出了声响的二愣子!
“小心!”郭春海大吼一声,几乎本能地调转枪口!
但豹子的速度太快了!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瞬息之间就扑到了岩壁下方,强有力的后腿蹬地,就要腾空跃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后发先至!格帕欠在豹子启动的瞬间就预判了它的扑击路线,这一箭又快又狠,直奔豹子张开血盆大口时暴露出的咽喉!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入了豹子的脖颈!那豹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跃起的势头被打断,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岩壁下的乱石堆里,疯狂地翻滚挣扎,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郭春海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连续两枪!子弹射入了仍在挣扎的豹子的头颅和胸腹要害!
豹子的挣扎迅速减弱,最终瘫软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豹子暴起发难,到被格帕欠一箭阻截,再到郭春海补枪击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钟!
二愣子瘫坐在岩石上,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郭春海和格帕欠也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刚才实在是太险了,若非格帕欠那神乎其技的一箭,后果不堪设想。
“格帕欠,好箭法!”郭春海由衷地赞叹道。这一箭,堪称救命之箭。
格帕欠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确认没有其他威胁。
三人不敢大意,在岩石上又坚守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确认那头豹子彻底死亡,周围再无异动,这才小心翼翼地下去查看。
那头远东豹体型优美,毛皮华丽,即使在死后,依然保持着一种野性的威严。格帕欠那一箭几乎射穿了它的脖颈,郭春海的两枪则彻底终结了它的生命。
“可惜了这张好皮子。”二愣子看着豹子身上被子弹破坏的伤口,有些惋惜。
“命保住就不错了。”郭春海心有余悸,“这东西太危险。赶紧处理一下,取了豹骨和豹胆(若有),皮子能用的部分尽量剥下来。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别的家伙。”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豹尸,将值钱的部分打包。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们不敢再在原地停留,点燃火把,凭借着记忆和微弱的星光,连夜向着之前藏匿猎物的安全点转移。
这一天的经历,比与熊瞎子搏杀更加凶险。豹踪迷影,暗夜袭杀,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老黑山深处无处不在的危机与挑战。但也正是这样的经历,锤炼着他们的意志,磨砺着他们的技艺,让这支狩猎小队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变得更加坚韧和成熟。
第356章 围猎牛与羊
连夜撤离豹子袭杀的险地,狩猎小队三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着。火把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四周是无边的、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人心头一凛,生怕那幽绿的眼睛再次从某个角落亮起。
直到远远看到之前藏匿猎物的那处隐蔽岩缝轮廓,三人才算稍稍松了口气。他们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野兽光顾的痕迹,这才钻进岩缝,用石块将入口稍作遮掩,终于得以喘息。
这一夜无人能够安睡。二愣子裹着皮袄,靠着岩壁,一闭眼就是豹子扑来的狰狞画面,时不时惊醒。格帕欠则抱着弓,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郭春海虽然看似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总结着这次进山以来的得失。猎杀熊豹固然惊险刺激,收获也大,但风险太高,不可复制。接下来的行程,需要更加稳妥的策略。
天光微亮,三人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心有余悸的临时据点。连续的高强度狩猎和昨晚的惊魂,让大家都感到了一丝疲惫。他们决定不再刻意去寻找大型猛兽的麻烦,而是转向相对安全、以获取稳定肉食和活体资源为目标。
“咱们往‘野牛谷’那边走走看。”郭春海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这是他根据记忆和托罗布老爷子的描述画的),指着一片标注着弯曲河流和草甸的区域,“那边地势开阔,有水源,听说偶尔有野牛群和野山羊活动。要是能碰上,弄几头活的回去,比打死的值钱,也对屯里以后发展有好处。”
野牛和野山羊在这个年代已经比较稀少,但其肉、皮、角都有很高的价值,如果能活捉驯养或者与畜牧部门合作,无疑是条长远的路子。这个想法,郭春海早就有了,只是以前缺乏条件和实力,如今有了底气和装备,正好可以尝试。
“活捉?那可比打死难多了!”二愣子挠着头,觉得这主意有点玄乎。
“试试看,不成再说。”郭春海笑了笑,“咱们现在家伙什硬,底气足,可以玩点不一样的了。”
他们调整方向,朝着野牛谷进发。越靠近谷地,地势越发平坦开阔,大片枯黄的草甸覆盖着薄雪,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河蜿蜒穿过,在阳光下闪着粼光。空气清新冷冽,视野极佳,让人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格帕欠很快就在河边松软的泥地上和草甸边缘,发现了大量偶蹄类动物的足迹和粪便。有体型较大、蹄印圆钝的,像是野牛;也有较小、蹄印尖细的,像是野山羊。足迹杂乱而新鲜,显示这里确实是它们经常活动的区域。
“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郭春海观察着足迹的走向和分布,“它们应该就在附近,可能在山坡上的林子里休息,傍晚会下来喝水吃草。咱们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
他们在河边一处长满灌木的高地上找到了理想的观察点,这里既能俯瞰大半个草甸和河岸,又便于隐蔽。三人分散潜伏下来,啃着冰冷的干粮,耐心等待。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西斜,将草甸染上一层金色。果然,从对面山坡的树林里,先是钻出了几只机警的野山羊,它们站在林缘,伸长脖子警惕地四下张望了许久,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下草甸,开始低头啃食枯草。这些野山羊体型比家羊精悍,毛色灰褐,公羊顶着弯曲有力的犄角,动作极其敏捷。
过了一会儿,更令人振奋的景象出现了——七八头体型硕大的野牛,如同移动的小山,迈着沉稳的步伐,也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它们披着厚厚的长毛,肩背高高隆起,巨大的牛角弯曲向前,显得威猛而古老。牛群似乎以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牛为首,它不时抬头四下张望,担任着警戒的角色。
“太好了!真有!”二愣子压低声音,兴奋地差点叫出来。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牛群和羊群的活动规律。它们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主要集中在草甸中央和靠近河岸的地方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目标,野山羊为主,野牛为辅。”郭春海迅速制定了计划,“山羊灵活,但体型小,相对容易制服。野牛力大,皮厚,危险性高,咱们尽量挑落单的或者小牛犊下手。记住,目标是活捉,不是猎杀。格帕欠,你的弓箭和套索是关键。二愣子,你负责驱赶和制造混乱。我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情况。”
他详细分配了任务:“我们先对付羊群。格帕欠,你绕到上风处,用弓箭射伤领头公羊的腿,让它失去部分行动能力,但不能致命。二愣子,等格帕欠得手,羊群受惊混乱时,你从侧翼冲出去,大声吆喝,挥舞火把(如果有必要),把羊群往咱们预设的那个灌木丛生的洼地里赶。我在制高点盯着,防止野牛冲过来,也盯着有没有其他危险。”
“明白!”格帕欠和二愣子齐声应道。
格帕欠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下风处潜去,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二愣子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土铳和准备好的、绑着红布条的木棍(用来虚张声势)。
郭春海则端起枪,瞄准镜(机械瞄具)的缺口牢牢套住那头警惕的野牛首领,以防它突然发难。
等待是紧张的。羊群和牛群在下面安详地觅食,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
格帕欠找到了一个距离羊群约四十米的土坎后面,他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头正在低头吃草的最大公羊的后腿关节。
“嗖!”
箭矢离弦,精准地命中了目标!那公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一软,跪倒在地,拼命挣扎却难以站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羊群瞬间炸窝!受惊的山羊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上!”郭春海低喝一声。
二愣子立刻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挥舞着绑红布的木棍,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声,向着混乱的羊群冲去!他的出现,更是让羊群惊恐万分,下意识地朝着地势较低、灌木丛生的洼地方向逃窜。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部分野山羊都被成功地驱赶进了那片三面有缓坡、出口被二愣子堵住的洼地。只有少数几只极其敏捷的,从缝隙中逃脱,窜入了山林。
而那边的野牛群,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头公牛首领发出低沉的哞叫,牛群开始躁动不安,但它们并没有像羊群那样惊慌逃窜,而是聚拢在一起,牛角对外,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警惕地盯着二愣子和洼地的方向。
“好!羊群控制住了!”郭春海心中一定,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野牛群没有主动攻击。
他和格帕欠迅速向洼地靠拢。洼地里,二十多只野山羊惊恐地挤作一团,发出“咩咩”的哀鸣。那头被射伤腿的公羊还在徒劳地挣扎。
“二愣子,看住出口!格帕欠,咱们动手,抓小的,母的优先!”郭春海下令。
他和格帕欠解下随身携带的麻绳,小心翼翼地走进洼地。野山羊虽然惊恐,但被困住后,反抗并不激烈。他们专门挑选那些体型较小、看起来温顺的母羊和半大羊羔,用熟练的捆猪手法,将它们的四肢捆住。这个过程需要技巧和力气,既要防止被羊角顶到,又要快速制服。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成功活捉了八只野山羊,其中五只母羊,三只半大羊羔。剩下的野山羊,他们故意留出了缺口,让它们逃走了,不能涸泽而渔。
处理完羊群,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的野牛群。牛群依旧保持着防御阵型,那头公牛首领不时用蹄子刨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牛群不好弄,”格帕欠观察后说道,“它们很警惕,聚在一起,不好分开。”
郭春海点了点头,他原本也没指望能轻易拿下整个牛群。他的目光在牛群中扫视,最终落在了一头看起来体型相对较小、似乎有些离群、跟在母牛身边的小牛犊身上。
“目标,那头小牛。”郭春海指了指,“格帕欠,还是老办法,射伤它旁边母牛的腿,让它们母子落后。二愣子,准备驱赶牛群,把它们往相反方向赶。我去对付那小牛。”
这是一个更加冒险的计划,直接针对防御严密的野牛群。
格帕欠再次张弓,瞄准了那头护犊母牛的后腿。
“嗖!”又一箭射出!
母牛中箭,痛得哞叫一声,动作顿时迟缓。小牛犊受到惊吓,紧紧依偎着母亲。
与此同时,二愣子再次现身,在牛群的另一侧大声吆喝,挥舞木棍,做出攻击的姿态。牛群的注意力被吸引,在那头公牛首领的带领下,开始缓缓向二愣子方向的相反移动,但它们依旧保持着阵型,将那对受伤的母子隐隐护在中间。
郭春海看准机会,如同猎豹般从侧翼快速接近落单的母牛和小牛。那母牛虽然受伤,但护犊心切,看到郭春海靠近,立刻低下头,亮出犄角,发出警告的哞叫。
郭春海没有硬拼,他利用速度优势,绕到母牛的侧后方,猛地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套,精准地套住了小牛犊的脖颈!然后他身体后仰,双脚死死蹬住地面,利用全身的力量与受惊的小牛搏力!
小牛犊力气不小,拼命挣扎。那边的母牛见状,更加狂躁,想要冲过来,但腿伤限制了它的行动。
“二愣子!过来帮忙!”郭春海大吼。
二愣子闻声,放弃驱赶牛群,飞奔过来,和郭春海一起死死拉住绳索。格帕欠也赶了过来,用弓箭指向那头躁动的母牛,威慑它不敢轻易冲撞。
三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头不断挣扎的小牛犊拖倒在地,用更多的绳索将它四蹄捆缚结实。
直到这时,三人才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八只野山羊和一头不断哞叫的小野牛,虽然疲惫,但成就感满满。
那头母牛在不远处哀伤地哞叫着,最终被牛群裹挟着,缓缓退入了山林深处。
“成功了!咱们真的活捉了!”二愣子看着战利品,忘了疲惫,兴奋地喊道。
郭春海抹了把汗,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这次围猎牛与羊,目标明确,策略得当,配合默契,虽然辛苦,但成果显着。这不仅仅是猎获,更是一种狩猎理念的升级。他们开始从单纯的索取者,向更有规划、更可持续的利用者转变。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丰饶的草甸上。带着这些活的“战利品”,他们踏上了满载而归的旅程。老黑山的馈赠,远不止于杀戮,更在于这份与自然共生的智慧与收获。
第357章 狼烟再起
满载着活生生的野山羊和小野牛,狩猎小队的归途变得缓慢而艰辛。这些活物可不比处理好的肉块,它们会挣扎,会恐惧,需要时刻照看,尤其是那头小野牛,力气不小,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它挣脱。郭春海三人不得不轮流拖着、赶着这些“战利品”,在积雪未消的山林间艰难跋涉。
原本计划一天多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拖到了第三天下午,才远远望见狍子屯那熟悉的轮廓。虽然疲惫,但看着那些活蹦乱跳(被捆着也只能算扭动)的山羊和哞叫不止的小牛,三人心中都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猎物,更是屯里未来发展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屯子还有不到五六里地,穿过一片相对开阔、长满低矮榛柴棵子的山坳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爬上郭春海的心头。
太安静了。
此时已是傍晚,正是鸟兽归巢、山林渐趋活跃的时候,但这片山坳却死寂得可怕。连平日里最常见的山雀叫声都听不到,只有风穿过光秃树枝发出的呜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寒意。
“不对劲。”郭春海停下脚步,示意格帕欠和二愣子也停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榛柴棵子和远处黑黢黢的林子。
格帕欠也皱起了眉头,他抽动鼻子,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除了牲畜的膻味和山林固有的气息,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腥臊气。
“有狼。”格帕欠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狼?”二愣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土铳,“在哪呢?多少?”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的心脏开始缓缓下沉。他想起之前猎杀野猪和熊时留下的那些无法带走的肉块,浓郁的血腥味在寂静的山林里能飘出很远,对于嗅觉灵敏的狼群来说,无疑是最高效的召集令。他们这几日拖着活畜缓慢行进,动静不小,很可能早就被狼群盯上了。
“把牲口赶到中间那块大石头后面去!快!”郭春海当机立断,指着山坳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巨岩。
三人立刻动手,连拖带拽,将挣扎的山羊和小牛弄到岩石后面,用绳索将它们尽可能固定在一起。然后,他们以这块巨岩为核心,迅速构筑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圈。
“检查武器弹药!”郭春海低喝道,自己率先检查了一下半自动步枪的弹夹,确认子弹充足。格帕欠将箭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弓弦拉满。二愣子也给土铳重新装填了火药和铁砂。
几乎是他们刚准备好,四周的榛柴棵子里,便亮起了一双双幽绿、冰冷、充满贪婪与饥饿的眼睛!
一头、两头、五头、十头……越来越多的灰褐色身影从灌木丛后显现出来,它们体型瘦削,但动作矫健,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噜声。数量之多,远超郭春海的预料,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头!而且,从林子的不同方向,还有狼影在不断汇聚!
“我的娘诶……这……这得有多少啊?”二愣子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绿眼睛,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握着土铳的手抖得厉害。他以前也见过狼,但最多三五头一小群,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狼群聚集!
格帕欠的脸色也异常凝重,他低声道:“不止一群。是好几群狼合在一起了。看那边,”他示意一个方向,“那头独耳的老狼,是北边黑风岭狼群的头狼。还有那边那个瘸腿的,是西边乱石滩狼群的……它们怎么会凑到一起?”
郭春海的心沉到了谷底。狼群通常有各自的领地,很少大规模联合。除非……除非遇到了极其严峻的生存压力,比如罕见的严冬导致食物极度匮乏,或者……出现了能够统御多个狼群的、极其强大而狡猾的超级头狼!
他的目光在狼群中急速搜索,很快,他锁定了一头站在稍远处一块小高地上的巨狼。那家伙体型远超同类,肩高几乎接近成年人的腰部,毛色深灰近乎黑色,肌肉贲张,一双狼眼不再是单纯的幽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暗红的凶光,冷静而残忍地注视着岩石后的三人。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焦躁低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是它!就是这个不同寻常的家伙,将附近几个狼群暂时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股足以威胁到任何山林生物的恐怖力量!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三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鲜活的、无法快速移动的牲畜!
“麻烦了……”郭春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如此数量的狼群,逃跑是死路一条,人的两条腿跑不过狼的四条腿,尤其是在这山林地带。唯一的生路,就是固守待援,或者……击溃它们!
“听着!”郭春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咱们被包圆了,跑是跑不掉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这里!二愣子,你守住岩石正面,狼群主要会从这边进攻!格帕欠,你负责左翼,我负责右翼和策应!记住,节省弹药,瞄准了打!专打冲在最前面的和试图跳上岩石的!不要慌,咱们有枪,有地利,它们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
他的冷静感染了另外两人。二愣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将土铳架在岩石上,死死盯着前方。格帕欠则如同磐石般,张弓搭箭,箭簇微微移动,锁定着左翼蠢蠢欲动的几头恶狼。
狼群在那头超级头狼的无声指挥下,开始缓缓逼近。它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低伏着身体,龇牙咧嘴,一步步压缩着包围圈。那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的冲锋更让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狼骚味和冰冷的杀机。
突然,那头超级头狼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嚎叫!
“嗷呜——!”
如同听到了进攻的号角,正面的七八头恶狼后腿猛地蹬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岩石猛扑过来!它们的目标,赫然是守在正面的二愣子和那些被拴住的牲畜!
“打!”郭春海厉声喝道!
“轰!”二愣子的土铳率先开火!密集的铁砂呈扇形喷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顿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嚎着翻滚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格帕欠的弓弦也响了!“嗖!嗖!”两支利箭如同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射穿了左翼企图包抄的两头狼的脖颈!
郭春海则沉稳地端起步枪,“砰!砰!”连续两个点射,将右翼试图靠近的两头狼撂倒在地!
第一波攻击,瞬间被打退!留下了五六具狼尸和几头受伤哀嚎的伤狼。
狼群的攻势为之一滞。它们显然没料到这三个人类拥有如此凶猛和精准的远程火力。
然而,那头超级头狼并未气馁,它再次发出短促而急促的嚎叫。狼群立刻改变了战术,不再集中冲锋,而是利用榛柴棵子的掩护,从各个方向发起零星的、快速的扑击,试图消耗三人的体力和弹药,并寻找防御的漏洞。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和考验耐心的阶段。
“砰!”郭春海一枪将一头试图从岩石侧面死角跃起的灰狼凌空击毙。
“嗖!”格帕欠的箭几乎贴着二愣子的头皮飞过,将一头悄无声息摸到近前的瘦狼钉死在地上。
“轰!”二愣子又是一铳,将正面冲来的几头狼逼退。
枪声、箭矢破空声、狼群的咆哮与惨嚎声、牲畜惊恐的嘶鸣声……在山坳中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弹药在快速消耗,二愣子的土铳装填速度慢,压力巨大。格帕欠的箭壶也空了一半。郭春海的步枪子弹虽然相对充足,但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快速射击,也让他的手臂开始发酸,额头见汗。
狼群似乎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有一批补上来。那头超级头狼始终冷静地站在后方指挥,如同一个冷酷的将军,用部下的生命来试探和消耗。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黑暗笼罩了山坳,只有枪口喷射的火焰和狼群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闪烁,更添几分恐怖。
“春海哥!我没多少火药和铁砂了!”二愣子带着哭腔喊道,他的土铳哑火了好几次。
格帕欠的箭壶也快要见底,他沉默着,每一次开弓都更加谨慎。
郭春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一旦远程火力减弱,狼群就会发动总攻!
他看了一眼那头始终按兵不动的超级头狼,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擒贼先擒王!不解决掉这个指挥核心,狼群就不会退!
“二愣子!格帕欠!坚持住!给我争取一点时间!”郭春海大吼一声,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半自动步枪被他当成了精确射手步枪使用,枪口牢牢锁定了远处那个模糊而庞大的黑影!
擒贼先擒王!胜负,在此一举!
第358章 营地固守
郭春海的决定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改变了战场的态势。他深知,面对如此规模、且有统一指挥的狼群,一味防守迟早会被耗死。唯一的生机,在于斩断其首脑!
“二愣子!格帕欠!坚持住!给我争取一点时间!”郭春海的吼声在狼嚎与枪声中显得异常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话音未落,人已如同猎豹般从巨岩后猛地半蹲起身!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那冰冷坚硬的枪托死死抵住肩窝,他的右眼透过简陋的机械瞄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锁定了远处那块小高地上那个模糊而庞大的暗影——那头超级头狼!
这一刻,周遭疯狂的狼嚎、二愣子土铳的轰鸣、格帕欠弓弦的震动、甚至身后牲畜惊恐的嘶鸣,仿佛都瞬间远去。郭春海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目标,以及连接他与目标之间那条无形的、致命的弹道线。
风速、距离(约一百二十米)、光线、目标的微小移动……所有因素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汇聚成指尖那微乎其微,却又重若千钧的扣压!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悠长的枪响,撕裂了混乱的声浪!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远处高地上那道庞大的暗影猛地一个趔趄,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极其凄厉的惨嚎!郭春海这一枪,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前肢肩胛部位!虽然不是要害,但足以重创其行动能力,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它那冷酷的指挥姿态!
“打中了!”二愣子百忙中瞥见那头巨狼的狼狈,兴奋地大叫,手中装填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格帕欠也精神一振,手中弓箭“嗖嗖”连发,将左翼趁机扑上的两匹狼射翻在地。
头狼受创,狼群的攻势果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混乱。一些狼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首领的方向,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它们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
“好机会!节省弹药,稳住阵脚!”郭春海迅速缩回岩石后,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上膛,一边大声提醒。他知道,这一枪只是打乱了狼群的节奏,还远未到胜利的时候。受伤的头狼会更加疯狂,而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狼群,其行为也更加难以预测。
果然,那头超级头狼在短暂的踉跄后,竟然没有退缩,反而因剧痛和暴怒,发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嚎叫!它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那双暗红的狼眼死死盯住了郭春海藏身的岩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在它的疯狂催促下,狼群再次发动了攻击,但这一次,攻势显得杂乱无章,有的狼不顾一切地正面猛冲,有的则试图从侧面迂回,还有的甚至因为恐惧而逡巡不前。
这对于防守方来说,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攻击点的分散,需要更加警惕。
“砰!”郭春海点射掉一头试图从右翼死角跃起的灰狼。
“轰!”二愣子用最后一点火药,将正面冲来的几头狼轰得人仰马翻。
“嗖!”格帕欠的箭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收割着敢于靠近的性命。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弹药和箭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二愣子的土铳彻底哑火,他只能抽出腰间的猎刀,紧张地盯着岩石前方。格帕欠的箭壶也终于见底,他默默地将硬木弓背回身后,反手拔出了寒光闪闪的猎刀,与二愣子一左一右,护住了岩石正面。
郭春海成为了唯一的远程火力点。他打得极其节省和谨慎,每一枪都力求毙敌,或者至少重创,以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战果。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据枪而酸痛麻木,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夜色越来越深,寒意刺骨。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狼尸在岩石周围堆积了一圈,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但也有效地阻碍了后续狼群的直接冲锋。狼群似乎也杀红了眼,伤亡惨重却依旧不肯退去,围着岩石不断盘旋、低嚎,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机会。
“春海哥……还有多少子弹?”二愣子声音沙哑地问道,握着猎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郭春海快速瞥了一眼子弹袋,心中默算:“还有两个多弹夹,二十来发。”他沉声道,“坚持住,天快亮了!狼群一般不敢在白天大规模活动!”
这既是安慰,也是事实。黑夜是狼群的主场,一旦天亮,它们的优势将大打折扣。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难熬的。狼群似乎也意识到了时间不多,在那头受伤头狼愈发焦躁的嚎叫声中,发动了最后一波,也是最疯狂的一波攻击!
这一次,它们不再有任何保留,残存的三十多头狼,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同时扑了上来!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无视飞来的子弹(郭春海的点射已经无法完全阻挡如此密集的冲锋),眼中只剩下对血肉的渴望和对岩石后猎物的疯狂执念!
“来了!顶住!”郭春海大吼,半自动步枪打出了急促的连射!“砰!砰!砰!砰!”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应声倒地,但更多的狼瞬间涌了上来!
“操你娘的!跟你们拼了!”二愣子眼睛赤红,挥舞着猎刀,对着第一头试图跃上岩石的恶狼狠狠劈去!刀锋砍入骨肉,热血溅了他一脸!
格帕欠则如同沉默的磐石,他的猎刀更快、更狠、更准,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精准地格挡开狼吻,或者割开狼的咽喉!
郭春海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来不及更换,他猛地将步枪往背上一甩,反手拔出了自己的猎刀!三人背靠着背,以岩石为依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绝望而坚定的三角防御阵!
狼群扑了上来!撕咬、爪击、疯狂的冲撞!一时间,岩石周围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场!
郭春海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狼爪划开,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挥舞着猎刀,格挡,劈砍!二愣子发出野兽般的怒吼,身上挂了好几处彩。格帕欠沉默着,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头狼的惨嚎倒下。
牲畜在身后发出绝望的悲鸣,有一头山羊被拖出了防御圈,瞬间被几头狼撕碎分食,场面惨不忍睹。
就在三人体力即将耗尽,防御圈眼看就要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在狼群后方的天空中猛地炸开!是信号弹!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从山坳入口的方向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人类愤怒的吼叫声和猎犬的狂吠!
是援兵!屯里的人听到持续了一夜的激烈枪声,终于赶来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和人类援兵的出现,成了压垮狼群的最后一根稻草。尤其是那头受伤的超级头狼,在看到信号弹和听到大量枪声后,终于发出了撤退的嚎叫。
残存的狼群顿时失去了所有斗志,哀嚎着,夹着尾巴,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榛柴棵子和山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战斗,终于结束了。
郭春海三人脱力般地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分不清是狼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很快,十几支火把如同长龙般涌入了山坳,老崔、屯里的青壮,甚至还有几位听到消息从邻村赶来的老猎户,他们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狼尸,再看看瘫坐在血泊中、几乎成了血人的郭春海三人,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春海!你们……你们没事吧?”老崔第一个冲上来,声音颤抖。
郭春海想摆摆手,却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没……没事……就是……累瘫了……”
他看着周围点点的火把,听着乡亲们关切的询问,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真实,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夜的营地固守,是他两辈子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最惨烈、也最接近死亡的一夜。
但,他们终究是守住了。
第359章 血战狼群
援军的到来,如同在即将燃尽的篝火中投入了新的干柴,瞬间点燃了濒临熄灭的希望。十几支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烈烈燃烧,将山坳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见了这处战场触目惊心的全貌。
岩石周围,狼尸堆积如山,粗略看去,不下三四十具!暗红的血液浸透了积雪,融化了冻土,形成一片片粘稠的血泊,在火把光芒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和狼群特有的腥臊气,混合着硝烟与汗水的气息,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战后图景。
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三人背靠着岩石,瘫坐在血泊之中,几乎成了三个血人。棉袄棉裤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狼爪抓痕和牙齿撕咬的伤口,虽然大多不深,但纵横交错,看起来极为骇人。极度的疲惫让他们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浓雾。
“春海!格帕欠!二愣子!”老崔第一个冲到近前,看着三人的惨状,声音都变了调,他急忙蹲下身检查他们的伤势,“伤得重不重?挺住!屯里的赤脚医生马上就到!”
其他赶来的屯里青壮和邻村猎户们也围了上来,看着这惨烈的战场和三位血战余生的猎人,无不为之动容。几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场面。
“没……没事……大多……是皮外伤……”郭春海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就是……脱力了……狼……狼群退了?”
“退了!都退了!”一个邻村的老猎户接口道,他举着火把,敬畏地看着满地狼尸,“我的个老天爷……你们三个……这是宰了多少狼啊!这怕是附近几个山头狼群的老底子都被你们掏空了一大半!”
这时,众人才有暇仔细清点战果,越数越是心惊。完整的狼尸就有三十七八具,还有几头重伤未死、在血泊中抽搐哀嚎的,加起来超过四十头!这是何等恐怖的战绩!仅凭三人,固守一处,硬生生顶住了数十头恶狼前赴后继的疯狂进攻!
“快!先救人!把伤狼补了刀,别让它们遭罪!”老崔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从震惊中恢复,指挥起来,“来几个人,搭把手,把他们三个扶起来,小心点!检查一下牲口!”
众人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郭春海三人搀扶起来。直到此时,三人才感觉到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龇牙咧嘴。二愣子更是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他腿上被狼牙划开了一道深口子,刚才精神紧绷没觉得,现在一放松,钻心的疼。
被拴在岩石后面的牲畜也损失惨重,八只野山羊被拖走了三只,剩下的五只也多有损伤,惊恐地挤作一团。那头小野牛倒是命大,只是屁股上被咬掉了一块皮,哞哞叫着,躁动不安。
“人没事就好!牲口没了再抓!”老崔大手一挥,定了调子。当下最重要的是人。
很快,屯里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立刻开始为三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用的都是土方子,捣碎的止血草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捆扎。过程难免疼痛,但三人都咬牙硬挺着,没人哼出声。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终于到来。黑暗退去,阳光虽然还未普照,但已经驱散了大部分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恐惧。山坳中的景象在晨光中更加清晰,也更显惨烈。
“娘的……昨晚……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二愣子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狼尸,后怕不已,声音还带着颤抖。
格帕欠沉默地坐着,任由医生处理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咬伤,他的目光却投向狼群退去的方向,带着一丝忧虑。
郭春海忍着浑身的酸痛,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他走到那头被他击伤肩胛的超级头狼最后站立的小高地附近。雪地上留下了一大滩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迹,还有凌乱的、三条腿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让它跑了。”郭春海眉头紧锁。那头巨狼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狡猾、残忍、而且极其顽强。受了那样的伤还能指挥狼群发动最后一波亡命攻击,最后还能在援兵到来时果断下令撤退,这绝非凡类。它不死,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春海,别担心那个了!”老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骄傲,“你们三个,干掉了这么多狼,这是天大的功劳!往后几年,咱们这附近屯子都能安生不少!你们是功臣!”
其他屯民和猎户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敬佩和感激。这么多狼皮、狼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重要的是,清除了这片山区最大的祸害之一,以后上山砍柴、采药、甚至放牧,都安全多了。
“先把这里处理干净。”郭春海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隐忧,开始指挥善后,“狼尸太多,不能久放,赶紧剥皮取牙。狼肉……味道骚,但也能吃,挑好的带走,剩下的挖深坑埋了,免得引发瘟疫。受伤的牲口看看能不能救。”
在他的指挥下,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剥皮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好在来的猎户多,手法熟练。一张张还算完整的狼皮被剥了下来,用雪简单擦拭掉血污,卷好捆扎。锋利的狼牙也被一颗颗敲下,这些都是可以卖钱或者做成装饰品、护身符的好东西。
狼肉则被分割,大部分肉质粗糙、腥臊味重的被就地挖坑掩埋,只选取了一些相对肥嫩的后腿肉和里脊肉带走。那五只幸存但受伤的野山羊被小心地检查包扎,希望能救活。小野牛受惊不小,但身体无大碍。
一直忙活到日上三竿,才将战场基本清理完毕。狼皮捆了高高一大摞,狼牙装了小半口袋,再加上之前猎获的熊皮、豹皮、熊胆、豹骨以及活捉的山羊和小牛,这次进山的收获,丰厚到令人咋舌,但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返程的队伍变得庞大而沉重。郭春海三人虽然包扎好了伤口,但行动依旧不便,需要人搀扶或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部分路段。收获的物资更是需要众人轮流背负、抬运。
当这支伤痕累累却满载到夸张的队伍缓缓回到狍子屯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留守的老人、妇女、孩子全都涌了出来,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狼皮和其他的珍贵猎获,看着血染征衣、疲惫不堪的三位英雄,惊呼声、赞叹声、哭泣声(来自乌娜吉等家属)响成一片。
乌娜吉抱着孩子,冲到郭春海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憔悴的面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托罗布老爷子穿着庄重的传统服饰,站在屯口,面对归来的队伍,举行了更加隆重和虔诚的祈福仪式,感谢山神庇佑勇士归来,安抚战死的狼魂,祈求屯子从此平安。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如同过年般热闹。狼皮被熟练的妇女们进一步鞣制处理;狼牙被孩子们争相观看;熊胆、豹骨等药材被小心收藏;野山羊和小野牛被圈养起来,由有经验的老把式照看。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则成了屯里绝对的中心,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每天都有乡亲送来鸡蛋、腊肉等补品。
郭春海的伤势恢复得最快,一方面是年轻体壮,另一方面他受的多是皮外伤。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那头逃走的超级头狼,如同一个阴影,萦绕在他心头。他让格帕欠和二愣子好好养伤,自己则开始着手整顿屯里的防卫,加固栅栏,组织青壮进行简单的射击和协同防御训练。经历了这次血战,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集体的力量和未雨绸缪的准备,同样不可或缺。
血战狼群的传奇,随着往来客商和走亲访友的屯民,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山野乡村。郭春海的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猎人,更成为了勇武、智慧和担当的象征。而这场惨烈的胜利,也为他们接下来的路途,既赢得了声望,也埋下了更深的伏笔。山林的故事,永远不会缺少新的挑战。
第360章 狼王殒命
狍子屯因为郭春海三人血战狼群、满载而归的事迹,着实沸腾热闹了好一阵子。那堆积如山的灰褐色狼皮,在屯子中心的空地上晾晒开来,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场院,在冬末春初尚且苍白的阳光下,散发着硝制过程中特有的、混合着草灰和盐碱的气味。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围着皮子堆打转,胆大的会用小木棍去戳弄那些依旧狰狞的狼头标本。女人们聚在一起,一边用刮刀进一步清理皮板上的油脂,一边啧啧赞叹着那晚战斗的惨烈与三位猎手的勇武。男人们则摩挲着那些被收集起来、装在木匣子里的森白狼牙,讨论着哪一颗最锋利,适合做成什么样的刀柄或者护身符。
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成了屯里毫无疑问的英雄。他们走到哪里,迎接他们的都是崇敬的目光和热情的问候。乌娜吉细心照料着郭春海的伤势,那些狼爪留下的划痕和牙印在草药的作用下渐渐结痂愈合,但身体上的伤痛易除,精神上的紧绷却难以立刻舒缓。
郭春海并没有沉溺于这份荣耀之中。那头肩胛中枪、却最终遁入深林的超级头狼,如同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隐隐作痛。他清楚,那样狡猾、强悍且记仇的生物,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它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幽灵,随时可能带着更深的怨恨卷土重来。
因此,在伤势稍有好转,能够自如活动后,郭春海便不顾乌娜吉担忧的劝阻,开始着手整顿屯子的防务。他带着屯里的青壮年,加固了屯子周边的木栅栏,在一些关键位置设置了了望用的简易高台,甚至规划了在紧急情况下集结和防御的区域。他还将屯里有限的几杆老式猎枪和土铳集中起来,组织年轻人们进行基础的射击训练和协同警戒演练。
“春海,是不是太紧张了些?”老崔看着郭春海忙碌,递过一烟袋锅子自己种的旱烟,“那头头狼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就算活下来,怕是也没胆子再来了吧?”
郭春海接过烟袋,却没有点燃,目光投向屯子外莽莽苍苍的老黑山,沉声道:“崔叔,不能大意。那家伙不一样。我总觉得,它没这么容易倒下。咱们吃了这次亏,就得长记性。屯子不是咱们三个人的,是老少乡亲的,得多做准备。”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他们回到屯子约莫七八天后的一个傍晚,负责在屯子东头高台了望的半大小子狗剩,连滚带爬地从台子上下来,脸色煞白地跑到郭春海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春……春海叔!狼!东……东边林子里,有狼影!好多绿眼睛!”
郭春海心中猛地一凛,抓起靠在墙角的半自动步枪就冲了出去。格帕欠和二愣子闻讯也立刻赶来,三人迅速登上东边的了望台。
此时夕阳半落,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而大地已经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之中。顺着狗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屯子东面那片稀疏的白桦林边缘,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十几双幽绿色的光点。它们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徘徊,如同鬼火般在林间若隐若现。
“是它们!阴魂不散!”二愣子咬牙切齿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腿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
格帕欠眼神锐利,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数量不多,只有十几头。像是……哨探。”
郭春海端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着狼群的细节。这些狼看起来比之前那大群要瘦削一些,状态也似乎有些萎靡,但它们游弋的方向和节奏,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它们在监视屯子。
“看来,咱们的老朋友,确实还活着。”郭春海放下望远镜,语气冰冷。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头超级头狼不仅没死,还在试图重新整合残余的力量,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屯子的一举一动。这些哨探,就是它的眼睛。
“妈的,还敢来!春海哥,咱们冲出去,把它们都宰了!”二愣子血气上涌,握着拳头就要下去拿枪。
“别冲动!”郭春海一把按住他,“它们在林子边上,咱们出去就是活靶子。而且,这很可能是个诱饵,想把咱们引出去。”
他沉吟片刻,对跟在身边的老崔说道:“崔叔,通知下去,今晚屯子加强警戒,所有岗哨加倍,女人孩子天黑后不准出门。把屯里的狗都放出来,拴在栅栏附近。”
“明白!”老崔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刻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东边林子里的狼影时隐时现,虽然始终没有靠近发动攻击,但这种被窥视、被包围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屯里的狗也变得异常焦躁,夜晚时常对着东面的方向狂吠不止。
郭春海知道,这样被动防御不是办法。狼群在消耗他们的精神和耐心,一旦松懈,就可能迎来致命一击。必须主动出击,找到并解决掉那个核心威胁。
“不能再等了。”这天晚上,郭春海将格帕欠和二愣子叫到自家屋里,乌娜吉默默地给三人倒上热茶,然后抱着孩子坐在炕沿,担忧地看着他们。
“那家伙肯定就在附近,指挥着这些散兵游勇。”郭春海在炕桌上摊开一张更详细的老黑山地形草图,这是他结合自己记忆和托罗布老爷子的讲述重新绘制的,“它在暗,我们在明,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春海哥,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二愣子摩拳擦掌,上次的仇他还记着呢。
格帕欠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擒贼先擒王,老法子,但也是最有效的法子。”郭春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上东面山林的一个区域,“这片‘鬼见愁’石砬子,地势险要,洞穴密布,易守难攻。我怀疑,那头头狼受伤后,最有可能藏身在那里养伤,同时遥控指挥外面的狼群。”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就咱们三个,带上最好的装备,明天一早,摸进去,找到它,干掉它!”
这次行动,风险极大。“鬼见愁”石砬子地形复杂,是狼群理想的巢穴,深入其中,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
“干!”二愣子毫不犹豫。
格帕欠依旧沉默,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乌娜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郭春海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轻声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三人便准备妥当。郭春海检查了半自动步枪和充足的弹药,格帕欠背上了重新补充的箭壶和硬弓,二愣子则带上了屯里最好的一杆土铳和足够的火药铁砂,腰里也别着锋利的猎刀。他们带足了干粮和火种,没有惊动太多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屯子,直奔东面的“鬼见愁”石砬子。
越是靠近石砬子,山林的气息越发显得阴森。这里怪石嶙峋,巨大的岩石如同鬼怪般突兀地耸立着,石缝间长满了扭曲的灌木和耐寒的苔藓,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留痕迹。
格帕欠作为前锋,他的追踪技巧在这里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很快就在一条隐秘的、被落叶覆盖的兽径上,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带有拖拽痕迹的狼爪印,以及零星滴落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是它留下的。”格帕欠低声道,确认了郭春海的判断。
三人精神更加紧绷,沿着血迹和足迹,小心翼翼地向着石砬子深处推进。每前进一段,格帕欠都会停下来,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埋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伤口腐烂的腥臭气,这气味引导着他们,最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被几块交错巨石半掩着的山洞前。洞口幽深,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况,但那浓重的腐臭气和洞口散落的、新鲜的动物骨骸,都昭示着这里正是狼巢所在!
“应该就是这里了。”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分散开来,借助洞口的岩石隐蔽,屏息凝神。
洞口寂静无声,但那种被猛兽窥视的毛骨悚然感却挥之不去。
郭春海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进了山洞深处。
“啪嗒……咕噜噜……”
石子滚动的声音在幽深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嗷呜——!”
一声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狼嚎,猛地从山洞深处炸响!这嚎叫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嘶哑、都要疯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移动有些不便的黑影,缓缓从洞穴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正是那头超级头狼!
它的左前肢依旧蜷缩着,无法着地,伤口处的皮毛纠结在一起,隐约能看到发炎肿胀的皮肉,甚至还有蛆虫在蠕动,显然伤势极重且发生了严重的感染。但它那双暗红色的狼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戾,死死地盯住了洞口方向的郭春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它认出了这个让它遭受重创、失去族群、濒临死亡的人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狼群的助阵,这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一对一的决斗!
那头狼王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仅凭三条腿,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从洞口扑了出来,直取郭春海!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生物!
“小心!”格帕欠和二愣子同时惊呼!
郭春海瞳孔骤缩,但他没有后退!他知道,这一刻,任何退缩都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几乎是本能地端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砰!”
枪声在狭窄的石砬子间剧烈回荡!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狼王张开血盆大口时暴露出的上颚!这是他在电光火石间,所能选择的最直接、最致命的射击线路!
狼王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一声被子弹扼住咽喉般的、怪异而短促的哀鸣,巨大的惯性让它沉重的身躯依旧向前滑行,重重地撞在郭春海身前的岩石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血花。
它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暗红色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不甘,最终,那残暴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山林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郭春海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格帕欠和二愣子快步上前,警惕地用武器拨弄了一下狼王的尸体,确认它已经彻底死亡。
这头狡诈、强悍、给狍子屯带来巨大威胁和恐慌的超级头狼,终于在它选择的巢穴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死在了它最痛恨的对手枪下。
“结束了……”二愣子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格帕欠看着狼王的尸体,眼神复杂,有释然,也有一丝对这位强大对手的尊重。
郭春海缓缓放下枪,走到狼王尸体旁。这头巨狼即使死去,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割下了它那对特别硕大、带着暗沉纹路的狼牙。这对牙,将是这次终极狩猎最好的证明,也是彻底消除屯子威胁的象征。
随着狼王的毙命,那些原本在石砬子外围徘徊、窥视屯子的零星狼群,仿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悄然散去,再无踪影。笼罩在狍子屯上空的阴云,终于彻底消散。
郭春海三人带着狼王的牙和一身征尘返回屯子,当那对巨大的狼牙被展示出来时,屯子里再次爆发出欢呼。这一次,不仅仅是庆祝收获,更是庆祝真正的、来之不易的安宁。
狼王殒命,标志着这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与狼群的残酷战争,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郭春海的名字,也因此被镀上了一层更加传奇的色彩。他在血与火中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猎人,更是一个能够带领乡亲们抵御危难、守护家园的领袖。老黑山的猎途,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迎来了新的篇章。
第361章 硝烟之后
狼王毙命,那对沾染着暗红血渍、纹路狰狞的巨大狼牙被郭春海带回屯子,如同一个最具说服力的宣告,彻底驱散了弥漫在狍子屯上空近半个月的紧张与恐惧。当这象征着最终胜利的战利品在屯中心的老榆树下展示出来时,屯民们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欢呼声、笑骂声、女人们喜极而泣的哽咽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雀跃声,混杂在一起,冲破了冬日里最后一丝料峭的寒意,让整个屯子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与自豪之中。
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这三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裹挟着由衷的感激与敬佩,在屯子的每一个角落回荡。他们不再仅仅是技艺高超的猎人,更是守护了狍子屯安宁的英雄,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脊梁。
然而,作为这场血战核心的三人,却并没有立刻沉浸在这份荣耀之中。战斗结束了,但战场需要打扫,隐患需要消除,生活,终究要回归到它原有的、朴素的轨道上来。
“鬼见愁”石砬子狼巢附近的零星战斗痕迹需要处理,主要是那头狼王的尸体。任由其腐烂,不仅会污染水源,更可能滋生疫病,或者吸引来其他不可预测的猛兽。在郭春海的坚持下,他们三人休息了一晚后,再次带着铁锹和镐头,返回了石砬子。
狼王的尸体依旧保持着毙命时的姿态,倒在洞口冰冷的岩石上,只是僵硬了,那双曾经凶戾无比的暗红狼眼彻底失去了光泽,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硕大的身躯在死亡后显得有些萎缩,但依旧能看出生前的雄壮。伤口处腐烂的气味更加浓重,引来了一些嗜腐的蝇虫。
“可惜了这张好皮子。”二愣子用脚踢了踢狼王厚实的皮毛,有些遗憾。狼王身上除了枪伤,还有之前肩胛中的旧伤,加上这几日的腐烂,皮毛已经基本失去了价值。
“能彻底解决这个祸患,比十张狼皮都强。”郭春海语气平静,他挥了挥手中的铁锹,“挖深点,埋了吧。让它入土为安,也绝了后患。”
格帕欠没有说话,已经开始动手,选了一处相对松软、远离水源的坡地,用力将镐头刨进半冻的土里。三人轮流挖掘,费了不少力气,才挖出一个足够深、足够容纳狼王庞大身躯的土坑。他们将狼尸推入坑中,填土掩埋,又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做了标记。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感觉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个纠缠了他们许久、给屯子带来巨大威胁的幽灵,终于被彻底送走,尘归尘,土归土。
回到屯子里,庆祝活动已然达到了高潮。老崔和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做主,决定杀一口猪,再配上之前留下的部分狼肉(挑选了肉质相对较好的部位),举办一场全屯参与的庆功宴,既是犒劳功臣,也是庆祝屯子重获安宁。
猪是屯里集体养的肥猪,被几个壮汉从圈里拖出来时,发出震天的嚎叫,但这叫声在喜庆的氛围里,也成了欢快的伴奏。大锅支在了屯中心的空地上,劈好的木柴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熊熊火光映照着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妇女们忙着清洗蔬菜、和面烙饼,孩子们穿梭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猪肉下锅后爆炒的浓烈香气,混合着大骨头汤的醇厚味道,勾得人馋虫大动。
乌娜吉和几个手脚利落的媳妇,负责处理那些带回来的狼肉。狼肉纤维粗,腥臊味重,寻常做法难以下咽。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办法。她们将狼肉切成大块,先用冷水浸泡,反复揉搓挤压,尽可能去除血水和异味,然后放入大锅中,加入大量的山花椒、老姜、干辣椒以及托罗布老爷子提供的几种去腥增香的草药,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转为小火慢炖。长时间的炖煮,使得坚韧的狼肉逐渐变得酥烂,浓郁的香料味道也彻底压住了那固有的腥气,化成一种独特而霸道的肉香。
郭春海三人被众人推搡着坐在了主位,面前摆上了满满的海碗,里面是烈性的高粱烧酒。老崔端着酒碗站起来,满脸红光,声音洪亮:“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今天这顿饭,为啥吃,大家都清楚!咱狍子屯,遭了难,但也出了真龙!春海、格帕欠、二愣子!这三个娃子,是好样的!是咱们屯子的功臣!没有他们豁出命去跟狼群干,咱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吃肉喝酒?屁!怕是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来!啥也不说了,这第一碗酒,敬咱们的三个英雄!干了!”
“干了!”
“敬英雄!”
众人轰然应和,无论男女老少,能喝酒的都端起了碗,不能喝的也以茶代酒,齐刷刷地望向郭春海三人,目光炽热而真诚。
郭春海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朴实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信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端起那碗清澈烈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说了一个字:“干!”随即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坠丹田,仿佛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都灼烧殆尽。
格帕欠和二愣子也紧随其后,干掉了碗中的酒。二愣子被辣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格外畅快。
酒碗刚落,热气腾腾的菜肴便被端了上来。大盆的红烧猪肉油光锃亮,肥而不腻;浓白的骨头汤里翻滚着萝卜块,鲜香扑鼻;金黄酥脆的烙饼摞得老高;还有那精心炖煮的狼肉,色泽酱红,香气浓郁,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托罗布老爷子换上了一件色彩更鲜艳、绣着神秘纹路的传统服饰,走到场院中央。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面向老黑山的方向,低声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调子,那是鄂伦春人与山林沟通的语言,是在告慰那些战死的狼魂,感谢山神的庇佑,也是在祈求未来的安宁。肃穆的歌声让喧闹的场面暂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怀着敬畏的心情聆听着。仪式结束后,老爷子才笑呵呵地坐下,招呼大家动筷。
宴会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男人们大声划拳行令,碗筷碰撞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汇成一片。郭春海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不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说些感激和敬佩的话。他来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保持着清醒。乌娜吉坐在他身边,不时悄悄拉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少喝点,眼神里满是关切。
格帕欠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凝重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慢慢吃着肉,偶尔和相熟的老猎户低声交谈几句。二愣子则彻底放开了,跟一帮年轻后生吹嘘着那晚战斗的细节,讲到惊险处,手舞足蹈,引得众人阵阵惊呼。
那盆炖狼肉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品之一。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尝过之后,发现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肉质紧实有嚼劲,浓郁的香料味道完全掩盖了腥气,别有一番风味。很快,一大盆狼肉就被分食一空。仿佛吃下这曾经为祸的野兽的肉,更能宣泄心中的愤懑,也更能象征这场人狼之战的彻底胜利。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郭春海带着几分酒意,被乌娜吉搀扶着回到家里。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听着窗外屯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山林模糊的风声,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放松。狼患已除,屯子安全了,肩上的重担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然而,多年的狩猎生涯和重生带来的警觉,让他并没有完全沉醉于这安宁之中。他想起之前在石砬子处理狼王尸体时,格帕欠似乎欲言又止。第二天一早,他便找到了格帕欠。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郭春海直接问道。
格帕欠正在擦拭他的硬木弓,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郭春海,眼神有些复杂:“昨天埋狼王的时候,我在附近……看到了一些别的脚印。”
“什么脚印?”
“不像狼,也不像熊瞎子和豹子。”格帕欠回忆着,眉头微蹙,“脚印很大,很深,带着特殊的防滑花纹……是靴子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郭春海的心猛地一紧:“在哪看到的?有多少?”
“就在狼巢东面那片松树林边上,比较模糊,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两三个人,脚印很新,就在我们之前一两天留下的。”格帕欠肯定地说,“他们好像在……观察狼巢。”
郭春海的酒意瞬间全无。陌生的、穿着特殊靴子的人,在狼王毙命前出现在狼巢附近?是巧合?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他的脑海——那晚血战,狼群超乎寻常的集结和悍不畏死;那头狼王异乎寻常的狡猾与强悍;还有之前隐约感觉到的、在远海被窥视的经历……这些碎片,似乎被这几枚陌生的靴印,隐隐串联了起来。
山林,似乎并没有因为狼王的死去而真正恢复平静。看不见的硝烟,仿佛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弥漫。
他看着格帕欠,沉声道:“这事先别声张。我心里有数了。”
格帕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郭春海走出格帕欠家,清晨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更加清醒。他抬头望向老黑山深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山峦。狼王虽死,但山林依旧深邃,隐藏着未知的秘密与挑战。刚刚平静下来的猎途,似乎又将迎来新的波澜。而这一次,对手可能不再是单纯的野兽。
第362章 异域枪声
狍子屯的庆功宴余温尚存,空气中仿佛还飘荡着猪肉炖粉条的浓香和烈酒的辛辣,但那场人与狼的惨烈厮杀所带来的震撼与伤痛,已随着狼王的毙命和狼群的消散,逐渐沉淀为屯民们茶余饭后带着敬畏的谈资,以及深藏在郭春海三人身上渐渐愈合的伤疤。生活似乎正努力回归到它原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春日的气息在冻土下悄然萌动,向阳坡的积雪融化得最快,露出底下枯黄却带着一丝绿意的草根,屯子里的活计也开始多了起来,修缮房屋,准备春耕,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新生般的希望。
然而,郭春海心中那根被格帕欠发现的陌生靴印拨动的弦,却始终没有放松。那几枚印在狼巢附近、带着特殊防滑花纹的靴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安排屯务,指导青壮训练,甚至开始规划开春后利用那几头活捉的野山羊和小野牛进行尝试性驯养的事宜,但暗地里,他的警觉性提到了最高。
他让格帕欠暗中留意屯子周边,特别是通往老黑山深处的路径,是否有新的可疑踪迹。同时也更加关注往来屯子的陌生面孔。狍子屯地处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偶尔也会有走村串户的货郎、收山货的商人,甚至邻县迷路的猎户经过。郭春海仔细回忆了近期的访客,并未发现特别值得怀疑的对象。
难道那靴印的主人,只是偶然路过的勘探队员或者边防巡逻兵?这个念头也曾在他脑海中闪过,但很快又被否定。勘探队或边防军通常会有明确的标识和行动规律,而且大多会与当地政府或屯子打招呼,不会如此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狼巢那种险僻之地,更不会只在附近徘徊观察而不留下更多交涉的痕迹。
疑虑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郭春海只能按捺住性子,以静制动。
这天,距离庆功宴过去约莫四五日,天气晴好,冬日难得的暖阳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郭春海决定不再空等,他叫上伤势已无大碍的格帕欠和二愣子,准备再次进山。名义上是去查看之前藏匿的部分熊肉和野猪肉是否完好,顺便巡查一下狼群消散后,山林里动物活动的变化,实际上,他存了借此机会,亲自去靴印发现地附近探查一番的心思。
“还进山啊?春海哥,咱这伤才刚好利索……”二愣子一听又要进老黑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结痂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上次的经历实在太过惨烈,让他心有余悸。
“怕了?”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谁……谁怕了!”二愣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起脖子,“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刚消停两天……”
“山林不会因为咱们怕就变得安全。”郭春海打断他,一边检查着自己的半自动步枪和弹药,“狼群是没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什么。咱们是靠山吃饭的猎人,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不敢走路了。再说了,之前藏的那些肉,也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不能白白糟蹋了。”
格帕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弓箭和猎刀擦拭得锃亮,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二愣子见拗不过,只好嘟囔着去准备自己的土铳和干粮。
乌娜吉默默地为三人准备好路上吃的贴饼子和咸菜疙瘩,又给每个人的水壶里灌满了烧开的姜糖水。她看着郭春海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的侧脸,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叮嘱:“早点回来。”
三人再次踏上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山道。与之前每次进山狩猎的明确目标感不同,这一次,郭春海的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林间的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只有脚踩在积雪和枯叶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偶尔几声山雀清脆的鸣叫。
他们先去了几处之前藏匿猎物的隐蔽点。大部分肉块都被冰雪覆盖,保存得还算完好,只有少数一些被嗅觉灵敏的狐狸或猞猁扒开偷食了一些,无伤大雅。郭春海指挥着将完好的肉块重新掩埋加固,准备下次多带些人再来运回。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郭春海看似随意地选择了一条路线,正是通往“鬼见愁”石砬子东面那片松树林的方向。格帕欠立刻会意,走在最前面,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环境。
越靠近那片区域,林木越发茂密高大,松涛阵阵,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地上的积雪也更厚,行走起来颇为费力。
突然,走在前面的格帕欠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一处雪地。
郭春海和二愣子立刻凑了过去。只见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积雪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那脚印比寻常成年男子的要大上一圈,陷入雪中极深,显示出主人沉重的体重和有力的步伐。最引人注目的是鞋底的花纹,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密集而规则的锯齿状防滑纹!
“是那种靴印!”二愣子低呼一声,紧张地四下张望。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是错觉,也不是偶然!他仔细察看着这些脚印的方向和分布。脚印来自国境线的大致方向,朝着老黑山深处延伸而去,看起来目标明确,并非漫无目的的游荡。从脚印的新鲜程度判断,留下不超过一天!
“他们又进来了……这次想干什么?”郭春海眉头紧锁,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更加幽深险峻的山林。那里已经超出了狍子屯猎人常规活动的范围,靠近了敏感的边境地带。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突兀、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爆豆般,猛地从国境线方向的山林深处传来!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大片飞鸟!
这枪声!郭春海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绝不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那略显沉闷的单发或点射声,也不是老式土铳的轰鸣,更不是猎枪的声音!这是……连发射击!是自动武器!而且是极其成熟的、射速极快的自动武器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他在部队里听说过的、北方邻国军队大量装备的那种名叫“卡拉什尼科夫”的自动步枪(AK系列)的独特枪声!
在这中国的山林里,听到了境外制式的、连续的自动武器射击声?!
格帕欠和二愣子也瞬间脸色大变。他们都是玩惯了枪的猎人,对枪声极其敏感,这陌生的、充满威胁性的连发射击声,让他们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这……这是什么枪?咋这么响?这么快?”二愣子声音发颤,握着土铳的手心全是冷汗。
格帕欠则迅速伏低身体,猎鹰般的目光死死盯住枪声传来的方向,右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郭春海强迫自己从瞬间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大脑飞速运转,将之前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窥探屯子和狼巢的陌生靴印、那头异常强悍狡猾的狼王(是否被人为影响或驱使?)、以及此刻这来自境外的、明显的自动武器射击声!
一个极其不妙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中——偷猎者!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可能来自境外的武装偷猎团伙!他们潜入中国境内,目标恐怕绝非普通的狍子野猪,很可能是东北虎、豹、梅花鹿等受保护、价值极高的珍稀动物!那狼王的异常,或许正是与他们之前的活动有关,甚至可能发生过冲突,或者……被他们利用来牵制本土的猎人?
“妈的……是老毛子(当地对北方邻国人的俗称)的枪!”郭春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他想起之前“蛟龙号”在海上偶尔感觉到的窥视,想起边境地区偶尔流传的关于境外偷猎者的模糊传闻。原来,威胁一直存在,只是以不同的形式,从海上,蔓延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山林!
“老……老毛子?他们跑咱们这儿来打猎?”二愣子又惊又怒。
“不是打猎,是偷猎!是强盗!”郭春海语气森然。他看了一眼脚下那清晰的靴印,又望向枪声渐渐平息的方向,一个决定瞬间形成。
“格帕欠,二愣子,”郭春海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咱们摸过去看看!记住,对方有自动火器,人数不明,极其危险!咱们的目的是侦查,搞清楚他们的身份、人数和目的,绝不是硬拼!一切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枪,不准暴露!”
“明白!”格帕欠重重点头。
二愣子也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恐惧,紧紧攥住了土铳:“听你的,春海哥!”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沿着那串新鲜的靴印,借助林木和地形的掩护,如同三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朝着枪声传来的、国境线的方向潜行而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一场在自家山林里、针对未知的境外闯入者的危险侦察行动,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域枪声中,悄然展开了。前方的密林,隐藏着的不再是单纯的野兽,而是更狡猾、更危险、手持自动武器的敌人。
第363章 越境擒凶
异域的枪声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老黑山黄昏的宁静,也彻底坐实了郭春海心中最坏的猜想。境外武装人员,非法越境,持自动武器在中国山林里射击!无论他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这本身就是极其严重的事件,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公然挑衅,更是对这片生养他们的山林及其宝贵资源的野蛮掠夺!
怒火在郭春海胸中翻腾,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强迫自己冷静。对手装备精良,人数不明,且显然训练有素(从他们潜入的路线和留下的谨慎足迹可见一斑),自己这边只有三人,武器差距巨大,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跟紧我,注意脚下,别发出任何多余声响!”郭春海压低声音,对格帕欠和二愣子做了最后叮嘱。他的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三人如同融入了阴影的山鬼,沿着那串清晰的、带着锯齿花纹的靴印,向着枪声最后传来的方向快速而隐蔽地移动。格帕欠作为最好的追踪者,在前引路,他的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棉花上,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二愣子紧随其后,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也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呼吸和脚步。郭春海断后,半自动步枪端在手中,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左右和前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
空气中,开始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山林气息格格不入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以及一股更加浓郁、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郭春海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接近目标了!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放缓速度,借助一丛茂密的灌木和几块嶙峋的怪石,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坎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山林杀戮的郭春海,也瞬间目眦欲裂!
就在下方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三个穿着臃肿白色雪地伪装服、身形高大的外国人,正围在一具庞大的动物尸体旁。那动物……赫然是一头已经死去的、体型巨大的成年东北虎!它那身华丽斑斓的皮毛在暮色中依然散发着王者般的光泽,但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庞大的身躯软塌塌地倒在雪地上,虎目圆睁,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它的头部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还在汩汩冒着血沫,显然是致命伤。
那三个外国人,两人手里端着造型粗犷、有着标志性弯弹匣的AK-47自动步枪,枪口似乎还冒着缕缕青烟。另一人则拿着一把大型猎刀,正蹲在虎尸旁,似乎在检查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而残忍的笑意,用郭春海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地交谈着,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是他们!就是这帮强盗!他们竟然……竟然杀死了一头东北虎!这可是国宝级的珍稀动物,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痛惜瞬间冲上了郭春海的头顶,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观察着对方:三个人,两长(AK-47)一短(腰间似乎还别着手枪),装备精良,而且从他们持枪的姿势和站位看,绝非乌合之众,有着明显的军事或准军事背景。他们所处的位置相对开阔,但背后依托着一片密林,进退皆宜。
硬冲不行,必须智取!
郭春海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他迅速判断着地形、敌我力量对比和可能的机会。对方有三个人,但此刻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虎尸上,警惕性有所放松。他们说的是俄语, confirms 了“老毛子”的身份。自己这边,格帕欠的弓箭适合无声袭杀,二愣子的土铳近战威力尚可但射程和精度是硬伤,自己的半自动步枪是唯一能形成有效火力压制和精准打击的武器。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擒贼先擒王,同时发动,力求瞬间制服,不给他们反应和开枪的机会!
他缩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和简单的手势向格帕欠和二愣子布置战术:“格帕欠,你看到那个拿刀蹲着的了吗?他应该是头儿,或者关键人物。你绕到侧面,找机会,用箭,无声解决他!目标是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但不一定致命,要留活口!二愣子,你跟我,等格帕欠得手,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我冲出去用枪指住拿长枪的,你紧跟在我侧后方,用土铳虚张声势,盯住另一个!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能给他们抬枪的机会!”
格帕欠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左侧的林地滑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和树影之中。
二愣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土铳,重重点头:“明白!”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将半自动步枪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计算着格帕欠就位需要的时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地上的三个俄国人似乎已经检查完了虎尸,那个拿刀的站起身,对另外两人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人收起枪,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帆布,似乎准备将虎尸捆绑拖走。
就是现在!
郭春海眼神一厉!
几乎在他眼神变化的同一瞬间!
“嗖——!”
一支利箭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蛇,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侧面的林子里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那个刚站起身的、拿着猎刀的俄国人头目!
这一箭又快又准!丝毫没有受到昏暗光线的影响!精准地射穿了他持刀的右手小臂!
“啊——!”那俄国头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猎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他捂着瞬间被箭矢贯穿、鲜血淋漓的手臂,又惊又怒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另外两名持枪的俄国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抬起枪口!
但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格帕欠这一箭完全吸引的电光火石之间!
“不许动!放下武器!”郭春海如同猛虎出闸,从坡坎后猛地跃出,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牢牢锁定了距离他最近、刚刚收起枪准备拿绳索的那名俄国人!他的吼声如同炸雷,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上回荡!
与此同时,二愣子也紧跟着冲了出来,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他手中的土铳也拼命指向另一名持枪的俄国人,嘴里发出色厉内荏的怒吼:“动……动就打死你!”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冷箭突袭到郭春海持枪现身,不过两三秒钟!那名被郭春海用枪指住的俄国人,手指刚刚碰到扳机,就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意笼罩全身,动作瞬间僵住!另一名俄国人也被二愣子的土铳指着,虽然看得出那土铳落后,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谁也不敢赌它的威力!
而被格帕欠一箭射穿手臂的头目,更是又惊又怒,他试图用左手去掏腰间的手枪,但格帕欠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箭头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遥遥对准了他的咽喉!那冰冷的威胁,让他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瞬间,场面被控制住了!三个装备精良的俄国偷猎者,被郭春海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他们赖以逞凶的自动武器,在被人近身先发制人的情况下,竟然没能发挥出任何作用!
“把枪扔掉!踢过来!快!”郭春海用枪口示意着被自己指住的俄国人,语气不容置疑。他虽然听不懂俄语,但肢体语言是全球通用的。
那名俄国人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在黑洞洞的枪口威胁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弯腰,将手中的AK-47放在了雪地上,然后用脚踢到了郭春海面前。另一名俄国人也依样画葫芦,扔掉了步枪。
“还有手枪!腰上的!扔过来!”郭春海继续命令,枪口微微晃动,施加压力。
那头目捂着流血的手臂,咬牙切齿,但在格帕欠那支随时可能夺命的箭矢威胁下,他最终还是用左手笨拙地解下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扔在了地上。
二愣子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三把枪都踢到远离他们的地方,然后用准备好的麻绳,在格帕欠的配合下,手脚麻利地将三名失去武器的俄国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过程中,那名头目试图挣扎,被格帕欠用弓臂狠狠敲在腿弯处,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直到三人都被牢牢捆住,郭春海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枪口依旧没有放下。他走到那头死去的东北虎旁边,看着这曾经的山林霸主如今冰冷的尸体,看着它身上那个狰狞的弹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愤怒和悲痛。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虎尸,确认已经死亡。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名被俘的俄国头目面前,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越境?杀了多少我们的东西?”郭春海用汉语一字一顿地问道,他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愤怒,也需要尝试获取信息。
那头目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斯拉夫人特征、布满横肉和一道疤痕的脸,他恶狠狠地瞪着郭春海,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连串俄语,虽然听不懂,但那充满蔑视和威胁的语气显而易见。
郭春海眉头紧锁,沟通是个大问题。
就在这时,格帕欠走了过来,他指着那头目手臂上的箭伤,又指了指地上的虎尸,然后做了个捆绑和拖拽的手势,最后指向国境线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表明了立场:你们越境偷猎,杀了我们的老虎,现在被俘,别想轻易离开。
那头目看着格帕欠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郭春海手中那杆散发着凛然气势的半自动步枪,以及旁边虽然紧张但依旧死死盯着他们的二愣子,他脸上的嚣张气焰似乎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的怨毒却丝毫未减。
郭春海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将人和赃物(虎尸)带回屯里,然后想办法上报。
“二愣子,检查一下他们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武器!格帕欠,警戒!”郭春海下令。
二愣子立刻上前,在那三个俄国人身上仔细搜查了一遍,又搜出了几把猎刀、备用弹匣和一些杂物,但没有再发现枪支。
“春海哥,现在咋办?”二愣子看着地上庞大的虎尸和三个被捆住的俄国佬,有些犯难。
郭春海看着渐渐黑透的天色,沉声道:“天黑了,带着虎尸和这三个家伙走夜路太危险。先把他们绑在树上,堵住嘴。我们轮流守夜,就在这儿凑合一夜,天一亮立刻往回赶!”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这三个家伙是重要的证据和线索,绝不能让他们跑掉,也绝不能在这山林里出任何意外。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寒风渐起。郭春海三人轮流值守,看押着三名垂头丧气却又目光闪烁的俄国俘虏,守护着那头再也无法站起的东北虎的尸体。篝火在空地中央燃起,驱散着寒意和黑暗,也映照着这场发生在边境线附近的、突如其来的交锋。擒获只是第一步,如何处置这些人,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后续麻烦,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这片中国的山林,绝不容许外来的强盗肆意妄为!
第364章 雷霆出击
暮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宣纸,迅速在山林间晕染开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林间空地上,那头庞大的东北虎尸体如同一个沉默而悲壮的注脚,昭示着刚刚发生的罪恶。三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身影被反剪双手,粗暴地捆在粗糙的树干上,嘴里塞着他们自己的衣物碎布,只能发出压抑而愤怒的“呜呜”声。篝火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他们苍白而扭曲的脸庞,尤其是那个被格帕欠一箭射穿手臂的头目伊万诺夫,剧痛和失血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眼神中交织着痛苦、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郭春海站在篝火旁,半自动步枪的枪托抵着地面,他并没有看那三个俘虏,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沉沉的黑暗。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声、枯枝断裂声、以及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响。虽然成功制服了这三个装备精良的入侵者,但他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伊万诺夫交代他们还有两名同伙在更北边的区域活动,谁也无法保证那两人不会循着枪声或者踪迹找到这里来。一旦发生交火,对方持有自动武器,在黑夜和密林的环境下,后果不堪设想。
“二愣子,你去把他们的枪和装备都收拢过来,放到火堆这边,看紧了!”郭春海低声吩咐,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哎!”二愣子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快步走到空地中央,将三支沉甸甸的AK-47自动步枪、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那支马卡洛夫手枪以及几把猎刀都收集起来,堆放在篝火旁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这些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杀人利器,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那杆老旧的土铳。
“格帕欠,”郭春海转向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格帕欠,“你负责警戒外围,重点是北面和咱们来的方向。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格帕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地边缘的黑暗中,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他的存在,给了郭春海和二愣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安排好警戒,郭春海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三个俘虏。他走到伊万诺夫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似乎要剖开他的伪装,看清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伊万诺夫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尽管处境不利,但他眼神深处那股属于亡命徒的凶悍并未完全消散。
郭春海没有立刻审讯,他知道,对于这种老油条,简单的逼问效果有限,尤其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需要先磨掉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充分体会到身处绝境的恐惧。他伸手,捏住那支还嵌在伊万诺夫手臂肌肉里的箭杆露在外面的部分,微微用力晃动了一下。
“唔——!”伊万诺夫瞬间疼得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惨哼,看向郭春海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郭春海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用生硬的、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俄语单词说道:“老虎……我们的。你们……坏人。” 他指了指死去的东北虎,又指了指伊万诺夫三人,最后指了指国境线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几个简单的词汇和手势,结合刚才的动作,传达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你们越境偷猎我们的国宝,是罪犯,别想轻易回去。
伊万诺夫眼神闪烁,咬着牙,没有回应。
郭春海也不着急,他起身,走到火堆旁,拿起二愣子刚刚烤热的一个贴饼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香,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三个俘虏饥饿而复杂的目光。他知道,生理上的折磨(寒冷、饥饿、伤痛)和心理上的压力(未知的命运、同伴的分离),会慢慢摧垮这些人的意志。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山林里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可能是被这边血腥气吸引,但不敢靠近),近处有夜行动物窸窣跑过的声音,更增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被捆在树上的另外两个俄国人开始有些撑不住了,他们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咽声,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尤其是当格帕欠如同鬼魅般偶尔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用冰冷的眼神扫过他们时,更是让他们如坠冰窟。
伊万诺夫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手臂上的伤口在不断失血,寒冷让他的嘴唇发紫,郭春海那沉稳如山、却又带着致命威胁的态度,更是让他摸不清底细。他开始意识到,这几个中国猎人,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夫,他们冷静、果决,而且手段狠辣。
下半夜,气温降得更低,篝火也需要添加柴火才能维持。二愣子抱着土铳,靠在火堆边,强打着精神不敢睡熟。郭春海则替换了格帕欠,亲自在外围警戒。他如同雕塑般潜伏在一处灌木丛后,感受着刺骨的寒风,耳朵捕捉着一切可疑的声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吹落叶的“咔嚓”声,从北面大约百米外的密林中传来!
郭春海瞬间全身肌肉绷紧,轻轻拉动了枪栓,将子弹上膛!他缓缓移动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屏住了呼吸。
是那另外两个同伙找来了?还是被血腥味引来的其他猛兽?
他不敢大意,用预先约定好的、极低频率的鸟鸣声,向格帕欠和二愣子发出了警示。
格帕欠立刻如同狸猫般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伏在郭春海身边,张弓搭箭,箭簇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寒光。二愣子也瞬间惊醒,端起土铳,紧张地望向北面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刚才只是某种小动物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但郭春海不敢放松,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声异响,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谨慎。他示意格帕欠和二愣子保持警戒,自己则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就在二愣子觉得可能是虚惊一场,精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北面林子里,两道微弱的手电筒光柱,如同鬼眼般,猛地亮起,朝着空地这边扫了过来!紧接着,是两个模糊的人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着空地逼近!他们显然也发现了空地上的篝火和隐约的人影!
果然是同伙!
郭春海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对方完全发现情况不对、并占据有利位置之前,先发制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两道移动的光柱,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声,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夜的寂静!子弹并非射向人体,而是精准地打在了那两人前方不远处的树干和岩石上,溅起一片碎木和石屑!
“哒哒哒……!” 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射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趴倒在地,手中的AK-47也朝着枪声大致传来的方向胡乱扫射了一梭子!子弹打得郭春海藏身的灌木丛枝叶纷飞!
“打!”郭春海低吼一声!
几乎在他开枪的同时,格帕欠的箭也离弦而出!“嗖”地一声,精准地射中了其中一人刚刚抬起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二愣子也被这激烈的交火刺激得热血上涌,他猛地从火堆旁站起,对着那两人大致的方向,“轰”地就是一土铳!虽然距离较远,铁砂散布很大,没什么准头,但那巨大的声响和喷射的火光,在黑暗中极具威慑力!
“别动!再动打死你们!”郭春海用俄语大声吼道,虽然发音不准,但那杀气腾腾的语气足以让人明白意思。他手中的半自动步枪连续几个精准的点射,子弹“噗噗”地打在对方藏身处的周围,压制得他们根本不敢抬头。
那两名俄国偷猎者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本以为只是来接应同伴,却没想到遭遇了如此凶猛而精准的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而且枪法极准!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只听到不同的枪声和那夺命的冷箭!
手臂中箭的那人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另一人也胆寒了,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再轻易开枪。
“扔掉武器!举手出来!不然下一枪就打爆你们的头!”郭春海继续用生硬的俄语喊道,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传来“哐当”两声,是自动步枪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两个身影哆哆嗦嗦地举着双手,从藏身处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格帕欠如同幽灵般从侧翼出现,用弓箭指着他们,示意他们走到空地上来。二愣子也端着土铳,紧张地监视着。
等到那两人被格帕欠用同样的手法捆结实,扔到他们的同伙旁边时,这场突如其来的、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以郭春海三人完胜告终!五名非法越境的武装偷猎者,全部落网!
直到此时,郭春海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的交火看似顺利,实则凶险万分,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造成伤亡。幸好,他们占据了先机,利用黑夜和地形,以及精准的射击,成功震慑并制服了对手。
他走到新俘虏的那两人面前,看着他们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这个偷猎集团的信息,可能性更大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危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雷霆般的出击,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战果。但郭春海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处置这五个烫手的山芋,如何应对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犯罪网络,将是接下来面临的巨大考验。他看了一眼东方那抹逐渐亮起的曙光,眼神坚定而深邃。
第365章 虎殇与审讯
黎明前的寒意最为刺骨,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厚厚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林间空地上那堆篝火燃烧了一夜,此刻火势渐弱,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散发着残存的热量。
郭春海靠在距离火堆不远的一棵老松树下,半自动步枪横在膝上,虽然闭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格帕欠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小块油石,仔细地打磨着他那柄猎刀的刀刃,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二愣子则抱着土铳,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每次快要彻底睡过去时,又会猛地惊醒,紧张地看向被捆在对面三棵大树上的俄国俘虏。
那三个家伙被反绑着双手,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他们厚重的雪地伪装服里,嘴里塞着从他们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经过一夜的寒冷和恐惧,他们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嚣张气焰,尤其是那个被格帕欠一箭射穿手臂的头目,失血和疼痛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精神萎靡,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戾和不甘。
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灰白,林间的景物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头庞大的东北虎尸体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华丽的皮毛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中,依然散发着令人心痛的、死寂的威严。它圆睁的虎目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两枚蒙尘的琥珀,空洞地映照着逐渐亮起的天空。
郭春海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走到虎尸旁边,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除了头部那个致命的弹孔,虎身上还有其他几处较浅的划伤和擦痕,似乎是挣扎或逃跑时留下的。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老虎冰凉而粗糙的皮毛,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和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不仅是国宝,更是这片山林的魂魄之一,如今却惨死在境外盗猎者的枪下。
“唔……唔……” 被捆着的俄国头目似乎醒了过来,挣扎着发出声音,眼神死死盯住郭春海。
郭春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些人的来历、目的,以及他们到底在这片山林里造成了多大的破坏。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示意格帕欠和二愣子过来。格帕欠收起了油石和猎刀,二愣子也彻底清醒,紧张地站在郭春海身后。
郭春海先指了指那头死去的东北虎,然后又指向这三个俄国人,最后做了一个强烈否定和愤怒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头目的眼睛。
那头目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试图回避郭春海的视线。
郭春海不为所动。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属于头目的、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深深嵌在他手臂肌肉里的箭簇(格帕欠之前并未拔出,以防失血过多死亡),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指了指格帕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手中的硬弓。
冰冷的箭头带着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那头目似乎想起了昨晚那如同鬼魅般突如其来的一箭,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郭春海继续他的“审讯”。他拿出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装满黄澄澄子弹的AK-47弹匣,又指了指他们那三支被收缴后堆放在一旁的自动步枪,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国境线的方向,又指了指他们三个,做了一个“来”和“回去”的手势,最后摇了摇头,表情严肃。
意思很明确:你们,带着自动武器,从那边过来,杀了我们的老虎,现在,回不去了。
接着,郭春海又做出了更进一步的威胁。他让二愣子拿起一把俄国人的猎刀,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用力一刀砍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刀痕。然后,郭春海自己端起了半自动步枪,瞄准了更远处一棵树上挂着的、早已干枯的野果子。
“砰!”
枪声清脆,在清晨的山林中传得很远。那颗野果应声而碎,化作一团纷飞的碎屑。
郭春海收枪,冷冷地看向那头目。意思不言而喻:不配合,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我们有刀,有枪,有能力在这里彻底解决你们,而外界无人知晓。
这套组合拳下来,威逼利诱(虽然没什么利),加上肢体语言的直观震慑,效果开始显现。另外两名被捆着的俄国人明显更加慌乱,眼神惊恐地看着郭春海和他们头目,嘴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咽声,似乎想说什么。
那头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看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看看旁边同伴恐惧的眼神,再看看郭春海手中那杆精准的步枪和格帕欠那张如同冰山般寒冷的脸,最后目光落到那具庞大的虎尸上,心理防线似乎开始松动。他知道,落入这些明显不是正规军、但手段狠辣且占尽地利的中国猎人手中,对方完全有能力让他们“意外”消失在这片茫茫林海里。
郭春海趁热打铁。他走过去,一把扯掉了塞在头目嘴里的布团。
“嗬……嗬……” 头目大口喘着粗气,用生硬无比、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词:“不……不要……杀……我们说……”
果然!他们懂一点汉语!虽然蹩脚,但足以沟通!这可能是他们为了在中国境内活动而特意学习的!
郭春海心中一定,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用冰冷的语气问道:“名字?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越境?”
那头目喘匀了气,眼神复杂地看了郭春海一眼,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最终还是颓然道:“伊万……伊万诺夫……我们……是……猎人……”
“猎人?”郭春海冷哼一声,指了指那三把AK-47,“带着这个猎人?猎老虎?”
伊万诺夫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凶狠,但很快被压制下去,他低声道:“……是,为了……皮毛,虎骨……很值钱……在……我们那边……”
“你们是哪个组织的?还有没有同伙?进来多久了?杀了多少东西?”郭春海一连串地问道,语气紧迫。
伊万诺夫犹豫了一下,在郭春海愈发冰冷的目光和格帕欠悄然搭上弓弦的动作逼迫下,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情况。他们属于一个活跃在俄境西伯利亚地区的跨国偷猎集团,专门潜入中国和朝鲜境内,盗猎东北虎、豹、梅花鹿、棕熊等珍稀动物,获取皮毛、骨骼、器官等,通过特定渠道销往海外牟取暴利。他们这次一共进来五个人,分成两组,伊万诺夫带领的这三个人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另外两人在更北边的区域活动。他们潜入境内已经快半个月了,之前主要猎杀了一些马鹿和野猪,这头东北虎是他们这次最重要的目标,跟踪了好几天才得手。
“你们的老巢在哪里?怎么联系?装备从哪里来?”郭春海追问细节。
伊万诺夫这次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再多说,只是反复强调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不知道太多核心信息,武器是上面提供的。
郭春海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也难有更多收获,这些亡命徒深知交代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能得到这些信息,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让人重新堵住了伊万诺夫的嘴,然后走到一边,和格帕欠、二愣子低声商议。
“春海哥,问出来了?真是老毛子派来的偷猎的?”二愣子又惊又怒。
郭春海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一个跨国偷猎集团,装备精良,手段专业,不止他们三个,还有同伙在别的区域活动。这次是撞到咱们枪口上了,但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家伙在咱们的林子里祸害!”
“那……那现在咋办?把他们和老虎一起弄回去?”二愣子看着庞大的虎尸,有些犯愁。
郭春海沉吟片刻,果断道:“老虎必须带回去,这是重要的证据。至于这三个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交给县里公安局。”
“啊?为啥?”二愣子不解。
“这事牵扯到境外势力,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那么简单。”郭春海冷静地分析,“县公安局处理起来程序复杂,而且容易走漏风声,万一让他们背后的组织得到消息,可能会采取报复行动,或者切断线索。必须直接上报给更能管这事的部门。”
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个“编外海事顾问”的身份,以及之前接触过的军方人员。这种事情,涉及边境安全、珍稀动物保护和可能的跨国犯罪集团,由军方或者更高级别的安全部门介入,显然更为合适。
“格帕欠,你脚程快,熟悉山路。”郭春海看向格帕欠,“你立刻赶回屯里,找到老崔叔,让他用屯里那部紧急电话,直接联系我之前留给他的那个号码,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上去!就说我们抓获了三名非法越境、持自动武器盗猎东北虎的俄国武装人员,缴获了武器,需要上级紧急处理!”
格帕欠重重点头,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如同灵猿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二愣子,咱俩辛苦点,先把这大家伙想办法挪到个更隐蔽的地方,再把这三个家伙看紧了,等上面来人。”郭春海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
二愣子看着那头比牛还壮硕的老虎,咧了咧嘴,但还是用力点头:“没问题,春海哥!”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山林,却无法驱散这片空地上弥漫的沉重与肃杀。虎殇之痛,与擒获入侵者的紧绷交织在一起。郭春海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轻易结束。它就像扯开了一个巨大黑洞的入口,后面等待着他们的,可能是更加未知的狂风骤雨。但无论如何,守护这片山林和家园的职责,让他义无反顾。
第366章 直报军方
黎明终于彻底驱散了黑夜,金红色的阳光如同利剑,劈开林间的薄雾,将这片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五名俄国偷猎者被分别捆在五棵大树上,经过一夜的寒冷、恐惧和伤痛的折磨,个个精神萎靡,尤其是手臂中箭的伊万诺夫和后来被格帕欠射伤手臂的那名同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凶悍。那头庞大的东北虎尸体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在阳光下更显其雄伟与死寂的悲壮,皮毛上凝结的霜花渐渐融化,形成细小的水珠,仿佛这山林王者无声的泪滴。
郭春海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格帕欠如同鬼魅般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心中稍稍安定。格帕欠是山林的孩子,他的速度和隐匿能力无人能及,由他回去报信是最稳妥的选择。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紧张注视着俘虏和四周的二愣子,以及那堆缴获的、散发着冰冷钢铁气息的自动武器。
“二愣子,轮流盯着,不能松懈。”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盯着北面,你负责看着这几个家伙和南面。有任何异动,立刻出声。”
“明白,春海哥!”二愣子用力点头,将土铳换了个更顺手的位置,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功亏一篑。
郭春海走到北面,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岩石后潜伏下来,半自动步枪架在岩石上,枪口遥指北方,那是另外两名偷猎者出现的方向,也是国境线的方向。虽然他判断对方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有援兵(根据伊万诺夫的交代,他们这一组就五个人),但多年的狩猎生涯告诉他,在山林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林间的鸟儿也开始活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但这片空地上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冰层。那五个被捆着的俄国人似乎也认清了现实,不再徒劳地挣扎,只是偶尔用充满血丝的眼睛互相看看,或者怨恨地瞪向郭春海和二愣子的方向。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郭春海的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他在反复推敲整件事情。跨国偷猎集团,装备精良,行动诡秘,目标明确指向东北虎等顶级珍稀动物。这绝非小打小闹,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渠道畅通的利益链条。伊万诺夫等人只是马前卒,如果不铲除其背后的老巢,今天抓了这几个,明天可能还会有新的亡命徒越境而来。
直接上报县公安局,程序繁琐,保密性也难以保证,很容易打草惊蛇。而通过之前因打捞沉船建立的军方关系,直接向更高层面汇报,无疑是当前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他那个“编外海事顾问”的身份,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这不仅是为了处理眼前的俘虏和虎尸,更是为了能够顺藤摸瓜,彻底铲除这个危害边境山林安全的毒瘤。
想到这里,郭春海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这件事,必须一插到底!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鸟鸣和风声的响动!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台!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郭春海精神一振,立刻示意二愣子提高警惕。他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方向和种类,似乎是越野车和……卡车?能在这种山林边缘地带行车的,绝非普通车辆!
很快,两辆覆盖着伪装网的绿色军用吉普和一辆同样涂着军绿色、带有篷布的卡车,轰鸣着碾过林间的坎坷,出现在了空地的边缘!车身上醒目的八一军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十几名身穿冬季作训服、头戴棉军帽、手持制式步枪的士兵动作迅捷地跳下车,迅速散开,占据了周围的有利地形,持枪警戒,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随后,一名穿着校级军官冬季常服、披着军大衣、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在一名佩戴少尉军衔的年轻军官陪同下,大步走了过来。
郭春海见状,立刻从岩石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潜伏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快步迎了上去。二愣子也赶紧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军人。
那名校级军官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被捆在树上的五名外国武装人员、堆放在地上的自动武器、以及空地中央那具触目惊心的东北虎尸体。他的眉头瞬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谁是郭春海同志?”校级军官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首长,我是郭春海!”郭春海立正站好,虽然穿着猎装,但身姿挺拔,语气不卑不亢。
校级军官的目光落在郭春海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身上残留的血迹和破旧的猎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语气依旧严肃:“我是边防某团团长,姓赵。接到你们通过紧急渠道上报的情况,立刻带队赶来。具体怎么回事,详细汇报!”
“是,赵团长!”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因追踪可疑靴印、听到异域枪声、继而发现并制服这五名非法越境、持自动武器盗猎东北虎的俄国武装人员的经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他语言简练,重点突出,尤其强调了对方装备的精良、行动的诡秘,以及自己从俘虏口中获悉的关于跨国偷猎集团的信息。
赵团长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比如对方开枪的距离、人数确认、缴获武器的型号、俘虏的口供细节等,郭春海都一一据实回答。
听完郭春海的汇报,赵团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走到那堆缴获的武器前,拿起一支AK-47,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个弹匣,冷哼道:“制式装备,保养得不错,不是一般的偷猎者。” 他又走到那头东北虎尸体旁,蹲下身,看着那个致命的弹孔,以及老虎身上其他挣扎的痕迹,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脸上满是痛惜和愤怒。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赵团长站起身,声音中压抑着怒火,“竟敢携带自动武器,越境盗猎我国国宝!这是严重的军事挑衅和犯罪行为!”
他转向郭春海,目光锐利:“郭春海同志,你们做得对!做得非常好!不仅及时制止了犯罪,保护了国家珍稀动物资源,还抓获了重要人证物证,发现了危害我国边境安全的重要线索!我代表边防部队,感谢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郭春海平静地回答,“保护山林,守护边境,是我们的责任。”
赵团长点了点头,对郭春海的沉稳和觉悟更加欣赏。他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少尉军官命令道:“李参谋!”
“到!”
“立刻安排!第一,医护人员,给那两个受伤的俘虏进行紧急包扎处理,不能让他们死了,这都是重要人证!第二,将所有俘虏严加看管,搜查全身,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危险品和线索!第三,仔细勘验现场,尤其是虎尸和缴获武器,拍照,取证!第四,联系上级有关部门,请求立刻派专家前来接手,同时通报地方政府和公安部门协同!”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参谋立正敬礼,立刻转身去安排。
随着赵团长一声令下,随行的士兵们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两名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卫生员提着药箱,开始为伊万诺夫和另一名伤者处理伤口,动作专业而迅速。其他士兵则两人一组,开始对五名俘虏进行更加细致的搜身,并将他们转移到卡车上严加看管。还有几名士兵拿着相机和皮尺,开始对现场进行仔细的勘验和记录。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效率极高,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赵团长则把郭春海和二愣子叫到一边,详细询问了关于那个偷猎集团的更多细节,以及郭春海他们对边境附近山林情况的了解。
“……根据那个伊万诺夫零星的交代,他们背后应该是一个盘踞在俄境西伯利亚地区的跨国犯罪集团,组织严密,有固定的武器来源和销赃渠道。”郭春海补充道,“我认为,只是抓住这几个人,治标不治本。必须想办法端掉他们的老巢,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赵团长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猎人,能有如此清晰的头脑和长远的眼光。
“你的想法,和我们的判断一致。”赵团长沉声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刑事案件范畴,涉及边境安全、跨国犯罪和珍稀动物保护,必须由更高层面统一协调,多部门联合行动。你们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郭春海,语气郑重地说:“郭春海同志,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的杰出表现,以及对边境地区和山林情况的熟悉,上级可能会需要你和你的同伴的进一步协助。希望你们能做好准备。”
郭春海心中一凛,知道这意味着事情远未结束。他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回答:“请首长放心,只要国家需要,我们义不容辞!”
“好!”赵团长用力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你们也辛苦了,先跟我们的人一起回附近的驻地休息,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做详细的笔录。”
这时,格帕欠也带着老崔和几个屯里的青壮,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看到空地上这阵势,尤其是那些真枪实弹的军人和军车,老崔等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是无比的激动和自豪。
郭春海简单跟老崔解释了一下情况,让他带人先回去,安抚好屯里,并告知乌娜吉自己平安。
现场处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虎尸被小心地抬上了卡车,准备运回由专业机构进行处理和研究。俘虏和缴获的武器也被严密看管起来。在离开前,赵团长特意命令士兵们将现场清理干净,尽可能恢复原貌。
当军车引擎再次轰鸣,载着人证、物证和那具令人痛心的虎尸离开这片山林时,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坐在其中一辆吉普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心情复杂。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们都知道,一场更深层次、更广阔的战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直报军方,只是将这起事件提升到了它应有的层面,而他们这三个普通的东北猎人,也因此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之中。前方的路,注定充满了更多的未知与挑战。
第367章 密令默许
军用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卷起阵阵混合着积雪和泥土的烟尘。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坐在后排,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摇摆,三人都沉默着,各自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窗外,熟悉的狍子屯轮廓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地。这不是回屯的路,而是驶向大山更深处的边防某团前线驻地。
大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片被高大松林半掩着的建筑群。低矮的营房、覆盖着伪装网的车库、高高矗立的了望塔,以及隐约可见的雷达天线,无不彰显着这里的军事属性。车子经过哨兵严格的检查后,驶入了营地,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外墙刷着绿色涂料的平房前停下。
“下车吧,三位同志,先在这里休息一下。”陪同的李参谋跳下车,对郭春海他们说道。他的态度比来时缓和了不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平房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烧着暖炕,驱散了车程带来的寒意。很快有炊事兵送来了热腾腾的面条和馒头,还有一小盆带着油花的炖菜。对于在寒冷山林里折腾了一天一夜的三人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二愣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许多,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格帕欠吃得依旧沉默而迅速。郭春海虽然也饿,但吃得相对克制,他的心思并不全在食物上。
刚吃完饭没多久,李参谋又来了:“郭春海同志,赵团长请你去一下。”
郭春海心中一凛,知道正戏要开始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格帕欠和二愣子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等待,然后跟着李参谋走出了房间。
他们穿过营地,来到另一栋戒备更加森严的建筑前,经过又一道岗哨,进入了一间挂着军事地图、摆放着沙盘的作战室。赵团长正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旁边还站着几位同样神色凝重的军官。沙盘上,中俄边境线蜿蜒曲折,山川地貌栩栩如生,一些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子插在上面。
“报告团长,郭春海同志到了。”李参谋立正报告。
赵团长转过身,对郭春海招了招手:“来,春海同志,这边坐。”
郭春海在赵团长示意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情况基本核实了。”赵团长开门见山,语气沉重,“那五个家伙,确实是境外一个名叫‘西伯利亚狼’的跨国偷猎集团的成员。这个集团活动猖獗,组织严密,不仅在我国境内,也在蒙古、朝鲜等地流窜作案,主要目标就是东北虎、雪豹、高鼻羚羊等极度濒危的珍稀动物,走私皮毛、骨骼和器官,牟取暴利。我们边防部队盯了他们很久,但这些人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行动诡秘,一直没能抓到实质性的证据和核心成员。”
他指着沙盘上边境线俄方一侧的一个区域:“根据俘虏的零星口供和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他们的主要窝点,很可能就设在这一带,一个靠近边境、地形复杂的废弃林场里。”
郭春海顺着赵团长的手指看去,那片区域山高林密,河流纵横,确实是个易于隐藏、难以清剿的地方。
“这次你们立了大功!”赵团长的目光落在郭春海身上,带着赞赏,“不仅人赃并获,更重要的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伊万诺夫虽然嘴硬,但在专业审讯下,还是透露出一些关键信息,包括他们与老巢的联系方式、部分活动规律,以及……他们近期可能有一批重要的‘货’(指盗猎的珍稀动物制品)要集中运出。”
郭春海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赵团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上级高度重视,已经决定成立联合专案组,要彻底打掉这个危害多国、嚣张跋扈的犯罪集团!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凝重:“涉及到跨境行动,情况非常复杂、敏感。正式的、大规模的越境执法,需要极高层面的协调和批准,程序繁琐,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导致对方转移或销毁证据。一旦处理不好,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
郭春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赵团长还有后文。
赵团长踱了两步,走到郭春海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所以,在正式的、官方的行动渠道之外,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规的、灵活的辅助手段。”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郭春海迎接着赵团长的目光,心中已然明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首长的意思是……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赵团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春海同志,你们是本地最好的猎人,熟悉边境两侧的山林地貌,拥有丰富的野外生存和追踪经验,而且……身份相对灵活。有些时候,民间力量在某些特定环境下,能发挥出正规力量难以替代的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含蓄,几乎是一字一顿:“上级对于彻底铲除‘西伯利亚狼’集团的决心是坚定的。对于一切有利于达成此目标的行为……只要是在特定区域内,针对特定目标,并且能够确保自身安全和行动隐秘的前提下……上级的态度是……‘默许’。”
“默许”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郭春海的心上。
这不是明确的命令,没有文件,没有指示,甚至不会得到官方的任何承认。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授权,一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冒险。成功了,或许是幕后英雄;失败了,或者出了任何纰漏,后果将完全由自己承担。
郭春海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巨大风险和无尽压力。这无异于是让他们以个人身份,去执行一项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潜入敌境,侦察甚至摧毁一个武装犯罪集团的老巢!
他看着赵团长那双充满期望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睛,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危险与未知的异域山林,脑海中闪过那头死去的东北虎悲怆的眼神,闪过伊万诺夫那嚣张而残忍的嘴脸,也闪过狍子屯乡亲们安宁的生活和乌娜吉担忧的面容。
一股热血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件事,于公于私,他都无法置身事外。于公,这是守护国宝、扞卫边境安宁的责任;于私,这是对那片生养他的山林的守护,也是对之前遭遇的报复和清算。
他没有犹豫太久,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林中与狼王、与偷猎者周旋搏杀的状态。他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首长,我明白了。保卫家园,驱逐豺狼,是我们猎人的本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份沉稳和决绝,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赵团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由衷的赞赏,他用力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好!好样的!我没看错人!具体的……你们自己把握。记住,安全第一!情报第二!我们会尽可能为你们提供必要的、不引人注目的后方支持,比如……一些边境地区的‘便利’,以及部分你们可能需要而又不易获取的‘物资’。”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便利和物资,但郭春海心领神会。
“需要时间准备。”郭春海说道。
“理解。但动作要快,时机稍纵即逝。”赵团长叮嘱道,“我们会把目前掌握的关于那个废弃林场窝点的所有情报,包括地形图(虽然是老旧版本)、可能的兵力部署(根据俘虏口供和航拍推测)、以及联络方式的破译信息,秘密提供给你们。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是!”
当郭春海走出作战室,重新呼吸到室外冰冷的空气时,感觉肩上的担子比来时又沉重了无数倍。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狩猎,而是一场真正的、没有回头路的冒险。
他回到休息的平房,格帕欠和二愣子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郭春海没有多说,只是沉声道:“收拾一下,我们很快回去。有大事要干。”
看着郭春海凝重而决绝的表情,格帕欠和二愣子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决绝,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密令已下,默许已成。一场跨越国境、直捣黄龙的雷霆行动,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军营里,悄然拉开了序幕。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第368章 跨境准备
军用吉普车将郭春海三人送回到狍子屯附近的路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与来时不同,归途一路沉默,沉重的气氛如同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赵团长那句“默许”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让郭春海感觉脚下的土地都似乎变得不同了。这不再是单纯的家园,而是即将出征的起点,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港湾。
回到屯里,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乡亲们关切的目光和问候,但郭春海只是简短地告知事情已由部队接手,让大家安心,便带着格帕欠和二愣子径直回到了自己家。乌娜吉看到丈夫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但见他眉宇间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便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端上热饭热菜,又去烧了满满一锅热水给他们洗漱。
饭后,郭春海将格帕欠和二愣子叫进里屋,关紧了房门。昏黄的煤油灯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春海哥,部队那边……到底咋说的?”二愣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郭春海目光扫过格帕欠沉稳的脸和二愣子紧张的眼神,没有隐瞒,将赵团长的意思,以及那个“默许”的跨境行动,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二愣子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越……越境?去……去端老毛子的窝?就……就咱们三个?”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上次在林子里跟那五个俄国佬对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自动武器的火力让他心有余悸。
格帕欠虽然没有说话,但握着烟袋的手背,青筋也微微凸起,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这不同于在山林里狩猎猛兽,那是他们熟悉的地盘,熟悉的对手。跨境进入陌生的地域,面对的是有组织、有重火力的武装犯罪集团,其危险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郭春海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理解他们的恐惧,他自己何尝不感到压力如山?但他更清楚,这件事他们没有退路。
“怕了?”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二愣子心上。
二愣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随即被一股倔强取代:“谁……谁怕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太悬乎了……”
“悬乎也得干!”郭春海斩钉截铁,“你们想想那头死掉的老虎!想想那些家伙拿着自动步枪在咱们林子里横行的样子!这次是运气好被咱们撞上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不把他们的老巢端了,咱们,还有咱们的子孙后代,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这片林子,就永远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寒星,扫过两人:“咱们是猎人,山林的规矩,就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们敢把爪子伸过来,咱们就得给他剁了!不仅为了报仇,更是为了绝后患!”
格帕欠沉默地吸了一口旱烟,浓烈的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半晌,他吐出烟圈,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干吧。”
二愣子看着郭春海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格帕欠无声的支持,一股血性也冲了上来,他把心一横,用力一拍大腿:“妈的!干了!人死卵朝天!不能让那帮龟孙子瞧扁了!春海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见统一了思想,郭春海心中稍定。他铺开一张从赵团长那里得到的、标注着俄文的地形草图(虽然是旧版,但基本地貌无误),又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李参谋秘密交给他的、关于那个废弃林场窝点的一些推测信息和破译的简单联络暗号。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郭春海指着地图上边境线俄方一侧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这里,就是‘西伯利亚狼’可能的老巢,一个废弃的林场。根据情报,这里易守难攻,很可能有固定岗哨和防御工事。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强攻,而是潜入、侦察、确认核心证据,如果可能……制造混乱,或者寻找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他详细布置任务:“格帕欠,你是我们中间最擅长潜伏和追踪的,这次潜入侦察,你为主力。你的任务是摸清林场内部的布局、人员分布、岗哨位置、以及他们囤放赃物的地方。”
格帕欠仔细看着地图,默默记下关键点位,点了点头。
“二愣子,你负责后勤支援和外围策应。我们需要携带足够的干粮、药品、火种,以及……必要的武器。”郭春海看向二愣子,“你跟我一起,负责搞到我们需要的家伙。”
“武器?”二愣子一愣,“咱们不是有枪吗?”
“我们的五六半和你的土铳,动静太大,而且子弹制式不同,在那边无法补充。”郭春海冷静地分析,“这次行动要求隐秘,我们需要更……合适的装备。”
他没有明说,但二愣子瞬间明白了——需要搞到苏制武器!AK-47或者更老式的莫辛纳甘步枪,以及配套的子弹!这在边境地区,虽然风险极大,但并非完全没有渠道。一些胆大包天的走私贩子或者黑市商人,总能搞到这些东西。
“我……我去找‘黑皮老三’问问?”二愣子试探着说。黑皮老三是这一带颇有门路的黑市掮客,专门倒腾些紧俏物资和违禁品。
“小心点,不要暴露我们的目的。”郭春海叮嘱,“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东西要可靠,而且要快!”
“明白!”
“我负责总体规划、路线选择、以及与……后方的必要联络。”郭春海指了指自己,“赵团长答应提供一些‘便利’,我们需要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和撤离路线,避开双方的常规巡逻区。”
接下来的两天,狍子屯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紧张的准备工作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郭春海几乎不眠不休,对着那张老旧的地图和自己的记忆,反复推敲着跨境路线。他选择了一条极其难走、但几乎无人关注的路线——沿着一条封冻的河谷潜入,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视线,也能利用河谷的地形隐蔽行踪。他还仔细研究了对方可能的活动规律和哨位设置,设想了多种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及应对方案。
二愣子则借口进城卖皮子,偷偷去找了黑皮老三。过程似乎很顺利,两天后的深夜,他带回了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重枪油味的麻袋。里面是两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AKm自动步枪(AK-47的改进型),四个满载的三十发弹匣,以及几百发散装的7.62毫米子弹。除此之外,还有两把锋利的苏制猎刀和一个小巧的、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生火的镁棒。
“狗日的老三,真他娘的黑!差点把咱们之前卖狼皮熊胆的老本都掏空了!”二愣子一边心疼地数着剩下的钱,一边又忍不住兴奋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枪身。这可是真正的“硬家伙”!
格帕欠则利用这两天,仔细检查并保养了他所有的装备。硬木弓的弓弦换了新的,箭簇打磨得更加锋利,猎刀也重新开刃。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些特制的草药,用于治疗外伤和驱除蚊虫(虽然这个季节蚊虫不多,但有备无患)。他的沉默中,蕴含着一种即将投入猎杀的专注。
乌娜吉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和他的伙伴们不同寻常的忙碌和凝重。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最好的干粮——炒面、肉干、奶疙瘩——打包好,又连夜赶制了几双更加厚实耐磨的皮袜和手套。在郭春海出发的前夜,她将一枚用红绳系着、刻有鄂伦春祈福纹路的狼牙护身符,悄悄塞进了他的行囊里。
出发前的傍晚,郭春海去见了托罗布老爷子。他没有明说要去做什么,只是说要去边境那边办点重要的事,可能要走些日子。老爷子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最后,老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旧的小皮囊,递给郭春海。
“拿着,孩子。里面是山神赐福过的熊胆粉和老参须,关键时候,能吊住一口气。”老爷子的手枯瘦却有力,紧紧握了郭春海一下,“山有山路,水有水路。不管去哪,记住根在哪儿,魂在哪儿。早去早回。”
郭春海郑重地接过皮囊,感觉分量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药物,更是长辈的祝福和期盼。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三人聚集在郭春海家的仓房里,最后一次清点装备。两支AKm,四个弹匣,六百发子弹;格帕欠的弓箭和三十支箭;三把猎刀;足够的干粮和药品;火种;地图;指南针;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记录了窝点信息和联络暗号的小本子。
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便于隐蔽的旧棉袄,脸上也用锅底灰混合着油脂做了简单的伪装。
“都记住了吗?”郭春海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低沉而肃杀,“我们的目标,废弃林场。我们的任务,侦察为主,伺机而动。我们的原则,安全第一!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绝不恋战!”
“记住了!”格帕欠和二愣子齐声应道,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所取代。
郭春海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那份沉重的地图和小本子贴身藏好,然后背起了沉重的行囊,将一支AKm挎在肩上。
“出发!”
三个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温暖的屯子,向着北方、向着国境线、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异域山林,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跨境准备已然就绪,一场真正的虎口拔牙行动,正式开启。前方的黑暗,隐藏着致命的危机,也孕育着铲除毒瘤的希望。
第369章 潜入荒原
子夜时分,寒气凝重得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三人离开了狍子屯温暖的灯火,如同三滴墨汁融入浓稠的夜幕,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边境线潜行。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背负的行囊里装备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脚下踩着冻土和残雪发出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春海选择了一条极其隐秘且难行的路线。他们没有走任何已知的小道,而是直接扎进了老黑山北麓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这里林木更加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光线也十分昏暗,更不用说在这漆黑的深夜。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落叶层,柔软而湿滑,行走其上几乎不留痕迹,但也极大地消耗着体力。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裸露的岩石时不时绊人一个趔趄。
格帕欠如同黑暗中的精灵,走在最前面引路。他几乎不依靠眼睛,更多的是凭借一种对山林近乎本能的感知,以及多年狩猎积累下来的、对地形和风向的超凡把握。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往往在郭春海和二愣子还在艰难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时,他已经在前方十几米外停下来,如同石雕般静静等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二愣子紧跟在郭春海身后,呼吸因为负重和紧张而有些粗重。他肩上挎着那支沉甸甸的AKm,感觉比他那杆老土铳要压手得多,冰冷的金属枪身隔着棉袄也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狍子屯的灯火早已被重重山峦吞噬,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寂静,一种离乡背井、深入险境的孤寂感和恐惧感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他只能紧紧盯着前面郭春海那沉稳的背影,才能稍稍压下心中的慌乱。
郭春海走在中间,既是队伍的枢纽,也是最终的决策者。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兽吼、以及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鼻子分辨着空气中不同的气味——松脂的清香、腐殖土的醇厚、以及偶尔飘来的、极淡的野兽粪便气息。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罗盘,不断核对着脑海中记忆的路线与眼前的地形,确保方向没有丝毫偏差。他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越往北走,地势逐渐升高,气温也愈发酷寒。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帽檐上凝结成白色的霜花。尽管穿着厚实的棉衣,但那无孔不入的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三人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搓搓冻得麻木的手脚,喝一口已经变得冰凉的姜糖水,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贴饼子,勉强维持着体温和体力。
“春海哥,还有多远能到河边?”二愣子趁着一次短暂的休息,凑到郭春海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的牙齿有些打颤。
“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应该能到界河。”郭春海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老旧的指北针,又抬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缝隙,辨认了一下星辰的位置,低声道,“坚持住,最难的还在后面。”
所谓的界河,实际上是一条位于国境线上的、冬季已经完全封冻的河流。河面宽阔,冰层厚实,是郭春海计划中相对安全的潜入通道。因为冬季封冻,双方的巡逻队通常不会将主要注意力放在河面上,而且平坦的冰面有利于快速通过。
继续前行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那是在冰层下依旧顽强流动的暗涌。扒开最后一道茂密的灌木丛,一条如同白色玉带般蜿蜒的冰河,横亘在三人面前。河对岸,是更加幽深、轮廓模糊的异国山林,仿佛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闯入者。
到了这里,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真正抵达了边境线。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借助河岸边的枯草和岩石隐蔽起来。他拿出一个单筒的旧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河面对岸的情况。对岸的山林黑黢黢一片,寂静无声,看不到任何灯光或人影。他又侧耳倾听了很久,除了风声和冰下微弱的水流声,再无其他异响。
“看来这边暂时没有巡逻。”郭春海放下望远镜,低声道,“按计划,快速过河!格帕欠先过,确认对岸安全后发信号。二愣子第二,我断后!”
格帕欠点了点头,将AKm背在身后,如同一条贴地游走的蛇,悄无声息地滑下河岸,踏上了光滑的冰面。他的动作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河中央的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河面上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郭春海和二愣子趴在冰冷的河岸上,感觉身体都快冻僵了。二愣子紧张地握着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是格帕欠发出的安全信号!
郭春海心中一定,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到你了!快!过去后立刻找地方隐蔽!”
二愣子深吸一口气,学着格帕欠的样子,尽量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冰面。冰面很滑,他走得有些踉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脚下打滑或者对岸突然射来子弹。短短百多米的距离,他却感觉如同走了一辈子。直到脚踩上对岸坚实的冻土,看到格帕欠从一块岩石后伸出的手,他才感觉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郭春海是最后一个过河的。他的动作比二愣子沉稳得多,步伐坚定,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河岸。当他安全抵达对岸,与格帕欠和二愣子汇合时,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他们已经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这里的地貌与家乡那边并无太大区别,同样是连绵的山峦和茂密的森林,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的、更加荒凉和陌生的气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林场,还在更北边大约二十多公里的地方。
“不能停留,继续走!”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必须趁着天亮前,尽可能地向目标靠近,并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隐蔽点用于白天休整。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不再沿着易于行走的河谷,而是再次钻入了密林之中,严格按照地图上标注的、尽可能避开居民点和主要道路的路线前进。这里的山林似乎更加原始,野兽的踪迹也更多,他们甚至远远地听到了狼群的嚎叫,这让二愣子又想起了不久前的惨烈战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天光渐亮,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三人已经疲惫不堪,连续一夜的急行军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了巨大的体力。
“找个地方休息。”郭春海观察了一下四周,选中了一处位于陡峭山坡背阴面的岩缝。岩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枯枝遮挡,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三人蜷缩藏身,而且易守难攻。
三人钻入岩缝,先用枯枝和积雪将入口进一步伪装好,这才终于得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他们挤在一起,分享着所剩不多的干粮和冰冷的饮水,感受着彼此身体传来的微弱热量。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二愣子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忍不住低声抱怨,他的脚上已经磨出了水泡。
格帕欠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和装备,用一小块鹿皮擦拭着AKm的枪机,确保它在极端环境下不会出问题。
郭春海则再次摊开地图,借着岩缝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核对着他们的位置和接下来的路线。他们已经成功潜入,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是找到那个隐藏在林海中的废弃林场,并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摸清里面的虚实。
他看了一眼身边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同伴,又看了看岩缝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陌生的异域山林,知道更加艰巨和危险的任务,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在这片荒原之上,他们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的信任、猎人的技艺,以及那股一定要铲除毒瘤的决心。
第370章 敌巢探秘
狭窄的岩缝里,寒冷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但比起外面呼啸的寒风,这里总算有了一隅喘息之地。郭春海三人挤靠着岩壁,轮流小憩,谁也不敢真正睡熟。白天的光线透过藤蔓和枯枝的缝隙,在岩缝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外面偶尔传来鸟雀的鸣叫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在这寂静的异域山林里,每一种声音都似乎被放大了,牵动着三人紧绷的神经。
郭春海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岩缝入口附近,透过伪装物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他的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大脑则反复推演着接下来侦察林场的计划和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地图上那个标记着红圈的废弃林场,如同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洞,吸引着他们,也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
格帕欠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检查和调整他的装备。他将AKm的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确保在需要时能瞬间击发。他的箭囊里,每一支箭的尾羽都经过精心整理,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甚至还用随身携带的一小截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简单勾勒出了林场可能的大致布局,根据郭春海转述的情报和自己的经验进行着推演。
二愣子是最先扛不住疲惫睡着的,但也没睡踏实,梦里全是晃动的狼影和喷射火光的自动步枪,时不时惊悸地抽搐一下。醒来后,他默默啃着干粮,看着郭春海和格帕欠凝重的侧脸,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来都来了,怕也没用!
天色渐渐暗淡,林间的光线再次变得朦胧。郭春海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时候差不多了。
“准备行动。”郭春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岩缝内的寂静。
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不必要的负重留在岩缝内藏好,只携带武器、少量干粮、水和必要的工具。郭春海和格帕欠将AKm的保险打开,二愣子也将自己的AKm调整到单发状态(郭春海严厉告诫过他,除非万不得已,不准使用连发,以免暴露和浪费弹药)。
他们如同三只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之处,再次融入暮色笼罩的山林。根据地图和指北针的指引,向着西北方向那个废弃林场的位置潜行。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首先是人活动的痕迹开始增多——被车轮碾压过的林间便道(虽然积雪覆盖,但痕迹犹在)、随意丢弃的烟头(是俄国产的牌子)、甚至还有一小堆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一些动物骨头。
“快到了。”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分散开来,借助树木和地形隐蔽,行动变得更加谨慎。
格帕欠如同幽灵般走在最前面,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示意后面两人隐蔽。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地面。郭春海和二愣子小心地凑过去,只见雪地上有几道清晰的汽车轮胎印,而且不止一辆!轮胎印很新,指向林场方向。
“有车进出,说明里面确实有人活动,而且可能还在运作。”郭春海压低声音,眼神更加锐利。
他们不再沿着大路走,而是选择从侧翼的山坡上,借助茂密的林木掩护,迂回靠近。爬上一处相对较高的山脊,郭春海拿出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树枝,向着山谷下方望去。
只见在两座山梁夹峙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赫然坐落着一片建筑群!那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林场!
与想象中完全破败的景象不同,这林场明显还在被使用着!几栋原本可能属于工人的木质长条屋舍虽然看起来老旧,但窗户大多完好,有些甚至还冒着淡淡的炊烟。一个巨大的、原本用于堆放木材的场地被清理出来,停放着两辆覆盖着帆布的卡车和几辆越野摩托。场地中央竖立着一个用原木搭建的了望塔,塔楼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抱着长枪的人影在晃动!最令人心惊的是,在场地的边缘,用铁丝网围起来了一大片区域,里面似乎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布遮盖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动物的角或者皮毛从缝隙中露出来!
“妈的……这帮龟孙子,还真把这儿当老巢了!”二愣子透过郭春海递过来的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既愤怒又有些紧张。那了望塔上的哨兵和铁丝网,无不显示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郭春海的心脏也沉了下去。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这绝不是一个临时据点,而是一个功能齐全、具有一定防御能力的窝点!伊万诺夫等人只是这个窝点派出的小队之一。
“格帕欠,看你的了。”郭春海收回望远镜,看向格帕欠,“摸清里面的布局,重点是那几栋住人的屋子,堆放东西的区域,以及哨兵的位置和换岗规律。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暴露的风险,立刻撤回!”
格帕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将AKm背在身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猎刀和箭囊,然后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向着林场侧后方一处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区域滑去。那里是观察林场内情况,同时又不易被发现的理想位置。
郭春海和二愣子则留在原地,负责警戒和接应。郭春海选择了一处可以俯瞰林场大部分区域,又能隐蔽身形的岩石后面,再次架起了望远镜。二愣子则趴在他身边,紧张地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格帕欠消失的方向,又时不时扫一眼下方那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林场。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彻底降临,林场内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光,主要集中在那些住人的屋子和了望塔上。灯光下,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走动、交谈。了望塔上的哨兵也换了一次岗,交接过程看起来很随意,但始终保持着有人在塔上警戒。
郭春海仔细记录着这些细节:灯光的位置、人员活动的大致范围、哨兵换岗的大概时间……这些都是宝贵的情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二愣子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身旁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格帕欠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他们身边,他的呼吸平稳,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怎么样?”郭春海立刻低声问道。
格帕欠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快速画了起来。他画出了林场大致的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住人的木屋,三栋。东边那栋最大,门口有人站岗,可能是头目住的。中间和西边的住普通成员。”
“堆放东西的区域,铁丝网围着,两个入口,都有锁。里面……有很多皮毛,虎皮,豹皮,还有熊掌、鹿角……堆得像小山。” 格帕欠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卡车两辆,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
“了望塔一个,哨兵两人,大约两小时换一次岗。塔上有探照灯,但好像坏了,没开。”
“暗哨……可能有两个。” 格帕欠指了指林场边缘两处不起眼的阴影,“那里,有烟头的反光,很微弱,但一直在。”
郭春海看着雪地上那幅简陋却信息量巨大的草图,眉头紧锁。情况果然不容乐观。对方不仅人多(根据木屋数量和规模推测,至少有二三十人),装备齐全,而且布置了明哨和暗哨,防御相当严密。那个堆放赃物的区域,更是触目惊心,不知道有多少珍稀动物惨遭他们的毒手。
“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武器库?或者电台之类的东西?”郭春海追问。
格帕欠摇了摇头:“没看到专门的武器库,但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枪,主要是AK。电台……可能在东边那栋大屋里,我看到屋顶有天线。”
正说着,下方林场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东边那栋大屋的门打开,几个穿着厚重皮袄、拎着酒瓶的俄国大汉吵吵嚷嚷地走了出来,似乎刚喝完酒。其中一人对着铁丝网那边的堆放区指手画脚,大声嚷嚷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语气充满了得意和贪婪。另外几人则晃晃悠悠地走向停放的卡车,掀开帆布一角,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和卡车旁挂着的马灯,郭春海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得分明,那卡车厢里,赫然堆放着一些用木箱封装好的东西,而从掀开的帆布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带有铭文的金属部件?那形状……有点像……武器零件?或者……是某种仪器?
难道他们不仅偷猎,还走私军火或者其他违禁品?
这个发现让郭春海的心跳再次加速。这个“西伯利亚狼”集团,所图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那几名俄国佬检查完卡车,又骂骂咧咧地互相推搡着回了屋子。林场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了望塔上哨兵偶尔走动的身影,和暗处那若隐若现的烟头红光,证明着这里的危险从未消失。
格帕欠带回的情报,结合刚才的观察,让郭春海对敌巢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但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任务的艰巨性。强攻绝无可能,潜入破坏也风险极高。他们就像三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格帕欠和二愣子,又看了看下方那片灯火阑珊却杀机四伏的林场,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敌巢已探明,接下来,该如何在这虎狼窝里,找到那一线致命的生机?
第371章 雷霆扫穴
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在山脊上呼啸盘旋,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郭春海三人潜伏的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下方山谷中的废弃林场,灯火零星,人影幢幢,如同一个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蜂巢。格帕欠带回的详细情报和刚才目睹的那一幕(卡车里可能藏有武器零件),让郭春海彻底放弃了任何侥幸心理。这个“西伯利亚狼”的老巢,必须拔除,而且动作要快,要狠,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给予其致命一击!
强攻是自杀,唯一的希望在于出其不意的奇袭和精准的破坏。郭春海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结合格帕欠绘制的草图和对敌人活动规律的观察,一个极其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作战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清晰起来。
他缩回岩石后面,压低声音,对格帕欠和二愣子进行最后的战术部署,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听着,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而是制造最大混乱,摧毁他们的核心物资——那些赃物皮毛,还有那两辆可能装载着违禁品的卡车!同时,尽量搜集他们犯罪的证据!”
他指着雪地上的草图:“格帕欠,你是关键!你的任务是无声清除障碍。看到那两个暗哨的位置了吗?”他指向格帕欠标注的两处阴影,“还有了望塔上的哨兵。必须在同一时间,或者极短时间内,让他们失去报警能力!用你的箭,能做到吗?”
格帕欠眯着眼睛,估算着距离和角度,以及黑暗中射击的难度。了望塔较高,有栏杆遮挡,目标较小;暗哨隐藏在暗处,更难锁定。这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但他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可以试试。先暗哨,再塔哨。需要时间接近。”
“好!”郭春海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你行动的时候,我和二愣子会从两个方向同时摸进去。二愣子!”他转向紧张得咽唾沫的二愣子,“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和纵火!看到那片堆放皮毛的区域了吗?还有那两辆卡车!格帕欠得手后,你立刻用这个,”他从背囊里掏出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塞着布条的玻璃瓶——这是他们出发前用烈酒和煤油自制的简易燃烧瓶,“想办法扔进去!点燃那些皮毛和卡车!火越大越好!记住,扔完就跑,不要恋战,到预定撤离点汇合!”
二愣子看着那几个燃烧瓶,手有些抖,但还是咬牙接了过来:“明……明白!点火,跑!”
“我负责主攻和策应。”郭春海最后说道,眼神冰冷,“我会直接突入东边那栋大屋,目标是他们的头目和可能存在的电台、文件!我会尽量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们创造机会。记住,行动要快!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我们全部撤出林场,不能超过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成果如何,必须按预定路线撤离!明白吗?”
“明白!”格帕欠和二愣子齐声低应。三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绝。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两点。这是一天中人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等待最后的几个小时,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寒冷和紧张让二愣子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拼命啃着冰冷的干粮来转移注意力。格帕欠则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和状态。郭春海则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推演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预想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当时针终于指向两点,郭春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格帕欠点了点头。
格帕欠如同苏醒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向着林场侧后方那两个暗哨的位置潜去。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不见。
郭春海和二愣子也立刻行动起来,按照预定路线,分别从左右两翼,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向着林场边缘快速接近。郭春海的目标是东侧大屋,二愣子则迂回向堆放区和卡车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郭春海伏在一处距离林场铁丝网仅三十多米的灌木丛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紧紧盯着格帕欠消失的方向,以及了望塔上那个抱着枪、不时打着哈欠的哨兵。
突然!
了望塔上的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被扼住的“咯咯”声,随即软软地瘫倒在栏杆上,手中的步枪差点滑落!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场边缘那两处原本有微弱烟头反光的暗哨位置,也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人体倒地的闷响!
格帕欠得手了!无声无息间,三个警戒哨位被同时拔除!
“行动!”郭春海在心中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猛地从灌木丛后跃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铁丝网!他早已观察好一处铁丝网较为松弛、可以强行撑开钻入的位置!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二愣子也看到了信号,他心脏狂跳,手脚并用地爬向堆放区。他看到那两个被格帕欠箭矢钉死的暗哨倒在雪地里,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兴奋,颤抖着掏出燃烧瓶,用郭春海教的方法,用火柴点燃布条,奋力朝着堆放如山的皮毛和那两辆卡车扔了过去!
“啪嚓!轰——!”
玻璃瓶碎裂,遇火的煤油和烈酒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恶魔的舌头,猛地舔舐上那些珍贵的、沾满血污的皮毛,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浓烟滚滚而起!紧接着,另一枚燃烧瓶砸中了卡车的帆布篷,“呼”地一下,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啦!快救火!”
“敌袭!有敌人!”
林场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被惊醒的偷猎者们衣衫不整地从木屋里冲出来,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顿时乱作一团!
而此刻,郭春海已经如同利刃般插入了林场腹地!他无视周围的混乱,目标明确,直扑东侧那栋最大的木屋!一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俄国大汉,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就被郭春海一记凶狠的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郭春海一脚踹开木屋的门,里面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一个穿着睡衣、体型肥胖、正手忙脚乱想去抓桌上电台话筒的秃头男人惊恐地回过头来——正是之前伊万诺夫交代过的,这个窝点的二号头目“肥熊”瓦西里!
“砰!”
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瓦西里肥厚的手掌上,电台话筒被打得粉碎,瓦西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郭春海看都不看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桌子上散落着地图、账本和一些文件,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他冲过去,将那些看起来重要的文件、账本以及一个小型保险箱(来不及开,直接整个抱走)胡乱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帆布袋里。同时,他注意到墙角那些木箱上印着模糊的俄文标识和……某种仪器零件的图案!
果然有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俄语的叫喊,显然有其他偷猎者反应过来,正向这里包围过来!
“二愣子!格帕欠!撤!”郭春海对着窗外大吼一声,同时端起AKm,对着门口冲进来的身影就是一个精准的点射!
“哒哒!”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应声倒地!
借着这短暂的压制,郭春海毫不恋战,猛地撞开木屋的后窗,翻身跃了出去!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和杂乱的枪声,子弹打得窗框木屑纷飞!
整个林场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火海!二愣子点燃的皮毛堆和卡车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山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幸存的偷猎者们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寻找敌人,还有的试图组织反击,但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郭春海在燃烧的房屋和混乱的人群中灵活穿梭,利用阴影和障碍物躲避着零星的射击。他看到二愣子连滚带爬地从堆放区方向跑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神兴奋,显然任务完成得不错。
“春海哥!点着了!全点着了!”二愣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格帕欠呢?”郭春海急问。
“我在这。”格帕欠如同鬼魅般从一处阴影中闪出,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他的箭囊空了一大半。
“撤!”郭春海毫不犹豫,一马当先,按照预定路线,向着林场外围他们来时发现的一处隐蔽山沟冲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爆燃的卡车(油箱被引燃,发生了二次爆炸)、偷猎者气急败坏的咒骂和零星的枪声。这场如同雷霆般的突袭,在短短不到十分钟内,给予了“西伯利亚狼”这个重要窝点以毁灭性的打击!
三人如同三道利箭,射入林场外的黑暗山林,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后那片山谷,已然化为人间炼狱。雷霆扫穴,初战告捷!但危险的撤离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372章 丰厚缴获
身后“西伯利亚狼”老巢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咒骂声,如同为郭春海三人的撤离奏响的一曲狂暴交响乐。但他们此刻无暇欣赏自己的“杰作”,求生的本能和猎人的警觉驱使着他们在黑暗的山林中夺命狂奔。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冰冷的空气吸入,仿佛要将气管都冻结。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异常沉重,尤其是在这崎岖不平、积雪覆盖的山坡上。二愣子几乎是被郭春海和格帕欠轮流半拖半拽着前行,他背上那个塞满了文件和那个沉重小保险箱的帆布包,此刻感觉重若千钧,勒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迈动双腿。
郭春海作为领队,不仅要顾着自己和二愣子,还要时刻警惕后方和侧翼。他手中的AKm枪口微微向下,食指始终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耳朵捕捉着除了他们三人粗重喘息和脚步声之外的一切异响。他选择的撤离路线并非直线返回边境,而是一条更加曲折、旨在摆脱可能追兵的路线。他们先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下狂奔了数里,然后猛地转向东,爬上一片陡峭的、布满风化碎石的山坡,利用复杂的地形来掩盖足迹和拖延追兵的速度。
“停……停一下……春海哥……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在翻过一道山梁,冲入一片相对茂密的落叶松林后,二愣子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一棵大树下,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衣,又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了一层冰壳,让他冷热交加,浑身难受。
郭春海也感到一阵阵眩晕,高强度战斗后的 adrenaline 褪去,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一棵松树上,胸口剧烈起伏,看了看腕表,从他们发动袭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身后的火光和喧嚣早已被重重山峦阻隔,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动静,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休息五分钟。格帕欠,警戒。”郭春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格帕欠的状态相对最好,他只是呼吸略微急促,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默默点头,端着AKm,悄无声息地滑到林缘,伏在一处灌木丛后,警惕地注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郭春海走到二愣子身边,帮他卸下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二愣子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姜糖水,才感觉缓过一口气来。
“妈呀……差点……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二愣子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春海哥,咱们……咱们这算是成功了吧?”
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打开了那个从“肥熊”瓦西里屋里抢出来的帆布包。借着林间稀疏的星光和雪地反光,他开始清点这次的缴获。
首先是一些文件和账本。纸张粗糙,上面用俄文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郭春海看不懂俄文,但他能辨认出一些数字和图案。账本上记录着似乎是交易往来,金额巨大,后面附着一些动物图案的简笔画——虎头、豹身、鹿角……触目惊心!还有一些像是名单的东西,上面有代号和日期。这些,无疑是这个偷猎集团犯罪的核心证据!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重的小型保险箱上。箱子是钢制的,看起来很结实,上面带着密码锁。郭春海尝试着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这里面会是什么?更多的金钱?还是更机密的文件?他不敢肯定,但这东西绝对至关重要。
最后,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帆布袋底部那些从墙角木箱里顺手抓来的零件上。他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属材质,带着精密的螺纹和接口,上面刻着模糊的俄文编号和……一个类似于望远镜或者瞄准镜的图案?他又拿起另一个,形状不同,但材质和工艺类似。
“这……这好像不是猎枪上的东西……”二愣子也凑过来看,他虽然不懂,但也觉得这些零件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精密感。
郭春海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想起之前看到卡车上那些带有铭文的金属部件。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这些混蛋,恐怕不仅仅是在偷猎!他们可能还在利用边境的便利,走私军火或者……军事装备的零部件!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西伯利亚狼”集团的性质就更加恶劣,危害也更大!
除了这些从指挥室缴获的物品,他们此行的另一个巨大“收获”,便是亲眼目睹并部分摧毁了那个堆积如山的赃物堆放场。那些华美却沾满血腥的虎皮、豹皮、熊掌、鹿角……虽然大部分葬身火海,但足以证明这个集团犯下的滔天罪行。格帕欠精准拔除哨位,二愣子成功纵火,这些战术目标的达成,其价值丝毫不亚于手中的这些文件和零件。
“我们成功了第一步。”郭春海将物品小心地收回帆布袋,系紧袋口,语气沉重而坚定,“我们捅了马蜂窝,拿到了他们犯罪的重要证据,还毁了他们的老窝。但是,这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格帕欠警戒的方向,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二愣子:“这些东西,必须安全带回去!这关系到能否彻底铲除这个毒瘤,关系到能否为那些死去的生灵讨回公道!”
休息了短短五分钟,郭春海便强行下令继续前进。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身后的追兵可能随时会循着踪迹追上来,而且,天也快亮了,一旦天亮,他们在异国山林里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增加。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疲惫和寒冷无情地侵蚀着他们的意志和体力。二愣子几乎是靠着本能在移动,好几次差点摔倒。郭春海和格帕欠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来照顾他。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老巢被端,损失惨重,内部一片混乱;或许是因为郭春海选择的撤离路线确实刁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追兵的迹象。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第一个安全撤离点——位于边境线附近、一处极其隐蔽的岩洞。这个岩洞是郭春海多年前偶然发现的,入口被藤蔓和一块活动的巨石遮挡,内部空间不大,但干燥避风,是理想的临时藏身之所。
三人挤进狭小的岩洞,用巨石重新堵好入口,终于获得了片刻真正的喘息之机。外面寒风呼啸,洞内却相对“温暖”。极度的疲惫瞬间将他们淹没,二愣子几乎是一进洞就靠着岩壁昏睡过去,发出沉重的鼾声。格帕欠也抱着枪,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郭春海却不敢立刻睡去。他将那个装满缴获物的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这次的收获,太丰厚了,也太沉重了。这些染血的皮毛、冰冷的零件、看不懂的文件和那个打不开的保险箱,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次突袭成功的战利品,更是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是揭开一个跨国犯罪集团黑幕的关键钥匙。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如何将这些证据安全送出去?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加疯狂的反扑和追杀?
洞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郭春海三人来说,带着这“丰厚”却烫手的缴获,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来临。他们就像怀抱珍宝行走于悬崖的旅人,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第373章 抉择与运输
岩洞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酸馁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和血腥气。二愣子靠在岩壁上,鼾声沉重,睡得很死,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体力全部补回来。格帕欠抱着枪,闭着眼,但郭春海知道他没睡,那均匀的呼吸和偶尔微微颤动的耳廓,显示他依然保持着猎犬般的警觉。
郭春海自己毫无睡意。怀里的帆布袋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他轻轻打开袋口,再次借着岩缝透进来的微光,审视着里面的东西。那些看不懂的俄文文件、账本,那个沉甸甸打不开的保险箱,还有那几个冰冷的、带着精密螺纹的金属零件。每一样,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真相。
不能全部带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全部带回去,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万一在穿越边境时遭遇巡逻队,或者被残余的偷猎分子拦截,他们三人连同这些至关重要的证据,都可能玉石俱焚。必须有所取舍,确保最核心的东西能够送出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几个金属零件上。这东西太扎眼,而且用途不明,万一被查到,解释起来极其麻烦,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国际纠纷。他拿起那两个零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触手冰凉。最终,他咬了咬牙,将它们用力塞进了岩洞深处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又用碎石和泥土仔细封好,做了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弃车保帅,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
接着是那个保险箱。太重了,严重拖慢行进速度。他尝试着用猎刀撬,用石头砸,但那钢制的箱子异常坚固,锁具纹丝不动。里面到底是什么?巨额的卢布或者美金?更机密的名单或图纸?他不知道,也不敢赌。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的价值可能超乎想象。
他看了一眼沉睡的二愣子和闭目养神的格帕欠,心中做出了决定。他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一块布,用炭笔在上面简单画了一个只有他们三人能看懂的符号和箭头,指向藏匿零件的石缝,然后将布条塞进二愣子的口袋里。这是留给后手的记号。
然后,他将那些文件、账本仔细地包好,贴身藏在怀里。这些东西相对轻便,却是证明偷猎集团罪行最直接的证据。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保险箱上。
带走?还是留下?
带走,负重前行,风险巨大。
留下,可能错失关键证据,前功尽弃。
时间在犹豫中流逝,洞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不能再拖了。
郭春海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分头运输,双线保障!
他轻轻摇醒了二愣子,又示意格帕欠靠近。
“听着,”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得分头走。这些东西太重要,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拿出贴身藏好的文件包,递给格帕欠:“格帕欠,你脚程最快,身手最好,你带着这些文件,走最快捷但也最危险的那条路——直接穿越冰河,然后沿着山脊线返回。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文件安全送到赵团长指定的接头点!”
格帕欠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那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文件包,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其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的皮袄内衬里。
“二愣子,”郭春海又看向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的二愣子,“你和我一起,我们带着这个保险箱,走另一条路,绕远一点,但相对安全些的路。”
二愣子看着那个沉重的保险箱,咧了咧嘴,但还是用力点头:“行!春海哥,我听你的!”
郭春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保险箱,眼神复杂。他知道,选择带着它,就意味着选择了更艰难的路,但他无法放弃这里面可能隐藏的秘密。
“行动!”郭春海不再犹豫,用力推开堵住洞口的巨石。
外面天光已大亮,一夜的风雪似乎停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冰。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雪原的呜咽声。
郭春海和格帕欠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保重!”
“保重!”
格帕欠最后看了一眼郭春海和二愣子,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雪地的白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密林中,他选择的路线上升快,暴露风险大,但也是理论上最快的路径。
郭春海则和二愣子抬起那个沉重的保险箱,用绳索捆好,中间穿上一根结实的木棍,两人一前一后扛在肩上。这重量让本就疲惫的两人脚步更加蹒跚。
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西南方向迂回。这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需要多走将近一天的路程,但胜在植被相对茂密,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积雪时深时浅,肩上的保险箱随着步伐晃动,勒得肩膀生疼。寒冷无孔不入,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冻住,手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二愣子喘着粗气,好几次差点被绊倒,都被前面的郭春海死死稳住。
“春海哥……歇……歇会儿吧……”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二愣子就感觉快要到极限了。
“不能停!”郭春海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坚持住!想想屯里,想想乌娜吉她们!”
提到家,二愣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咬了咬牙,不再喊累,只是拼命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
郭春海同样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不能倒下。他不仅是体力上的支柱,更是精神上的向导。他不断核对着方向和地形,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天空又开始聚集起铅灰色的乌云,风中也带来了湿冷的气息。
“要变天了……”郭春海心中暗叫不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一场暴风雪足以成为致命的威胁。
果然,没过多久,细密的雪粒子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便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沫,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方向难辨。
“抓紧绳子!跟紧我!”郭春海大吼着,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微弱。他凭借着记忆和指北针,顽强地指引着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巨兽搏斗。
二愣子紧紧抓着捆绑保险箱的绳子,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郭春海的衣角,生怕被这白色的恶魔吞噬。风雪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疼痛,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就在他们艰难跋涉,快要失去方向感时,郭春海突然猛地停下脚步,示意二愣子蹲下。
“怎么了?春海哥?”二愣子紧张地问道,声音在风雪中颤抖。
郭春海没有回答,只是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坡地。在那里,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不是野兽的轮廓,而是……人形!而且不止一个!
是“西伯利亚狼”的追兵?还是……苏军的边境巡逻队?
郭春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无论是哪一种,被他们发现,都将是灭顶之灾!他们带着这个显眼的保险箱,根本无处可藏!
抉择的时刻,再次以最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是放弃保险箱,换取一线生机?还是……赌上一切,强行突围?
第374章 胜利返航
风雪如同发狂的白色巨兽,在林间咆哮肆虐,能见度降至极低。郭春海和二愣子扛着沉重的保险箱,如同雪原上两个艰难移动的黑点,每一步都深陷及膝的积雪,体力与意志都在逼近极限。而前方风雪中那几个模糊移动的人影,更是让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追兵?还是巡逻队?
郭春海的大脑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强行运转,分析着眼前的绝境。如果是“西伯利亚狼”的残余分子,他们携带重物,绝无可能摆脱追杀。如果是苏军巡逻队,在这敏感地带携带不明箱体,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不能硬拼,也不能被发现!
他猛地一拉二愣子,两人连同那个沉重的保险箱,一起扑倒在旁边一个被风雪半掩住的浅坑里。冰冷的雪沫瞬间灌满了他们的领口,激得两人都是一个哆嗦,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郭春海小心翼翼地从雪坑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死死盯着那几个黑影。风雪太大,看不清具体衣着和装备,只能勉强分辨出大约有四五个人,呈散兵线在坡地上缓慢移动,似乎在搜索着什么,方向并不是完全冲着他们来的。
是巡逻队!他们似乎在例行巡逻,但显然也被这恶劣的天气影响了效率和视线!
郭春海心中稍定,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们藏身的浅坑并不深,如果对方靠近,很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寒冷和疲惫会迅速夺走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左侧是一片陡峭的、布满乱石和灌木的斜坡,难以攀爬,但或许能提供暂时的掩护。右侧则地势相对平缓,通往更深的密林,但暴露风险更大。
必须赌一把!
他猛地一拽二愣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左边!爬!快!”
二愣子此刻也明白了处境,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两人咬着牙,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那个该死的保险箱,向着左侧的陡坡艰难地爬去。积雪和乱石极大地增加了攀爬的难度,保险箱不断磕碰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都让郭春海心惊肉跳,生怕引起巡逻队的注意。
风雪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掩护。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模糊了视野。他们如同两只在暴风雪中挣扎的雪龟,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下方的巡逻队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逐渐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后。
直到确认巡逻队走远,郭春海和二愣子才瘫倒在陡坡上一块相对背风的巨石后面,如同两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刻,与死神擦肩而过!
“妈呀……吓……吓死我了……”二愣子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郭春海也感觉浑身发软,但他知道不能停下。他看了一眼身后,巡逻队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波,或者那些偷猎者的追兵循迹而来。
“不能停,继续走!”郭春海强行撑起身体,再次扛起了保险箱的一头。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二愣子看着郭春海那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力量也涌了上来。他啐了一口带着雪沫的唾沫,骂了句“操他娘的”,也咬牙扛起了另一头。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与暴风雪、疲惫和恐惧的殊死搏斗中进行的。两人轮流扛着保险箱,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体温在迅速流失,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水壶里的水也冻成了冰疙瘩。郭春海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用体温去融化一点冰块,两人分着润润干裂冒火的喉咙。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二愣子好几次都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了屯子里温暖的炕头和乌娜吉做的热乎饭菜。郭春海则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他不断提醒自己怀里的文件,想着格帕欠可能已经安全抵达,想着必须把这个保险箱带回去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雪似乎渐渐小了一些。郭春海抬头望去,透过稀疏的雪花,隐约看到了远处一道熟悉的山梁轮廓!
那是……老黑山北麓的标志性山脊!他们快要到边境了!
一股巨大的希望如同暖流般注入两人几乎冻僵的身体。
“二愣子!快到了!看到那边没有!加把劲!”郭春海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二愣子也精神一振,仿佛回光返照般,脚下又生出了一丝力气。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脱离险境时,侧后方突然传来了犬吠声!不是山林里的野狼,而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低沉的猎犬咆哮!
“不好!有狗!追兵来了!”郭春海脸色剧变!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西伯利亚狼”的人,带着猎犬追上来了!在这种雪地里,猎犬的追踪能力太强了!
“跑!快跑!”郭春海嘶吼着,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踪,和二愣子扛着保险箱,拼命向着边境线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犬吠声和隐约的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哒哒哒……”有子弹打在他们身旁的雪地里,溅起一团团雪雾!
“春海哥!他们开枪了!”二愣子惊恐地大叫。
“别回头!跑!”郭春海目眦欲裂,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冲刺,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边境线近在眼前!那条熟悉的、封冻的界河已经隐约可见!只要过了河,就是祖国的土地!
然而,猎犬和追兵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这时!
“砰!砰!”
两声清脆的、不同于AK枪声的射击,从界河对岸的山坡上传来!子弹精准地打在追兵最前面的两人脚下,溅起的雪块逼得他们猛地停下脚步!
是接应的人!是赵团长派来的接应!
郭春海心中狂喜!
对岸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身影,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同时,有人用生硬的俄语高声喊道:“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边境!立刻停止前进!放下武器!”
追兵们显然没料到对岸会有如此精准的火力接应,一时间有些慌乱,犬吠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趁着这个宝贵的间隙,郭春海和二愣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河岸,踏上了封冻的界河河面!冰面光滑,两人扛着箱子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死死撑住,拼命向着对岸跑去!
对岸的接应人员也迅速冲下河岸,两人一组,主动迎了上来,一边持枪警惕地对准河对岸的追兵,一边迅速接过郭春海和二愣子肩上的保险箱,搀扶住几乎虚脱的两人。
当郭春海的脚踏上祖国一侧坚实的冻土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安全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被一名接应的战士牢牢扶住。
他回头望去,河对岸那些追兵和猎犬,在接应人员强大的火力威慑下,终究没敢越过雷池一步,只是不甘地在对岸叫骂徘徊了一阵,最终悻悻地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林海中。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郭春海和二愣子被战士们搀扶着,迅速撤离了河岸,转移到后方一个安全的隐蔽点。直到此时,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吞噬,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接应队伍的负责人是一名姓王的连长,他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浑身冻伤、却拼死带回来一个沉重保险箱的猎人,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他立刻命令卫生员为两人检查身体,处理冻伤,喂下热糖水。
“郭春海同志,你们辛苦了!格帕欠同志昨天傍晚已经安全抵达,他带回来的文件非常重要!”王连长握着郭春海冰冷的手,激动地说道。
听到格帕欠安全的消息,郭春海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指了指那个保险箱:“王连长……这个……可能……更重要……我们……差点……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极度的精神放松和体力透支让他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二愣子也早已在旁边鼾声如雷。
王连长看着沉睡的两人,又看了看那个沾满泥雪却依旧坚固的保险箱,神色凝重。他立刻命令通讯兵向上级汇报:“鹰巢,鹰巢!这里是猎犬一号!任务完成!两名猎人安全返回,携带重要物证!重复,任务完成!”
风雪依旧,但在这片祖国的边境线上,一场惊心动魄的跨境突袭与胜利大逃亡,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郭春海三人,以无比的勇气、智慧和牺牲,成功捣毁敌巢,带回了至关重要的证据,为后续彻底铲除“西伯利亚狼”这个毒瘤,立下了赫赫战功!他们的胜利返航,不仅仅是个人的生还,更是对正义和家园的坚定守护!
第375章 论功行赏
极度的疲惫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将郭春海和二愣子彻底吞没。他们在接应点那个温暖的、散发着干燥草料和军人气息的营房里,昏睡了几乎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只有被卫生员叫醒几次,迷迷糊糊地喝些温热的米汤和姜糖水,处理身上冻伤和擦伤的药膏,然后便又沉沉睡去。身体的本能正在疯狂地修复着透支的元气。
当郭春海再次真正清醒过来时,是被窗外嘹亮的军号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糊着窗户纸的木格窗,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感觉浑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尤其是肩膀,被保险箱绳索勒过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偏过头,看到旁边炕上的二愣子还在呼呼大睡,鼾声震天,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格帕欠则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默默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他那杆心爱的AKm,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抚慰一位生死与共的老友。看到郭春海醒来,格帕欠抬起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郭春海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炕头的墙壁上,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朴但整洁的营房,除了他们睡的这铺大炕,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他们的行囊和武器都整齐地放在墙角,那个至关重要的保险箱则不见了踪影。
“箱子呢?”郭春海声音还有些沙哑。
“王连长派人拿走了,说是上级派了专家过来,正在想办法打开。”格帕欠言简意赅地回答。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王连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哈哈,醒了?感觉怎么样?你们这两个家伙,可真是睡了个够本!”
“王连长,”郭春海想要起身,被王连长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别动别动,好好休息!”王连长打量着郭春海的气色,满意地点点头,“嗯,脸色好看多了。格帕欠同志恢复得最快,昨天就活蹦乱跳了。二愣子这小子,看来是累狠了。”
他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春海同志,格帕欠同志,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的情况,二来,是代表上级,正式向你们通报此次行动的成果,以及……对你们进行表彰!”
听到这话,连一向沉默的格帕欠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炕上的二愣子似乎也在睡梦中听到了关键词,鼾声停顿了一下,翻了个身。
王连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语气严肃而充满敬意:“首先,格帕欠同志带回来的那些文件,经过初步翻译和鉴定,已经被证实是‘西伯利亚狼’集团近两年的核心交易账目、部分成员名单以及他们在中、俄、蒙边境的活动路线图!这里面记录了他们盗猎、杀害的珍稀动物数量,触目惊心!还包括了一些与他们有勾结的境外黑市商人信息!这是摧毁这个犯罪集团的铁证!价值无法估量!”
郭春海和格帕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欣慰。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纸张,没有白费。
“其次,”王连长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激动,“你们带回来的那个保险箱,在技术专家的努力下,已经成功打开!”
郭春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装睡的二愣子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里面除了大量卢布、美金现金之外,”王连长深吸一口气,“更重要的是,发现了这个集团与境外某军事物资走私团伙勾结的部分证据!包括一些敏感的、受管制的军用观测器材的采购清单和转账记录!还有几份加密的通讯录!这证明,‘西伯利亚狼’绝不仅仅是一个偷猎团伙,他们很可能还涉足跨境军火或敏感物资走私,背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果然!郭春海心中凛然,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这个毒瘤的危害,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王连长站起身,挺直了腰板,脸上充满了自豪,“基于你们三人此次提供的、无可替代的关键情报和证据,上级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授予郭春海、格帕欠、王铁柱(二愣子的大名)三位同志,‘卫国戍边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记集体一等功一次!”
荣誉称号!集体一等功!
虽然郭春海对这些军功的具体分量还不是完全清楚,但他从王连长那激动而郑重的语气中,明白这绝对是极高的荣誉!是为了表彰他们在保卫国家边境安全、打击跨国犯罪方面做出的巨大贡献!
躺在炕上“装睡”的二愣子再也忍不住了,一骨碌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问:“王……王连长?真……真的?俺……俺也有份?”
王连长看着二愣子那又惊又喜、不敢相信的样子,哈哈大笑:“当然有份!王铁柱同志!你在这次行动中,不畏艰险,成功纵火,摧毁了大量赃物,吸引了敌人注意力,为战友创造了宝贵战机!功劳大大的!”
二愣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只知道嘿嘿傻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郭春海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做这些,初衷只是为了保护山林,守护家园,从未想过会获得如此高的荣誉。他看着激动不已的二愣子和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明亮的格帕欠,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为了这片土地安宁而付出努力的人的共同荣誉。
“此外,”王连长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上级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决定给予你们相应的物质奖励。包括一笔奖金,以及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实用物资,比如新的猎枪、子弹、御寒衣物、药品等。这些东西,等你们回到地方后,会由相关部门落实发放。”
他走到郭春海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春海同志,你们是好样的!是真正的山林卫士,边境雄鹰!赵团长让我转告你们,他为我们边防部队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和战友,感到无比骄傲!”
接下来的两天,郭春海三人在军营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休养。冻伤在军医的精心治疗下迅速好转,体力也逐渐恢复。期间,还有军报的记者前来采访,想要报道他们的英雄事迹,但被郭春海以“都是分内之事,没啥好说的”为由,婉言谢绝了。他不想太过张扬,只希望事情能尽快平息,回归正常的生活。
授奖仪式是在一个简单而庄重的场合进行的。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簇拥,就在营部的小会议室里,由王连长代表上级,郑重地将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和象征着集体一等功的奖状,交到了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手中。三人都换上了部队临时给他们找来的、略显宽大的崭新军便装,站得笔直。当接过那沉甸甸的证书时,郭春海感觉手中捧着的,不仅仅是荣誉,更是责任和期望。
二愣子捧着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傻笑,差点掉下眼泪。格帕欠则小心翼翼地将证书收好,如同收藏最珍贵的猎物皮毛。
仪式结束后,王连长又单独找到了郭春海,神色略显凝重:“春海同志,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保险箱里发现的、涉及军品走私的线索,上级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联合专案组进行深挖。考虑到你们对边境情况和那个集团的了解,未来可能还需要你们的协助。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警惕,并且……对此事严格保密。”
郭春海心中一凛,知道这件事还远未结束。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请首长放心,我们明白。”
当郭春海三人终于告别军营,踏上返回狍子屯的路途时,已是几天之后。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带着荣誉证书和部队赠送的一些罐头、压缩饼干等补给,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精神却格外饱满。
阳光洒在白雪覆盖的山林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回头望去,军营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变小,但那几天的经历,那份沉甸甸的荣誉和尚未完结的责任,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的心中。
论功行赏,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鞭策。郭春海知道,猎人的路还很长,守护山林和家园的职责,永无止境。他们带着荣誉和使命,返回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准备迎接新的、或许更加平静,也或许暗流涌动的生活。
第376章 战略转型
返回狍子屯的路,仿佛比去时短了许多。或许是卸下了心头重担,或许是怀中那份沉甸甸的荣誉证书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冬末的严寒。当熟悉的屯子轮廓、袅袅的炊烟,以及屯口那棵挂满了霜花的老榆树映入眼帘时,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种游子归家般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屯子里似乎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们刚走到屯口,就被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团团围住了。老崔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打着郭春海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小子!真是给咱屯子长脸了!‘卫国戍边’!一等功!了不得!了不得啊!”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丈夫虽然消瘦但眼神愈发明亮坚毅的脸庞,眼中噙满了泪水,那是骄傲,是心疼,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郭春海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她对视,她才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托罗布老爷子也拄着拐杖来了,他穿着那件只有在最重要场合才穿的、绣着神秘纹路的传统皮袍,浑浊却深邃的眼睛依次看过郭春海、格帕欠和二愣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在他们每人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鄂伦春长辈对勇士最崇高的祝福。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如同提前过了年。郭春海三人成了屯子里绝对的主角,走到哪里都被敬佩和好奇的目光包围。那两份红彤彤的证书被老崔郑重地请到了屯委会办公室的墙上,用玻璃镜框裱了起来,成了全屯子的荣耀。二愣子更是恨不得把证书挂在脖子上,逢人便要“不经意”地炫耀一番,虽然他不识字,但丝毫不妨碍他享受这份光宗耀祖的喜悦。
然而,在这份喧闹和荣誉的背后,郭春海的心却并没有完全沉浸其中。王连长最后那句关于“未来可能还需要协助”以及“严格保密”的叮嘱,如同警钟,时时在他脑海中回响。躺在自家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看着窗外宁静的雪景,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次跨境行动,虽然风险巨大,几乎九死一生,但也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更复杂的争斗,也意识到了自身力量的局限和……新的可能性。
“西伯利亚狼”集团的覆灭(至少是那个重要窝点的摧毁),短期内确实能震慑那些觊觎中国山林资源的境外势力。但利益的驱动是无穷的,打掉一个“西伯利亚狼”,难保不会冒出“北极熊”或者“远东豹”。单纯的被动防御,永远无法根除隐患。
而且,经过这次事件,他手中掌握的资源也今非昔比。三条性能良好的渔船,尤其是功能强大的“蛟龙号”;一支经过血与火考验、配合默契的核心团队(他自己、格帕欠、二愣子、老崔等);与军方建立的信任和特殊合作关系;以及……在跨境行动中获取的、对境外环境和某些灰色渠道的初步了解。
一个大胆的、更具前瞻性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型——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近海捕鱼,在老黑山狩猎。他需要利用手中的资源和优势,将“猎场”扩大到更广阔、也更危险的领域,主动出击,以攻代守!
几天后,当屯子里因为荣誉带来的热潮稍稍平息,郭春海将格帕欠、二愣子、老崔,以及船队另外两名信得过的核心骨干——负责“海鹰号”的张大船和负责“闯浪号”的李老桅,召集到了自己家里。乌娜吉知道男人们有要事相商,早早地烧好了热茶,便带着孩子去了隔壁。
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几张饱经风霜却眼神锐利的面孔。郭春海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将他思考了许久的“战略转型”计划和盘托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郭春海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众人,“‘西伯利亚狼’是打疼了,但咱们不能指望从此就高枕无忧。老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咱们得换个活法,不能老等着贼上门,得有点主动出击的本钱和路子!”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第一, 整合现有力量。 将三条渔船和“蛟龙号”进行统一调度和分工。“山海号”、“海鹰号”、“闯浪号”主要负责近海传统渔场的稳定捕捞,保障基本收入和市场供应。“蛟龙号”则作为拳头和尖刀,不再局限于近海,而是要走向更远的公海,甚至……有选择地前往渔业资源更丰富、但也更敏感的周边海域,比如俄国远东海域(海参崴周边)、日本海、韩国周边等。目标是那些价值更高的珍稀鱼类(如蓝鳍金枪鱼)、大型蟹类(如帝王蟹)以及海参、鲍鱼等。
第二, 拓展“渔猎”范围。 这不仅仅是捕鱼,更是一种带有冒险性质的“狩猎”。借鉴(并超越)那些境外偷猎者的模式,但目标是合法的海洋资源(在公海或利用规则灰色地带)。需要更先进的导航、探测设备,更强的海上自持力和应对突发状况(包括恶劣天气、外国执法船只、海盗或黑帮控制的渔船)的能力。
第三, 建立信息网络。 通过黑市商人(如黑皮老三)、往来客商,甚至……与军方共享的部分非核心情报,有意识地在俄国、朝鲜、韩国、日本的一些沿海港口城市,发展眼线和合作者。不需要他们参与行动,只需要提供诸如渔业情报、天气海况、巡逻船动态、当地势力分布等基本信息。信息,就是生命和财富。
第四, 利用特殊身份。 他那个“编外顾问”的身份和此次获得的荣誉,在某些时候可以成为一种无形的护身符和便利条件。与军方保持一种“默契”,在不为难的前提下,获取一些政策上的“绿灯”或关键时刻的有限支援。
第五, 长远布局。 将海上获取的高额利润,一部分用于改善屯里生活和扩大再生产,另一部分则要投入到更隐蔽的渠道,比如通过黑市换取一些国内难以弄到的高级装备(如更先进的潜水设备、卫星通讯器材、甚至防身武器),或者囤积硬通货,以备不时之需。
郭春海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老崔吧嗒着旱烟袋,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张大船和李老桅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听从郭春海的安排出海打鱼,但这“战略转型”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是要当“海上的胡子”(土匪)了。
二愣子则是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起来:“春海哥!你这主意……太他娘的带劲了!去老毛子、小鬼子家门口捞好东西?这可比在咱们这儿跟小鱼小虾较劲痛快多了!干!必须干!”
格帕欠依旧沉默,但他摩挲着茶杯边缘的手指,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对于海洋不如对山林熟悉,但他信任郭春海的判断,也更习惯于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支持。
老崔吐出一口浓烟,缓缓开口:“春海,你这想法……胆子太大了。去那些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先不说风浪险恶,光是碰上外国人的巡逻艇或者被黑帮盯上,就够咱们喝一壶的。咱们这几条船,几杆枪,能行吗?”
郭春海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沉稳地回答道:“崔叔,您的担心有道理。所以,我们不能蛮干。第一步,不是直接闯进去,而是做准备。升级‘蛟龙号’的设备,训练船员,收集情报,摸清门路。我们可以先从相对容易的、争议较小的公海区域开始尝试,积累经验。而且,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渔猎’,讲究的是快、准、狠,捞一把就走,不纠缠。真要遇到硬茬子,咱们的‘蛟龙号’速度不慢,火力也不差,自保应该问题不大。”
他看向格帕欠:“格帕欠,你的箭术和潜伏本事,在海上可能用不上,但你冷静的头脑和关键时刻的决断,是咱们最需要的。”
格帕欠点了点头。
郭春海又看向张大船和李老桅:“张叔,李叔,近海的摊子还得靠你们稳住,这是咱们的根基,不能乱。”
张大船和李老桅见郭春海考虑周全,并非一时冲动,也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疑虑,点头表示同意。
“这事儿,风险大,收益也大。”郭春海最后总结道,“成了,咱们狍子屯就能真正站起来,不光吃饱饭,还能成事儿!败了,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有去无回。所以,不强求,愿意跟着我郭春海干的,我欢迎。有顾虑的,留在近海,照样是咱的好兄弟!”
最终,在郭春海的威望和描绘的蓝图面前,核心团队达成了一致。战略转型的方向,定了下来!
这次秘密会议,成为了狍子屯未来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郭春海没有满足于眼前的荣誉和安宁,他以猎人的敏锐和魄力,决定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开启一段充满风险与机遇的、全新的“山海猎途”。一条以渔船为马、以大海为猎场的征途,就在这东北边陲的小屯子里,悄然拉开了序幕。前方的风浪注定更加汹涌,但敢于扬帆的人,从不畏惧挑战。
第377章 整合力量
郭春海家里那场关乎未来的秘密会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在狍子屯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扩散开来。虽然具体的“战略转型”计划仅限于核心几人知晓,但屯里人都隐约感觉到,春海娃子这次回来,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份沉甸甸的荣誉没有让他躺在功劳簿上,反而似乎激起了他更大的雄心和干劲。
接下来的日子,郭春海如同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雷厉风行地整合手头的一切力量。他深知,再好的蓝图,也需要坚实的地基和听令行事的精兵强将。
人员整合与分工是第一要务。
一个阳光还算暖和的下午,郭春海将目前船队和狩猎队所有能叫得上号的、信得过的骨干,将近二十号人,召集到了屯委会那间宽敞些的土坯房里。屋子里烟气缭绕,人头攒动,大多是些饱经风霜、眼神里透着精悍与质朴的汉子。
郭春海站在前面,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没有长篇大论,言简意赅地宣布了新的架构和分工:
“往后,咱们的摊子要铺得更大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到鱼是鱼,猎到货是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从今天起,咱们的人手,分作三块。”
“第一块,近海船队。”他看向张大船和李老桅,“张叔,李叔,还是你们两位老把式牵头。‘山海号’、‘海鹰号’、‘闯浪号’三条船,归你们调度。任务就是守住咱们的老底子,渤海湾、黄海北部的传统渔场,稳扎稳打,保证咱们屯里和县里供销社的供应,这钱,不能断!”
张大船和李老桅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习惯了风里来浪里去的捕鱼生活,对于郭春海那听起来就悬乎的“新路子”心里确实没底,能稳住基本盘,正合他们心意。两人立刻表态:“春海你放心,近海这一块,绝不会出岔子!”
“第二块,远洋船队,也是咱们今后的尖刀。”郭春海的目光转向老崔、格帕欠和二愣子,“‘蛟龙号’是核心,老崔叔,你依旧是轮机长,船上所有机器,我就交给你了,你得保证它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老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金牙闪光:“没问题!那铁家伙跟我亲儿子似的,保证伺候得明明白白!”
“格帕欠,”郭春海看向沉默的伙伴,“远洋不比山林,但你的冷静和眼力劲儿,在哪都是宝贝。你负责‘蛟龙号’的了望、警戒,还有,万一需要水下作业,你得带头。”
格帕欠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初。
“二愣子!”郭春海点名。
“到!”二愣子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满脸期待。
“你性子活,但有时毛躁。在‘蛟龙号’上,你给我管好甲板,下网、起网、物资调配,都归你。但有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老崔叔和格帕欠的,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郭春海语气严厉。
二愣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大声应道:“明白!春海哥,我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蛟龙号’的船长,我来。”郭春海当仁不让,“另外,再从近海船队和屯里年轻人里,挑选七八个机灵、水性好、胆子大、嘴巴严的,补充进‘蛟龙号’。人选,我和老崔叔、格帕欠一起定。”
“第三块,后勤与情报。”郭春海的目光最后落在几位负责岸上事务和年纪稍长的队员身上,“屯里的仓库、物资保管、跟县里对接卖货算账,还由老会计福根叔负责。另外,咱们需要多留意往来客商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外面海域、天气、还有……一些不好明说的门路。这事儿,得有心人多上心。”
他没有明说“情报”具体指什么,但在场的老江湖们都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郭春海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原本有些松散的狩猎捕捞队伍,初步整合成了一个目标清晰、结构明确的团体。
紧接着是装备的升级与储备。
“蛟龙号”虽然是新船,但要去更远、更危险的海域,现有的设备还远远不够。郭春海动用了部分奖金和船队以往的积蓄,通过县渔业局和……一些特殊的私人渠道,开始着手升级。
最重要的就是通讯和导航。他咬牙托人从大连弄来了一台性能更好的短波电台和一套虽然老旧但尚可使用的劳兰A导航接收机(一种早期的无线电导航系统)。这玩意儿在茫茫大海上,就是眼睛和耳朵。同时,他还搞到了几套更专业的深水潜水服和水下手电,为可能的海参、鲍鱼捕捞做准备。
武器方面,他更加谨慎。上次跨境行动带回来的两支AKm和剩余弹药被秘密收藏起来,作为最后的底牌。明面上,他通过正规途径,为“蛟龙号”配备了几支威力更大的渔枪和高压水炮(用于驱赶某些不怀好意的船只),并申请增加了信号弹和烟雾弹的储备。他还让格帕欠和二愣子带着挑选出来的新队员,开始在远离屯子的秘密地点,进行适应性的射击训练,主要是熟悉AKm的操作和保养,不求百发百中,但求关键时刻能形成威慑。
情报网络的搭建则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郭春海亲自去县里“拜访”了黑皮老三。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几杯烧刀子下肚,郭春海没有透露具体计划,只是表示以后船可能会走远些,需要他帮忙留意些“外面”的消息,比如哪个海域鱼情好,哪边的码头管得松,哪股势力不好惹等等,并暗示会有“信息费”。
黑皮老三是个人精,虽然不清楚郭春海的真正目的,但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和郭春海背后若隐若现的“能量”,拍着胸脯答应下来,承诺会发动他的关系网。
同时,郭春海也嘱咐经常往来县里、口风紧的队员,多跟码头上其他县市、甚至偶尔见到的外国渔民搭搭话,听听闲篇,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零碎信息。
屯里的反应也不一而足。
大多数乡亲对于郭春海的安排是支持和信任的,毕竟是他带着大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也有些老人私下里嘀咕,觉得春海娃子步子迈得太大了,怕他扯着蛋。乌娜吉虽然支持丈夫,但眼里的担忧也更深了,只能更加细心地打理好家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托罗布老爷子某天傍晚把郭春海叫到身边,看着远处正在加紧训练的“蛟龙号”船员们,只说了句:“山鹰飞得再高,影子也落在地上。船走得再远,根还在屯里。” 郭春海明白,老爷子是在提醒他,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本。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冰雪渐渐消融,春天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绥芬河码头上,“蛟龙号”焕然一新,加装了新天线,船舱里堆满了补给和升级的装备。以郭春海为首,老崔、格帕欠、二愣子为核心,加上七名精心挑选出来的、眼神中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年轻船员,全新的远洋船队已然成型。
近海的三条渔船也在张大船和李老桅的带领下,开始了新一年的捕捞作业,一切井然有序。
站在“蛟龙号”的船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郭春海目光深邃。力量已经初步整合,利刃即将出鞘。接下来,就是将这柄利刃,指向那片充满未知、机遇与风险的蔚蓝猎场了。整合的力量能否经得起风浪的考验,很快就会有答案。
第378章 目标:海参崴
春寒料峭,但绥芬河码头的喧闹已然复苏。融化的冰凌随着浑浊的河水挤挤挨挨地冲向大海,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柴油和鱼虾混杂的独特气息。在所有停泊的船只中,经过整备升级的“蛟龙号”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更高耸的天线,擦拭一新的船体,以及甲板上那些用防水布遮盖、形状各异的装备,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里,最后一次核对着海图和刚刚从黑皮老三那里花“信息费”换来的、写着潦草字迹的纸条。纸条上的信息零碎而模糊:“北纬42度东经131度附近,老毛子巡逻艇换岗有空隙,约在凌晨三四点……听说那边深水区有大家伙(指帝王蟹),但水冷流急,风险大……”
目标,直指俄国远东海域,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外海的隐秘渔场!那里以出产品质极佳的帝王蟹闻名,在国际市场上价格高昂,但同时也因其敏感的地理位置和严苛的海洋环境而令寻常渔船望而却步。
“都检查好了吗?”郭春海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到机舱和甲板。
“机器没问题,油水加满!”老崔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甲板清理完毕,网具、蟹笼都固定好了!”二愣子的声音透着兴奋和一丝紧张。
格帕欠没有说话,但他如同雕塑般立在船头了望位的身影,就是最好的回答。另外七名新挑选的船员也都各就各位,虽然大多面露忐忑,但眼神中也都闪烁着对新航程的期待。他们都知道这次出海不同以往,但丰厚的报酬和跟着郭春海干就能出头的信念,支撑着他们。
“解缆,启航!”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蛟龙号”发出一声雄浑的汽笛,缓缓驶离了熟悉的码头,将岸上送行人群(主要是船员家属,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着丈夫)的呼喊和担忧甩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也更加未知的蔚蓝驶去。
初期的航程风平浪静。渤海湾的春汛已经开始,海面上能看到不少国内渔船的影子。“蛟龙号”没有停留,凭借着更优的航速和稳定性,很快便将这些船只甩在身后,驶入了黄海北部。
郭春海亲自操控着舵轮,感受着船体破开波浪的稳健。他一边留意着劳兰A导航仪上闪烁的信号(信号时强时弱,在这个年代实属正常),一边对照着海图,小心地规避着已知的礁石区和主要航道。他选择的是一条尽可能贴近公海界线、但又不会轻易越界的迂回路线,旨在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各方船只的接触。
老崔守在机舱,耳朵时刻倾听着柴油机的每一声轰鸣,如同老猎人倾听山林的风吹草动。格帕欠则如同钉在船头的标枪,那双锐利的眼睛不仅观察着海面,也警惕地扫视着天际线,寻找任何可能出现的、代表军舰或巡逻机的黑点。
二愣子带着新船员们熟悉船上的各项操作,讲解着深水蟹笼的布放技巧和注意事项。这些新船员虽然年轻,但都是水性极好、手脚麻利的屯里后生,学得很快。
航行的第一天在平静中度过。当夜幕降临,海天之间只剩下“蛟龙号”孤独的灯光和满天的星斗时,一种远离陆地的孤寂感开始悄然弥漫。二愣子安排好了夜间的值班警戒,自己也抱着AKm(藏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在甲板上巡逻,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二天下午,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艘挂着异国旗帜的货轮,预示着他们已经接近了更加繁忙和国际化的水域。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郭春海下令降低了航速,让船只看起来更像是一艘普通的、进行长途作业的渔船。他让格帕欠和二愣子加倍警惕,同时自己也更加频繁地核对位置,确保没有偏离预定航线。
根据黑皮老三的情报和航程推算,他们将在第三天凌晨抵达目标海域边缘。
第二天深夜,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下降。这既增加了航行的风险,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郭春海命令全船保持静默,只保留必要的航行灯,电台也调到了只接收不发送的状态。
驾驶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郭春海紧盯着罗经和速度表,凭借经验和感觉在雾中穿行。老崔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应对机器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格帕欠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守在舱门旁,耳朵捕捉着雾中任何异常的声响——发动机的轰鸣、汽笛声,甚至是海浪拍打其他船体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三点左右,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根据导航仪模糊的定位和郭春海的估算,他们应该已经非常接近目标区域,甚至可能已经处于俄国宣称的专属经济区边缘的灰色地带。
“准备减速。”郭春海低声道。
“蛟龙号”的速度慢了下来,如同一个潜入深水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在迷雾中滑行。
突然,格帕欠猛地举起手,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了片刻,低声道:“左舷方向,有发动机声,速度很快,不是货轮!”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郭春海立刻关闭了船上的主要航行灯,只留下桅杆上一盏昏暗的标识灯。他示意老崔将主机转速降到最低,仅仅维持船舵效力的速度。然后,他抓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凑到舷窗边,向着格帕欠示意的方向望去。
浓雾中,两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隐约勾勒出一艘线条硬朗、体型不大的船只轮廓!那船型……分明是高速巡逻艇!
是俄国人的边境巡逻艇!
它似乎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航向与“蛟龙号”有一定夹角,但距离正在拉近!
冷汗瞬间浸湿了郭春海的后背。如果被发现,在这片敏感海域,后果不堪设想!
“稳住!都别动!保持静默!”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蛟龙号”如同海面上的一块浮木,几乎完全静止,借着雾气的掩护,祈祷着不要被对方雷达或目视发现。
巡逻艇的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近,灯光几乎要扫到“蛟龙号”的船身!甲板上的二愣子和新船员们大气都不敢出,死死趴在冰冷的甲板上,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万幸的是,那艘巡逻艇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艘几乎“隐身”的中国渔船。它的航向没有改变,雪亮的光柱从“蛟龙号”船尾后方几十米处扫过,轰鸣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的另一侧。
直到巡逻艇的声音彻底消失,所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妈的……吓死老子了……”二愣子瘫坐在甲板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郭春海也感觉后背冰凉。他看了一眼导航仪,确认巡逻艇已经离开,立刻下令:“抓紧时间!老崔,动力恢复!二愣子,带人准备蟹笼!格帕欠,继续警戒!”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趁着巡逻艇换岗的空隙和雾气的掩护,尽快完成布放!
“蛟龙号”再次动了起来,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向最终的目标点位。根据海图和水深探测仪的显示,这里是一处海底陡坡,水深超过两百米,水温极低,正是帝王蟹理想的栖息地!
“就是这里!下笼!”郭春海果断下令。
二愣子带着船员们,熟练而又紧张地将特制的、沉重的深水蟹笼通过船尾的滑道逐个放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每一个蟹笼里都放置了诱饵(主要是切碎的杂鱼)。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只有钢缆摩擦滑道的轻微声响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几十个蟹笼很快布放完毕,浮标在昏暗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撤!”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收获要等十几个小时后再来起获,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蛟龙号”调转船头,开足马力,向着西南方向,朝着公海和安全区域疾驰而去。将那片隐藏着财富与危险的海域,以及可能还在附近游弋的巡逻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一次试探性的跨境捕捞,在高度紧张和与巡逻艇的惊险擦肩中,完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目标,海参崴外海,他们已经成功抵达并布下了猎具。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再次返回收取战利品时,可能面临的又一次考验。
第379章 蟹笼沉浮
“蛟龙号”如同逃离猎场的惊鹿,开足马力向着西南方向的公海疾驰。直到导航仪显示已经脱离了那片敏感海域的核心范围,船上所有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郭春海没有让船只停歇,而是选择了一个位于公海之上、相对偏僻的坐标点,下令抛锚休整。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海面上的雾气散去不少,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天气可能转坏。
“轮流休息,抓紧时间吃东西。”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崔,检查机器。格帕欠,了望不能停。二愣子,带人清点一下装备,看看有没有损失。”
命令下达,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经历了昨晚与巡逻艇的惊魂一刻,没有人还有心情说笑,大家都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老崔钻进了机舱,仔细检查着柴油机和各种管路,确保下一次启动时万无一失。格帕欠依旧守在船头,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着空旷的海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二愣子则带着几个年轻船员,清点着蟹笼、缆绳和各种工具,幸好,除了紧张,并无实质损失。
郭春海自己则靠在驾驶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复盘着昨晚的行动。风险超出了预期,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现在,就是等待。等待蟹笼在冰冷的深海中发挥作用,也等待下一次返回收取时,可能面临的未知挑战。
休整了几个小时,补充了食物和水分,船员们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惫依旧存在。郭春海知道不能久留,这里虽然算是公海,但并非绝对安全。他下令起锚,“蛟龙号”开始在海参崴外海的公海区域进行低速巡航,一方面远离是非之地,另一方面也方便随时根据情况调整返回收笼的时机。
等待是煎熬的。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到了下午,风力明显增强,海浪也开始变大,“蛟龙号”庞大的船身开始出现明显的摇晃。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厚,仿佛要压到海面上来。
“看样子要起风浪了。”老崔从机舱钻出来,看着天色,眉头紧锁,“希望别太大,不然收笼子可就费劲了。”
郭春海看着翻涌的海面,心中也有些沉重。深海作业,最怕的就是恶劣海况。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沉稳地说道:“让大家做好抗风浪准备,固定好所有物品。我们见机行事。”
夜幕再次降临,风浪果然更大了。狂风卷着咸涩的海水扑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船体在浪涛中起伏颠簸,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只是这摇篮晃得人头晕目眩,肠胃翻腾。好几个年轻船员已经出现了晕船反应,脸色苍白地抱着栏杆呕吐。
二愣子自己也有些不好受,但他强撑着,一边骂骂咧咧地诅咒这鬼天气,一边检查着各个舱室是否关紧,物品是否固定牢靠。格帕欠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甚至在颠簸的船头上站得更稳,如同焊死在甲板上一般,只是将了望的重点从远方可能出现的船只,转移到了近处可能威胁船体安全的巨浪上。
郭春海亲自掌舵,感受着舵轮传来的、海浪拍击船体的巨大力量。他必须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船只的航向和速度,既要避免被横浪打翻,又要防止船头过于扎入浪中导致甲板上浪。这是一场与大自然力量的无声搏斗。
这一夜,在风浪的咆哮和船体的呻吟中艰难度过。当黎明再次来临时,风浪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海面依旧波涛汹涌,天空依旧阴沉。
“不能再等了。”郭春海看着依旧恶劣但相对可控的海况,做出了决定,“必须趁现在去把笼子收回来,再拖下去,天气可能更坏,或者巡逻艇又会出现。”
“蛟龙号”调整航向,再次向着那片令人心悸的海域驶去。这一次,所有人的心情更加复杂,既有对收获的期待,更有对再次遭遇危险的恐惧。
航行比预想的还要艰难。残余的风浪让船速提不起来,颠簸也消耗着船员们本就不多的体力。郭春海凭借着记忆和导航仪,在波涛间艰难地寻找着昨天布放浮标的位置。
“看到浮标了!”负责了望的格帕欠突然喊道,声音在风浪中有些模糊。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格帕欠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起伏的灰色浪涛中,几个橙红色的浮标如同顽强的生命,在浪尖谷底若隐若现。
“准备收笼!”郭春海稳住舵轮,尽量让船身靠近浮标。
最艰苦的工作开始了。二愣子带着几个状态稍好的船员,来到船尾。巨大的液压绞盘开始轰鸣,钢缆被缓缓收回。第一个蟹笼破水而出,带着漫天水花,重重地撞在船尾的护舷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那个巨大的、布满孔洞的铁笼上!
只见笼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张牙舞爪的大家伙!那是一只只体型硕大、外壳呈暗红色、长着长长步足的帝王蟹!它们在笼子里互相钳制,疯狂地爬动,充满了野性的活力!
“我的娘诶!这么多!这么大!”二愣子第一个惊呼起来,脸上的疲惫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其他船员也都兴奋地围了上来,发出阵阵赞叹。
这一笼,起码有二十多只!而且个个都有脸盆大小,品相极佳!
“快!卸货!小心别被夹到手!”郭春海心中也是一喜,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大声指挥着。
船员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操控绞盘,有人用特制的长钩子将蟹笼勾到甲板合适位置,有人则戴着厚实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挥舞着巨大蟹钳的帝王蟹从笼子里抓出来,扔进事先准备好的、垫着湿海草的保温箱里。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足以夹断骨头的蟹钳伤到。
第一个笼子的丰收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绞盘不断轰鸣,一个个沉重的蟹笼被陆续拖上甲板。大部分笼子都是满载而归,只有少数几个空着或者只有零星几只。显然,他们选择的这个点位资源极其丰富!
甲板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不断蠕动的“蟹山”,帝王蟹那独特的、带着深海寒气的腥味弥漫开来。船员们虽然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麻,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这一趟的冒险,值了!
然而,就在他们收取到大约一半蟹笼的时候,格帕欠那如同警报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船!右舷!高速接近!”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郭春海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右舷方向的浪涛中,一艘体型比“蛟龙号”稍小、但线条更加粗犷彪悍的渔船,正劈波斩浪,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速度和姿态,直冲他们而来!那艘船的船身上喷涂着模糊的俄文标识,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臃肿皮袄、抱着胳膊的俄国大汉,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以及他们甲板上那堆积如山的帝王蟹!
是俄国渔船!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妈的!是来抢食的!”二愣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气得破口大骂。
郭春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还是发生了。在这片灰色地带,遇到抱有敌意的外国渔船,比遇到巡逻艇更麻烦!巡逻艇至少还讲规则,而这些同样为了利益的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停止收笼!所有人戒备!”郭春海厉声下令,同时猛地转动舵轮,试图改变航向,与对方拉开距离。
但对方显然经验丰富,船速更快,驾驶技术也更显彪悍,紧紧咬住“蛟龙号”的航线,不断逼近!甚至能看清对方船上那些人脸上贪婪而凶狠的表情!
一场在风浪未平的公海之上,为了争夺珍贵渔获的冲突,一触即发!蟹笼还在海中沉浮,而海面之上的危机,已然降临!
第380章 遭遇挑战
那艘俄国渔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以一种蛮横而不加掩饰的姿态,高速切入“蛟龙号”的航线前方,然后猛地打横船身,意图逼停!它那粗犷的船体在灰暗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甲板上那几个抱着胳膊、一脸彪悍的俄国渔民,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和挑衅,死死盯着“蛟龙号”甲板上那堆积如山的帝王蟹。
“操他娘的!真敢拦路!”二愣子气得眼睛都红了,下意识就去摸藏在角落的AKm,被旁边的格帕欠一把按住手腕。
“别冲动!”郭春海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海面,“所有人稳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家伙!”
他知道,一旦开枪,性质就完全变了。在这公海之上,冲突升级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求财,而非拼命。
“蛟龙号”在郭春海的操控下,紧急转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的船头,但航速不得不降了下来。两艘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对方船上,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戴着皮质鸭舌帽的壮汉走到船舷边,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夹杂着俄语大声嚷嚷起来,同时用手势比划着,指向“蛟龙号”甲板上的蟹笼和帝王蟹。
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片海域是他们的“地盘”,“蛟龙号”捞上来的东西,得留下!
“放他娘的屁!这他妈是公海!”二愣子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用汉语回骂,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郭春海眉头紧锁。他认出对方那种型号的渔船,是俄国远东地区常见的一种中型拖网渔船,经过改装,马力足,船体坚固,专门干些在边缘海域抢掠其他渔船收获的勾当,是这一带臭名昭着的“海盗渔夫”。他们仗着船坚人悍,又熟悉本地水文和巡逻规律,经常欺负外国渔船。
“告诉他们,这里是公海,我们合法捕捞。”郭春海对船上英语稍好的一名年轻船员说道,同时示意格帕欠和二愣子做好应对冲突的准备。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多半没用,但姿态要做足。
那名船员壮着胆子,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大声回应,强调这里是国际水域。
络腮胡壮汉闻言,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他回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哄笑。显然,他们根本没把这条“误入”的中国渔船放在眼里。
突然,那艘俄国渔船猛地开动起来,不再是拦阻,而是直接朝着“蛟龙号”尚未收回的、漂浮在海面上的那几个蟹笼冲了过去!他们竟然想直接抢夺还在水里的渔获!
“妈的!他们要抢笼子!”二愣子急得跳脚。
郭春海眼中寒光一闪,对方这是要断他们的根!他立刻下令:“加速!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碰到我们的笼子!”
“蛟龙号”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船头劈开波浪,试图抢在对方之前护住自己的蟹笼。两艘吨位不小的渔船在风浪未平的海面上展开了惊险的追逐和卡位,船体几次险些发生碰撞,溅起的浪花泼洒在双方甲板上。
俄国渔船仗着船小灵活,几次试图穿插,都被郭春海凭借出色的驾驶技术和对“蛟龙号”性能的熟悉,险险地挡了回去。对方船上传来气急败坏的俄语咒骂声。
眼看强抢不成,那络腮胡壮汉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一挥手,船上几个渔民立刻从舱室里拖出几样东西——不是枪,而是渔矛、大型铁钩,甚至还有一把伐木用的油锯!他们挥舞着这些粗陋却极具威胁的工具,对着“蛟龙号”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吼叫,同时再次逼近,试图强行靠帮!
这是要登船明抢了!
“操!跟他们拼了!”二愣子再也忍不住,抄起旁边一根用来固定蟹笼的、碗口粗的硬木杠子就要冲上去。
“都别乱!”郭春海厉声喝道,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人数可能占优,而且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己方船员容易受伤,船体也可能受损。必须用更有效的方式震慑住他们!
“老崔!”郭春海对着传声筒大吼,“高压水炮!对准他们甲板!给我冲!”
“明白!”老崔在机舱里应了一声,立刻操作起来。
安装在“蛟龙号”船首两侧、原本用于消防和驱赶好奇海洋生物的高压水炮,猛地喷射出两道碗口粗细、力道惊人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如同高压水枪般,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横扫向俄国渔船的甲板!
“哗——!”
正准备靠帮跳船的俄国渔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水柱打了个措手不及!强劲的水流冲得他们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手里的渔矛铁钩叮当掉落在甲板上,那个拿着油锯的家伙更是被直接冲翻在地,油锯脱手而出,在甲板上疯狂地空转了几圈才熄火。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让他们瞬间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
突如其来的反击显然超出了俄国渔民的预料。他们哇哇乱叫着,试图躲避水柱,但“蛟龙号”的水炮在老崔的操控下,如同两条灵活的水龙,紧紧追着他们喷射,压制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更别说靠近了。
络腮胡壮汉也被水柱冲得连连后退,帽子都飞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气得暴跳如雷,指着“蛟龙号”用俄语疯狂咒骂。
“二愣子!信号枪!朝他们船头前方打!警告他们!”郭春海再次下令。
二愣子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从装备箱里拿出信号枪,装填上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对着俄国渔船船头前方不远处的海面,扣动了扳机!
“咻——啪!”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划出一道弧线,在俄国渔船前方几十米的海面上空猛地炸开,散发出刺眼的红光!
这一下,彻底把对方镇住了!
高压水炮的物理打击,加上信号弹的警示意味,让这些习惯了欺软怕硬的“海盗渔夫”意识到,眼前这艘中国渔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不仅装备不差,而且反应迅速,手段强硬!
络腮胡壮汉看着甲板上狼狈不堪、士气低落的同伴,又看了看“蛟龙号”船首那依旧在喷射的冰冷水柱和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信号弹红光,脸上的凶狠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站在“蛟龙号”驾驶室外、面色冷峻的郭春海,似乎想把这个难缠的对手记在心里。
继续纠缠下去,占不到便宜,还可能引来巡逻船。他咬了咬牙,不甘地挥了挥手,用俄语吼了几句。
俄国渔船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但它没有再试图靠近或抢夺,而是调转船头,带着一股憋屈和怨恨,加速离开了这片海域,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海雾之中。
直到对方船只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蛟龙号”上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高压水炮停止喷射,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妈的……总算把这帮瘟神送走了……”二愣子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刚才的紧张和愤怒过后,是深深的疲惫。
格帕欠默默走到船尾,检查了一下尚未收回的蟹笼和缆绳,确认没有在刚才的冲突中被破坏。
郭春海看着俄国渔船消失的方向,眉头并未舒展。他知道,这次虽然凭借果断的反应和有限的武力威慑逼退了对方,但也结下了梁子。那个络腮胡,还有他背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边缘海域,类似的遭遇挑战,未来绝不会少。
“抓紧时间,把剩下的笼子收完!”郭春海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清理甲板,统计收获。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蛟龙号”再次忙碌起来,绞盘的轰鸣声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不同于风浪的阴影。他们不仅要在自然界的惊涛骇浪中求存,更要时刻提防来自同类的恶意与贪婪。这片蔚蓝的猎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第381章 海上交锋
逼退了那艘如同鬣狗般贪婪的俄国渔船,海面上暂时恢复了只有风浪咆哮的“平静”。“蛟龙号”甲板上一片狼藉,混合着海水、散落的帝王蟹以及刚才紧张对峙留下的痕迹。船员们虽然疲惫,但在郭春海的命令下,依旧强打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将剩余的几个蟹笼全部收回。
幸运的是,最后几个笼子依旧收获颇丰,肥硕的帝王蟹在笼中张牙舞爪,为这次冒险的收获再添分量。但此刻,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这些战利品,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那艘俄国渔船离去时不甘的眼神,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清理甲板,把所有蟹装箱,用海水养着!动作快!”郭春海的声音透过风雨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站在驾驶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海域,尤其是那艘俄国渔船消失的方向。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那些常年在这片灰色地带厮混的“海盗渔夫”,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去呼叫援兵,或者躲在某个角落伺机报复。
“春海哥,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二愣子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股狠劲,“妈的,刚才真该给他们几枪尝尝!”
“闭嘴!”郭春海厉声打断他,“开枪容易,后果你承担得起吗?记住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求财,不是来打仗的!”
二愣子悻悻地低下头,但拳头依旧紧握着。
“老崔,机器怎么样?”郭春海转向传声筒。
“没问题,随时可以全速前进!”老崔的回答简短有力。
“格帕欠,注意观察,有任何船只靠近,立刻报告!”
格帕欠在船头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穿透雨幕和浪涛,搜索着任何可疑的光点或轮廓。
“全体注意!”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指令,“我们立刻返航!航向西南,目标公海深处,绕行返程!二愣子,带人检查武器,做好应对冲突的准备,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先开火!”
“明白!”
“蛟龙号”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船身劈开波浪,开始转向,没有选择来时的相对直线路径,而是规划了一条更加曲折、旨在摆脱可能追踪的航线。他们将速度提升到了巡航档位的上限,船体在风浪中微微颤抖,显示出强大的动力储备。
然而,他们的预感很快成为了现实。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后,天色愈发阴沉,雨势加大,能见度变得更差。就在此时,负责了望的格帕欠和另外一名船员几乎同时发出了警报!
“右后方!有两艘船!速度很快!”
“左舷也有动静!好像是刚才那艘!”
郭春海心头一凛,抓起望远镜向左右望去。只见在迷蒙的雨幕和翻滚的浪涛中,三个模糊的船影正从不同的方向,呈钳形姿态,向着“蛟龙号”包抄过来!其中一艘,正是刚才被他们用水炮和信号弹驱离的那艘俄国渔船!而另外两艘,体型更大,看起来也更破旧,但速度丝毫不慢,显然是同伙!
他们果然叫来了帮手!而且试图利用数量和恶劣天气的掩护,进行合围!
“操!三艘!他们想包咱们饺子!”二愣子看着迅速逼近的船影,脸色发白,刚才的狠劲被巨大的压力取代。
对方显然吸取了上次单船莽撞靠近的教训,这次采用了更狡猾的战术。三艘船并不急于立刻靠近,而是利用速度和航向的优势,不断压缩“蛟龙号”的机动空间,试图将它逼入一个难以转身、只能被动挨打的位置。
“想得美!”郭春海眼神冰冷,双手稳稳握住舵轮。丰富的山林狩猎经验,让他对包围与反包围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他没有选择直线逃跑将脆弱的船尾暴露给对方,而是猛地一打舵轮,“蛟龙号”发出一声咆哮,船头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竟然主动向着对方包围圈看似最薄弱的一环——左侧那艘新出现的、体型最大的渔船冲了过去!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俄国渔船的预料!他们本以为“蛟龙号”会惊慌失措地试图从缝隙中钻出去,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反冲锋!
“老崔!水炮准备!对准左侧目标船驾驶室!”郭春海大吼。
“二愣子!信号弹!干扰他们视线!”
“格帕欠!盯死另外两艘,报告他们动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高压水炮再次怒吼,两道粗壮的水柱如同银龙般射向左侧那艘大渔船的驾驶楼窗户!冰冷的海水猛烈地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巨响,瞬间模糊了对方的视线!
与此同时,二愣子连续向另外两艘试图靠拢的渔船前方海域发射了数枚不同颜色的信号弹!刺眼的红光、绿光在空中炸开,短暂地干扰了对方的判断和逼近速度。
“蛟龙号”则借着对方一瞬间的混乱和迟疑,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左侧那艘大渔船与另一艘船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猛冲了过去!船体几乎擦着对方的船舷掠过,激起巨大的浪花!
“想跑?没那么容易!”对方船上传来愤怒的俄语吼叫。三艘俄国渔船显然被激怒了,他们不再顾忌,开始更加凶猛地追击,甚至有一艘船试图从侧后方撞击“蛟龙号”的船尾!
“稳住!”郭春海感受着船体传来的震动,全力操控着舵轮,进行着惊险的规避。庞大的“蛟龙号”在他的操控下,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相符的灵活性,在波涛间左冲右突,一次次避开对方的冲撞和夹击。
海面上,四艘渔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反追逐。浪涛成了他们搏杀的舞台,风雨是唯一的观众。俄国渔船仗着船多、熟悉海况,不断试图靠近、挤压、撞击。而“蛟龙号”则凭借着更优的船体性能、郭春海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以及船上船员们默契的配合,一次次化险为夷。
“砰!”一声闷响,一艘试图强行靠帮的俄国渔船船头重重地撞在了“蛟龙号”左舷后部的防撞护木上,木屑纷飞!船身剧烈一震,甲板上的几个船员差点被甩出去!
“妈的!跟他们拼了!”二愣子眼睛赤红,看着对方船上那几个拿着铁钩和渔矛、试图跳帮的俄国大汉,再也按捺不住,抄起旁边一根用来固定缆绳的铁棍就要冲上去。
“别动!用渔网!”郭春海厉声喝道,同时猛打方向盘,利用船尾摆动,将靠过来的那艘俄国渔船稍稍荡开一段距离。
二愣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和几个船员抓起甲板上备用的一张破旧拖网,对着那艘再次试图靠近的俄国渔船甲板就扔了过去!
沉重的、湿透的渔网如同天女散花般罩了过去,虽然没有网住人,却成功地缠住了对方甲板上的一些设备和试图冲过来的人,引发了一阵混乱和咒骂。
另一边,格帕欠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注意到另一艘船试图从右前方斜插过来拦截。他没有使用弓箭(在颠簸的船上几乎无法瞄准),而是迅速抓起船上的消防斧,对着对方抛过来的、试图钩住“蛟龙号”栏杆的一只大铁钩的缆绳,猛地砍了下去!
“咔嚓!”缆绳应声而断!那只沉重的大铁钩失去牵引,掉落在两船之间的海水中。
这场海上交锋,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却充满了钢铁碰撞的轰鸣、水炮的嘶吼、信号的尖啸以及双方人员愤怒的呐喊和咒骂。这是勇气、智慧和毅力的较量,是猎人与强盗在蔚蓝猎场上的生死博弈。
“蛟龙号”在郭春海的指挥下,如同一个技巧高超的斗牛士,不断躲避着三头“蛮牛”的疯狂冲击,并伺机用高压水炮、信号弹、甚至渔网和斧头进行反击和干扰。他们无法彻底摆脱追击,但也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
追逐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精力。俄国渔船见迟迟无法拿下这艘难缠的中国渔船,而天气似乎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终于萌生了退意。毕竟,他们是为了求财,而不是来玩命的。
随着一声悠长而充满不甘的汽笛声,三艘俄国渔船渐渐放缓了速度,不再紧追不舍,最终调转船头,消失在了风雨交织的茫茫海雾之中。
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蛟龙号”上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湿透。
海面上,只剩下“蛟龙号”孤独的身影,在风雨中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跋涉。这一次的海上交锋,他们凭借着超乎寻常的勇气、冷静和团队协作,成功地击退了数倍于己的凶恶敌人,守住了来之不易的收获,也在这片残酷的猎场上,初步树立了自己的威名。
第382章 韩日海域
经历了一场与俄国“海盗渔夫”惊心动魄的海上交锋,“蛟龙号”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堪称辉煌的战利品——近两百只硕大肥美的鲜活帝王蟹,终于有惊无险地返回了绥芬河码头。当那堆积如山的、依旧张牙舞爪的深海巨蟹被卸下船时,整个码头都轰动了!这种品质的帝王蟹,在市场上是绝对的硬通货,价格高得令人咋舌。
这一次的冒险,虽然过程波折重重,甚至几度濒临险境,但最终的收益远超所有人的预期。扣除掉油料、损耗和船员工资(郭春海给参与此次远航的船员都发了厚厚的红包),剩余的利润依然是一个让老崔、张大船等老把式都瞠目结舌的数字。这笔钱,不仅迅速填补了之前升级装备的投入,更为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充足的资金保障。
狍子屯也因此更加坚定了跟随郭春海“战略转型”的决心。原本还有些疑虑的老人,在看到真金白银和郭春海沉着应对危机的能力后,也彻底放了心。屯里的年轻人更是将郭春海视为了偶像,恨不得立刻就能登上“蛟龙号”,去那波澜壮阔的大海上搏取财富和荣耀。
然而,郭春海并没有被这次的成功冲昏头脑。海参崴外海的经历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在那些利益交织、规则模糊的边缘海域,仅仅依靠勇气和运气是远远不够的。俄国远东海域资源虽好,但环境恶劣,对手彪悍,且政治敏感度高,并非长久之计。他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位于韩国与日本之间的广阔海域。
根据黑皮老三陆续提供的零碎信息,以及郭春海自己收集到的资料,韩日周边海域,尤其是对马海峡、日本海西部的一些区域,渔业资源同样极其丰富,尤其是高价值的蓝鳍金枪鱼、高品质的鲍鱼、海参等。而且,那里的海洋环境相对俄国远东要温和一些。但相应的,那里的竞争也更加激烈,不仅有韩国、日本本国的强大渔船队,还有盘踞在那里的、由两国黑帮势力控制或影响的“地头蛇”渔船,他们手段更狡猾,行事更无顾忌。
“下一站,我们去那边看看。”在“蛟龙号”完成休整和补给后,郭春海再次召集了核心团队,手指点在了海图上韩国与日本之间的那片蓝色区域。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的准备更加充分。“蛟龙号”的通讯设备进行了再次调试,储备了更多种类的信号弹和烟雾弹。郭春海还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一些关于韩日渔船常用频道和识别信号的信息。武器方面,他依旧严格控制,但让格帕欠和二愣子进一步加强了船员的应急演练,重点是应对登船挑衅和非致命性驱离手段。
数日后,“蛟龙号”再次扬帆起航,这一次,它的航向指向了东南。
穿越黄海,进入东海,海水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更加深邃蔚蓝。航线上遇到的船只国籍也变得多样起来,除了中国的渔船和货轮,越来越多地出现了挂着韩国太极旗和日本太阳旗的船只。大型的拖网渔船、现代化的围网船,甚至偶尔能看到涂装整洁的海洋调查船或海关巡逻艇。这一切都提醒着郭春海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复杂而充满机遇的海域。
根据情报,他们第一个目标区域选择在了对马海峡附近的一处公海渔场,这里以盛产马面鲀和一种小型但味道极佳的紫海胆闻名。郭春海打算先从这里入手,熟悉环境,试探水深。
然而,他们刚刚抵达目标海域附近,还没来得及下网,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两艘船体涂着刺眼蓝色、造型略显怪异的韩国渔船,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它们没有像俄国渔船那样表现出直接的攻击性,但那种默契的包抄和隐隐的压迫感,同样令人不安。
对方船上,几个穿着统一蓝色防水服、戴着墨镜的韩国渔民站在船舷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蛟龙号”,有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有人则拿着一种类似扩音喇叭的设备。
“这里是韩国专属经济区边缘!你们已接近我方水域,请立刻表明身份和意图!”生硬的、带着韩国口音的英语通过扩音喇叭传来,虽然用的是“请”字,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
二愣子听得火大,低声骂道:“放屁!这明明是公海!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郭春海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拿起己方的扩音器,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也用英语回应:“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渔船‘蛟龙号’,我们正在国际公海进行合法捕捞作业。我们的位置处于公海,并未进入贵国专属经济区。”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核对位置。过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更加冷硬:“这片海域的渔业资源受我方保护!不欢迎外国渔船作业!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这话就近乎于赤裸裸的威胁了。显然,这些韩国渔船是将这片靠近他们经济区的公海渔场视作了自己的“领地”,容不得外人染指。
“春海哥,怎么办?跟他们干?”二愣子摩拳擦掌,上次对付俄国渔船的经历让他信心倍增。
郭春海摇了摇头。情况不同,对手也不同。这些韩国渔船看起来更有组织,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清场”任务,背后可能牵扯到当地渔业协会甚至更复杂的势力。硬碰硬不明智。
“回话,我们只是在公海正常航行,会遵守国际海洋法。”郭春海对负责通讯的船员说道,同时下令,“老崔,缓慢转向,离开当前点位,向偏东方向移动。”
他选择了暂避锋芒。“蛟龙号”开始转向,看似是要服从“命令”离开。
那两艘韩国渔船见“蛟龙号”服软,似乎很满意,没有再紧逼,但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监视着“蛟龙号”的动向,显然是想确保他们真的“滚蛋”。
“妈的,跟屁虫一样!”二愣子看着身后那两艘阴魂不散的韩国船,气得牙痒痒。
郭春海面色平静,心中却在冷笑。想赶我们走?没那么容易。他指挥着“蛟龙号”在海上兜起了圈子,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利用“蛟龙号”更优的续航和速度,消耗对方的耐心和燃料。同时,他让格帕欠密切注意着那两艘船的细节,记录下它们的船名、特征和活动规律。
果然,跟了大半天后,那两艘韩国渔船见“蛟龙号”只是在公海上绕圈子,并没有真正远离这片他们视为禁脔的海域,似乎也有些焦躁起来。其中一艘船甚至再次靠近,用扩音器发出更加不客气的警告。
就在这时,郭春海等待的机会来了。天气骤变,一片浓厚的海雾如同巨大的幕布,从远方迅速弥漫过来,能见度急剧下降。
“就是现在!”郭春海眼中精光一闪,“全速前进!方向正北,钻进雾里去!”
“蛟龙号”的柴油机发出全力输出的轰鸣,船头猛地扎进浓雾之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那两艘韩国渔船显然没料到“蛟龙号”会突然来这一手,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追赶时,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蛟龙号”的影子?只能在雾外用扩音器气急败坏地喊叫,却不敢贸然深入能见度极低的雾区。
“蛟龙号”在浓雾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韩国渔船的监视范围。郭春海并没有走远,而是根据记忆和导航,悄悄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这片渔场的另一个边缘点位。这里水深合适,海底地形复杂,正是捕捞紫海胆的好地方。
“抓紧时间!下潜!”郭春海下令。几名经过训练、水性最好的船员,包括格帕欠,立刻换上潜水服,携带特制的捕捞工具,潜入冰冷的海水中。
这一次,没有了讨厌的“跟屁虫”,作业进行得异常顺利。海底礁石丛中,密密麻麻地附着着品质极佳的紫海胆,个头大,颜色深。格帕欠等人动作迅捷,如同水中的猎手,很快就捞满了带来的网兜。
当“蛟龙号”带着满舱的紫海胆,悄然驶离这片海域时,那两艘韩国渔船还在浓雾外围徒劳地徘徊。
初入韩日海域,便遭遇了地头蛇的驱逐。但郭春海用智慧和耐心,巧妙地与之周旋,虎口夺食,成功获取了第一桶金。他明白,在这片更加错综复杂的海域,未来的挑战将更加多样,不仅要应对风浪和竞争对手,更要学会与这些披着“规则”外衣的贪婪和排外周旋到底。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83章 异国风情与风险
成功从韩国渔船的监视下虎口夺食,捞取了满满一舱品质上乘的紫海胆,“蛟龙号”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按照郭春海“快、准、狠,捞一把就走”的原则,迅速撤离了那片是非之地,向着公海深处驶去。船舱里,海胆那特有的、带着海洋深处气息的鲜甜味道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也预示着又一笔可观的收入。
然而,郭春海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这些收获上。这次与韩国渔船短暂的、不愉快的接触,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远离家乡的陌生海域,仅仅依靠勇气和一点点运气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了解这片海域更深层的东西——规则、潜规则、以及那些隐藏在波澜之下的暗流。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补充淡水,处理一下这批海胆,顺便……听听风声。”郭春海在驾驶室里,对着海图沉吟道。一直漂泊在海上不是办法,船员们需要休整,收获需要初步处理以防变质,而且,他需要实践他“建立情报网”的想法。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日本海西部,一个位于日韩之间、相对偏僻但又有小型渔业码头的小港町——石川县轮岛港附近的一个小渔村。根据黑皮老三提供的、语焉不详的信息,那里管理相对松散,有一些不受大渔业协会严格控制的小码头,偶尔也有外国渔船(主要是朝鲜的,偶尔有中国的)偷偷靠岸进行私下交易,是获取信息和补给的理想地点。
经过一天多的航行,一片笼罩在淡淡晨雾中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与绥芬河码头那种粗犷、喧闹的氛围不同,这里的海岸线显得更加精致甚至有些冷清。低矮的、覆盖着深色瓦片的房屋依山而建,整洁却带着一种疏离感。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不同于中国沿海的、一种混合着海藻、酱油和某种清淡香料的独特气息。
“蛟龙号”没有直接驶向可能有官方监管的主码头,而是按照事先打听好的模糊方位,小心翼翼地沿着海岸线寻找,最终在一个被岩石半环绕着的、极其隐蔽的小湾里,发现了一个简陋得几乎不能称之为码头的水泥趸船。趸船旁停着几艘破旧的日本小渔船,几个皮肤黝黑、穿着半旧防水服的日本老渔民正在整理渔网,看到“蛟龙号”这个不速之客,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就是这里了。老崔,靠过去,慢点。”郭春海下令,同时让格帕欠和二愣子带人做好警戒,虽然选择了这里,但必要的防备不能少。
“蛟龙号”缓缓靠近趸船,郭春海用事先学会的、极其生硬的日语单词,夹杂着手势,向岸上的渔民表明来意——需要补充淡水,并且想出售一些新鲜海产。
那几个老渔民互相看了看,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满脸皱纹像是风干橘皮的老头,迟疑着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回应,意思大概是这里不是正规码头,不方便。
郭春海没有放弃,他让二愣子从舱里搬出一小箱刚刚挑出来的、最肥美的紫海胆,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橙黄色、饱满欲滴的海胆黄。
那浓郁独特的鲜气瞬间飘散开来。老渔民们的眼睛顿时亮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日本,高品质的紫海胆是制作顶级寿司和刺身的珍贵食材,价格不菲。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小渔民来说,诱惑力巨大。
那年老渔民脸上的警惕消散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回头又跟同伴商量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指了指趸船旁边一个可以系缆绳的木桩,又指了指不远处山坡上一栋孤零零的木屋,意思是让他们系好船,可以去那里谈,并且可以给他们提供淡水。
交易在一种微妙而谨慎的氛围中开始了。郭春海带着格帕欠和二愣子,跟着那年老渔民来到了山坡上的木屋。木屋里很简陋,散发着鱼干和海风的味道。一个穿着朴素和服的老妇人默默地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通过极其困难的、单词加手势的交流,郭春海得知这个老渔民叫渡边,世代在这里打渔为生,对周边海域了如指掌。郭春海用那箱海胆换取了充足的淡水和一些新鲜的蔬菜、大米,更重要的是,他尝试着向渡边打听附近海域的情况——哪里鱼多,哪里需要小心,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渡边起初很谨慎,话语不多。但在郭春海又“赠送”了他几条品相不错的冷冻帝王蟹腿后,他的话匣子稍微打开了一些。他告诉郭春海,最近对马海峡那边确实不太平,除了韩国渔船经常驱赶外国船只外,还有一股被称为“海狼组”的势力活动猖獗。那些人不是普通渔民,据说跟九州那边的极道(黑帮)有联系,专门抢劫、敲诈在争议海域作业的外国渔船,尤其喜欢盯着像郭春海他们这样“单干”的。
“他们……船很快……有武器……很危险……”渡边用手比划着一个持枪的姿势,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
郭春海心中凛然,默默记下了“海狼组”这个名字。他又试探着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开他们,或者,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更详细的海图或者……其他的“便利”?
渡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格帕欠和一脸精悍的二愣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日语说:“早点回家……安全。” 然后便不再多言。
虽然没有得到更深入的信息,但“海狼组”这个名字和渡边那畏惧的表情,已经让郭春海对这片海域的风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不仅有官方的排外,还有更凶残的黑帮势力潜伏在暗处。
补充完淡水,处理完部分海胆(大部分依旧冷藏),郭春海没有久留,立刻下令“蛟龙号”驶离了这个小小的避风港。当船只再次投入茫茫大海的怀抱时,每个人都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异国的风情背后,是实实在在的风险和无处不在的敌意。
为了验证渡边的话,也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郭春海决定冒险前往渡边隐约提到的、一处位于日本海公海区域、以出产高品质蓝鳍金枪鱼而闻名的渔场。据说那里是“海狼组”经常出没的区域,但也是回报最高的猎场之一。
几天后,当“蛟龙号”抵达那片海域时,果然发现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海面上作业的渔船明显少了,仅有的几艘也都是吨位较大、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日本或韩国围网船。它们彼此之间也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蛟龙号”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多方或明或暗的注视。郭春海能感觉到,有望远镜的光斑在自己船上扫过。他没有贸然下网,而是指挥船只在外围巡航,仔细观察。
很快,格帕欠就发现了异常。一艘没有任何渔业标识、通体漆成灰蓝色、船型狭长流畅的快艇,如同幽灵般,始终在距离“蛟龙号”一两海里外的海域徘徊,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船……不对劲。”格帕欠低声道,“速度很快,不像渔船。”
郭春海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艘快艇。船上的人影模糊,但能感觉到对方也在观察他们。那艘船给人一种阴冷而危险的感觉,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
“可能就是渡边说的‘海狼组’的耳目。”郭春海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他们在掂量我们的分量。”
“妈的,鬼鬼祟祟的!”二愣子骂道,“春海哥,咱们怎么办?干他娘的?”
“别急。”郭春海摆了摆手,“敌暗我明,不能主动挑衅。我们正常作业,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老崔,机器保持最佳状态,随时准备加速。二愣子,带人把该亮出来的‘家伙’准备好,放在明处,让他们看到!”
“蛟龙号”开始像一艘正常的延绳钓船一样,布放用于捕捞金枪鱼的长长钓线。但与此同时,船首的高压水炮被刻意擦拭得锃亮,二愣子等人也将几支渔枪和那显眼的信号枪摆放在了甲板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那艘灰色快艇依旧在不远处徘徊,似乎也在评估着“蛟龙号”的虚实。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状态。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却隐藏着冰冷的杀机。异国的海域,风情与风险并存。郭春海知道,他们已经被盯上了。下一次的遭遇,恐怕就不会只是远远的窥视那么简单。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个浪头之后。
第384章 建立情报网
那艘如同幽灵般的灰色快艇,在“蛟龙号”外围徘徊了将近半天后,最终还是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海平线下。它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黏液,附着在每一个“蛟龙号”船员的心头,久久不散。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望着快艇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被动等待,永远是最危险的。对方在暗,他们在明,下一次遭遇,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渡边老汉那句“海狼组……很危险”的警告,言犹在耳。
“不能这么下去了。”郭春海转过身,对围拢过来的老崔、格帕欠和二愣子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咱们在这片海里,就像瞎子、聋子。人家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咱们却连对手是谁、在哪、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这样太被动,迟早要吃大亏!”
“那咋整?春海哥,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人家打上门吧?”二愣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郭春海的目光扫过三人,“得把情报网,真正建起来!”
这个想法,在他提出“战略转型”时就已经萌芽,如今经历了俄国渔船的蛮横、韩国渔船的驱逐以及这“海狼组”幽灵般的窥视后,变得愈发迫切和清晰。光靠黑皮老三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消息,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稳定、更及时、更深入的信息来源。
“这事儿,得分开几条线走。”郭春海开始详细布置,如同在山林中规划狩猎路线般周密。
第一条线,巩固和拓展本土渠道。
返航后,郭春海亲自带着丰厚的“谢礼”——几条顶级的冷冻帝王蟹和一笔现金,再次秘密拜访了黑皮老三。这一次,他没有再含糊其辞,而是明确提出了要求:需要更系统、更及时的信息。不仅仅是哪个海域鱼情好,更要包括各国巡逻船的大致活动规律、主要竞争对手(特别是像“海狼组”这样的黑帮势力)的动向、甚至是一些偏远补给点的风声。他承诺,会根据信息的重要性和准确性,支付相应的“信息费”,并且,如果黑皮老三能发展下线,拓展信息源,他还可以提供额外的分成。
金钱的诱惑和郭春海展现出的实力与决心,让黑皮老三彻底动了心。他拍着胸脯保证,会发动他几十年攒下的所有关系,在绥芬河、大连乃至更南边的港口城市,编织一张无形的信息网,专门为“蛟龙号”服务。
第二条线,发展境外眼线。
郭春海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日本小渔村的渡边老汉。他看得出,渡边虽然胆小谨慎,但对周边海域极其熟悉,而且生活窘迫,是可以争取的对象。第二次前往韩日海域时,郭春海特意绕道再次拜访了那个隐蔽的小湾。
这一次,他带去的不是海胆,而是渡边老伴可能需要的、从中国带来的稀缺药品和一块厚实的、东北产的羊毛毯。他没有直接要求什么,只是表达了对上次提供淡水和信息的感谢,并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可以远程(在一定范围内)接收简单信号的改装收音机(由老崔鼓捣出来的),暗示如果有什么紧急或重要的风声,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特定信号示警。
渡边拿着那瓶治疗关节痛的药膏和暖和的毯子,看着那个造型古怪的收音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但在郭春海等人离开时,他破天荒地微微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日语说了一句:“小心……西边……最近……不太平。”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郭春海心中一凛。西边,正是“海狼组”传闻中活跃的区域!
第三条线,发动船员,收集一切零碎信息。
郭春海要求“蛟龙号”以及近海船队的每一位船员,都成为情报收集者。在海上遇到其他中国渔船,要主动搭话,交换鱼情,听听闲篇;在码头补给时,要多留意往来船只的动向,听听装卸工、小商贩的议论;甚至是通过短波电台,监听公共频道里各国船只的对话(虽然大多听不懂,但能捕捉到一些频繁出现的船名、地名或紧急信号)。他让二愣子负责整理这些零碎的信息,定期汇总,从中寻找可能有用的蛛丝马迹。
建立情报网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黑皮老三那边传来的消息真假难辨,有时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信息就来索要高额报酬,需要郭春海仔细甄别。渡边老汉更是如同惊弓之鸟,除了那次隐晦的提醒,再无声息,那台收音机也从未响起过。船员们收集的信息更是杂乱无章,大多是无用的闲聊。
但郭春海有足够的耐心。他知道,信任的建立和情报网络的铺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手,在广袤的山林里布下无数个不起眼的陷阱和观察点,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但一旦出现就至关重要的机会。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遭遇中。
那次,“蛟龙号”在公海区域遇到了一艘因机器故障而漂泊的朝鲜小渔船。船上的几个朝鲜渔民面黄肌瘦,几乎绝望。郭春海没有犹豫,下令“蛟龙号”靠近,让老崔带着工具过去帮忙检修。经过几个小时的抢修,终于排除了故障。
那些朝鲜渔民感激涕零,他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感谢,只能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反复表达谢意。在交流中,郭春海得知他们经常在元山外海一带作业,对朝鲜东海岸的情况非常熟悉。他心中一动,并没有索要报酬,而是同样送给了他们一些食物、淡水和那台改装收音机,并留下了简单的联系方式(通过黑皮老三中转),表示如果以后在海上遇到困难,或者……听到什么关于某些“特殊船只”(他隐晦地提到了灰色快艇)的消息,可以想办法通知他。
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朝鲜渔民,或许能成为观察朝鲜半岛东海岸动向的意外眼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粗糙但覆盖面逐渐扩大的情报网,开始零星地发挥一些作用。
黑皮老三传来消息,说“海狼组”最近似乎盯上了一条从香港过来的走私船,暂时可能无暇他顾;近海船队的一个船员在码头听到两个醉醺醺的俄国水手抱怨,说边防巡逻队最近加强了某个区域的巡查,因为之前有中国渔船“越界”捞走了太多螃蟹;甚至有一次,那台留给渡边的收音机,在深夜突然接收到了一段极其微弱、断续的摩斯电码信号,经过老崔破译,大意是“东……有……大船……巡逻”。
这些信息单独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汇集到郭春海这里,经过他的分析和交叉印证,逐渐形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关于周边海域动态的拼图。他开始能够提前规避一些风险,选择更安全的作业时间和区域,甚至偶尔能抓住一些短暂的时间窗口,在对手无暇顾及的时候狠捞一笔。
建立情报网,投入巨大,见效缓慢,但它就像给“蛟龙号”装上了一双穿透迷雾的眼睛和一对聆听四方的耳朵。虽然这双眼睛还不够明亮,这对耳朵还不够灵敏,但它标志着郭春海的团队,正从一个依靠勇气和运气闯荡的冒险者,向着一个更有规划、更具韧性的海上猎手转变。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蔚蓝猎场上,信息,开始成为比刀枪更致命的武器。
第385章 黑市交易
粗糙但已初具雏形的情报网,如同在茫茫大海上为“蛟龙号”点亮了几盏微弱却至关重要的航标灯。依靠着黑皮老三传来的关于“海狼组”暂时转移目标的消息,以及渡边老汉那次隐晦的提醒,郭春海抓住了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指挥“蛟龙号”在日本海那处盛产蓝鳍金枪鱼的渔场,进行了一次极其高效且幸运的作业。
那是一次近乎完美的狩猎。他们布下的延绳钓,奇迹般地钩住了两条体型超过两百公斤的成年北方蓝鳍金枪鱼!当那两条如同海中宝石般、流线型身躯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物被费力地拖上甲板时,整个“蛟龙号”都沸腾了!这种顶级食材,在国际市场上是按克计价的奢侈品!其价值,远超之前所有帝王蟹和紫海胆的总和!
狂喜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如何将这两条“金疙瘩”变现?通过正规渠道运回国内销售,不仅手续繁琐,税费高昂,更关键的是,根本无法卖出与其品质相匹配的天价。国内的市场和消费水平,还远未达到能够消化这种顶级海鲜的程度。
答案只有一个——黑市。通过隐秘的渠道,直接出售给能出得起价、且懂得其价值的国际买家,最好是能支付硬通货(美元、日元)的买家。
“联系黑皮老三,”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对负责通讯的船员下令,“告诉他,我们手里有‘硬货’,问他有没有‘特殊’的销路,要快,要稳!”
消息通过密语发出后,等待是焦灼的。两条价值连城的蓝鳍金枪鱼被小心地放血、去鳃、埋入碎冰中,最大限度地保持其鲜度。船员们围着这两个“宝贝”,既兴奋又紧张,仿佛守着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金山。
一天后,黑皮老三的回信来了,内容简短而隐晦:“货已知悉。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药商’验货。只认现金,不二价。”
“老地方”指的是中俄朝三国交界处公海上一个约定俗成的、用于灰色交易的锚地。“药商”是黑市上对大宗、高价值货物买家的隐称。
“准备交易。”郭春海目光沉静,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黑市交易,风险与利益并存。对方是人是鬼,是诚心交易还是黑吃黑,都是未知数。
三日后的夜晚,“蛟龙号”按照约定,悄然驶入了那片被称为“三不管”的漆黑锚地。海面上除了他们,只有零星几点来自其他同样进行着不可告人交易的船只的微弱灯光,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子时刚过,一艘没有任何灯光标识、船体黝黑的中型快艇,如同暗夜中的鲨鱼,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快艇船头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容。
“是‘药商’的人。”负责了望的格帕欠低声道。
郭春海示意放下舷梯。那两人敏捷地登上“蛟龙号”甲板。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甲板上的船员,最后目光落在郭春海身上,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货呢?”
“在舱里。”郭春海不动声色,“钱呢?”
那精瘦男子拍了拍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规矩我懂,验货无误,钱货两清。”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带他们去冷藏舱。精瘦男子和同伴跟着下去,仔细检查了那两条蓝鳍金枪鱼的品质、鲜度,甚至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长的探针插入鱼肉深处,查看冰鲜情况。过程专业而挑剔。
良久,他们回到甲板。精瘦男子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但语气依旧平淡:“货不错。开个价吧。”
郭春海早已通过黑皮老三摸清了大概的国际黑市行情,他报出了一个比正规出口高出近三倍,但又在黑市合理范围内的价格,单位是美元。
精瘦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摇了摇头,报出了一个低了将近两成的价格。
讨价还价在冰冷的海风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双方话语不多,但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巨大的利益。郭春海坚持底线,寸步不让,他知道这种顶级货色不愁卖,对方既然来了,就说明志在必得。
最终,精瘦男子似乎不愿再多纠缠,叹了口气:“罢了,就当交个朋友。就按你说的价,但要搭上你们舱里那批品相最好的紫海胆。”
郭春海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紫海胆虽然也值钱,但和蓝鳍金枪鱼比起来就是小头,搭上去依然血赚。他点了点头:“可以。”
精瘦男子不再废话,将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甲板上,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美钞!面额都是一百美元,厚厚的几摞,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点点吧。”精瘦男子说道。
郭春海示意老崔上前。老崔虽然是个老粗,但心思缜密,他拿起一摞钱,熟练地用手捻动,检查真伪和数量。整个过程,甲板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格帕欠和二愣子等人手都按在隐藏的武器上,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确认钱款无误,老崔对郭春海点了点头。
“搬货。”郭春海下令。
对方快艇上下来几个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将两条蓝鳍金枪鱼和几箱紫海胆转运到他们的船上。交易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完成。
精瘦男子最后看了郭春海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把这个年轻的、敢在黑市上跟他寸土必争的中国船长记住。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随即带着人迅速退回到快艇上,黑色快艇引擎发出一阵低吼,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对方彻底消失,“蛟龙号”上所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二愣子一把抓过那个手提箱,抱在怀里,激动得声音发颤:“我的个亲娘诶……这么多……这么多美子(美元)!咱们发啦!”
郭春海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次黑市交易的成功,不仅仅意味着巨额的财富,更证明了他“战略转型”路线的正确性,也初步打通了一条高利润的隐秘销赃渠道。
然而,喜悦之余,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他拿起一沓美钞,感受着那特殊的纸张触感,心中却升起一丝隐忧。如此大额的现金,如何安全地带回去?如何兑换?黑皮老三在这个交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抽成了多少?那个精瘦的“药商”到底是什么来路?这次交易是否会被其他势力盯上?
黑市就像一剂猛药,能让人迅速获得暴利,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副作用和成瘾性。这一次他们运气好,遇到了“守规矩”的买家。下一次呢?
“清理甲板,准备返航!”郭春海收起思绪,下达命令,“这笔钱,谁都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老规矩,回屯再分!”
“蛟龙号”调转船头,向着祖国的方向驶去。船舱里,是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和冰块的寒气;而那个黑色的手提箱里,则装着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沉甸甸的硬通货。一次成功的黑市交易,为郭春海的团队注入了强大的资金活力,但也将他们更深地卷入了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灰色世界。前方的路,在金钱的映照下,似乎更加明亮,却也更加迷雾重重。
第386章 家的牵挂
“蛟龙号”带着满身的咸腥风尘和那个装着巨额美钞、仿佛有千斤重的黑色手提箱,终于缓缓靠上了绥芬河码头熟悉的泊位。与以往每次归来时,屯里人涌上来七手八脚帮忙卸货、喧闹问询的场面不同,这一次,码头上显得有些冷清,只有老崔媳妇、张大船家的等几个核心船员的家属,以及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老崔和乌娜吉。
乌娜吉抱着已经能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儿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张望船舱里的渔获,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走在最前面、正从舷梯上踏下的郭春海身上。他瘦了,黑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离家时更加深邃,仿佛蕴藏了更多她看不懂的风浪。
郭春海踏上坚实的土地,第一眼就看到了妻子和儿子。儿子挥舞着小手,含糊地喊着“爸……爸……”,乌娜吉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他知道,这次离家时间最长,经历也最凶险,虽然他在无线电里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有些东西,是瞒不过枕边人的。
“回来了。”郭春海走到乌娜吉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想伸手去抱儿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操控舵轮和紧张,还有些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鱼腥和油污。
“嗯。”乌娜吉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却没有多问一句。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让郭春海感到沉重。
老崔等人开始指挥着卸下那些普通的渔获(主要是用作掩护的一些鲅鱼、带鱼),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则由郭春海亲自提着,格帕欠和二愣子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护卫着,三人径直向屯子里走去,没有参与卸货。这反常的举动引得码头上少数几个看热闹的屯民窃窃私语,但都被老崔用眼神瞪了回去。
回到那间熟悉的、带着火炕温度的家,郭春海才真正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将手提箱小心地塞进炕柜最底层,用几床旧棉被盖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乌娜吉默默地去灶间烧了热水,端来给他泡脚。看着他脚上被海水浸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和几处新的磕碰伤痕,她的眼圈微微红了,但还是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次……运气不错。”郭春海试图打破沉默,用热水烫着脚,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一些,“捞到点好东西,卖了个好价钱。”
乌娜吉拿起擦脚布,蹲下身,仔细地替他擦拭着脚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春海,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我听着都害怕。上次是跟狼群拼命,这次又跑那么远的海,还……还跟外国人动家伙……咱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打鱼狩猎吗?咱家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了……”
郭春海看着妻子低垂的头颈,心中一痛。他知道乌娜吉的担心,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偶尔也会泛起的犹豫?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背负起了更多人的期望和责任。近海资源日益枯竭,老黑山的猎物也不是取之不尽的,想要让狍子屯真正过上好日子,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站稳脚跟,他必须带着大家闯出去。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乌娜吉的头发,语气低沉却坚定:“娜吉,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屯里那么多老少爷们指着咱们吃饭,往后孩子长大了,也得有更好的奔头。老路子,走不远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咱们这个家冒险。”
乌娜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坚毅的脸庞,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无益。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满腹的担忧和话语都咽了回去,化作更细致的照顾。她起身去给他盛早已熬好的、一直温在锅里的红枣小米粥,又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
家的温暖,如同最好的良药,慢慢抚平着郭春海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儿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好奇地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咿咿呀呀。这一刻,什么海上风浪、黑市交易、强敌环伺,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郭春海就被屯里的事务缠住了。虽然近海捕捞有张大船和李老桅负责,但许多大事还需要他拿主意。谁家房子漏雨需要修缮,屯里小学的桌椅坏了要换新的,之前活捉回来的野山羊和小野牛驯养遇到了问题……一桩桩,一件件,虽然琐碎,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带着二愣子,将那笔美钞通过黑皮老三的渠道,小心翼翼地分批兑换成了人民币,一部分作为这次远航的奖金分发下去(核心成员多分,普通船员也有厚厚红包),引得屯里又是一阵欢腾;另一部分则作为“发展基金”留存,用于船只维护、设备升级和未来的扩张。
看着屯里人拿到钱后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孩子们穿上新衣在屯子里奔跑打闹,看着托罗布老爷子拿着他孝敬的新烟袋锅子眯着眼享受,郭春海觉得,自己在外面的那些搏杀和冒险,都是值得的。
但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和儿子偶尔的梦呓,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思绪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浩瀚而危险的大海。他想起了那艘幽灵般的灰色快艇,想起了“海狼组”这个名号,想起了黑市中那个精瘦男子锐利的眼神……家的温暖让他眷恋,但大海的召唤和未知的挑战,也同样让他血脉贲张。
乌娜吉似乎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澜,她会悄悄靠过来,握住他粗糙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知道,这个男人心在山海,志在四方,她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几天后,当郭春海开始着手规划下一次出海,检查“蛟龙号”的维护情况时,乌娜吉默默地将晒好的肉干、炒好的面粉、以及她熬夜赶制的几双更加厚实耐磨的皮袜和手套,仔细地打包进他的行囊。她依旧担忧,却不再劝阻。
家的牵挂,是远行游子身上最柔软的铠甲,也是最沉重的行囊。它让郭春海在惊涛骇浪中有所顾忌,却也给了他勇往直前的最大动力。他知道,他必须更强大,更谨慎,才能对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才能守护好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和这个温暖的家。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新的航程,已在酝酿之中。
第387章 屯里新貌
郭春海带回的巨额收益,如同在狍子屯这潭原本平静甚至有些沉寂的湖水里,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激起的不仅仅是欢呼和浪花,更有潜藏的暗流和不断扩散的涟漪。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得了丰厚分红的船员家庭,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改善生活。老崔家翻新了屋顶,换了更厚实的门窗,他媳妇还托人去县里买回来一台崭新的、带着大喇叭的收录机,成了屯里第一份,每天傍晚放点二人转或者评书,引得半屯子人都去听热闹。二愣子家给他张罗着说了门亲事,姑娘是邻屯的,模样周正,以前嫌二愣子家穷,现在见他家又是起新房又是添大件,态度立马热络起来。其他参与出海的船员家,也或多或少添置了新衣、改善了伙食,孩子们口袋里偶尔能揣上几块从供销社买来的、带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硬糖,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郭春海自己也没闲着。他拿出“发展基金”里的一部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屯里的青壮劳力,由他管饭、发工钱,开始修缮屯子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坑洼不平的主路。用的不是啥高级材料,就是从附近河滩拉来的砂石混合着黄土,一层层垫平、夯实。但这实实在在的举动,却让屯里人,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妇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希望。以前下雨天出门,深一脚浅一脚,摔跤是常事,现在好歹能走个安稳路了。
接着,他又出资将屯里那间四面漏风、桌椅歪斜的小学校舍彻底整修了一番,换了新的窗户纸,修补了屋顶,还请木匠打了十几套结实的新课桌椅。屯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一个从城里下放来的、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知青,激动得握着郭春海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孩子们坐在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朗朗读书声似乎都比以往响亮了许多。
这些实实在在的善举,让郭春海在屯里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以前大家敬他,是因为他能带着大家打到猎物、捞到鱼,是能耐。现在大家敬他,是因为他有了钱不忘本,心里装着整个屯子。走在屯子里,无论老少,见到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赖。连以前那些背后嘀咕他“瞎折腾”、“不安分”的老人,如今也改了口风,夸他有本事、有担当,是屯子里真正的顶梁柱。
乌娜吉看着丈夫受到如此爱戴,心里自然是骄傲和欣慰的。但她并没有因此飘飘然,反而更加谨言慎行。她主动承担起了照顾那些出海船员家属的责任,谁家老人病了,她带着屯里的赤脚医生去瞧;谁家媳妇生孩子,她送去鸡蛋红糖;谁家孩子没人照看,她就接到自家来,跟儿子一起玩。她用女性的细腻和温暖,将因为财富骤然降临而可能产生的人心缝隙,悄然弥合着。屯里的妇女们也都信服她,有啥心里话或者难处,都愿意找这个年轻却沉稳的“海子媳妇”说道说道。
然而,正如托罗布老爷子某天傍晚,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郭春海送他的新烟袋,眯着眼对郭春海说的那样:“春海啊,这人呐,就像是林子里的树,有高有矮,有直有歪。你给足了阳光雨露,有的使劲往上长,有的,就可能长出歪杈子来。”
老爷子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屯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主要是那些家里没人参与远航、或者只在近海船队干活、分红相对较少的几户人家。看着老崔家、二愣子家日子红红火火,自家却还是老样子,心里难免泛酸。
“哼,有啥了不起,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捞着点值钱货嘛!”
“就是,听说那海上的活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那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你看那张老三家的大小子,以前见人都不敢抬头,现在穿个新衣裳,鼻孔都快朝天了!嘚瑟个啥!”
“要我说,春海这钱,就该拿出来大伙平分!都是一个屯子的,凭啥他们几家拿那么多?”
这些闲言碎语,起初只是在背地里流传,但很快就像春天的杨树毛子,飘得满屯子都是。甚至有人仗着是郭家拐着弯的亲戚,跑到郭春海父母那里去诉苦,话里话外想让郭春海“拉拔”一下,给自己儿子也安排进远航船队,或者干脆从那个“发展基金”里分点钱出来。
郭春海的父母是老实的庄户人,一辈子没经过这阵仗,被说得面红耳赤,心里不自在,又不好反驳,只能唉声叹气。乌娜吉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以前见面亲亲热热喊她“嫂子”的妇人,现在笑容里似乎都带了点别的意味。
这天晚上,郭春海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阴沉。他刚去查看了新孵化的野鸡崽子(他尝试搞的副业之一),就听到两个屯民在牲口棚边上嘀嘀咕咕,虽然没听全,但“不公平”、“藏私”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乌娜吉给他端上热好的饭菜,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咋了?听见啥闲话了?”
郭春海扒拉了一口小米饭,嚼了几下,重重咽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啥,就是觉得,这人心,有时候比海上的风浪还难测。”
乌娜吉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针线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柔声说:“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屯子里这么多人,哪能个个心思都一样?咱做事,但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跟着咱干的兄弟,对得起屯子里大多数盼着好日子的老少爷们。至于那些说闲话的,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咱把该做的事做好,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啥都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二愣子的大嗓门:“春海哥!在家不?”
二愣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春海哥!你听说了没?李老蔫他家婆娘,今天在井台边跟人嚼舌根,说咱上次分钱不公,说你把大头都自己昧下了!放他娘的狗屁!我当时要不是被人拉着,非上去抽她大嘴巴子不可!”
郭春海看了二愣子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反而问道:“我让你统计的,屯里还有多少壮劳力想上远航船队,名单弄好了吗?”
二愣子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弄好了,差不多有十几个后生都报了名,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不怕死、肯吃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春海哥,这里面有好几个,家里以前可没少说咱风凉话。”
郭春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想挣钱,是好事。不怕死,光靠嘴说不行。你明天通知他们,后天早上,都到码头集合,进行考核。”
“考核?考啥?”二愣子疑惑地问。
“考水性,考体力,考纪律,也考胆量。”郭春海语气平淡,“‘蛟龙号’不是收容所,我要的是能一起扛风浪的兄弟,不是只会眼红嚼舌头的爷。通过了,跟着上船见习,拿最低档的工钱,干最累的活,看表现转正。通不过,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二愣子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他们还哔哔啥!”
第二天,郭春海要考核新船员的消息传开了。屯子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报了名的后生和家人,既紧张又期待。而之前说闲话的,此刻也都闭上了嘴,或是暗中祈祷自家孩子能选上,或是更加酸溜溜地等着看笑话。
考核那天,码头上围满了人。郭春海没多废话,直接让老崔和格帕欠主持。考核项目简单却实用:在规定时间内泅渡到指定浮标并返回;扛着百十斤的沙包在湿滑的甲板上快速移动;模拟突发情况下的指令反应;甚至还包括在摇晃的船上保持平衡和应对晕船。
这些项目,对于常年跑海的老船员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很多只在江边扑腾过的屯里后生,却是极大的考验。有人一下水就慌了神,有人扛着沙包摔得鼻青脸肿,有人一听模拟的“敌船靠近”指令就手足无措。
最终,报名的十几个人里,只有五个勉强通过了初步考核,一个个累得瘫在甲板上,如同离水的鱼。其中,就包括李老蔫的儿子,一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伙子,叫李根柱。他水性极好,力气也大,就是在指令反应上慢半拍。
郭春海走到李根柱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拳头,沉声问道:“怕不怕?”
李根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和渴望:“不怕!春海叔,我能吃苦!我……我想跟我爹不一样!”
郭春海看着他眼中那簇火苗,点了点头:“行,算你一个。明天开始,跟着二愣子,从刷甲板、整理缆绳学起。”
李根柱激动得脸都红了,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被郭春海按住了。
这次公开、严格的考核,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大家看到了,想上“蛟龙号”拿高薪,光靠眼红和嘴皮子不行,得真有那个本事和胆魄。郭春海用实力和规则,扞卫了团队的纯粹和公平,也悄然将屯里因贫富差距拉大而产生的怨气,疏导向了更积极的竞争方向。
屯子的新貌,不仅仅是新修的路、翻新的校舍和逐渐多起来的砖瓦房,更是人们内心深处被点燃的希望、被激发的干劲,以及在这种冲击下,悄然重塑的价值观和秩序。郭春海知道,管理一个日益富裕和复杂的屯子,远比带领一支船队在大海上搏杀要困难得多。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着风浪,继续前行。
第388章 官方态度
狍子屯的日子,在郭春海带回的财富激起的涟漪中,看似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却如同渐渐聚拢的云层,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常往县里跑的老崔。他去渔业局办理常规的船舶年检和更新捕捞证时,明显感觉办事人员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敷衍,也不是因为熟悉而带来的随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客气。负责盖章的那个副科长,甚至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热水,旁敲侧击地问起“蛟龙号”的作业情况,去了哪些海域,收获怎么样,还特意提到了“要注意安全生产,遵守国际海洋法公约嘛”。
老崔是个人精,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回来就把这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郭春海。
“看来,咱们这点事,上头是知道了。”郭春海听完,并没有太意外。 “蛟龙号”目标不小,几次三番满载着价值不菲的渔获回来,又频繁进行远航补给,想不引起注意都难。更何况,之前上交沉船文物和协助打击跨境偷猎集团的事,早已让他的名字在特定范围内挂上了号。
果然,没过几天,县里就下来了通知,不是发给屯里,而是直接点名要郭春海去县里开会,说是关于“新时期渔业发展座谈会”。通知落款是县革委会办公室和渔业局联合下发,规格不低。
乌娜吉有些担心,一边帮郭春海找出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半新的中山装,一边轻声说:“不会是咱们……在外面的事,犯啥说道了吧?”
郭春海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整理着衣领,语气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吃饭,怕啥?去看看再说。”
会议由一位分管渔业的副县长主持,参加的有渔业局、公安局、外事办甚至还有武装部的相关人员,阵仗不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严肃。郭春海被安排在一个靠前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一进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内容,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强调安全生产,布置近海渔业资源保护任务等等。郭春海正襟危坐,认真听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风向。
果然,到了讨论环节,那位副县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郭春海身上:“郭春海同志,你是咱们县里远近闻名的捕鱼能手,也是狩猎标兵。听说你们最近搞了几次远洋捕捞,效益很不错嘛!给咱们县创收了,也带动了狍子屯的发展,这是好事。”
郭春海连忙谦虚了几句:“领导过奖了,都是靠政策好,靠大家伙努力。”
副县长笑了笑,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和蔼,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了:“不过啊,春海同志,这远洋捕捞,不比在咱们家门口转悠。涉及到国际海域,情况复杂,敏感问题也多。咱们是国家的人,做事要有分寸,要讲规矩。既要敢于闯荡,为国家、为集体创造财富,也要时刻绷紧一根弦,不能给国家添麻烦,不能授人以柄,明白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肯定,更是提醒和警告。
渔业局的局长接着话头,更具体地说道:“是啊,郭队长。我们了解到,‘蛟龙号’性能不错,你们团队的战斗力也很强。但是,在公海作业,尤其靠近他国经济区的地方,一定要谨慎。要严格遵守相关的国际法和惯例,避免与他国船只发生不必要的摩擦和冲突。一旦发生纠纷,处理起来会很被动,影响也不好。”
公安局的一位领导也开了口,语气更显严肃:“还有安全问题。远海作业风险大,听说你们还配备了一些……嗯,自卫性质的装备?这个尺度一定要把握好。原则上,我们不鼓励民间船只携带武器出海,但如果确实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也必须严格管理,确保不会失控,更不能主动挑衅。这一点,你要有清醒的认识。”
外事办的干部则更直接地提到了“海狼组”之类的传闻,提醒郭春海要注意规避这些带有黑社会性质的非法武装渔船,一旦遭遇,应以避让和撤离为首选,避免发生直接对抗,并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
整个过程中,郭春海几乎没有辩解,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和接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官方对他的活动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详细。这次会议,与其说是座谈会,不如说是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敲打”和“划底线”。
会议最后,那位副县长做了总结,语气缓和了些:“春海同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县里对你们勇于开拓的精神是肯定的,对你们取得的成绩也是认可的。之所以叫你来,跟你谈这些,是爱护,是保护。希望你们能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继续探索,为咱们县的渔业发展闯出一条新路子。有什么实际困难,也可以向组织反映。”
散会后,郭春海被副县长单独留了下来。在办公室里,没有外人,副县长的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春海啊,关起门来说话。你是个能人,也有魄力,我看得出来。上面的风向,现在是要搞活经济,鼓励探索。你们做的事,走在前面,也摸着石头过了河,效果不错。但是,树大招风啊!”
他递给郭春海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有些人,看到你们赚钱了,眼红,打小报告的人不少。说什么你们非法越境捕捞,说什么你们私藏武器,甚至还有说你们跟境外势力有勾结的……当然,这些没有根据的话,组织上是不信的。但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
郭春海默默抽着烟,听着。
“所以,你们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更加……聪明。”副县长压低了声音,“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线,不能明着跨。只要你们把握住大原则,不出大格,不插大娄子,不给县里、给国家惹来外交上的麻烦,有些……灵活性,组织上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发展是硬道理嘛!”
这番话,含义就深了。郭春海彻底明白了官方的态度:默许,甚至是有限度的支持,但前提是必须可控,不能惹出他们兜不住的大麻烦。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回到屯里,郭春海立刻召集了老崔、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成员,关起门来传达了会议精神。
二愣子一听就炸了:“妈的!肯定是李老蔫那些红眼病在背后使坏!看咱们挣钱了他们难受!”
老崔比较沉稳,嘬着牙花子说:“也不全是。咱们跑那么远,动静又大,上面不可能不知道。这次开会,是警告,也是……打个招呼。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们在干啥,都给我小心点。”
格帕欠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刀柄。
郭春海扫视众人,沉声道:“都听好了,以后咱们在外面,规矩要更严!第一,绝对不准主动挑衅,不管是哪国的船。第二,尽量避开敏感海域和争议区,作业范围往公海深处靠。第三,万一发生冲突,以驱离和自保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用致命家伙,事后要及时上报……当然,是选择性的上报。第四,所有黑市交易,必须更加隐秘,参与的人要绝对可靠,资金流动也要更小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咱们不能光闷头干活。以后,每次出海回来,挑一些品相好、但不那么扎眼的渔获,比如上等的对虾、海参,以‘狍子屯渔业队’的名义,给县里相关部门‘汇报工作’,表示一下心意。还有,屯里修路、建学校的事,要多宣传,让上面看到,咱们挣了钱,没忘本,是在为集体做贡献的。”
老崔点点头:“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面上功夫做足了,底下的事才好办。”
二愣子挠挠头:“这么麻烦……”
郭春海看着他:“想挣大钱,又不想麻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以后咱们就是在钢丝上跳舞,一边要躲着海上的明枪暗箭,一边还要应付背后的眼睛。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官方的态度明确了,是紧箍咒,但也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背书。只要不越线,他们就有了在灰色地带活动的空间。郭春海知道,今后的路,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谨慎。他将这次会议的“精神”迅速贯彻下去,整个团队的行事风格,开始变得更加低调和内敛,但目标,却更加清晰和坚定。
狍子屯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种新的、与上层规则共舞的生存智慧,正在悄然形成。郭春海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远处苍茫的老黑山和更远处看不见的大海,目光深邃。山有山规,海有海路,而在这人世之间,自有一番更复杂的风云需要应对。
第389章 伊万的报复
海上的日子,仿佛永远在与风浪、资源和形形色色的对手周旋中流逝。郭春海团队在明确了官方的“模糊”态度后,行事愈发谨慎低调,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密林中穿行,尽可能不留下过多的痕迹,却又始终朝着既定的猎物前进。
“蛟龙号”经过短暂的休整和更加隐蔽的改装(主要是强化了部分关键部位的防护和改进了通讯隐匿性),再次扬帆,目标依旧是那片充满机遇与风险的韩日海域。这一次,他们根据情报网的零星信息,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尽可能避开常规航线和已知冲突区域的路线,旨在悄无声息地抵达一处传闻中鲍鱼资源极其丰富的海底礁盘。
航程初期风平浪静,甚至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他们成功规避了几批韩国海警的巡逻艇,也远远绕开了几艘看似普通的日本渔船(格帕欠锐利的眼神总觉得其中一两艘透着古怪)。按照新制定的“汇报”制度,郭春海甚至让电台偶尔发送一些位置信息回县里渔业局,报告“正在进行常规远海训练与资源调查”,姿态做得十足。
然而,他们并未意识到,一张复仇的网,正在暗流之下悄然编织。
俄国远东,纳霍德卡港附近一个烟雾缭绕、充斥着伏特加和鱼腥味的小酒馆里。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伊万,正将几张偷拍到的、有些模糊的“蛟龙号”照片摔在油腻的木桌上。照片上,“蛟龙号”船首的高压水炮和甲板上一些经过伪装的装备清晰可见。
“就是这条中国船!”伊万灌了一口烈酒,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怒火,“上次让他们跑了,还折了我们面子!查清楚了,他们叫‘蛟龙号’,来自中国绥芬河一个叫狍子屯的地方。领头的是个叫郭春海的年轻人,妈的,邪门得很!”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背头、眼神阴鸷的日本中年男子,名叫中村健一。他是日本北九州地区一个势力不小的极道组织“黑龙会”下属分支的小头目,主要负责一些海上走私和“渔业管理”(实则为收取保护费及控制特定渔场)的勾当,与伊万这类俄国“海盗渔夫”素有勾结,各取所需。
中村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用生硬的俄语夹杂着日语说道:“伊万君,就是这条船,让你吃了亏?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他语气带着一丝日本黑帮特有的、表面客气内里高傲的姿态。
“特别?”伊万冷哼一声,指着照片上的细节,“你看他们的装备!水炮是改装的,力道比一般消防用的强得多!甲板上那些帆布盖着的东西,我怀疑有硬家伙!还有他们那个船长,驾驶技术很刁钻,不像普通渔民!我的人跟他们交过手,没那么好对付!”
中村放下照片,慢条斯理地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所以,伊万君找我们,是想……合作?”
“合作!”伊万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酒瓶乱晃,“他们肯定还会来这片海域!我知道他们大概的活动范围!这次,不能让他们再跑了!我要那条船,还有船上所有的东西!至于那个郭春海……”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我要亲手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中村沉吟了片刻。他之前也隐约听说过有这么一艘不太守“规矩”、而且似乎捞到不少好货的中国渔船在活动,还教训过几个想收保护费的韩国小帮派。这无疑触犯了他“黑龙会”在这一带海域的权威。如果能联手伊万这个地头蛇把这根钉子拔掉,既能立威,也能分一杯羹,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挤压其他外国渔船的生存空间,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
“可以。”中村终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们‘黑龙会’可以提供更准确的情报,我们在这片海域的眼线比你们多。还可以出动两艘快艇,装备……会比你们的更好。但是,战利品,我们要六成。而且,那条船,归我们。”
伊万眼角抽搐了一下,对中村的坐地起价有些不满,但想到上次“蛟龙号”让他吃的瘪,以及中村承诺的更好装备,他还是咬牙答应下来:“成交!但那个郭春海,必须由我处理!”
“没问题。”中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举起酒杯,“为了合作,干杯。”
就在郭春海他们以为这次行动足够隐秘,并开始在那片目标礁盘区域进行潜水作业,收获颇丰(格帕欠带人下水,果然捞上来不少肥美的野生鲍鱼)时,危险已经悄然临近。
中村通过他的情报网,很快锁定了“蛟龙号”的大致方位。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派出了那两艘加装了更大马力发动机、配备了高压水炮甚至还有声波驱鱼器(可临时用于干扰对方船员)的快艇,如同幽灵般在远距离上进行跟踪和监视,同时通知了伊万。
伊万接到消息,立刻带着他那条经过加固、船头甚至还焊接了冲角的渔船,以及另外两条充当帮手的小型渔船,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不再单船莽撞靠近,而是准备利用数量和装备的优势,以及中村快艇的机动性,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首先发难的是中村的快艇。它们利用速度优势,突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高速切入“蛟龙号”的作业区,并不靠近,而是利用高压水炮进行远程骚扰射击,同时用高分贝的喇叭播放刺耳的噪音,试图干扰“蛟龙号”船员的判断和潜水员的作业。
“有情况!是快艇!妈的,是冲我们来的!”负责了望的二愣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大声示警。
郭春海立刻冲到驾驶室,看到那两艘如同毒蜂般灵活穿梭的快艇,以及远处海平线上出现的、伊万那艘熟悉的渔船身影,心中顿时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还找来了帮手!
“停止作业!紧急上浮信号!通知格帕欠他们立刻回来!”郭春海果断下令,同时猛打舵轮,试图摆脱快艇的骚扰,抢占有利位置。
水下,格帕欠和几名潜水员接到紧急信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以最快速度放弃采集,开始上浮。
海面上,“蛟龙号”与两艘快艇展开了第一轮周旋。快艇仗着速度快、目标小,不断绕着“蛟龙号”喷射水柱,制造混乱。老崔操控着船首水炮进行还击,但对方太过灵活,命中率不高。
就在这时,伊万的船队赶到了!三艘渔船呈扇形展开,与那两艘快艇形成了合围之势,彻底封堵了“蛟龙号”的退路!
“哈哈哈!中国佬!看你们这次往哪儿跑!”伊万站在船头,通过扩音器发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声,他甚至能看清郭春海站在“蛟龙号”驾驶室里的身影。
“春海哥!被包饺子了!”二愣子看着围拢过来的船只,脸色发白。
郭春海面色凝重如水。对方船多,而且有高速快艇策应,硬拼绝对吃亏。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包围圈的薄弱环节和周围的海况。
“老崔!最大马力,对准伊万旁边那艘最小的船,冲过去!撞开它!”郭春海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集中力量,攻击一点,强行突围!
“蛟龙号”的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船头劈开波浪,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不顾旁边快艇的水炮射击,直直地朝着伊万船队中那艘体型最小、看起来也最不结实的辅助渔船猛冲过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了伊万和中村的预料!他们以为“蛟龙号”会试图从缝隙中钻出去,或者转向逃跑,没想到对方竟然敢主动撞击!
那艘小渔船的船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向避让。“蛟龙号”的船头几乎是擦着它的船舷掠过,带起的巨大浪涌让它剧烈摇晃,差点倾覆!
趁着对方阵型因这意外冲击出现的一瞬间混乱,“蛟龙号”险之又险地从那个被强行撕开的口子中猛冲了出去!
“追!给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伊万气得暴跳如雷,指挥着船队和快艇全力追击。
海面上,一场更加激烈和凶险的追逐战展开了。“蛟龙号”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波涛间亡命奔逃。伊万的船队和中村的快艇则死死咬住,不断试图靠近、包抄,水炮交叉射击,试图迫使“蛟龙号”减速。
一枚来自快艇的、特制的、带着倒钩的抓锚缆绳甚至成功地抛掷过来,钩住了“蛟龙号”尾部的栏杆!几个俄国渔民试图顺着缆绳强行登船!
“砍断它!”郭春海厉声喝道。
格帕欠此时已经爬回甲板,见状毫不犹豫,抽出锋利的猎刀,冒着被水炮击中的风险,冲到船尾,手起刀落,精准地砍断了那根缆绳!试图登船的渔民惨叫着掉入海中。
“蛟龙号”且战且退,凭借更胜一筹的船体性能和郭春海精湛的驾驶技术,一次次避开对方的冲撞和合围。但形势依旧极其危急,对方的船只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不时有水柱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发出砰砰巨响。
更糟糕的是,在激烈的规避动作中,“蛟龙号”左舷的一台辅助发电机被对方水炮击中,冒出黑烟,停止了工作,导致部分设备供电受到影响。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他们耗死!”老崔在机舱里焦急地喊道。
郭春海看着紧追不舍的敌船,又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海平线上聚集的乌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对着传声筒大吼:“老崔!准备好烟雾发生器!二愣子,把所有信号弹都拿出来!听我命令,一起发射!格帕欠,准备应对接舷战,他们可能要强行靠帮了!”
他决定利用天气和视觉干扰,做最后一搏!伊万的报复,来得如此凶猛和周密,将“蛟龙号”逼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生死存亡,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
第390章 合纵连横
“放!”
随着郭春海一声令下,“蛟龙号”船尾和船舷两侧,几个临时加装的烟雾发生器同时喷吐出浓密的、灰白色的烟雾!这烟雾带着刺鼻的气味,迅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如同瞬间拉起了一道厚重的帷幕,将“蛟龙号”大半个船身都笼罩其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愣子和其他几名船员,将手中所有型号的信号弹——红的、绿的、黄的,一股脑地朝着不同方向、特别是伊万和中村船只的大致方位,全力发射出去!
“咻——啪!咻咻——啪啪啪!”
刺耳的尖啸声接连响起,各色耀眼的信号弹拖着尾焰,在昏沉的海天之间和逐渐弥漫的烟雾中胡乱炸开,散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强光!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和听觉双重干扰,瞬间打乱了伊万和中村船队的追击节奏!
“怎么回事?!”
“看不清了!”
“小心碰撞!”
伊万和中村的船只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混乱的指令声。浓烟阻碍了视线,闪烁不定的信号弹强光更是让了望人员瞬间致盲,无法准确判断“蛟龙号”的具体位置和动向。几艘追得最近的船不得不下意识地减速或转向,以避免相互碰撞或者撞上隐藏在烟雾中的“蛟龙号”。
而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混乱掩护下,“蛟龙号”凭借郭春海对船性的极致了解和近乎本能的直觉,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仅依靠罗经和感觉,进行了一次极其冒险的、大角度的急转弯,船体在波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倾斜呻吟,几乎是贴着一道看不见的涌浪边缘,硬生生从合围圈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并且成功地将自己隐匿在了更加浓重的、自然形成的海面暮霭和尚未散尽的人造烟雾之中!
“想跑?没那么容易!散开!搜索!他们跑不远!”伊万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烟雾中回荡,但效果甚微。失去了明确目标,他的船队和中村的快艇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烟雾和暮色中乱转。
“蛟龙号”并没有趁机远遁,郭春海深知,在对方拥有速度更快的快艇和数量优势的情况下,盲目逃跑只会被再次追上并耗死。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寻找破局的关键!
“无线电!紧急频道!重复呼叫!有没有在附近的友船?我们是中国渔船‘蛟龙号’,遭到不明身份船只武装袭击,请求支援!位置……”郭春海语速极快地向负责通讯的船员下达指令。他知道希望渺茫,在这片公海上,遇到友船并能提供帮助的概率很低,但这是常规的求救程序,必须尝试。
然而,就在通讯船员刚刚开始呼叫不久,电台里却意外地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韩语口音、断断续续的回应:“‘蛟龙号’……听到……我们是……‘清海镇’……你们……位置?”
郭春海心中猛地一动!“清海镇”?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韩国一支以彪悍和团结着称的地方渔船队,主要在全罗南道一带活动,据说也因为资源问题,与日本“黑龙会”控制的渔船发生过多次冲突,积怨颇深。他们怎么会在这片海域?而且愿意回应?
来不及细想,这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郭春海立刻报出了自己大致的位置,并简短说明遭到俄国和日本船只联合攻击的情况。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商议。很快,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黑龙会’……中村……混蛋!伊万……俄国猪!我们……在附近……可以……帮忙……但……战利品……怎麽算?”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愿意出手,同样是为了利益。
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现在保命和保住船才是第一位的。他立刻回应:“只要能击退他们,‘蛟龙号’本次出海所有渔获,分你们一半!另外,我们船上有极品鲍鱼,可以单独再分你们三成!” 他刻意强调了“极品鲍鱼”,这是足以让对方心动的筹码。
“成交!”对方回答得异常干脆,“坚持住!我们……二十分钟……内到!”
通讯暂时中断。郭春海长出了一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二十分钟,足够伊万和中村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并再次找到他们。“蛟龙号”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与援军汇合,或者……再给对手制造一些麻烦。
“老崔,机器怎么样?”郭春海对着传声筒喊道。
“主机没事!辅机坏了一台,影响不大!就是油料消耗有点大!”老崔的声音带着喘息。
“格帕欠,二愣子,清点人数,检查伤亡和装备损失!”
很快,汇报上来,除了几个船员在之前的颠簸和水炮冲击中受了些轻伤,无人重伤,主要装备也基本完好。
“不能干等!”郭春海看着逐渐散去的烟雾和远处重新开始搜索的敌船灯光,眼神锐利,“二愣子,带两个人,去把剩下的烟雾弹和信号弹准备好,听我命令间歇性发射,干扰他们,也给‘清海镇’的船指示我们的位置!格帕欠,你带枪法最好的两个人,上驾驶室顶,如果他们的快艇敢单独靠近,就用精准射击驱离,打他们的驾驶楼玻璃或者天线,别打人!老崔,控制航速,保持距离,向西南方向移动,那是‘清海镇’来的方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蛟龙号”如同一条受伤但依旧狡猾的巨鲨,在暮色深沉的海面上,与重新组织起来的追兵玩起了捉迷藏。时不时升起的一两颗信号弹或一股浓烟,既干扰了对方的判断,也如同黑暗中的烽火,为即将到来的盟友指引着方向。
伊万和中村果然被这种骚扰战术搞得烦躁不已。中村的快艇几次试图凭借速度强行突进,都被格帕欠等人精准的警告性射击(子弹打在快艇前方的海面或擦过船舷)逼退,不敢过于靠近。
“妈的!他们在拖延时间!肯定是在等帮手!”伊万也看出了不对劲,心中焦躁更甚。
中村则更加阴沉,他通过望远镜,已经隐约看到了西南方向海平线上出现的几个快速移动的灯光亮点。“是韩国‘清海镇’的船!他们怎么会来搅这趟浑水?”他意识到情况正在失控。
“不能再等了!全力进攻!在他们汇合之前,干掉‘蛟龙号’!”中村对着无线电吼道,同时也命令自己的快艇不顾风险,进行抵近干扰。
最后的决战时刻即将到来。伊万的船队和中村的快艇不再顾忌,呈扇形全力压上,水炮全力喷射,试图强行靠帮。
“蛟龙号”陷入了最后的苦战,船身不断被水柱击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积水横流,船员们顶着强大的水压和颠簸,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鱼叉、铁棍、甚至消防斧,与试图抛钩登船的敌人搏斗。格帕欠的枪声也变得愈发急促,压制着试图靠近的快艇。
就在“蛟龙号”防线岌岌可危,伊万那艘加固过的渔船船头几乎要撞上“蛟龙号”左舷的关键时刻!
西南方向,骤然亮起了数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紧接着,是连续、沉闷的汽笛长鸣!三艘体型与“蛟龙号”相仿、但船型更加粗犷的韩国渔船,如同劈波斩浪的猛虎,以极高的速度直冲战场而来!船首同样架设着明显是改装过的高压水炮,甲板上站满了手持各种工具、杀气腾腾的韩国渔民!
“‘清海镇’!是‘清海镇’的人来了!”二愣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兴奋地大喊!
援军,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目标!伊万和中村的船!攻击!” “清海镇”船队的领头船上,一个身材壮硕、肤色黝黑的中年船长(正是之前与郭春海通话的人,名叫金哲)拿着扩音器,用韩语大声下令!
三艘韩国渔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三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了伊万和中村的船队侧翼!他们显然对“黑龙会”和伊万一伙积怨已久,动起手来毫不留情,高压水炮对准对方的驾驶楼和甲板人员猛烈喷射,甚至利用船体进行凶狠的撞击和挤压!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伊万和中村船队,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支生力军从侧后方猛烈冲击,顿时阵脚大乱!一艘中村的快艇躲闪不及,被韩国渔船拦腰撞上,瞬间倾覆!伊万的一艘辅助渔船也被对方的水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甲板上的人员抱头鼠窜!
“撤!快撤!”中村见势不妙,第一个萌生退意,他可不想把自己宝贵的快艇和人员都折在这里。他立刻命令剩余的快艇和属于“黑龙会”的船只脱离战斗,向日本方向撤退。
伊万虽然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走,但看到中村率先跑路,自己这边又陷入韩国渔船和“蛟龙号”的夹击之中,知道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他只能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了“蛟龙号”一眼,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残存的俄国和日本船只,如同丧家之犬,在韩国渔船毫不留情的驱赶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海域。
海面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波涛声和受伤船只发出的呻吟。硝烟(烟雾)与水汽混合,弥漫在空气中。
“蛟龙号!你们没事吧?”金哲的船缓缓靠近,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郭春海站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看着赶来解围的韩国渔船和船上那些同样浑身湿透、却眼神彪悍的渔民,心中百感交集。他扬声回应:“没事!多谢金船长出手相助!”
一次迫于无奈的“合纵连横”,一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恶战,暂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危机虽然解除,但郭春海知道,与伊万、中村,乃至“黑龙会”的梁子,结得更深了。而眼前这些韩国渔民,是暂时的盟友,还是未来的竞争对手?海上的风云,永远变幻莫测。
第391章 公海风云
残敌退去,海面上弥漫的硝烟(烟雾)与水汽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血腥味、柴油味和咸腥的海风,构成一股战后特有的复杂气息。波涛依旧起伏,只是不再被炮火(水炮)和呐喊撕扯,恢复了它亘古的节奏,衬得这片刚刚经历恶战的海域有种诡异的平静。
“蛟龙号”甲板上一片狼藉,积水顺着排水孔汩汩外流,散落着断裂的缆绳、变形的工具和几处被水炮冲击留下的凹痕。船员们大多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战后的脱力交织在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格帕欠沉默地检查着猎刀,刀刃上沾着水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二愣子则咧着嘴,一边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胳膊,一边冲着韩国渔船的方向傻笑。
郭春海没有放松警惕,他先让老崔带人快速检查船体损伤和机器运行情况,尤其是那台受损的辅助发电机。初步反馈是主体结构无大碍,主机运行正常,但左舷一些外部设备有损毁,辅助发电机暂时无法修复,对航行影响不大,但会降低部分生活用电和设备的冗余度。
“清海镇”的三艘渔船呈品字形停在“蛟龙号”不远处,同样能看出经历了一番搏杀的痕迹,船体上也有水渍和刮擦,但整体气势依旧彪悍。船长金哲站在船舷边,黝黑的脸上带着海风雕刻出的深刻皱纹,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蛟龙号”和郭春海。
郭春海整理了一下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的衣领,走到船舷边,对着金哲的方向,用尽量清晰的汉语抱拳道:“金船长,大恩不言谢!这次多亏你们及时赶到!”
金哲摆了摆手,他的汉语比无线电里流利一些,但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郭船长,客气话不用讲。我们‘清海镇’的人,最看不惯‘黑龙会’中村那种混蛋,还有伊万那头俄国野猪!他们联手欺负人,我们碰到了,就不能不管!” 他话虽如此,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交易”二字。
郭春海心领神会,立刻说道:“承诺的事情,我们一定兑现!这次出海的渔获,还有答应金船长的鲍鱼,现在就清点交割!” 他转身对二愣子吩咐:“带人,把舱里的渔获分出一半,还有那批最好的鲍鱼,拿出三成,搬到甲板上,请金船长的人过目接收!”
“好嘞!”二愣子应了一声,立刻招呼还能动弹的船员行动起来。虽然心疼,但所有人都明白,没有“清海镇”的援手,他们现在可能连船带货都保不住。
就在双方船员开始交接渔获时,金哲示意了一下,他那艘船的舷梯放了下来。“郭船长,可否上船一叙?”他发出了邀请。
郭春海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他让老崔和格帕欠留守,自己只带了身手最好的格帕欠(作为护卫兼翻译,格帕欠懂一些简单的韩语词汇)登上小艇,来到了金哲的船上。
金哲的驾驶室比“蛟龙号”的更显粗犷,仪器设备也相对老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还挂着一把装饰用的、有些年头的韩国传统弓箭。他请郭春海和格帕欠坐下,有人端上来温热的姜茶和一瓶打开的、标签有些磨损的韩国烧酒。
“郭船长,年轻有为啊。”金哲给郭春海倒了一杯烧酒,自己也满上,“能跟伊万和中村周旋这么久,还把中村的一艘快艇弄沉了,厉害!”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赞赏。
郭春海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谦虚道:“金船长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加上兄弟们拼命。要不是贵方及时赶到,我们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
金哲放下酒杯,脸色严肃起来:“郭船长,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般的中国渔船。装备好,人也硬气。但是,你们对这片海域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指着海图,开始给郭春海讲解起来:“‘黑龙会’中村,不过是北九州那边伸过来的一只爪子,真正难缠的是他背后的势力。他们控制着好几条走私路线,跟俄国人、甚至北边(指朝鲜)的一些人都有勾结,心狠手辣。伊万那种,充其量是条疯狗,但中村,是毒蛇。”
“还有,”金哲压低了声音,“你们之前是不是在靠近对马海峡那边,跟几艘蓝色的韩国船有过摩擦?”
郭春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那是‘东海渔业协会’的巡逻船,表面上维护秩序,背地里也没少干排挤外国渔船、给自己人划地盘的事。他们跟官方有些关系,一般不好硬碰硬。”金哲提醒道,“这片海,看着大,其实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线,踩错了,就很麻烦。”
郭春海认真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金哲的这番话,比他之前通过黑市渠道零碎收集到的情报要系统和深入得多。这就是地头蛇的优势。
“多谢金船长指点。”郭春海真诚地道谢,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依金船长看,像我们这样的船,以后想在这片海里讨生活,该怎么走?”
金哲看着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单打独斗,不行。今天我们能帮你们,明天可能就帮不上了。伊万和中村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郭船长,有没有想过……合作?”
“合作?”郭春海不动声色。
“对!合作!”金哲语气肯定,“我们‘清海镇’熟悉这片海的情况,有我们自己的关系和情报网。你们‘蛟龙号’船好,装备也不错,敢打敢拼。如果我们两家能联合起来,信息共享,互相策应,以后无论是应对‘黑龙会’、‘东海协会’的刁难,还是去一些更远、资源更好的地方,都会容易得多!至少,像今天这种情况,不会再让你们孤军奋战!”
郭春海心中快速权衡。与“清海镇”合作,无疑能大大增强他们在这片海域的生存能力和活动范围,金哲透露的信息也极具价值。但合作也意味着捆绑,意味着要分享利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人。而且,他对“清海镇”的底细并不完全了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老话并非没有道理。
看到郭春海沉吟,金哲补充道:“郭船长放心,合作不是吞并。我们各自还是独立的船队,只是在特定情况下联合行动,信息互通。获得的收益,按出力大小和事先约定分配。我们可以先从小范围的合作开始,比如共享一些非核心的渔情信息,或者在特定区域互相照应,你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相对灵活,保留了很大的自主权。郭春海思考片刻,觉得可以尝试。毕竟,在这片强敌环伺的公海上,多一个朋友(哪怕是利益结合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金船长的提议,我觉得可行。”郭春海终于开口,“我们可以先建立联系,共享一些基础情报,在对方遇到类似今天这种被围攻的情况时,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具体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再议。”
“好!痛快!”金哲脸上露出了笑容,再次举杯,“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
就在这时,外面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清海镇”的船员急匆匆跑进来,用韩语对金哲快速说了几句。
金哲脸色微变,对郭春海说道:“我们派出去的了望哨报告,西南方向发现不明船只信号,速度很快,不像商船,也不像普通渔船。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郭春海心中也是一凛,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难道伊万和中村去而复返?还是引来了别的麻烦?
“金船长,看来这片公海,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了。”郭春海站起身,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锐利。
“走吧,郭船长,一起去看看,又是哪路神仙来了。”金哲也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彪悍的神色,“正好,也让某些人看看,我们两家联合起来,不是好惹的!”
公海之上,风云再起。刚刚结束一场恶战,新的未知挑战似乎已在不远处酝酿。郭春海和金哲并肩走出驾驶室,走向甲板。短暂的联盟已经达成,接下来,他们将共同面对这片蔚蓝猎场上,更加诡谲莫测的波澜。
第392章 确立规矩
西南方向海平线上出现的那个高速移动的不明信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瞬间让刚刚经历恶战、尚未完全喘息过来的两方人马再次紧张起来。甲板上,无论是“蛟龙号”还是“清海镇”的船员,都下意识地抓起了身边的工具或武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未知的来客方向。
“什么来头?看清没有?”金哲眉头紧锁,对着了望哨喊道。
“船型看不清楚,速度很快,比中村的快艇还快!就一艘!”了望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张。
郭春海站在金哲身旁,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他心中念头飞转:是伊万和中村去而复返,找了更厉害的帮手?还是“黑龙会”本部的船只闻讯赶来?亦或是……其他嗅到血腥味,想来趁火打劫的势力?在这片法外之地,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存在。
“金船长,怎么办?打还是走?”郭春海沉声问道,将决定权先交给地头蛇。毕竟,对方更了解这片海域的潜规则和各方势力。
金哲眯着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脸上横肉跳动了几下,显然也在快速权衡。打,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员疲惫,船只也有损伤,未必能占到便宜;走,对方速度明显更快,未必能甩掉,而且示弱逃跑,以后在这片海上的名声就坏了,会被更多人当成肥羊。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那艘不明船只已经接近到可以隐约看清轮廓的距离。那是一艘流线型、涂着深灰色哑光漆的中型快艇,外形简洁而充满力量感,没有任何国旗或标识,与中村那些花里胡哨的快艇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峻和专业的气息。它并没有直接冲向联合船队,而是在距离大约一海里左右的位置开始减速,并绕着联合船队的外围,以一个稳定的半径开始巡航,仿佛是在观察和评估。
这种冷静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让金哲和郭春海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像中村的人,也不像官方巡逻艇。”金哲低声对郭春海说道,语气带着疑惑,“这做派……倒有点像……‘清理者’?”
“清理者?”郭春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嗯,”金哲点点头,眼神凝重,“是一帮独来独往的家伙,身份很神秘,据说背景很深。他们一般不参与普通的渔业纠纷,只接一些‘特殊’的活儿,比如护送高价值货物、处理某些‘麻烦’,或者……像现在这样,评估某个目标的实力。他们出现,往往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或者……有人出了高价,要买某个船队的消息甚至……命。”
郭春海心中一凛。如果金哲的判断没错,那这艘船的来意就更加叵测了。是伊万或者中村雇佣来报复的?还是某个对他们这两支突然联合起来的船队感到不安的势力,派来摸底的?
“不能让它这么一直盯着。”郭春海说道,“太被动了。”
“你说得对。”金哲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管他是什么来头,先碰一碰再说!”
他立刻通过对讲机,用韩语向自己的船队下达指令。只见三艘“清海镇”的渔船立刻变换阵型,呈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开始向那艘灰色快艇缓缓逼近,船首的水炮也调整了方向,做出威慑姿态。
那艘灰色快艇似乎察觉到了“清海镇”的意图,但它并没有慌张逃离,只是稍稍加快了巡航速度,依旧保持着距离,船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显示出极其高超的操控技术。
“妈的,滑溜得像条泥鳅!”金哲骂了一句。
郭春海看着那艘快艇冷静到近乎傲慢的反应,心中忽然一动。他拉住金哲,说道:“金船长,先别急着动手。我看它不像立刻要攻击的样子。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他转身对“蛟龙号”上的二愣子喊道:“二愣子!把我们船上的国际通用信号旗挂出去!就打……‘询问身份’和‘意图’!”
很快,一组红白相间的信号旗在“蛟龙号”的桅杆上升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这是海上通用的、相对正式和非攻击性的沟通方式。
信号发出后,所有人都紧盯着那艘灰色快艇的反应。
快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巡航,似乎对信号旗视而不见。就在金哲快要失去耐心,准备下令水炮驱离时,那艘快艇的船尾,突然也升起了一组信号旗!
“它回信号了!”了望哨喊道。
郭春海和金哲都拿起望远镜看去。对方回复的信号旗含义是——“无害通过,仅作观察”。
“无害通过?放他娘的屁!”金哲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在这公海上鬼鬼祟祟地观察,能安什么好心?”
郭春海却从中读出了更多信息。对方愿意用正式信号回应,至少表明它不想立刻发生冲突,或者说,它在遵守某种它自己认定的“规矩”。而且,“仅作观察”这个说法,本身就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
“金船长,既然它说无害通过,我们也不好主动攻击,落人口实。”郭春海冷静分析道,“但它这么一直跟着,确实是个麻烦。我看,我们不如……亮亮肌肉,让它知难而退?”
“怎么亮?”金哲问道。
郭春海指了指海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船:“它速度快,灵活,我们追不上。但它要观察,就得在一定距离内。我们两队船,保持战斗队形,进行一场小范围的联合机动演练,把我们的配合、火力和纪律性,展示给它看!让它明白,我们不是它轻易能啃下来的骨头!如果它真是受人雇佣来评估我们实力的,那就让它带个‘不好惹’的消息回去!”
金哲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就这么干!”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蛟龙号”和“清海镇”的三艘渔船立刻行动起来。四艘船不再试图包围那艘快艇,而是迅速集结,组成了一个紧密的楔形攻击队形。“蛟龙号”作为箭头居中,三艘韩国渔船分列两翼和后侧。
随着金哲一声令下,联合船队开始进行高速变向、交叉掩护、模拟水炮齐射等战术动作。虽然刚刚经历战斗,船员疲惫,船只带伤,但此刻为了展示实力和决心,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船只在海面上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白色航迹,水炮不时喷吐出示威性的水柱,整个编队显得训练有素,攻防兼备。
那艘灰色快艇果然停止了绕圈巡航,停在原处,似乎在更加专注地观察。它那冷漠的船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联合演练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当船队重新恢复静止队形时,那艘灰色快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它调转船头,不再有任何表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毫不留恋地向着远方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海天一色之中。
它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从未出现过。
“妈的,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二愣子松了口气,抹了把汗。
甲板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金哲走到郭春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道:“郭船长,有你的!刚才这手‘亮肌肉’,漂亮!既没违反规矩主动开战,又让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看到了咱们的实力!我估计,不管它背后是谁,短时间内不敢轻易来招惹我们了。”
郭春海看着快艇消失的方向,微微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它今天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会。我们算是初步立了威,但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经过这番插曲,两方之间的关系无形中又拉近了许多。共同的威胁和并肩作战(哪怕是展示性的)的经历,总是最容易培养信任和默契。
渔获交割完毕,“清海镇”的船员将分得的鱼货和鲍鱼搬回自己船上。金哲邀请郭春海再次登上他的船,这次的气氛更加融洽。
“郭船长,经过今天这事,我觉得咱们的合作,可以更深入一些。”金哲开门见山地说道,“光是信息共享和互相策应,可能还不够。这片海上的规矩,不是靠退让和讲道理就能立住的,得靠实力,也得靠……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订立几条咱们两家都必须遵守的‘私规矩’,在这片公海上,共同维护。”
“哦?金船长请讲。”郭春海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第一,资源共享,互不侵犯。咱们划出几个双方都知道的高产渔场,约定好作业时间和范围,避免内耗。发现新的好场子,优先通知对方,可以联合开发。”
“第二,一致对外。任何一方遭到像今天伊万、中村这样的恶意攻击,另一方在收到求救信号且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必须无条件支援!事后按出力大小和损失分配战利品。”
“第三,情报深度共享。不仅仅是渔情,包括各方势力的动向、官方巡逻的规律、黑市的行情变化,我们掌握的信息,都要及时互通。”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哲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春海,“建立咱们自己的‘底线’。不主动挑衅弱小,不伤害妇孺渔民(指对方船上的家属或非战斗人员),不把事情做绝,留一线。但对待像‘黑龙会’、伊万这种恶徒,必须联手打击,以牙还牙,打到他们怕为止!我们要让这片海域的人知道,咱们两家联合起来,讲道理,但也够狠!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让别人不敢轻易招惹!”
郭春海仔细品味着金哲提出的这几条“规矩”。这几乎是一个非正式的攻守同盟章程,虽然粗糙,但目标明确,原则清晰。它既保障了双方的基本利益,也划定了行为底线,更展现了联手称雄一方的野心。
“金船长这几条规矩,我原则上同意。”郭春海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细节还需要再推敲。比如资源共享的范围,情报共享的保密级别,还有……万一将来我们双方的利益出现重大冲突时,该如何解决?”
金哲哈哈一笑:“郭船长是明白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细节可以慢慢谈,关键是咱们有这个意向和信任基础!至于将来的冲突……我相信,只要我们双方都守着今天定下的‘底线’规矩,冲突就能控制在可以解决的范围内!”
他拿起那瓶烧酒,再次斟满两个杯子:“来!为了咱们立的规矩,为了以后在这片公海上,咱们两家能说了算!干杯!”
“干杯!”
两只粗糙有力的酒杯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荡漾,映照着两张充满决心和野心的脸庞。
一套基于实力和共同利益的、属于海上猎手之间的朴素规则,在这片刚刚经历风波的公海上,初步确立。它或许不够完善,也未必能永远约束人心,但至少在此刻,为“蛟龙号”和“清海镇”的未来合作,奠定了一块坚实的基石。公海的风云,因为这两支力量的联合,必将掀起新的波澜。
第393章 新征程序章
与“清海镇”船队分别后,“蛟龙号”带着剩余的渔获和一身伤痕,踏上了归途。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不仅仅是因为船只受损、航速受到影响,更因为每一个船员的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这次远航的收获与教训。船舱里不再有出发时的兴奋与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与深沉思索的寂静。人们或靠着舱壁假寐,或默默地整理着工具,擦拭着武器,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的东西。
郭春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室,亲自掌舵。他的目光掠过前方看似平静无垠的海面,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与伊万、中村船队的激烈交锋,与“清海镇”金哲的结盟,以及那艘神秘灰色快艇冷漠的窥视。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在叩问着他内心的选择。
这一次,他们不仅带回了价值不菲的渔获(尽管分出去一半),更重要的是,他们用勇气和鲜血,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公海上,初步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一个实力不俗的盟友,也树立了“不好惹”的名声。但代价也同样惨重,船只受损,人员疲惫,更重要的是,彻底得罪了伊万和中村背后的势力,未来的报复几乎可以预见。与“清海镇”的联盟固然增强了实力,但也将他们的命运与另一股力量捆绑在一起,未来的变数更多。
“春海哥,快到咱们的海域了。”二愣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
郭春海抬眼望去,远处海平线上,祖国海岸线那熟悉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牵挂的家人和乡亲,是他出发的起点,也是他搏杀后渴望回归的港湾。但同样是在这里,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官方的审视、来自屯里部分人的红眼和非议。家,既是温暖的归宿,也是无形的牵绊。
“嗯,通知大家,做好准备。老崔,再检查一遍机器,确保靠港顺利。”郭春海收敛心神,恢复了船长的沉稳。
当“蛟龙号”那熟悉而又带着新伤的身影缓缓驶入绥芬河码头时,岸上早已闻讯聚集了不少人。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看到船体上那些明显的撞击痕迹和水渍,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直到看见郭春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船舷边,她才暗暗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
老崔媳妇、张大船家的等船员家属也都翘首以盼,看到亲人平安归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看到船只的惨状,又不免窃窃私语,面露忧色。屯里的一些老人和看热闹的,则更多的是盯着船上卸下来的、虽然数量不如上次但依旧可观的渔获,眼神复杂。
郭春海没有理会那些各异的目光,他指挥着船员们有序卸货,将属于集体的部分入库,该分发的分红也当场结算。他没有隐瞒此次遭遇袭击的事情,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了“外国流氓渔船的骚扰”,在“友船”的帮助下成功击退了对方,重点强调了团队的英勇和最终的胜利,以及带回的收益。至于与“清海镇”结盟、灰色快艇等细节,则被他刻意模糊处理了。
这种半真半假的叙述,既安抚了人心,展示了实力,也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乌娜吉精心准备的、带着家常味道的饭菜,儿子蹒跚扑过来的拥抱,都让郭春海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听着乌娜吉在灶间忙碌的细微声响,窗外是屯子里熟悉的狗吠和邻里招呼声,这一切构成了一种踏实而珍贵的烟火气,是他在惊涛骇浪中最坚实的念想。
“这次……很险吧?”晚上,躺在炕上,乌娜吉依偎在丈夫身边,轻声问道。她虽然不懂海上的事,但能从丈夫眉宇间更深沉的疲惫和船体的伤痕感受到其中的凶险。
“嗯。”郭春海没有否认,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都过去了。以后……可能会更不容易。”
乌娜吉沉默了一会儿,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不管你做什么,我和孩子,还有这个家,都等着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简单的话语,却蕴含着无尽的支持与牵挂。郭春海心中暖流涌动,将妻子搂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郭春海并没有沉浸在休整中。他深知,暂时的平静之下潜藏着更大的风浪。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巩固根基,提升实力,为下一阶段更广阔的征途做好准备。
他首先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屯里的事务。新修的道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雨天也不再泥泞;小学校舍焕然一新,孩子们的读书声更加响亮;他出面协调,解决了之前因山林界限与邻村产生的一些小摩擦,展现了强大实力下的克制与大局观,赢得了更多尊重。对于那些红眼病和闲言碎语,他不再单纯依靠强硬手段,而是通过设立更公平的奖惩机制、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比如扩大近海船队、发展屯里副业),将矛盾引导向积极竞争的方向。李根柱等几个通过考核的新船员,被安排跟着老船员严格学习,他们的进步和改变,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其背后的家庭和屯里的风气。
托罗布老爷子看着郭春海沉稳地处理着这一切,在某次喝茶时,捋着胡须对他说:“春海啊,你现在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不像以前,光知道往前冲。这很好,山里的老猎人都知道,看清脚下的路,比追着猎物跑更重要。”
郭春海恭敬地给老爷子斟上茶:“都是您和老辈人教导得好。”
在处理屯内事务的同时,郭春海更加注重与官方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定期让老崔去县里“汇报工作”,送上一些不算扎眼但品质不错的“土特产”,强调船队是在进行“合法的远海资源探查与技术训练”,并重点提及了对屯里基础设施和教育的投入,塑造一个“有能力、有担当、守规矩”的集体带头人形象。这使得县里虽然对他的某些“灰色”活动心知肚明,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和造成恶劣影响的前提下,采取了默许甚至在某些层面给予便利的态度(比如在船舶检修、证件办理上开了些绿灯)。
对于自身的核心力量——“蛟龙号”船队,郭春海的投入更是不遗余力。利用此次带回的资金,他对“蛟龙号”进行了彻底的维修和升级,不仅修复了战损,还改进了船体结构,增强了关键部位的防护,升级了通讯和导航设备,使其性能更上一层楼。他还通过黑市渠道,秘密采购了一批更精良的非致命性装备和……少量用于极端情况防身的违禁品,并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管理和使用规定。
人员训练也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要求所有船员,包括老崔、格帕欠这样的核心,都必须加强体能、水性、格斗以及各种装备操作的训练。他借鉴了部分军方和“清海镇”的经验,制定了更完善的应急预案和战术配合方案,经常组织模拟演练。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二愣子、李根柱等年轻骨干的指挥能力,为未来的扩张做准备。
格帕欠的追踪与侦察天赋被进一步发掘,郭春海让他负责整合所有情报来源——黑皮老三的、渡边老汉可能传来的信号、船员们收集的零碎信息、以及与“清海镇”共享的情报,尝试绘制更精确的周边海域势力分布图和风险预警图。
夜幕降临时,郭春海常常独自一人来到码头,站在“蛟龙号”高大的船影下。海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的衣角,船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抚摸着粗糙的船舷,感受着这钢铁巨兽沉默的力量。
他的思绪飞得很远。向北,是广袤而危险的俄国远东海域,那里有更丰富的资源和更凶悍的对手;向东,是错综复杂的韩日海域,那里有“黑龙会”的毒蛇窥伺,也有“清海镇”这样的盟友,更是通往更广阔太平洋的门户;他甚至想到了更南边,那些传闻中遍布珊瑚礁、拥有完全不同渔业资源的热带海域……
未来的猎途,必将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将更加凶险莫测。但他内心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挑战的激情和开拓的渴望。他从一个狍子屯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拥有了强大的团队、坚实的后方、官方的默许甚至还有了国际盟友,这一切,都是他凭借勇气、智慧和汗水搏杀出来的。
山有山路,海有海路。而他郭春海,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纵横山海的新征途!
他转身,望向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有他的根;再回头,望向漆黑深邃、蕴藏着无限可能与挑战的大海,那里是他的战场。
新征程序章,已然揭开。前方的风浪或许会更大,暗礁或许会更多,但只要这艘船还有人敢于扬帆,还有智慧应对风浪,他们的故事,就远未结束,他们的传奇,必将在这蔚蓝的星球上,书写下更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394章 边关朔风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切一些。才刚过八月,兴安岭深处的狍子屯,早晚就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山风掠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柞树叶子和依旧墨绿的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零星飘落的、最早一批掉下的榛子壳和松塔碎片,带来一种属于北国边陲特有的、苍凉而肃杀的气息。
屯子最东头,那栋新翻修过、墙体还带着新鲜泥土痕迹的大院里,此刻却是一派与外间清冷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郭春海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布夹克,下身是厚实的劳动布裤子,脚蹬一双高帮翻毛牛皮靴,正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同淬了火的探照灯,逐一扫过眼前整齐排列的十来个精壮汉子。
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即将参与首次跨境狩猎的核心队员。老崔、格帕欠、二愣子这几个老兄弟自然在列,此外还有李根柱等几个在近几次出海和屯内事务中表现出色、通过了严格考核的年轻后生。每个人都是类似的户外装扮,身上背着自己惯用的武器——主要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子弹带鼓鼓囊囊,彰显着充足的准备。格帕欠除了步枪,背上还背着他那张几乎从不离身的硬木弓和一壶箭,腰间的猎刀刀鞘磨得油亮。二愣子则有些显摆地摆弄着他那支新弄到的、带着瞄准镜的(虽然是老式)莫辛-纳甘步枪,说是更适合远距离狙杀大家伙。
除了武器,每个人脚边还放着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牛皮背囊。里面装着厚实的羊毛毡毯、防水帆布、充足的肉干炒面、盐巴、火种、急救药品、以及各种必要的工具——斧头、锯子、绳索、钢针、鱼钩线等等。所有的装备都经过了反复检查和精简,确保在保证生存和战斗力的前提下,尽可能减轻负重,以适应长途跋涉和复杂环境。
乌娜吉和几个船队队员的家属,正忙着将最后一批准备好的物资递到队员们手中——主要是用油纸包好、防潮的引火绒,以及她带着屯里妇女们连夜赶制出来的、加了厚绒里的皮手套和护耳。乌娜吉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顺,但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郭春海出门时都要浓重。她默默地将一副格外厚实的手套塞进郭春海的背囊夹层,又仔细地替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低声道:“一切小心,早点……回来。”
郭春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上山下海。这是要越过那道无形的国境线,进入陌生而危险的异国土地,其中的风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一件厚重的、毛色已经有些黯淡的狼皮袄,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掺了老山参须子和几种不知名草药的烈酒。他颤巍巍地走到队伍前面,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祈福歌谣,祈求山神白那恰指引方向,保佑儿郎们平安归来,猎获丰盈。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光,他看向郭春海,用生硬的汉语叮嘱道:“春海,山那边,规矩不一样了。眼睛放亮,耳朵竖尖,该狠的时候不能软,该躲的时候……也别逞强。”
“我记下了,老爷子。”郭春海恭敬地接过木碗,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队伍出发了,没有惊动太多屯民,如同几道融入林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狍子屯,向着北方那道巍峨绵延的国境线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的第一站,是距离边境线只有十几里地的一个叫做“黑瞎子沟”的小镇。这里名义上是个以林业和少量边贸为主的小镇,但实际上鱼龙混杂,充斥着来自各地、怀揣着各种目的的冒险者、走私贩子和情报掮客。低矮的、多半是用原木垒成的房屋歪歪扭扭地分布在一条泥泞的主路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牲口粪便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异气味。几个穿着臃肿、眼神警惕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目光在郭春海这一行装备精良、气质彪悍的外来者身上扫来扫去。
郭春海按照事先得到的模糊信息,带着队伍来到了镇子最西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个破旧红布条的小酒馆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伏特加、酸菜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只有寥寥几个客人,都是些看起来就不像善茬的角色。
郭春海的目光在店内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独自喝着闷酒、身材干瘦、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旧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就是他要找的线人,外号“地老鼠”的刘三。
郭春海走过去,在刘三对面坐下,格帕欠和二愣子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站在他身后,实则封锁了所有角度。
“刘三爷?”郭春海压低声音,用的是事先约定的暗语,“老家来的亲戚,想淘换点山货。”
刘三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郭春海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格帕欠和一脸精悍的二愣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箱一样的声音:“亲戚?面生得很啊。想淘换啥山货?这边林子深,家伙什不硬,可容易折本。”
“家伙什还凑合。”郭春海不动声色地将一小根黄澄澄的金条(从之前黑市收益中兑换的)从桌下推了过去,“主要是想问问,北边林子里的‘大牲口’(指熊、虎等),最近啥行情?路好走不?”
刘三的手指触到金条,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迅速将金条揣进兜里,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北边?老毛子地界?你们胆子不小啊!那边林子是肥,黑瞎子(熊)、大爪子(虎)都不少,皮子、骨头在那边也值钱!但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边不太平!边防军的巡逻队可不是吃素的,带着狼狗,装备精良!更麻烦的是,有一伙叫‘战斧帮’的混混,领头的是个叫伊戈尔的家伙,心黑手狠,专门抢掠像你们这样的‘外来客’,跟当地的黑市商人瓦西里穿一条裤子,坑蒙拐骗,杀人越货都干!”
他详细地说了一下近期边防军巡逻的大致路线和时间规律(当然,声明不一定准),以及“战斧帮”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和瓦西里在黑市上的据点位置。
“瓦西里那老狐狸,只认钱和货。你们要是真弄到了好皮子,可以去找他,但千万留个心眼,别被他和伊戈尔联手吃了黑!”刘三最后叮嘱道,眼神闪烁。
郭春海默默记下所有信息,又问了几个关于地形、气候和可能遇到的危险动物的问题,然后便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春海哥,那老小子的话,能信几成?”二愣子凑过来低声问道。
“半真半假吧。”郭春海看着远处笼罩在暮霭中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围境山脉,“情报贩子都这样,拿钱办事,但也留着后手。不过,‘战斧帮’伊戈尔和黑市瓦西里这两个名字,应该不假。传令下去,今晚连夜过境,按第二套方案,走‘鹰嘴涧’那条路!”
“鹰嘴涧?”老崔皱了皱眉,“那地方可险,听说以前是走私贩子走的,摔死过不少人。”
“险,才安全。”郭春海目光坚定,“边防军和那些地头蛇,肯定都盯着常规的通道。越是难走的地方,反而越容易钻过去。”
夜幕彻底降临,边陲的秋夜,寒气刺骨。队伍在郭春海的带领下,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瞎子沟镇,向着北方那道在星光下显得更加巍峨神秘的山脉潜行。
没有灯火,只有微弱的星光和格帕欠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指引方向。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尽是乱石和盘根错节的灌木。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很快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皮靴踩碎枯枝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嚎叫。
边境线,不仅仅是一道地理上的界限,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压力。每向前一步,都意味着离熟悉的故土远了一步,离未知的危险近了一步。队员们虽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但此刻也不免心情紧张,握紧了手中的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郭春海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任何不属于山林的气息。他知道,此刻或许已经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黑暗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为了更广阔的猎场,为了更丰厚的收获,也为了心中那份不断滋长的、探索未知的渴望。边关的朔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也吹动着命运的齿轮,向着充满挑战的北疆密林,缓缓转动。
第395章 密林追踪
鹰嘴涧的险峻,远超众人的想象。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一些被前人(很可能是亡命的走私贩子)勉强开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落脚点,以及几段锈迹斑斑、不知是否还牢固的铁链。脚下是深不见底、被黑暗吞噬的峡谷,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呜咽般的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站立不稳。
“都把保险绳挂上!一个跟着一个,踩稳了再动!”郭春海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他率先将随身携带的、结实的尼龙绳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了一块看起来相对稳固的巨石上。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必要的风险。队伍像一串沉默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岩壁,缓慢而艰难地向下挪动。格帕欠打头,他的动作最为轻盈敏捷,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悬崖峭壁。他时而停下,用手触摸岩壁,感受着风化和湿滑的程度,为后面的人选择最安全的路径。二愣子紧跟其后,这个平日里有些毛躁的小伙子,此刻也屏息凝神,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费力还是紧张。
老崔和李根柱等人在中间,互相照应着。沉重的背囊此刻成了最大的负担,稍有不慎就可能失去平衡。下方漆黑的深渊,像一张巨口,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下到一半时,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年轻队员,因为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向下坠去!幸好他腰间的保险绳猛地绷紧,将他悬在了半空中,吓得他脸色惨白,死死抓住绳索,不敢动弹。
“稳住!别慌!”郭春海低喝道,“上面的人拉紧绳子!下面的人托他一把!”
上面的人死死拽住绳索,下面的人努力伸出手,试图托住那名队员的脚。经过一番紧张的协力,那名队员才终于重新找到了落脚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煎熬,当最后一名队员的双脚终于踏上山涧底部坚实(虽然布满碎石)的地面时,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般的感觉。回头望去,那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在朦胧的星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沉稳。
所幸,除了那名队员受了点惊吓和轻微擦伤,无人掉队,装备也基本完好。
“我们已经过来了。”郭春海看着惊魂未定的队员们,语气肯定地说道,“这道坎迈过来了,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都打起精神!”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沿着山涧底部向北行进。涧底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滑的卵石和一些倒伏的枯木。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息。
越往北走,周围的植被开始呈现出与兴安岭南坡细微的差别。松树和桦树依然是主体,但树木似乎更加高大粗壮,树皮的颜色更深,林下的灌木种类也略有不同,出现了一些在国内不常见的、带着尖刺的低矮浆果丛。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海绵般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地方的味儿,跟咱家那边是不太一样。”二愣子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道。
格帕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又仔细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有东西过去不久。”格帕欠低声道,指向一片被轻微踩踏过的苔藓,“不是人,蹄子印,像是……马鹿,个头不小,数量应该不少。”
郭春海走过去,蹲下细看。果然,在柔软的苔藓上,留下了一串串清晰的、分瓣的蹄印,比他在国内常见的马鹿脚印要大上一圈,而且更深,显示出其主人的体重和力量。
“看来,刘三那家伙没完全忽悠我们,这北边的‘牲口’,个头确实实在。”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追踪并猎取大型猎物,是刻在猎人骨子里的本能和渴望。
“跟着它们。”郭春海下令,“注意保持距离,别惊了群。”
队伍立刻进入了狩猎状态,之前的疲惫和紧张被一种新的专注所取代。格帕欠作为尖兵,如同最灵敏的猎犬,凭借着地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一片被碰断的草叶、一根挂在树枝上的绒毛、几粒新鲜的粪便——牢牢地锁定着鹿群移动的方向。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轻灵,每一步都落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方,整个人仿佛与这片陌生的森林融为了一体。
郭春海和其他人则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同样尽可能地减少动静。所有人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林间任何不寻常的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随着不断的深入,他们对这片异国森林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这里的寂静,似乎比国内的森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频繁打扰的厚重感。鸟鸣声都显得稀疏而遥远。空气中除了植物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些大型野兽留下的、淡淡的腥臊味,提醒着他们这里潜藏的危险。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小山坡后面停下来短暂休息和进食。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和炒面。
“春海哥,这林子也太静了,静得有点瘆人。”二愣子一边费力地嚼着肉干,一边环顾四周茂密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林木。
“静,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老崔接口道,他经验丰富,相对镇定,“这样的地方,好东西才多。但也更得小心,谁知道哪个草棵子里就猫着大家伙。”
郭春海没有说话,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依旧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刘三提供的、关于“战斧帮”活动区域的信息,并与他们现在行进的方向进行比对,确保尽量避开那些危险地带。
休息了约莫半个小时,格帕欠示意鹿群的痕迹又开始移动了。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的追踪变得更加艰难。鹿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有意地往林木更加茂密、地形更加复杂的区域移动。他们穿过了一片几乎不见天日的、长满了怪异蘑菇和藤蔓的阴暗林地,脚下是深可及膝的、腐烂的落叶层,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不时还需要攀爬倒伏的巨木,或者绕过深不见底的沼泽水洼。
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林间的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沉重的背囊仿佛有千斤重,勒得肩膀生疼。但没有人叫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格帕欠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和那串指引着方向的、若有若无的踪迹上。
猎人最宝贵的品质,就是耐心。
终于,在夕阳开始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橘红,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迷离的时候,格帕欠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向后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停止前进,目标接近”的手势。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郭春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格帕欠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百米开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了低矮灌木和苔藓的林间空地。空地上,一群体型硕大、毛色灰褐的马鹿正在悠闲地觅食。它们比国内常见的马鹿确实要雄壮不少,公鹿头上的犄角如同巨大的、分叉的树冠,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数量有十几头之多,其中几头母鹿身边还跟着蹒跚学步的幼崽。
它们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偶尔抬起头,警觉地四下张望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用舌头卷食着地上的苔藓和嫩枝。
这是一幅充满生机与野性的画面,也是猎人眼中最诱人的目标。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鹿群的分布、风向(微风正从鹿群方向吹来,有利于隐藏他们的气味),以及周围可供隐蔽和射击的地形。
他心中快速制定了简单的战术,用手势向身后的队员们传达指令:分散开来,占据有利射击位置,优先目标——那几头犄角最大、体型最壮的公鹿。等待他的开枪信号。
队员们如同得到指令的士兵,立刻无声地散开,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的伏击位置。枪口缓缓抬起,准星牢牢套住了各自的目标。
森林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微弱呜咽,和鹿群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咀嚼声。
郭春海稳稳地据枪,瞄准了鹿群中最为雄壮的那头公鹿的肩胛部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指尖虚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森林,第一场真正的狩猎,即将开始。
第396章 熊口夺食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子,透过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高大乔木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那十几头体型硕大的马鹿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觅食的安宁之中。最雄壮的那头公鹿,脖颈粗壮,犄角如王冠,它偶尔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微微翕动,似乎想从微风中捕捉到什么异常,但顺风而来的只有同伴和草木的气息。
郭春海的手指稳稳地预压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凝聚。他透过机械瞄具的缺口,将那头公鹿的肩胛要害牢牢套住。百米距离,对于他手中的五六半和自身的枪法而言,十拿九稳。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将气息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电光火石之间——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并非来自鹿群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密林!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鹿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炸窝!嘶鸣声、蹄子刨地的慌乱声响成一片!那头最大的公鹿受惊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警告性的嘶鸣,随即调转庞大的身躯,带着鹿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森林深处亡命奔逃!尘土和碎草飞扬,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妈的!”二愣子气得差点骂出声,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就这么飞了!
郭春海的心也猛地一沉,但他强行压下了瞬间涌起的懊恼和怒火。他没有去追究那声异响的来源(事后知道是一名新队员过于紧张,轻微移动时不小心踩到的),猎人的本能让他瞬间将枪口转向了异响传来的方向!因为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的野性气息,正从那个方向迅速逼近!
“戒备!右侧!有大家伙!”郭春海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般砸进每个队员的耳中。
所有人的枪口瞬间调转,紧张地指向右侧那片昏暗的、灌木丛生的密林。
“哗啦啦——!”
灌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猛地分开!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褐色身影,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撞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头成年的西伯利亚棕熊!它的体型远比他们在兴安岭遭遇过的黑熊甚至棕熊都要庞大得多,人立起来恐怕接近三米!浑身覆盖着长而蓬松的、带着油光的黑褐色毛发,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赤红色的小眼睛,此刻充满了被惊扰巢穴或抢夺食物的暴怒,死死地盯住了郭春海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张开的大嘴里露出惨白的、足以咬断牛骨的利齿,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如同闷雷般的咆哮!
“吼——!!”
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林间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它是被鹿群惊逃的动静和刚才那声异响吸引过来的!或者说,它本就徘徊在附近,觊觎着这群肥美的马鹿,郭春海他们的出现和失误,反而让它失去了耐心,直接将这群两脚生物视作了打扰它进食的挑衅者和……新的猎物!
“散开!找掩体!别聚在一起!”郭春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一边迅速向左侧一棵粗壮的落叶松后移动,一边下达指令。面对这种级别的猛兽,密集队形就是找死。
队员们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周围的树木和岩石分散开来,形成了松散的防御圈。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面对这头仿佛来自远古的巨兽,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棕熊显然被这群敢于“挑衅”它的两脚生物彻底激怒了。它没有丝毫犹豫,四肢着地,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径直朝着离它最近、也是刚才动静最大的二愣子藏身的那块岩石冲了过去!地面随着它的奔跑而微微震动!
“二愣子!小心!”老崔急得大喊。
二愣子脸色煞白,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求生的本能让他没有慌乱逃跑(那只会死得更快),而是死死靠在岩石后面,将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架在岩石上,对着冲来的棕熊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棕熊厚实得像铠甲一样的肩胛部位,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它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甚至连血都没怎么见!反而更加激起了它的凶性!
“打它的头!打眼睛!或者胸口白毛的地方!”郭春海一边瞄准,一边大声提醒。他知道这种棕熊生命力极其顽强,皮毛厚实,脂肪层更是天然的缓冲垫,除非击中要害,否则很难快速致命。
就在这时,格帕欠动了!他没有开枪,而是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悄然接近,在棕熊的注意力被二愣子吸引的瞬间,他猛地从一棵树后闪出,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震动!
“嗖!”
一支特制的、带着倒刺和三棱箭头的重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棕熊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这一箭射得极深,几乎没入了大半支箭杆!
“吼——!”棕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到极点的咆哮,脖颈处的剧痛让它瞬间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二愣子,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胆敢伤害它的格帕欠!
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足以拍碎岩石的巨掌,就要朝着格帕欠扑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郭春海开枪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连续两个精准的点射!第一枪打向了棕熊张开咆哮时暴露出的口腔上颚,第二枪则抓住了它人立而起、胸口那片月牙形白毛区域暴露出来的瞬间,射向了其后心大致位置!
第一颗子弹钻入了棕熊的口腔,破坏了它的软腭和部分神经,让它发出的咆哮变成了痛苦的呜咽。第二颗子弹则幸运地穿透了相对薄弱的胸肌和肋骨间隙,伤及了它的肺部!
几乎同时,其他队员的枪也响了!老崔、李根柱等人抓住机会,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棕熊的头部和躯干!虽然大部分被厚实的皮毛和脂肪挡住,但持续的打击和要害处的创伤,终于让这头不可一世的森林霸主发出了濒死的哀嚎!
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人立的状态无法维持,重重地落回地面。但它依旧没有立刻倒下,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它,它发出不甘而痛苦的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朝着郭春海的方向踉跄冲了几步,鲜血从口鼻和脖颈的箭伤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苔藓。
郭春海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再次上膛,瞄准了棕熊的耳根后方——那里是颅脑与脊髓的连接处!
“砰!”
最后一颗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没入目标。
棕熊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却失去了所有凶光,只剩下死亡的灰暗。
森林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靠在了掩体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刚才那短短一两分钟的交锋,其凶险和刺激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狩猎。
二愣子从岩石后探出头,看着那头倒在血泊中的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的个亲娘诶……这玩意儿……也太他妈的吓人了……”
格帕欠默默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棕熊的状况,确认其已经死亡,然后开始小心地处理那支射入脖颈的箭矢。
郭春海走到棕熊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它粗壮的前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依旧残留的威慑力。他心中并无多少击杀猛兽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凝重。这头棕熊,给他们上了进入异国猎场后最深刻的一课——在这里,任何疏忽和大意,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赶紧处理!血腥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别的家伙!”郭春海收回思绪,果断下令,“老崔,带人警戒四周!格帕欠,二愣子,跟我来处理这大家伙!其他人,帮忙!”
猎人们迅速行动起来。面对如此巨大的战利品,处理起来也是极其耗费时间和气力的工作。剥取一张完整的、价值连城的熊皮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取出熊胆(幸运的是,这头熊的胆囊饱满,是上品)、分割熊肉、收集熊脂……每一项都是繁重的工作。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队员们不得不打起手电筒,在昏暗的光线下继续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收获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头西伯利亚棕熊,用它的生命,为郭春海团队的首次跨境狩猎,献上了一份沉重而昂贵的“见面礼”。而森林的黑暗深处,更多的危险,或许正在循着血腥味,悄然逼近。
第397章 黑市暗流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无形的狼烟,在这片沉寂的西伯利亚森林中弥漫开来。尽管郭春海已经下令尽快处理,但棕熊庞大的身躯和复杂的处理工序,注定了这不可能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手电筒的光柱在逐渐浓稠的夜色中晃动,切割开令人不安的黑暗,映照出队员们忙碌而警惕的身影。
剥取一张完整的熊皮是重中之重,这活儿主要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崔和手法精巧的格帕欠负责。锋利的猎刀必须小心翼翼地沿着皮下脂肪层游走,既要保证皮毛的完整,又不能伤及下面的肉质。熊皮厚重而坚韧,处理起来极其耗费力气,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额发和衣背。空气中弥漫着皮脂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二愣子带着李根柱等几个年轻队员,负责分割熊肉。棕熊的脂肪层极厚,如同白色的铠甲,需要用斧头才能劈开。鲜红的肌肉纹理分明,显示出生前强大的力量。他们将相对好携带、价值较高的部位(如里脊、后腿精肉)切割下来,用带来的盐巴初步腌制,包裹在防水布中。至于那些内脏和大部分骨骼,虽然可惜,但为了减轻负重和避免吸引更多掠食者,只能选择性地取走熊胆、心脏等少数精华,其余则尽可能拖到远离营地的地方丢弃。
郭春海没有参与具体的处理工作,他持枪站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如同雕像般警戒着四周的黑暗。他的耳朵捕捉着森林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似乎传来了狼嚎,近处有小型食腐动物在灌木丛中窸窣活动的动静。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加快速度!再给你么半个小时,必须完成基础处理,离开这里!”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队员们闻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终于,在夜色深沉如墨时,基础处理完成了。一张沉甸甸、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完整熊皮被小心卷起捆好;几大块用油布和绳索捆扎结实的熊肉;以及那个被单独放在一个衬着柔软苔藓的小木盒里、散发着特殊腥气的珍贵熊胆。剩下的,便是一地狼藉和更加浓郁的血腥。
“走!”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下令。
队伍再次启程,背负着沉重的战利品,向着与刘三约定的、靠近一条无名河流的临时汇合点摸黑行进。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不仅是因为负重,更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和对周围环境加倍的小心。
在黑暗中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耳边终于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根据事先约定,他们在河岸上游一处长着三棵呈品字形排列的白桦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相对开阔,背靠河岸,视野良好,易守难攻。
“原地休息,轮流警戒。天亮前,刘三应该会来。”郭春海下令。队员们几乎是一放下背囊,就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有格帕欠和老崔依旧强打精神,安排了第一轮警戒。
后半夜在极度疲惫和紧张中度过。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的鸟儿开始发出清脆的啼鸣时,河对岸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干瘦的身影如同地老鼠般钻了出来,正是刘三。
他看到郭春海团队虽然人人面带倦色,但基本完好,尤其是看到那卷巨大的熊皮和几个沉重的包裹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但很快又掩饰下去。
“郭……郭队长!你们可算到了!昨晚这边动静可不小,我听着都心惊肉跳的……”刘三搓着手,凑了过来。
郭春海没理会他的套近乎,直接问道:“联系瓦西里了吗?这些东西,他吃得下吗?”
“联系了,联系了!”刘三连忙点头,“瓦西里老板听说你们搞到了好货,很有兴趣!他让你们去‘老伐木场’交易,那里……清静。” 他提到“老伐木场”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郭春海心中冷笑,清静?恐怕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吧。他面上不动声色:“带路。”
在老伐木场废弃的、布满苔藓和鸟粪的原木堆后面,郭春海见到了瓦西里。这是一个典型的俄国商人形象,肥胖,穿着不合身的、料子却不错的西装,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脸上堆着看似和善的笑容,但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却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油滑和冷漠。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穿着皮夹克、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的保镖,眼神凶悍。
“啊哈!远道而来的中国朋友!欢迎欢迎!”瓦西里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热情地招呼着,但他的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了那张铺开在地上的、巨大而完整的棕熊皮上,以及老崔捧出来的那个装着熊胆的木盒。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瓦西里蹲下身,用戴着戒指的胖手仔细抚摸着熊皮的毛色和厚度,又打开木盒,凑近闻了闻熊胆的气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西伯利亚的大家伙,皮子厚实,毛色油亮,胆也是上品!朋友们,你们很有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那么,我们谈谈价钱?这张皮子,虽然不错,但处理得还是有些瑕疵(他指着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划痕),还有这胆,个头可以,成色嘛……这样,皮子,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晃了晃(意指五千卢布,按黑市汇率约合数千美元,但在当时已是巨款), “熊胆,这个数。”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这个价格,远低于郭春海他们的心理预期,几乎是拦腰砍。
二愣子一听就急了,刚要开口,被郭春海用眼神制止。
郭春海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瓦西里老板,我们是诚心来做生意的。这头熊是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这个价格……恐怕不够我们买回程的子弹。”
瓦西里脸上的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光:“朋友,话不能这么说。这年头,生意难做啊。风险也大。我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要知道,没有我的渠道,你们这些东西,可不好出手。”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就在这时,格帕欠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郭春海侧后方,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周围的废弃厂房和树林。老崔则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挡住了瓦西里一名保镖可能偷袭的角度。
郭春海仿佛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瓦西里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来之前,也打听过行情。这个价格,我们无法接受。如果老板没有诚意,那我们就只好去找找别的买家了,听说……‘战斧帮’的伊戈尔先生,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 他故意提到了伊戈尔的名字,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反击。
果然,听到“伊戈尔”的名字,瓦西里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盯着郭春海,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中国猎人。他原本以为这是一群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没想到对方不仅身手硬朗,似乎对本地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持。刘三在一旁紧张得额头冒汗,看看瓦西里,又看看郭春海,不敢出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瓦西里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哈哈哈,郭队长果然是爽快人!好吧,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再加一点!皮子,六千五!熊胆,三千八!这是最高价了!另外,你们需要的弹药和补给,我可以按成本价提供给你们!怎么样?”
这个价格虽然依旧被压了不少,但已经进入了可以接受的范畴。郭春海知道,再僵持下去,很可能真的会撕破脸。他们现在身处异国,补给匮乏,不宜树敌过多,尤其是瓦西里这种地头蛇。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们要现金,而且要补充五百发7.62毫米步枪弹,还有足够十天用的压缩干粮和药品。”
“没问题!”瓦西里见郭春海松口,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爽快地答应下来。他示意身后的保镖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捆扎好的卢布现金。同时,另一个保镖则从一辆隐藏在厂房后面的吉普车里搬出了郭春海所需的弹药和补给。
交易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完成。郭春海让老崔仔细清点了现金和物资,确认无误。
“合作愉快,郭队长!”瓦西里热情地伸出手。
郭春海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潮湿而冰冷。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瓦西里笑着说道,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离开老伐木场,走出很远,二愣子才忍不住骂道:“这老毛子,真他娘的黑!差点就被他坑了!”
郭春海看着身后那片废弃的伐木场,目光深邃:“他没那么容易死心。刘三和瓦西里,恐怕都没安好心。我们拿了钱和补给,必须立刻转移,不能按原定路线走了。”
他看了一眼格帕欠,格帕欠微微点头,表示明白。猎人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们,看似顺利的交易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黑市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398章 野狼围猎
与瓦西里那场看似顺利、实则暗藏刀锋的交易,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郭春海和每个队员的心头。沉甸甸的卢布和急需的弹药补给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归途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郭春海果断放弃了刘三最初建议的相对“安全”路线,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深入密林的路径。他深知,在利益的驱使下,所谓的线人和地头蛇的承诺,脆弱得如同林间的薄冰。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愈发茂密的针叶林中。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铺满厚厚松针和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松脂和腐殖质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队员们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以及背负的物资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春海哥,咱们是不是太小心了?那死胖子拿了熊皮,未必敢再动歪心思吧?”二愣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连续的高强度行进和紧张气氛让他有些焦躁。
郭春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侧翼的幽暗林地,低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瓦西里那种人,贪婪刻在骨子里。我们露了财,又显了本事,在他眼里,我们本身就是一块更大的肥肉。刘三……恐怕也靠不住。”
他的话音刚落,走在队伍最前面担任尖兵的格帕欠突然停下了脚步,半蹲下身,举起右拳,做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停止前进,有情况”的手势!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迅速依托树木半蹲下来,枪口本能地指向外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格帕欠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左前方和右前方两个不同的方向,最后做了一个环绕的手势。
郭春海的心猛地一沉。格帕欠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被包围了!而且不是人,从格帕欠示意的方向和那无声无息的移动方式来看,极有可能是……狼!
西伯利亚狼!这片广袤森林里最狡猾、最坚韧、也是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它们通常成群活动,战术配合默契,耐力惊人,而且极其记仇。
“收缩队形!背靠背!找掩体!”郭春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战斗!是狼群!”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执行。队员们立刻向中心靠拢,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形防御圈,背靠着几棵粗大的落叶松和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沉重的背囊被卸下,堆放在脚下,作为临时的矮墙。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外围那片看似平静、却杀机四伏的幽暗森林。冷汗,瞬间从每个人的额头和后背渗出。
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森林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
突然,左前方的灌木丛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越来越多!它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浮现,灰色的皮毛几乎与林地的色调融为一体,只有那冰冷、残忍、充满饥饿感的绿色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被围在中间的猎物——郭春海他们!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多头!而且这很可能还不是全部!它们体型比国内常见的狼要更大一些,骨架粗壮,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如同滚石般的呜咽声。它们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缓缓地移动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在不断压缩包围圈,寻找着防御圈的破绽。
“妈的……这么多……”二愣子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参加过不少狩猎,也遭遇过狼,但如此大规模、如此有组织的狼群,还是第一次见到。
“稳住!节省弹药!听我命令再开枪!”郭春海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同定海神针,“瞄准了打!优先打头狼!”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狼群,迅速锁定了几头体型格外健壮、神态也更加沉稳、似乎在指挥其他狼行动的个体。那应该就是狼群的核心。
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狼群显然已经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确认了猎物的数量和状态。随着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嗥叫(不知来自哪头头狼),围攻开始了!
没有想象中的集体冲锋。几头位于侧翼的狼率先发动了佯攻,它们低伏着身体,如同灰色的闪电般猛地窜出,扑向防御圈的不同方向,试图吸引火力,制造混乱!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是老崔和另一名枪法好的队员开的火!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头佯攻的狼,它们惨嚎着翻滚在地,但更多的狼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从其他方向猛地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开火!”郭春海厉声喝道!
刹那间,枪声如同爆豆般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炸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清脆的连射声、莫辛-纳甘步枪沉闷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死亡的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瞬间被子弹击中,哀嚎着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的苔藓。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极其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它们利用树木和灌木作为掩护,灵活地穿梭,不断试图靠近,锋利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手榴弹!”郭春海看到狼群有集中冲击一点的趋势,果断下令!
二愣子早就准备好了,闻言立刻拉燃引信,将一枚防御型手榴弹奋力扔向了狼群最密集的方向!
“轰!”
一声巨响!破片和冲击波在狼群中肆虐,瞬间掀翻了好几头狼,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鲜血飞溅开来!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杀伤和声响,终于让疯狂的狼群攻势为之一滞!
但狼群的凶悍远超想象!短暂的混乱后,在头狼更加凄厉急促的嗥叫声中,剩余的狼变得更加狡猾,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绕着防御圈快速跑动,不断从各个方向发动短促而凶狠的扑击,消耗着防守者的体力和弹药。
“节约子弹!点射!瞄准了打!”郭春海一边沉稳地射击,将一头试图从岩石侧面突入的健狼爆头,一边大声提醒。他知道,弹药是有限的,而狼群的耐心和数量,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枪声变得稀疏但更加精准,每一次枪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头狼的倒下或重伤。但队员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精神高度紧张,体力快速消耗。一名年轻队员在更换弹夹时动作稍慢,被一头从侧面突进的狼咬住了胳膊,幸好旁边的李根柱反应极快,一枪托狠狠砸在狼的腰眼上,才将其击退,但那名队员的胳膊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这样下去不行!”老崔一边射击,一边焦急地喊道,“弹药撑不了多久!”
郭春海何尝不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他们的背后是相对坚固的树木和岩石,但侧面和前方却比较开阔。狼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攻击的重点开始向防御相对薄弱的环节倾斜。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头始终在后方指挥、没有亲自参与攻击的头狼身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格帕欠!”郭春海喊道,“能找到头狼的位置吗?优先干掉它们!”
格帕欠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穿透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远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那头体型最大、嗥叫声也最具权威性的灰白色头狼!它正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发出指令。
格帕欠深吸一口气,端起了他的五六半。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等待那头头狼因为战局的焦灼而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
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狼群的攻击一波猛过一波,防御圈岌岌可危。又有两名队员受了轻伤,弹药消耗巨大。
就在一头格外健壮的公狼几乎要突破李根柱的防线,獠牙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略显不同的、更加沉稳精准的枪声响起!
是格帕欠!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跨越了近百米的距离,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钻入了那头灰白色头狼的右眼!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花和脑浆!
那头头狼甚至连哀嚎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头狼的突然毙命,如同抽掉了狼群的脊梁骨!原本有序而疯狂的攻击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剩余的狼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呜咽和嗥叫,攻势明显放缓,有些狼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好机会!火力压制!把它们压回去!”郭春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声下令!
残余的弹药被倾泻出去,形成一道短暂而凶猛的火力网,将混乱的狼群打得抬不起头。
“撤退!向东南方向,那边林木更密!快!”郭春海没有恋战,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趁你病,要你命,但更重要的是脱离接触。
队员们立刻抓起背囊,相互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战场,钻入了东南方向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加复杂的林地之中。
狼群在失去了头狼指挥后,似乎也失去了继续死磕的意志,只是在远处发出不甘的嗥叫,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狼群没有追来,队伍才在一片乱石坡后停下来,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战斗后的疲惫,以及失去同伴(指受伤)的沉重。
清点下来,两人重伤(胳膊被咬伤那名队员和另一名腿部被狼爪撕裂的队员),数人轻伤,弹药消耗过半。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落,将森林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与棕熊搏杀,与狼群血战,这异国猎场的残酷,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想象。郭春海看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员们,又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眼神无比凝重。归途,注定不会平坦。而瓦西里和“战斧帮”的威胁,或许比身后的狼群,更加致命。
第399章 针叶林逃亡
残阳如血,将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针叶林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赭红色。郭春海团队依托着乱石坡,进行着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压过了松林的清香。
两名重伤员的状况不容乐观。胳膊被撕裂那名队员,虽然乌娜吉(她具备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此次随行)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和从瓦西里那里换来的消炎粉进行了紧急处理,但伤口太深,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已经开始低烧。腿部受伤的队员情况稍好,但行动已极为不便。
“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给他们进行更彻底的处理,不然伤口感染就麻烦了。”乌娜吉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焦急。她的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
郭春海看着伤员,又扫视了一圈疲惫不堪、弹药消耗巨大的队伍,心沉到了谷底。狼群的威胁暂时解除,但瓦西里和“战斧帮”的阴影,以及这片陌生森林本身潜藏的危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
“不能按原计划返回了。”郭春海的声音沙哑却果断,“瓦西里和‘战斧帮’肯定会在我们预定的路线上设伏。我们必须绕路,走更难的路线,甩掉可能的追踪。”
他展开那张粗糙的、根据刘三口述和自己判断绘制的地形草图,手指点向东南方向一片标记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往这边走,进入‘黑水沼泽’的边缘地带,那里地形复杂,追踪困难。然后想办法绕到黑龙江(阿穆尔河)上游支流,沿河找机会过境。”
“黑水沼泽?”老崔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邪性得很!听说进去容易出来难,到处都是吃人的泥潭和毒瘴!”
“正因为邪性,追兵才不敢轻易进去。”郭春海目光锐利,“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伤员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休整,我们也需要时间摆脱追踪。”
没有时间犹豫。简单的商议后,队伍再次启程。两名重伤员由体力相对完好的队员轮流背负,其他轻伤员互相搀扶。所有的背囊再次上肩,虽然沉重,但里面剩余的补给和弹药是他们活下去的保障。
格帕欠依旧担任尖兵,但他现在的任务更加艰巨——不仅要探路,还要尽可能消除队伍行进留下的痕迹,同时警惕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任何威胁。他的动作更加轻灵,如同真正的林间幽灵,时而用树枝扫平脚印,时而故意制造一些误导性的痕迹。
队伍沉默地在越来越茂密的针叶林中穿行。脚下的苔藓和落叶层越来越厚,林木也更加高大,遮天蔽日,使得林下的光线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植物腐烂的甜腥气息,与之前干燥清冷的森林感觉截然不同。
随着不断深入,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不定,出现了更多纵横交错的溪流和湿滑的岩石。行进速度被迫放慢。受伤队员的呻吟声虽然被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森林中依旧显得格外清晰,揪着每个人的心。
“停!”走在最前面的格帕欠突然再次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上一处看似寻常的、被落叶覆盖的区域,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探棍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
下面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漆黑如墨、泛着气泡的淤泥!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是沼泽边缘的‘陷人潭’!”格帕欠低声道,“绕过去,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
队伍小心翼翼地跟着格帕欠,在看似平坦实则杀机四伏的地面上迂回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生怕下一步就陷入那吞噬生命的泥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幕再次降临,林间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露宿。用防水布搭起简易的棚子遮挡可能的露水,队员们挤在一起,依靠体温抵御着林间刺骨的寒意。轮流值守的哨兵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这一夜,格外漫长。伤员的体温在夜间升高,开始说明话,乌娜吉和懂些草药的老崔彻夜未眠,用有限的药品和采集到的具有消炎作用的树皮、苔藓(格帕欠辨识的)进行护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出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黑眼圈。食物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水也需要格外节约,因为沼泽地的水大多不能直接饮用。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黑水沼泽”真正的边缘。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气沉沉的水域。水色暗黑,水面上漂浮着枯死的树木和浓密的浮萍,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散发出更浓的恶臭。扭曲的、树皮发黑的落叶松如同魔鬼的爪牙,顽强地矗立在水中和岸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败的气息。
“沿着沼泽边缘走,找水浅或者有硬地的地方。”郭春海下令。直接穿越沼泽是自杀,他们只能沿着边缘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
行进变得更加艰难。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随时可能滑倒或者陷入泥泞。蚊虫和蠓虫如同乌云般围绕着他们,疯狂地叮咬,让人不胜其烦。两名重伤员的情况更加恶化,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春海哥,这样下去不行啊!”二愣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看着气息微弱的同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快撑不住了!”
郭春海看着伤员痛苦的表情,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想停下来好好休整,但身后的威胁和眼前的环境都不允许。
就在这时,负责断后警戒的李根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色难看地报告:“春海哥,后面……后面好像有动静!我听到狗叫声了!还有……还有发动机的声音,很远,但好像在靠近!”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狗叫声!发动机声!这绝不是野兽!是追兵!瓦西里或者“战斧帮”的人,果然追上来了!他们竟然动用了猎犬和车辆(可能是沼泽边缘适用的履带式车辆)!
绝望的情绪如同沼泽的瘴气,开始在一些队员心中蔓延。前有绝地,后有追兵,伤员垂危,弹尽粮绝……似乎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郭春海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不屈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
“慌什么!”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压抑的沼泽边缘炸响,“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既然能从那熊口狼群里杀出来,就能从这鬼地方闯出去!”
他目光扫过疲惫绝望的队员们,最终落在了格帕欠身上:“格帕欠,还能找到路吗?能找到绕过这片沼泽,或者穿过其中相对安全区域的路线吗?我们必须甩掉后面的狗!”
格帕欠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沼泽边,仔细观察着水流的细微动向、水草的分布、以及远处那些枯树的位置。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地思考和判断。这片死亡地带,连他这样的山林之子也感到极大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后面的狗吠声和隐约的发动机声似乎越来越近。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格帕欠猛地抬起头,指向沼泽深处一个方向:“那边!有一线高地,像是一条废弃的河堤,水比较浅,可能能通到对岸!但是……很危险,水下情况不明!”
“就走那里!”郭春海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时间了!老崔,二愣子,你们负责伤员!其他人,跟上格帕欠!快!”
求生欲压倒了恐惧。队伍在格帕欠的带领下,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漆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沼泽水域。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大腿,淤泥吸吮着双腿,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他们互相搀扶着,拉扯着,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由格帕欠判断出的水下高地,向着未知的对岸,艰难跋涉。
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追兵隐约的呼喊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骤然响起!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始射击了!
“加快速度!不要停!不要回头!”郭春海嘶吼着,一边奋力前行,一边举枪向着后方大概的方向进行威慑性射击,压制追兵的火力。
沼泽仿佛张开了巨口,要将这支渺小的队伍彻底吞噬。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在枪声、狗吠和死亡的威胁下,进行着这场无比艰难的针叶林大逃亡。希望,如同前方那模糊的彼岸,渺茫,却必须抵达。
第400章 绝地反击
冰冷刺骨的沼泽污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每个人的骨髓。淤泥拥有可怕的吸力,每一次抬腿都像是从胶水中挣脱,耗费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子弹“嗖嗖”地从身后掠过,打在周围的水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更有甚者击中枯木,发出“噗噗”的闷响。追兵的叫骂声、猎犬狂躁的吠叫声,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紧追不舍。
“快!再快点!跟上格帕欠!”郭春海嘶哑地吼叫着,一边奋力在齐腰深的水中跋涉,一边不时回身,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着试图靠近的追兵。他的五六半枪口喷射着火焰,每一次枪响,都必然让一个试图冲下沼泽的“战斧帮”枪手缩回头去,或者惨叫着滚落水中。
格帕欠走在最前面,他的动作相对轻灵,但每一步也走得极其谨慎。他手中的长木棍不断探向前方,感知着水下的地形,寻找着那条可能存在的、相对坚实的古老河堤。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仅要看路,还要时刻注意着对岸可能出现的埋伏。
“啊!”一声惊呼!一名背负着伤员的队员脚下踩空,猛地向一侧滑倒,连带着背上的伤员一起向深水区栽去!
“抓住他们!”旁边的李根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名队员的背囊带,另一名队员也赶紧帮忙,两人合力,才险险地将差点被沼泽吞噬的同伴拽了回来。但这一耽搁,队伍的速度又慢了下来,与追兵的距离更近了。
“砰砰砰!”一阵更密集的子弹扫射过来,打在众人周围的水面上,激起一连串的水柱。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窘境,攻击更加猖狂。一名“战斧帮”分子甚至站在相对坚实的岸边,架起了一挺老旧的RpK轻机枪,开始进行火力压制!
“哒哒哒……哒哒哒……”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压得郭春海等人几乎抬不起头,只能尽量将身体埋入污浊的水中,艰难地向前挪动。两名重伤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妈的!跟他们拼了!”二愣子眼睛赤红,端起他的莫辛-纳甘就要还击,被郭春海一把按住。
“别浪费子弹!听我命令!”郭春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脑飞速运转。这样被动挨打,迟早全军覆没。必须反击!但敌人在岸上,火力凶猛,还有猎犬和车辆,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他们此刻正处于沼泽中央偏对岸的位置,水深及腰,行动不便。追兵大部分聚集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依托树木和地形进行射击,那挺轻机枪是最大的威胁。还有少数几个胆大的,牵着狂吠的猎犬,试探性地踏入沼泽,试图拉近距离。
有了!
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瞬间在郭春海脑中成型。
“格帕欠!老崔!”郭春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看到岸边那块巨大的、一半淹在水里的枯树根没有?就在那挺机枪的左侧!我估计下面有水洞或者空腔!老崔,你枪法好,找机会打掉那个机枪手!格帕欠,你和我,对付那几个牵狗下水的!二愣子,李根柱,你们负责掩护伤员,继续向前冲,不要停!其他人,听我口令,集中火力,打一轮齐射,压制岸边的火力!为我们创造机会!”
命令被迅速理解和执行。求生的本能和对郭春海的信任,让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
“准备……”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冷污水的刺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岸边的机枪手换弹链的短暂间隙!
“打!”
郭春海一声令下!
除了老崔、格帕欠以及负责掩护伤员前进的几人,其余所有还能开枪的队员,同时从水中探出身,对着岸边追兵聚集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五六半清脆的连射声再次响起!虽然子弹在远距离和复杂环境下精度下降,但突如其来的集火射击,还是瞬间压制了对面的火力,打得那些“战斧帮”枪手慌忙寻找掩体,连那挺机枪也暂时哑火了!
就在这宝贵的、争取来的几秒钟内!
“砰!”老崔沉稳地扣动了扳机!他瞄准的正是那名刚刚接好弹链、还没来得及重新架设的机枪手!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对方的胸口,那机枪手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下。
几乎同时!
“嗖!”格帕欠的箭离弦而出!一名牵着猎犬、刚刚踏入沼泽的枪手,被利箭直接贯穿了咽喉,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他手中的猎犬失去控制,狂吠着在原地打转。
郭春海也没有闲着,他手中的步枪连续两个点射,将另外两名试图冲下沼泽的枪手撂倒在浅水区。
这一轮精准而迅猛的反击,如同当头一棒,把追兵打懵了!他们没想到这群看似穷途末路的中国猎人,在如此劣势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尤其是机枪手的毙命和格帕欠那神出鬼没的冷箭,更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岸边的火力瞬间减弱了许多,叫骂声中也带上了惊慌。
“就是现在!冲过去!”郭春海大吼!
队伍抓住这个机会,奋力向对岸冲刺。格帕欠一马当先,终于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地面,他立刻转身,张弓搭箭,警惕地掩护着后续的队友。
一名接一名的队员挣扎着爬上了岸,顾不上浑身湿透和冰冷,立刻依托岸边的树木和岩石,建立防线,向对岸进行火力掩护。
当最后一名伤员被连拖带拽地拉上岸时,追兵似乎也意识到在沼泽中追击占不到便宜,而且失去了机枪火力支援,他们开始向后收缩,枪声也变得稀疏起来,只剩下猎犬在不甘地吠叫。
“检查伤员!清点人数!补充弹药!”郭春海靠在了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番激战和逃亡,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清点下来,万幸无人新增重伤或死亡,但几乎人人带伤,弹药也所剩无几,尤其是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只剩下不到两个弹匣。
“春海哥,追兵好像退了?”二愣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郭春海摇了摇头,脸色依旧凝重:“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的。他们只是暂时被我们打疼了。瓦西里和‘战斧帮’下了这么大本钱,绝不会轻易让我们带着钱和命离开。他们肯定还会想办法绕过来,或者在前方堵截。”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大多带伤的队员们,又看了看两名气息奄奄的重伤员,知道必须立刻找到安全的地方进行休整和治疗,否则不用追兵来,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格帕欠,能找到附近可以藏身的地方吗?最好是易守难攻,有水源的。”郭春海问道。
格帕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沼泽对岸更深处、地势开始缓缓抬升的丘陵地带。那里林木似乎更加茂密。
“好!向那边转移!注意警戒!”郭春海下令。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相互搀扶着,向着未知的、但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前方,艰难前行。绝地反击虽然暂时打退了追兵,但他们依旧没有脱离险境。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异国土地,危机四伏,归途,依旧漫长而血腥。
第401章 虎啸山野
摆脱了沼泽追兵,队伍在格帕欠的引领下,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蹒跚着向那片地势渐高的丘陵地带转移。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被林间傍晚的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两名重伤员的状况愈发令人揪心,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偶尔发出的呓语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郭春海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的出路。瓦西里和“战斧帮”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弹尽粮绝,伤员危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庇护所,并获得食物和药品。
“格帕欠,还有多远?”郭春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格帕欠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被巨大岩石和茂密灌木半包围着的洼地。那里地势相对隐蔽,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旁边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流淌下来,形成一个小水潭。“那里,可以暂时躲避。”
这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队伍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挣扎着进入洼地,几乎是一放下背囊和伤员,就瘫倒在地,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乌娜吉和老崔立刻扑到伤员身边,检查伤势。情况很不乐观,伤口在污浊的沼泽水中浸泡后,出现了明显的感染化脓迹象,炎症引发了高烧。
“必须立刻清创,降温!需要干净的布,更多的水,还有……消炎药,我们带的快用完了!”乌娜吉焦急地说道,她的脸色也因为劳累和担忧而显得苍白。
郭春海看着奄奄一息的同伴,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急救包,拳头紧紧握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在这荒无人烟的异国山林,去哪里找药?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能用的草药。”老崔挣扎着站起来,他年轻时跟屯里的老中医打过下手,认得几种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
“我跟你去。”格帕欠也站起身,他的状态相对好一些。
“小心点。”郭春海没有阻止,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老崔和格帕欠离开后,郭春海安排还能动弹的队员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收集柴火(暂时不敢生大火,只准备必要时点燃驱寒和烧水),并用头盔从山泉取水。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浓,林中的气温降得更低。伤员的情况还在恶化,一名队员甚至开始抽搐。
就在郭春海几乎要绝望时,格帕欠和老崔回来了。老崔手里捧着一些揉碎的马齿苋和一种郭春海不认识的、带着辛辣气味的紫色草根。格帕欠则拖着一头刚刚猎杀的、体型不小的獐子。
“找到些草药,希望能顶用。”老崔疲惫地说着,立刻和乌娜吉一起,用石头将草药捣碎,混合着最后一点消炎粉,给伤员重新清洗和敷药。
格帕欠则默默地开始处理那头獐子。新鲜的肉食和温暖的獐子血,对于恢复体力至关重要。
小小的洼地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给伤员处理完伤口,喂下一些獐子血和烧热的泉水后,两人的体温似乎暂时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不再抽搐。所有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郭春海靠着岩壁坐下,啃着格帕欠烤好的、半生不熟的獐子肉,味同嚼蜡。他的目光扫过疲惫沉睡的队员们,最终落在了格帕欠身上。
“格帕欠,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格帕欠沉默地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人几乎空了的子弹袋,又比划了一下郭春海自己腰间所剩不多的弹匣。意思很明显,弹药即将告罄。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弹药,在这猛兽环伺、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的森林里,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必须想办法补充弹药,或者……找到更安全、更快的路径回国。瓦西里那条线肯定不能用了,刘三也靠不住。
他忽然想起了刘三最初提供情报时,曾隐晦地提到过,在这片区域往东,靠近一条叫做“乌苏里”的河谷地带,不仅有丰富的猎物,偶尔还会有一些……“特殊”的走私小队活动,他们或许有渠道弄到武器弹药,但也极其危险。
风险和机遇并存。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郭春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吸引了所有还能思考的队员的注意,“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我们的弹药也快没了。必须主动出击,寻找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打算,去东边的乌苏里河谷看看。刘三提过,那里可能有搞到弹药的机会。而且,河谷地形复杂,也更容易摆脱追踪。”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春海哥,太危险了吧?我们现在这样子……”二愣子担忧地说道。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郭春海语气坚决,“主动寻找机会,还有一线生机。格帕欠,老崔,你们怎么看?”
格帕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老崔沉吟了一下,也说道:“确实,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乌苏里河谷我知道一点,以前听老辈闯崴子(指闯关东到海参崴等地)的人提起过,那地方老虎多,是险地,但也意味着人迹罕至,说不定真有别的路。”
见核心成员都同意,郭春海不再犹豫:“好!等天亮,伤员情况稍微稳定,我们就出发去乌苏里河谷!今晚大家抓紧休息,恢复体力!”
后半夜,郭春海几乎没合眼,他负责值守最难熬的一班岗。听着耳边伤员粗重的呼吸和队员们疲惫的鼾声,望着洼地外那片被星光勾勒出轮廓的、如同巨兽蹲伏般的森林,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二天,天色微亮。伤员经过草药的敷治和休息,高烧稍微退去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不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队伍将剩余的獐子肉烤熟分食,收拾好行装,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目标明确——乌苏里河谷。
行进依旧艰难,但有了明确的目标,队伍的精神状态稍有好转。格帕欠和老崔轮流在前面探路,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和追踪。
随着不断向东,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出现了更多的丘陵和深邃的峡谷。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更大了,林木也更加高大茂密,充满了原始的气息。
中午时分,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下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鹅卵石的河谷边缘。脚下是奔腾咆哮的乌苏里江支流,河水浑浊湍急,对岸是陡峭的、覆盖着密林的山崖。这里的地形果然极其复杂。
“看那里!”眼尖的二愣子突然指着河滩上一处较为平缓的、被河水冲刷出的沙地,压低声音惊呼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松软的沙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巨大的、梅花状的脚印!那脚印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野兽脚印都要大,深深陷入沙土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和……威严。
“是虎踪!”老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这脚印的尺寸和深度,是个大家伙!真正的东北虎(西伯利亚虎)!”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东北虎!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其危险程度,远超棕熊和狼群!
格帕欠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脚印的新鲜程度和走向,眉头紧锁:“很新,不超过半天。它沿着河岸往上走了。”
郭春海看着那巨大的脚印,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弹药匮乏的队伍,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如果能猎到这头猛虎……其价值远超棕熊,更重要的是,虎骨、虎鞭等都是极其珍贵的药材,或许能对伤员的恢复有帮助!而且,虎皮同样是天价。
但这个念头极其冒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去主动招惹山林之王,无异于火中取栗。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河谷上游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雄浑、充满了无上威严与力量的咆哮!
“嗷呜——!”
虎啸山林!
这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力,穿透茂密的林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猛烈跳动!林间的飞鸟被惊得冲天而起,发出慌乱的啼叫。
整个队伍瞬间僵住,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威慑!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队员们,又看了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跟上它!”他沉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小心隐蔽,我们……去看看这位‘山君’!”
第402章 背叛与陷阱
那声震彻山林的虎啸,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余音在林谷间回荡,久久不散。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队伍更添了几分沉重。
郭春海的决定,在队员们看来近乎疯狂。以他们现在残破的状态,去主动追踪并可能猎杀一头成年东北虎?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自寻死路的赌注。
“春海哥,三思啊!”老崔第一个开口劝阻,脸上写满了忧虑,“咱们现在弹药没几颗,伤员还躺着,去惹那大虫,太冒险了!”
二愣子也咽了口唾沫,看着河谷上游那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小声道:“是啊,春海哥,那玩意儿可不是熊瞎子,灵性着呢,搞不好咱们都得折在里头。”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对狩猎极度渴望的格帕欠,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这个决定过于激进。
郭春海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担忧和恐惧尽收眼底。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我知道很危险。”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现在缺药,伤员撑不了多久。虎骨、虎鞭是顶级的伤药,或许能救他们的命!而且,一张完整的虎皮,足够我们换取足够的资源和路费,甚至能打通新的回国渠道!留在这里,或者漫无目的地乱撞,同样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至少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更重要的是,你们甘心吗?被瓦西里和‘战斧帮’像撵兔子一样追到这里,兄弟们伤的伤,死的死(指重伤濒危),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回去?甚至可能都回不去?这头虎,是我们扭转局面的机会!也是我们给受伤的兄弟一个交代的机会!”
他的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队员们心中的伤口上,激起了那份被疲惫和绝望压抑下去的血性和不甘。想起死去的同伴(他们心里已经将重伤员算作一半了),想起被追杀的屈辱,一股狠劲渐渐取代了恐惧。
“妈的!干了!”二愣子第一个红着眼睛低吼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跟那大虫拼了!”
老崔叹了口气,但眼神也坚定了下来:“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好好谋划一下,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拿下这大家伙。”
格帕欠见众人意见统一,也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和猎刀,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统一了思想,队伍开始沿着格帕欠发现的虎踪,小心翼翼地向上游追踪。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更加轻缓,更加谨慎,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格帕欠作为尖兵,几乎将潜行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身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如同真正的幽灵。
虎踪时断时续,显示出这头森林之王极强的警惕性和广阔的活动范围。他们穿过了一片布满锋利碎石的山坡,越过了一条因为前几日降雨而变得湍急的溪流,进入了一片更加古老、树木更加粗壮、藤蔓缠绕如网的原始林地。
这里的寂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连风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追踪虎踪,精神绷紧到极致的时候,意外,以一种最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发生了。
走在队伍中间,负责照顾一名重伤员的新队员,那个叫王磊的朝鲜族小伙子,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脚下一个趔趄,连同背着的伤员一起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郭春海立刻回头,警惕地压低声音问道。
“好像……好像踩到猎夹了!”王磊抱着自己的右脚踝,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只见一个锈迹斑斑、但依旧狰狞有力的老式铁夹,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脚踝,鲜血正从夹缝中渗出!
这种猎夹,通常是用来捕捉狼、獾子等中型野兽的,力道极大,足以夹断骨头!
“别动!”老崔经验丰富,立刻上前查看。他试图用手掰开猎夹,但那铁夹锈死得厉害,纹丝不动。
“妈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猎夹?!”二愣子又惊又怒。
郭春海的心猛地一沉!这种设置精巧、并且做了伪装的猎夹,绝不可能是自然存在的!是人为布置的!而且看这锈蚀程度,设置的时间应该不短,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触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陷阱!这是一个针对他们的陷阱!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林间的死寂!子弹几乎是擦着郭春海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有埋伏!”郭春海厉声大喝,同时猛地将身边的一名队员扑倒在地!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从他们侧前方的密林中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过来,打得他们藏身的树木和岩石碎屑乱飞!对方火力凶猛,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占据了有利地形!
“是‘战斧帮’的人!还有……瓦西里的保镖!”眼尖的二愣子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在老伐木场见过的那两个瓦西里的保镖,此刻他们正和一群穿着杂乱、但装备精良的“战斧帮”枪手一起,对着他们疯狂射击!
“王磊!是你!是你把他们引来的!”老崔猛地反应过来,怒视着那个抱着脚踝、一脸痛苦和惊慌的王磊!只有他,是后来加入的,只有他,有可能泄露他们的行踪!
王磊不敢看老崔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郭春海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刺痛,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找掩体!反击!”
队伍瞬间陷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他们被伏击,地形不利,弹药匮乏,还有伤员和王磊这个累赘。对方的火力完全压制了他们,压得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哈哈哈!中国佬!看你们这次往哪儿跑!”一个嚣张的声音透过枪声传来,说的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俄国口音,正是瓦西里手下那个带头的保镖,“把你们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或许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二愣子气得大骂,冒险探出头打了一枪,却引来更猛烈的还击,差点被爆头。
郭春海靠在岩石后,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知道他们的大致方位,还提前设下了陷阱(那个猎夹很可能就是故意暴露,引诱他们触发,或者就是王磊故意踩上去的信号)。硬拼绝对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身后那条因为降雨而变得湍急的溪流上。溪流对面,是更加陡峭和茂密的山崖。
“格帕欠!老崔!”郭春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吸引火力!你们带伤员,从下游那个水缓一点的地方,强行渡河!到对岸去!那边林子密,还有机会!”
“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老崔立刻反对。
“没时间争论了!这是命令!”郭春海语气斩钉截铁,“二愣子,把你的手榴弹给我!”
二愣子愣了一下,但还是将身上仅剩的两枚手榴弹递了过去。
郭春海接过手榴弹,深吸一口气,对格帕欠和老崔说道:“记住,过河之后,不要停留,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如果我们失散了,就在……就在‘三棵松’那个老地方汇合!快走!”
格帕欠深深看了郭春海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崔一跺脚,红着眼睛,开始组织还能动的队员,准备强行渡河。
郭春海则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将两枚手榴弹先后奋力扔向了敌人火力最猛的两个方向!
“轰!轰!”
两声爆炸暂时压制了敌人的火力,也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走!”郭春海对着身后大吼,同时端起枪,对着敌人藏身的方向进行疯狂的、不计弹药消耗的扫射!他要为队友的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枪声、爆炸声、敌人的叫骂声、溪流湍急的水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与牺牲的交响乐。背叛的苦果和死亡的威胁,将郭春海和他残存的队伍,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第403章 火线突围
手榴弹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郭春海打空最后一个弹匣,将滚烫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身后一背,猛地抽出腰间的猎刀,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竟不是后退,而是朝着敌人火力最为稀疏的侧翼——那片长满带刺灌木和藤蔓的陡坡,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想干什么?找死吗?!”伏击者中有人发出惊愕的叫声。在他们看来,这个中国猎人头子的行为无异于自杀。
但郭春海的计算精准而疯狂!侧翼火力较弱,而且地形复杂,不利于追击。更重要的是,他的反冲锋完全出乎敌人的预料,瞬间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为格帕欠和老崔他们创造渡河的机会!
“哒哒哒……”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得他身后的泥土和灌木碎屑纷飞。郭春海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S形跑动,利用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凸起的岩石作为掩体,猎刀挥舞,劈开拦路的荆棘,手臂和脸颊被划出细密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别让他跑了!抓活的!瓦西里老板要问话!”那名带头的保镖气急败坏地吼道,指挥着部分枪手试图包抄。
就在郭春海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的这宝贵的几十秒内!
下游方向,格帕欠如同矫健的豹子,第一个背负着一名重伤员,猛地扎进了冰冷湍急的溪流中!河水瞬间淹到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摇晃,但他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意志,死死稳住,奋力向对岸跋涉!
老崔紧随其后,和另一名状态稍好的队员一起,拖着另一名重伤员,也踏入了激流。冰冷的河水刺骨,伤员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但他们咬紧牙关,拼命向前。
二愣子则红着眼睛,一边用他莫辛-纳甘步枪里仅剩的几颗子弹向对岸可能存在的埋伏点进行威慑射击,一边掩护着李根柱和其他轻伤员快速渡河。
“快!快啊!”二愣子声嘶力竭地喊着,看着在河水中艰难挣扎的同伴,心急如焚。
对岸的密林中果然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显然敌人也安排了人手拦截。但或许是因为郭春海那边吸引了主力,或许是因为格帕欠和老崔渡河的速度太快,对岸的火力并不密集,被二愣子和李根柱勉强压制。
郭春海此刻已经冲到了陡坡的中段,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和俄语的叫骂声。他猛地一个前扑,躲到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几乎在他卧倒的瞬间,一串子弹就打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剧烈地喘息着,摸了摸腰间,弹药已经耗尽,只剩下那柄沾满泥泞和植物汁液的猎刀。绝境!真正的绝境!
他看了一眼溪流方向,大部分队员已经成功渡河,正在格帕欠和老崔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对面茂密的丛林中。二愣子和李根柱也在边打边撤,即将入水。
他的任务,完成了大半。
但现在,他如何脱身?
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陡坡上方,那片更加阴暗、林木更加扭曲的区域。那里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腥臊气息——是之前追踪的那头东北虎活动过的区域!
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闪现——祸水东引!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跃出,不再直线逃跑,而是折向往那片散发着虎类气息的密林冲去!同时,他故意用猎刀敲击树干,发出响亮的声音,吸引着追兵的注意!
“他在那儿!追!”俄国保镖带着几名“战斧帮”枪手,果然被吸引,嚎叫着追了上来。
郭春海将自己的潜行技巧发挥到极致,如同林间的鬼魅,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跟丢,又不让对方轻易追上。他巧妙地引导着追兵的路线,不断靠近那片危险区域。
很快,追兵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这味道……是老虎!”一名有经验的“战斧帮”枪手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有枪!正好连老虎一起打了!”带头保镖虽然也有些发怵,但贪婪和愤怒压倒了对猛兽的恐惧,催促着手下继续追击。
郭春海感觉到身后的追兵慢了下来,知道他们起了疑心。他心一横,猛地加快速度,冲入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然后迅速压低身形,借助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迂回,同时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奋力扔向了追兵侧前方的密林深处!
“哗啦啦!”石块砸在树叶和枯枝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在那边!”追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个方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嗷呜——!”
一声愤怒到极点的虎啸,如同平地惊雷,从追兵侧前方的密林中炸响!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的、庞大而矫健的身影,如同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猛地从树后扑出,直取离它最近的一名“战斧帮”枪手!
是那头东北虎!它显然被这群闯入它领地、还制造噪音打扰它的两脚生物彻底激怒了!
“开火!快开火!”俄国保镖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疯狂扣动扳机!
其他枪手也反应过来,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猛虎!
然而,东北虎的速度太快了!它只是一个灵活的侧跃,便躲过了大部分子弹,巨大的虎掌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拍在了那名躲闪不及的枪手头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名枪手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碎裂,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猛虎毫不停留,转身又扑向另一名吓呆了的枪手,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对方的脖颈,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将其喉管撕碎!
场面瞬间大乱!追兵们惊恐地叫喊着,再也顾不上追击郭春海,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这头突然出现的杀戮机器身上。子弹横飞,虎啸震天,人类的惨叫和猛兽的咆哮交织在一起,上演着一场血腥的丛林杀戮。
郭春海趁此机会,如同滑溜的泥鳅,沿着早就看好的路线,迅速向溪流下游方向撤离。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激烈枪声、猛虎的咆哮和人类临死前的哀嚎,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冷和一丝利用猛兽的复杂情绪。
他冲到溪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激流之中。河水瞬间将他淹没,刺骨的寒冷让他几乎窒息。他奋力划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和良好的水性,对抗着湍急的水流,向着对岸拼命游去。
当他终于挣扎着爬上岸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回头望去时,对岸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疏,只剩下猛虎低沉的、带着满足的咆哮声隐约传来。那些追兵……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之前与格帕欠他们约定的东南方向,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森林。火线突围,代价惨重,但他终究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只是,队伍被打散,前路依旧迷茫,而背叛的伤口,远比身上的伤痕更加刺痛。
第404章 雪山避难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持续刺穿着郭春海的神经,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在奔跑中带来难以忍受的摩擦和寒意。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回头,只是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本能和与队友汇合的信念,在茂密而陌生的林海中拼命向着东南方向跋涉。
身后的枪声和虎啸早已消失,但那种被死亡追逐的紧迫感依旧如影随形。他不知道格帕欠他们是否安全抵达了对岸,是否摆脱了可能的零星追兵,更不知道那两名重伤员能否撑住。王磊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带来一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中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郭春海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地方过夜,否则不等追兵或者野兽找来,失温和体力耗尽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现在的状态极差,弹药耗尽,只剩下猎刀,食物也早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
他强撑着精神,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里已经离开了河谷地带,地势开始明显升高,空气变得更加寒冷,风中带着雪山的味道。他看到左前方有一片裸露的、布满风化石片的山脊,或许能找到避风的地方。
艰难地爬上那片山脊,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在山脊背风的一面,他发现了一个狭窄的、仅能容纳数人栖身的岩石裂缝,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隐藏在几块巨大的落石后面。裂缝入口处堆积着一些枯枝和积雪,里面虽然阴暗潮湿,但至少可以躲避刺骨的寒风。
郭春海几乎是爬着钻了进去。裂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地面是冰冷的岩石,但相对干燥。他瘫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开始侵蚀他的身体。湿透的衣服正在迅速带走他本就不多的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让身体暖和起来,他很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挣扎着将湿透的外套和毛衣脱了下来,拧干水分,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身体,促进血液循环。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火!迫切需要!
然而,打火石和引火物都在背囊里,而背囊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所踪。他摸遍全身,只找到一小块用油纸包着、原本用来保养枪械的猪油,以及一个空空如也的金属水壶。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他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寒冷即将夺取他神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裂缝入口处那些堆积的枯枝和干燥的苔藓上。一个近乎本能的、源自古老狩猎记忆的方法闪过他的脑海——钻木取火!
他挣扎着爬过去,收集了一些最干燥、最细碎的苔藓作为火绒,又找来一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枯枝作为钻棍,一块带有天然凹坑的软木作为钻板。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和技巧的工作,尤其是在他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他双手合十,用力搓动钻棍,让它在钻板的凹坑中高速旋转。一次,两次……十次……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颤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瞬间变得冰凉。
失败了无数次,手掌被磨破了皮,火绒却连一点烟都没有冒出。体力和热量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不能睡……不能倒下……”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想起了还在等待他的队友,想起了乌娜吉和孩子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和重伤的兄弟……
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他,再次开始了尝试。他调整着角度,控制着力度和速度,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双手和那小小的接触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脱力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终于从钻板凹坑的边缘袅袅升起!
郭春海心中狂喜,但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他轻轻吹气,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儿,让那一点星火在干燥的苔藓火绒中缓缓蔓延,最终,变成了一簇小小的、跳跃的橙色火焰!
成功了!
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珍贵的火种转移到早就准备好的、更粗一些的枯枝搭成的小小篝火堆上。火焰逐渐变大,驱散了裂缝中的黑暗和浓重的寒意,也带来了生命的光和热。
郭春海几乎是贪婪地靠近火堆,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冻得僵硬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痒。他将湿透的衣物放在火边烘烤,又用那个金属水壶装了干净的雪,放在火边融化。
有了火,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靠在石壁上,一边烘烤身体,一边小口喝着温热的雪水,胃里空空如也,但至少缓解了脱水的危险。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多处擦伤、划伤和冻伤,并没有严重的伤口,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夜深了,裂缝外寒风呼啸,偶尔还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但在这个小小的、被火焰照亮的避难所里,郭春海感受到了一丝短暂的安全。
然而,他不敢沉睡。一方面要添柴保持火堆不灭,另一方面还要警惕可能的危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格帕欠和老崔他们。他们成功渡河了吗?伤员怎么样了?他们能找到“三棵松”那个汇合点吗?那是一个很多年前,他刚跟着托罗布老爷子学打猎时,在边境附近发现的一个隐秘地点,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巨大红松,极其显眼。
还有王磊……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朝鲜族小伙子,为什么要背叛?是为了钱?还是受到了威胁?他现在是死是活?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这次跨境狩猎,收获与损失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们猎到了棕熊,见识了虎威,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经历了背叛,如今队伍离散,前途未卜。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岩石般坚毅、永不屈服的光芒。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必须走下去,找到同伴,带着他们回家。
他将那块所剩无几的猪油小心地收好,这可能是接下来几天唯一的能量来源。然后,他抱着膝盖,靠在火堆旁,强迫自己进行短暂的休息,积蓄着应对明天未知挑战的力气。雪山脚下的这个小小裂缝,成了他绝境中暂时的避风港,但黎明之后,更加艰难的跋涉还在等待着他。
第405章 奇袭补给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郭春海被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唤醒。篝火已经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烬和微弱的余温。昨夜的温暖如同幻觉,冰冷的岩石和依旧潮湿的衣物将他迅速拉回残酷的现实。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饥饿感如同火烧般灼蚀着他的胃。那块小小的猪油早已在昨夜被他舔舐干净,融化的雪水只能缓解口渴,无法提供能量。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食物,他撑不了多久。
钻出岩石裂缝,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东方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映照着下方连绵起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他此刻正处于雪山山脉的边缘地带。
当务之急,是找到格帕欠他们汇合,但在这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并且……最好能搞到一些武器和补给。赤手空拳,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异国山林里,寸步难行。
他的目光投向雪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像是车辙印的痕迹,消失在远处的林线之后。有车辙,就意味着可能有人类活动的据点。是伐木场?采矿点?还是……“战斧帮”或者边防军的哨所?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极度的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机会——食物、药品,甚至武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与其被动地躲避和逃亡,不如主动出击,寻找敌人的弱点!如果那是一个小型的、守卫不那么森严的补给点……
他仔细回忆着之前刘三提供的情报碎片,以及遭遇“战斧帮”时观察到的一些细节。“战斧帮”的活动范围很大,为了支撑其武装人员和黑市交易,必然在野外设立有一些隐蔽的补给点,用于储存物资、中转货物,甚至关押掳掠来的人口。
他决定,沿着那条车辙印,去碰碰运气。这无疑是一次赌博,但他别无选择。
将猎刀紧紧握在手中,郭春海如同觅食的孤狼,沿着山脊小心地向车辙印的方向摸去。他尽量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自己的身形,动作轻灵而谨慎。
随着不断靠近,车辙印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脚印和丢弃的烟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和人烟的气息。
他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谷地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只见在谷地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果然建立着一个小型的营地!几栋简陋的原木房屋,一个用帆布覆盖的物资堆,旁边甚至停着两辆破旧的、带有履带的越野车和几辆摩托车。营地周围用铁丝网粗略地围了一圈,只有一个出入口,门口有一个穿着臃肿皮袄、抱着枪打盹的哨兵。
营地里很安静,似乎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只有一间较大的木屋里隐约传来鼾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是“战斧帮”的补给点!看规模,守卫应该不会太多,而且纪律松懈。
郭春海的心脏砰砰直跳。机会就在眼前!但如何下手?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他仔细观察着营地的布局、哨兵的位置、可能的巡逻规律(似乎没有),以及那几间木屋的功能。最大的那间应该是宿舍,旁边稍小的一间可能是仓库或者厨房,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门上挂着锁,不知道用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间独立的小屋和门口的哨兵身上。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哨兵,打开那小屋,或许能有收获。而且,哨兵的位置相对孤立,动手不易惊动其他人。
制定好简单的计划,郭春海开始利用地形和阴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营地边缘潜行。厚厚的积雪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寒风呼啸的声音也掩盖了他移动的细微声响。
他绕到了营地侧面,那里铁丝网有一个因为地面不平而产生的缺口,刚好可以容一人匍匐通过。他像蛇一样滑了进去,紧贴着房屋的阴影移动。
距离那个打盹的哨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郭春海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营地最大的那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提着裤子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解手!
郭春海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木屋冰冷的墙壁上,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壮汉迷迷糊糊地走到营地角落,对着雪地放水,完事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并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郭春海,又晃晃悠悠地走回了木屋。
虚惊一场!郭春海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能再等了!他抓住哨兵因为刚才的动静稍微抬了下头、然后又因为困倦重新低下打盹的瞬间,如同猎豹般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左手如铁钳般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巴,防止他发出声音,右手的猎刀带着一道冰冷的寒光,精准而迅速地抹过了哨兵的咽喉!
“呃……”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被扼死在喉咙里的闷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软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郭春海迅速将哨兵的尸体拖到房屋的阴影处,取下他身上的子弹带和那支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的AKm步枪,又从他口袋里摸出了几块压缩饼干和半包香烟。
武器和食物到手!第一步成功!
他不敢耽搁,立刻用从哨兵身上搜出的钥匙串,尝试打开那间独立小屋的门锁。试到第三把钥匙时,“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很昏暗,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麻袋。他快速检查,心中狂喜!这里果然是仓库的一部分!几个木箱里装满了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和手榴弹!麻袋里则是面粉、罐头和珍贵的药品(主要是抗生素和止痛药)!角落里甚至还有两桶汽油!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迅速往自己刚刚从哨兵身上扯下的一个空布袋里装满了子弹、几个手榴弹、以及尽可能多的罐头和药品。沉甸甸的收获让他心中稍安。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目光扫过仓库最里面,发现还有一个用帆布盖着的东西。他走过去掀开一看,竟然是一部老式的、带着摇柄的野战电话机和一小卷电话线!
电话?这东西……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他毫不犹豫地将电话机和电话线也塞进了布袋。
不能再贪多了!他背起沉甸甸的布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仓库,锁好门,沿着原路匍匐钻出铁丝网,迅速消失在了营地外的山林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远离营地,确认安全后,郭春海才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起来,既是后怕,也是兴奋。这次冒险的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和自卫问题,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可能扭转局面的关键——那部电话机,以及……一个祸水东引的绝佳机会!
他嚼着冰冷的压缩饼干,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能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有了这些资本,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亡者了。接下来,他要好好利用手中的资源,给那些背叛者和追杀者,准备一份“大礼”!
第406章 借刀杀人
沉甸甸的布袋压在肩上,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子弹、食物和药品,更是生存的希望和反击的资本。郭春海沿着山脊快速而谨慎地移动,与那个被他洗劫的“战斧帮”补给点迅速拉开距离。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雪山的清冽,让他因冒险而亢奋的神经逐渐冷静下来。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槽,再次确认周围安全后,才将布袋放下,开始仔细清点这次的收获。AKm步枪一把,子弹近两百发,手榴弹四枚,肉类罐头十几个,压缩饼干若干,宝贵的抗生素和止痛片,还有那部老式野战电话和一卷电话线。
看着这些物资,尤其是那部电话,郭春海的眼神变得深邃。一个更加缜密、也更加狠辣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成型——借刀杀人!
瓦西里、“战斧帮”,还有那些可能参与追捕的俄国边防军,他们之间绝非铁板一块,必然存在着利益纠葛和矛盾。刘三之前就隐晦地提过,“战斧帮”与当地某些官员和边防部队关系微妙,既有勾结,也有摩擦。而瓦西里这种黑市商人,更是游走在灰色地带,与各方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能巧妙地利用这部电话,制造一些“真实”的情报,挑起他们之间的火并……
这个念头让郭春海的心脏再次加速跳动。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或者时机把握不准,都可能引火烧身。但收益也同样巨大,如果能成功,不仅能极大削弱追兵的力量,甚至可能为他们安全撤离创造绝佳的机会。
他拿起那部沉重的野战电话,检查了一下,虽然老旧,但保养得还不错。他回忆着以前在民兵训练时接触过的、极其有限的通讯知识,以及刘三偶尔透露出的、关于这一带通讯频率和呼号的零星信息(刘三为了显示自己门路广,曾吹嘘过能监听一些非加密频道)。
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高处、信号可能更好的地方,并且要确保通话时间足够短,避免被追踪。
他背起物资,开始向附近一座更高的山峰攀登。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复仇的火焰和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
终于,他抵达了峰顶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片山林和远处隐约的公路轮廓。他迅速将电话线一端接在话机上,另一端则随意地搭在一块潮湿的岩石上(利用大地作为简陋的地线),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摇动电话的摇柄。
“嗡……”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杂音。他耐心地调整着,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公共频道或者某个特定的频率。这完全是在撞大运,但他必须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听筒里除了杂音,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模糊的、带着强烈静电干扰的俄语对话声突然传了出来!
“……收到……三号地区……巡逻……正常……”
是边防军的频道!郭春海精神一振,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能捕捉到一些重复的地名和代号。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频率和听到的只言片语。然后,他果断挂断,再次摇动摇柄,尝试寻找其他的频道。
这一次,运气似乎站在了他这边。没过多久,另一个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嘈杂的频道被接通,里面传来的是带着醉意和粗俗笑骂的俄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肥羊”和“分红”的事情。
是“战斧帮”的内部通讯!他们显然没有太强的通讯纪律,甚至可能在使用民用频段或者缴获的军用电台。
郭春海眼中寒光一闪。机会来了!
他再次挂断,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构思一个完美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情报”。
他结合之前刘三的信息、自己的观察以及刚才监听到的片段,在脑中快速编织:一支来自中国的、装备精良的“走私小队”(指他们自己),携带了大量珍贵皮毛和黄金,正在试图穿越边境,目前可能隐藏在“黑水沼泽”东北方向的某片区域(这是他故意误导的方向)。而“战斧帮”似乎已经掌握了这支小队的确切行踪,正准备独吞这批货,并且为了保密,可能计划干掉任何靠近该区域的“外人”,包括……某些“不守规矩”的边防巡逻队(这是他刻意制造的矛盾点)!
这个“情报”半真半假,既利用了真实存在的追捕,又巧妙地植入了“战斧帮”企图黑吃黑、甚至攻击边防军的敏感信息,足以引起对方的猜忌和愤怒。
准备好说辞,郭春海再次摇通那个疑似边防军的频道。这一次,他不再沉默,而是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和愤怒的、半生不熟的俄语(他只会少量单词,夹杂着汉语)对着话筒吼道:
“警告!警告!这里是……‘秃鹫’(随口编的代号)!‘战斧帮’……伊戈尔的人……他们在‘黑水沼泽’东边……伏击……要杀巡逻队……抢货……中国人……有黄金……重复……‘战斧帮’要伏击巡逻队……”
他语速极快,故意制造出一种情报人员发现重大阴谋后紧急上报的紧张氛围,并且关键词语重复了几遍。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回应,他立刻狠狠扯断电话线,将电话机用力砸向旁边的岩石!
“啪嚓!”一声脆响,电话机四分五裂,零件散落在雪地里。
毁掉通讯工具,消除痕迹。郭春海做完这一切,不敢有丝毫停留,背起物资,迅速下山,向着与格帕欠他们约定的“三棵松”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颗挑拨离间的种子已经播下,是否能开花结果,引发他期望中的混乱和冲突,就要看运气,以及……那些贪婪和猜忌之心了。
他现在必须尽快与队友汇合。有了这些补给,尤其是药品,或许能救回重伤同伴的命。而接下来的路,是趁乱撤离,还是另有变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山林依旧寂静,风雪依旧凛冽。但郭春海知道,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之下,一股因他而起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借刀杀人之计,已成。现在,他只盼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足够……混乱。
第407章 归途喋血
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和一颗悬着的心,郭春海在苍茫的雪山林海中艰难跋涉,朝着记忆中的“三棵松”汇合点疾行。AKm步枪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给他带来一丝久违的安全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每一发子弹,每一片药,都可能关系到队友的生死。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快速移动,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的雪沫模糊了视线,但也掩盖了他的足迹。他期望自己那通挑拨离间的电话能起到作用,但又担心弄巧成拙,引来更疯狂的搜捕。
经过近一天的跋涉,翻过两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当夕阳再次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三棵如同巨人般矗立在山坳里的、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大红松!树冠上积满了雪,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三棵松”!终于到了!
郭春海心中一阵激动,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习惯性地潜伏在远处的一块岩石后,仔细观察着汇合点周围的情况。雪地上似乎有一些杂乱的脚印,但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看不真切。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掠过松林的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间某种鸟类的叫声,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短促而特殊的信号。
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片刻的寂静后,从最大那棵红松的背面,传来了同样节奏的回应鸟鸣!
是他们!
郭春海心中一喜,立刻从岩石后现身,快步向红松走去。
当他绕过粗壮的树干,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只见在背风的树根处,用树枝和积雪勉强搭起了一个低矮的窝棚。格帕欠如同沉默的岩石,持枪守在窝棚口,看到郭春海,他那张几乎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也微微松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崔和二愣子则瘫坐在雪地里,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李根柱和其他几名轻伤员状态稍好,但也个个带伤,精神萎靡。
最让人揪心的是窝棚里那两名重伤员。他们被安放在铺着干燥松针和兽皮的“床”上,身上盖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乌娜吉(她竟然也跟着渡河了!)正守在他们身边,用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其中一人滚烫的额头。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也经历了极大的艰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看到郭春海安全归来,所有人都挣扎着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春海哥!”
“队长!”
郭春海快步走到窝棚前,看着气息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些的伤员,急切地问道:“他们怎么样?”
乌娜吉抬起头,看到郭春海完好无损,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用了你留下的草药和老崔后来找到的几种,高烧退了一些,但伤口感染还是很严重,需要真正的消炎药……而且,我们快没吃的了。”
“药和吃的,我都带来了!”郭春海立刻放下沉重的布袋,将里面的罐头、压缩饼干和宝贵的抗生素、止痛片拿了出来。
看到这些救命的物资,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老崔和二愣子几乎要哭出来。
“快!给他们用药!”郭春海将药品递给乌娜吉。乌娜吉接过药,手都有些颤抖,立刻和懂些医术的老崔一起,给伤员清洗伤口,喂服抗生素。
看着伤员咽下药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药品,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大大增加了。
郭春海又将食物分发给众人。饿极了的队员们也顾不上冰冷,狼吞虎咽地吃着罐头和饼干,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趁着大家吃东西休息的间隙,郭春海简要地将自己逃离后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括奇袭补给点和那个“借刀杀人”的电话。
听完他的讲述,众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郭春海一个人竟然敢去摸“战斧帮”的老虎屁股,更没想到他还用了如此……胆大包天的计策!
“春海哥,你这……这也太险了!”二愣子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脸上满是后怕和敬佩。
老崔则沉吟道:“这计策……成了,我们能趁乱脱身;不成,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现在,只能希望那些老毛子自己先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的格帕欠突然猛地转过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耳朵微微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有动静!”格帕欠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很多……马蹄声!还有狗!速度很快!”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郭春海立刻抓起AKm步枪,冲到格帕欠身边,伏在雪堆后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雪原上,扬起一片雪尘!数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正如同旋风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坳疾驰而来!马队旁边,还有十几条体型硕大的猎犬在狂奔吠叫!而在更远一些的后方,似乎还有几辆雪地摩托的身影!
是“战斧帮”的人!而且看这架势,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难道王磊还没死?或者……自己的计策失败了,反而激怒了对方?
来不及细想了!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准备战斗!”郭春海的声音冰冷如铁,瞬间下达指令,“依托这三棵大树和岩石,建立环形防线!节省弹药,瞄准了打!乌娜吉,带伤员退到最里面!”
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凶险!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还有马匹和猎犬,机动性极强!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三棵巨大的红松和周围散落的岩石,构筑起一个简陋却相对坚固的防御阵地。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致命。
马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马上那些“战斧帮”枪手狰狞的面孔和手中挥舞的武器。为首的,赫然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如秃鹫的壮汉,正是“战斧帮”的头目伊戈尔!他亲自带队追来了!
“包围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我要扒了他们的皮!”伊戈尔用俄语疯狂地吼叫着,挥舞着手里的马刀。
马队瞬间散开,呈扇形向山坳包抄过来,猎犬狂吠着冲在最前面!
“打!”
郭春海一声令下!
“砰!砰!砰!哒哒哒……”
激烈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山坳的寂静!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冲来的马队和猎犬!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和猎犬瞬间中弹,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但后面的敌人毫不畏惧,继续疯狂冲锋,同时用手中的步枪和冲锋枪向防御阵地倾泻子弹!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子弹在空中呼啸对射,打得松树枝叶断裂,积雪纷飞,岩石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郭春海依托着树干,用AKm进行精准的点射,几乎枪枪不落空,不断有敌人从马背上栽落。格帕欠则如同幽灵般在岩石间移动,他的弓箭在近距离发挥了恐怖的威力,无声无息,却总能带走一条性命。老崔和二愣子等人也拼死射击,阻挡着敌人的靠近。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骑着马,速度极快,不断试图从侧翼突破。防御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手榴弹!”郭春海看到敌人有集中冲击一处的趋势,大声吼道。
二愣子和李根柱立刻将仅有的几枚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轰!”
爆炸在敌群中掀起一片血雨,暂时遏制了对方的攻势。
但敌人的火力实在太猛了!一名队员在更换弹夹时头部中弹,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另一名队员也被流弹击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这样下去顶不住!”老崔焦急地喊道,他的胳膊也被子弹擦伤,鲜血淋漓。
郭春海看着不断倒下的队员和步步紧逼的敌人,双眼赤红。他知道,不能再这样硬拼下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了那个疯狂叫嚣的伊戈尔身上。擒贼先擒王!
“格帕欠!掩护我!”郭春海对格帕欠大喊一声,随即猛地从树后跃出,不再固守,而是如同猎豹般,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着伊戈尔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他要执行斩首行动!
伊戈尔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敢主动出击,愣了一下。就在这瞬间!
“嗖!”格帕欠的箭如同毒蛇般射出,直奔伊戈尔的坐骑!那匹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伊戈尔猛地摔了下来!
郭春海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中的AKm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在地上翻滚的伊戈尔!
伊戈尔也是悍勇,虽然狼狈,但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了马尸后面,子弹打得马尸噗噗作响。
“保护老大!”周围的“战斧帮”枪手见状,疯了一般向郭春海冲来,火力瞬间集中!
郭春海顿时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子弹如同雨点般落在他周围,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山坳的外围,敌人的侧后方猛烈响起!伴随着还有俄语的大声呵斥和引擎的轰鸣!
只见数辆涂着军用迷彩、架着机枪的装甲运兵车如同钢铁巨兽般冲了过来,车上的机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横扫“战斧帮”的马队!大批穿着标准俄军冬季作战服、戴着白色头盔的士兵从车上跳下,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展开,向“战斧帮”发起了凶猛的攻击!
是俄国边防军!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他们攻击的目标,赫然是“战斧帮”!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战斧帮”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彻底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边防军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且二话不说就对他们发动攻击!
“妈的!是边防军!他们怎么来了?!”伊戈尔从马尸后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气得几乎吐血,“撤退!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边防军的火力远比他们凶猛,战术也更加娴熟,瞬间就将“战斧帮”的队伍切割、包围。猎犬在机枪的扫射下哀嚎着倒地,马匹受惊四处狂奔,将骑手甩落……“战斧帮”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溃败之中。
郭春海靠在岩石后,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庆幸和……一丝疑虑。边防军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是他的那通电话起了作用?还是……另有原因?
他没有时间细想。趁着“战斧帮”和边防军交火,一片混乱之际,他立刻对队员们喊道:“快!带上伤员,我们撤!往边境线方向!”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背负起伤员和牺牲同伴的遗体,趁着夜色和战场的混乱,如同水滴融入雪地,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洒满鲜血的山坳,向着南方,祖国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的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依旧激烈,那是狗咬狗的盛宴。而他们的归途,依旧漫长,并且注定沾满鲜血。但至少,他们从这场绝境的围杀中,再次撕开了一条生路。
第408章 荣归故里
身后“战斧帮”与俄国边防军交火的枪炮声,如同送行的爆竹,渐渐被凛冽的风雪和茂密的林海所吞没。郭春海带领着残存的队伍,背负着伤员和同伴冰冷的遗体,在漆黑的雪原山林中,向着南方亡命奔逃。每个人都透支着最后的体力,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家乡的渴望,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失去同伴的悲恸,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们的脚步。但没有人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永远留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之中。
郭春海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的AKm步枪枪口朝下,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他的大脑因为过度疲惫而阵阵抽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边防军的出现和他们对“战斧帮”的猛烈攻击,绝对与他那通电话有关,但这其中是否还有别的蹊跷?瓦西里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念头如同盘旋的秃鹫,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们必须趁着这混乱的间隙,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最后的危险区域,抵达边境线。
“坚持住!就快到了!”郭春海不时回头,用沙哑的声音给队员们打着气。他看到乌娜吉咬着牙,搀扶着一名腿部受伤的队员,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到老崔和二愣子轮流背负着牺牲同伴的遗体,沉默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和坚毅。他看到格帕欠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始终游弋在队伍侧翼,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这是一支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钢的队伍。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边境线附近。那是一条结了厚厚冰层、在朦胧晨曦中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界河。河对岸,是覆盖着皑皑白雪、却让他们感到无比亲切的祖国山脉。
到了!终于到了!
所有人的眼眶都湿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涌上心头。
但最后的关卡,往往也是最危险的。界河虽然封冻,但对方一侧必然有边防军的哨所和巡逻队。他们这样一支武装队伍,想要悄无声息地越境,几乎不可能。
郭春海示意队伍在河岸边的树林里隐蔽下来。他仔细观察着对岸的情况。果然,在对岸一处高地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哨所的轮廓,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
“怎么办?春海哥?硬冲过去吗?”二愣子压低声音问道,看着近在咫尺的家乡,他有些按捺不住。
郭春海摇了摇头。硬冲是下下策,必然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那两具同伴的遗体上,又看了看重伤员和疲惫不堪的队员们,心中有了决断。
“我们不能一起过去。”郭春海沉声道,“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带着……带着牺牲兄弟的遗体,还有缴获的这支AK步枪,先去对面哨所‘自首’!”
“什么?自首?!”众人都惊呆了。
“对,自首!”郭春海语气肯定,“我们把情况说清楚,我们是遭遇了俄国黑帮的袭击,被迫自卫,然后逃回来的。这支枪和兄弟的遗体就是证据。这样,至少能保证我们大部分人能安全入境,接受审查。如果一起偷偷越境,一旦被发现,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很可能被当成武装入侵处理!”
老崔最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春海说得对!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咱们一没偷二没抢,是被迫反击,还有缴获的武器和伤亡为证,国家会查明情况的!”
话虽如此,让郭春海一个人去承担风险,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
“我跟你一起去!”格帕欠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郭春海看了格帕欠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反驳的坚决,最终点了点头:“好!”
事不宜迟。郭春海和格帕欠将牺牲同伴的遗体用绳索小心地捆扎好,郭春海背上那支AKm步枪,两人对视一眼,毅然踏上了冰封的界河。
冰面很滑,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对岸哨所的方向,似乎有哨兵发现了他们,响起了警报声。
当郭春海和格帕欠拖着同伴的遗体,高举着双手,走到河中央时,对岸已经出现了多名持枪的边防军士兵,枪口对准了他们,用汉语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郭春海停下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别开枪!我们是中国人!狍子屯的猎户!在俄国境内遭遇黑帮袭击,死了人,我们是逃回来的!我们要求见上级!我们有情况汇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河上回荡。
对岸的士兵显然有些意外,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郭春海背上那支显眼的AKm步枪。经过短暂的紧张对峙和对讲机请示后,对方示意他们慢慢走过来。
当郭春海和格帕欠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尽管双手被反铐,尽管被多名士兵严密看管,但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实感。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随后,隐藏在河对岸树林里的老崔、二愣子等人,也按照约定,高举双手走了出来,接受了边防军的控制。
他们被带到了最近的边防哨所。经过初步的、严格的隔离审查和伤员的紧急救治(乌娜吉也被允许参与照顾),他们携带的物资(剩余的弹药、药品、部分卢布现金)以及那支AKm步枪都被登记在案。郭春海作为主要责任人,被反复讯问事情的详细经过。
郭春海没有隐瞒,将如何越境、如何狩猎棕熊、如何遭遇“战斧帮”和瓦西里的背叛与追杀、如何被迫反击、以及最后如何利用电话挑起对方内讧趁机逃脱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做了陈述。他只是隐去了关于东北虎和某些过于细节的狩猎技巧,重点强调了被迫自卫和对方黑帮的凶残。
他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加上缴获的武器、同伴的遗体以及所有队员一致的证词,很快引起了上级的高度重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越境狩猎事件,而是涉及跨国黑恶势力武装袭击中国公民的严重案件!
数天后,一支来自更高层级的工作组抵达了边境哨所。在确认了郭春海等人确属被迫自卫,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境外黑恶势力(通过边防军的情报反馈,确认“战斧帮”在与俄边防军冲突中损失惨重,头目伊戈尔下落不明)后,工作组做出了处理决定:
郭春海等人越境行为违法,予以批评教育;但其在境外遭遇武装袭击时,果断自卫,保护了同胞生命,并带回重要情况,情有可原,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缴获的武器弹药予以没收,剩余的卢布现金经申报后允许个人保留。两名重伤员被立即转往条件更好的军区医院进行治疗。牺牲的两名队员被追认为……(此处可根据设定给予适当荣誉,如“护林抢险积极分子”等符合年代背景的称号),并发放抚恤金。
当郭春海和队员们听到这个处理结果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少七尺高的汉子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们被允许返回狍子屯。
当这支伤痕累累、却带着惊人收获(不仅仅是剩余的卢布,更重要的是那种历经生死淬炼的凝聚力和经验)的队伍,终于踏着夕阳的余晖,出现在狍子屯村口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提前得到消息的屯民们几乎全都涌了出来,围在道路两旁。他们看着队伍里空着的位置,看着被抬着的伤员,看着郭春海、老崔、二愣子等人脸上新增的伤疤和眼中深沉的疲惫,看着格帕欠那依旧沉默却更加锐利的身影,看着乌娜吉搀扶着伤员、脸上那混合着悲伤与坚毅的神情……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这次出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凶险。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肃穆的、带着敬佩和心疼的寂静。托罗布老爷子穿着他那件厚重的皮袄,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归来的儿郎们,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
回到熟悉的家中,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闻着那熟悉的、带着烟火和粮食气息的味道,郭春海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乌娜吉默默地给他端上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咸菜,儿子蹒跚着扑进他的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
家的温暖,一点点驱散着他骨子里的寒意和血腥。
然而,躺在炕上,他却久久无法入睡。眼前不断闪过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棕熊的咆哮、狼群的绿眼、东北虎的威严、沼泽的陷阱、背叛的刺痛、雪原的追杀……这一切,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这次跨境狩猎,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让他和他的团队完成了一次蜕变。他们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经历了更残酷的搏杀,拥有了更强大的实力和……更沉重的责任。
他看着窗外狍子屯宁静的夜色,心中却已飞向了更远的地方。俄国远东的广袤、韩日海域的复杂……这些地方,依旧充满了未知的机遇与挑战。他知道,这次归来,绝不是终点。休整之后,他和他的队伍,必将再次启航,驶向那片更加波澜壮阔的天地。荣归故里,是抚慰,也是积蓄,为了下一次,更远的征途。
第409章 海图新标
狍子屯的深秋,空气中弥漫着新粮入仓的踏实气息和柴火燃烧的淡淡烟味。郭春海团队从俄国铩羽而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屯里和周边区域激起了层层涟漪。那带回来的、用同伴鲜血和生命换回的厚厚一沓卢布,以及队员们身上新增的伤疤和眼中沉淀的沧桑,无声地诉说着那趟跨境之旅的惨烈与不凡。
托罗布老爷子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郭春海孝敬他的新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老黑山,对前来探望的郭春海慢悠悠地说:“山那边的风,硬,也邪性。这次能囫囵个儿回来,是山神爷保佑。但折了人手,见了血,这心里头的坎,得过。”
郭春海默默点头。老爷子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沉重的地方。牺牲同伴的家属需要抚恤和长期的照顾,重伤员的康复也需要时间和金钱。那笔卢布看似不少,但分摊下去,加上后续的投入,依旧显得捉襟见肘。更重要的是,俄国远东那条路,短时间内是不能再走了。“战斧帮”虽遭重创,但残余势力犹在,瓦西里那种地头蛇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边境那边必然也加强了戒备。
陆路受阻,目光自然再次投向了广阔无垠的大海。
“蛟龙号”经过上次韩日海域的历练和归来后的精心保养维护,状态正佳。与“清海镇”金哲船队的联盟关系也需要巩固和深化。更重要的是,大海带来的收益,无论是合法性还是潜在利润,都远比在陆上与黑帮和边防军周旋要稳妥和丰厚得多。
“是该把心思放回海上了。”郭春海对聚集在自家炕头上的老崔、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成员说道,“俄国那边风声紧,咱们暂时避一避。海里的营生,不能丢。”
“早就该这样了!”二愣子第一个响应,他在山林里吃了大亏,对海洋反而更有亲切感,“在海上,咱们的‘蛟龙号’谁也不怵!比在林子里跟狼和黑瞎子拼命痛快多了!”
老崔比较稳重,嘬着牙花子说:“海上也不太平。‘黑龙会’那帮孙子肯定还惦记着咱们,韩国‘东海协会’的巡逻船也不是善茬。不过,比起在俄国被军队和黑帮一起撵着跑,海上到底宽敞些,回旋余地大。”
格帕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他那杆保养得锃亮的五六半,但眼神表明他听从安排。
郭春海展开一张托人从大连弄来的、更加详尽的日本海及周边海域海图,手指点在了日本海北部、靠近北海道的一片区域:“金哲上次提过,这边靠近北海道的地方,有几个不错的渔场,不光有咱们之前捞过的帝王蟹、牡丹虾,听说还有一种叫‘北海道赤海胆’的玩意儿,在南边的大城市和日本本国都金贵得很!而且,那边离‘黑龙会’的老巢北九州远,他们的触角伸过去没那么方便。”
“北海道?”老崔凑过来看了看,“那地方可是小日本的地盘,咱们去……合适吗?”
“不是进他们的领海。”郭春海解释道,“是在公海上,靠近他们专属经济区边缘的地方。金哲说,那边有一些小渔村,渔民比较朴实,不像‘东海协会’那么霸道,或许能建立点联系,方便以后补给和……了解些情况。”
他刻意强调了“了解情况”,众人都明白,这意味着新的情报来源和潜在的合作机会。经历了王磊的背叛,他们对情报的重要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我看行!”二愣子摩拳擦掌,“听说北海道的海鲜那是一绝,咱们去捞点回来,也让屯里老少爷们尝尝鲜!”
计划定下,整个团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蛟龙号”进行了出海前最后的检查和补给。除了常规的渔具、网具,这次还特别加装了两套性能更好的潜水装备和一台水下照明灯,为捕捞高价值的海珍品做准备。充足的燃油、淡水、食物药品自不必说,郭春海还通过黑市渠道,补充了一批信号弹、烟雾弹和……几支用于极端情况下自卫的、性能更可靠的霰弹枪(这种武器在海上冲突中有时比步枪更实用),并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管理规定。
人员方面,牺牲队员的空缺由上次表现勇敢、通过了考验的李根柱等新人补上。整个队伍规模控制在二十人左右,都是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老班底。乌娜吉此次不再随行,她需要留在屯里照顾尚未完全康复的伤员和安抚牺牲者家属,同时协助老崔媳妇管理日益繁杂的屯内账目和物资。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晨雾弥漫、海鸥翔集的清晨,“蛟龙号”再次拉响了汽笛,缓缓驶离了绥芬河码头。这一次,它的航帆上似乎凝聚了更多的期盼与沉重。
航程初期波澜不惊。穿越熟悉的渤海、黄海,进入东海,海水的颜色逐渐由浑黄变为深蓝。郭春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室,亲自掌舵,熟悉着新海图的细节,同时通过电台,与数日前就已出发、约定在目标海域汇合的金哲船队保持着不定时的联系。
金哲在电台里的声音依旧豪爽,但郭春海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提到,“黑龙会”最近似乎安静了不少,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另外,日本北海道那边的渔业合作社,对与外籍渔船接触似乎持非常谨慎的态度,需要小心接触。
几天后,“蛟龙号”抵达了预定海域。这里位于日本海西部,靠近北海道南端。海况与之前作业的韩日海域略有不同,风浪似乎更大,海水也更加清澈寒冷。远处,可以隐约看到北海道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轮廓,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宁静而美丽。
很快,视野里出现了三艘熟悉的渔船身影,正是“清海镇”金哲的船队。双方通过信号旗互相确认身份后,缓缓靠近。
金哲站在船头,隔着十几米的海面,对着郭春海大声笑道:“郭船长!你们可算到了!这北海道的风,可比咱们那边硬朗多了!”
郭春海也笑着回应:“金船长久等了!这地方看着就不错,咱们这次,可得好好合作,捞点真东西回去!”
两方船队汇合,简单的交流后,便开始按照事先商议的计划,分散开来,对这片海域进行初步的勘探和试捕。新型的探鱼仪不断扫描着海底地形,寻找着可能的海珍品栖息地。
郭春海指挥“蛟龙号”来到一处海底礁盘密集的区域。根据金哲提供的经验和海图标记,这里很可能有高品质的海胆和鲍鱼。
“准备潜水!”郭春海下令。
格帕欠和另外两名水性最好、也经过潜水训练的队员,换上加厚的潜水服,佩戴好水肺装备和水下灯,如同黑色的海豚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清澈的海水中。
郭春海和其他人则守在船上,紧张地盯着水面和潜水员们连接的信号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格帕欠的那根信号绳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快!起吊!”郭春海立刻下令。
绞盘开始工作,很快,格帕欠和另一名潜水员浮出水面,他们手中拖着的网兜里,装满了密密麻麻、个头硕大、颜色深紫近乎发黑的野生海胆!正是价值不菲的“北海道赤海胆”!另外一名潜水员则带来了几只吸附在礁石上、需要小心撬取的巨大鲍鱼!
首战告捷!甲板上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这些海胆和鲍鱼的品质,远超他们在国内近海甚至之前韩日海域的收获!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初步收获的喜悦中时,负责了望的队员突然报告:“船长!有船靠近!是日本渔船!速度很快!”
郭春海心中一凛,抓起望远镜望去。只见一艘船体涂着白蓝相间颜色、看起来十分整洁的日本中型渔船,正劈波斩浪,径直朝着“蛟龙号”的方向驶来。船头上,站着几位穿着传统渔民防水服、肤色黝黑、面容朴拙的日本老渔民,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却温和而带着一丝审视。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看起来不像是“黑龙会”的人。
郭春海心中微动,示意队员们保持警惕但不要轻举妄动。他走到船舷边,用事先学会的、极其生硬的日语单词,夹杂着手势,尝试着喊道:“(我们)……捕鱼……(在)公海……(没有)恶意……”
那艘日本渔船在距离“蛟龙号”几十米外减速停下。船头那位白发老渔民看着郭春海,又看了看“蛟龙号”甲板上那些刚刚捞上来的、品质极佳的海胆,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同样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回应,大意是:这里是他们村子世代捕鱼的海域附近,希望外来者能够尊重传统的渔场界限,不要过度捕捞。
他的语气不算强硬,更像是一种提醒和协商。
郭春海看着这位老渔民眼中那份对海洋的敬畏和守护家园般的坚持,心中忽然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他点了点头,也用尽量友善的语气和手势表示,他们只会在公海区域进行有限度的捕捞,并且会注意保护资源。
简单的、磕磕绊绊的交流后,那艘日本渔船便调头离开了,并没有过多的纠缠。
看着日本渔船远去的背影,二愣子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是来找茬的。”
郭春海却若有所思。这个老渔民……或许就是金哲提到的,可以接触的北海道当地渔民。他看起来和“黑龙会”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完全不同。
“记住那艘船和那个老渔民的样子。”郭春海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或许,咱们在这片新海域,能找到不一样的‘朋友’。”
海图上的新坐标已经标定,第一次下潜收获颇丰,甚至还意外地遇到了可能建立联系的当地渔民。这次北海道的探海之行,开局似乎比预想的要顺利。但郭春海深知,大海的脾气和人心一样难测,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望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蔚蓝,眼神深邃。新的航程,已然开启。
第410章 暗礁猎参
与那艘日本渔船的短暂接触,像一阵微风吹过海面,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在郭春海心中留下了印记。那个白发老渔民眼中对海洋的敬畏,与他记忆中托罗布老爷子对待山林的态度何其相似。这让他对北海道这片海域,除了利益的考量外,多了一份谨慎与尊重。
“蛟龙号”与“清海镇”船队保持着松散的合作队形,继续在公海区域进行勘探和捕捞。几天下来,收获颇为稳定,高品质的赤海胆和鲍鱼不断被捞起,装入特制的活水舱和冷藏舱。金哲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们发现了一小群洄游的鲑鱼,收获不错。
然而,郭春海的目标并不仅限于此。根据金哲早年听来的传闻和古老海图的模糊标记,在这片海域的某处,隐藏着一些极其隐秘的暗礁区,那里由于水流、水温的特殊,可能生长着品质远超寻常的野生海参,被称为“理石参”或“红参”,是海参中的极品,价值连城。
“找到那片暗礁,咱们这趟才算没白来。”郭春海在驾驶室里,对着海图对老崔和格帕欠说道。海图上,他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可能的位置,都是根据水流、水深和零星信息推断出来的,范围很大。
“这可就靠运气了。”老崔看着那大片需要搜索的海域,嘬了嘬牙花子,“海底的事儿,比山上还难琢磨。”
格帕欠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海图,又抬眼望向舷窗外那片深邃的蔚蓝,似乎在用他猎人特有的直觉感受着什么。
搜索工作枯燥而漫长。“蛟龙号”如同犁地的老牛,在划定海域内来回穿梭,声纳不断扫描着海底,寻找着那些可能存在的、没有标注在海图上的隆起和礁石。
一天下午,当“蛟龙号”航行至一处看似平常、但水流略显湍急的海域时,声纳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一片异常复杂的海底地形!那里似乎有一大片连绵的、高耸的海底山脊和密布的礁石,与周围平坦的海底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情况!”负责监控声纳的队员兴奋地喊道。
郭春海立刻走到屏幕前,仔细观察。这片暗礁区域范围不小,而且深度变化很大,有些地方甚至距离海面只有二三十米,非常适合潜水作业。
“就是这里了!”郭春海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准备潜水!格帕欠,还是你带队,小心暗流和礁石!”
格帕欠和潜水小组再次整装待发。这一次,他们携带了更强的水下灯和特制的、用于在礁石缝隙中撬取海参的金属钩。
三人如同灵活的游鱼,潜入冰冷的海水中。水下能见度不算太好,但随着下潜深度增加,灯光照射下,一片瑰丽而险峻的海底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前。巨大的、形态各异的礁石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海底,上面覆盖着色彩斑斓的珊瑚、海葵和随波摇曳的海藻。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鱼类在礁石间穿梭游弋。
格帕欠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开始仔细搜寻目标。他们知道,极品海参往往隐藏在礁石的底部缝隙、洞穴或者海藻丛生的背光处。
搜寻了约莫十几分钟,一名潜水员突然激动地指向一块巨大礁石底部的阴影处。格帕欠游过去,用灯光一照,心中也是一震!只见在那礁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数十条海参!这些海参体型饱满,颜色呈深褐色甚至略带暗红,表皮上的肉刺粗壮分明,正是传说中的“理石参”!品质比他们之前捞到的任何海参都要好!
他立刻示意同伴,开始小心翼翼地采集。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既要保证海参的完整,又不能损坏它们赖以生存的礁石环境。
就在格帕欠他们专注于水下作业时,海面上的“蛟龙号”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两艘船体涂着黑色、造型略显张扬的快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远处的海平线上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朝着“蛟龙号”所在的暗礁区冲来!
“有船靠近!是快艇!不像好路数!”了望哨立刻发出警报。
郭春海抓起望远镜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两艘快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防水服,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嚣张的气焰和直奔他们作业区而来的架势,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黑龙会”!
“通知潜水员紧急上浮!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应对冲突!”郭春海厉声下令,同时通过对讲机紧急联系不远处的金哲船队。
“蛟龙号”上瞬间忙碌起来。高压水炮调整方向,非致命性武器被分发到队员手中,气氛骤然紧张。
那两艘黑色快艇在距离“蛟龙号”百米左右的位置猛地甩尾停下,激起大片浪花。一个留着板寸头、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英语吼道:“这里是‘黑龙会’管辖的海域!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捕捞的?立刻停止作业,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果然是“黑龙会”的人!他们竟然把触角伸到了这么北的海域!
郭春海走到船舷边,毫不示弱地回应道:“这里是国际公海!我们有权利在这里进行合法捕捞!你们无权干涉!”
“公海?”那刀疤脸狞笑一声,“在这片海上,我们‘黑龙会’说的话就是规矩!识相的,把你们捞到的好货交出一半,当作‘管理费’,然后立刻滚蛋!不然,把你们的船都凿沉!”
赤裸裸的勒索!而且胃口极大!
就在这时,格帕欠和潜水小组接到紧急信号,迅速上浮,回到了船上。看到眼前的阵势,格帕欠眼神一冷,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鱼枪。
“春海哥,怎么办?干他娘的?”二愣子气得眼睛通红,上次在俄国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
郭春海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两艘嚣张的快艇,大脑飞速权衡。对方只有两艘快艇,人数应该不多,但速度很快,而且背后是凶名在外的“黑龙会”。硬拼,即便能打赢,也会彻底得罪死这个地头蛇,后续麻烦无穷。妥协交出辛苦捞到的海货?绝无可能!
他看了一眼正在快速赶来的“清海镇”船队,又看了看对方那两艘除了速度快、并无重火力的快艇,心中有了计较。
“金船长,”郭春海拿起对讲机,对正在靠近的金哲说道,“麻烦你们堵住他们的退路。二愣子,老崔,听我命令,用水炮驱离!瞄准他们的驾驶楼和引擎!格帕欠,带人戒备,防止他们强行登船!”
“明白!”
“收到!”
命令被迅速执行。“清海镇”的三艘渔船开始转向,试图包抄那两艘快艇的后路。
而“蛟龙号”船首的两门高压水炮,在老崔的操控下,猛地喷射出两道碗口粗细、力道惊人的水柱,如同两条水龙,精准地射向两艘快艇的驾驶室!
“八嘎!”刀疤脸没想到对方竟敢主动攻击,猝不及防之下,被猛烈的水柱冲得东倒西歪,扩音器也脱手掉进了海里。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让他们瞬间成了落汤鸡,快艇也因为驾驶者失控而在海面上打转。
“撤!快撤!”刀疤脸抹着脸上的海水,气急败坏地吼道。他们仗着“黑龙会”的名头横行惯了,没想到这群中国渔民如此强硬,而且还有帮手。
两艘快艇狼狈地调转方向,试图逃离,但退路已经被“清海镇”的渔船隐隐挡住。金哲船上的渔民们也毫不客气,用水炮和渔网进行拦截和骚扰。
最终,在两方船队的联合驱赶下,那两艘“黑龙会”的快艇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离了这片海域,只留下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海面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妈的,算他们跑得快!”二愣子意犹未尽地骂道。
金哲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对着郭春海竖起大拇指:“郭船长,硬气!对付‘黑龙会’这帮杂碎,就不能客气!”
郭春海却并没有太多喜悦,眉头微蹙:“金船长,看来‘黑龙会’对这片海域也很关注。我们这次把他们得罪了,以后恐怕会更不太平。”
金哲点了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是啊,这帮家伙睚眦必报。咱们得更加小心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蛟龙号”甲板上那些刚刚捞上来的、品质极佳的“理石参”,眼中露出赞叹的神色,“你们这收获……可真让人眼馋啊!这品相的‘理石参’,我可是好多年没见过了!”
郭春海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海参,心中的忧虑被冲淡了一些。暗礁猎参,虽然引来了恶狼,但收获同样巨大。这片新的猎场,风险和机遇并存。他知道,与“黑龙会”的冲突不会就此结束,但为了这海图中的新坐标和沉甸甸的收获,这一切,都值得。
第411章 怒海争锋
“黑龙会”快艇的狼狈逃离,并未让郭春海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他知道,以“黑龙会”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这绝不可能是一次简单的冲突结束。那片蕴藏着极品“理石参”的暗礁区,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已经引来了贪婪的蜂群。
“抓紧时间,把能采的都采上来!动作要快!”郭春海站在船舷边,看着格帕欠等人再次潜入水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必须赶在“黑龙会”可能的报复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获取战利品。
甲板上,刚刚捞上来的“理石参”被小心地分类、冲洗,然后放入特制的冷藏箱。这些海参品相极佳,每一只都价值不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但此刻,这沉甸甸的收获却让人心头难安。
金哲的船队也在附近海域警戒游弋,无线电里不时传来他粗犷的声音,提醒着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两支船队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着黑暗中的冷箭。
果然,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下来,海风渐强,卷起的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蛟龙号”完成又一次下潜作业,准备转移位置时,负责雷达监控的队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东北方向!发现多个高速目标!数量……至少六艘!船型识别……是改装过的渔船!速度很快!”
郭春海心中一凛,立刻冲到雷达屏幕前。只见屏幕上,六个醒目的光点正从东北方向呈扇形散开,以极高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暗礁区包抄过来!看这架势和速度,绝非普通的渔船!
“是‘黑龙会’的主力!他们来了!”郭春海的声音冰冷,瞬间下达命令,“所有潜水员立刻上浮!紧急起锚!通知金船长,准备应对!全体进入战斗岗位!”
刺耳的警报声在“蛟龙号”上响起!刚刚浮出水面的格帕欠等人甚至来不及卸下装备,就被迅速拉上甲板。沉重的铁锚被绞盘哗啦啦地收起。高压水炮调整方向,非致命性武器被分发到每一个队员手中。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无线电里传来金哲凝重的声音:“郭船长,看来是捅了马蜂窝了!对方船多,来者不善!咱们是打还是走?”
郭春海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六个快速逼近的光点,又看了看甲板上那些珍贵的“理石参”和队员们紧张却坚定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往哪儿走?在海上,咱们的‘蛟龙号’不比他们慢!既然他们找上门来,那就碰一碰!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金船长,咱们互相策应,边打边撤,把他们引到开阔海域去,别在暗礁区跟他们纠缠!”
“好!就按你说的办!”金哲也是彪悍之人,立刻应允。
很快,六艘体型明显大于之前快艇、船体经过加固、甚至能看到焊接着简陋防护钢板的改装渔船,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视野中!它们呈半包围态势,直扑“蛟龙号”和“清海镇”船队。船头上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神色凶狠的“黑龙会”成员,为首一艘船上,赫然站着昨天那个刀疤脸,他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蛟龙号”,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
“就是他们!给我围上去!撞沉他们!”刀疤脸通过扩音器疯狂地叫嚣着。
“蛟龙号”和“清海镇”的三艘渔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足马力,向着西南方向的开阔海域疾驰,同时不断调整航向,避免被对方完全合围。
海面上,一场激烈的追逐与反追逐战瞬间爆发!
“黑龙会”的船只仗着数量优势,试图从两侧包抄,利用船体进行撞击,或者强行靠帮登船。他们的船上也装备了高压水炮,甚至还有人拿着燃烧瓶和渔枪!
“稳住航向!水炮准备!瞄准他们的驾驶楼和引擎打!”郭春海稳稳地操控着舵轮,“蛟龙号”庞大的船体在他的驾驭下,展现出了出色的灵活性和速度,不断规避着对方的冲撞。
“砰!砰!砰!”
双方的高压水炮几乎同时开火!粗壮的水柱在空中交错对射,打在对方的船体和驾驶楼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冰冷的海水四处飞溅,模糊了视线。
“蛟龙号”的水炮在老崔的精准操控下,如同长了眼睛,死死压制着试图靠近的敌船。一道强劲的水柱直接命中了左侧一艘敌船的驾驶楼窗户,玻璃瞬间粉碎,里面的驾驶员被冲得人仰马翻,船只失控地在海面上打转。
但“黑龙会”的船只太多了!而且极其悍不畏死!右侧一艘敌船不顾水炮的冲击,强行加速,船头狠狠地向“蛟龙号”的腰部撞来!
“小心撞击!”二愣子大吼道。
郭春海猛打舵轮,“蛟龙号”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倾斜呻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撞,但船尾还是被对方擦碰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艘敌船趁机靠近,几名“黑龙会”成员挥舞着带着铁钩的缆绳,试图抛上“蛟龙号”的栏杆!
“砍断它!”郭春海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格帕欠和李根柱等人,立刻挥舞着消防斧和砍刀,冲到船舷边,冒着被对方水炮击中的风险,奋力砍向那些抛来的缆绳!
“咔嚓!咔嚓!”缆绳应声而断,试图登船的“黑龙会”成员惨叫着掉入海中。
“清海镇”的船队也在与另外几艘敌船激烈交火。金哲的指挥同样彪悍,他的船甚至利用一次巧妙的转向,用船尾狠狠撞在了一艘敌船的侧舷,差点将其撞翻!
海面上,水柱冲天,船只轰鸣,喊杀声、咒骂声、水炮的咆哮声、船只碰撞的巨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血腥的海上搏杀交响乐。
郭春海一边操控船只,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发现,“黑龙会”的船只虽然凶猛,但配合似乎并不算特别默契,更多的是依靠一股蛮勇。而且,他们的主要目标似乎都集中在了满载珍贵海获的“蛟龙号”上。
“金船长!”郭春海拿起对讲机,“你带两艘船,吸引他们的火力,向东南方向撤!我带着‘蛟龙号’和剩下的一艘,把他们引开!咱们分头行动,在预定汇合点碰头!”
“明白!你们小心!”金哲立刻领会了郭春海的意图,这是分散敌人兵力、避免被包围的最佳策略。
很快,“清海镇”的两艘船开始转向,加大马力向东南方向驶去,同时用猛烈的火力吸引着部分敌船。果然,有三艘“黑龙会”的船只被吸引,追了过去。
而郭春海则指挥着“蛟龙号”和“清海镇”剩下的一艘船,继续向西南方向疾驰,身后紧紧跟着另外三艘穷追不舍的敌船。
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但追击依旧凶猛。
“妈的,这帮孙子属狗皮膏药的!”二愣子一边用水炮还击,一边骂道。
郭春海看着身后那三艘如同跗骨之蛆的敌船,眼神冰冷。他知道,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他们,或者……给予他们一次重创!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又看了看雷达和海图,一个计划逐渐成型。前方不远,有一片海流复杂、暗礁较多的区域,虽然危险,但或许可以利用!
“转向!航向245!进入那片乱流区!”郭春海果断下令!
“蛟龙号”和友船立刻转向,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海域。
追击的“黑龙会”船只显然对这片海域不如郭春海他们熟悉(郭春海事先研究过海图),但他们仗着船多,依旧毫不犹豫地追了进来。
一进入乱流区,船只的操控顿时变得困难起来。暗流涌动,船身不时剧烈摇晃。
郭春海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和对船只性能的极致了解,如同游鱼般在暗礁和乱流间穿梭。他故意引导着追击的敌船,让他们不断靠近那些危险的暗礁。
“砰!”一声闷响!一艘追得太急的“黑龙会”船只,船底猛地撞上了一处隐藏在水下的礁石,船体瞬间破裂,海水疯狂涌入,速度骤减,船上的敌人发出惊恐的叫喊。
另外两艘敌船见状,吓得连忙减速,不敢再追得太紧。
趁此机会,郭春海指挥“蛟龙号”和友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个灵活的转向,便成功摆脱了剩下的追兵,消失在了茫茫的海雾与乱流之中。
当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时,甲板上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场怒海争锋,他们再次凭借勇气、智慧和一点运气,击退了强敌,守住了来之不易的收获。但郭春海知道,与“黑龙会”的梁子,结得更深了。这片看似富饶的北海道海域,未来的风波,恐怕只会更加汹涌。
第412章 暴风眼
摆脱“黑龙会”的追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紧绷的神经却并未完全放松。郭春海指挥着“蛟龙号”与那艘“清海镇”的友船,在弥漫的海雾和复杂的乱流中小心翼翼地穿行,直到彻底确认安全,才缓缓降低了航速。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水渍和刚才激战留下的痕迹,队员们或坐或靠,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击退强敌的亢奋。
“清点伤亡,检查船体损伤!”郭春海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很快,结果报了上来。万幸,无人阵亡,但有四名队员在刚才的冲突中被对方水炮冲击或碎玻璃划伤,所幸都是皮外伤,经过乌娜吉(她具备基础医护知识)的紧急处理,已无大碍。船体方面,“蛟龙号”左舷后部有几处明显的刮擦和凹陷,是躲避撞击时留下的,但主体结构和动力系统完好,不影响航行。友船的损伤也类似。
“妈的,这帮‘黑龙会’的杂碎,真是阴魂不散!”二愣子一边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胳膊,一边骂骂咧咧。
老崔则忧心忡忡地看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海平线上那不断堆积、如同铅块般沉重的乌云:“春海,我看这天色不对劲,怕是要起大风浪了。”
郭春海也早已注意到了天气的变化。海风明显比之前强劲了许多,带着一股湿冷的咸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乌云翻滚着,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蓝天。海浪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混乱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海上猎手,郭春海对天气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深知,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真正的死神往往不是手持刀枪的敌人,而是这喜怒无常的自然之威。
“立刻联系金船长,确认他们的位置和安全状况!然后全速向最近的避风港航行!”郭春海果断下令,没有丝毫犹豫。与“黑龙会”的冲突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才是头等大事。
无线电很快接通,传来了金哲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浪涛声:“郭船长!我们甩掉那三条疯狗了!你们怎么样?……这鬼天气变得真快!我们正往‘知床岬’西边的一个小湾去,那里有个废弃的旧码头,可以暂避!你们知道位置吗?”
“知床岬”是北海道东北端的一个半岛,金哲说的那个小湾,郭春海在海图上看到过标记,确实是一个相对隐蔽的避风点。
“知道!我们马上过去汇合!”郭春海回应道,随即命令“蛟龙号”和友船调整航向,开足马力,朝着金哲所说的避风点疾驰而去。
现在,是在与风暴赛跑。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只是阴沉的天空,转眼间就暗了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黑夜。狂风开始呼啸,卷起一道道白色的浪尖,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发出“砰砰”的巨响,船体开始出现明显的摇晃。豆大的雨点夹杂在风中,噼里啪啦地砸在驾驶室的玻璃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降速!注意保持船身稳定!”郭春海亲自掌舵,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舵轮,感受着来自大海的狂暴力量。他必须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蛟龙号”这庞大的身躯,在越来越汹涌的波涛间寻找着平衡。
“蛟龙号”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起伏。甲板上的积水来不及排出,随着船身的倾斜四处流淌。不少队员开始出现晕船反应,脸色苍白,抱着栏杆呕吐。
“把所有活动物品固定好!所有人都穿上救生衣!非必要人员进入舱室!”郭春海的声音透过风雨声和船体的呻吟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被迅速执行。队员们互相帮助着穿上橙色的救生衣,将甲板上所有能移动的工具、物资都用绳索牢牢固定。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成员则坚守在郭春海身边,协助了望和应对突发情况。
风雨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海浪如同小山般层层压来,时而将船头高高抬起,时而又猛地将其抛入深深的波谷,失重感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浪头拍打在船首,激起漫天白色的水雾,将整个前甲板都笼罩其中。
“抓紧了!大浪来了!”老崔死死抱住一根固定在驾驶室内的柱子,嘶声喊道。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城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蛟龙号”猛扑过来!
郭春海瞳孔猛缩,用尽全身力气猛打舵轮,试图让船头以一定的角度迎向浪头,减少正面冲击力!
“轰——!!”
巨浪狠狠拍打在船体左侧,整个“蛟龙号”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呻吟,瞬间向右侧倾斜了接近四十度!甲板上的积水如同瀑布般向另一侧倾泻,固定不牢的几个空桶被直接卷入了海中!驾驶室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力量甩得东倒西歪,郭春海若非死死抓住舵轮,几乎要被甩飞出去!
船体在极限的倾斜后,艰难地、缓慢地回正,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一刻,仿佛与死神擦肩而过。
“检查船体!报告情况!”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左舷……左舷栏杆被拍弯了!其他……其他还好!”外面传来队员声嘶力竭的汇报。
万幸,主体结构依旧坚挺。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艰难航行,在能见度几乎降为零的狂风暴雨中,凭借着海图和罗经的指引,以及郭春海近乎本能的直觉,“蛟龙号”和那艘友船,终于有惊无险地驶入了金哲所说的那个小湾。
湾内果然风浪小了很多。借着偶尔划破黑暗的闪电,可以看到一处简陋的、由木头和水泥搭建的废弃码头,静静地矗立在荒凉的海岸边。码头上没有任何灯光,旁边山坡上只有几栋黑黢黢的、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屋轮廓。金哲的三艘渔船已经先一步抵达,正紧紧靠在码头旁,随着涌浪轻轻起伏。
“靠过去!下锚!固定缆绳!”郭春海长出了一口气,下达了停泊指令。
当“蛟龙号”终于稳稳地靠在冰冷的码头水泥柱旁,沉重的铁锚哗啦啦沉入水底,粗壮的缆绳被牢牢系在岸边的系缆桩上时,船上所有人才真正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那艘友船也顺利靠岸。
风雨依旧在外面肆虐,闪电如同银蛇般在乌云中窜动,雷声滚滚。但在这小小的、被群山和废弃码头环抱的避风港内,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狂暴。
队员们如同虚脱般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或拥挤的舱室里,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与“黑龙会”的海上激战,紧接着又是与风暴的生死搏斗,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精力。
郭春海安排好人轮流值守,确保船只安全,然后也疲惫地靠在驾驶室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雨声,能感受到船体随着涌浪轻微的晃动,但心中却一片平静。
暴风眼中,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但他知道,风暴尚未过去,而岸上这片陌生的、废弃的土地,是否真的安全?那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发老渔民,他的村子是否就在附近?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413章 鲸踪初现
台风在废弃的小湾外咆哮了整整一夜,如同被囚禁的巨兽,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无边的大海上。直到第二天中午,风雨才渐渐平息,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照亮了这片劫后余生的避风港。
湾内水面依旧浑浊,漂浮着从陆地冲刷下来的断枝残叶和一些海洋垃圾。四艘渔船(“蛟龙号”、“清海镇”两艘、以及那艘友船)紧紧依靠在破旧的码头边,随着余涌轻轻摇晃,船身上满是风雨留下的水渍和盐霜,显得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坚韧的生命力。
队员们经过一夜的休整,体力恢复了不少,开始清理甲板积水和检查船只受损情况。幸运的是,除了些外部刮擦和左舷栏杆的轻微变形,船只主体并无大碍。
金哲踩着湿滑的码头木板,来到了“蛟龙号”上,他的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彪悍。“郭船长,这次可真他娘的险!要不是你果断,咱们这会儿恐怕还在海上跟龙王爷掰腕子呢!”
郭春海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靠在船舷边抽了起来。“是啊,这海上的天,说变就变。金船长,这地方你以前来过?看起来荒废很久了。”
金哲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嗯,早年跟老辈人来过几次。这是个老渔村,听说几十年前还挺热闹,后来年轻人大多去了大城市,就渐渐荒了。也就我们这些偶尔跑远海的,还记得有这么个地方能躲躲风。”
正说着,格帕欠从岸上探查回来,他刚才带着两个人去附近转了转,确认安全。他走到郭春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小湾入口的方向。
郭春海和金哲顺着格帕欠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小湾入口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股粗壮的水柱,喷向空中,高达数米,在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紧接着,几个巨大得如同小岛般的深灰色背脊,缓缓浮出水面,又优雅地沉入海中,带起一片巨大的涟漪!
是鲸鱼!而且不止一头!是一个小群的鲸鱼正在湾口附近游弋!
“是长须鲸!看样子是个小家族!”金哲经验丰富,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这玩意儿可是深海里的大家伙,平时可不容易见到,看来是被昨天的风暴影响到近海来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船员们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叹。面对如此庞大而美丽的海洋生物,人类显得如此渺小,一种对自然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二愣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玩意儿……得有多大啊?这要是能弄一头回去……”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郭春海和金哲,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群在湾口悠然游动的庞然大物。
鲸鱼!在这个年代,虽然国际捕鲸委员会(Iwc)的商业捕鲸禁令已经出台(1982年通过,1986年生效),但一些国家仍以“科研捕鲸”等名义进行捕杀,而在灰色地带和黑市上,鲸鱼肉、鲸油、鲸骨等制品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需求和天价!其价值,远超他们此行收获的所有海参、鲍鱼的总和!甚至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一夜暴富,彻底解决狍子屯发展的资金问题!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甲板上响起了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老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春海……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连一向沉稳的金哲,眼神中也闪烁起难以抑制的火热光芒。
郭春海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群在清澈海水中若隐若现的巨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何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巨额的财富,更是他们这个团队、乃至整个狍子屯命运转折的可能!
但是……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托罗布老爷子的话:“山里的老猎人都知道,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掏窝里的幼鸟。海上的规矩,也一样。” 也浮现出那个北海道白发老渔民眼中,对海洋的敬畏与守护。
捕鲸,不同于捕鱼猎兽。这是对海洋中金字塔顶端生命的挑战,是真正意义上的“猎杀巨兽”。其过程极其危险,需要专门的装备和技术,更会触及极其敏感的国际议题和生态伦理。一旦动手,他们将再无回头路,必将成为某些环保组织和国际舆论的靶子,甚至可能引来官方层面的麻烦。
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和道德压力,搏一场泼天的富贵?还是恪守猎人的底线,只取所需,维持与这片海洋的脆弱平衡?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他能感觉到身边队员们那灼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就在这时,那群长须鲸似乎结束了短暂的休憩,开始缓缓向深海方向游去。最大的那头鲸鱼,在沉入水中之前,再次喷出一道高高的水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仿佛是大自然无声的告别与警示。
郭春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海风灌入肺中,让他躁动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渴望与挣扎的脸。
“都把家伙收起来。”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鲸鱼,咱们不碰。”
“为什么?!”二愣子第一个忍不住叫出声,脸上写满了不甘和不解,“春海哥!这可是……”
“没有为什么!”郭春海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咱们是猎人,不是强盗!这鲸鱼是海洋的灵物,不是咱们碗里的菜!为了点钱,把路子走绝了,把海里的‘山神’得罪了,不值当!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出来的!是为了让屯里日子更好过,不是来当亡命徒,给子孙后代留骂名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咱们这趟出来,捞的海参、鲍鱼,已经是大收获了。够本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都忘了?!”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头,让被巨额财富冲昏头脑的队员们渐渐冷静下来。老崔叹了口气,默默地将不知何时摸出来的鱼叉又收了回去。金哲也复杂地看了郭春海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郭船长,你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这道理,我懂!只是……这诱惑,太大了。”
郭春海看着渐渐远去的鲸群,心中也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和坦然。有些底线,不能破。
“收拾一下,等风浪完全平息,咱们就离开这里。”郭春海下令道,“这地方不宜久留。”
鲸踪已现,巨大的诱惑与考验也随之而来。郭春海做出了他的选择,守住了猎人的本分。但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在这片利益交织的海域,必将掀起新的波澜。而他们带着满舱珍贵海获的归途,恐怕也不会太平静。
第414章 抉择与猎杀
鲸群的离去,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巨大诱惑,也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复杂的余波。郭春海那番关于“猎人不做强盗”的话语,如同警钟,在队员们耳边回荡,让被财富灼热的头脑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遗憾、释然以及对未来隐隐担忧的复杂情绪。
小湾内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队员们默默地清理着船只,整理着渔具,但气氛却不像之前那般轻松。二愣子时不时还会望向鲸群消失的海平线方向,咂咂嘴,低声嘟囔两句,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大海和依旧阴沉的天空,心中也并不平静。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他更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头,他们这支队伍的性质就变了,将从追逐利益的冒险者,彻底沦为被贪婪驱使的亡命之徒,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窄,甚至可能万劫不复。托罗布老爷子的教诲和那个白发老渔民的眼神,像两道无形的准绳,约束着他的行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们准备等风浪完全平息后便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了金哲急促而凝重的声音:“郭船长!收到一个陌生信号,是明码呼叫!对方自称是……是之前咱们遇到的那个北海道老渔民!他说有紧急情况要告诉我们!”
郭春海心中一动,立刻回应:“接过来!”
很快,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用极其生硬、夹杂着大量日语的英语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大意是:他是“择捉岛”(Etrofu,日方称择捉岛,俄方称伊图鲁普岛)附近一个小渔村的渔民,名叫佐藤。他得知“黑龙会”因为之前的海域冲突和……和关于鲸鱼出现的传闻(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已经派出更多船只,正在联合一股俄国偷猎势力,准备在“择捉岛”东南海域设伏,目标就是郭春海他们的船队!对方不仅想要抢夺他们的渔获,更想获取他们可能掌握的、关于那片极品海参暗礁区和鲸群动向的信息!佐藤提醒他们千万不要按原路返回,尽快绕行或寻求其他帮助!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郭春海心头!
“黑龙会”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竟然还勾结了俄国人!(很可能是“战斧帮”的残余势力或者类似瓦西里那样的黑市商人)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抢劫,更是想将他们这支掌握了宝贵信息的船队连根拔起!
危机瞬间升级!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二愣子气得一拳砸在舱壁上。
老崔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这下麻烦了!‘择捉岛’那边海域情况复杂,靠近俄国控制区,要是被他们两头堵住……”
金哲的声音也透过无线电传来,带着一丝狠厉:“郭船长,看来咱们这是被当成肥肉了!怎么办?是绕远路硬闯,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郭春海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这一次,不再是财富的诱惑,而是生死存亡的考验!
郭春海的大脑飞速运转。绕行?茫茫大海,对方既然能联合设伏,必然也考虑到了他们绕行的可能,而且远航意味着更多的风险和不确定性。硬闯?敌众我寡,对方以逸待劳,胜算渺茫。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海图,投向了那片广袤而危险的海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既然“黑龙会”和俄国人认为他们是一块可以随意吞吃的肥肉,认为他们只会被动地逃跑或硬闯……那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不能利用这片大海,打一场属于猎人的反击?!
他的手指缓缓在海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常规航线、靠近千岛群岛寒流与对马暖流交汇的、以风高浪急、渔业资源丰富却也危机四伏而闻名的海域——“海魔三角”区域(虚构名称)。
“我们不绕,也不硬闯。”郭春海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我们去这里!”
他指着海图上的那个点:“这里是洋流交汇处,鱼群密集,但也暗礁丛生,气象多变!‘黑龙会’和俄国人绝对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往这种地方钻!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他们的预设伏击圈,我们可以反过来……狩猎他们!”
“狩猎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呆了。
“对!狩猎!”郭春海眼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光芒,“他们不是想抢我们的货,抓我们的人吗?那我们就利用这片复杂海域,把他们引进来,利用暗礁、利用天气、利用我们对大海的熟悉,反过来吃掉他们一部分力量!不打疼他们,咱们永远别想安生!”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失手,就是万劫不复。但同样,收益也极大!如果能成功重创追兵,不仅能摆脱眼前的危机,更能极大地震慑“黑龙会”和那些俄国势力,为他们今后在这片海域的活动赢得喘息之机!
是继续被动挨打,惶惶如丧家之犬?还是主动出击,险中求胜,打出一片天地?
郭春海的选择,不言而喻。
“干了!”金哲第一个响应,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老子早就受够这帮杂碎的气了!与其被他们撵着跑,不如拼一把!”
“对!拼了!”
“春海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队员们被这绝地反击的豪情点燃,之前的犹豫和恐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
“好!”郭春海重重一拳砸在海图上,“那咱们就好好谋划一下,怎么给这帮想吃肉的狼,下一副猛药!”
详细的作战计划在紧张的气氛中迅速制定。他们决定,由“蛟龙号”和“清海镇”一艘速度较快的渔船作为诱饵,故意暴露行踪,吸引追兵进入“海魔三角”区域。另外两艘“清海镇”的渔船则提前隐蔽在预定海域的侧翼,伺机策应和发动突袭。
他们将利用该海域复杂的洋流和暗礁,设置陷阱,利用天气变化(根据气象预报,该区域未来几天将有间歇性大雾)作为掩护,争取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以有心算无心的优势,目标不是全歼,而是重创其指挥船或主力船只,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猎杀!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将在这片狂暴的海域中,发生惊心动魄的逆转!
“蛟龙号”拉响了汽笛,如同出征的号角。四艘渔船驶出避风港,调整航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被称为“海魔三角”的未知险境,破浪前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逃避的猎物,而是主动出击的猎手。大海为盘,舰船为子,一场围绕着生存与尊严的惊心猎杀,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415章 鲸落盛宴
四艘渔船如同离弦之箭,驶离了暂时安宁的避风港,一头扎进了依旧波涛汹涌的日本海。航向直指那片被海图标注为“海魔三角”的险恶海域。与之前逃避风暴的仓皇不同,这一次,船队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势,主动奔赴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之舞。
郭春海站在“蛟龙号”的驾驶室,目光紧盯着前方墨蓝色的海面,以及海图上那个不断接近的红圈。他的心情如同这海况一般,表面沉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船员的性命和这支队伍的未来。
“保持航向,速度控制在十五节左右。”郭春海对舵手下令,“无线电保持静默,按计划,一个小时后,‘清海镇’二号船开始发送断续的、微弱的求救信号,报告‘主机故障’,位置就在‘海魔三角’边缘。”
“明白!”负责通讯的队员紧张地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上的风浪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肃杀的气氛,变得愈发狂躁起来。乌云低垂,天色昏暗,能见度开始下降。
一个小时后,“清海镇”的二号船按照计划,开始向公共频道发送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内容含糊地提及主机故障、遭遇恶劣海况,请求附近船只援助,并给出了一个位于“海魔三角”边缘的模糊坐标。
信号发出后,整个船队陷入了更加紧张的等待。所有人都在猜测,“黑龙会”和他们的俄国盟友,是否会咬钩?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雷达屏幕上空空如也,只有代表己方船只的几个光点在缓慢移动。
就在郭春海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否改变了计划,或者佐藤的情报有误时,负责监控无线电的队员突然压低声音报告:“船长!捕捉到加密信号!很强!方位……东北偏东!距离大约四十海里!他们在呼叫……呼叫‘秃鹫’!询问目标位置!”
“秃鹫”!这正是之前郭春海冒充给俄国边防军打电话时随口编的代号!对方果然上钩了!而且动用了加密通讯,显然是志在必得!
“回复他们!用二号船的呼号!”郭春海眼中寒光一闪,“就说我们动力受损,正在‘海魔三角’边缘漂移,急需援助!重复发送!”
诱饵已经抛出,现在就等猎物进入陷阱了。
船队开始按照预定方案,向着“海魔三角”核心区域缓缓移动。这里的海况果然名不虚传,洋流紊乱,暗礁密布,海浪如同脱缰的野马,毫无规律地冲击着船身。即使是“蛟龙号”这样的大家伙,也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
“注意规避暗礁!声纳全开!”郭春海亲自掌舵,精神提升到了极致。他必须确保在敌人到来之前,己方不能先在这片魔鬼海域折损。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雷达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新的光点!不是一个,而是五个!正从东北方向呈扇形快速逼近!速度极快!
“来了!”了望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兴奋。
郭春海抓起望远镜望去,只见海平线上,五艘船只的轮廓逐渐清晰。其中三艘是“黑龙会”那种经过改装、显得狰狞彪悍的渔船,另外两艘则体型更大,涂装也更加杂乱,带着明显的俄国风格,船首甚至能看到焊接的冲角!
果然是“黑龙会”和俄国人的联合船队!他们果然被吸引过来了!
“按计划,分散!二号船继续扮演故障船,缓慢向三号暗礁区移动!‘蛟龙号’和一、三号船,占据侧翼有利位置,隐蔽待机!”郭春海果断下令。
四艘渔船立刻如同受惊的鱼群,迅速散开。“清海镇”二号船拖着“故障”的烟幕,歪歪扭扭地向着那片以暗礁险恶闻名的三号区域漂去。而“蛟龙号”和另外两艘船则借助渐渐弥漫起来的海雾和复杂的水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敌人的视野中,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
追击的五艘敌船显然没有将这支“陷入困境”的中国船队放在眼里,他们仗着船坚炮利(相对而言),毫不犹豫地加速冲了过来,直扑那艘看似失去动力的“清海镇”二号船!
“哈哈哈!他们跑不了了!围上去!”敌船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嚣张的俄语叫喊声,正是之前那个刀疤脸的声音。
五艘敌船呈包围态势,迅速靠近了“清海镇”二号船。他们甚至没有立刻开火,似乎想活捉这艘船,逼问出暗礁区和鲸群的信息。
就在最前面一艘俄国改装船即将靠近“清海镇”二号船,船上敌人准备抛掷钩索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失去动力”的“清海镇”二号船,船舷两侧的防水布猛地被掀开,露出了两门早已架设好的高压水炮!与此同时,船尾猛地喷出浓黑的柴油烟雾,原本“故障”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船身灵活地一个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敌船的撞击,同时两门高压水炮全力开火,粗壮的水柱如同怒龙般直射那艘俄国船的驾驶楼!
“砰!哗啦——!”
俄国船驾驶楼的玻璃瞬间被击碎,里面的驾驶员被冲得人仰马翻,船只失控地打横!
“有埋伏!”刀疤脸又惊又怒,嘶声吼道,“开火!击沉他们!”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敌船注意力被二号船吸引,阵型出现混乱的刹那!
“轰!轰!轰!”
数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另外两艘试图包抄的“黑龙会”船只下方响起!是水雷?!不,是郭春海他们事先布置好的、用废弃氧气瓶和炸药改装的简易水下水雷!虽然威力有限,但巨大的声响和水下冲击波,足以让船只剧烈震动,船员惊慌失措!
其中一艘“黑龙会”的船只船底被炸开一个窟窿,海水疯狂涌入,速度骤降!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侧翼雾霭中的“蛟龙号”和另外两艘“清海镇”渔船,如同鬼魅般猛地杀出!
“打!”郭春海一声令下!
“砰砰砰!哒哒哒……”
所有的火力瞬间倾泻而出!高压水炮、信号枪(干扰视线)、甚至还有几支精准的步枪点射,全部瞄准敌船的驾驶楼、通讯天线和暴露在甲板上的人员!
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把敌船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敢在这片险恶海域设下如此凶险的埋伏!阵型瞬间大乱,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惊慌失措的叫骂和求救声。
那艘被打坏驾驶楼的俄国船在原地打转,另一艘被炸伤船底的“黑龙会”船只则在缓慢下沉。剩下的三艘敌船试图组织反击,但在“蛟龙号”和“清海镇”船只默契的交叉火力打击下,根本抬不起头,只能狼狈地规避、后退。
“撤!快撤!我们中计了!”刀疤脸看着瞬间逆转的局势,气得几乎吐血,只能不甘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余的三艘敌船,再也顾不上同伴,调转船头,仓皇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窜,甚至连那艘即将沉没的船只上的同伴都来不及救援。
“追不追?”二愣子兴奋地问道。
“穷寇莫追!”郭春海冷静地制止,“这片海域太复杂,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或者还有后手。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海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艘缓缓下沉的“黑龙会”船只上船员绝望的呼救声,以及那艘被打坏动力、在原地打转的俄国船。浓雾缓缓弥漫开来,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猎杀的海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清点战果,救助落水者(仅限于我方人员和无威胁的敌方伤员),然后立刻撤离这片海域!”郭春海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一场精心策划的反猎杀,以郭春海船队的完胜告终。他们以轻微的代价(“清海镇”二号船部分外部损伤),重创了敌方两艘船只,毙伤敌人数十,极大地打击了“黑龙会”和俄国偷猎势力的嚣张气焰。
当船队带着胜利的喜悦和一丝血腥气,缓缓驶离这片“海魔三角”时,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他们在这片海域,真正拥有了让人忌惮的名声和立足的资本。鲸落盛宴,他们并非分食者,而是以猎杀之姿,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第416章 黑龙反扑
“海魔三角”的反猎杀之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黑龙会”和其俄国盟友的脸上。胜利的喜悦在郭春海船队中弥漫,但如同海面上短暂的晴朗,很快就被更深沉的阴霾所取代。所有人都清楚,以“黑龙会”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这次的惨败绝不会让他们退缩,只会引来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报复。
船队带着轻微的损伤和缴获的少量战利品(从弃船敌船上搜集到的部分弹药和补给),迅速撤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域,向着西南方向,计划中的安全航线驶去。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至不足百米,这虽然增加了航行的难度,但也为他们的行踪提供了暂时的掩护。
郭春海站在“蛟龙号”驾驶室,眉头紧锁,盯着雷达屏幕上那片代表浓雾的干扰杂波,心中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黑龙会”在北九州乃至整个日本西海岸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眼线众多。他们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无线电监听有没有异常?”郭春海问道。
“暂时没有,频道很安静,有点……太安静了。”负责监听的队员回答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安。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果然,就在船队驶入对马海峡西部、准备借此通道南下返回传统作业区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清海镇”一号船突然发来了紧急警报!
“前方发现大量船只信号!至少八艘!呈拦截队形!是……是‘黑龙会’的船!还有日本海保厅的巡逻艇!”
消息传来,驾驶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八艘!还有海保厅的巡逻艇!对方这是动用了真正的力量,不惜勾结官方,也要将他们彻底留下!
郭春海冲到雷达屏幕前,只见屏幕上,八个醒目的光点在前方海域一字排开,如同一道钢铁闸门,牢牢封堵住了对马海峡的入口。其中两个光点更大,速度更快,正是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
“妈的!他们连海保都买通了?!”二愣子气得脸色铁青。
老崔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这下麻烦了!硬闯肯定不行,海保有执法权,一旦发生冲突,性质就完全变了!”
金哲的船也靠了过来,无线电里传来他凝重的声音:“郭船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指可能从‘海魔三角’方向追来的残敌),咱们被包饺子了!怎么办?”
绝境!真正的绝境!
浓雾依旧弥漫,但所有人都感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闯是死路,后退也可能遭遇追兵,原地停留更是坐以待毙。必须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对马海峡不能走,常规航线被封锁……那么,非常规路线呢?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掠过那些标注着危险暗礁和复杂洋流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条极其狭窄、蜿蜒、并且靠近朝鲜半岛沿岸的隐秘水道上。这条水道海图标注模糊,暗流汹涌,平时几乎没有大型船只敢于通行,被称为“幽灵水道”。
“转向!航向275!进入‘幽灵水道’!”郭春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幽灵水道?!”金哲倒吸一口凉气,“郭船长,那地方太险了!暗礁密布,搞不好……”
“留在这里更险!”郭春海打断他,“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黑龙会’和海保绝对想不到我们敢走那里!通知所有船只,紧跟‘蛟龙号’,保持绝对静默,关闭所有非必要灯光,我们赌一把!”
没有时间犹豫了!船队立刻调转航向,如同潜入深海的鱼群,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主航道,一头扎进了那片被浓雾和危险笼罩的“幽灵水道”。
水道内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恶劣。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依靠声纳和郭春海的经验缓慢前行。海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暗流如同看不见的手,不断拉扯着船身。水下是犬牙交错的暗礁,声纳屏幕上不断显示出危险的红色标记。
“左满舵!慢车!避开前方礁石!”郭春海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提速减速,都关乎着整艘船的生死。
其他船只紧紧跟在“蛟龙号”后面,船上的船员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船队如同走钢丝般在死亡线上艰难前行时,后方隐约传来了船只的汽笛声和引擎的轰鸣!是“黑龙会”的追兵和海保厅的巡逻艇!他们显然发现了船队偏离主航道,追了上来!但因为浓雾和复杂水道,他们不敢贸然深入,只是在外面徘徊,用探照灯徒劳地扫射着浓雾,并用扩音器发出警告。
“前面的船只听着!你们已进入危险海域并涉嫌非法活动!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警告声透过浓雾传来,带着官方的威严和“黑龙会”的狠戾。
“别理他们!继续前进!”郭春海沉声下令。现在停下,就是自投罗网。
船队在幽灵水道中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危险的区域,前方水道逐渐开阔,浓雾也开始变淡。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新的危机再次降临!
只见在前方水道的出口处,赫然停泊着两艘体型庞大的船只!不是“黑龙会”的改装船,也不是海保厅的巡逻艇,而是两艘涂装漆黑、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国籍标识的大型武装船只!它们的甲板上看不到人影,但那粗壮的炮管(可能是老式舰炮或大口径机枪)和狰狞的外形,无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是“黑龙会”真正的底牌!或者说,是隐藏在“黑龙会”背后、更加强大和神秘的势力出手了!
“是……是‘黑潮丸’!‘黑龙会’会长的座舰!还有‘鬼怒丸’!他们竟然把这两艘怪物都派出来了!”金哲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黑潮丸”和“鬼怒丸”!这是“黑龙会”横行日本海的终极武力,据说火力凶猛,船员都是亡命之徒,专门用于处理最棘手的“麻烦”!
前有真正的强敌堵截,后有追兵和官方巡逻艇,侧翼是危险的暗礁区……郭春海船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十面埋伏的绝杀之局!
“蛟龙号”驾驶室内,一片死寂。连最跳脱的二愣子,此刻也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面对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任何计谋和勇气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郭春海看着那两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黑色巨舰,又看了看身后隐约可见的追兵灯光,最后将目光投向身边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不!绝不!
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凶光!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对方几颗牙!
“全体都有!”郭春海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驾驶室内炸响,“准备战斗!死战到底!”
第417章 海战升级
“死战到底!”
郭春海嘶哑的吼声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蛟龙号”驾驶室内濒临绝望的气氛。二愣子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一把抓起了身边的霰弹枪;老崔深吸一口气,默默检查着高压水炮的操控系统;格帕欠则如同雕塑般靠在舱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刀柄,眼神冰冷如霜。就连无线电里也传来了金哲等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吼。
没有退路了!唯有拼死一搏!
“所有船只,听我命令!”“蛟龙号”马力全开,船首劈开浑浊的海浪,不再试图规避,而是如同发狂的公牛,径直朝着前方那两艘如同黑色山峦般堵住出口的“黑潮丸”和“鬼怒丸”冲去!同时,郭春海对着无线电厉声下达指令,“‘清海镇’一、二号船,向两侧散开,利用速度骚扰,吸引火力!三号船跟紧我们,集中力量,攻击左侧那艘‘鬼怒丸’的舰桥!打蛇打七寸!”
这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打法——集中所有力量,攻击一点,哪怕不能击沉,也要重创其指挥系统,制造混乱,才有可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明白!”
“跟他们拼了!”
四艘渔船,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强大的敌人。
“黑潮丸”和“鬼怒丸”显然没料到这群中国渔民在如此绝境下还敢主动发起冲锋,而且目标明确地直指“鬼怒丸”!短暂的错愕后,两艘巨舰上的武器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咚咚咚……哒哒哒……”
老式机关炮和大口径机枪的轰鸣声瞬间压过了海浪的咆哮!灼热的弹链如同死神的鞭子,抽打在“蛟龙号”和“清海镇”三号船周围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更有炮弹呼啸着掠过船舷,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规避!之字形前进!”郭春海死死握住舵轮,操控着“蛟龙号”在弹雨中疯狂扭动,船体做出各种极限的机动动作,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与致命的炮火擦肩而过。船身被近失弹激起的水浪不断拍打,发出砰砰巨响,剧烈地摇晃着。
“清海镇”一、二号船则凭借相对较小的体型和速度,在两侧不断游弋,用高压水炮和信号弹干扰着“黑潮丸”的视线,甚至冒险靠近发射渔网,试图缠绕其螺旋桨。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到极点的对决!
“砰!”一声闷响,“蛟龙号”左舷后部的甲板被一发小口径炮弹击中,炸开一个窟窿,碎木和金属片四处飞溅,两名靠近的队员惨叫着倒地!
“救人!”郭春海目眦欲裂,却无法分身。
“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二愣子红着眼睛,操起甲板上那门威力最大的高压水炮(经过改装,压力和流量远超普通型号),对准“鬼怒丸”的舰桥窗户,死死扣住了扳机!
粗壮得如同巨蟒般的水柱,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狠狠撞击在“鬼怒丸”舰桥的防弹玻璃上!虽然未能击穿,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模糊的视野,显然干扰了里面的指挥人员。
“鬼怒丸”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好机会!靠上去!”郭春海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推操纵杆,“蛟龙号”发出一声咆哮,不顾一切地朝着“鬼怒丸”的侧舷猛冲过去!他竟是想进行接舷战!
“疯了!他们疯了!”“鬼怒丸”上传来惊怒的吼声。
如此近的距离,大型火炮已经失去了作用。“鬼怒丸”上的船员纷纷拿起步枪和冲锋枪,冲到船舷边,对着逼近的“蛟龙号”疯狂扫射!
子弹如同冰雹般打在“蛟龙号”的船体和驾驶楼上,玻璃碎裂声、子弹入木声不绝于耳!
“低头!掩护!”老崔嘶吼着,用身体护住重要的仪器。
格帕欠则如同鬼魅般在弹雨中穿梭,他手中的步枪每一次响起,都必然让“鬼怒丸”船舷边的一名枪手倒下。他的冷静和精准,在这种混乱的接舷战中发挥了恐怖的作用。
“轰!”
“蛟龙号”的船头狠狠撞在了“鬼怒丸”的侧舷上!巨大的撞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一震!
“登船!”郭春海第一个抽出猎刀,跃上了“蛟龙号”因为撞击而搭在“鬼怒丸”船舷上的破损栏杆!
“杀!”二愣子、李根柱等还能战斗的队员,也纷纷发出怒吼,如同下山的猛虎,跟着郭春海跳上了“鬼怒丸”的甲板!
惨烈的接舷肉搏战瞬间爆发!
“鬼怒丸”上的“黑龙会”成员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挥舞着武士刀、铁棍和斧头扑了上来。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郭春海手中的猎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致命的寒光,他利用甲板上杂物的掩护,身形灵活地移动,专门攻击敌人的要害。二愣子则如同人形暴熊,手中的霰弹枪在近距离发挥了恐怖的威力,每一次轰鸣都能扫倒一片。
格帕欠没有参与混战,他如同阴影中的刺客,专门狙杀那些试图指挥或者使用远程武器的敌人。
然而,“鬼怒丸”上的敌人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不断有队员在混战中倒下。郭春海自己也挂了彩,胳膊被武士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就在他们陷入苦战,渐渐被压制的时候!
“砰!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鬼怒丸”的船尾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
是“清海镇”的三号船!它见“蛟龙号”陷入重围,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开足马力,狠狠撞在了“鬼怒丸”的尾部推进器上!自身船头瞬间碎裂,但也成功重创了“鬼怒丸”的动力系统!
“鬼怒丸”船身猛地一歪,速度骤降,船尾冒出滚滚浓烟!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攻击,让“鬼怒丸”上的敌人瞬间陷入了慌乱!
“好兄弟!”郭春海虎目含泪,他知道,三号船上的弟兄们恐怕凶多吉少了!但这也为他们创造了最后的机会!
“撤!回船!”郭春海大吼一声,带领着残余的队员,且战且退,奋力跳回了伤痕累累的“蛟龙号”。
“蛟龙号”迅速与失去动力的“鬼怒丸”脱离接触。
而此时,另一边的“黑潮丸”也被“清海镇”一、二号船的拼死骚扰激怒,正调转炮口,准备全力解决这两个“苍蝇”。
就是现在!
“全速!冲出去!”郭春海看着被暂时牵制的“黑潮丸”和失去动力的“鬼怒丸”,以及后方因为浓雾和水道复杂尚未完全跟上来的追兵,发出了突围的命令!
“蛟龙号”和仅存的“清海镇”一、二号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三道离弦之箭,从那短暂出现的缺口处,猛地冲出了“幽灵水道”的出口,重新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海域!
身后,是“鬼怒丸”冲天的火光和“黑潮丸”愤怒的炮击声,以及渐渐被甩开的追兵警报声。
他们成功了!以惨重的代价,从十面埋伏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船上没有人欢呼。甲板上躺着阵亡和重伤的同伴,鲜血染红了木板。“清海镇”三号船永远留在了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硝烟、血污和深深的悲恸。
海战升级到了前所未有的惨烈程度。他们虽然暂时逃脱,但“黑龙会”的疯狂反扑,也让郭春海真正见识到了这片海域霸主级别的恐怖实力。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血腥与艰难。
第418章 奇谋破敌
冲出了“幽灵水道”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陷阱,重新沐浴在相对开阔海域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沉重的伤亡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所取代。“蛟龙号”和“清海镇”仅存的两艘船,如同受伤的巨兽,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渐渐散去的海雾中艰难前行。
甲板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地安置,覆盖上帆布;伤员的呻吟声压抑而痛苦,乌娜吉(她具备基础医护知识)和懂些急救的队员正竭尽全力进行救治,但药品短缺,情况不容乐观。郭春海自己的胳膊也被简单包扎,鲜血依旧不断渗出,染红了绷带。
“清点损失,修复损伤,最快速度!”郭春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知道,“黑龙会”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追兵很可能很快就会再次咬上来。
很快,初步的清点结果报了上来,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蛟龙号”船体多处受损,左舷栏杆几乎全毁,一台辅助发电机被毁,航速受到影响;“清海镇”两艘船也是伤痕累累,其中一艘动力系统受损,速度大减。人员方面,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几乎人人带伤。弹药也消耗巨大。
“春海哥,这样下去不行啊!”二愣子看着满目疮痍的船只和哀嚎的同伴,声音带着哭腔,“船跑不快,人也没力气打了,再被追上……”
老崔也面色凝重:“是啊,郭队长,得想个彻底摆脱他们的法子,不然咱们迟早被耗死在这海上。”
连一向沉默坚韧的格帕欠,此刻也眉头紧锁,望着后方海平线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郭春海靠在布满弹孔的驾驶台旁,剧烈的头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侵袭着他,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拼,已是死路;逃跑,对方船快势大,难以摆脱。必须用计,必须出奇制胜!
他的目光扫过海图,扫过船上那些缴获自俄国补给点、尚未使用的特殊装备——那几卷沉重的、带着倒刺的废弃拖网,以及一些用于水下作业的爆破索。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在他脑海中成型!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他猛地直起身,尽管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却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我们不跑了!”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迅速将核心成员召集到身边,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听着他那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老崔、二愣子等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眼中也渐渐亮起了近乎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妈的!就这么干!死也拉个垫背的!”二愣子狠狠一拳砸在舱壁上。
“风险太大,但……值得一试!”老崔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格帕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开始检查那些废弃拖网和爆破索。
计划定下,整个残存的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带着一种悲壮而隐秘的狂热。
他们选择了一处位于航线附近、海底地形相对复杂、有多股洋流交汇的海域作为预设战场。这里不是险峻的“幽灵水道”,但水下暗流涌动,能有效干扰声纳和船只操控。
“蛟龙号”和那艘动力受损的“清海镇”船只负责充当诱饵,故意放慢速度,并偶尔发出微弱的无线电信号,暴露自己的“窘境”。而状态稍好的另一艘“清海镇”船只,则在格帕欠的带领下,携带那些特殊的“礼物”,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下,进行着紧张的布置。
他们将那些沉重的、带着倒刺的废弃拖网,巧妙地连接在一起,固定在几处关键洋流的路径上,如同在水下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死亡之网。又将爆破索设置在水下礁石的特定位置,连接上由老崔改装的压力触发装置。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和耗费时间的工作,需要精准的计算和超人的胆识。格帕欠和他的小队成员,冒着被洋流卷走、被暗礁所伤的风险,在冰冷的海水中奋战了数个小时。
与此同时,郭春海则指挥着两艘诱饵船,在这片预设海域的外围兜着圈子,既不让追兵轻易追上,又不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牵引着暴躁的猎物。
果然,没过多久,雷达屏幕上再次出现了追兵的光点!这一次,是三艘“黑龙会”的改装船和一艘海保厅的巡逻艇!他们显然接收到了诱饵船发出的信号,认为这支中国船队已经油尽灯枯,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想要完成最后的猎杀!
“鱼儿上钩了。”郭春海看着屏幕上快速逼近的光点,眼神冰冷,“按计划,向预定区域撤退!注意,保持距离,别被他们咬得太死!”
两艘诱饵船开始“惊慌失措”地向那片布设了陷阱的海域撤退。追兵见状,更加得意,加速冲了过来,尤其是那艘海保厅的巡逻艇,一马当先,试图强行拦截。
当追兵的四艘船只全部驶入预设海域核心区域时,郭春海对着早已准备好的水下通讯器(简陋但有效)发出了信号!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
早已潜伏在水下的格帕欠小队,猛地拉动了引爆装置!
“轰!轰!轰!”
数声沉闷的爆炸从水下传来!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和……改变局部水流!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紊乱的水流,瞬间触动了那些连接着废弃拖网的压力装置!
只见海面上,原本相对平静的水域突然如同沸腾一般!数张巨大而坚韧的废弃拖网,在洋流的带动下,如同苏醒的深海巨怪,猛地从水下翻卷而上,带着可怕的缠绕力,瞬间裹向那四艘追兵的船只!
“什么东西?!”
“是渔网!该死的!我们被缠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海保厅巡逻艇首当其冲,螺旋桨瞬间被坚韧的拖网死死缠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引擎过载冒烟,速度骤降!紧随其后的两艘“黑龙会”船只也未能幸免,船体被拖网挂住,行动严重受阻,只能在原地打转,徒劳地试图挣脱!
只有最后一艘“黑龙会”船只反应稍快,险险避开了主要缠绕区,但也吓得连忙减速。
就是现在!
“反击!”郭春海怒吼!
原本“狼狈逃窜”的两艘诱饵船,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蛟龙号”不顾自身损伤,开足马力,调转船头,高压水炮全力喷射,目标直指那艘唯一还能机动的“黑龙会”船只!同时,船上所有还能使用的武器,包括步枪和信号枪,也一齐开火,进行火力压制!
而那艘状态稍好的“清海镇”船只,则如同幽灵般从侧翼杀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艘被缠住的海保厅巡逻艇,用船首狠狠撞向其脆弱的侧舷!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海保厅巡逻艇被撞得剧烈倾斜,甲板上的警员东倒西歪!
整个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被动!
被缠住的船只拼命挣扎,试图摆脱渔网;被撞击的巡逻艇警报凄厉;唯一能动的“黑龙会”船只也在“蛟龙号”的拼死攻击下左支右绌。
郭春海没有恋战。他的目的不是全歼,而是制造混乱,重创其追击能力!
“撤!立刻撤离!”看到预定目标已经达到,郭春海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三艘伤痕累累的中国渔船,趁着敌人陷入混乱、无暇他顾的宝贵时机,开足剩余的马力,迅速脱离了接触,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身后,只留下那片混乱的海域,以及“黑龙会”和海保厅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咆哮声。
奇谋奏效!他们利用智慧和勇气,再次于绝境中创造了一次奇迹,以弱胜强,狠狠教训了追兵,为惨死的兄弟报了一箭之仇,也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一条可能通往新生的道路。经此一役,“郭春海”这个名字,必将在这片海域的某些圈子里,成为一个令人忌惮的传奇。
第419章 浅间山影
海上的硝烟与血腥气,被太平洋咸湿的风渐渐吹散。摆脱了“黑龙会”与海保厅的联合追杀,郭春海率领着仅存的三艘伤痕累累的渔船,并未立刻踏上归途。船体需要修补,伤员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休养,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消化这次北海之行带来的惨痛教训与惊人收获。
无线电保持着静默,如同在深海中潜行的鲸。航向不再是西南方向的祖国,而是折向东南,沿着日本本州岛北部荒凉的海岸线,向着更深邃的太平洋方向迂回前行。这是金哲的建议,他在这一带海域闯荡多年,知晓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角落。
“往前再走一段,有个叫‘浦幌’的旧渔港,早就废弃了,但避风条件还行,关键是偏僻,鬼影子都没一个。”金哲在加密频道里对郭春海说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咱们得把船修一修,人也得喘口气。而且……”他顿了顿,“这趟出来,光在海里折腾了,陆上的‘山货’,一点没沾。本州北边靠青森、岩手那边的‘浅间山’支脉,我早年听老辈人提起过,林子深,好东西不少,特别是……有一种日本黑熊,个头不大,但胆和掌据说别有风味,在黑市上很受追捧。还有那边的松茸、野生山药,都是值钱货。”
郭春海看着海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浅间山”的连绵山脉阴影,沉默了片刻。连续的海上恶战,让队伍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士气低落。此时再冒险登陆异国他乡的山林,无疑又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但金哲的话不无道理,他们不能空手而归,至少,需要用新的收获来冲淡失去同伴的悲伤,弥补巨大的损失。山林,对于他和格帕欠这样的猎人而言,某种程度上比大海更让人觉得熟悉和……安心。
“先去浦幌港休整,视情况再定。”郭春海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几天后,船队抵达了金哲所说的那个废弃渔港——浦幌。这里果然极其荒凉,破败的木质码头大半已经腐朽塌陷,几栋被海风侵蚀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长满荒草的海岸山坡上,不见丝毫人烟。只有成群的海鸥在残破的屋顶和礁石间起落,发出聒噪的鸣叫。
三艘船小心翼翼地靠上还算坚固的一小段码头。队员们踏上坚实的土地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连续多日在生死线上挣扎,此刻脚踩陆地的感觉,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没有时间感慨。郭春海立刻进行了分工。老崔带领大部分船员,利用船上携带的备用材料和从废弃房屋里拆下的可用木料,紧急修复船只的损伤,尤其是“蛟龙号”的左舷和动力系统。乌娜吉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队员,负责照顾伤员,清理出一间相对完好的旧屋作为临时医护所和住所,并利用周边能找到的野菜、贝类(退潮时在礁石区采集)和船上剩余的食物,想办法改善伙食。
而郭春海自己,则带着格帕欠、二愣子以及另外两名伤势较轻、且有过山林经验的队员,准备进行一次短促的登陆侦察和狩猎。他们需要熟悉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同时,也希望能有所收获,哪怕是几只野兔、山鸡,也能给疲惫的队伍带来一丝慰藉和油腥。
“小心点,春海。”老崔一边指挥着人搬运木板,一边不无担忧地叮嘱,“这地方看着荒,保不齐有啥玩意儿。人生地不熟的,别走太深。”
“放心,崔叔,我们有数。”郭春海检查着手中的五六半步枪,确保弹药充足。格帕欠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已经换上了更适合山林的胶底鞋,背上弓箭,猎刀插在腰后,眼神如同即将进入猎场的头狼。
五人小队离开了废弃渔港,沿着一条被杂草和灌木几乎完全覆盖的旧路,向着内陆那片苍翠起伏的山脉走去。
与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那种壮阔、冷峻的感觉不同,日本北部的山林显得更加秀美、密集,却也透着一股阴柔的险峻。树木以各种杉树、松树和栎树为主,林下灌木丛生,藤蔓缠绕,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柔软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密林深处鸣叫,更显幽静。
“这林子,跟咱家那边是不太一样,憋屈得很。”二愣子拨开挡路的带刺藤蔓,小声嘀咕道。习惯了兴安岭疏朗开阔的林海,这种低海拔的、几乎密不透风的混交林,让他感觉有些气闷。
格帕欠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轻灵和警惕。他时而蹲下,查看泥地上的足迹和粪便;时而抬头,观察树冠的动静和鸟类的飞行轨迹。他在快速适应这片陌生山林的语言。
郭春海同样全神贯注。他注意到,这里的野生动物痕迹似乎不少,有类似鹿类的蹄印,有野兔的粪便,甚至在一处湿润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个清晰的、带爪的圆形脚印,比狗脚印大,前端有深深的爪痕。
“是熊。”格帕欠低声道,指了指那个脚印,“不大,但很新鲜。”
果然有熊!队员们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脚印的方向和周围被碰断的草茎,判断道:“它往山坡上去了,刚过去不久。小心点,跟着看看。”
追踪对于格帕欠和郭春海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们沿着那只日本黑熊留下的蛛丝马迹,悄无声息地在密林中穿行。这里的植被太过茂密,视线严重受阻,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听觉和直觉。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生长着低矮灌木和浆果丛的河谷地带。而就在那片浆果丛中,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在笨拙地、贪婪地啃食着成熟的蓝色浆果。
正是那头日本黑熊!它体型果然不如西伯利亚的棕熊庞大,大约只有一百多公斤,浑身覆盖着乌黑发亮的毛发,胸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月牙形白斑。它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吃得津津有味,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目标出现。”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五人迅速分散开来,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缓缓靠近。
猎杀这样一头体型中等的黑熊,对于他们这支经验丰富的队伍来说,本应不算太难。但此刻,身处异国,环境陌生,加之连日恶战带来的疲惫和精神紧绷,让这次狩猎平添了几分不确定。
郭春海示意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他和格帕欠两人,如同默契的搭档,从两个不同的角度,缓缓向那只浑然不觉的熊包抄过去。郭春海负责主攻,格帕欠则负责警戒和补射。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郭春海已经稳稳据枪,准星套住了黑熊肩胛要害,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哗啦——!”
一声异响,并非来自熊的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密林!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只正在进食的黑熊猛地抬起头,警觉地抽动着鼻子,它似乎嗅到了陌生而危险的气息,也听到了那声异响!
“吼!”它发出一声警告性的低吼,人立而起,警惕地四下张望。
功亏一篑!郭春海心中暗骂一声,知道偷袭的最佳时机已经失去。他毫不犹豫,立刻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黑熊立起后暴露出的胸口白斑位置!
“嗷——!”黑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咆哮,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向后踉跄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倒下!这种日本黑熊的生命力同样顽强!
而就在这时,侧后方的密林中,传来了几声惊惶的、用日语呼喊的人声!紧接着,是快速远去的、奔跑的脚步声!
有人!刚才那声异响是其他人发出的!而且他们被枪声吓跑了!
郭春海无暇他顾,因为那头受伤的黑熊,已经赤红着眼睛,锁定了他这个伤害它的罪魁祸首,四肢着地,发出疯狂的咆哮,朝着他猛冲过来!虽然中枪,但临死前的反扑依旧骇人!
“砰!砰!”
格帕欠的步枪和郭春海的第二枪几乎同时响起!两发子弹分别命中了黑熊的头部和脖颈!
黑熊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山林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硝烟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郭春海没有立刻去查看战利品,而是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刚才异响和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刚才……是啥人?”二愣子也反应过来,紧张地问道。
格帕欠已经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追踪那远去的脚印。片刻后,他返回,摇了摇头:“跑了,脚印很乱,至少两三个人,不像是猎户,更像是……普通的村民或者采药人。”
普通的村民?郭春海的心微微一沉。他们在此地开枪猎熊,恐怕已经暴露了行踪。这片看似宁静的“浅间山”阴影之下,似乎也并非绝对的安全。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熊,又望了望那幽深莫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的密林。
“尽快处理猎物,立刻返回港口!”郭春海果断下令。
初次登陆狩猎,虽然成功猎获目标,却也引来了新的不确定因素。这片异国的山林,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浅间山的阴影,悄然笼罩在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上空。
第420章 异国山林
那头日本黑熊倒在血泊中,深色的毛发被黏稠的血液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林间的鸟儿被枪声惊得四散飞逃,此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溪流潺潺声。
郭春海没有立刻下令处理猎物,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格帕欠所指的方向——那几个人逃离的密林深处。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山林,刚刚进入就暴露了行踪,这绝非好兆头。那几个被惊走的当地人,是普通的樵夫、采药人,还是……更麻烦的角色?
“春海哥,咋整?”二愣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未散的兴奋和一丝担忧。熊是打到了,可刚才那动静……
“格帕欠,能判断出那几个人是朝哪个方向跑的?是往山外还是往更深的山里?”郭春海沉声问道。
格帕欠走到那片被踩乱的灌木丛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草叶,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脚印和折断的枝条痕迹。他的眉头微蹙,低声道:“脚印浅乱,跑得很慌。方向……是往山下,应该是朝着有人烟的地方。”
往山下,有人烟的地方。郭春海心中稍定。如果是往深山里跑,反而更麻烦,说明对方可能是有意窥探或者本身就是山里的猎户。往山下跑,更像是无意中撞见枪击猛兽场面被吓坏的普通村民。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谁也不知道那几个村民回去后会怎么说,会不会引来当地的警察或者林业管理人员。
“动作快!处理熊货,立刻离开这里!”郭春海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必须赶在可能的麻烦找来之前,退回相对隐蔽的废弃渔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处理熊对于他们这些老猎手而言是轻车熟路,但在异国他乡,又是在这种刚刚暴露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动作都格外迅速和警惕。
格帕欠负责剥皮,他的猎刀锋利而精准,沿着熊皮的肌理游走,尽可能保持皮毛的完整。这日本黑熊的皮毛虽然不如西伯利亚棕熊那般厚实巨大,但乌黑油亮,手感顺滑,在黑市上也能卖上个不错的价钱。
二愣子和另一名队员则负责分割熊肉,取出熊胆和熊掌。熊胆是珍贵的药材,熊掌更是传说中的山珍,虽然他们自己未必会享用,但却是打通某些关节、换取资源的硬通货。郭春海特意叮嘱,将那四个熊掌小心地用油布包好,熊胆则用随身携带的小木盒装起,衬上干净的苔藓。
剩下的熊肉,他们只选取了最精华的里脊和后腿肉,用带来的盐巴简单搓揉腌制,以便保存。大量的熊骨和内脏则被拖到远离现场的灌木丛深处掩埋,避免血腥味引来其他猛兽或暴露行踪。
整个处理过程紧张而有序,不到半个小时,一切完毕。沉甸甸的熊皮被卷起捆好,熊肉和珍贵的熊胆、熊掌被打包进背囊。
“撤!”郭春海一挥手,小队五人背负着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而警惕地向山下撤退。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尖尖的,留意着山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那几声日语呼喊和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片看似秀美宁静的异国山林,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敌意。
幸运的是,一路并未遇到任何阻拦或追踪。当他们有惊无险地回到那片荒凉的浦幌废弃渔港时,夕阳正将西边的海平面染成一片金红。
看到他们安全归来,还带回了如此丰厚的猎物,留在港口的众人都是精神一振。连日来的阴霾和悲伤,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冲淡了些许。
“好家伙!这么大一张熊皮!”老崔迎上来,接过沉甸甸的熊皮卷,脸上露出惊讶和喜色,“这日本的黑瞎子,皮子倒是油光水滑!”
乌娜吉也松了口气,赶紧招呼人帮忙卸下背囊,看到那用油布包裹的熊掌和装有熊胆的木盒时,她更是明白这次进山的价值。她轻声对郭春海道:“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回去的路,或许能顺当些。”
郭春海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让二愣子把山里遭遇陌生人的情况跟老崔和金哲说了一下。
金哲闻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往山下跑……多半是附近村落的农民或者樵夫。这北边地广人稀,很多村子都闭塞,突然听到枪声,看到你们打熊,吓跑了也正常。不过……”他话锋一转,脸色也严肃起来,“咱们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头上动了枪,猎了他们的‘山神爷’,小心无大错。船修得差不多了,我看,咱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老崔也附和道:“对,夜长梦多。这熊肉正好给兄弟们补补身子,吃饱喝足,明天天亮就扯呼!”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忙碌起来。熊肉被切割成块,一部分当晚就炖上了,加入了些许船上带来的土豆和萝卜(在港口废弃的菜地里意外发现了一些自生自长的),虽然调料简陋,只有盐巴,但浓郁的肉香依旧弥漫在整个废弃港口,让人食指大动。久违的、扎实的肉食,对于这些刚刚经历生死、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的汉子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慰藉和补给。
夜幕降临,海风带来了寒意。众人围坐在临时搭建的、用破旧帆布遮挡的篝火旁,捧着热气腾腾的熊肉汤,啃着烤得焦香的熊肉,沉默地吃着。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带着伤痕却眼神坚毅的脸庞。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
郭春海喝了一口滚烫的肉汤,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寒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格帕欠,他正默默地用一块石头打磨着他的猎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又看了看另一边,二愣子正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似乎还在回味白天那差点失手的狩猎。
他知道,兄弟们需要这样一次成功的狩猎来提振士气,也需要这顿扎实的肉食来恢复体力。但他更知道,脚下的土地并非故乡,周围的黑暗里潜藏着未知的风险。那几声日语呼喊,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
“今晚值守的人,加倍。两人一组,轮换休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警报。”郭春海放下碗,沉声吩咐道。
“明白!”负责安排值守的老崔立刻应道。
夜色渐深,除了值守队员警惕的身影和篝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废弃的渔港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海涛声依旧,仿佛亘古不变。
郭春海靠在一堵残破的土墙边,怀里抱着步枪,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望着头顶那片被海风清洗得格外清澈的星空,繁星闪烁,与故乡兴安岭看到的似乎是同一片天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想起了狍子屯,想起了乌娜吉和孩子(尽管乌娜吉此刻就在不远处照顾伤员),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的模样,想起了屯子里那些熟悉的乡亲和袅袅炊烟……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决定走出兴安岭,走向更广阔的山海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面对无数的未知与凶险。俄国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日本海的惊涛骇浪,还有眼下这片陌生的异国山林……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与死神搏命。
这次浅间山之行,虽然小有收获,但也再次提醒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掉以轻心。山林有自己的规矩,但国界之外的山林,规矩更加复杂难明。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思乡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他必须带着这些信任他、跟随他的兄弟,活下去,带着收获,返回故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三艘经过紧急修补的渔船便悄然起锚,驶离了浦幌废弃渔港,再次融入了茫茫大海。
船首劈开平静的海面,向着西南方向,祖国的方位驶去。身后的“浅间山”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之下。
这一次短暂的登陆,像一次插曲,让队伍获得了宝贵的休整和补给,但也留下了隐患和警示。异国山林的神秘面纱只是揭开了一角,而真正的归途,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郭春海站在“蛟龙号”船头,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他知道,下一次靠岸,或许就是家乡的土地了,但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还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421章 温泉伏击
船队离开浦幌港已有两日。海面出乎意料地平静,蔚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之前遭遇的狂风巨浪和血腥厮杀都只是一场噩梦。但船上那来不及彻底修补的弹孔、船员们脸上新增的伤疤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阵亡名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航向直指祖国,归心似箭。然而,郭春海心头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黑龙会幽灵水道入口处展现出的庞大力量和与海保厅的勾结,让他深知对方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片归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蛟龙号驾驶室内,郭春海仔细研究着海图,寻找着可能避开主要航道、又能相对快速返回的路线。金哲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郭船长,前面快到‘男鹿半岛’了,绕过去就是日本海西南部,离老家更近。但这一带……听说也不太平,有些小股的海匪活动,咱们得小心点。
知道了,保持警戒。郭春海回应道,目光却落在了男鹿半岛海岸线上一处不起眼的标注——汤泽温泉。那是一个靠近海岸线的温泉区,据说有天然的热泉从山崖流入海中,形成奇特的海上温泉。更重要的是,根据金哲早年道听途说的消息,那里地形复杂,遍布海蚀洞穴,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物偶尔用来接头或暂避风头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郭春海脑中闪过。如果黑龙会要再次拦截,常规航线上必然布有重兵,反而这种看似偏僻、实则有可能被利用的地点,或许藏着意想不到的危险……或者机会。
他下令船队稍稍偏离航线,靠近男鹿半岛海岸行驶,并派出了望哨加倍注意汤泽温泉方向的动静。
果然,在距离汤泽温泉还有十数海里时,负责无线电监听的队员突然报告:船长,捕捉到短暂的加密信号,非常微弱,方位……好像就是温泉那个方向!但很快就消失了!
有情况!郭春海眼神一凛。加密信号出现在这种偏僻地点,绝非寻常!
减速,保持距离,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温泉沿岸和附近海面!郭春海立刻下令。他有一种直觉,那里潜藏着什么东西。
透过高倍望远镜,汤泽温泉沿岸的景色清晰起来。陡峭的黑色崖壁下,确实有几处地方蒸腾着白色的水汽,与冰冷的海水交融,形成一片模糊的区域。崖壁上遍布大小不一的洞穴,如同蜂巢。海面上看起来平静无人,但……
等等!郭春海调整着焦距,死死盯住一个位于水面附近、被几块礁石半遮掩的洞穴入口。就在那阴影深处,他似乎瞥见了一抹不同于岩石颜色的反光——是金属?还是玻璃?
格帕欠,郭春海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如同岩石般沉默的伙伴,你眼神最好,看看那个最大的水下洞穴入口,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格帕欠接过望远镜,凝神观察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放下,低声道:有东西。不是岩石。像……船的轮廓,很小,藏得很深。
快艇!郭春海心中豁然开朗!黑龙会果然在这里埋下了伏兵!他们算准了常规航线会被重点封锁,反而在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偏僻地点,利用复杂地形隐藏了高速快艇,准备在他们经过时发动突袭!那些加密信号,很可能是在确认目标或者进行最后协调!
好一招暗度陈仓!
通知金船长,发现埋伏,在汤泽温泉水下洞穴。郭春海语气冰冷,咱们将计就计,给他们来个‘温泉伏击’!
一个反客为主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形成。对方藏在暗处,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他们就假装毫无察觉,靠近那片区域,引诱对方出击,然后利用蛟龙号清海镇船只的火力与吨位优势,在对方快艇冲出洞穴、速度尚未完全提起的瞬间,将其堵在洞口附近歼灭!
风险在于,必须极度精准地把握时机,一旦让对方快艇完全冲出来发挥出速度优势,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渔船就会非常被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所有船员都进入了战斗岗位,尽管疲惫,但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让他们再次振作起来。高压水炮准备就绪,仅剩的弹药被分发到最优秀的射手手中,甚至连一些用于捕鱼的大型渔网和缆绳也被搬了出来,作为干扰和阻滞的工具。
船队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保持着正常航速,不偏不倚地朝着汤泽温泉方向驶去。海风轻柔,阳光温暖,甚至能看到崖壁上偶尔飞过的海鸟,一派宁静祥和,仿佛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郭春海站在驾驶室,目光紧紧锁定那个隐藏着杀机的洞穴入口,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速度和对方可能出击的时机。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当船队航行到距离洞穴入口大约一百五十米,正处于一个相对容易被攻击的侧舷位置时——
轰——嗡——!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猛地从几个水下洞穴中同时传出!如同沉睡的恶兽被惊醒!紧接着,四艘黑色的、流线型的高速快艇,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从洞穴阴影中窜出,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以惊人的加速度朝着蛟龙号清海镇船只的侧舷直扑过来!快艇上,穿着黑色防水服的黑龙会成员清晰可见,他们手中端着冲锋枪,脸上带着狰狞而嗜血的笑容,似乎已经看到了猎物在弹雨中哀嚎的场景!
就是现在!左满舵!横切!水炮最大功率!开火!郭春海几乎在对方快艇冲出的瞬间,发出了怒吼!
蛟龙号庞大的船身在他的操控下,发出了沉闷的呻吟,猛地向左侧急转,巨大的船体几乎横亘在了海面上,恰好挡住了两艘快艇的冲击路线!与此同时,船首和左舷的高压水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两道如同巨蟒般的水柱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快艇!
砰!哗啦——!
高速行进中的快艇被如此强劲的水柱迎面击中,船身瞬间失控,剧烈地摇摆起来,驾驶舱的玻璃应声碎裂,里面的驾驶员被冲得东倒西歪!其中一艘快艇更是直接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在了旁边凸起的礁石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瞬间解体!
另外两艘快艇见势不妙,试图紧急转向规避,但清海镇的两艘船也已经按照计划,从侧翼包抄过来,用高压水炮和密集的(虽然是步枪)火力进行拦截!
刹那间,这片原本宁静的海域枪声大作,水柱冲天!黑龙会快艇的突袭计划,在最后一刻被彻底识破并反制!
瞄准他们的引擎!打!郭春海一边稳住舵轮,一边大声命令。
格帕欠和二愣子等神枪手,依托着船舷的掩护,冷静地瞄准那些在波浪中颠簸挣扎的快艇尾部,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快艇的引擎和油箱上,冒起了黑烟,速度骤降。
一名黑龙会成员试图举起火箭筒,还没等他瞄准,格帕欠的步枪就响了,那人应声倒地,火箭筒掉入了海中。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失去了突然性和速度优势的快艇,在吨位和火力都占优的渔船面前,成了活靶子。短短几分钟内,四艘快艇三沉一伤,那艘受伤的快艇也冒着浓烟,歪歪扭扭地试图逃离,却被清海镇一艘船追上,用船首狠狠一撞,最终也缓缓沉没。
海面上漂浮着快艇的残骸、油污以及一些挣扎的黑龙会成员,呼救声和咒骂声被海浪声和偶尔响起的补枪声淹没。
郭春海没有下令救援这些落水者。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冷酷地看着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扑腾的身影,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这些人,手上很可能沾着他兄弟的鲜血。
清理战场,检查有无漏网之鱼,然后立刻离开这里!郭春海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他知道,这里的枪声和爆炸声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岸上的人,必须尽快脱离。
船队迅速集结,调整航向,加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伏击战的海域。身后的汤泽温泉依旧蒸腾着白色的水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轻柔。但甲板上的众人,心情却更加沉重。这一次,他们虽然漂亮地反杀了埋伏之敌,但也意味着,黑龙会的追杀如影随形,归途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了新的死亡陷阱。
温泉伏击,他们赢了这一局。但下一局,会在哪里?郭春海望着前方看似平静无垠的大海,眼神深邃如渊。
第422章 火攻破忍
汤泽温泉外的反伏击战,虽然干净利落,却像捅了马蜂窝。船队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马力开到最大,沿着日本海西海岸线,朝着西南方向疾驰。每个人都清楚,黑龙会接连受挫,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到来的,恐怕将是更加诡异难防的手段。
海上的航行变得格外压抑。了望哨增加了一倍,雷达全开,无线电保持静默,连吃饭休息都是轮换进行,枪不离身。就连一向跳脱的二愣子,也沉默了许多,时常摩挲着他那支莫辛-纳甘步枪的枪身,眼神里带着狼一样的警惕。
郭春海几乎寸步不离驾驶室,海图被他反复研究,每一个海湾,每一处岛屿,都可能成为新的陷阱。他深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计谋能起的作用有限,现在比拼的就是耐心、警惕,以及……运气。
连续两天的高速航行,人困马乏。按照海图标记,前方即将进入一片岛屿相对密集、航道复杂的区域——隐岐诸岛外围。这里暗礁众多,海流多变,加上近期天气预报可能有夜雾,航行风险大增。
金船长,前面就是隐岐诸岛了,你看我们是绕行还是穿过去?郭春海通过加密频道询问金哲的意见。
金哲的声音带着疲惫:绕行太远,油料怕是不够。穿过去的话……这鬼地方容易迷航,也容易藏人。妈的,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正商议间,原本晴朗的天气说变就变,浓厚的海雾如同巨大的灰色幔帐,从海平线上缓缓推移过来,很快就将三艘船吞噬其中。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十米,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船上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清晰。
减速!保持队形!开启雾灯!声纳注意水下!郭春海一连串命令下达,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天气,简直是埋伏的绝佳时机。
船队如同盲人骑瞎马,在浓雾中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雾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突然,负责声纳的队员发出一声低呼:船长!有小型高速目标接近!数量……很多!从左右两侧都有!速度极快!
来了!郭春海瞳孔一缩:全体戒备!准备战斗!
他的话音未落,浓雾之中,骤然响起了凄厉的、如同鬼哭般的破空之声!
嗖!嗖!嗖!
无数道黑影,如同来自幽冥的毒蜂,穿透浓雾,向着三艘船的甲板激射而来!那不是子弹,而是一支支闪着幽蓝寒光的——手里剑和苦无!还有一些小巧的、带着绳索的钩爪,叮叮当当地勾住了船舷!
是忍者!金哲在无线电里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黑龙会’竟然动用了忍者!
忍者!这个词让所有船员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对于这些常年与山林野兽、海上风浪打交道的汉子来说,这种只存在于传说和话本里的神秘角色,带着一种未知的、诡异的恐怖!
只见浓雾之中,数十个穿着深蓝色夜行衣、身形矮小灵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顺着勾住船舷的绳索,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蛟龙号清海镇船只的甲板!他们动作迅捷如猫,落地无声,手中握着锋利的忍者刀或短刺,在浓雾的掩护下,如同阴影中的毒蛇,瞬间就与甲板上的船员短兵相接!
守住舱门!别让他们进驾驶室和轮机舱!郭春海厉声大喝,同时拔出腰间的猎刀,一个侧身避开一名忍者突刺而来的短刀,手腕一翻,猎刀带着风声划向对方的咽喉!
那忍者反应极快,一个后仰躲过,同时另一只手甩出几枚手里剑,直取郭春海面门!郭春海挥刀格挡,手里剑与猎刀碰撞出点点火星。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混乱而残酷的混战!这些忍者显然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身手矫健,招式诡异,擅长利用环境和雾气进行偷袭和暗杀。他们并不与船员们硬拼力量,而是如同泥鳅般滑溜,专攻下三路和要害,不时掷出的暗器更是防不胜防!
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船员被淬毒的暗器射中,或者被神出鬼没的忍者刀割喉,倒在血泊中。浓雾限制了视线,使得船上的火力优势难以发挥,反而成了忍者们最好的掩护。
妈的!有种出来正面干!二愣子怒吼着,手中的霰弹枪轰然开火,将一名试图靠近的忍者轰飞出去,但更多的忍者如同附骨之蛆,在雾中若隐若现。
格帕欠在这种环境下反而如鱼得水。他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即使视线受阻,也能凭借听风和直觉判断敌人的位置。他弃用了步枪,手持猎刀和一把缴获的忍者短刀,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在甲板的障碍物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专门猎杀那些试图对关键岗位下手的忍者。
老崔则组织着部分船员,死死守住通往驾驶室和轮机舱的通道,用高压水枪和消防斧构建防线,阻止忍者破坏船只的核心。
战斗异常惨烈,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浓雾仿佛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兽,将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和垂死者的哀嚎扭曲、放大,显得格外瘆人。
郭春海一边与两名忍者周旋,一边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不行!在浓雾中和忍者近身肉搏,他们太吃亏了!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看到了那些因为之前战斗而堆积在角落的、用来修补船只的桐油和备用帆布,又瞥见了因为忍者袭击而被打翻的、用于做饭的煤油炉,流淌出来的煤油正在甲板上蔓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火!用火!
浓雾怕火!而且火攻能大面积杀伤这些隐藏在雾中的鬼魅!
所有人!向甲板中央收缩!老崔!带人把桐油和煤油泼出去!往雾里泼!二愣子!准备信号枪!格帕欠,掩护!郭春海用尽力气嘶吼道,声音压过了厮杀声。
命令虽然突兀,但长期的信任让队员们毫不犹豫地执行!还能动的人且战且退,向甲板中央靠拢。老崔带着几个人,奋力将装满桐油的桶推倒,黏稠的油脂迅速在甲板上流淌开来,与蔓延的煤油混合在一起。另有几人将备用的帆布也奋力扔向四周。
点火!郭春海见准备就绪,大吼一声!
二愣子早已装填好信号弹,闻言立刻对着泼洒了油脂的区域扣动了扳机!
咻——啪!
炽白的信号弹带着刺眼的亮光和高温,猛地射入那混合了桐油和煤油的区域!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瞬间爆燃开来!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流淌的油脂和浸油的帆布,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浓雾在高温火焰面前迅速被驱散、蒸发,原本白茫茫的甲板瞬间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借助浓雾隐藏身形、正在疯狂进攻的忍者,猝不及防之下,完全暴露在了火光之中!他们习惯了在阴影和雾气中行动,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大范围的火焰攻击毫无准备!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身上沾了油脂的忍者瞬间变成了火人,惨叫着在甲板上翻滚; others 被炽热的火焰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更有甚者被燃烧的帆布罩住,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火光不仅驱散了迷雾,照亮了敌人,更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这种违背他们战斗方式的攻击,让这些习惯于暗杀的忍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乱!
郭春海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持猎刀,第一个冲入了因火灾陷入混乱的忍者群中!其他船员也士气大振,怒吼着发起了反击!
形势瞬间逆转!失去了迷雾掩护、又陷入火灾混乱的忍者,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在船员们愤怒的复仇之火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战斗很快结束。甲板上留下了二十多具焦黑或残缺的忍者尸体,以及斑驳的血迹和仍在燃烧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血腥味和桐油燃烧的怪异气味。
清点下来,虽然凭借火攻扭转了战局,但船员们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大多是死于最初的偷袭和暗器。
浓雾依旧笼罩着海面,但船队周围的雾气已经被火焰驱散了一大片。众人看着甲板上的惨状,心有余悸,同时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深沉的愤怒。
黑龙会……竟然连忍者都派出来了!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郭春海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看着逐渐合拢的雾气,眼神冰冷如铁。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这场归途,已经成了一场与看不见的阴影的残酷较量。
第423章 归航遇阻
火攻破忍的惨烈,如同在每个人心头又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疤。甲板上忍者焦黑的尸体被迅速清理抛入大海,连同那些淬毒的暗器,仿佛要将这场诡异的噩梦也一并丢弃。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以及船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都昭示着刚刚经历的凶险。
浓雾依旧如同灰色的囚笼,将三艘船紧紧包裹。能见度并未因方才的火焰而彻底改善,只是在他们周围暂时撕开了一道口子,很快又被更深的雾气填满。船队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过多处理伤员,只能简单包扎后,便以最快的速度驶离这片令人不安的海域。
“加强警戒!注意水下和雾中动静!他们可能还有后手!”郭春海的声音透过船?内的传声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胳膊在刚才的混战中被忍者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传来阵阵刺痛。这点伤比起那些永远倒在甲板上的兄弟,微不足道。
格帕欠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驾驶室门口,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舷窗外翻滚的雾墙,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谐的声响。二愣子则红着眼睛,抱着他的霰弹枪,蹲在舱门旁,像一头受伤的幼兽,随时准备暴起撕咬。
无线电里,金哲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忧虑:“郭船长,这帮狗娘养的,连忍者都弄出来了,真是下了血本!前面就是隐岐诸岛和本土之间的水道,过了那里,离公海就不远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知道。”郭春海沉声回应,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狭窄的水道标记上,“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松懈。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回家了,我请全屯子的人吃杀猪菜,管够!”
“回家”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无线电两头的人都沉默了片刻,一股混杂着渴望与酸楚的情绪在无声中蔓延。
船队在令人窒息的浓雾中,凭借着罗盘和郭春海的经验,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岛屿密布、暗礁丛生的隐岐诸岛外围。当导航仪显示他们已经驶出岛群,进入相对开阔的日本海西南部海域时,笼罩了几乎一天一夜的浓雾,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如同揭开了蒙眼的布条,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万点金光。视野变得开阔,远处海天一色,让人心胸为之一畅。不少船员都忍不住走到甲板上,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没有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
“妈的,总算见到太阳了!”二愣子咧了咧嘴,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老崔指挥着人手,开始更仔细地处理伤员,清理甲板上战斗留下的狼藉。乌娜吉忙碌的身影穿梭在伤员之间,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动作麻利地为伤者清洗伤口,更换草药。
希望,仿佛随着这阳光,重新回到了人们心中。祖国海岸线的轮廓,似乎已经在望。
然而,郭春海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散去。他站在驾驶室,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海域。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按照常理,这片海域应该有不少往返中日韩的商船和渔船才对。
突然,他的望远镜定格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几个细小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速度极快!
“有船靠近!高速目标!方位135!”郭春海立刻发出警报。
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刚刚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
很快,那几艘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不是“黑龙会”那种狰狞的改装渔船,也不是小巧的快艇,而是三艘涂着白蓝相间标准涂装、线条流畅、造型威严的——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艇首飘扬着醒目的太阳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最“正规”、也最麻烦的方式!
“是海保厅!他们果然来了!”金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妈的,肯定是‘黑龙会’搞的鬼!这下糟了!”
三艘海保厅巡逻艇呈品字形快速逼近,很快就将郭春海他们的三艘渔船包围在中间。对方并没有立刻开火,但艇上那黑洞洞的炮口和机枪,以及甲板上全副武装、神色冷峻的海上保安官,都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一艘较大的巡逻艇靠近到百米左右的距离,艇上的扩音器传来了清晰而冰冷的日语警告,随即又用生硬的中文重复:
“前面的渔船请注意!这里是日本海上保安厅!你们已涉嫌非法入境、非法捕捞、暴力抗法以及危害海上安全!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检查!重复,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检查!”
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海面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春海哥,怎么办?”二愣子急声问道,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打还是跑?”
“不能打!”老崔立刻反对,脸色铁青,“跟海保动手,性质就全变了!咱们就真成国际海盗了!”
“那难道就让他们抓?”二愣子不甘心地低吼。
郭春海的大脑飞速运转。打,是自寻死路,而且会给祖国带来巨大的外交麻烦。跑?对方是专业的巡逻艇,速度远超他们的渔船,根本跑不掉。束手就擒?且不说“黑龙会”必然在后面推波助澜,他们船上的熊皮、熊胆、极品海参,还有那些来不及彻底隐藏的武器弹药,都是铁证,一旦被扣下,人赃并获,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似乎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的目光扫过海图,突然定格在了一个距离他们目前位置不算太远、标注着争议海域边界线的模糊区域!那里是日本海与黄海、东海的交汇处,由于历史原因和海洋划界问题,存在一片双方主张重叠、管辖权模糊的公海区域!
唯一的生机!
“回复他们!”郭春海对负责通讯的队员快速下令,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用明码!就说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籍渔船,正在国际公海进行正常航行作业,并未进入日本领海或专属经济区!我们对日方的指控表示强烈抗议,并要求与我国相关海上执法部门联系!”
这是他唯一能打的牌——利用管辖权争议,拖延时间,争取变数!同时,他暗中对舵手下令:“调整航向,朝着西北方向那个争议海域边界线全速前进!注意,动作要自然,不要表现出明显的逃跑意图!”
“蛟龙号”和“清海镇”的船只开始缓缓转向,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海保厅的巡逻艇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扩音器里的警告停顿了片刻,随即变得更加严厉:“警告!你们正在试图逃离!立刻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巡逻艇开始加速,试图强行逼近,甚至有一艘艇上的高压水炮已经对准了“蛟龙号”!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郭春海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对方真的开火或者强行登船,他们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从西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两艘船的影子!那两艘船的涂装……是熟悉的灰蓝色!船首飘扬的……是鲜艳的五星红旗!
是中国的海监船!或者是渔政船!
它们似乎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正开足马力朝着这边驶来!
“是我们的船!是我们的船!”了望哨发出了激动到变调的呼喊!
这一刻,甲板上所有船员,包括郭春海在内,都感觉鼻子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那面红旗,在此刻,就是家的方向,就是最大的依靠!
海保厅的巡逻艇也显然发现了不速之客,逼近的势头明显一滞。扩音器里的警告声也停了下来,似乎在进行内部沟通。
两艘中国船只迅速靠近,挡在了郭春海船队与日本巡逻艇之间。其中一艘较大的海监船上,扩音器也响了起来,用的是铿锵有力的中文:
“日本海上保安厅的船只请注意!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监xx船!你方船只目前位于存在争议的海域附近,请保持冷静,避免采取任何可能导致事态升级的行动!我方要求与你方进行对话,妥善处理此事!”
局势瞬间逆转!
有了自家官方船只的介入,海保厅显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三艘巡逻艇放缓了速度,与两艘中国船只形成了对峙。
趁着这个宝贵的间隙,郭春海立刻下令:“快!抓紧时间,把所有敏感的东西,熊皮、熊胆、海参,还有多余的武器弹药,全部装箱,用备用锚链沉到预设的那个海底坐标点!快!”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应急方案,将最值钱也最敏感的货物暂时沉入海底,做好标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打捞。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被对方抓住的把柄。
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双方官方船只对峙、注意力被吸引的空当,悄无声息地将几个密封好的沉重木箱,用缆绳系上重物,从船舷另一侧缓缓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当最后一个箱子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时,郭春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归航之路,在距离家门口最后一步的地方,被强行阻断。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被迫放弃了大部分拼死得来的收获。前路依旧迷茫,而“黑龙会”的阴影,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官方拦截,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郭春海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又看了看远处虎视眈眈的日本巡逻艇,眼神复杂。回家,怎么就这么难?
第424章 转进半岛
蔚蓝的海面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两艘中国海监船如同坚实的屏障,横亘在三艘伤痕累累的渔船与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之间。扩音器里,中日双方克制的、带着外交辞令的对话声在海风中飘荡,彼此都保持着最后的理性,避免着最坏的情况发生。
郭春海站在“蛟龙号”驾驶室,透过舷窗,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巡逻艇上保安官冷峻的面孔,以及己方海监船上那面令人心安的五星红旗。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下令将价值连城的熊皮、海参等物沉入深海,如同割肉般疼痛,但却是此刻唯一能做的、断尾求生的选择。
“都处理干净了?”郭春海没有回头,低声问身后的老崔。
“嗯,按你说的坐标,都沉下去了,箱子捆得结实,标记也做了。”老崔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甘,“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
“东西没了还能再弄,人没了就真没了。”郭春海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波澜。这次远航,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无线电沟通后,日本方面的巡逻艇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它们缓缓调整了队形,不再试图强行靠近,但依旧保持着监视的姿态。而中国海监船则发出信号,示意郭春海的船队跟随他们航行。
“跟他们走。”郭春海下令。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三艘渔船跟随着两艘海监船,脱离了与日方巡逻艇的对峙区域,向着西北方向的中国海域驶去。当船队正式驶过那条无形的、却重若千斤的海域分界线时,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就连一向沉默的格帕欠,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祖国海岸线,紧绷的脸上也似乎柔和了一丝。二愣子更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抱着枪,望着蓝天,嘿嘿地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
然而,郭春海和金哲却丝毫不敢放松。通过无线电与海监船沟通后,他们得知,事情远未结束。日方提出了“严正抗议”和“交涉”,指控他们非法入境、暴力抗法(指与“黑龙会”及忍者的冲突被歪曲)。虽然己方据理力争,强调是在公海遭遇不明武装袭击被迫自卫,但为了避免事态升级,引发更大的外交风波,上级指示他们不能立刻返回绥芬河码头,需要暂时“避避风头”。
“避风头?去哪避?”金哲在加密频道里语气烦躁,“总不能一直在海上漂着吧?船要修,伤员要治,兄弟们也快撑不住了!”
海监船的负责人给出了一个建议——转向西行,进入黄海北部,靠近朝鲜半岛西海岸的某些“非敏感”水域进行休整。那里情况复杂,中、朝、韩三方势力交织,反而容易隐藏行踪,等待事态平息。
“去朝鲜半岛那边?”郭春海沉吟着。这确实是个办法。那边海域辽阔,岛屿众多,而且由于政治原因,管控相对松散,存在大量的灰色地带。更重要的是,金哲早年跑船时,似乎对那边也有些门路。
“我去过那边几次,”金哲的声音稳定了些,“靠近朝鲜那边有些无人小岛,以前是走私贩子歇脚的地方,荒得很,也有淡水。咱们可以去那边暂时落脚,把船修好,把人养好再说。”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郭春海与金哲迅速商议后,决定接受这个方案。在与海监船短暂交接了一些必要信息(主要是沉货的精确坐标和后续联系方式的约定)后,两艘海监船护航他们一段距离后便奉命返航,而郭春海的船队则调整航向,朝着西方,那片更加陌生、也潜藏着未知风险的朝鲜半岛海域驶去。
回家的喜悦被现实的困境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和沉重的疲惫。船队默默地航行在黄海北部略显浑浊的海面上,与之前在日本海的惊心动魄相比,这里似乎平静得多,但这种平静之下,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航行了约莫一天一夜,根据导航和海图,他们已经接近了朝鲜半岛西海岸的外围。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海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破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渔船,看到他们这三艘略显庞大的陌生船只,都远远地就避开了。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海岸线,看起来荒凉而神秘。
“看那边!”了望哨突然指向左前方。只见一处林木茂密的无人岛旁,竟然漂浮着一些杂乱的木箱和塑料桶,甚至还有半沉没的小艇残骸,像是发生过什么冲突。
“小心点,绕过去。”郭春海下令。这片海域,果然不像看起来那么太平。
按照金哲记忆中的方位,又经过大半天的搜寻,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符合描述的岛屿。那是一个呈马蹄形的小岛,开口朝向西北,岛上山势陡峭,覆盖着茂密的松树林,开口内的海湾水面相对平静,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最重要的是,在岛屿背风的一侧,他们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岩石半遮掩的小水湾,入口狭窄,仅容一船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水面清澈,甚至能看到海底的沙石,仿佛一个世外桃源。
“就是这儿了!跟我当年躲风浪时来的地方差不多!”金哲有些兴奋地说道。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这个隐秘的小水湾,下锚停稳。当铁锚沉入水底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真正松了一口气。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和海上颠簸,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脚踏上松软沙滩的那一刻,不少船员直接瘫倒在地,连动弹一下手指的欲望都没有。乌娜吉立刻带着人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并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药品和食物,优先照顾重伤员。
郭春海强撑着疲惫,安排格帕欠带人在岛屿制高点设置警戒哨,又让老崔带人检查船只的损伤情况,制定修补计划。二愣子则自告奋勇,带着几个人去岛上探查,寻找淡水和可能的食物来源。
这个小岛果然荒无人烟,但自然资源却出乎意料的丰富。二愣子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从山岩缝隙中渗出的清冽泉水,还在树林里发现了不少野果和蘑菇,甚至设套抓住了几只懵懂的海鸟。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岛屿另一侧的礁石区,发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野生牡蛎和贻贝,个头肥硕,简直是大自然馈赠的盛宴。
消息传回,营地顿时活跃起来。虽然失去了大部分珍贵的猎获,但至少眼下,生存不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夜幕降临,在小水湾旁的沙滩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肥美的牡蛎和贻贝被直接放在火堆旁烤熟,散发出诱人的鲜香。虽然没有盐巴,但那纯粹的海之味道,依旧让饥肠辘辘的众人吃得津津有味。炖煮的海鸟蘑菇汤,虽然清淡,却暖胃暖心。
围坐在篝火旁,听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看着周围兄弟们虽然疲惫却终于能放松片刻的脸庞,郭春海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拿出贴身藏好的、仅剩的那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熊胆和四个熊掌(这是他们拼死保留下来,准备用于最关键处的硬通货),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又默默收好。这是他们翻盘的希望之一。
“春海哥,咱们……还能回去吗?”二愣子啃着烤牡蛎,含糊不清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郭春海。
郭春海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能。一定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从老林子里闯出来,从老毛子地盘杀出来,从‘黑龙会’的围追堵截里冲出来,现在也回到了自家的海域边上。这点风浪,拦不住咱们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船修好,把伤养好,等风头过去。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去!让屯里的老少爷们看看,咱们这群爷们,不是孬种!”
篝火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气馁,只有如同岩石般的顽强和永不熄灭的火焰。
“对!堂堂正正回去!”
“修好船,养好伤,回家!”
众人的情绪被点燃,低沉的应和声在寂静的海岛上空回荡。
转进半岛,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也给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前方的路依旧未知,但回家的信念,却从未如此刻般坚定。
第425章 荒岛寻参
隐秘的小水湾如同母亲的臂弯,将三艘伤痕累累的渔船与外界汹涌的暗流暂时隔绝。连续几日的休整,让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缓过了一口气。阳光透过茂密的松林,在清澈的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鸟在礁石间起落,发出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是紧迫的现实。船只的修补需要时间,尤其是“蛟龙号”左舷被撞出的凹陷和“清海镇”船只受损的动力系统,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更重要的是,食物和药品的短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虽然岛上有泉水,有牡蛎海鸟,但长期缺乏主食和药品,伤员的恢复和队伍的体力都将难以为继。
郭春海站在沙滩上,看着老崔带着人,利用从废弃渔港拆来的木料和船上备用的钢板,叮叮当当地修补着船体。进展缓慢,缺乏专业的工具和材料,很多地方只能进行应急处理。乌娜吉在一旁用收集来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发烧的伤员更换额头上敷着的、用泉水浸湿的布巾,她的眉头紧锁,显然草药的退烧效果有限。
“春海哥,咱们带的干粮顶多再撑三五天,还得省着吃。”二愣子清点完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和米面,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伤员越来越多,光靠这点海货和野果子,不顶事啊。”
郭春海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岛屿深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大海暂时无法提供足够的补给,希望或许就在这座荒岛上。他想起金哲之前无意中提起过,朝鲜半岛的一些无人岛屿,由于人迹罕至,生态环境原始,偶尔会发现一些珍稀的山货,甚至……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能坐吃山空。”郭春海沉声道,“二愣子,你带几个人,继续在沿岸礁石区和林子里找吃的,多下些套子,看能不能抓到点大个的活物。格帕欠,老崔,你们跟我进山深处看看。”
“进山?”老崔停下手中的活儿,擦了把汗,“这岛不大,但林子密,小心点。”
格帕欠已经默默背起了他的弓箭和背囊,眼神中透露出猎手进入熟悉领域的光彩。对于山林,他有着远超常人的自信。
留下足够的人手看守营地和船只,郭春海、格帕欠,又带上了两名身手敏捷、恢复得不错的队员,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探山小队。他们带了足够的绳索、砍刀、火种和少量干粮,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林。
与之前在日本“浅间山”那种秀美中带着阴柔的感觉不同,这座朝鲜半岛外的无人岛,山林显得更加原始、粗犷。树木高大,以松树和一种叶片宽大的柞树为主,林下灌木丛生,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着树干,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空灵叫声,更添几分神秘与幽深。
格帕欠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轻灵得如同狸猫,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他不仅仅是在看路,更是在“阅读”这片山林——通过被碰断的草茎、树干上的刮痕、地上的粪便和爪印,来判断有什么动物在此活动,它们的体型、习性和最近的动向。
“有野猪。”格帕欠在一处泥泞的地面蹲下,指着一串分瓣的、深陷的蹄印低声道,“个头不小,是一家子。”
郭春海看了看那串脚印,又抬头看了看茂密的丛林,摇了摇头:“野猪不好对付,动静太大,容易暴露。咱们的目标是更值钱、也更隐蔽的东西。”他心中隐隐有所期待,那是一种猎人的直觉,觉得这片人迹罕至的岛屿,或许藏着宝贝。
他们继续向岛屿腹地深入。山路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需要挥舞砍刀劈开拦路的荆棘和藤蔓。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背。一名队员不小心惊动了一窝野蜂,幸亏格帕欠反应极快,拉着他迅速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才避免了被蜇伤的危险。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旁停下来休息,啃着冰冷的压缩饼干,就着清冽的溪水。郭春海仔细观察着溪流两岸的植被,忽然,他的目光被溪流对岸一处背阴的山坡吸引。那里生长着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茎秆直立,顶端顶着一簇鲜红欲滴的浆果,在墨绿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那是……”郭春海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溪水冰冷,几步就蹚了过去。格帕欠也紧随其后。
靠近了看,那几株植物的特征更加清晰——掌状复叶,五片小叶簇生,中间抽出的花葶上顶着那团红宝石般的浆果。
“五品叶……是棒槌!”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棒槌,是关东山里人对野山参的尊称!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异国他乡的荒岛上,发现了如此品相的野山参!看这叶形和浆果的颜色,年份绝对不短!
“真是棒槌!”老崔也凑了过来,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看这芦头(根茎),这纹路,起码是六品叶往上的大货!老天爷,这岛上竟然有这东西!”
在东北赶山人的行话里,野山参根据叶柄多少分为不同的“品”,品级越高,代表年份越久,价值也越是惊人。六品叶的野山参,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宝贝了,其价值,甚至远超他们之前猎获的熊胆和那些极品海参!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每一个人!这简直是山神爷的恩赐!
但郭春海迅速冷静下来。挖参,尤其是挖这种年份久远的极品山参,是极其讲究技术和规矩的,容不得半点马虎。而且,这种天材地宝附近,往往会有灵物守护,或者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格帕欠,警戒四周。”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从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用红布包裹的鹿骨签子(挖参专用的工具)和一根红色的绒绳。这是赶山人祖辈传下的规矩,发现人参,要先喊一声“棒槌”锁定,然后用红绳系住人参的茎叶,防止它“跑掉”,最后才能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地、耐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确保每一根参须都完好无损。
他走到那株最大的六品叶人参前,凝神静气,低声喝道:“棒槌!”
声音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将那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了人参的茎秆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跪伏下来,开始用鹿骨签子,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瓷器一般,一点点地拨开人参周围的腐殖土和碎石。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和耗费心神。郭春海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格帕欠持弓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草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老崔和另外两名队员则负责在外围警戒,防止有大型野兽或者其他意外干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参的轮廓逐渐清晰。那芦头紧密,铁线纹深刻,主体饱满,须根细长而清晰,如同一位沉睡的老人,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一种古朴沧桑的气息。
就在郭春海即将把这株完整的六品叶野山参请出泥土的瞬间,格帕欠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他猛地转头,望向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低喝道:“有东西!”
几乎同时,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一道金黄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猛地窜出,直扑正在专心挖参的郭春海!
那竟是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金黄的獾子!它的眼睛赤红,嘴角流着涎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显然是将这株人参视为了自己的守护之物或者食物!
“小心!”格帕欠反应快如闪电,弓弦震动,一支利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射向了那只獾子的前胸!
“噗!”箭矢入肉!那獾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冲的势头一滞,但凶性不减,依旧龇着獠牙,试图扑咬!
郭春海在格帕欠示警的瞬间就已经警觉,他来不及起身,就势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了獾子的扑击,手中的鹿骨签子如同匕首般反手刺出,狠狠扎进了獾子的脖颈!
与此同时,老崔和另一名队员也冲了过来,手中的砍刀毫不犹豫地劈下!
一番短暂的搏斗,那只凶悍的金色獾子终于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虚惊一场!郭春海抹了把冷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看了一眼被妥善保护在红绳下、毫发无伤的人参,又看了看格帕欠,眼中满是感激。若不是格帕欠超常的警觉和那精准的一箭,刚才后果不堪设想。
“这獾子……怕是守着这棒槌有些年头了,都快成精了。”老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罕见的金色獾子。
平息了风波,郭春海更加小心地将那株完整的六品叶野山参请了出来,用早就准备好的苔藓和树皮包裹好,放入特制的木盒中。这株参,形态完美,品相极佳,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随后,他们又在附近发现了另外两株品相稍次,但同样珍贵的五品叶野山参,也一并小心挖出。
收获远超预期!带着巨大的喜悦和警惕,探山小队迅速撤离了这片区域,沿着来路返回营地。
当郭春海将那个装着三株野山参的木盒打开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尤其是金哲等人,他们虽然常年在海上闯荡,但也深知这种年份的野山参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宝物!
“山神爷开眼啊!”金哲激动地拍着大腿,“有了这东西,咱们这趟就算值了!回去的路,也多了几分底气!”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小水湾,给营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篝火上,炖着那只金色獾子的肉,香气四溢。虽然依旧面临着诸多困难,但这次荒岛寻参的巨大收获,如同一剂强心针,极大地振奋了所有人的士气。
希望,在这座无名的荒岛上,悄然生长。郭春海看着欢欣鼓舞的众人,又看了看那盒珍贵的野山参,心中对未来的谋划,也更加清晰了起来。
第426章 狭路勇者
金色獾子的肉香混合着篝火的烟火气,在隐秘的小水湾里弥漫。三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带来的振奋,如同给这支疲惫的队伍注入了新的活力。就连伤势最重的几个队员,在喝了加入少许参须熬煮的肉汤后,气色似乎也红润了些许,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老崔带着人连夜赶工,利用岛上找到的坚韧藤蔓和修补船只剩下的边角料,加固着“蛟龙号”左舷的损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郭春海没有休息,他和金哲、格帕欠围坐在篝火旁,借着跳动的火光,研究着那张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海图。
“船修好至少还要三四天。”老崔抹了把汗,走过来坐下,拿起一个烤熟的贻贝掰开,“粮食是个大问题,光靠海货和那点存粮,撑不了太久。参娃子(指野山参)是救命的宝贝,不能当饭吃。”
金哲用树枝在海滩上划拉着:“这附近海域情况复杂,往北是朝鲜,往南是韩国,两边都盯得紧。咱们这三条船目标太大,贸然出去找食,容易暴露。”
郭春海的目光在海图上朝鲜半岛西海岸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群中逡巡,最终指向一处距离他们目前位置不算太远,但相对偏离主航道的群岛区域。“明天,我带‘蛟龙号’出去一趟,就在这附近转转,不下网,就用延绳钓,看能不能搞点鱼,顺便探探风声。格帕欠跟我去。金船长,老崔,你们留守,抓紧修船,注意隐蔽。”
“太冒险了吧?”老崔有些担心。
“不能坐以待毙。”郭春海语气坚决,“咱们需要食物,也需要知道外面的风声。‘蛟龙号’速度快,灵活,万一有事,也能周旋。总比大家一起困死在这里强。”
见郭春海主意已定,众人也不再反对。计议已定,各自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霭。“蛟龙号”如同苏醒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隐秘的小水湾,留下“清海镇”的两艘船继续在湾内休整修补。
郭春海亲自掌舵,格帕欠站在船头,如同雕塑般凝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海面。二愣子和另外几名恢复较好的船员负责操作延绳钓具,他们将数千米长、挂满鱼钩的主线缓缓放入海中,鱼钩上挂着切碎的贝肉作为饵料。这是一种相对隐蔽的捕鱼方式,目标小,不易被雷达发现。
晨间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期待的鸣叫。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蛟龙号”沿着既定路线,在群岛间的狭窄水道中谨慎穿行。这里的海水颜色深邃,水下暗礁丛生,航行需要格外小心。延绳放下后,他们便降低航速,在海面上缓慢巡弋,等待鱼儿上钩。
时间一点点过去,收获似乎不错,不时有船员拉动分支钓线,将一条条挣扎的海鲈鱼、黑鲷甚至偶尔一两条小型的鲨鱼拖上甲板。虽然不算什么珍稀渔获,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补充。
郭春海的心情却并未放松。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望远镜不时扫过周围的海域和岛屿。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临近中午,就在他们准备收起部分延绳,转向下一个区域时,站在桅杆了望台上的队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左前方!有船!两艘!速度很快,朝我们来了!”
郭春海心中一凛,立刻举起望远镜。只见左前方两座岛屿之间的水道中,猛地窜出两艘船!那并不是日本海保厅那种标准的巡逻艇,而是两艘看起来有些破旧、但经过明显改装、船首焊接着冲角的铁壳渔船!船上的人穿着杂乱,但手中持有的武器却清晰可见——步枪、甚至还有一挺老旧的轻机枪!
是海盗?还是……朝鲜方面的巡逻队?或者是“黑龙会”勾结的其他势力?
“准备战斗!收线!转向!”郭春海厉声下令,同时猛打舵轮,“蛟龙号”庞大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呻吟,开始紧急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但那两艘改装船速度极快,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呈钳形之势,一左一右包抄过来!船上的扩音器传来了叽里呱啦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朝鲜语吼叫,虽然听不懂,但那充满敌意和威胁的语气不言而喻!
“是朝鲜的船!可能是边境巡逻队或者……武装走私贩!”金哲的声音从加密无线电里传来,带着焦急,“他们在这片海域很猖獗!郭船长,别硬拼,找机会甩掉他们!”
说话间,那两艘改装船已经逼近到百米之内!船首那狰狞的冲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并没有立刻开火,而是试图强行靠帮,显然是想登船检查或者……抢劫!
“高压水炮准备!瞄准他们的驾驶楼!”郭春海冷静下令。在这种近距离,大型武器施展不开,高压水炮反而是最有效的干扰手段。
“蛟龙号”船首的两门高压水炮立刻发出了怒吼,两道粗壮的水柱如同银龙般喷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冲在最前面那艘改装船的驾驶楼上!
“砰!哗啦——!”驾驶楼的窗户瞬间被击碎,冰冷的海水灌了进去,里面的驾驶员被冲得东倒西歪,船只的航向立刻出现了偏差!
另一艘改装船见状,立刻用船上的轻机枪对着“蛟龙号”的甲板进行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子弹打在船舷和甲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木屑!一名正在收线的船员躲闪不及,胳膊被流弹擦伤,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妈的!欺人太甚!”二愣子怒吼一声,操起甲板上那门改装过的大功率水炮,对准那艘开枪的改装船猛轰!强劲的水柱打得对方船身摇晃,甲板上的人员慌忙寻找掩体,机枪火力也为之一滞。
格帕欠则如同幽灵般在甲板的障碍物间移动,他手中的步枪每一次响起,都精准地打在对方船只的通讯天线或者暴露在外的关键部位上,并不以杀伤人员为主要目标,而是最大限度地干扰对方的指挥和通讯。
一时间,海面上水柱冲天,枪声大作!“蛟龙号”凭借更胜一筹的吨位和高压水炮的优势,与两艘灵活的改装船周旋着,且战且退,试图摆脱纠缠。
然而,对方显然对这片海域极其熟悉,驾驶技术也十分彪悍。被水炮击偏的那艘船很快调整过来,再次凶狠地扑上,试图从侧面撞击“蛟龙号”的腰部!而另一艘船则继续用火力进行牵制!
“右满舵!加速!”郭春海瞳孔一缩,猛推操纵杆,同时将油门推到最大!“蛟龙号”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船尾掀起巨大的浪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的冲撞,但船身还是被对方船舷刮擦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格帕欠突然指向右前方一处布满礁石的狭窄水道,急促道:“那边!可以进去!他们船大,跟不上!”
郭春海毫不犹豫,立刻调整航向,驾驶着“蛟龙号”朝着那条看似凶险的水道直冲过去!那是唯一的生机!
两艘改装船显然没料到“蛟龙号”敢闯这种地方,愣了一下,也加速追来,但他们的船体较宽,在进入水道的瞬间,船底就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刮擦声!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蛟龙号”则凭借着郭春海高超的驾驶技术和相对修长的船体,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狭窄的水道,将追兵暂时甩在了身后!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前方水道的出口处,赫然又出现了第三艘船的影子!那是一艘更大的、涂着深灰色迷彩的船只,静静地堵在了出口,如同守候已久的猎豹!
狭路相逢,勇者胜!而这一次,他们似乎陷入了真正的重围!
第427章 联手抗敌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蛟龙号被困在狭窄的水道中,形势危急万分!郭春海甚至能看清前方那艘灰色迷彩船只甲板上晃动的人影,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
妈的!跟他们拼了!二愣子眼睛赤红,就要操起水炮对着前方猛轰。
别冲动!郭春海厉声喝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冲过去,必然被前后夹击,死路一条!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水道两侧陡峭的、布满了海蚀洞穴和裂缝的岩壁,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左满舵!靠向左侧岩壁!格帕欠,看到那个最大的裂缝了吗?把带钩的缆绳抛上去,固定住船头!快!郭春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令虽然匪夷所思,但格帕欠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一盘末端带着铁钩的粗重缆绳,手臂猛地发力,缆绳如同出洞的巨蟒,带着呼啸声飞向左侧岩壁上一处突出的、如同鹰嘴般的岩石裂缝!
一声脆响,铁钩牢牢卡在了裂缝之中!
收紧缆绳!右舷引擎倒车!左舷引擎慢速前进!郭春海紧接着下令。
蛟龙号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缆绳的牵引和引擎怪异动力的作用下,庞大的船头猛地向左侧岩壁靠拢,船尾则向外甩出,整个船身瞬间在水道中打横!如同一个巨大的路障,恰好将并不宽敞的水道堵住了大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前后三艘敌船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蛟龙号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机动!
趁着对方愣神的宝贵瞬间,郭春海再次大吼:所有人!依托右舷栏杆和驾驶楼,构建防线!水炮对准后面那两艘!步枪手,自由射击,压制前方那艘大的!别让他们轻易靠近!
刹那间,蛟龙号右舷变成了临时的堡垒!高压水炮全力喷射,粗壮的水柱如同两条怒吼的水龙,死死压制住刚刚冲出狭窄水道、试图靠近的两艘改装船!而二愣子、格帕欠等神枪手,则依托船舷的掩护,用精准的点射,不断敲打着前方那艘灰色迷彩船的驾驶楼和甲板上的暴露目标,子弹打在钢板上溅起串串火星,逼得对方人员不敢轻易露头。
战斗瞬间进入了僵持阶段!蛟龙号凭借这险中求胜的一招,暂时避免了被前后夹击的绝境,但也陷入了被动防守,动弹不得的窘境。对方三艘船虽然一时无法靠近,但火力明显占优,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在蛟龙号的船体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木屑纷飞。不时有船员中弹受伤,惨叫声被激烈的枪炮声淹没。
这样下去不行!咱们耗不起!老崔在无线电里焦急地喊道,他在留守的船上听到了这边激烈的交火声。
郭春海何尝不知?他一边用步枪还击,一边焦急地思考着破局之法。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两侧陡峭的岩壁,以及岩壁上那些黑黢黢的洞穴……或许……
就在这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从前方那艘灰色迷彩船侧后方的另一条隐蔽水道中,突然又冲出了一艘船!那艘船体型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船体上满是斑驳的锈迹,但速度却奇快!而且,它出现的方向,恰好是那艘灰色迷彩船的侧后方——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艘突然出现的破旧船只,并没有攻击蛟龙号,而是径直朝着那艘灰色迷彩船冲了过去!船首同样焊接着简陋的冲角,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朝鲜传统白色短衣、面色黝黑精悍的汉子,他们手中拿着老旧的步枪和鱼叉,发出愤怒的吼叫,对着灰色迷彩船就是一阵猛烈的开火!
是朝鲜的渔民?!二愣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艘灰色迷彩船显然也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侧后方骤然遇袭,阵脚顿时大乱!一部分火力不得不调转方向,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压力骤减!郭春海虽然不明白那艘朝鲜渔船为何会帮助他们,但战机稍纵即逝!
好机会!集中火力,打前面那艘大的!帮他们!郭春海当机立断,大声命令!
蛟龙号上所有的火力,立刻集中到了那艘灰色迷彩船上!高压水炮调整方向,猛烈冲击其驾驶楼和甲板人员;步枪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专门照顾其火力点和试图操作武器的人员。
那艘灰色迷彩船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它既要应付侧面朝鲜渔船的亡命冲击,又要抵挡正面蛟龙号凶猛的火力,顾此失彼,船上不断有人中弹落水,冒起了黑烟。
而后面那两艘被水炮暂时压制的改装船,见主力被围攻,试图强行冲过来解围,但蛟龙号横亘在水道中,高压水炮死死封住了他们的路线,加上水道狭窄,一时间竟难以突破。
海面上上演了一场奇特的联合作战!原本是猎物的蛟龙号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朝鲜渔船,竟然默契地联手,对着那艘明显是主导者的灰色迷彩船发起了猛攻!
那艘朝鲜渔船虽然装备落后,但船上的渔民却极其悍勇,他们不顾自身伤亡,驾驶着破船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撞击灰色迷彩船的侧舷,用鱼叉和步枪进行近乎自杀式的攻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极大地牵制了灰色迷彩船的力量。
在蛟龙号和朝鲜渔船的联手打击下,那艘灰色迷彩船终于支撑不住,船体多处受损,火力明显减弱,开始缓缓向后撤退,试图脱离战场。
另外两艘改装船见主力撤退,也失去了战意,调转船头,跟着仓皇逃离。
狭小的水道内,枪炮声渐渐停息,只剩下海风呼啸和水浪拍打岩壁的声音。水面上漂浮着木屑、油污和一些挣扎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
那艘前来助战的朝鲜渔船也受损不轻,船身上布满了弹孔,冒着缕缕黑烟,静静地漂浮在不远处。船头站着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他手中握着一杆老旧的鱼叉,正默默地看向蛟龙号。
郭春海示意队员们保持警惕,但放下武器。他走到船舷边,对着那艘朝鲜渔船,用尽量平和的手势,表达着感谢。
那老者看着郭春海,又看了看蛟龙号上那些明显带着中国渔民特征的船员,紧绷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三艘敌船逃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船上的伤痕,然后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郭春海他们尽快离开。
虽然语言不通,但郭春海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很危险,让他们快走。
多谢!郭春海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虽然不知对方为何出手相助,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不再犹豫,蛟龙号迅速收起固定船头的缆绳,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驶出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水道,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撤离。
而那艘朝鲜渔船,则调转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了群岛的阴影之中。
一次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介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郭春海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战场,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庆幸。这朝鲜半岛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而那个出手相助的老者,又是什么人?
第428章 背叛陷阱
蛟龙号带着一身新的弹孔和满腹的疑云,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那座隐秘的避风小岛。当船只缓缓驶入平静的小水湾时,留守的老崔、金哲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船体上新增的累累伤痕和队员们脸上未散的硝烟气息,都是心头一沉。
怎么回事?遇到硬茬子了?金哲帮着系紧缆绳,急切地问道。
二愣子一边龇牙咧嘴地让乌娜吉处理胳膊上被流弹划出的血口子,一边唾沫横飞地将遭遇三艘不明船只围攻、最后被一艘朝鲜渔船所救的经过讲了一遍。
朝鲜渔船?帮我们?老崔皱紧了眉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地方鱼龙混杂,谁知道是敌是友?别是又是什么圈套。
郭春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确实蹊跷。那几艘攻击我们的船,不像是正规军,倒像是……武装走私贩或者海盗。那艘帮我们的朝鲜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渔民,但他们很悍勇,打法完全是拼命。 他顿了顿,看向格帕欠,你觉得呢?
格帕欠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老者,不像坏人。眼神很正。
连格帕欠都这么说,众人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份不安却并未散去。这片海域的形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诡异。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进入了紧张的修复和休整期。老崔带着人日夜不停地修补蛟龙号的新伤,金哲则指挥手下加固清海镇船只的动力系统。有了之前钓到的海鱼和岛上采集的食物,加上那几株野山参吊着元气,伤员的状况稳定了不少,队伍的士气也在慢慢恢复。
然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燃料即将告罄。连续的高强度航行和战斗,消耗了大量的柴油。蛟龙号的油舱已经见底,另外两艘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燃料,他们就是困死在这岛上的铁棺材。
必须想办法搞到油。郭春海看着几乎空了的油表,眉头紧锁。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异国海域,去哪里搞燃料?找官方无异于自投罗网,找黑市……他们连门路都没有。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之前一直表现沉默、负责照顾伤员的那个朝鲜族小伙王磊,犹豫着找到了郭春海。
队长……王磊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躲闪,我……我可能有点办法。
郭春海看向他。王磊是后来加入队伍的,话不多,但干活还算踏实,尤其懂得一些朝鲜语,在这次出行中也起到过一些沟通作用。
我以前……跟老家的人跑过这边,王磊压低声音,知道离这儿不太远,有个叫‘月尾岛’的地方,是个三不管的黑市集散地,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里进行,包括……走私燃油。只要有钱,或者有硬通货,应该能搞到。
月尾岛?黑市燃油?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出现的一丝光亮!众人闻言,都是精神一振!
太好了!王磊,你小子行啊!关键时候顶用!二愣子兴奋地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老崔和金哲却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丝审视。金哲沉吟道:月尾岛……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么个地方,鱼龙混杂,危险得很。咱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前去……
崔叔,金船长,我知道有风险。王磊急忙道,但咱们现在不是没别的办法了吗?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水路可以靠近月尾岛,也认识一个以前打过交道的中间人,或许可以牵个线。只要小心点,快去快回,应该问题不大。
郭春海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王磊,缓缓问道:你确定那条水路安全?那个中间人可靠?
王磊被郭春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小声道:路……应该没问题,我以前走过。那个中间人……叫朴成七,是个老油条,但……但认钱,只要给足好处,应该能办事。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燃料是必须解决的燃眉之急,王磊提供的线索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但信任一个并非知根知底的队员,去闯一个未知的黑市,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春海,你看……老崔看向郭春海,等他拿主意。
郭春海沉思良久,权衡利弊。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疑虑。准备一下,他沉声道,王磊,你把那条水路的详细情况和月尾岛的地形尽可能画出来。老崔,挑几个机灵身手好的,跟我去。金船长,你们留守,保持最高警戒,如果我们两天内没回来,或者收到紧急信号,你们立刻转移,不要管我们!
队长!我也去!二愣子立刻喊道。
你留下,养伤,守家。郭春海不容置疑,格帕欠,你跟我去。
格帕欠简短应道。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分头准备。郭春海带上了那株品相稍次的五品叶野山参和一些剩余的卢布现金作为交易资本。王磊则详细地画出了水路图和月尾岛简易地形,并反复强调了几处需要注意的暗礁和哨卡。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蛟龙号再次悄然驶离了小水湾。这一次,船上只有郭春海、格帕欠、王磊以及另外四名精干队员。船行速度不快,严格按照王磊指引的那条隐蔽水路前进。
水路果然偏僻,两侧是荒凉的礁石和无人小岛,海图上甚至没有明确标注。王磊显得有些紧张,不时指着前方,提醒着暗礁的位置。郭春海全神贯注地驾驶,格帕欠则如同猎鹰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经过大半天小心翼翼的航行,在傍晚时分,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轮廓模糊的岛屿,那就是月尾岛。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到岛屿沿岸停泊着一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大多破旧不堪,有些甚至连灯光都没有,如同幽灵船。岛上地势起伏,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灯火,却听不到什么人声,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就是这里了,王磊指着岛屿西侧一个被两座山崖夹着的、更加隐蔽的小湾,我们把船停在那里,朴成七通常在那个湾口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等人。
蛟龙号缓缓驶入那个小湾,湾内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垃圾和油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柴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果然,在湾口靠近山崖的地方,有一个半塌的砖石结构仓库,黑黢黢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下锚,放下小艇。郭春海、格帕欠、王磊以及一名队员,四人乘着小艇,朝着那个废弃仓库划去。另外三人留在船上接应。
小艇靠上布满青苔的石头码头,四人踏上湿滑的地面。仓库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鱼腥味。
朴老板?朴老板在吗?王磊朝着黑暗的仓库里面,用朝鲜语低声喊道。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还没到,或者在里面等我们。王磊有些不安地回头对郭春海说道。
郭春海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示意格帕欠警戒,自己则握紧了藏在腰间的猎刀,缓缓向仓库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走进仓库中央那片最黑暗的区域时——
哗啦!砰!
仓库那扇破旧的大门猛地被人从外面关上!同时,仓库四周的黑暗中,瞬间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死死地照在他们四人身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生硬的、带着朝语口音的汉语厉声喝道!
中计了!
郭春海瞳孔猛缩,瞬间明白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王磊!只见王磊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不敢与他对视!
是你!郭春海的声音冰冷如铁。
几乎在灯光亮起的同一瞬间,格帕欠动了!他没有举手,而是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黑暗处猛地一窜,手中的猎刀划出一道寒光,直接割断了一个持枪黑影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另一人的喉结上!
两声短促的惨叫响起!
动手!郭春海也毫不犹豫,猎刀出鞘,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光柱后的身影!
仓库内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搏杀!枪声、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郭春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猎刀挥舞,招招致命!他心中的怒火远比刀锋更冷!背叛!又是背叛!他恨不得将王磊碎尸万段!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人数远超他们!而且都是心狠手辣之徒!黑暗中不断有冷枪射来!
跟在郭春海身边的那名队员胸口中弹,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撤!往外冲!郭春海目眦欲裂,知道不能恋战,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格帕欠如同黑暗中的死神,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他死死护在郭春海侧翼,两人背靠着背,奋力向仓库大门的方向冲杀!
王磊则早已吓瘫在地,抱着头瑟瑟发抖,被混乱的人群踩踏,发出痛苦的呻吟。
就在郭春海和格帕欠即将冲到门口,已经能看到门缝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时——
一声格外沉闷的枪声响起!不是步枪,像是……霰弹枪!
冲在最前面的格帕欠身体猛地一震,动作瞬间僵住!他的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瞬间爆开一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了几步!
格帕欠!郭春海肝胆俱裂!他一把扶住格帕欠,能看到他后背衣衫尽碎,嵌入了一片细密的钢珠,鲜血汩汩涌出!
走……格帕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郭春海眼睛血红,怒吼一声,猎刀疯狂挥舞,逼退靠近的敌人,拖着格帕欠,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并不牢固的仓库破门,冲了出去!
门外,留守船上的三名队员听到枪声已经驾着小艇赶来接应,正与外面埋伏的敌人交火!
快上船!郭春海嘶吼着,将格帕欠推上小艇,自己也翻身跃上。小艇引擎发出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湾内的蛟龙号!
身后,仓库内外枪声大作,追兵的火力疯狂地倾泻过来,打得小艇周围水花四溅!
当小艇终于靠上蛟龙号,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重伤的格帕欠和郭春海拉上船,砍断缆绳,引擎开到最大,逃离这个死亡之湾时,郭春海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废弃仓库门口,王磊被人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朴成七)正冷冷地看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陷阱!赤裸裸的背叛!用王磊做诱饵,引他们入彀,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抢劫,更是要他们的命!
蛟龙号带着新的创伤和又一名兄弟的重伤,以及那刻骨铭心的背叛之痛,再次消失在了黑暗的海面上。而燃料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第429章 血债血偿
蛟龙号如同受伤的海兽,在夜色笼罩的海面上疯狂逃窜,将月尾岛那片充满背叛与死亡气息的阴影狠狠甩在身后。引擎的轰鸣声撕破夜的寂静,也掩盖不住船上那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急促的喘息。
格帕欠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驾驶室后方临时清理出的一块空地上。他后背靠近肩膀的伤口触目惊心,霰弹的钢珠深深嵌入肌肉,甚至可能伤及了骨骼,鲜血不断渗出,将他身下垫着的帆布染红了一大片。他脸色灰白,额头布满冷汗,牙关紧咬,强忍着巨大的痛苦,一声不吭。
乌娜吉跪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剪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物,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药物极度匮乏,她只能用船上仅剩的干净水和烧酒反复冲洗伤口,然后用干净布条紧紧压迫止血。每一分触碰都让格帕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
坚持住!格帕欠!坚持住!郭春海半跪在一旁,紧紧握着格帕欠冰凉的手,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无数次救他于危难、如同亲兄弟般的伙伴生命垂危,心如同被刀绞一般!那股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背叛!王磊的背叛!还有那个阴鸷的朴成七!他们必须付出代价!血债必须血偿!
春海哥!王磊那个王八蛋!我操他祖宗!二愣子一拳狠狠砸在舱壁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是他,格帕欠大哥不会……
闭嘴!郭春海猛地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崔!船怎么样?
老崔从轮机舱钻出来,脸上沾满油污,神色凝重:暂时没事,但油快没了,最多再跑半天!而且刚才突围时船尾又挨了几枪,虽然没伤到要害,但一直在漏水,需要马上处理!
屋漏偏逢连夜雨!燃料耗尽,船只漏水,核心战力格帕欠重伤濒死……队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先找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修补船体!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看了一眼海图,指向距离月尾岛不算太远、但方向相反的一处小型岛礁群,去那里!快!
蛟龙号拖着带伤的身躯,艰难地驶向那片荒芜的岛礁。当船终于在一片相对平静的礁石环抱处下锚停稳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临,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所有人都在忙碌。老崔带着人拼命堵漏,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封堵船尾的弹孔。乌娜吉和另一名懂些草药的队员,在岛上寻找可能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植物,捣碎了混合着最后一点消炎粉,小心翼翼地敷在格帕欠的伤口上。二愣子则红着眼睛,带着人清点船上所剩无几的物资,尤其是武器弹药。
郭春海独自一人,站在最高的礁石上,迎着冰冷的海风,望着月尾岛的方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王磊的背叛,格帕欠的重伤,像两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不报此仇,他郭春海誓不为人!
但是,怎么报?凭他们现在这残破的船,匮乏的物资,重伤的兄弟?
硬闯月尾岛无疑是送死。那个朴成七既然设下陷阱,必然有所防备。
必须用计!必须像猎杀最狡猾的野兽一样,耐心,精准,一击致命!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朴成七这种人,贪婪是他的本性。他既然盯上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他们手中可能还有值钱的东西(那株五品叶野山参虽然没丢,但对方未必知道)。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引出老巢,在海上解决他!
郭春海走下礁石,将核心成员召集到一起,包括伤势稍缓、坚持要参与的金哲。
这个仇,必须报!郭春海开门见山,声音冰冷,但不是去送死。我有个计划……
他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构想:利用船上那部老式电台(幸好之前战斗未被损坏),冒充一个急于销赃的小型走私团伙,用含糊其辞但诱惑力十足的信息(提及有来自中国东北的珍贵药材和皮毛,急于脱手换取燃油和药品),在某个特定的、靠近月尾岛但地形复杂的公共频道进行呼叫,故意让朴成七的人监听到。然后,约定一个看似偏僻、实则利于己方设伏的交易地点……
……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是一支被打残了、吓破了胆、只想尽快换点补给逃命的肥羊!郭春海眼中寒光闪烁,只要他贪心,就一定会来!而且,为了吃独食,他很可能不会带太多人!
妙啊!金哲一拍大腿,眼中露出狠厉之色,这招引蛇出洞!那片‘鬼见愁’礁石区我知道,暗流多,雾大,正好设伏!
老崔却有些担忧:可是……咱们的船现在这状况,油也不多,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二愣子梗着脖子吼道,就算游过去,老子也要宰了那帮杂碎!
船的问题,想办法解决。郭春海看向老崔,把三艘船剩下的油集中到‘蛟龙号’上,应该够一次短途突击。船体的伤,简单修补,能撑到打完这一仗就行!至于人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能动弹的,都上!这是我们最后的反击!
决心已定!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弥漫开来。没有人退缩,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计划迅速展开。老崔带人开始进行燃油转移和船只的紧急加固。二愣子负责调试那部老式电台,按照郭春海的指示,在特定时间,用特定的暗语和腔调,发送了那条充满诱惑与陷阱的信息。
信息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郭春海亲自守在电台旁,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午,电台里终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带着朝语口音的、谨慎的回应信号!对方询问详情和交易地点!
鱼儿上钩了!
郭春海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与对方进行了简短的、充满警惕和急切的,最终将交易地点定在了金哲所说的那片名为鬼见愁的礁石区边缘,时间就在第二天清晨,雾气最浓的时候。
关闭电台,郭春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陷阱已经布下,现在,就等猎物进场了。
当天夜里,蛟龙号进行了最后一次紧急检修和战前准备。所有能战斗的队员,包括胳膊还吊着的二愣子,都检查了自己的武器,将仅剩的子弹压满弹匣。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郭春海走到格帕欠身边。经过乌娜吉的全力救治和那株五品叶野山参煎煮的参汤吊命,格帕欠的高烧暂时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些。他看着郭春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放心,郭春海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仇,兄弟替你报!你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
格帕欠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海面上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海雾。蛟龙号如同幽灵船般,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藏身的岛礁,朝着鬼见愁礁石区驶去。船上,除了必须留守照顾格帕欠和重伤员的乌娜吉和另一名队员,所有能拿动枪的人,包括金哲和他手下还能战斗的几个人,全都来了。一共十五人,这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力量。
按照预定计划,蛟龙号隐藏在礁石区边缘一处被浓雾和礁石阴影笼罩的水域,熄灭了引擎,如同潜伏的鳄鱼。郭春海、二愣子、金哲等枪法好的几人,则携带武器,悄然登上了附近几块巨大的、布满海蛎子的礁石,借助岩石的掩护,构建了交叉火力点。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流逝。浓雾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杀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以及每个人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最浓的时刻,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穿透浓雾,由远及近!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手指搭上了扳机!
透过浓雾,隐约可以看到一艘中等大小的改装渔船,正小心翼翼地朝着预定交易地点驶来。船上人影绰绰,大约有七八个人的样子。船头站着的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形瘦高的男人,正是朴成七!
他果然来了!而且,为了独吞,带的人不多!
郭春海眼中杀机暴涨!他缓缓举起了右手,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那艘船缓缓靠近,在距离蛟龙号隐藏位置大约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朴成七拿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礁石区,显然也有些不安。
朋友!货带来了吗?朴成七用生硬的汉语朝着浓雾喊道。
就是现在!
郭春海猛地挥下右手!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打破了死寂!
砰!砰!砰!哒哒哒……
刹那间,枪声如同爆豆般从几块礁石上同时响起!炽热的子弹如同复仇的火焰,划破浓雾,精准地射向那艘改装渔船!
站在船头的朴成七首当其冲!他根本没想到对方敢主动伏击他!猝不及防之下,胸口瞬间爆开几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直挺挺地栽倒下去,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老板!
有埋伏!
船上的其他匪徒顿时乱作一团!他们试图调转船头逃跑,或者拿起武器还击,但在早有准备、占据地利、并且怀着滔天恨意的交叉火力打击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在船体和甲板上,不断有人中弹惨叫落水。有人试图去操控船首那挺轻机枪,还没摸到扳机,就被二愣子一枪爆头!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复仇的火焰,将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变成了血腥的炼狱!
短短几分钟时间,枪声便戛然而止。那艘原本改装过的渔船此刻已经面目全非,船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仿佛被无数只疯狂的蜜蜂叮咬过一般。整艘船缓缓倾斜着,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正无力地倾倒向大海。
海面上,几具尸体静静地漂浮着,随着海浪的起伏而上下摆动。而在这些尸体中间,还有一些伤者正在苦苦挣扎着,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郭春海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并没有下令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因为他深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冷漠地注视着那艘即将沉没的渔船,看着它带着朴成七和他的那帮爪牙,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
“血债,终须血来偿!”郭春海低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决绝。
“撤!”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伏击小队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有条不紊地撤回“蛟龙号”。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蛟龙号”迅速调转船头,如同一条灵活的蛟龙一般,再次融入了浓雾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时,他们心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而归时,大仇得报的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欢呼雀跃。船上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因为他们知道,格帕欠的生死仍然是一个未知数,前方的道路依旧迷茫而漫长。
这场血腥的复仇,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真正的生路,或许还在那遥远的地方等待着他们去探寻。
第430章 深海巨鲨
复仇的硝烟与血腥气,被鬼见愁礁石区浓重的海雾缓缓冲散。蛟龙号如同完成了一次狩猎的疲惫巨兽,载着沉默的船员和依旧生死未卜的格帕欠,悄然驶离了那片刚刚上演过生死搏杀的海域。
船上的气氛并未因仇敌的伏诛而变得轻松。格帕欠背部的伤口在乌娜吉的精心照料和野山参药力的支撑下,暂时没有恶化,但失血过多和可能存在的感染,依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他因疼痛而发出的无意识呻吟,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更严峻的是,燃油即将彻底耗尽。老崔已经将三艘船所有的存油集中到了蛟龙号,但也只够维持几个小时的航行了。船体的多处损伤在高速航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漏水点虽然被暂时堵住,但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落脚点和补给,尤其是燃油和药品。郭春海看着海图上那片广袤而陌生的朝鲜半岛西海岸,眉头紧锁。月尾岛的黑市路线已经证明是死路,还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常规的港口更不能去,那等于自投罗网。
金哲凑过来,指着海图上一片相对开阔、标注着渔场符号的海域:郭船长,你看这里。这片海域离岸有一定距离,不受两边严密监控,听说鱼情不错,偶尔有些大胆的渔船会来作业。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下几网,或者用延绳钓,碰碰运气?一来弄点吃的,二来……万一能抓到点值钱的大货,或许能想办法跟过路的渔船换点急需的东西。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向大海索取一线生机。
就去这里。郭春海做出了决定,老崔,抓紧时间最后检查一遍船体和网具。二愣子,准备好延绳钓,这次咱们下深水钩,专钓大家伙!
明白!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氛在船上弥漫。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都要死死抓住。
几个小时后,蛟龙号抵达了目标海域。这里海水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与近岸的浑浊截然不同,海流也明显湍急了许多。天空有些阴沉,海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没有时间犹豫。二愣子带着人,将数千米长的特制延绳缓缓放入海中。这一次,他们使用了更粗的钓线、更大的鱼钩,挂上了作为诱饵的整条海鱼甚至一些船上剩下的碎肉,目标直指深海中的大型掠食者——诸如大型金枪鱼、马林鱼,甚至……鲨鱼。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鲨鱼浑身是宝。鱼翅是名贵食材,鱼肝可提炼鱼肝油,鱼皮可制革,就连牙齿和软骨都有其价值。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关头,一条大型鲨鱼,或许就能换来救命的燃油和药品。
延绳布设完毕,蛟龙号降低航速,在海面上缓慢巡弋等待。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海面,祈祷着好运的降临。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放置在船尾、连接着主钓线的一个硕大木质浮漂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钓线传来,拉扯着整个船身都为之微微一震!
上钩了!是个大家伙!负责看守钓线的船员发出了激动而紧张的呼喊!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郭春海立刻下令:稳住船身!慢速倒车!别让它把线挣断了!
蛟龙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与水下那未知的巨物进行角力。钓线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深深勒入船尾的导向轮。海面上,那巨大的浮漂被拖得时隐时现,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显示出水下生物惊人的力量和速度。
妈的!劲儿真大!肯定是条大鲨鱼!二愣子兴奋地搓着手,抓起一把鱼叉,准备等那家伙力竭浮出水面时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水下的搏斗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漫长。那巨物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时而疯狂下潜,试图将钓线扯向更深的海渊;时而猛烈甩动,试图挣脱鱼钩。蛟龙号在这股巨力的拉扯下,如同玩具般在海面上摇晃颠簸。
不能跟它硬耗!收线!慢慢把它耗到没力气!郭春海经验丰富,指挥若定。船员们轮流上前,奋力转动绞盘,一点点回收钓线。这是一场意志与力量的比拼。
足足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水下的挣扎才逐渐减弱。终于,在距离船尾几十米外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的灰色背鳍率先破开水面,如同小型潜艇的指挥塔,带着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
紧接着,那庞然大物的全貌缓缓浮现——一条体长超过五米、体型粗壮、吻部短而钝的灰鲭鲨!它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船上的人类,张开的巨口中露出数排令人胆寒的锯齿状獠牙,即使被鱼钩勾住,依旧散发着顶级掠食者的威严!
是灰鲭鲨!好家伙!这么大!金哲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灰鲭鲨以其凶猛和力量着称,是海洋中难缠的对手。
准备家伙!等它再靠近点!郭春海沉着下令。猎杀这种大型鲨鱼极其危险,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它临死前的反扑足以掀翻小船甚至伤人。
几名手持鱼叉和粗木棍的壮汉聚集到船尾,屏息凝神。二愣子更是将一颗步枪子弹压入了他的莫辛-纳甘步枪弹仓,准备在关键时刻补枪。
那灰鲭鲨似乎意识到末路将至,在做最后的挣扎。它猛地甩动尾巴,庞大的身躯拍击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试图做最后一搏,冲向蛟龙号的船尾!
就是现在!投!郭春海看准时机,大吼一声!
三四支锋利的鱼叉,带着船员们的怒吼和全身的力量,如同标枪般狠狠掷出!噗嗤!噗嗤!鱼叉精准地命中了灰鲭鲨的头部、背部和鳃部,深深嵌入其坚韧的厚皮之中!
吼——!灰鲭鲨发出了沉闷而痛苦的嘶吼,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海水!它变得更加疯狂,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撞向船尾!
一声闷响,船尾剧烈摇晃,木质栏杆被撞得碎裂开来!
二愣子!郭春海急喝!
早已准备好的二愣子,半跪在摇晃的甲板上,稳稳据枪,瞄准那灰鲭鲨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张开的巨口内部,猛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射入了灰鲭鲨的口腔深处,从其后脑穿出!
灰鲭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那双冰冷的眼睛失去了凶光,变得空洞无神。随即,它缓缓侧翻,白色的肚皮朝上,浮在了被鲜血染红的海面上,不再动弹。
成功了!
甲板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众人看着海面上那如同小舟般的巨大鲨鱼尸体,脸上充满了兴奋与激动。这不仅意味着食物,更意味着可能的交换物资,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快!拖上来!小心别让它沉了!郭春海顾不上高兴,立刻指挥众人用绳索套住鲨鱼尾部,开动绞盘,将这沉重的战利品慢慢拖上船尾专门清理出的甲板区域。
当这条重达数百公斤的灰鲭鲨被彻底拖上甲板时,整个船尾都为之向下一沉。它那流线型的身躯、粗糙如砂纸的皮肤、以及那即使死亡依旧令人心悸的巨口獠牙,无不彰显着海洋霸主的威严。
赶紧处理!取鱼翅,割鱼肝,剥鱼皮!剩下的肉能腌多少腌多少!郭春海下令。他知道,鲨鱼尸体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很容易变质。
船员们立刻忙碌起来,锋利的猎刀和砍斧上下翻飞。肥厚的鲨鱼肝被小心取出,这是提炼鱼肝油的极品原料;背鳍、胸鳍、尾鳍被完整地割下,这些就是价值不菲的鱼翅;坚韧的鲨鱼皮也被小心剥离……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海洋生物特有的腥气。
看着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场面,郭春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大海,终究没有完全抛弃他们。这条意外的巨鲨,像是绝境中的一丝馈赠。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远方阴沉的海平面,心中默默计算。有了这些鲨鱼制品,或许……可以尝试着联系一下之前帮助过他们的那艘朝鲜渔船?那个眼神锐利的老者,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或许,能有一条新的路子?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再次点燃。
第431章 神秘沉船
灰鲭鲨带来的短暂振奋,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过后,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困境。鲨鱼肉被迅速分割,大部分用船上最后的盐巴粗糙腌制,挂起来风干,作为未来几天果腹的储备。珍贵的鱼翅、鱼肝和完整的鲨鱼皮被小心包裹,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换取生存资源的硬通货。
然而,燃料表的指针依旧无情地指向红色区域,格帕欠的伤势在野山参药力过后,再次出现反复,低烧不退,伤口边缘开始显现不祥的红肿。乌娜吉忧心忡忡,她手里那点可怜的草药和消炎粉,面对这样的伤势,显得杯水车薪。
希望,仿佛悬在一根即将断裂的细线上。
不能再等了。郭春海看着海图,目光最终落在了之前那艘朝鲜渔船出现的大致方位,我们必须主动去找那条路。金船长,你还记得那艘朝鲜船大概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金哲皱着眉头回忆:那天雾大,看不太清,但大致方向……好像是往南偏西,那片岛屿更密集、海流也更乱的区域。
南偏西……郭春海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那片区域被标注着更多的暗礁符号和航行危险的警告。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那一线生机的方向。
就去那里!碰碰运气!郭春海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蛟龙号再次起航,将所剩无几的燃油注入引擎,朝着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海域驶去。
航程变得异常艰难。为了节省燃料,船只以最低速航行,在错综复杂的岛屿与暗礁间小心翼翼地穿梭。海流在这里变得紊乱而强劲,时常将船推向危险的礁石群,需要郭春海全神贯注地操控才能避开。天空始终阴沉,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人骨头发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希望能找到那艘神秘的朝鲜渔船,又担心燃油在找到之前彻底耗尽,或者遭遇新的危险。
就在蛟龙号绕过一座怪石嶙峋的无人岛,进入一片相对开阔、但水深急剧增加的海域时,船上的声纳设备突然发出了持续的、异常的声!
船长!声纳有发现!负责监控的队员惊呼道,水下有大型金属反应!轮廓……不像是礁石!
大型金属反应?在这片远离航道的荒僻海域?
郭春海心中一动,立刻下令:减速!靠近点,仔细扫描!
蛟龙号缓缓靠近声纳显示的目标区域。随着距离拉近,声纳屏幕上反馈回的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长达数十米、形态规则的巨大金属物体,静静地躺在近百米深的海底!它的轮廓依稀可辨,有桅杆(已折断)的痕迹,有烟囱的基座……这分明是一艘沉船!
是沉船!看这大小和轮廓,像是……老式的货轮或者运输船!老崔凑过来,看着声纳图像,经验丰富地判断道。
沉船!这个词让所有船员都精神一振!在海上,沉船往往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宝藏——无论是当年的货物,还是船体本身的金属,在特定的人眼里都是财富!更重要的是,如果这艘船沉没的年代不算太久远,或许船上还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比如……燃料!
能确定沉没年代和船籍吗?郭春海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问道。
看不出来,声纳只能看个大概。老崔摇头,不过这深度……潜水下去风险很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郭春海看着声纳屏幕上那沉默的巨兽轮廓,又看了看舱室内奄奄一息的格帕欠和几乎见底的油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准备潜水装备!我下去看看!郭春海沉声道。
不行!太危险了!老崔和乌娜吉几乎同时反对。近百米的深度,水压巨大,水温极低,而且沉船内部结构未知,随时可能坍塌,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必须下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郭春海语气不容置疑,格帕欠等不了,船也等不了!二愣子,你跟我准备!老崔,你在上面指挥接应!
见郭春海心意已决,众人不再劝阻,立刻行动起来。船上仅有的两套老旧但还算完好的重装潜水服被搬了出来,氧气瓶重新灌满(所剩气量也不多),强光水下灯、防水手电、撬棍、切割工具以及用于捆绑物品的绳索被一一检查。
二愣子虽然胳膊有伤,但也坚持要一同下水。多个人多个照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准备就绪,郭春海和二愣子穿戴好沉重的潜水装备,互相检查了气密性和通讯设备(简陋的水下通话器)。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他们沿着船舷放下的扶梯,缓缓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一入水,光线迅速变暗,温度骤降。即使隔着厚厚的潜水服,那股寒意也直透骨髓。两人打开水下灯,两道光柱刺破幽暗的海水,向着下方那巨大的阴影潜去。
下潜的过程漫长而压抑。耳畔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噜声。水压随着深度增加而不断变大,挤压着潜水服,带来轻微的不适感。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类被灯光惊扰,迅速游开。
终于,那艘沉船的轮廓在灯光下逐渐清晰。它侧卧在海底的泥沙中,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附着物——藤壶、珊瑚、海藻,如同披上了一层诡异的外衣。船体锈蚀严重,很多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折断的桅杆斜插在海底,诉说着它沉没时的惨烈。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船体。他们选择从一处破损较大的船舷缺口进入。缺口边缘扭曲的金属如同怪物的獠牙,内部一片漆黑,充满了未知。
打开强光手电,光柱扫入船舱内部。里面堆积着大量的泥沙和杂物,可以看到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和散落的、早已辨认不出原貌的货物。空气中(通过循环系统)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败的气息。
他们谨慎地在狭窄、阴暗的船舱通道内移动,脚下的淤泥不时泛起,遮挡视线。郭春海的目标很明确——寻找燃料舱或者可能存放有价值货物的舱室。
经过一番艰难的搜寻,他们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舱室门外,发现了一块模糊的铭牌,上面隐约可见日文和英文标识,似乎与船舶引擎和燃料有关。
可能是机舱或者燃料舱附近!郭春海通过对讲器对二愣子说道,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失真。
两人合力,用撬棍费力地撬开了那扇锈死的厚重铁门。门内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矗立着早已停止运转的巨大引擎,和各种错综复杂的管道。而在角落处,他们看到了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金属罐体!
燃料罐!郭春海心中一喜!但靠近检查后,心又沉了下去。这些罐体同样锈蚀严重,其中一个已经破裂,里面空空如也。另外几个罐体的阀门也早已锈死,无法打开,用力敲击罐体,发出的也是空洞的回响,显然里面的燃料早已泄漏殆尽。
希望落空了一半。看来这艘船沉没已有相当年头,燃油这类易挥发、易泄漏的物资,恐怕难以保存。
不甘心就此放弃,两人继续在沉船内搜索。在一些船员起居的舱室内,他们找到了一些早已锈成一团的个人物品,几把完全报废的步枪,甚至在一个密封性稍好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些装在玻璃瓶里、但标签早已脱落的药品,不知道是否还有效,但郭春海还是小心地收了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前往最后一个目标区域——可能是货舱的地方时,二愣子的灯光突然扫到了通道尽头一个半开的舱门内,似乎有不同于周围锈蚀金属的反光!
春海哥!那边!二愣子激动地指道。
两人迅速游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舱门,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个舱室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储藏室或者保险库,密封性相对较好。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一致的、涂着防锈漆的金属箱!虽然箱体表面也有锈迹和附着物,但整体保存完好!更令人惊讶的是,在箱子旁边的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木质板条箱,板条已经腐朽,露出了里面黄澄澄的——子弹!而且是保存相对完好的步枪子弹!
郭春海游近一个金属箱,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箱盖。里面是厚厚的油纸包裹。撕开油纸,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块用蜡封存的、黑乎乎的东西——炸药!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当的炸药,依然可能具有威力!
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是油纸包裹,但形状更规则,拆开后,竟然是崭新的、涂着防锈油脂的——迫击炮弹!
这艘沉船,根本不是普通的货船!它是一艘军火运输船!看这些武器的制式,很可能是二战时期的遗留物!
这个发现让郭春海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军火,在眼下这个环境,其价值难以估量!不仅仅是其本身可能具备的交换价值,更是在极端情况下保护自身、绝地反击的资本!
他迅速清点了一下,这样的金属箱有二十多箱,大部分是炸药和炮弹,还有几箱是步枪子弹。那些散落的木箱里也大多是子弹。
发了!春海哥!咱们发了!二愣子在水下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呛水。
郭春海却迅速冷静下来。这些东西是宝贝,也是烫手山芋。如何把它们安全弄上船?如何保管?都是大问题。而且,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先上去!从长计议!郭春海当机立断,示意二愣子帮忙,两人合力,先将两箱相对轻便的步枪子弹和一小箱炸药捆绑好,准备先行带回水面。
返回水面的过程同样充满风险。负重增加,体力消耗巨大。当两人终于浮出水面,被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拉上甲板时,几乎虚脱,躺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
但当他们打开带回来的箱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和黑乎乎的炸药时,整个甲板都沸腾了!
绝处逢生!真正的绝处逢生!
虽然最急需的燃油没有找到,但这批意外发现的军火,无疑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前所未有的强心针!希望,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再次降临。
郭春海看着兴奋的众人,又望向那幽深的海底。那艘沉默的军火船,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既带来了生机,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432章 遭遇朝艇
沉船军火的发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希望。黄澄澄的子弹、黑黝黝的炸药、还有那些涂着防锈油脂的炮弹,在阴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又兴奋的光芒。
我的老天爷……这得有多少家伙什……老崔拿起一颗步枪子弹,手指微微颤抖,既是激动,也是后怕。这东西一旦处理不好,就是船毁人亡。
赶紧收好!用油布裹严实了,放到最干燥的底舱去!分开存放!郭春海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下令。喜悦过后是巨大的责任,这些军火是双刃剑,必须妥善处置。
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带上来的两箱子弹和一箱炸药搬运到底舱,用能找到的防水帆布和木箱层层隔开。兴奋的议论声在甲板上低低回荡,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然而,现实的问题依旧冰冷地摆在面前——格帕欠的伤势在短暂稳定后,因为潜水作业的耽搁和药物的匮乏,情况再度恶化,陷入了持续的高烧和昏迷。乌娜吉守在他身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身体,但效果甚微。她那双向来坚定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助和焦虑。
燃油表的指针,也终于颤巍巍地跌入了最后的红色区域,引擎发出了几声无力的喘息后,彻底沉寂下来。蛟龙号失去了动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只能随着海流在茫茫大海上缓缓漂浮。
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眼又被更深的绝望所笼罩。有了武器,却没有了移动的能力;找到了可能的财富,却救不了身边兄弟的命。
必须尽快找到那艘朝鲜渔船,或者……任何可能的援助。郭春海看着昏迷的格帕欠,声音沙哑而沉重。他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竭力向四周眺望。阴沉的海面,空旷得令人心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失去了动力的船只,命运已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只能祈祷海流能将他们带向有人烟的地方,或者……再次出现奇迹。
也许是上天终于不忍心将这支屡遭磨难的队伍逼入绝境,在蛟龙号随波逐流了大半天后,负责了望的队员突然发出了带着颤音的呼喊:
船!有船!右舷方向!是……是朝鲜的船!好像就是上次那艘!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船上炸响!所有人都涌到了右舷边,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在右舷远处的海平面上,一个熟悉的、有些破旧的船影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那独特的船型和船首站着的、穿着白色短衣的熟悉身影,正是之前在他们被围攻时出手相助的那艘朝鲜渔船!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二愣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郭春海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机会!也可能是新的危机!他立刻下令:快!把咱们的国旗挂出去!还有……把那些鲨鱼翅和鱼肝拿一些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表示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求助的!
一面虽然有些破损但依旧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蛟龙号主桅上升起,迎风招展。几扇处理好的、如同白玉扇面般的鲨鱼翅和那硕大肥厚的鲨鱼肝也被摆放在了前甲板上,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艘朝鲜渔船显然也发现了这艘漂浮着的、挂着中国国旗的陌生船只,它调整航向,缓缓靠了过来。在距离百米左右的位置减速,保持着警惕。
船头站着的,依旧是那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他默默地看着蛟龙号上升起的红旗,又扫了一眼甲板上展示的鲨鱼制品,最后目光落在了郭春海身上。
郭春海走到船舷边,压下心中的激动,用尽量平和的手势,先指了指自己船上的国旗,又指了指躺在甲板角落、被帆布半盖着的格帕欠(为了示意伤情),然后双手抱拳,向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他无法用语言沟通,只能用最原始的动作表达感谢和求助。
那老者沉默地看着,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几个朝鲜渔民也都神色警惕,手中紧握着鱼叉。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海风呼啸着吹过两船之间的海面,带着咸腥和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那老者突然抬起手,指向了蛟龙号船尾那因为失去动力而垂下的螺旋桨,又指了指自己船上的引擎,然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郭春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方看出了他们失去了动力,愿意用燃油交换他们展示的鲨鱼制品!
果然!大海遵循着最原始的等价交换原则!
郭春海心中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又指了指重伤的格帕欠,做了一个需要药品的手势,眼中流露出恳求。
那老者看了看格帕欠,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再次抬手,比划了一个更复杂的手势——他愿意提供一些基础的草药和可能的消炎物品,但需要更多的来交换。
郭春海毫不犹豫,立刻让二愣子将剩下的鲨鱼翅、鱼肝以及一大块最好的腌鲨鱼肉搬了出来,堆在甲板上。为了格帕欠,为了活下去,这些身外之物都可以舍弃。
那老者看到增加的货物,似乎满意了些,点了点头。他回身对船上的渔民吩咐了几句。很快,两个沉重的、看起来像是改装过的油桶被从朝鲜渔船上用绳索吊了下来,同时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不大的包袱,想必就是药品。
蛟龙号这边,也小心翼翼地将交换的货物吊送过去。
交易在一种无声的、充满警惕却又带着一丝默契的氛围中完成。当那两桶沉甸甸的燃油被拉上蛟龙号甲板时,老崔立刻带人检查,确认是能用的柴油后,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了油,船就活了!
而那个油布包袱被送到乌娜吉手中,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她不认识的草药根茎和几板用蜡纸密封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片。她拿起一片药片,小心地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眉头紧锁,无法判断具体成分和药效,但眼下没有任何选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交易完成,那艘朝鲜渔船似乎不打算多做停留,调转船头,就要离开。
郭春海看着那老者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他再次抱拳,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多谢!
那老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锐利,却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便驾着船,很快消失在了海平面的薄雾之中。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同大海中的一个幻影。
快!加油!试试引擎!郭春海顾不上感慨,立刻下令。
老崔带人将燃油注入油箱,随着阀门打开,燃油流入,沉寂的引擎再次发出了熟悉的轰鸣!动力恢复了!
乌娜吉!快给格帕欠用药!郭春海又转向医疗舱。
乌娜吉将那不知名的药片碾碎,混合着草药熬煮,小心翼翼地喂格帕欠服下。所有人都紧张地围在外面,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帕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也好像没有那么烫手了。乌娜吉摸了摸他的脉搏,对着郭春海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情况暂时没有恶化。
希望,终于真正地降临了。
郭春海站在恢复动力的蛟龙号船头,看着远方。燃油解决了,格帕欠的伤势看到了一丝曙光,那批沉船军火更是意外的底牌。虽然前途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从死亡的边缘,又挣扎着爬回来了一步。
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寻找归途,还是利用手中的资源,在这片混乱的海域闯出一条新路?郭春海的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也潜藏着更多机遇与危险的海域。
第433章 海岸险情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成为蛟龙号的主旋律,虽然依旧带着些许杂音,却如同强心剂般驱散了船上的死寂。两桶宝贵的燃油虽然不足以支撑长途航行,但至少让他们摆脱了随波逐流的绝望。格帕欠在服用了那不知名的药片和草药后,高烧奇迹般地退去了,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伤口红肿也有所消退,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对那艘神秘的朝鲜渔船和那位沉默的老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然而,短暂的安稳之下,危机并未远离。船体的多处损伤在之前的颠簸和战斗中加剧,老崔带着人进行的修补只是应急处理,经不起大风浪的考验。食物储备虽然补充了腌鲨鱼肉,但缺乏蔬菜和主食,长期下去必然导致身体出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依旧身处这片敏感而危险的海域,随时可能再次遭遇黑龙会的追兵、不明武装船只,或是朝、韩双方的巡逻艇。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够彻底休整、补充物资的地方。郭春海看着海图上蜿蜒的朝鲜半岛西海岸线,眉头紧锁。返回那个隐秘小岛并非长久之计,资源有限,且距离沉船军火的位置太远,不方便后续打捞(他心里并未放弃那批军火)。而前往中国海域,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和之前的纠纷,风险太大。
他的目光落在了海岸线上一处相对平缓、标注着几个小型渔村符号的海湾。去这里看看。郭春海指着那里对金哲和老崔说道,靠近岸边,或许能找到机会补充些淡水和新鲜蔬菜,哪怕是用我们剩下的东西换也行。小心点,尽量不要暴露。
这是目前看来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靠近海岸,万一有事也能迅速遁入复杂岸线或弃船上岸周旋。
蛟龙号调整航向,朝着那片陌生的海岸缓缓驶去。为了节省燃油和避免引人注目,航速放得很慢。随着距离拉近,海岸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狭长海湾,岸边长着茂密的松林,几个看起来十分破败的小渔村零星散布在海湾各处,村中几乎看不到高大的建筑,只有一些低矮的泥坯房或木板屋,显得贫穷而闭塞。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大型船只,只有几艘极小的人力木船在近海飘荡,如同漂浮的树叶。
这地方……看起来比咱们屯子还穷啊。二愣子看着望远镜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渔民,忍不住嘀咕道。
小心点,越是这种地方,越要警惕。金哲经验老到地提醒,穷山恶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蛟龙号没有贸然靠近村庄,而是在距离海岸数海里的一片礁石群后下锚隐蔽。郭春海决定,由他带着格帕欠(需要持续用药观察)、二愣子和另外两名机灵的队员,乘坐小艇,携带部分腌鲨鱼肉和一些剩余的卢布现金,前往最近的一个小渔村尝试接触。老崔和金哲则带领其余人留守船只,保持最高警戒。
小艇在下午时分悄然划向海岸。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里的贫穷与荒凉。沙滩上堆积着腐烂的海藻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柴火混合的气味。几个正在修补破网的孩子看到他们的小艇,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跑回了村子。
小艇在一条简陋的木制码头旁靠岸。码头上站着几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朝鲜渔民,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物,手中握着鱼叉或柴刀,沉默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欢迎,只有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等人不要轻举妄动,他独自一人走上码头,脸上尽量露出和善的笑容,用事先学会的、极其生硬的朝语单词,夹杂着手势,试图沟通:(我们)……船……坏了……需要……水……食物……(我们)有……鱼……换……
他指了指停在远处礁石后的蛟龙号模糊的影子,又指了指小艇上带来的腌鲨鱼肉。
那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朝语回应了几句,大意是这里不欢迎外人,让他们立刻离开。
沟通陷入了僵局。郭春海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排外情绪,这不仅仅是对陌生人的警惕,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对权威的恐惧。
就在这时,村子里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突出。他跑到码头边,好奇地看着郭春海他们,目光很快就被小艇上那块颜色深红的腌鲨鱼肉吸引住了,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郭春海心中一动,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准备自己路上吃的压缩饼干,递向那个小男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见那汉子没有明确反对,才怯生生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过饼干,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那个疤脸汉子的脸色不像刚才那么冷硬了。
郭春海趁机再次比划,表示他们只需要一些淡水和少量的米粮或者蔬菜,愿意用更多的鱼肉或者一点钱来交换。
疤脸汉子沉默了片刻,回头用朝语对村里喊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褪色朝鲜传统衣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一个不大的瓦罐和一个装着几个干瘪土豆、萝卜的破篮子,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将东西放在码头上,然后迅速退到了一边,低着头,不敢看郭春海他们。
疤脸汉子指了指瓦罐和篮子,又指了指小艇上的鱼肉。
郭春海明白这是同意交换了。他让二愣子将一大块腌鲨鱼肉搬上码头,又额外拿出几张卢布现金,想要递给那疤脸汉子。
然而,那疤脸汉子看到卢布,脸色猛地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连摆手,甚至后退了一步,坚决不肯收。他只收下了那块鱼肉,然后便示意郭春海他们拿着淡水和蔬菜赶紧离开。
郭春海心中疑惑,但也不便强求。他让小艇上的队员拿起瓦罐和篮子,再次对那疤脸汉子抱了抱拳,表示感谢,然后便迅速登上小艇,划离了码头。
自始至终,那个老妇人和其他的渔民都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逆来顺受和对外界的疏离。
小艇驶回蛟龙号的路上,二愣子忍不住说道:春海哥,这帮人也太怪了,给钱都不要?
郭春海看着手中那罐还算清澈的淡水和那几个干瘪的蔬菜,心中也是疑窦丛生。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贫穷超出了他的想象,而渔民们那种对现金的恐惧,更是透着不寻常。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久留的地方。
拿到需要的东西就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郭春海沉声道。他有一种直觉,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然而,就在小艇即将靠近蛟龙号,船上的人已经放下绳梯准备接应时,异变陡生!
从海岸方向的丘陵后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和嘈杂的呵斥声!
是枪声!村里出事了!二愣子惊道。
郭春海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小渔村的方向腾起了烟尘,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穿着土黄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身影在村里穿梭,似乎在驱赶和抓捕村民!刚才和他们交换的那个疤脸汉子,正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个吃了饼干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被老妇人死死抱在怀里。
是朝鲜的边防军或者警察!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是因为他们的到来吗?
一股寒意瞬间从郭春海的脚底窜上头顶!他们可能给这个本就贫困的村子带来了灾祸!
快!上船!起锚!全速离开这里!郭春海对着蛟龙号嘶声大吼!他顾不上多想,现在必须立刻逃离!一旦被那些士兵发现并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蛟龙号上的人也被岸上的变故惊呆了,听到命令,立刻手忙脚乱地拉起锚链,启动引擎!
小艇上的几人奋力爬上绳梯,郭春海最后一个登上甲板,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岸上传来的朝鲜语呵斥和村民惊恐的哭喊声。
左满舵!最大马力!离开海岸!郭春海冲进驾驶室,一把抢过舵轮,将油门推到底!
蛟龙号发出一声咆哮,船头猛地调转,掀起巨大的浪花,不顾一切地向着远海冲去!
几乎就在他们转向的同时,几发子弹地打在了他们刚才停泊位置的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岸上的士兵发现了他们,并且开火了!
妈的!被发现了!二愣子趴在船舷边,看着远处岸上那些晃动的人影和枪口焰,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全速前进!避开他们的射程!郭春海死死握着舵轮,心脏狂跳。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补给尝试,竟然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看着那个在士兵粗暴对待下挣扎的疤脸汉子,和那个哭泣的小男孩,他心中充满了愧疚。是自己这些不速之客,打破了他们本就艰难的生活。
蛟龙号开足马力,很快就将海岸线远远甩在了身后,枪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但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片土地,贫穷、封闭,却同样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海岸险情,虽然侥幸逃脱,但也让他们彻底明白,在这异国他乡,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们就像闯入别人领地的孤狼,必须时刻警惕,才能在这片充满敌意的海域中生存下去。
第434章 追兵又至
海岸边那突如其来的枪声和朝鲜士兵凶狠的身影,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头。蛟龙号将马力开到最大,船体带着未愈的伤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拼命逃离那片充满压抑与危险的海岸线。直到那片贫瘠的丘陵和破败的渔村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船上凝固般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妈的……这算什么事儿……二愣子瘫坐在甲板上,望着早已看不见的海岸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懑,咱们就想换点水跟菜叶子,差点把命搭进去!
老崔检查着船体因为高速航行而再次渗水的部位,脸色阴沉:这鬼地方邪性,穷得掉渣,规矩还大。以后不能再靠近了。
金哲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咱们这一跑,肯定被他们记下了。这朝鲜半岛西边儿,以后怕是更难走了。
郭春海没有参与议论,他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目光深沉地望着前方墨蓝色的海面。岸上的遭遇让他心情沉重,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的危险,更是因为那个疤脸汉子被按倒在地时绝望的眼神,和那个小男孩惊恐的哭声。他们这些不速之客,或许无意中给那些本就艰难的渔民带去了更大的麻烦。这种无力感和愧疚感,比面对黑龙会的明刀明枪更让人难受。
然而,现实的危机容不得他过多沉浸在情绪中。格帕欠虽然退烧,但依旧昏迷,需要持续的照料和更好的药物。船体的损伤需要彻底修复。食物和燃油的储备依旧捉襟见肘。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如同惊弓之鸟,既要躲避黑龙会可能的追杀,又要提防朝、韩双方的海上力量,还要小心这片海域神出鬼没的海盗和走私贩。
去我们之前藏身的那个小岛。郭春海最终做出了决定,那里相对隐蔽,先把船修好,再从长计议。 那是他们目前唯一熟悉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蛟龙号调整航向,朝着记忆中那个马蹄形的小岛驶去。为了节省燃油和避免暴露,航速再次放缓。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汇聚起了浓重的乌云,海风也变得更加凛冽,预示着风雨将至。
就在蛟龙号艰难地在越来越大的风浪中前行,距离目的地小岛还有不到半日航程时,负责雷达监控的队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后方!发现高速目标!数量……三艘!不……四艘!速度极快!是……是‘黑龙会’的改装船!还有……还有一艘像是韩国海警的巡逻艇!他们……他们好像是一起的!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船上所有人炸得头皮发麻!
黑龙会!他们竟然阴魂不散地追到了这里!而且,怎么会和韩国海警搅和在一起?!
郭春海一个箭步冲到雷达屏幕前,只见屏幕上,四个醒目的光点正从后方呈扇形快速逼近,速度远超他们的渔船!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全速前进!往岛的方向跑!利用岛周礁石跟他们周旋!郭春海嘶声下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黑龙会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竟然能驱动官方的力量!
蛟龙号的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将所剩不多的燃油疯狂转化为动力,船头劈开越来越高的浪涌,朝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孤岛亡命狂奔。风雨骤然加剧,豆大的雨点夹杂在狂风中,噼里啪啦地砸在驾驶室的玻璃上,能见度急剧下降。
然而,追兵的速度太快了!尤其是那艘韩国海警的巡逻艇,性能远非改装渔船可比,它一马当先,迅速拉近着距离。扩音器里传来了用韩语和英语交替播放的警告:
前面的渔船听着!我们是大韩民国海洋警察!你们涉嫌非法入侵海域、暴力抗法及多项犯罪行为!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警告声透过风雨声传来,带着官方的冷漠与强势。
操他妈的‘黑龙会’!肯定又是他们搞的鬼!二愣子气得双眼通红,抓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停!停了就是死路一条!金哲怒吼道,他深知一旦被扣上非法入侵暴力抗法的帽子,落在黑龙会手里,绝对没有好下场。
蛟龙号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试图借助越来越大的风雨和远处岛屿周边复杂的礁石区作为掩护。但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那艘海警巡逻艇甚至开始用高压水炮进行威慑性射击,粗壮的水柱打在蛟龙号周围的海平面上,激起冲天的水花。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风雨!不是水炮,是步枪!子弹打在蛟龙号的船尾甲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对方开火了!虽然可能只是警告,但意味着局势正在迅速升级!
准备战斗!郭春海目眦欲裂,他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善了了。他看了一眼舱室内依旧昏迷的格帕欠,一股决绝的悲壮涌上心头。就算死,也要崩掉对方几颗牙!
老崔!你带几个人,想办法用咱们那点‘存货’(指沉船军火),在船尾布置一下,给他们来个‘惊喜’!二愣子,格帕欠就交给你和乌娜吉了!其他人,跟我上甲板!郭春海迅速分配任务,此刻的他,冷静得可怕。
老崔立刻带着两人冲向底舱,去取那批危险的沉船军火。而郭春海则抄起他的五六半步枪,带着金哲和几名还能战斗的船员,冲上了风雨交加的甲板。
甲板上风雨如注,能见度极低,船只剧烈摇晃,站立都十分困难。后方,四艘追兵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索命的幽灵。
瞄准那艘海警艇的驾驶楼!干扰他们!别让他们轻易靠近!郭春海靠在湿滑的船舷后,大声吼道。他深知,绝对不能让对方成功靠帮登船。
砰!砰!砰!
蛟龙号上仅存的几支步枪开火了,子弹呼啸着射向那艘冲在最前面的海警巡逻艇。但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颠簸的船身上,射击精度大打折扣,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船体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并未造成有效杀伤,反而更加激怒了对方。
哒哒哒……海警巡逻艇上的机枪做出了回应,灼热的弹链扫射过来,打得蛟龙号船舷木屑纷飞,一名躲在掩体后的船员不幸中弹,惨叫着倒下。
妈的!郭春海红着眼睛,一枪打灭了海警艇上一盏探照灯,但更多的灯光立刻照射过来。
就在这时,老崔从底舱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丝疯狂,他对着郭春海喊道:弄好了!船尾绑了两箱‘硬货’(炸药),拉了引信,用防水布盖着!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是最后的、同归于尽般的手段了!
蛟龙号此时已经冲到了目的岛屿的外围礁石区,这里暗流汹涌,礁石密布,航行极其危险。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郭春海猛打舵轮,蛟龙号如同喝醉酒的壮汉,在礁石间疯狂穿梭,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追兵。
那艘海警巡逻艇和三艘黑龙会的改装船也毫不犹豫地追了进来!他们显然对这片海域不如郭春海熟悉(郭春海之前在此休整过),一艘黑龙会的改装船因为追得太急,船底猛地撞上了一处隐藏的礁石,发出巨大的破裂声,船速骤减,船上的敌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但另外三艘船,尤其是那艘海警艇,依旧死死咬住!
把他们引到那个‘一线天’水道去!郭春海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指挥着蛟龙号朝着两座巨大礁石之间的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船通过的水道冲去!
这是险中求胜!也是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蛟龙号险之又险地钻入了水道,船体甚至刮擦到了两侧湿滑的礁石,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后面的追兵,眼见目标要逃,那艘海警艇竟然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来!
就是现在!
当那艘海警艇的船头刚刚进入水道一半,船身被狭窄的礁石卡住,速度瞬间慢下来的刹那——
引爆!郭春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守在船尾的老崔,毫不犹豫地拉动了手中连接着炸药的引信!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巨大的火球从蛟龙号船尾猛地腾起,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无数的金属碎片和礁石碎块,如同死亡风暴般向着紧随其后的海警艇席卷而去!
那艘海警艇的首当其冲,驾驶楼瞬间被炸得粉碎,船体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疯狂倒灌!艇上的警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爆炸和随之而来的火焰吞噬!巨大的爆炸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海啸,将另外两艘跟得太近的黑龙会改装船也冲得东倒西歪,船体受损!
狭窄的水道,瞬间变成了死亡的陷阱和修罗场!
蛟龙号也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推向前方,船尾一片狼藉,冒着黑烟,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没有立刻解体。郭春海强忍着耳鸣和眩晕,死死把住舵轮,操控着伤痕累累的船只,奋力冲出了水道的另一端!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剧烈的爆炸声、以及敌人绝望的哀嚎!
他们再一次,从绝境中,用最惨烈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船尾严重受损,人员伤亡未知,而那批珍贵的沉船炸药,也一次性消耗殆尽。
风雨依旧,前途,依旧是一片迷茫的血色。
第435章 混战脱身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膜深处回荡,灼热的气浪与冰冷的雨水交织,拍打在蛟龙号残破的船体上。船尾那触目惊心的破损处冒着滚滚黑烟,如同巨兽濒死的喘息,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弥漫在风雨之中。
郭春海强忍着爆炸带来的眩晕和耳鸣,双手死死抓住剧烈晃动的舵轮,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肌肉记忆,操控着这艘几乎解体的船只,奋力冲出了那条充满死亡气息的狭窄水道。身后,是那片被火光映红、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区域——那艘韩国海警巡逻艇已然断成两截,正在迅速下沉,燃烧的燃油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火海,隐约可见挣扎的人影;另外两艘黑龙会的改装船也被爆炸波及,船体倾斜,冒着浓烟,在原地打转,显然失去了追击能力。
惨烈的反击,代价是巨大的。
老崔!老崔!郭春海嘶哑地呼喊着,目光焦急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船尾。爆炸就发生在那里,负责引爆的老崔……
咳咳……这儿呢……还没死……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一堆被震塌的缆绳和碎木板下传来。二愣子和另一名船员赶紧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将浑身湿透、满脸黑灰、嘴角还带着血迹的老崔拖了出来。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在爆炸冲击中骨折了,但万幸性命无碍。
其他人呢?清点人数!检查伤亡!郭春海的声音带着颤抖。
很快,初步的清点结果报了上来,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除了老崔重伤,还有三名船员在刚才的接舷对射和爆炸冲击中牺牲,尸体都来不及找回,永远留在了那片混乱的海域。另有五人不同程度受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加上之前重伤昏迷的格帕欠,整个队伍还能保持完整战斗力的人,已不足十个。
而蛟龙号本身的情况更是岌岌可危。船尾结构严重受损,龙骨可能都已变形,海水正从多个裂缝疯狂涌入,尽管留守船员拼命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但下沉的趋势似乎难以逆转。引擎也在发出最后几声无力的咳嗽后,彻底罢工——最后的燃油也已耗尽。
风雨依旧肆虐,失去动力的蛟龙号如同一片残叶,在波涛间无助地起伏、旋转,被海流裹挟着,缓缓漂离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杀戮场。死亡的阴影,并未因暂时的脱险而散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更加沉重地笼罩下来。
弃船吧……春海……船不行了……老崔忍着剧痛,靠在舱壁,看着不断上涨的舱底积水,绝望地说道。
弃船?在这风雨交加、强敌环伺的陌生海域?乘坐那几艘小小的救生艇,又能支撑多久?恐怕不需要敌人动手,大自然就会将他们吞噬。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人。连番恶战,兄弟死伤,船只将沉,弹尽粮绝……似乎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郭春海看着甲板上牺牲兄弟留下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淡化,看着重伤员们痛苦的表情,看着昏迷中格帕欠苍白的面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雷达屏幕,虽然因为爆炸和进水,屏幕已经闪烁不定,但在彻底熄灭前,他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代表那两艘受损黑龙会改装船的光点,似乎正在……移动?他们并没有完全失去动力,而是在试图调整方向,并且……好像在互相靠拢?甚至……有微弱的无线电信号从那个方向传来,似乎在呼叫救援或者……协调着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郭春海几乎被绝望冰封的脑海!
那两艘船也受损了!他们同样处境不妙!而且,他们之间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黑龙会与韩国海警的合作,本就充满了利益和猜忌,如今海警艇被炸沉,黑龙会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甘心替官方卖命到底,还是……各有打算?
机会!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不!我们不弃船!郭春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如同饿狼般的凶光,我们非但不弃船,还要……抢船!
抢船?!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呆了!以他们现在这状态,去抢那两艘虽然受损但仍有武装的改装船?
对!抢船!郭春海语气斩钉截铁,快速说道,他们现在也是惊弓之鸟,船体受损,人员肯定也有伤亡,而且他们内部未必团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老崔,你带伤员和格帕欠,想办法尽量延缓船只下沉!二愣子,金船长,带上所有还能动、还能开枪的人,跟我上救生艇!咱们去‘借’他们一艘船用用!
这个计划听起来无异于自杀,但在眼下这绝对的死局中,却成了那唯一可能的生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命一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犹豫!还能战斗的七八个人,包括胳膊吊着的二愣子和身上带伤的金哲,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检查了仅剩的武器,将子弹压满,带上手榴弹(沉船军火中还有少量剩余)和锋利的鱼叉、砍刀。
两艘最大的救生艇被放下水面,在风雨波涛中剧烈摇晃。郭春海、二愣子、金哲等人,咬着牙,顶着风浪,奋力划动船桨,朝着雷达显示的那两艘正在缓慢移动、试图靠拢的黑龙会改装船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风雨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海面上能见度极低,波涛声掩盖了划水的声音。那两艘改装船显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救援落水的同伙(海警艇成员)和自身损管上,加上内部可能的混乱与猜忌,对悄然逼近的危险并未察觉。
郭春海选择的目标是那艘受损相对较轻、试图靠近另一艘船进行拖拽的改装船。他判断,这艘船的船员注意力可能更分散。
救生艇如同幽灵般,借助波浪的起伏,悄然靠近了那艘改装船的船尾阴影区。船上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呵斥声,似乎是在争论救援优先级和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印证了郭春关于对方内部不和的猜测。
郭春海看准一个浪头将救生艇托起的瞬间,低喝一声,率先抛出带钩的缆绳,精准地挂住了对方船尾的栏杆!他如同敏捷的猿猴,顺着绳索迅速攀爬而上!二愣子、金哲等人紧随其后!
当郭春海的双脚悄无声息地踏上对方湿滑的甲板时,正好看到两个黑龙会成员正在船尾争吵,背对着他。
没有丝毫犹豫!郭春海猎刀出鞘,如同暗夜中的死神,从后面猛地捂住一人的嘴巴,猎刀冰冷的锋刃瞬间划过了他的咽喉!另一人惊觉回头,还没看清来者,二愣子的枪托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那人一声不吭地软倒下去。
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分散开来,依托甲板上的障碍物,向着驾驶室和船员聚集的船首方向摸去。
这艘船上的黑龙会成员显然还沉浸在同伴船毁人亡的震惊和内部的争吵中,警戒心降到了最低。郭春海等人如同潜入羊群的恶狼,利用风雨和夜色的掩护,以及精准狠辣的近身格杀,迅速清理着船尾和船舷的零星敌人。
直到一名在船舱口放哨的匪徒无意中回头,看到甲板上多出的几个黑影和倒在地上的同伴,才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敌袭!有……
金哲手中的步枪响了,那名匪徒的叫声戛然而止,胸口中弹栽倒在地。
但这声枪响和尖叫,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行动!
妈的!有人上船了!
在船尾!干掉他们!
船首方向立刻传来了惊怒的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剩余的黑龙会成员反应过来,抓起武器,向着船尾冲来!
抢占驾驶室!控制引擎!郭春海大吼,知道此刻已无法隐匿行踪,唯有速战速决!
他带着二愣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位于船体中部的驾驶室。而金哲则带着另外两人,依托船尾的掩体,用精准的火力阻击从船首冲来的敌人!
甲板上瞬间枪声大作,子弹在风雨中横飞,打在金属船体上叮当作响!双方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展开了惨烈的近距离枪战!
郭春海一脚踹开驾驶室虚掩的门,里面只有一个惊慌失措的驾驶员和一名拿着手枪的小头目。那小头目见郭春海冲进来,抬手就要射击!
郭春海手中的猎刀抢先一步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入了那小头目的手腕!手枪掉地。与此同时,二愣子一个箭步上前,用没受伤的胳膊勒住驾驶员的脖子,将其制服。
不想死就继续开船!朝着那边那座岛全速前进!郭春海捡起手枪,顶在驾驶员的太阳穴上,厉声喝道。
那驾驶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操控船只。
引擎发出轰鸣,这艘被抢占的改装船开始脱离另一艘还在混乱中的同伴,向着蛟龙号原本要去的那个隐秘小岛方向加速驶去!
船尾,金哲等人的阻击异常艰难,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凶猛。一名队员不幸中弹牺牲,金哲的肩膀也被子弹擦伤,血流如注。
春海!快顶不住了!金哲嘶声喊道。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郭春海一边稳住驾驶员,一边对着通讯器吼道。他知道,必须尽快摆脱另一艘船的纠缠。
就在这时,另一艘受损更重的黑龙会改装船,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它放弃了救援落水者,调转船头,试图追上来,船首的机枪喷吐出火舌!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刚刚抢占的船只也并非完全听令,那驾驶员在枪林弹雨中吓得几乎尿裤子,操作变形。
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猛地看到船舷旁堆放着的几个原本用于捕鱼(或作战)的、装满汽油的玻璃瓶(莫洛托夫鸡尾酒)!
他抓起一个,用打火机点燃瓶口的布条,对着二愣子吼道:掩护我!
二愣子立刻用步枪对着追来的那艘船疯狂射击,压制对方火力。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冒着弹雨,猛地探出身子,奋力将燃烧的汽油瓶掷向了那艘追来的改装船!
燃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对方船只的甲板上!玻璃瓶碎裂,汽油四溅,瞬间燃起大火!甲板上的敌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着扑打火焰,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被敌人抢占的改装船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然间开足了马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它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乘风破浪,与穷追不舍的追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雨和夜幕之中,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座能救命的岛屿狂奔而去。
当这艘伤痕累累、刚刚易主的改装船,历经千辛万苦,有惊无险地驶入那个熟悉的小水湾时,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它缓缓地靠近沙滩,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旅人终于回到了故乡。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晨光,仿佛是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画上一个句号。
风雨逐渐停歇,就像这场惨烈混战的最后余音,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郭春海和他的同伴们疲惫不堪地走下船,他们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仿佛身体已经被掏空。他们静静地站在沙滩上,凝视着身后那艘冒着滚滚黑烟的船只,那是他们刚刚从死神手中夺来的生命之舟。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火光,那是被炸毁的船只残骸仍在燃烧,仿佛是这场混战的余烬,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郭春海等人望着这一切,心中都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那场混战中,他们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是生死攸关的绝境。然而,他们竟然奇迹般地虎口夺食,硬生生地从死神手中抢下了这一线生机!尽管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尽管前途依旧充满了未知和迷茫,但至少,他们再一次战胜了死亡,成功地从死神的魔掌中挣脱了出来。
第436章 分赃定计
抢来的改装渔船如同一条死鱼,歪斜地搁浅在熟悉的小水湾沙滩上,船体多处弹孔和碰撞痕迹诉说着昨夜那场混战的惨烈。风雨已然停歇,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海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硝烟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郭春海最后一个从船上跳下,双脚踩在湿软的沙滩上,身形微微晃动,几乎脱力。他环顾四周,留守在老巢清海镇船只上的船员们早已闻声赶来,看到这艘突然闯入、伤痕累累的陌生船只和从上面下来的、个个带伤、狼狈不堪的同伴,都是大吃一惊,随即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快!先把重伤员抬下来!小心格帕欠和老崔!郭春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立刻冲上船去。当她们看到昏迷不醒、后背伤口再次崩裂渗血的格帕欠,以及胳膊诡异弯曲、脸色惨白的老崔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重伤员转移到相对干燥平坦的岸上,用干净的布条和所剩无几的药品进行紧急处理。
牺牲者的遗体也被小心地抬下船,并排放在一起,盖上帆布。看着那三具冰冷的、再也不会醒来的同伴,活下来的人都沉默了,一种沉甸甸的悲恸压在心头,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变得苦涩。
二愣子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扯开湿透、沾满血污的衣襟,露出包扎粗糙的伤口,望着海面上那渐渐消散的硝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仍在冒烟的残骸,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金哲捂着肩膀的枪伤,靠在一块礁石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目光复杂地看着那艘抢来的船。
郭春海强撑着走到水边,掬起冰冷的泉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他回头看着那艘搁浅的改装船,又看了看仅存的、伤痕累累的兄弟们,心中百感交集。他们确实又一次活了下来,还意外获得了一艘虽然受损但主体结构尚存、引擎也能工作的船只,以及……这艘船上可能携带的物资。
清理船只,清点伤亡和剩余物资。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指令。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必须尽快掌握现状。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协助乌娜吉照顾伤员,一部分人开始仔细搜查那艘抢来的改装船。
搜查的结果,带来了一丝苦涩的慰藉。这艘黑龙会的改装船上,除了常规的渔具,还找到了少量他们急需的物资——半桶柴油,一些压缩饼干和罐头,一小箱步枪子弹,甚至还有几瓶未开封的烈酒和一套相对完整的急救包(虽然药品也不多)。更重要的是,在驾驶室一个隐蔽的柜子里,发现了一部性能完好的短波电台和……一小袋黄澄澄的金条!以及一些美元、日元现金!
显然,这艘船并不仅仅是打手,还承担着部分运输黑市资金和物资的任务。
妈的,这帮杂碎,倒是挺肥!二愣子看着那袋金条,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些东西,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清点完物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春海身上。现在,他们拥有:一艘搁浅但可修复的改装船(原蛟龙号已确认沉没在礁石区),一艘受损的清海镇船只,少量燃油、食物、药品,部分武器弹药,一些金银现金,以及……一群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人。
如何分配这些资源?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虽然共同经历了生死,但郭春海的队伍和金哲的清海镇队伍毕竟是两个实体,之前是合作关系。如今损失惨重,资源有限,难免会产生不同的想法。
金哲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郭春海面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十分坦诚:郭船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能活下来,多亏了你决断,兄弟们也都服你。这些东西,还有这船,你看怎么分,咱们听你的。是合在一起,继续抱团取暖,还是……各奔前程,都你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春海身上。二愣子、老崔(被简单固定了胳膊)等人自然希望继续跟着郭春海,但金哲手下的人怎么想,却是个未知数。
郭春海看着金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带着期盼、迷茫和伤痛眼神的清海镇船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刻的决定,关乎这支残存队伍的生死存亡。
金船长,还有‘清海镇’的各位兄弟,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一起从日本海杀出来,一起在这半岛边上挣扎求活,流的血,死的兄弟,都不分彼此了。现在这点家当,是大家用命拼回来的,不是我郭春海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是,东西,不分你的我的,全部放在一起,统一调配!船,能修的都修好,作为我们共同的倚仗!人,更不能再分开了!咱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分开,就是死路一条!只有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闯出一条生路,带着死去的兄弟那份,活下去,回家!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私心。二愣子等人立刻大声附和:对!不分家!春海哥说的对!
金哲看着郭春海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船员们渐渐亮起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好!郭船长,我金哲服你!从今天起,没有‘清海镇’,也没有‘蛟龙号’,只有咱们这支队伍!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两只沾满血污、同样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种超越了原先合作关系的、更加牢固的纽带,在这绝境中悄然形成。
既然不分家了,那咱们就得好好盘算盘算下一步了。郭春海拉着金哲坐下,老崔(被扶着)、二愣子等核心成员也围拢过来。乌娜吉给每人端来一碗用岛上泉水烧开的热水,里面泡着几片压惊的野山参须。
咱们现在,算是把‘黑龙会’和韩国海警都得罪死了,金哲喝了口参水,皱着眉头说道,朝鲜那边看样子也容不下咱们。回国……暂时恐怕也回不去,那边肯定有坑等着。
回不去,也不能一直窝在这岛上。老崔忍着胳膊的疼痛说道,吃的、用的,尤其是药,撑不了几天。格帕欠需要更好的治疗。
郭春海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部缴获的短波电台:硬闯肯定不行。咱们得想办法,找一条能绕过这些麻烦的路,或者……找一个能暂时落脚、补充物资的地方。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滩上划拉着:南边……不能去,那是韩国地盘。北边……太危险。东边是日本海,更是龙潭虎穴……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西偏南的方向,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往南中国海那边绕?那边岛屿众多,航道复杂,管控相对松散,或许有机会。
这个想法很大胆,意味着更长的航程和更多的未知风险。但他们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电台,郭春海看向那部机器,或许能派上用场。我们可以试着监听一些公共频道,或者……想办法联系上一些‘特殊’的渠道。 他想到了之前帮助过他们的那艘朝鲜渔船,想到了那片存在争议的海域,甚至……想到了那艘沉没的军火船。这些,或许都能成为突破口。
当务之急,是修船和养伤。郭春海最后总结道,老崔,修船的事还得靠你主持,带着大家,利用岛上能找到的材料和船上的备件,尽快把两艘船修到能出海的程度。乌娜吉,伤员就交给你了,想办法利用现有的药材和岛上能找到的草药,尽量稳住伤势。二愣子,你带人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金船长,咱们一起,研究电台和海图,寻找可能的路线和机会。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有了统一的方向和凝聚的人心,希望的火种便未曾熄灭。
分赃已毕,定计已成。这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队伍,将带着逝者的遗志和生者的渴望,再次踏上充满未知的征途。
第437章 休整与反思
决议已定,人心凝聚。残存的队伍如同受伤的狼群,在这座熟悉的荒岛上开始了艰难的舔舐伤口与积蓄力量的过程。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将小水湾照耀得波光粼粼,仿佛昨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沙滩上那三座新堆起的简陋坟茔,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药味和血腥气,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老崔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一条胳膊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吊在胸前,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手和丰富的经验指挥着修船工作。那艘抢来的改装船被众人合力从沙滩推回水中,用粗大的缆绳牢牢系在礁石上。船体上那些狰狞的弹孔和撞痕需要修补,受损的船舵和传动系统需要检修。材料匮乏,他们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从已经确认沉没的蛟龙号大致方位,派水性好的人潜水,尝试打捞一些还能用的钢板、铆钉和木料;在岛上寻找坚韧的藤蔓和合适的木材,加工后用于填补较小的窟窿和加固结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锯声,成了小岛上最主要的旋律,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乌娜吉俨然成了战地医院的负责人。她将伤势最重的格帕欠和老崔安置在背风向阳处,用干燥的茅草和帆布搭起简易的棚子遮风避雨。格帕欠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后背的伤口在用了缴获的急救包里的消炎粉和纱布重新包扎后,红肿有所消退,这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希望。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每天在岛上仔细搜寻,辨认着各种可能具有消炎、止血、镇痛功效的草药,捣碎了混合着有限的西药,小心翼翼地给伤员外敷内服。她们还用岛上找到的野姜和一种带有清香的草叶熬煮热水,给伤员擦洗身体,防止褥疮。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到这些受伤的兄弟身上。
二愣子负责的警戒和觅食任务同样重要。他带着几个伤势较轻、行动无碍的队员,在岛屿的制高点设置了了望哨,轮流值守,用那架宝贵的望远镜监视着周围海域的任何风吹草动。同时,他们布置了大量的套索和陷阱,捕捉岛上的海鸟和偶尔窜上岛的小型动物,极大地补充了肉食来源。礁石区的贝类和海藻更是被大量采集回来,虽然味道单调,但至少能填饱肚子,补充必要的盐分和矿物质。二愣子甚至异想天开地尝试用树枝和旧渔网做了几个简单的筏子,划到稍远一些的海域下钩,竟然也钓上来几条海鱼,给伤员们改善了伙食。
而郭春海和金哲,则整日埋首于那部缴获的短波电台和一堆海图之中。电台是他们了解外界、寻找生路的唯一窗口。金哲早年闯荡,懂一些简单的无线电知识和日、韩、英几种语言的零星单词,他负责监听各个公共频道和可能存在的加密频道,试图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比如官方巡逻的规律、黑市交易的暗语、甚至是天气和洋流的变化。而郭春海则结合监听来的零星信息和海图,不断地推演、规划着可能的航线。向南中国海绕行,听起来是个方向,但具体怎么走?如何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在哪里可以获取到足够的燃油和补给?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难题。
休整的日子并非只有忙碌和焦虑。当夕阳西下,篝火在沙滩上燃起,炖煮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时,也是众人难得放松和交流的时刻。没有了明确的队伍界限,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喝着用野果和参须泡的、略带苦涩的。
唉,想咱狍子屯了,一个原清海镇的船员,啃着烤鱼,望着北方,喃喃道,这时候,屯子里该准备猫冬了吧?不知道俺家那口子把柴火备够了没……
他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无论是郭春海带来的兴安岭汉子,还是金哲手下的沿海渔民,此刻都涌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他们聊着家乡的吃食,聊着家里的婆娘孩子,聊着屯子里或渔村里的趣事,仿佛那些平凡的烟火气,才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二愣子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闷声道:等回去了,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刘头家赊二斤烧刀子,喝他个痛快!妈的,这趟出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笑,但笑声中却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他们还能回去吗?就算回去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又该怎么办?
郭春海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回了那片白雪覆盖的老黑山,想起了乌娜吉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儿子蹒跚学步的模样,想起了托罗布老爷子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时那深邃的眼神。家,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大动力,但肩上的责任,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金哲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香的贝肉,低声道:郭船长,别想太多。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有啥难关,一起扛。
郭春海接过贝肉,点了点头。他看向周围这些虽然疲惫、伤痕累累,但眼神中依旧燃烧着求生火焰的兄弟们,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他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回家!
休整期间,也并非全然平静。一天夜里,了望哨发出了警报,发现远处海面上有微弱的灯光闪烁,似乎有船只在不远处经过。所有人都被惊醒,拿起武器,潜伏在黑暗中,紧张地注视着那片海域,直到灯光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之下,才松了口气。这次虚惊,也让众人明白,危险从未远离。
还有一次,二愣子带着人在岛上设置陷阱时,意外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去探查,发现里面空间不大,但十分干燥,洞壁上还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前人留下的刻痕,已经无法辨认。这个发现让郭春海心中一动,他立刻让人将部分最重要的物资——那袋金条、现金、以及剩余的少量弹药和珍贵的药品,转移到了这个山洞里隐藏起来,作为最后的储备。
时间在忙碌、警惕和思乡中悄然流逝。格帕欠在一天清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看到守在旁边的郭春海和乌娜吉时,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不已,仿佛看到了乌云缝隙中透出的阳光。
船只的修补工作也接近尾声。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破烂,但主要的漏洞都被堵上,引擎经过老崔带着人的反复调试,也终于可以稳定运转。燃油虽然不多,但支撑一次短途航行应该问题不大。
休整与反思,让这支队伍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虽然布满伤痕,却更加坚韧。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也收获了更紧密的团结和更明确的目标。当老崔最终宣布船只修复完成时,所有人都知道,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郭春海站在修复一新的(相对而言)船头,望着广袤无垠的南方海域,目光坚定。前路依旧未知,但他相信,只要人心不散,就没有闯不过去的难关。
第438章 新的目标
持续了数日的休整,如同给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稍稍松缓,让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得以喘息,伤口在草药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缓慢愈合,破损的船只也在老崔近乎苛刻的督导下恢复了基本的航行能力。虽然看上去依旧斑驳狼狈,但至少不再是搁浅待毙的废铁。
格帕欠的苏醒,更是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需要乌娜吉悉心照料喂食流质,但那双重新恢复锐利的眼睛,以及偶尔能用眼神或微动手指表达的意图,都宣告着这位沉默猎手的回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物资被重新清点、分配,隐藏在山洞里的金条和现金作为最后的底牌被小心保管,剩余的燃油、食物、药品和弹药则做了最精细的规划,确保每一份都能用在刀刃上。那部短波电台成了最宝贵的资产,金哲几乎日夜守在旁边,耳朵上挂着耳机,试图从纷杂的电波中捕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这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众人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商议。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绝望压抑,多了几分凝重下的跃跃欲试。
电台里听到的消息很乱,金哲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韩国和日本那边,对之前海警艇被炸沉的事情反应很大,加强了相关海域的巡逻,尤其是通往中国方向的航线,查得很严。‘黑龙会’那边没什么明确动静,但私下的小道消息说,他们损失也不小,正在收缩,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大规模找我们麻烦,但暗地里的悬赏肯定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郭春海:往南中国海绕行的主意,我看行。那边岛屿多,航道杂,几个国家的势力犬牙交错,反而容易找到缝隙钻过去。而且,我监听到一些模糊的信号,好像在南边的一些‘特殊’岛屿附近,存在一些……非官方的交易点,用黄金或者硬通货,可以换到很多东西,包括燃油、药品,甚至……新的身份证明。
特殊岛屿?非官方交易点?二愣子眼睛一亮,就跟咱们老家山里的‘黑市集’差不多?
差不多意思,但更隐蔽,也更危险。金哲点了点头,那种地方,只认钱和货,不认人。咱们手里的金条和那些鲨鱼制品、野山参(指之前保留的),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老崔用没受伤的手在地上画着简略的航线图:如果往南走,不能直接贴着半岛海岸,太危险。得先向东南,深入日本海公海区域,然后找机会穿过对马海峡和朝鲜海峡之间的国际水道,进入东海,再找机会南下。这条路远,风浪大,而且肯定会经过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风险不小。
风险再大,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硬闯北边那条死路强。郭春海沉声道。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蜿蜒曲折、充满未知的虚拟航线上,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向南,寻找那些灰色地带的交易点,补充物资,然后寻找机会,返回祖国!
对!回家!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烧着渴望的火焰。
不过,在正式南下之前,郭春海话锋一转,手指点向了海图上另一个标记点,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之前发现军火沉船的大致坐标。
那批军火,是我们意外发现的宝藏,也是未来可能保命或者换取重要资源的底牌。郭春海解释道,之前情况危急,我们只带上来一小部分。现在船修好了,虽然状态不佳,但进行一次短途潜水和打捞应该没问题。我们需要把那批军火,尽可能多地弄上来!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那批军火的价值,他们心知肚明。
我同意!金哲第一个表态,那玩意儿关键时刻比金条还管用!就算自己不用,拿到南边的黑市上,也能换到天价!
可是……春海,老崔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自己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郭春海,潜水打捞太危险了,那地方水深,而且沉船结构不稳定。咱们现在人手本来就不多,再万一……
崔叔,我知道危险。郭春海打断他,语气坚决,但值得冒险。这次不用你下水,我和二愣子,再带上两个水性最好的兄弟去。你们在上面接应。我们速去速回,只挑最值钱、最容易搬运的拿,比如那些完好的子弹和轻便的炸药。
他看向二愣子:怎么样?还敢不敢再下去一趟?
二愣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啥不敢的!上次是没准备,这次咱们有经验了!再说,为了回家,龙潭虎穴也得闯!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犹豫。第二天天不亮,两艘修复好的船只便悄然驶离了栖息多日的小岛,向着沉船坐标方向驶去。为了节省燃油和保持隐蔽,航速不快。
再次来到这片海域,气氛依旧压抑。海水墨蓝,深不见底。根据声纳确认,那艘沉船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
如同上次一样,郭春海、二愣子以及另外两名精选出的、水性极佳的队员,穿戴好潜水装备,携带着更多的绳索、网兜和撬棍,再次潜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行动顺利了许多。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保存相对完好的军火舱室,优先将那些封装在木箱里、保存完好的步枪子弹一箱箱地捆绑好,用浮力袋送出水面。接着,又挑选了几箱看起来状态稳定的炸药和迫击炮弹。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与时间、水压和潜在的危险赛跑。
当郭春海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示意所有打捞物品都已送上接应船只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次打捞收获颇丰,足足弄上来十几箱子弹和五六箱炸药、炮弹,极大地充实了他们的。
快!清点入库,立刻离开这里!郭春海爬上船,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这片海域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
两艘船迅速起航,驶离了沉船区域。也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小时,一艘涂装模糊、没有任何旗帜的中型货轮缓缓驶过了这片海域,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悻悻离去。
这个小插曲并未被郭春海他们察觉。此刻,他们的心思已经完全被新的目标和丰厚的收获所占据。两艘船调整航向,向着东南方向,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南方海域,义无反顾地驶去。
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朝鲜半岛和无数生死搏杀的记忆,前方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和通往家园的曲折道路。新的征程,正式开启。郭春海站在船头,海风吹动着他略显破旧但浆洗干净的衣襟,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
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平坦,但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身边的兄弟,有了手中这些用命换来的资本,他相信,他们一定能闯过去!
第439章 再临俄境
南下的航程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顺利。两艘伤痕累累的船只,如同大病初愈的病人,在浩瀚的日本海上艰难前行。为了避开日益严密的韩日海上巡逻网,他们不得不选择更偏远的航线,绕行更远的距离,这无疑加剧了燃油的消耗,也延长了暴露在风险中的时间。
航行了数日,视野所及依旧是茫茫无际的蔚蓝,偶尔掠过的海鸟和远处模糊的船影,都无法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增添了几分紧张。淡水开始变得金贵,食物也重新实行严格的配给。更糟糕的是,格帕欠的伤势虽然稳定,但长途颠簸和缺乏有效药物治疗,让他恢复得极其缓慢,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昏睡。老崔的胳膊愈合情况也不理想,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低沉的士气,如同船舱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悄然蔓延。
这样下去不行,金哲看着油量表上飞速下降的指针,眉头拧成了疙瘩,燃油撑不到预定海域,就算到了,没有足够的‘硬货’(指用于交易的资本),在南边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站不住脚。
郭春海站在海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图纸表面。南下绕行的计划,是基于理想状态的推演,现实的残酷远超预期。他必须尽快做出调整。
他的目光在海图上反复巡弋,最终,越过冰冷的经纬线,落在了那片广袤的、令他们付出惨痛代价的土地——俄国远东地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野火,在他心中升腾。
我们不向南了,郭春海的声音打破了驾驶室的沉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掉头,向北!再进俄国!
什么?!金哲和老崔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二愣子也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春海!你疯了?!老崔因为激动,牵动了伤臂,疼得龇牙咧嘴,咱们好不容易从老毛子那边杀出来,折了多少兄弟?现在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瓦西里和‘战斧帮’的残余肯定还在找咱们!
正因为他们觉得咱们绝不敢再回去,郭春海的眼神锐利如鹰,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所以那边现在的防备,可能反而是最松懈的!而且,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去跟他们硬碰硬!
他指着海图上俄国远东海岸线几个不起眼的标记点:这些地方,靠近边境,人烟稀少,有很多废弃的旧伐木场、采矿点,甚至是……一些当年战争遗留的秘密仓库或者走私贩子使用的隐蔽码头!
金哲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去这些地方‘捡漏’?
郭春海重重一拳砸在海图上,俄国地广人稀,管理混乱,尤其是在这远东边陲。那些废弃的地方,很可能还遗留着有价值的东西——燃油、零件、工具,甚至是……被遗忘的物资!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而且,那里靠近边境,万一情况不对,我们随时可以撤回海上,或者……想办法从陆路边境摸回去!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无异于刀尖舔血。但同样,收益也可能巨大!相比于南下漫长航线的未知和物资匮乏,重返俄国,虽然危险,却目标明确,机会也更直接。
妈的……听起来是够悬乎……二愣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却冒出一丝赌徒般的兴奋,但总比在海上漂着等死强!干他娘的!
金哲沉吟良久,仔细权衡利弊。南下确实希望渺茫,而北上虽然危险,却有一线生机。他最终咬了咬牙:富贵险中求!郭船长,我听你的!咱们就再闯一回这龙潭虎穴!
老崔见两人都已决定,叹了口气,也不再反对,只是叮嘱道:那可得计划周全了,千万不能蛮干。
目标再次变更!船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放弃了南下的航向,调转船头,朝着北方,那片他们曾经浴血逃亡的土地,再次驶去。
这一次,他们的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懵懂闯入的猎物,而是带着明确目标和复仇火焰的猎手。尽管前路危机四伏,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沉稳和决绝。
为了尽可能隐蔽,船队选择了更加贴近公海边缘、远离常规航线的路径。他们利用夜晚和恶劣天气作为掩护,昼伏夜出,无线电保持绝对静默,如同潜行在深海的幽灵。
几天后,熟悉而又陌生的俄国海岸线再次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连绵的、覆盖着原始森林的群山,冰冷肃杀的气氛,瞬间勾起了所有人不愉快的回忆。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远离海岸的一座无人岛礁后下锚隐蔽。郭春海、金哲和伤势稍轻的二愣子,乘坐小艇,利用黄昏的掩护,悄悄靠近海岸进行侦察。
他们选择的目标,是一处位于狭窄海湾深处、海图上标注为废弃的十月革命伐木场。根据金哲早年道听途说的消息,这里曾经是一个重要的木材转运点,后来因为资源枯竭和政治变动而废弃,但偶尔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此进行。
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入海湾。夕阳的余晖给废弃的伐木场蒙上了一层破败的金色。巨大的、已经锈蚀的龙门吊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 silent 地矗立着;倒塌的厂房只剩下断壁残垣;铁轨早已被荒草淹没;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看不到任何人烟,只有几只乌鸦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啼叫。
看来是真的废弃了。二愣子压低声音说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郭春海示意小艇靠上一处坍塌大半的木制码头。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布满苔藓和腐烂木板的码头,手中的枪握得紧紧的。
他们如同狩猎的豹子,借助废弃机械和建筑物的阴影,谨慎地向伐木场深处摸去。目标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油库、仓库或者遗落的工具物资。
搜寻了一番,大部分建筑都空空如也,有价值的东西早已被搬空或彻底腐朽。就在他们有些失望,准备撤离时,走在最前面的二愣子突然在一排看似是当年工人宿舍的低矮砖房前停下了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有味道……他低声道,好像是……柴油味?
郭春海和金哲精神一振,立刻凑了过去。果然,在空气中那浓重的腐朽气味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柴油味。味道的来源,似乎是这排砖房最尽头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厚重铁门封锁的入口。
是地下油库!金哲经验丰富,立刻判断道。
三人心中狂喜!但随即又面临难题——那扇铁门看起来十分厚重,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已经锈死的铁锁。
试试能不能撬开!郭春海示意二愣子。
二愣子拿出撬棍,插入锁环,用力撬动。然而,铁锁锈蚀得太严重,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废弃场里传出老远。
不行,撬不动!二愣子懊恼地低吼。
就在这时,郭春海的目光被铁门旁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木板虚掩着的通风口吸引。通风口不大,但似乎可以容一人勉强钻入。
从这里进去看看!郭春海当机立断。
他小心地挪开木板,通风口里黑洞洞的,一股更浓烈的柴油味和霉味扑面而来。他示意二愣子和金哲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拔出猎刀咬在口中,俯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狭窄而黑暗,布满了灰尘和蛛网。郭春海匍匐前进,全靠嗅觉和手的触感。爬行了约莫七八米,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油罐的内部上方检修平台上。借着头顶通风口透下的微光,可以隐约看到下方那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油料!虽然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但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足以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成功了!郭春海心中一阵激动。他正准备退回通知外面的人,突然,耳朵捕捉到油罐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油液晃动的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梁骨窜了上来!不对劲!
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声规律而稳定,绝不像自然形成!而且,那嗡鸣声……
是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他不再犹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退去!
就在他刚刚退出通风口,还没来得及对二愣子和金哲发出警告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那个地下油库猛然爆发!巨大的火球混合着撕裂的金属和泥土,冲天而起!强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地将站在通风口附近的郭春海、二愣子和金哲三人猛地掀飞出去!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废弃伐木场都在剧烈颤抖!火光映红了半个海湾!
第440章 豹踪又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咆哮,在废弃伐木场的山谷间疯狂回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破碎的金属、木屑和泥土,如同地狱之风般席卷而出!郭春海只感觉后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春海哥!”
“郭船长!”
二愣子和金哲的惊呼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们两人因为距离通风口稍远,加之反应迅速扑倒在地,虽然也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但伤势相对较轻。
二愣子第一个挣扎着爬起,连滚带爬地冲到郭春海身边,看到他后背衣衫破碎,一片焦黑,还有血迹渗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春海哥!你怎么样?!”
郭春海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血沫,强忍着浑身上下散架般的剧痛,撑起身体,嘶哑地低吼道:“快……快走!是陷阱!”
不用他多说,金哲也已经连拉带拽地将他扶起。三人甚至来不及多看那仍在燃烧、如同火山口般的爆炸点一眼,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朝着来时的码头亡命奔逃!
不用想也知道,这巨大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必然已经惊动了不知藏在何处的敌人!他们必须赶在对方合围之前,逃回海上!
果然,他们刚跌跌撞撞地跑出废弃厂区,靠近码头,侧前方的树林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俄语的叫喊声,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正快速包抄过来!
“妈的!果然有埋伏!”二愣子眼睛赤红,抬起手中的步枪就要射击。
“别恋战!上船!”郭春海一把按住他的枪口,现在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三人拼尽最后力气冲到码头边,跳上小艇。二愣子奋力摇动引擎,小艇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几乎是贴着水面,向着海湾外等候的船只疯狂驶去!
身后,子弹“嗖嗖”地打在水面上,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还有愤怒的俄语咒骂声。但小艇速度极快,很快便脱离了有效射程,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当小艇有惊无险地靠上大船,三人被七手八脚地拉上甲板时,几乎都虚脱了。留守的众人看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尤其是郭春海后背那触目惊心的灼伤和血迹,都是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老崔焦急地问道。
“是……是陷阱……”金哲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将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那地下油库竟然是精心布置的爆炸陷阱,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显然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人打这些废弃设施的主意,甚至……可能就是针对他们设置的!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起航,离开这片海域!”郭春海忍着剧痛,果断下令。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这次冒险,虽然失败了,但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俄国这边,针对他们的网,并没有撤。
两艘船不敢怠慢,立刻起锚,开足马力,向着外海驶去,直到那片令人心悸的海岸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所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乌娜吉立刻为郭春海处理伤口。他后背的灼伤面积不小,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看起来十分吓人。幸好没有伤及骨骼和内脏,但疼痛和之后的感染风险极大。乌娜吉用船上最后的消毒酒精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整个过程,郭春海咬紧牙关,冷汗直流,却一声未吭。
这次失败的侦察,让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再次跌入谷底。燃油问题没有解决,反而差点把核心人物搭进去。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和焦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船队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航了两天,躲避着可能存在的搜寻。郭春海的伤势在乌娜吉的精心照料下暂时稳定,但依旧只能趴着休息,行动不便。格帕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昏睡中眉头紧锁。
“不能一直这么漂下去。”郭春海趴在舱室的床铺上,对围拢过来的金哲、老崔和二愣子说道,声音因为伤痛而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俄国沿海不能待了,南下路线也困难……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最终落在了俄国远东更北部、更加地广人稀、靠近鄂霍次克海的区域。那里,标注着大片的原始森林和自然保护区。
“我们去这里。”郭春海的手指指向那片广袤的绿色区域,“既然海路和废弃设施都行不通,那我们就从山里走!这些原始森林里,藏着真正的宝贝!”
“山里?”二愣子有些不解,“咱们是打渔的,进老林子干啥?”
“打猎!”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的光芒,“真正的猎!目标不是普通的野物,而是……远东豹!”
远东豹!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是一震!这是一种极其稀有、行踪诡秘、价值连城的大型猫科动物!其皮毛在黑市上是天价,远非熊皮、虎皮可比!更重要的是,这种顶级掠食者活动的区域,往往也意味着那片山林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人迹罕至,或许能避开追捕,甚至……能找到其他意想不到的收获!
“远东豹……”金哲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儿可不好惹,灵性得很,比老虎还难找,更难对付!”
“正因为难,所以价值才高!”郭春海语气坚定,“而且,猎豹不同于猎熊,需要的是耐心、技巧和对山林的了解,而不是蛮力。这正好是我们的长处!格帕欠最擅长这个!”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格帕欠,“等他再好些,我们需要他的眼睛和鼻子。”
这个计划再次体现了郭春海敢于冒险、善于利用自身优势的特点。从海上转到山林,从获取物资转到猎取顶级珍兽,目标明确,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看行!”老崔沉吟后表示支持,“总比在海上当活靶子强!进了山,就是咱们猎人的地盘!”
计议已定,船队再次调整航向,沿着荒凉的俄国远东海岸线,向着更北方的原始森林地带驶去。数日后,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河口、极其隐蔽的浅湾,将船只小心翼翼地藏匿在红树林和礁石之间,并用树枝和伪装网进行了精心的遮蔽。
留下足够的人手看守船只和照顾伤员,郭春海(伤势稍缓,但仍需小心)、二愣子、以及另外两名经验丰富、身手敏捷的老猎人,组成了一支精干的狩猎小队。他们携带了足够的弹药、绳索、猎刀、少量干粮和急救品,以及那部宝贵的短波电台(用于定时与船只联系),告别了留守的同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片广袤、陌生而又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
一进入林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浓烈的腐殖质和松针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鸣和虫嘶在耳边回荡,更显幽深寂静。
与兴安岭的林子相比,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树种也有所不同,充满了异域风情。郭春海忍着后背的疼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看到了熊的掌印,鹿的蹄印,甚至在一处溪边,发现了狼群的粪便。
但他们的目标,是更狡猾、更罕见的远东豹。
寻找豹踪,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业的眼光。郭春海和二愣子等人,分散开来,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树干上的爪痕、地面上的足迹、被啃食过的动物残骸、以及……豹子特有的、带有浓烈气味的标记物。
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依旧只有一些模糊的、无法确定的痕迹。森林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直到第三天下午,当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山涧旁休息时,负责在侧翼警戒的一名老猎人,突然发出了低沉而急促的呼哨声——那是发现重要目标的信号!
郭春海等人立刻警惕起来,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只见在那名老猎人身前的湿润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巨大的、梅花状的爪印!那爪印饱满有力,趾垫清晰,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猫科动物脚印都要大,透着一股优雅而致命的力量感!
是豹踪!而且非常新鲜!
“是它!”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爪印的尺寸,眼中终于露出了进入森林后的第一丝兴奋,“个头不小,刚过去不久!”
猎豹的行动,就此展开!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沿着这珍贵的踪迹,悄无声息地潜行追踪,深入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原始森林腹地,追寻着那神秘而珍贵的“森林幽灵”——
第441章 一箭双雕
那枚清晰地印在溪边泥地上的巨大梅花状爪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狩猎小队心中压抑已久的波澜。连日来在陌生林海中跋涉的疲惫与谨慎,在此刻被一种猎手锁定目标后的兴奋与专注所取代。
“是公豹,看这掌印的尺寸和深度,个头绝对小不了!” 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山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感受着爪印边缘的湿度,“过去不超过两个时辰,它就在附近!”
郭春海忍着后背伤口因长时间弯腰追踪传来的阵阵刺痛,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地。远东豹,这片原始森林真正的王者,行踪诡秘,嗅觉听觉极其敏锐,猎杀它,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极致的耐心、技巧和对山林法则的深刻理解。
“跟着它,但别跟太紧。”郭春海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散开,呈扇形缓缓向前推进。他们不再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脚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每个人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眼睛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每一处灌木、每一棵大树的枝桠。
豹踪时断时续,显示出这头猛兽极强的警惕性和广阔的活动范围。它似乎并不急于赶路,时而停下来在树干上磨蹭留下标记,时而潜伏起来观察四周。郭春海等人不得不更加小心,利用地形和植被完美地隐藏自己的身形,生怕一丝多余的气味或声响惊动了这敏感的“森林幽灵”。
追踪持续了大半天,翻过两道长满苔藓的山梁,前方的林木变得更加高大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特殊腥臊气,越来越浓。
“快到它的核心活动区域了。”山猫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停下,潜伏下来。他指了指前方一片怪石嶙峋、视野相对开阔的坡地,“那里是个理想的伏击点,豹子很可能在那边休息或者巡视领地。”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那片坡地。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如同天然的掩体,坡下是一条潺潺的小溪,坡上则连接着更深的密林,进退自如,确实是猛兽喜欢的场所。
“不能贸然靠近。”郭春海低声道,“豹子感觉太灵,我们身上的味道瞒不过它。得想个办法,把它引过来,或者……等它自己出现。”
他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坡地下方小溪对面的一丛低矮的、结着红色浆果的灌木上。几只傻乎乎的松鸡正在那里啄食浆果,发出“咕咕”的叫声。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二愣子,”郭春海示意二愣子过来,指了指那几只松鸡,“看到那几只‘愣头青’没?想办法弄一只过来,要活的,受伤会扑腾的最好。”
二愣子虽然不明白用意,但对郭春海的命令从不怀疑。他取下背上的弓箭(为了减少声响,追踪豹子时他们尽量使用冷兵器),瞄准了其中一只最肥的松鸡。
“嗖!”
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了那只松鸡的翅膀!松鸡发出一声惊恐的啼叫,扑棱着受伤的翅膀,在灌木丛中拼命挣扎,却飞不起来,反而弄出了更大的动静。
“把它拴在那块靠近溪边的石头旁边,用细线,别让它跑了,但也别勒死。”郭春海继续吩咐。
二愣子依言照办,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不断扑腾、发出哀鸣的松鸡用透明的鱼线拴在了一块溪边显眼的石头上。松鸡的挣扎和叫声,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撤,到上风口,找地方隐蔽!”郭春海一挥手,带着众人迅速后撤,绕到了坡地的上风向,选择了几处枝叶茂密、既能观察坡地情况又不易被发现的灌木丛和岩石后潜伏下来。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中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已是傍晚时分。那只受伤的松鸡依旧在徒劳地挣扎哀鸣,声音渐渐变得嘶哑。潜伏的猎人们如同化为了岩石的一部分,纹丝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片坡地和挣扎的诱饵。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林间阴影开始拉长,耐心几乎要被耗尽的时候,异变陡生!
坡地边缘的密林阴影中,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它体型流畅修长,肌肉线条在暗淡的光线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一身布满美丽玫瑰状斑点的皮毛华贵而神秘,正是那头他们追踪已久的远东豹!
它显然是被松鸡的挣扎和叫声吸引而来的。它没有立刻扑向猎物,而是极其谨慎地伏低身体,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缓缓靠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不断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目标终于出现了!
郭春海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五六半步枪,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头豹子因为警惕而微微侧露的肩胛部位。这是最理想的一击致命的位置。二愣子和山猫也各自握紧了武器,准备在必要时补射或应对意外。
然而,就在郭春海手指即将预压扳机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在坡地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黑乎乎的影子,正以一种与他匍匐姿态不相符的笨重速度,朝着溪边那只挣扎的松鸡靠近!
是熊!一头体型不小的黑熊!它显然也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所吸引!
一时间,溪边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顶级掠食者!豹与熊!为了同一只微不足道的松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潜伏的猎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诱饵,竟然引来了两只大家伙!
那头远东豹显然也发现了不速之客。它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嗬嗬”声,身体弓起,做出了防御和警告的姿态。而那头黑熊,似乎并没把这头体型比自己小得多的“大猫”放在眼里,它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示威性的咆哮,依旧朝着松鸡走去。
两只猛兽,为了争夺猎物,在这黄昏的溪边形成了对峙!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春海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如果此时开枪射杀豹子,很可能会惊动甚至激怒那头黑熊,导致它疯狂攻击,局面将瞬间失控!但如果……
一个更加大胆、收益也更大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迅速调整枪口,不再瞄准豹子,而是缓缓移动,瞄准了那头正在示威咆哮的黑熊!同时,他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二愣子和山猫下令:“我打熊!你们盯死豹子!如果豹子受惊要跑,或者趁机攻击我们,立刻开枪拦住它!如果它被熊吸引或者观望……就先别管它!”
二愣子和山猫瞬间明白了郭春海的意图——他要利用这两头猛兽对峙的瞬间,先解决掉更具威胁、也可能带来额外收获的黑熊!然后再视情况对付豹子!一箭双雕!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的赌博!但猎人的本能和眼下绝佳的机会,让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执行!
郭春海屏住呼吸,准星牢牢锁定黑熊因为人立而暴露出的、长着月牙形白毛的胸口要害。风停了,林间的虫鸣似乎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准星、和那只咆哮的黑熊。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山林黄昏的寂静!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黑熊的胸口白斑!巨大的冲击力让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嘶吼,重重地摔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伤口汩汩涌出!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那头远东豹受惊之下,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猛地向后一跃,瞬间就隐没在了坡地的岩石和灌木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它选择了退避!
“豹子跑了!”二愣子急道,就要起身去追。
“别追!”郭春海低喝一声,枪口依旧指着那头在地上挣扎咆哮、试图爬起的黑熊,“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补枪!”
“砰!砰!”二愣子和山猫几乎同时开枪,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黑熊的头部和心脏部位。
黑熊最后的挣扎停止了,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在溪边,不再动弹。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缓缓消散。溪边只剩下那只早已吓傻、不再挣扎的松鸡,和一头刚刚毙命的黑熊。
计划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一箭双雕……不,是一枪双雕!虽然让那头价值连城的远东豹跑掉了,但击毙这头黑熊,同样是不小的收获!熊胆、熊掌、熊皮,都是硬通货!
“快!处理熊货!此地不宜久留!”郭春海顾不上惋惜跑掉的豹子,立刻下令。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必须尽快离开。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锋利的猎刀上下翻飞,开始紧张地处理这头意外的战利品。而郭春海的目光,则再次投向远东豹消失的那片幽暗密林,心中暗道可惜,却也更加坚定了在这片山林中获取足够资本的决心。第一次交锋,他们与那“森林幽灵”互有得失,但狩猎,还远未结束。
第442章 海狗湾
黑熊庞大的身躯倒在溪边,浓重的血腥气在山谷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原本的草木清香。黄昏的最后一丝余光勾勒出它失去生命的轮廓,也映照着猎人们忙碌而警惕的身影。
“动作快!取胆,剥皮,割掌!剩下的肉能带多少带多少!”郭春海忍着后背伤口因剧烈动作传来的撕裂痛感,沉声下令。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远东豹消失的那片幽暗密林,心中并未放松警惕。那家伙太聪明了,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去而复返,或者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
锋利的猎刀熟练地划开熊腹,取出那颗尚带体温、沉甸甸的熊胆,小心地用油布包裹好。厚重的熊皮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尽量保持完整,这将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四个肥厚的熊掌也被利落地砍下。至于数百斤的熊肉,他们只能忍痛割舍最精华的里脊和后腿部分,用绳索捆扎好。剩下的,只能留给这片森林的其他居民。
整个过程紧张而迅速,不到半个小时,一切处理完毕。浓烈的血腥味已经引来了几只秃鹫在不远处的天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撤!”郭春海一挥手,小队五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而警惕地向山林外撤离。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休息,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点燃一小堆篝火,轮流值守,勉强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出发。带着黑熊的收获,虽然沉重,但每个人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这意外的收获,极大地缓解了物资压力,也证明了他们在这片陌生山林中生存和获取资源的能力。
当他们有惊无险地返回藏船的河口浅湾时,留守的众人看到他们带回来的完整熊皮、熊胆和熊掌,都是又惊又喜。
“好家伙!这么大一张熊皮!”老崔用没受伤的手抚摸着油光水滑的皮毛,啧啧称奇,“这老毛子地界的黑瞎子,就是肥实!”
乌娜吉则更关心郭春海的伤势,看到他后背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些,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拉着他重新清洗上药。
金哲看着这些收获,眼中也满是喜色:“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去南边黑市,底气就足多了!至少能换到足够的燃油和药品!”
然而,郭春海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放在这意外的收获上。他趴在船舱的床铺上,一边任由乌娜吉处理伤口,一边对围过来的金哲、老崔等人说道:“熊货是意外之喜,但咱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得放在更值钱、也更难弄的东西上。”
他指的是远东豹。虽然第一次交锋让它跑了,但郭春海并未放弃。那种顶级猎物的诱惑,以及其代表的巨大价值,远非一头黑熊可比。
“豹子太贼了,经过这次,肯定更警惕了。”二愣子啃着一块烤熊肉,含糊地说道。
“正因为警惕,才更有价值。”郭春海目光深邃,“不过,猎豹需要时间和运气,急不来。眼下,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终点在了距离他们目前位置不算太远、位于更北方海岸线的一处标注着“海狗栖息地”的海湾。
“海狗湾?”金哲凑过来看了看,“听说过这地方,好像是有个海狗种群,数量还挺多。怎么,你想去打海狗?”
“嗯。”郭春海点了点头,“海狗皮也是好东西,不比一些普通皮子差。而且,海狗油、海狗鞭,在某些市场上也是紧俏货。最重要的是,猎杀海狗相对容易,风险小,收获稳定,可以快速积累一批资本。我们可以一边继续寻找豹子的踪迹,一边组织人手去海狗湾,两手准备。”
这个提议务实而稳妥。猎豹充满不确定性,而海狗湾则像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宝库,可以解燃眉之急。
“我看行!”老崔表示支持,“海狗那玩意儿,傻乎乎的,比豹子好对付多了。多弄些皮子和油,咱们的路费就宽裕多了!”
计议已定,队伍再次兵分两路。郭春海因为背伤需要休养,加上需要他坐镇指挥和继续研究猎豹策略,便留在船上。而金哲则主动请缨,带领二愣子、山猫以及另外五名经验丰富、身手好的船员,乘坐那艘抢来的、经过修补的改装船,携带足够的武器和工具,前往海狗湾进行猎捕。
临行前,郭春海特意叮嘱金哲:“海狗虽然相对容易猎杀,但也不能大意。注意观察海湾情况,警惕可能存在的俄国巡逻队或者其他猎人。速战速决,弄到足够数量的海狗就立刻返回,不要贪多。”
“放心吧,郭船长,我心里有数。”金哲拍了拍胸脯,带着人登船起航。
送走了金哲的队伍,河口浅湾再次恢复了平静。郭春海在乌娜吉的照料下安心养伤,同时不断研究着海图和之前记录的豹踪信息,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老崔则带着剩下的人,加固船只伪装,整理物资,偶尔在河口附近下网捕鱼,改善伙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就在郭春海以为金哲他们此行顺利,正在估算他们归期的时候,负责在河口制高点了望的船员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船……船回来了!是金船长的船!但是……但是船身上全是弹孔!他们在……在打信号!是紧急求救信号!!”
郭春海心中猛地一沉,瞬间从床铺上坐起,牵动了后背伤口也浑然不觉!他一把抓过望远镜,冲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那艘熟悉的改装船正歪歪斜斜地向河口驶来,速度很慢,船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船舷甚至有多处破损,冒着淡淡的黑烟!船上的信号灯正在用国际通用代码,断断续续地发出着“……—…”(SoS)的求救信号!
出事了!海狗湾那边出事了!
“所有人!准备接应!战斗准备!”郭春海厉声大吼,瞬间,整个浅湾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留守的船员们立刻拿起武器,冲到预定的防御位置,紧张地盯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船只。
改装船艰难地驶入河口,几乎是以失控的状态撞上了柔软的沙滩,才停了下来。船刚一停稳,二愣子和山猫就搀扶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几乎虚脱的金哲,踉踉跄跄地跳下船。跟在他们身后的另外五名船员,也个个带伤,神情惊恐,其中一人更是被同伴背着,昏迷不醒。
“金船长!怎么回事?!”郭春海在老崔的搀扶下,快步迎了上去。
金哲看到郭春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激动和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二愣子红着眼睛,代他回答道:
“春海哥!我们……我们刚到海狗湾,还没开始动手,就……就撞上了一帮王八蛋!是‘战斧帮’的余孽!还有……还有瓦西里那个狗杂碎的手下!他们……他们正在那里进行大规模猎杀!用棍子活活打死那些海狗崽,剥皮取鞭!整个海湾……都他妈被血染红了!我们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开火!我们拼死才冲出来……折了两个兄弟……”
二愣子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海狗湾,并非无主的宝藏,而是早已被恶狼占据的屠宰场!“战斧帮”和瓦西里,这些阴魂不散的敌人,竟然在这里,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进行着疯狂的掠夺!
新的危机,以最突然、最血腥的方式,再次降临!
第443章 怒惩凶徒
金哲等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被七手八脚地抬上留守的船只。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满身的伤痕和失去同伴的悲恸,更是那个令人发指的消息——海狗湾已成人间地狱,而占据那里的,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老仇敌,“战斧帮”的余孽和瓦西里那个贪婪的吸血鬼!
浅湾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牺牲者的遗体被小心安置,伤员的惨哼和乌娜吉等人忙碌救治的身影,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面。二愣子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他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畜生!那帮挨千刀的畜生!连没断奶的崽子都不放过!!”
老崔看着金哲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几乎被打烂的胳膊,老泪纵横,既是心疼,更是滔天的愤怒。连一向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干活的船员们,此刻也个个眼冒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瓦西里和“战斧帮”的暴行,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复仇火焰。
郭春海后背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阵阵抽痛,但他的脸色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他没有像二愣子那样怒吼,也没有像老崔那样落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二愣子语无伦次地复述着海狗湾的惨状——那些被棍棒活活打死、剥皮抽筋的海狗幼崽,那被鲜血染红的海水,那“战斧帮”匪徒们狰狞的狂笑和瓦西里手下冷漠的监视……
一股比北极寒风更冷的杀意,在他眼底凝聚、翻涌。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奔突,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防守严密吗?”郭春海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金哲在乌娜吉的急救下,稍微缓过一口气,虚弱地答道:“船……看到三艘改装船,比我们这艘大……岸上,起码有二三十号人……有重机枪……防守……不算太严,他们……很嚣张,觉得没人敢惹……”
“二三十人……三艘船……”郭春海默默计算着敌我力量对比。他们现在能战斗的人员,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人,而且大半带伤,船只也只有两艘,其中一艘刚从海狗湾死里逃生,损伤严重。硬拼,胜算渺茫。
但是,这口气,绝不能咽下!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那些惨死的生灵,为了心中那点尚未泯灭的良知和猎人的底线!
“我们不能硬闯。”郭春海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愤而坚定的脸,“但是,这个仇,必须报!这些杂碎,必须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海狗湾那片被亵渎的海域。“他们嚣张,觉得无人敢管,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一个大胆而狠厉的报复计划,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成型。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利用夜色和他们对地形的熟悉(金哲他们毕竟去过一次),进行一场精准、残酷的突袭和破坏!目标不是全歼敌人,而是给予其重创,毁掉他们的掠夺成果,让他们也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老崔,你带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咱们剩下的那点‘好东西’(指沉船军火中的炸药和炮弹)改装一下,做成水雷和爆破装置!二愣子,你挑选五个身手最好、不怕死的兄弟,跟我组成突击队!金船长,你受伤重,留下养伤,同时指挥留守的人,准备好接应我们!”郭春海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春海!你的伤……”乌娜吉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
“皮外伤,死不了。”郭春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不容置疑,“有些事,必须去做。”
没有人反对。复仇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纽带,将所有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老崔立刻带着人钻进货舱,开始紧张地改装那些危险的军火。二愣子则开始挑选队员,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眼神中只有决绝。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河口浅湾。风停了,海面变得平静,只有细微的浪花轻吻着沙滩,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保持沉默。
两艘船悄然驶出浅湾,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郭春海带领的六人突击队乘坐状态稍好的那艘“清海镇”船只,而老崔则指挥着另一艘船,携带改装好的爆炸物,在后面策应。
根据金哲提供的记忆和海图指引,船队关闭了所有灯光,依靠罗盘和微弱的星光,向着海狗湾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去。
距离海狗湾还有数海里时,他们已经能闻到顺风飘来的、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不属于自然界的喧嚣人声和机器的轰鸣!
“这帮杂碎……还在干!”二愣子趴在船舷边,拳头握得发白。
“停车,下锚。”郭春海低声命令。船只缓缓停下,隐藏在了一片礁石的阴影中。
“突击队,换装,准备下水!”郭春海脱下外衣,露出包扎着绷带的后背,和其他五名队员一样,换上了黑色的水靠,脸上涂抹了混合着木炭的油泥。他们只携带了匕首、手枪、少量子弹以及几个特制的、用防水布包裹的爆破装置。
“老崔,你们在这里等候。看到海湾里起火或者听到连续爆炸声,就立刻向我们预定撤离点靠拢接应!”郭春海最后叮嘱道。
“放心!”老崔重重点头。
郭春海看了一眼身后五名如同黑豹般精悍的队员,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漆黑的海水中。二愣子等人紧随其后。
六个人,如同六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潜游,向着那片被血腥和罪恶笼罩的海湾悄然逼近。
越是靠近海湾,血腥味越是刺鼻,岸上的火光和人声也越发清晰。他们甚至能看到海湾内停泊的三艘改装船上晃动的身影,以及岸上临时搭建的营地篝火,还有那堆积如山的、模糊不清的……海狗尸体!
怒火在胸中燃烧,却让他们的动作更加冷静和精准。郭春海打了个手势,六人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分别朝着三艘改装船和岸上营地摸去。
郭春海和二愣子负责最大、守卫似乎也最松懈的那艘船。他们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船体,利用船身的阴影和缆绳,缓缓攀爬而上。
甲板上,两个“战斧帮”的匪徒正靠在船舷边抽烟,大声说笑着,内容不堪入耳,充满了对掠夺成果的得意和对生命的漠视。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郭春海和二愣子对视一眼,如同默契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扑出!郭春海的猎刀精准地划过一名匪徒的咽喉,而二愣子则用粗壮的手臂从后面勒住了另一名匪徒的脖子,用力一拧,清脆的骨裂声被海浪声掩盖。
干净利落!两人迅速将尸体拖到阴影处。郭春海拿出爆破装置,设定好时间,将其牢牢吸附在船体吃水线以下的要害部位。二愣子则潜入船舱,在一些关键位置也放置了较小的炸药。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人也各自得手。负责岸上营地的队员,利用草丛和帐篷的掩护,将炸药安置在了堆积如山的海狗皮附近和那几台用于处理的机器旁边。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惊动任何敌人。这些匪徒沉浸在掠夺的快感中,警戒心降到了最低。
任务完成,郭春海发出了撤退的信号。六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向着预定的集合点快速游去。
当他们游出数百米,回头望去时,海狗湾依旧灯火通明,喧嚣阵阵,那些匪徒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无察觉。
“爆!”郭春海在心中默数着时间,低喝一声。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命令——
“轰!!!轰!!轰!!!”
接连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海狗湾方向爆发!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三艘改装船中的两艘!船体被炸得支离破碎,燃烧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岸上营地也同时发生了猛烈爆炸,堆积的海狗皮和机器被炸上了天,燃起了熊熊大火!
刹那间,海狗湾从喧嚣的地狱变成了爆炸和火焰的海洋!惊恐的尖叫声、绝望的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取代了之前的狂笑和轰鸣!
混乱!极致的混乱!
郭春海等人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片被火焰照亮的、如同炼狱般的海湾,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接应船只的方向奋力游去。
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虽然无法将敌人尽数歼灭,但这沉重的一击,足以让瓦西里和“战斧帮”余孽痛入骨髓!让他们知道,这片海,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屠宰场!
第444章 身份暴露
海狗湾方向冲天的火光和连绵的爆炸声,如同黑夜中绽开的死亡之花,即便远在数海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灼热的气浪。郭春海带领的六人突击队,如同完成猎杀的夜鲨,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向预定的接应点。
每个人的体力都已接近极限,后背伤口的刺痛、海水的冰冷、以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但复仇成功的快意和脱离险境的迫切,支撑着他们拼命划水。
老崔指挥的接应船只早已在预定地点焦急等待,看到远处海湾的爆炸火光,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当看到海面上几个模糊的黑影奋力游来时,立刻放下绳梯,将他们一个个拉了上来。
“快!开船!离开这里!”郭春海最后一个爬上船,甚至来不及脱下湿透的水靠,便嘶哑着下令。他回头望向海狗湾方向,那片天空已经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隐约还能听到随风传来的、微弱的混乱声响。
船只立刻开动,将马力开到最大,向着藏身的河口浅湾方向疾驰而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引擎的轰鸣。所有人都知道,虽然报复成功,但他们也彻底暴露了行踪,瓦西里和“战斧帮”的残余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当接应船只安全返回河口浅湾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留守的众人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但看到他们疲惫不堪、身上带伤(主要是郭春海后背伤口再次崩裂)的样子,心又揪了起来。
乌娜吉立刻上前为郭春海检查伤势,重新清洗上药。二愣子等人则瘫坐在甲板上,一边啃着分发下来的干粮,一边兴奋地、压低声音向其他人描述着昨晚突袭的经过和那惊天动地的爆炸。
“炸得好!炸死那帮狗娘养的!”留守的船员们听得解气,纷纷低声叫好,连日来的压抑和悲愤似乎得到了些许宣泄。
然而,郭春海和金哲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金哲因为伤势和激动,昏睡了过去。郭春海则趴在床铺上,任由乌娜吉处理伤口,眉头紧锁。
“春海,担心报复?”老崔蹲在旁边,递过来一碗热水。
郭春海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瓦西里那个人,睚眦必报。我们炸了他的船,毁了他的货,等于断了他一大财路,他绝不会放过我们。而且……我担心的是,‘战斧帮’的残余和瓦西里可能会联手,甚至……动用他们在官方的关系。”
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如果仅仅是黑帮之间的火并,他们尚可周旋。但如果引来了俄国边防军或者海警的围剿,那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那我们怎么办?立刻转移?”老崔忧心忡忡。
“船需要彻底检修,伤员也需要稳定。”郭春海看了一眼昏迷的金哲和另一边依旧虚弱的格帕欠,“而且,我们又能转移到哪里去?南下航线被封锁,北边是俄国腹地,东边是日本海……我们几乎无处可去。”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收拢的网,让郭春海感到窒息。他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
就在众人心情沉重之际,负责短波电台监听的金哲手下一名船员,突然面色惊慌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记录下来的电文纸。
“郭船长!崔叔!不好了!我……我监听到一个加密频道,虽然不能完全破译,但里面反复出现了我们的船名代号‘蛟龙’!还有……还有‘中国猎人’、‘海狗湾袭击’这些词!他们在通缉我们!”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身份暴露了!而且是被官方渠道通缉!
郭春海猛地撑起身体,不顾后背的剧痛,一把抓过那张电文纸。上面是记录下来的零星单词和词组,虽然不成句子,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昨晚的行动,已经被定性为严重的犯罪行为,并且他们的身份信息(至少是船只信息和大致人员构成)已经被对方掌握!
“妈的!肯定是瓦西里那老狐狸搞的鬼!”二愣子气得跳脚,“他肯定把屎盆子都扣我们头上了!”
老崔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这下麻烦了……被官方盯上,咱们在这俄国远东,可就真是寸步难行了!”
浅湾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刚刚因为报复成功而产生的一丝快意,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被黑帮追杀,和被一个国家机器通缉,完全是两个概念。
郭春海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通缉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有没有我们的画像或者详细个人信息?”他沉声问那名船员。
船员摇了摇头:“加密频道内容不全,只能听到这些关键词。但既然提到了‘蛟龙’和‘中国猎人’,说明他们至少知道我们的船和我们的来历。”
郭春海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知道他们的船和大致身份,但可能还没有精确到每个人的相貌。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放弃船只,化整为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放弃船只,在这荒芜的俄国海岸,同样等于自杀。而且,那么多伤员怎么办?
“立刻销毁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除了必要的证件和现金,其他带有中国标识的东西,全部处理掉!”郭春海果断下令,“电台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再使用!老崔,加快船只检修速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浅湾,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命令被迅速执行。船员们开始紧张地清理船只,将一些印有中文的包装、记录本甚至个人物品,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沉入海底。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在蔓延。
就在这时,躺在另一边舱室修养的格帕欠,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他微微侧头,看向趴在旁边床铺、脸色凝重的郭春海,嘴唇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豹……子……”
郭春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格帕欠的意思。即使在重伤昏迷中,这位顶尖猎手的本能依旧在关注着他们最初的目标——远东豹。
豹子?郭春海心中一动。在目前这种被全面通缉、陆海皆被封堵的绝境下,那只行踪诡秘、价值连城的远东豹,似乎成了他们唯一可能破局的关键?如果能成功猎到它,其巨大的价值,或许能让他们在黑市上换取到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新的身份,或者一条安全的偷渡渠道?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但随即,他又感到一阵无力。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自身难保,还如何去猎杀那头比狐狸还狡猾的“森林幽灵”?
然而,格帕欠那坚定而执着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把握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在郭春海内心激烈挣扎,权衡着猎豹的渺茫希望与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时,负责在河口制高点了望的船员,连滚带爬地再次冲了下来,这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
“船……好多船!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船!把我们包围了!是俄国海警的巡逻艇!还有……还有‘战斧帮’的船!他们……他们找到我们了!!”
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郭春海猛地抬起头,透过舷窗向外望去。只见河口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数艘涂着蓝白相间颜色的俄国海警巡逻艇,粗大的炮口冷冷地指向浅湾内部!而在这些巡逻艇的侧后方,赫然跟着三艘狰狞的改装船,船首站着的人影,正是“战斧帮”的余孽和瓦西里手下那几个熟悉的保镖!
对方竟然如此迅速地锁定了他们的藏身之地,并且动用了官方力量,形成了致命的合围!
浅湾内的两艘船,如同瓮中之鳖,暴露在无数枪口和炮口之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郭春海看着窗外那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面露绝望的同伴,缓缓闭上了眼睛。难道,他们真的要葬身在这异国他乡的荒芜海岸了吗?
不!绝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凶光!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全体都有!准备战斗!!”他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就算死,也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中国猎人,不是好惹的!!”
第445章 林海追逃
绝望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浅湾内每一寸空气。河口外,涂着蓝白冷酷涂装的海警巡逻艇如同浮动的堡垒,粗大的炮口和探照灯无情地锁定了湾内两艘伤痕累累的渔船。更令人心悸的是巡逻艇侧后方那几艘“战斧帮”的改装船,船首影影绰绰的人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与杀意。瓦西里和“战斧帮”的残余,果然勾结了官方力量,布下了这天罗地网。
“完了……全完了……”一名年轻船员看着外面那令人窒息的阵势,双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
“妈的!跟他们拼了!”二愣子目眦欲裂,操起一挺轻机枪就要往船舷冲,被老崔死死拉住。
“别冲动!硬拼就是送死!”老崔声音嘶哑,他自己也因为绝望和伤势,身体微微颤抖。
乌娜吉紧紧抱住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格帕欠,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紧了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郭春海,这个一路带领他们闯过无数险关的年轻船长。
郭春海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火辣辣地疼。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头狼,扫过窗外那令人绝望的包围圈,又迅速扫过浅湾内部的环境——红树林、礁石、以及身后那片无边无际、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原始森林。
不能硬拼!绝对不能!那只会让所有人瞬间被炮火撕碎。
唯一的生路,在身后那片林海!
一个极其冒险,却也是唯一可能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听我命令!”郭春海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石,砸在每个人近乎崩溃的神经上,“所有人!放弃船只!带上所有能带的武器、弹药、药品、食物和那袋金条!立刻!马上!从船尾下水,潜入红树林,然后进入森林!”
弃船?进入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在海上,他们尚且有一搏之力,进入完全陌生的陆地丛林,面对可能的追兵和未知的猛兽,岂不是更危险?
“没时间犹豫了!”郭春海厉声喝道,一把抓起自己的步枪和那个装着金条和现金的背包,“留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进林子,我们还有机会利用地形周旋!老崔,二愣子,组织大家撤退!乌娜吉,你负责格帕欠和金哲!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老崔和二愣子立刻行动起来,嘶哑着催促众人:“快!拿上东西!跟我来!”
船员们如同梦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最重要的物资——武器、所剩不多的弹药、急救包、压缩干粮,以及那沉甸甸的、代表着最后希望的黄金。没有人再留恋这艘曾经承载他们希望与伤痛的船只。
郭春海最后一个离开驾驶室,他看了一眼这片他们短暂栖身的浅湾,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从船尾滑入冰冷的海水中。
几乎就在他们全部潜入水中,借助红树林茂密根系的掩护,向着岸边森林方向拼命游去的同时,河口外失去了耐心的海警巡逻艇发出了最后的警告,随即,机枪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两艘空无一人的渔船上!木屑纷飞,船体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缓缓倾斜下沉。“战斧帮”的船只上也响起了兴奋的嚎叫和零星的射击声。
爆炸声和射击声在身后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郭春海等人咬紧牙关,奋力划水,肺部因为憋气和剧烈运动火辣辣地疼。当他们终于挣扎着爬上岸边泥泞的滩涂,一头扎进昏暗、潮湿、散发着浓郁腐殖质气味的森林边缘时,回头望去,只见浅湾内已是火光冲天,他们的船只正在熊熊燃烧、下沉。
家,最后的移动家园,没了。
悲愤和凄凉涌上心头,但此刻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快!往林子深处走!离开岸边!”郭春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压低声音催促。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发现船上没人,必然会登陆搜索。
二十多人,其中还有格帕欠、金哲这样的重伤员,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着森林深处亡命奔逃。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四周是高大得遮天蔽日的乔木和茂密得难以通行的灌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未知的危险气息。
对于这些常年与海打交道的人来说,进入如此原始的森林,如同鱼儿离开了水,充满了不适与恐惧。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伤员痛苦的呻吟声虽然被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林中依旧清晰可闻。
“这样不行!速度太慢,痕迹也太明显了!”老崔焦急地看着身后泥地上留下的杂乱脚印和折断的枝条,“很快就会被追上!”
郭春海何尝不知。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片森林与兴安岭有所不同,树木更加高大,树种更为陌生,藤蔓植物异常茂盛。
“格帕欠!”郭春海看向被乌娜吉和二愣子轮流背负着,却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默默观察着四周的格帕欠。虽然虚弱,但这位山林之子的本能已经苏醒。
格帕欠微微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条看似更加难走、植被更加茂密的兽径,又做了一个分散和消除痕迹的手势。
郭春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弃容易走的路线,选择更难追踪的兽径,并且要分散队伍,减少目标,同时尽力掩盖踪迹。
“分头走!”郭春海当机立断,“老崔,你带五个人,保护乌娜吉和格帕欠,沿着格帕欠指的方向走!二愣子,你带五个人,保护金哲和其他伤员,走右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山猫,你带剩下的人跟我断后!我们尽量掩盖痕迹,引开追兵!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如果失散,就在……就在有三块品字形巨岩的山谷汇合!”他迅速说出了之前研究地图时注意到的一个显着地貌。
这是目前唯一能提高生存几率的方法。虽然分散意味着力量削弱,但也能让追兵分散注意力,无法集中力量追击一支队伍。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犹豫。老崔和二愣子红着眼睛,重重一点头,立刻带着各自的人员,搀扶着伤员,义无反顾地钻入了指定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林幕之后。
郭春海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对留下的山猫等五名经验最丰富、身手最好的老猎手说道:“咱们的任务最危险,要把狗引过来,还得想办法脱身!把咱们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
“放心吧,春海!论起在山里遛狗,咱可是老祖宗!”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的狡黠和悍勇。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故意在分开的地点留下比较明显的痕迹,甚至丢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碎片,然后开始沿着与老崔他们离去的方向呈一定夹角的方向行进。他们行走得更加小心,利用岩石、倒木和茂密的灌木丛隐藏足迹,时而还在树上留下误导性的刻痕,或者故意制造一些指向错误方向的轻微响动。
专业的反追踪技巧开始发挥作用。他们如同林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移动,尽可能地将追兵引向歧途。
然而,敌人的搜索力度和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不到一个小时,身后就传来了猎犬兴奋的吠叫声和俄语的吆喝声!追兵果然登陆了,而且动用了猎犬!
“妈的,来得真快!”山猫伏在一棵巨大的杉树后,听着越来越近的犬吠和脚步声,低声骂道。
郭春海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后背的伤口因为持续的跋涉和紧张而剧烈疼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准备。
很快,透过林木的缝隙,可以看到十几名穿着杂色服装、手持AK系列步枪的“战斧帮”匪徒,牵着几条体型硕大、吐着猩红舌头的猎犬,呈散兵线搜索过来。他们显然是被郭春海小队故意留下的痕迹吸引过来的。
“打那个牵狗的!”郭春海低喝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森林的寂静!那名牵着领头猎犬的匪徒应声而倒!猎犬失去控制,狂吠着四处乱窜。
“砰砰砰!”山猫等人也同时开火,精准的点射瞬间又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匪徒!
突然的袭击打了追兵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慌忙寻找掩体,胡乱地向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射击,子弹打得树叶纷飞,木屑四溅。
“撤!往预定方向撤!”郭春海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下令撤退。
五人如同狡兔,利用对地形的短暂熟悉和猎人的敏捷,边打边撤,不断用冷枪骚扰追兵,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追兵被这伙“断后”的队伍彻底激怒了,嚎叫着紧追不舍,猎犬的吠叫声和密集的枪声在林中回荡。郭春海等人凭借着高超的丛林技巧和默契的配合,一次次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近距离接触,却又始终若即若离地吊着追兵,不让他们脱离,也不让他们轻易追上。
这场林间的追逐与反追逐,血腥而残酷。一名断后的队员在转移时不幸被流弹击中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你们走!我掩护!”那名队员自知无法再快速行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靠在树后,对着追兵疯狂射击!
“黑子!”山猫目眦欲裂,想要回去拉他。
“走!!”郭春海一把拉住山猫,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会让更多的人牺牲。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名被称为“黑子”的队员,看着他打光最后一个弹匣,毅然拉响了身上仅剩的一枚手榴弹!
“轰!”爆炸声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声响起。
郭春海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指甲掐进了肉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剩余四人,向着森林更深处亡命奔逃。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埋得更深。
利用“黑子”用生命争取到的宝贵时间,郭春海四人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石缝,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个人都挂了彩,体力也接近极限。
“春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山猫喘着粗气,脸上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咱们撑不了多久……得找个地方彻底躲起来,或者……想办法干掉那些猎狗!”
郭春海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后背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他何尝不知道形势的严峻。他们虽然暂时引开了部分追兵,但老崔和二愣子他们是否安全脱离?敌人到底出动了多少力量?这片森林虽然广袤,但对方有猎犬,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很可能有瓦西里雇佣的当地人),他们又能躲多久?
绝境,似乎并没有因为进入森林而改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缝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干。在那粗糙的树皮上,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爪痕!
那爪痕的形状……他太熟悉了!虽然比之前溪边看到的那个要陈旧许多,但那独特的梅花状轮廓,分明就是远东豹留下的标记!
郭春海的心脏猛地一跳!格帕欠昏迷前的提醒再次在耳边响起。
豹子!这片森林,果然是它的领地!
一个更加疯狂,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计划,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篝火,在他心中骤然亮起。
祸水东引!利用这头森林之王!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棵树下,仔细辨认着那个陈旧的豹子标记,又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风向。
“山猫,”郭春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不躲了。”
“不躲了?”山猫和其他三名队员都愣住了。
“对,不躲了。”郭春海眼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终极猎物时的光芒,“我们去找它!去找那头豹子!然后,把后面的‘客人’,都引到它家里去做客!”
第446章 营救行动
石缝内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沉重气息。郭春海那句“去找那头豹子”,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山猫等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春海,你……你没糊涂吧?”山猫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摸郭春海的额头,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失血和疲惫产生了幻觉,“那玩意儿是能随便找的吗?咱们现在被撵得像兔子,还去惹那祖宗?”
另外三名队员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躲避猛兽尚且不及,主动去寻找这片森林里最危险的存在,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郭春海后背倚靠着冰冷的岩石,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正因为被撵得像兔子,我们才需要一头老虎来帮我们挡一挡后面的狼。”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猎狗的鼻子灵,但豹子的鼻子更灵,脾气也更爆。我们把追兵引到它的核心领地,以那家伙的性子,绝不会容忍这么多两脚兽带着猎狗在它家里撒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是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搅乱局面,给老崔他们创造脱身机会,甚至……让我们绝地翻盘的棋!”
山猫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看着郭春海那决绝的眼神,又想起之前“黑子”拉响手榴弹时那声巨响,他把话咽了回去。是啊,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中求活,搏一把!
“妈的!干了!”山猫狠狠一跺脚,脸上横肉跳动,“老子倒要看看,是那豹子爪利,还是老毛子的枪子儿硬!”
统一了思想,五人小队立刻行动起来。郭春海强忍着伤痛,凭借记忆中格帕欠教导的追踪技巧和那树上模糊的豹踪,结合自己对动物习性的理解,开始尝试判断远东豹可能的活动路线和核心区域。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尤其是在他们自身也处于逃亡状态下。
他们不再刻意完全隐藏行踪,反而在某些地方留下一些细微但持续的痕迹,如同抛下的诱饵,引导着身后必然存在的追兵。同时,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在林木间搜寻着任何可能与豹子相关的蛛丝马迹——新鲜的粪便、树干上更高处更清晰的抓痕、被猎食的动物残骸(观察啃食痕迹判断是否为大型猫科动物所为)。
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林下昏暗潮湿,各种奇形怪状的菌类和藤蔓随处可见。空气中除了植物的腐朽气息,还不时能闻到一些野兽留下的标记性气味,提醒着他们这片丛林的危险。
追踪持续了大半天,期间他们数次与小型搜索队遭遇,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凭借地形和精准的枪法又摆脱了纠缠,但每人身上都增添了新伤,弹药也消耗严重。疲惫、伤痛和饥饿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们的意志和体力。
就在郭春海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认为找到豹子踪迹的希望渺茫之时,走在最前面的山猫突然猛地蹲下身,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布满了风化巨岩的区域,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处,松软的土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极其清晰、绝不超过半日的新鲜豹子脚印!那梅花状的掌印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完整、深刻,显示出其主人充沛的力量和近期频繁的活动。
更重要的是,在岩石下方,他们发现了一具被啃食了一大半的马鹿残骸,脖颈处的致命伤呈现出典型的猫科动物锁喉特征,撕咬的痕迹也符合大型豹类的尺寸。
“是它!肯定就在这附近!”山猫激动地声音发颤。
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地势较高,岩石林立,视野相对开阔,又连接着茂密的森林,确实是顶级掠食者理想的巢穴或经常巡视的领地核心。
“好!就是这里!”郭春海眼中寒光一闪,“山猫,带两个人,去我们来的方向,大概一里地外,弄出点大动静,开枪吸引追兵!记住,别硬拼,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过来就行!其他人,跟我在这里布置一下,给咱们的‘森林主人’准备一份‘见面礼’!”
计划迅速执行。山猫带着两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时的林莽中。郭春海则和另外两名队员,利用周围的岩石和灌木,设置了几个简单的绊发陷阱(用绳索和削尖的木桩),虽然不足以致命,但足以制造混乱和声响。他们还故意将一些带有浓重人体气味的物品(如带血的绷带)丢弃在显眼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郭春海靠在一块岩石后,耳朵捕捉着远处的动静,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跳动。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那头远东豹的威严不容侵犯,赌它在面对入侵者和猎犬时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怒火。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远处终于传来了期待中的枪声和猎犬更加狂躁的吠叫!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山猫他们成功了!
“准备!”郭春海低吼一声,和两名队员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身体蜷缩在岩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俄语的叫骂声、以及猎犬兴奋的咆哮声清晰可闻。只见十几名“战斧帮”匪徒和两名穿着类似护林员服装的俄国向导,牵着五六条狂吠的猎犬,冲进了这片岩石区域。他们显然被山猫小队成功地激怒并引到了这里。
“人在哪儿?!”
“分散搜索!别让那些中国佬跑了!”
匪徒们叫嚣着,以战斗队形散开,警惕地搜索着每一块岩石和灌木丛。猎犬低着头,不断嗅着地面,很快就发现了郭春海他们故意留下的气味和痕迹,发出更加急促的吠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低沉、充满穿透力、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猛地从岩石区上方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松树后炸响!
“嗷呜——!!”
这声音不同于虎啸的雄浑,也不同于熊吼的沉闷,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严与愤怒!是远东豹!
所有人和狗的动作瞬间僵住!匪徒们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几条原本狂吠的猎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吠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夹紧了尾巴,不安地向后缩去。
森林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紧接着,一道金黑相间的、流畅而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松树后猛扑而出!目标直指离它最近、也是叫得最凶的那条猎犬!
快!太快了!众人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它完整的动作!
只见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巨大的前掌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拍苍蝇般猛地拍在了那条猎犬的头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条健壮的猎犬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头颅瞬间碎裂,庞大的身躯被拍飞出去,撞在岩石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一击毙命!
远东豹毫不停留,落地无声,身体一旋,琥珀色的冰冷瞳孔瞬间锁定了那群惊呆了的匪徒!它显然将这些带着猎犬、闯入它核心领地的两脚生物视作了最严重的挑衅!
“开火!快开火!”一名匪徒小头目反应过来,惊恐地嘶吼着,抬起手中的AK-74就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其他匪徒也反应过来,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那道矫健的身影!
然而,远东豹的速度和敏捷远超人类反应极限!它只是一个灵巧至极的侧跃,便轻松躲过了大部分子弹,身影在岩石间几个闪烁,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只留下原地几处被子弹打得石屑飞溅的弹坑。
匪徒们惊恐地四处张望,枪口胡乱指向各个方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猎犬们吓得瑟瑟发抖,呜咽着挤在一起,再也不敢吠叫。
“在那里!”一名眼尖的匪徒指着左侧一块岩石上方尖叫。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头远东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蹲踞在了那块三米多高的岩石顶端,正居高临下地、冷漠地俯视着他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它没有立刻攻击,但这种无声的凝视,带来的心理压力远比直接的扑杀更加恐怖!
“砰!砰!砰!”匪徒们疯狂地向岩石顶端倾泻子弹,打得岩石火星四溅。
豹子身影再次一晃,如同融化的黄金般消失在岩石后方。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侧后方响起!只见一名落在最后面、正紧张回头张望的匪徒,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豹子从背后扑倒!锋利的爪子瞬间撕裂了他的防寒服和背脊,血光迸现!豹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将其喉管撕碎!
混乱!极致的混乱开始了!
远东豹将顶级掠食者的狩猎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它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神出鬼没,每一次闪现都必然伴随着一名匪徒的惨叫或一条猎犬的毙命!它速度奇快,动作诡秘,匪徒们的子弹往往只能追着它的影子打空。
惨叫声、枪声、猎犬临死的哀鸣、以及豹子那令人胆寒的低吼,在这片岩石区域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交响乐。
郭春海和两名队员紧紧趴在岩石后,听着外面如同地狱般的声响,感受着那股近在咫尺的恐怖威压,连大气都不敢喘。计划成功了!这头被激怒的森林之王,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清理闯入者!
他们赌对了!
趁着外面杀得天昏地暗、注意力完全被豹子吸引的绝佳时机,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岩石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区域外围撤离。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脱离这片杀戮区域,重新没入茂密森林的前一刻,郭春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一幕吸引。
只见那里躺着两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影!看那衣着和体型,赫然是老崔队伍里的两名船员!他们显然是在之前的逃亡或搜索中被捕的!
他们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昏迷或因伤势过重无法动弹。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冒险折返,闯入那片正在上演血腥杀戮的战场边缘。
不救,他们很可能在随后的混乱中被误杀,或者被之后赶来的敌人处决。
这个抉择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郭春海的心头。他看着那两名朝夕相处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枪声、惨叫声和豹吼声混杂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仅仅是一瞬,便被决绝所取代。
“你们两个,火力掩护!我去救人!”郭春海低吼一声,不等队员反对,已然如同猎豹般猛地窜了出去!
“春海!”两名队员惊呼,但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占据有利位置,枪口指向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郭春海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猫着腰,利用一切可用的掩护,冲向那棵大树。子弹不时从他头顶或身边呼啸而过,有匪徒胡乱射击的流弹,也有试图阻止他的人员射来的子弹。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豹子撕咬猎物时令人牙酸的声响和匪徒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后背的剧痛似乎都已感觉不到。他只有一个念头——把人救出来!
冲到树下,他迅速用猎刀割断两名船员身上的绳索,扯掉他们嘴里的破布。两人悠悠转醒,看到郭春海,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能走吗?”郭春海急问。
一人挣扎着点头,另一人腿部受伤,无法站立。
“我背他!你跟上!”郭春海毫不犹豫地将那名伤者背起,对着负责掩护的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撤!”
就在这时,“砰!”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来自侧前方一块岩石后!一名躲在岩石后,侥幸未被豹子第一时间盯上的匪徒,发现了他们的行动,瞄准郭春海扣动了扳机!
郭春海只觉得左肩胛骨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一个趔趄,差点连同背上的伤员一起摔倒。
“春海哥!”负责掩护的队员目眦欲裂,调转枪口对着那名匪徒藏身的岩石疯狂扫射,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
“走!!”郭春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强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额头青筋暴起,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背着伤员,带着另一名船员,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茂密的森林。两名掩护队员边打边撤,迅速跟上。
在他们身后,岩石区域的杀戮依旧在继续,枪声、惨叫声和豹吼声渐渐被茂密的林木隔绝、变远。
营救行动,成功了。但郭春海也付出了新的代价——左肩中弹,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五人(加上两名被救船员)相互搀扶着,亡命奔逃,将那片血腥的屠场和愤怒的“森林幽灵”远远甩在身后。他们不知道这场祸水东引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战果,也不知道老崔和二愣子他们是否安全,更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他们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生路,并且,带回了自己的兄弟。
第447章 借势而为
左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不断搅动着郭春海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鲜血浸透了他半边衣裳,顺着胳膊滴滴答答落在林间的腐叶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他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却依旧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搀扶着那名腿部受伤的船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昏暗的原始森林中跋涉。
身后,那片岩石区域传来的枪声和嘶吼声已逐渐微弱,最终被茂密林海彻底吞没。远东豹制造的混乱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谁也不知道这混乱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追兵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春海哥,你的伤……”被救下的那名轻伤船员看着郭春海煞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死不了……”郭春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加快速度……必须……尽快找到……汇合点……”
山猫和另一名队员在前面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尽可能消除队伍行进留下的痕迹。另外两名队员则负责断后,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这支七人小队(原五人加上两名被救船员),人人带伤,步履蹒跚,如同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残破扁舟。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郭春海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模糊重叠。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很可能撑不到汇合点。但他更清楚,此刻停下,就意味着将所有人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坚持……再坚持一下……”他在心中默念,仿佛这样就能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他想起了乌娜吉担忧的眼神,想起了格帕欠昏迷前的提醒,想起了葬身火海的船只和那些牺牲的兄弟……一股不甘的意志支撑着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他们沿着之前约定的东南方向,在格帕欠隐约指引过的兽径上艰难前行。森林仿佛没有尽头,参天的古木、纠缠的藤蔓、厚厚的苔藓,构成了一片绿色迷宫。饥饿、干渴、疲惫和伤痛折磨着每一个人。
几个小时后,就在郭春海几乎要脱力倒下时,前方开路的山猫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兴奋的低呼:“到了!是这里!三块品字形巨岩!”
众人精神一振,挣扎着向前望去。只见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三块如同巨人手指般呈品字形矗立的灰黑色巨岩赫然在目!岩石上布满了岁月的苔藓和风化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古老而神秘。
终于到了第一个汇合点!
然而,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几只被惊飞的林鸟。
希望瞬间落空,众人的心沉了下去。老崔他们还没到?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先……先隐蔽……处理伤口……”郭春海虚弱地吩咐,身体一晃,几乎栽倒,被山猫及时扶住。
众人不敢怠慢,迅速依托三块巨岩形成的天然屏障,在背风的凹陷处建立了临时营地。山猫安排人手在制高点警戒,另一名懂些急救的队员则立刻开始为郭春海处理肩头的枪伤。
子弹还卡在肩胛骨里,必须取出来。没有麻药,只能用烧红的匕首进行最原始的扩创取弹。那名队员看着郭春海血肉模糊的肩膀,手都有些发抖。
“来吧……动手……”郭春海将一块粗木棍咬在嘴里,额头上青筋暴起,闭上了眼睛。
灼热的匕首切入皮肉,发出“嗤嗤”的轻响,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郭春海的意识,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深深陷入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豆大的汗珠如同雨点般滚落,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周围的队员不忍再看,纷纷别过头去,拳头握得紧紧的。
经过一番如同酷刑般的操作,染血的弹头终于被取出。队员用最后一点消炎粉洒在伤口上,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整个过程,郭春海几度昏厥,又几度被剧痛唤醒。
处理完伤口,他几乎虚脱,靠在岩石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乌娜吉之前给他准备的一些野山参片此刻派上了用场,含在舌下,一丝微弱的暖流才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昏迷。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夕阳西下,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派出去在附近侦查的队员带回了一些野果和能够补充水分的藤蔓汁液,勉强让大家恢复了一点体力。
就在夜幕即将降临,众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时,负责警戒的队员突然发出了信号——有动静!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拿起武器,屏息凝神。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很快,几个相互搀扶、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空地边缘,正是老崔、乌娜吉等人!他们护送着格帕欠,终于也抵达了汇合点!
“老崔!”
“乌娜吉!”
劫后余生的重逢让众人激动不已,连忙上前接应。老崔等人也是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看到郭春海等人还活着,尤其是看到了那两名被救回的船员,更是喜极而泣。
“春海!你的肩膀……”乌娜吉一眼就看到了郭春海肩膀上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绷带,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扑过来小心地检查。
“没事……皮外伤……”郭春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着她,目光却急切地扫过老崔带来的队伍,“二愣子……和金船长他们呢?”
老崔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们……我们走散了。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了搜索队,为了引开他们,二愣子带着金船长和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现在……现在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刚刚团聚的喜悦瞬间被新的担忧所取代。
两支队伍汇合,人数达到了十几人,但伤员占了大多数,格帕欠依旧昏迷,金哲和二愣子生死未卜,弹药所剩无几,食物匮乏,后面还有不知数量的追兵。
绝境,似乎并未远离。
众人围坐在三块巨岩下,点燃了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篝火,借着一丝暖意和光亮,分享着各自逃亡的经历。当听到郭春海他们利用远东豹制造混乱并成功救回两名同伴时,老崔等人都是又惊又佩,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春海,你这招太险了……”老崔心有余悸。
“险,但有用。”郭春海靠在乌娜吉身上,声音虚弱却清晰,“至少暂时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干掉了他们一部分人和猎狗。而且,这给了我们一个启示……”
他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冷静:“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很难摆脱现在的困境。我们必须‘借势’。”
“借势?”老崔不解。
“对,借势。”郭春海缓缓道,“借这片森林里,所有能为我们所用的‘势’。”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格帕欠,“格帕欠兄弟提醒过我,这片林子,不简单。除了豹子,肯定还有别的‘硬茬子’。俄国人虽然人多枪多,但他们不熟悉这片林子,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瓦西里和‘战斧帮’能调动官方力量,说明他们在这里根基不浅。但官方力量也有其规则和限制,不可能无限期、无范围地投入大量兵力搜捕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片广袤复杂的森林,不断给他们制造麻烦,增加他们的搜捕成本和伤亡,让他们觉得得不偿失!同时……”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那批沉船军火的位置信息,以及……我们猎获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张卷好的熊皮和熊胆,“这些东西,在黑市上是硬通货。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用这些作为筹码,联系上……‘另一边’的人?”
“另一边?”乌娜吉有些疑惑。
“就是……不隶属于瓦西里和‘战斧帮’,甚至可能和他们有矛盾的其他势力。”郭春海解释道,“这么大一片地方,不可能只有瓦西里一个地头蛇。总会有见钱眼开,或者愿意给瓦西里找点不痛快的人。我们需要找到这样的人,用我们手里的东西,换取我们需要的信息、药品,甚至……一条生路!”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充满了不确定性。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去寻找一个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合作者”,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这似乎是比盲目逃亡或在森林里硬耗下去,更具主动性的一条路。
“可是……我们怎么找?又怎么确定对方可信?”老崔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郭春海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部从改装船上缴获、此刻正由一名懂些技术的船员保管的短波电台。“靠它。”他沉声道,“监听,寻找。监听所有可能的频道,寻找那些非官方的、加密的、或者听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易’的通讯。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出击……”
他看向山猫和几名状态稍好的队员:“我们需要派人,冒险靠近一些可能有黑市交易或者灰色地带人物活动的边缘区域,比如……靠近边境的某些小镇,或者河流交汇处的废弃码头。去观察,去打听,但绝不能暴露身份。”
这是一个更加庞大和危险的计划,需要时间、运气和极大的勇气。
“那我们……不去找二愣子和金船长了?”一名原“清海镇”的船员红着眼睛问道。
“找!当然要找!”郭春海语气斩钉截铁,“但我们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们要以这个汇合点为中心,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派出小股精干队伍,沿着他们可能离去的方向搜寻,留下我们约定的标记。同时,利用我们‘借势’的计划,搅动这片区域的浑水,或许……也能间接帮助他们分散压力,创造脱身的机会。”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不再是被动逃亡,而是试图在绝境中构建一个积极的、多线并行的反击策略——利用森林环境与敌周旋、寻找潜在的外部合作者、同时不放弃寻找失散的同伴。
这个计划充满了挑战,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至少,它给了众人一个明确的方向,一种掌控自身命运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希望和决绝。
借势而为,绝地求生。新的斗争,将以一种更复杂、更考验智慧和意志的方式,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异国森林中,悄然展开。
第448章 鹬蚌渔翁
品字形巨岩下的临时营地,弥漫着草药、血腥与篝火烟尘混合的复杂气味。郭春海肩头的枪伤在乌娜吉的精心照料下,暂时控制了感染,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后的虚弱依旧折磨着他,大部分时间只能靠坐在岩石凹陷处,脸色苍白地参与决策。
他提出的“借势”计划,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绝望中的队伍有了模糊的方向。但具体如何执行,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摸索。
老崔负责营地管理和伤员照料,他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队员,利用周围的材料加固隐蔽所,设置警戒陷阱,并想方设法寻找食物——挖掘可食用的根茎,设置套索捕捉小型动物,收集干净的雨水和露水。生存,是当前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懂电台技术的船员(名叫小陈)则成了最忙碌的人之一。他几乎日夜戴着耳机,守在那部宝贵的短波电台旁,手指不断微调着旋钮,试图从纷杂的电波海洋中捕捉有用的信息。电流的杂音、偶尔飘过的俄语广播、不明意义的加密信号……各种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他需要从中分辨出那些可能属于黑市交易、走私团伙或者与瓦西里敌对的势力的通讯片段。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考验耐心和运气的工作。
而山猫,则肩负起了最危险的外出侦察任务。他挑选了另外两名身手最为敏捷、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组成三人侦察小队。他们的任务是,在确保自身绝对隐蔽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森林边缘,或者沿着河流方向,寻找可能存在人类活动的痕迹——废弃的猎户小屋、隐秘的走私小径、甚至远眺可能存在的小镇或码头,观察是否有非官方的船只或人员活动。
临行前,郭春海忍着伤痛,反复叮嘱:“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看到任何情况,只观察,记录,绝不接触,不交火。发现任何可能的线索,立刻返回汇报。安全第一!”
“放心吧,春海,咱们是去听风辨位的,不是去拼命的。”山猫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和猎刀,脸上露出猎户特有的沉稳笑容。三人换上尽可能与森林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带上少量干粮和武器,如同三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海之中。
营地里的日子在紧张、期盼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格帕欠在乌娜吉和草药的共同作用下,伤势终于有了明显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够偶尔清醒片刻,甚至能喝下一些流质食物。他清醒时,那双锐利的眼睛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偶尔会对郭春海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在关心着计划的进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正当众人在篝火余烬旁和衣而卧,轮流值守时,负责电台监听的小陈突然激动地压低声音呼喊:“郭队长!崔叔!有发现!”
所有清醒的人瞬间围拢过去。郭春海也在乌娜吉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
小陈指着电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我监听到了一个很弱的、断断续续的加密频道!里面提到了‘皮毛’、‘药材’、‘边境交易’,还有一个重复的地名代号,听起来像是……‘老火车站’!而且,频道里似乎对‘瓦西里’这个名字……语气很不善!”
老火车站?对瓦西里语气不善?
这两个信息瞬间点燃了郭春海眼中的光芒!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另一边”势力的线索!一个可能存在于边境附近、从事灰色交易、并且与瓦西里存在矛盾的潜在合作者!
“能定位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吗?”郭春海急切地问。
小陈摇了摇头:“信号太弱,飘忽不定,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应该是东南偏南,靠近边境线的区域。”
东南偏南,边境线……这与他们之前的部分猜测吻合。
“太好了!这是个重大发现!”老崔也激动起来。
然而,好消息似乎总是伴随着不确定性。就在他们为这个发现而振奋时,外出侦察的山猫小队也带回了消息,但消息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揪紧。
山猫三人是在第二天黄昏时分返回营地的,他们浑身被露水打湿,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春海,老崔,”山猫灌了几口水,喘着气说道,“我们在南边靠近一条大河的地方,发现了大量人员活动的痕迹,脚印很杂,有军靴,也有普通的皮靴,还有车辙印。看样子,搜索的力度一点没减,而且范围在扩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更麻烦的是,我们在河边一个隐蔽处,远远看到了二愣子他们可能留下的标记……但那个标记很不完整,旁边还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和……血迹。我们不敢久留,仔细探查后发现,那血迹延伸的方向,似乎……似乎指向了俄国边防军的一个前沿哨所方向。”
二愣子他们可能被捕了?!而且落入了官方手中?!
这个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营地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几乎熄灭。落入“战斧帮”手里或许还能拼死一搏,落入官方军队手中,那几乎就是十死无生!
压抑的绝望再次笼罩营地。乌娜吉紧紧握住郭春海未受伤的手,眼中含泪。老崔一拳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郭春海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肩头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阵阵抽痛。二愣子,那个从狍子屯就跟着他,莽撞却忠心耿耿的兄弟;金哲,那个豪爽义气的韩国船长……他们难道真的……
不!不能放弃!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标记不完整,有打斗痕迹和血迹,不一定就是被捕!也可能是他们突围时留下的!就算是真的被捕,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刚刚得到的两条信息——潜在的“老火车站”交易点,和二愣子他们可能被捕(或被困)的消息——联系在一起。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这两件事,产生联系……”郭春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老崔和山猫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郭春海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瓦西里和‘战斧帮’想借官方的手除掉我们。官方想维护秩序,抓捕我们这些‘非法入侵者’。而那个潜在的‘老火车站’势力,显然和瓦西里不对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着:“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官方和‘战斧帮’之间产生矛盾呢?或者,更直接一点,如果能让官方认为,‘战斧帮’和瓦西里,才是更大的麻烦,甚至……和某些‘危害国家安全’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山猫倒吸一口凉气:“春海,你的意思是……栽赃?挑拨离间?”
“是借力打力!”郭春海纠正道,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我们手里有那批沉船军火的信息,还有我们猎获的这些东西。如果……这些军火的信息,通过某种‘巧合’的方式,落入官方手中,并且指向瓦西里和‘战斧帮’呢?如果他们被怀疑私藏、交易大批战争遗留武器……你们说,官方是会先全力追捕我们这几个‘小毛贼’,还是会优先调查这种可能威胁更大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如果我们能联系上‘老火车站’的人,或许可以利用他们与瓦西里的矛盾,提供一些‘佐证’,或者……在他们与瓦西里的冲突中火上浇油……”
这个计划听起来天方夜谭,操作起来更是难如登天。如何将信息“巧妙”地传递给官方?如何取信于“老火车站”的未知势力?每一步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但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制造混乱”,在于将水搅浑。只有水浑了,他们这些“小鱼”才有可能趁乱脱身,甚至……浑水摸鱼,找到营救二愣子他们的机会!
“这……这能行吗?”老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颤抖。
“不知道。”郭春海坦诚地摇头,目光却依旧坚定,“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并且有机会救回二愣子他们的方法。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盲目冲进哨所送死强!”
他看向山猫和小陈:“山猫,你继续带人侦察,重点是摸清那个‘老火车站’可能的具体位置和情况,以及通往边境线的安全路径。小陈,你继续监听,尝试捕捉更多关于‘老火车站’和瓦西里方面的信息,看看有没有机会……模仿他们的加密方式,发出一些模糊的、指向性的信息。”
他又看向老崔和乌娜吉:“崔叔,乌娜吉,营地就交给你们了。照顾好格帕欠和大家。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计划已定,尽管前路迷茫,危机四伏,但一种主动出击、誓要搅动风云的决心,在这支残存的队伍中悄然凝聚。
鹬蚌相争,渔翁能否得利?他们这群伤痕累累的“渔翁”,又将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投下那足以改变局势的石子?
第449章 最后一战
品字形巨岩营地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紧张与决绝的情绪如同实质。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枪炮声,不再是死亡的威胁,反而成了行动的号角。郭春海那句“黄雀在后”,如同给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注入了最后的强心剂。
计划已定,分秒必争。
山猫甚至来不及休息,立刻点了两名体力最好、最擅长潜行的队员,带上望远镜和仅剩的几块干粮,如同三道融入暮色的阴影,再次扑向那片已然成为战场的哨所方向。他们的任务是眼睛,是刀刃,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为后续的营救行动撕开一道可能的口子。
小陈重新扑到电台前,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手指飞快地调整着旋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需要从纷乱的电磁波中,分辨出交火双方的通讯,判断战况的激烈程度、兵力损耗以及……是否有关于俘虏处置的只言片语。每一个微弱的信号,都可能关系到行动的成败和兄弟的生死。
老崔和乌娜吉则带领留守人员,进行最后的准备。老崔将营地内所有还能使用的武器集中起来,仔细检查,分配弹药。乌娜吉则和另一名懂些医理的队员,将所剩无几的急救药品、绷带分装成几个小包,确保行动人员能够随身携带。每个人都清楚,这将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集体行动,要么救回兄弟,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此长眠在这异国的山林。
郭春海强忍着肩头枪伤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拒绝了乌娜吉让他留下的恳求。他靠在岩石上,用未受伤的右手,仔细擦拭着那支跟随他许久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眼神冰冷而专注。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计划的制定者,他必须在场。哪怕只能开一枪,也必须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拉长。远处的枪炮声时密时疏,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牵动着营地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几个小时后,当天色彻底黑透,只有远处天际偶尔被爆炸火光照亮时,山猫小队终于回来了。三人比之前更加狼狈,身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其中一人胳膊上还被流弹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春海!摸清楚了!”山猫冲到郭春海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沙哑,“哨所正面打得很凶,‘战斧帮’那帮疯子人不少,火力也猛,哨所驻军被压制在几个主要工事里。他们的侧翼和后墙防守相对空虚!特别是后墙,靠近一片杂木林,只有一个了望塔和两个固定哨位,而且……我们看到有俘虏被临时关在后墙根的一个半地下仓库里!门口只有一个守卫!”
俘虏!关在后墙仓库!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确定是二愣子他们吗?”郭春海急问。
“距离太远,天又黑,看不清脸。”山猫摇头,“但看身形和衣服碎片,很像!而且数量对得上,大概四五个人,都带着伤,被绑着。”
足够了!这已经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还能战斗的八九个人(包括他自己)。老崔、山猫、小陈,以及另外五名虽然带伤但意志坚定的队员。
“听着,”郭春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后墙仓库。山猫,你带两个人,负责摸掉了望塔和那两个固定哨,动作要快,要安静!老崔,你带两个人,占领仓库门口的有利位置,阻击可能从侧面过来的援兵!小陈,你和另外一人,跟我直接冲进仓库救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记住,我们不是去占领哨所,也不是去和俄国大兵死磕!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救人!得手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返回营地汇合!绝不恋战!”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没有更多的动员,也没有时间犹豫。简单的任务确认后,营救小队携带好武器弹药和急救包,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离开了品字形巨岩营地,向着那片枪声愈发清晰、火光时隐时现的战场潜行而去。
乌娜吉和剩下的几名重伤员(包括格帕欠)留守营地,她紧紧抱着郭春海留下的一件旧外套,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通往哨所的道路充满了危险。他们必须避开正面交战区域,绕行到哨所后方。山林黑暗,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远处不时有流弹“嗖嗖”地划过夜空,或是有炮弹落在不远处,炸起冲天的泥土和断木。
郭春海咬紧牙关,忍受着肩伤因剧烈运动带来的钻心疼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衣,与血水混合,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凭借着山猫之前侦察的路线和猎人对方向的天然直觉,他们有惊无险地绕到了哨所的后方。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哨所轮廓。正面枪声震天,火光闪烁,而后方则相对安静,只有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杂木林和围墙。
山猫打了个手势,带着两名队员,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着了望塔和固定哨位摸去。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致命,利用阴影和地形完美地隐藏着自身。
郭春海、老崔等人则屏息凝神,紧握着武器,等待着山猫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哨所正面的交战似乎更加激烈了,甚至能听到“战斧帮”匪徒疯狂的叫喊和俄语指挥官的怒吼。
突然,了望塔上原本晃动的探照灯光柱猛地熄灭了!紧接着,两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口哨声传来——山猫得手了!
“行动!”郭春海低吼一声,强忍着剧痛,率先从灌木丛后跃出,如同猎豹般冲向那栋位于后墙根的低矮仓库!老崔和小陈等人紧随其后!
仓库门口,那名唯一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刚端起枪,就被从侧面阴影中扑出的老崔用猎刀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砰!”郭春海一脚踹开仓库那并不牢固的木门,举枪冲了进去!
仓库内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可以看清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被捆绑着手脚、衣衫褴褛的人影!
“二愣子!金船长!”小陈激动地低呼。
那几个人影猛地抬起头,正是二愣子、金哲和另外三名船员!他们个个带伤,脸上满是污垢和疲惫,但看到冲进来的郭春海等人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
“春海哥!!”
“郭船长!!”
“快!给他们松绑!”郭春海急声道,同时警惕地守在门口,枪口指向外面。老崔则带着人迅速冲过去,用匕首割断二愣子等人身上的绳索。
二愣子刚一获得自由,就挣扎着爬起来,虽然腿上有伤,却一把抱住郭春海,声音哽咽:“春海哥!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们会来!”
“别废话!能走吗?”郭春海拍了拍他的后背,快速问道。
“能!死不了就能走!”二愣子抹了把脸,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金哲也挣扎着站起,他虽然伤势不轻,但眼神依旧坚毅,对着郭春海重重一点头:“大恩不言谢!”
就在这时,哨所侧面突然传来了俄语的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后方的异常已经引起了驻军的注意!
“援兵来了!快撤!”老崔在门口低吼。
“走!”郭春海毫不犹豫,下令撤退。
营救小队护着刚刚获救的二愣子五人,迅速冲出仓库,向着预定的撤退路线——那片茂密的杂木林亡命奔逃!
“站住!”
“开枪!”
身后响起了俄语的呵斥和爆豆般的枪声!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周围的树干和土地上,噗噗作响。
“掩护!”山猫和他带领的两名队员占据有利位置,用精准的火力压制追兵,为撤退队伍争取时间。
郭春海等人头也不回,拼命向前奔跑。二愣子等人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杂木林,脱离哨所火力范围的刹那,郭春海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前方一处被炸毁的工事废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瓦西里那个肥胖的保镖头子!他显然是在混乱中逃到了这里,此刻正举枪瞄准了跑在稍后位置、腿脚不便的金哲!
“小心!”郭春海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将金哲狠狠推开!
“砰!”
几乎在同一时间,枪响了!
郭春海只觉得右胸仿佛被高速行驶的卡车狠狠撞中,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心脏疯狂跳动和血液涌出身体的汩汩声。他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春海!!”
“春海哥!!”
无数声惊呼在耳边炸响,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到二愣子目眦欲裂地调转枪口,将那个保镖头子连同他藏身的废墟一同打成了筛子。他看到老崔和小陈红着眼睛冲过来,试图将他扶起。他看到金哲跪倒在他身边,脸上充满了震惊、悲痛和无法言喻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带着泡沫的鲜血。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远处天际那被战火映红的、如同家乡晚霞般绚烂却又冰冷无比的光芒……
第450章 满载而归
郭春海胸口中弹倒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二愣子那声撕心裂肺的“春海哥!”,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刺破了哨所后墙的混乱枪声。
“春海!!”老崔和小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到郭春海身边。只见他右胸靠近肩膀的位置,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沫的气息。
“妈的!我操你祖宗!!”二愣子彻底疯了,调转枪口,对着瓦西里保镖头子藏身的废墟疯狂扫射,直到打空整个弹匣,将那一片区域打得千疮百孔,烟尘弥漫。
“别恋战!救人!快撤!!”金哲强忍着腿伤和心中的巨震,嘶哑着吼道。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老崔和小陈红着眼睛,手忙脚乱地用急救包里的纱布死死按住郭春海胸前的伤口,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山猫和他带领的队员也且战且退,用精准的火力死死挡住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几个俄国士兵。
“我来背春海!你们掩护!”二愣子扔掉打空子弹的步枪,就要俯身去背郭春海。
“你的腿不行!我来!”老崔一把推开二愣子,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小陈一起,奋力将已经失去意识的郭春海架起,背负在自己并不宽阔的背上。郭春海的身躯沉重,压得老崔一个趔趄,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稳住。
“撤!按原路线!快!”金哲充当了临时指挥,他虽然重伤,但气场依旧沉稳。
营救小队连同刚刚获救的二愣子五人,护着生命垂危的郭春海,不再与追兵纠缠,利用夜色和杂木林的掩护,向着预定的撤退路线亡命奔逃。山猫小队负责断后,不断用冷枪迟滞追兵的脚步。
子弹在身后呼啸,爆炸的火光偶尔照亮他们狼狈的身影。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早已被求生的本能和拯救队长的信念压过。二愣子瘸着腿,却依旧挥舞着一把捡来的工兵铲,如同护犊的凶兽,紧紧跟在背负郭春海的老崔身边。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变得稀疏、遥远,最终被茂密的山林彻底吞没。他们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
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队伍不得不停下来。老崔几乎虚脱,和小陈小心翼翼地将郭春海平放在铺着干燥树叶的地上。郭春海依旧昏迷不醒,胸前的纱布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春海……春海你挺住啊!”乌娜吉不在,老崔只能徒劳地按压着伤口,老泪纵横。这个一路走来沉稳坚毅的老猎人,此刻显得如此无助。
“必须立刻止血!子弹可能还在里面!”金哲凑过来,看着郭春海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海员,处理过一些外伤,但如此严重的枪伤,他也束手无策。
“回营地!乌娜吉有药!格帕欠懂草药!”二愣子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更好的办法。队伍稍作喘息,由山猫和状态稍好的队员轮流背负郭春海,继续向着品字形巨岩营地艰难跋涉。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救回了二愣子和金哲,却可能永远失去他们的主心骨……
当这支伤痕累累、气氛悲壮的队伍,终于在天亮前,踉踉跄跄地返回品字形巨岩营地时,留守的乌娜吉和格帕欠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春海!!”乌娜吉看到老崔背上那个血人般的丈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来,颤抖着手抚摸郭春海冰冷的脸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快!把他放平!”格帕欠挣扎着想要坐起,他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立刻指挥乌娜吉和懂医的队员进行急救。
营地瞬间忙碌起来。乌娜吉流着泪,用清水小心清洗郭春海胸前的伤口,看到那狰狞的弹孔和周围翻卷的皮肉,她的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镇定。格帕欠在一旁,用微弱的声音指导着,指出几种他之前留意到的、具有强效止血和消炎作用的草药,让人立刻去捣碎。
没有手术条件,无法取出子弹,只能尽最大努力止血、防止感染、维持生命体征。乌娜吉将捣碎的草药混合着最后一点消炎粉,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她不停地呼唤着郭春海的名字,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所有人都围在一旁,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二愣子狠狠一拳砸在岩石上,拳头破裂流血也浑然不觉。老崔蹲在一旁,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金哲靠坐在岩石边,看着昏迷的郭春海,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郭春海舍身相救的感激,更有对这年轻船长可能就此陨落的痛惜。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一天,两天……郭春海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高烧不退,偶尔会因为剧痛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乌娜吉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喂他一些参汤和清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郭春海可能撑不过去的时候,在第三天的黄昏,他滚烫的体温竟然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伤口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恶化迹象!
“退了!烧退了!”乌娜吉喜极而泣,紧紧抓住郭春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格帕欠仔细观察后,也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肯定道:“草药……起效了……命……保住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营地都沸腾了!一股巨大的 relief 和希望重新涌上心头!只要命保住了,就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进入了艰难的休整和等待期。郭春海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时醒时昏,醒来的时间极其短暂,且意识模糊。乌娜吉和懂医的队员精心照料,利用森林里能找到的一切资源为他补充营养,对抗感染。
二愣子、金哲和其他伤员的伤势在稳定的环境和有限的药物下,也开始慢慢恢复。老崔和山猫则带着状态较好的人,更加警惕地守卫着营地,同时不断外出侦察周围情况。
小陈的电台监听带来了好消息:哨所那场冲突,以“战斧帮”的惨败和溃逃告终,瓦西里势力遭到重创,据说其本人也已潜逃,不知所踪。俄国官方在清剿了“战斧帮”残余后,似乎也因为此次事件和之前的损失,暂时放松了对这片偏远林区的严密搜捕。毕竟,为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中国猎人”继续投入大量兵力,在高层看来可能已经得不偿失。
压在头顶的巨石,似乎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半个月后,在一个阳光透过林隙洒落的清晨,郭春海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 initially 有些迷茫和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看到了守在他身边、憔悴不堪却眼中含泪的乌娜吉,看到了围拢过来的、脸上带着激动和关切的兄弟们。
“我……没死?”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春海!你活过来了!”乌娜吉握紧他的手,泣不成声。
老崔、二愣子、金哲、山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苏醒过来的郭春海,脸上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郭春海的苏醒,标志着队伍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虽然他依旧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休养,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稳定剂。
又经过近一个月的艰难休养,在乌娜吉和格帕欠(他的伤势也已大为好转)的精心调理下,郭春海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虽然右胸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和偶尔的隐痛,但至少性命无忧,并且能够在小范围内慢慢活动。其他伤员的伤势也基本痊愈。
期间,山猫小队再次冒险外出,不仅确认了外部搜索力度大大减弱,还成功与那个“老火车站”的势力进行了一次极其谨慎的、远距离的接触。对方显然也听说了“战斧帮”的覆灭和瓦西里的失踪,对于这群能搅动风云、并且手里似乎有“硬货”(指他们猎获的熊皮、熊胆等)的中国猎人,表现出了谨慎的兴趣。在一次通过中间人(一个在边境游走的鄂温克老猎人)进行的、不露面的交易中,他们用那张完整的黑熊皮和部分熊胆,换来了极其宝贵的药品、一批弹药、一些压缩干粮,以及……一份粗略的、标注了相对安全偷渡路线的简易地图!
这份地图,成了他们回家的希望!
当山猫将换来的物资和那份珍贵的地图带回营地时,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他们终于看到了离开这片噩梦之地的曙光!
是时候回家了。
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这支经历了九死一生、付出了惨痛代价的队伍,收拾好行装,掩埋了营地痕迹,携带着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最后收获——剩余的黄金、少量珍贵药材、来之不易的弹药和食物,以及那份通往生路的地图,踏上了归途。
郭春海在乌娜吉和二愣子的搀扶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们太多兄弟、也留下了他们顽强足迹的异国森林。他的眼神复杂,有伤痛,有仇恨,也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深沉。
他们沿着地图上标注的、人迹罕至的小径,避开所有可能的关卡和巡逻队,昼伏夜出,小心翼翼。路途依旧艰难,但希望在前,每个人的脚步都充满了力量。
几天后,当他们终于跨越了那条冰封的、象征着国界的河流,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冰冷的、却无比亲切的泥土,失声痛哭。
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逝去兄弟的英魂,也带着……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满载而归”。
第451章 根基深植
踏上祖国土地那一刻的悲喜交加,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刷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灵。他们跪在冰封的河岸边,抓着冰冷刺骨的泥土,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恐惧、悲伤、屈辱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数倾泻在这片熟悉而亲切的土地上。
郭春海在乌娜吉和二愣子的搀扶下,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深深凝望着南方——狍子屯的方向。胸口那狰狞的伤疤在寒冷空气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场跨境狩猎付出的惨烈代价。逝去的兄弟面孔一一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融入了北风的呼啸之中。
“回家了……总算……回家了……”老崔抹着纵横的老泪,声音哽咽。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此刻也如同归巢的倦鸟,充满了沧桑与感慨。
金哲望着这片对他来说同样陌生的中国土地,眼神复杂。他失去了船队,失去了大部分船员,但也收获了超越国籍的生死情谊。他走到郭春海身边,用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左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短暂的情绪宣泄后,现实的严峻立刻摆在面前。他们虽然回到了国内,但身份敏感,身上还带着枪伤和来历不明的黄金、药材。直接返回狍子屯,很可能给屯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先不能回屯子。”郭春海强打精神,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在边境附近找个地方暂时落脚,弄清楚外面的风声,把伤彻底养好,再想办法……安顿兄弟们。”他看了一眼金哲和那些原“清海镇”的船员。
众人对此毫无异议。郭春海的威望,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中,深植人心。
他们在边境线我方一侧的密林中,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据说是早年抗联留下的秘密营地。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风避雨,比在俄国森林里提心吊胆强了百倍。
安顿下来后,首要任务依旧是养伤。乌娜吉成了最忙碌的人,她利用从俄国森林里带出来的草药知识和沿途采集的一些药材,精心照料着郭春海、格帕欠、金哲等重伤员。二愣子、老崔等伤势较轻的,则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
郭春海的伤势恢复缓慢,但好在没有恶化。格帕欠的山林体质让他恢复得最快,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已经能够独自外出,凭借着他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为队伍带回了珍贵的野味和探查到的周边情况。金哲的腿伤也在稳定好转。
休养期间,郭春海并没有闲着。他让山猫和小陈,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但必须极其谨慎。山猫化妆成山货商人,去了距离最近的边境小镇,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小陈则尝试着用那部宝贵的电台,寻找国内的民用频道,了解近期的新闻和政策风向。
数天后,山猫带回了消息。外界对于他们这支队伍在俄国境内的遭遇几乎一无所知,官方层面似乎也并未大肆宣扬。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同时,山猫也隐约打听到,之前与他们有过合作的“清海镇”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故,具体不详,但金哲的船队失踪,在当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海上讨生活,失踪是常事。
“看来,俄国人那边把事情压下去了,没打算闹大。”郭春海分析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又过了半个月,当所有人的伤势都基本稳定,郭春海也能在搀扶下缓慢行走时,他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老崔、二愣子、金哲、格帕欠、山猫、小陈,在营地的篝火旁,进行了一次决定未来的重要会议。
“咱们这次出去,折了不少兄弟,船也没了,算是赔了血本。”郭春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火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但咱们也带回来了一些东西。”他指了指藏在营地角落的那个装着金条和现金的背包,以及那些剩余的珍贵药材。
“这些,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怎么用,得有个章程。”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想法是,这笔钱,不能分。”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咱们这次能活着回来,靠的是什么?”郭春海自问自答,“靠的是大家抱成团,靠的是咱们手里的家伙,靠的是……一个能进能退的‘家’!以前,咱们的‘家’是‘蛟龙号’,现在船没了,但这个‘家’不能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笔钱,不分!全部拿出来,作为咱们重新起家的本钱!咱们要在狍子屯,扎下更深的根!”
“春海,你的意思是……”老崔似乎有些明白了。
“对!”郭春海重重一点头,“咱们回去后,第一,要好好抚恤牺牲兄弟的家属,这笔钱,必须给足,让他们的爹娘妻儿后半生有靠!这是咱们欠他们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悲戚而又赞同的神色。
“第二,剩下的钱,咱们要用来壮大自己!”郭春海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咱们不能只靠着一条船在海上飘了!太被动!这次在俄国,咱们吃了多少亏?就是因为咱们势单力薄!”
“咱们要买新船!更大、更结实、跑得更远的船!不止一条!咱们要有自己的船队!”
“咱们要招人!招那些信得过的、有本事的后生,把咱们的队伍重新拉起来,而且要比以前更强!”
“咱们要在屯子里,建自己的仓库、修船厂!以后咱们的收获,有自己的地方存放、处理,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咱们甚至……可以想办法,和‘清海镇’那边恢复联系,或者,寻找新的、可靠的合作方!把咱们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稳!”
他一条条说着,勾勒出一幅充满野心的蓝图。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在养伤期间,反复思考、权衡的结果。这次跨境狩猎的惨痛教训,让他深刻认识到,单打独斗、小打小闹,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下,终究难成气候。要想真正立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和更稳固的根基。
二愣子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搓着手:“春海哥!你说得对!咱们就得这么干!妈的,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老崔沉吟着,缓缓点头:“春海考虑得长远。这次咱们是运气好,捡回条命。下次呢?是得把根基打牢靠。”
金哲也开口道:“郭船长有魄力!我金哲虽然船没了,但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条命,以后就跟着郭船长干了!我在南边还有些关系和门路,或许能帮上忙。”
格帕欠虽然没说话,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山猫和小陈更是摩拳擦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见众人意见统一,郭春海心中稍安。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实施起来,会遇到无数的困难和挑战。资金够不够?新船从哪里买?可靠的人去哪里找?官方那边如何应对?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难题。
“路要一步一步走。”郭春海最后总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先平安回到屯子,把伤彻底养好。然后,再慢慢谋划。”
计议已定,众人的心仿佛也找到了归属。他们不再是被迫逃亡的丧家之犬,而是怀揣着希望和规划,准备归家的游子。
又休整了几天,待所有人的状态都调整到最佳后,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终于离开了边境密林,踏上了返回狍子屯的归途。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虽然辛苦,但心情却与逃亡时截然不同。几天后,当那片熟悉的、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和山脚下炊烟袅袅的狍子屯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屯子口,得到消息的托罗布老爷子,带着屯里的老少爷们,早已等候多时。看到这支虽然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但眼神却格外坚毅、脊梁挺得笔直的队伍归来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乌娜吉抱着孩子,第一个冲了上来,扑进郭春海的怀里,放声大哭。孩子也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
托罗布老爷子走到郭春海面前,看着他苍白但沉稳的面容,看着他身后那些经历了血与火淬炼的儿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山神爷……没忘了咱们的娃!”
简单的迎接后,是隆重的葬礼。牺牲队员的衣冠冢被立在了屯子后山的向阳坡上,墓碑朝着他们牺牲的北方。郭春海带领所有幸存者,在墓前重重磕头,发誓绝不忘记兄弟们的牺牲,必将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随后,便是漫长而安静的休养。郭春海胸口的伤需要时间彻底愈合,格帕欠和金哲也需要调养。乌娜吉和屯里的妇女们,变着法子给他们补充营养。
期间,郭春海将那笔黄金和现金,交给了老崔和托罗布老爷子共同保管,并说明了用途。托罗布老爷子看着那黄澄澄的金条,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孩子,这担子……重啊。但屯子,以后就指望你们这些后生了。”
休养的日子里,郭春海并没有真正闲着。他让二愣子和山猫,开始暗中物色屯里和附近村落的可靠青壮。让小陈继续关注外界信息,特别是关于船舶买卖和政策的动向。他则和逐渐康复的金哲,详细探讨着未来船队的组建和可能的贸易路线。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狍子屯这个看似平静的东北小山村里,悄然凝聚、生长。郭春海和他的兄弟们,将用鲜血换来的资本和更加坚定的意志,在这片生养他们的黑土地上,扎下前所未有的深厚根基,准备迎接未来更大的风浪。
第452章 远方的呼唤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些。狍子屯后山的残雪直到三月末才彻底消融,露出底下黑油油的腐殖土。冰封的绥芬河终于传来“嘎嘣嘎嘣”的开裂声,碎冰顺流而下,撞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带着寒意的水花。
郭春海站在新平整出来的河滩空地上,眯眼看着远处河面上漂浮的冰排。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乌娜吉新给他织的枣红色毛衣——线不够细,针脚也有些松,但厚实暖和。右胸那道狰狞的枪伤已经愈合,只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像是个永不磨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那段九死一生的跨境岁月。
“春海哥,木料快不够了!”二愣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咣当”一声扔在空地上,抹了把汗。这小子经过俄国一役,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改不了。
“不够就去后山伐,注意别碰那几棵老红松。”郭春海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托罗布老爷子圈出来的‘祖宗树’,动不得。”
“知道知道!”二愣子咧嘴笑,“老爷子昨天还念叨呢,说等仓库盖好了,要在梁上挂红布,请山神爷保佑咱屯子风调雨顺。”
正说着,老崔拄着根拐棍从屯子里慢慢挪过来。他背上的刀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走路还得借点力。
“崔叔,您怎么来了?”郭春海赶忙上前搀扶。
“躺不住,躺不住啊!”老崔摆摆手,在河滩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起来,“看着这仓库一天天起来,比吃啥药都管用。”
眼前这片河滩地,如今已是大变样。一个月前还长满荒草和乱石,现在已经被平整出七八分地。靠近河岸的地方,用石头砌起了齐腰高的地基,粗大的松木梁柱已经立起来三排,十几个屯里的青壮正在上面忙活着上椽子。叮叮当当的斧凿声、汉子们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妇女们烧水做饭的说笑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春耕曲——虽然耕的不是田,是未来的根基。
“按这个进度,月底前主体就能起来。”郭春海也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仓库这边隔成三间,大间存山货皮毛,小间放渔网工具,最里头那间做熏房。修船棚挨着河边,地基得打深点,防洪……”
“春海啊,”老崔吐出一口烟,打断了郭春海的规划,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仓库、船棚,这些都是死物。咱这摊子要想真的立起来,得靠活人——靠信得过的活人。”
郭春海手里的树枝顿了顿。他明白老崔的意思。这次能从俄国捡回命来,靠的是核心这几个人生死与共。但要想把事业做大,光靠这几个人远远不够。
“崔叔,您看屯里这些后生……”郭春海压低声音。
“张铁柱踏实,王猛有股虎劲,刘老蔫儿虽然不爱说话,手上活细。”老崔如数家珍,“都是好苗子。但光有苗子不行,得有人带,有规矩管。”
“规矩……”郭春海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想起了在俄国森林里,那些用血换来的教训——王磊的背叛,瓦西里的算计,伊戈尔的凶狠。没有规矩,再好的队伍也是一盘散沙。
“春海哥!春海哥!”小陈气喘吁吁地从屯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信封,“县里邮电所刚送来的,加急信!”
郭春海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封皮,右下角印着“吉林省图们市对外贸易公司”的红字。他心中一动,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金哲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清楚:他已经回到南边的“清海镇”,处理了船队后续的琐事。镇里对他的“失踪”并没有深究——海上讨生活,今天不知明天事,大家都习惯了。他在信里再三感谢郭春海的救命之恩,并说如果他这边需要,随时可以南下,“清海镇”永远是他的后盾。信的末尾,金哲还提到一个消息:日本北海道那边有个老渔民合作社,头儿是个叫佐藤的老头,为人正派,对过度捕捞和“黑龙会”那套很反感。如果郭春海将来想去日本海那边发展,或许可以试着接触。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郭春海反复看了两遍,把信递给老崔。
老崔眯着眼看了半天,叹口气:“金船长是个讲究人。这年头,讲究人不多了。”
“佐藤……”郭春海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想起了上次在日本海,那艘神秘的灰色快艇,还有“黑龙会”的嚣张。看来那片海,也不太平。
“春海,”老崔把信折好递回来,语气郑重,“金船长这是给咱指了条路。但路怎么走,还得咱自己拿主意。往南,是日本海,水深浪大,可机会也多。往北,是俄国,咱刚从那死里逃生……”
“往北暂时不能去了。”郭春海斩钉截铁,“伊戈尔没死,瓦西里说不定也还藏着。俄国那边现在是龙潭虎穴。”他站起身,望向南方,“往南……倒可以琢磨琢磨。”
正说着,乌娜吉挎着个竹篮子从屯子方向走来。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碎花棉袄,头发在脑后梳成个利落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怀里抱着他们快一岁的儿子小宝,小家伙裹在厚实的襁褓里,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
“嫂子来啦!”二愣子笑嘻嘻地凑过去,想逗孩子,被乌娜吉轻轻拍开手:“一身汗味,别熏着孩子。”
郭春海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篮子。篮子里是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还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罐咸菜,一壶热水。
“累了吧?歇会儿,吃点东西。”乌娜吉把孩子往郭春海怀里送了送。郭春海接过儿子,小家伙认得爹,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胡子。
“不累。”郭春海用下巴蹭蹭儿子的小手,心里那点因为规划未来而产生的沉重,瞬间被这柔软的触感化解了不少。
乌娜吉给干活的人们分饼子倒水,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屯里的汉子们接过吃食,都客气地喊“嫂子”,眼神里透着尊重。这尊重,不仅仅因为她是郭春海的媳妇,更因为这半年多来,乌娜吉用她的善良和能干,赢得了全屯人的心。谁家媳妇坐月子,她送去鸡蛋红糖;谁家老人病了,她帮着煎药熬粥;屯里孩子们的衣服破了,她也顺手给缝补。渐渐地,“春海媳妇”这个称呼,变成了大家心里认可的“屯里媳妇”。
分完吃食,乌娜吉走到郭春海身边,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工地,轻声问:“快了吧?”
“嗯,月底就能用了。”郭春海把孩子递还给她,“等仓库盖好,把咱们那些东西规整规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
他说的是从俄国带回来的那批“家底”——除了已经换成钱买了新船的部分,还剩一些金条、现金,以及格帕欠坚持要留下的几张上好皮毛和几支俄国步枪。这些东西藏在郭春海家地窖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乌娜吉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丈夫有主意,自己只要把家里照顾好,不给他添乱就行。她看了看郭春海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今早牛寡妇在井台边,又跟人念叨,说咱家钱多得没处花,盖这么大仓库……”
郭春海眉头微微一皱。牛寡妇这女人,自从上次被托罗布老爷子当众训斥后,是消停了一阵。但狗改不了吃屎,眼红病是绝症。
“随她说去。”郭春海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就当没听见。”
“我就是觉得……堵心。”乌娜吉低下头。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但那些关于丈夫“钱来路不正”的猜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郭春海看着妻子微蹙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娜吉,记住,咱们行的端做得正。这钱,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每一分都干净。咱用它来建设屯子,养活大伙,问心无愧。那些嚼舌根的,要么是眼红,要么是心里脏。咱不跟脏人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乌娜吉抬起头,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郁结慢慢散开了。她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下午,郭春海去了一趟后山。托罗布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大爽利,多半时间都在他那间散发着草药和烟火气的小屋里待着。
老爷子正坐在炕上,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用鹿角磨一根骨针。见郭春海进来,抬了抬眼皮:“来啦?自己倒水喝。”
郭春海熟门熟路地拿起炕桌上的粗瓷壶,倒了碗温热的草药茶,坐在炕沿上。
“仓库那边咋样了?”老爷子问,手里没停。
“挺顺当。就是……”郭春海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光有个仓库,心里还是不踏实。”
“哦?”老爷子放下骨针,浑浊的眼睛看着郭春海,“那你说说,咋样才踏实?”
郭春海把金哲来信的事,以及自己关于往南发展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老爷子,我不是贪心。只是经过俄国这一遭,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里,你想安稳过日子,光躲着不行,你得有让人不敢欺负的本钱。这本钱,不只是钱,还有人,有家伙,有地盘。”
托罗布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半晌,他叹了口气:“春海啊,你长大了。这话,不像二十出头后生说的,倒像活了几十年的人悟出来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想的没错。山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狼群认头狼,不是因为头狼最会讲理,是因为它牙最利,爪子最硬。”
“可我这心里……没底。”郭春海难得露出一点迷茫,“往南,是日本海,人生地不熟,水里不比山上。‘黑龙会’那些人,咱也打过交道,不是善茬。”
“怕了?”老爷子眯起眼。
“不是怕。”郭春海摇头,“是……不想再让兄弟们跟着我冒险。俄国折了那么多人,我……”
“放屁!”老爷子突然提高声音,吓了郭春海一跳,“当领头的,最忌讳妇人之仁!俄国折了人,那是命!是咱本事不够,准备不足!你要做的,是把本事练上去,把准备做足,让跟着你的人,以后少折,甚至不折!而不是缩在家里,抱着那点家当等死!”
老爷子激动得咳嗽起来,郭春海忙给他拍背顺气。
缓过劲来,老爷子喘着气说:“春海,你知道咱鄂伦春人老辈为啥能在这老林子里活下来不?不是因为咱躲得好,是因为咱敢闯!春天追着驯鹿北上,秋天跟着大马哈鱼入海,哪儿有吃的,哪儿就是家!你现在有船,有人,有本钱,比老辈人强多了!守着这山沟沟,你能守一辈子?你儿子呢?孙子呢?也跟你一样,打两只狍子就满足?”
郭春海被问得哑口无言。
“往南,是难。”老爷子语气缓和下来,“可难,才有奔头。金船长给你搭了线,那是缘分。佐藤那人……我没见过,但听你这说法,像是个守老规矩的渔民。这年头,守规矩的人不多了,值得交。”
他看着郭春海,眼神变得深邃:“春海,你不是池子里的鱼。你是海东青,是天上的鹰。鹰就该往高了飞,往远了看。屯子是你的窝,你得把它守好,但你不能一辈子趴在窝里。”
从老爷子屋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铺满了火烧云,把整个狍子屯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郭春海慢慢走回家。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铁锅里炖着酸菜粉条,旁边箅子上蒸着金黄的窝窝头。小宝在炕上自己玩着一个拨浪鼓,咯咯直笑。
这画面,温暖得让人心醉。郭春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啦?洗手吃饭。”乌娜吉回头看见他,笑着说。
饭桌上,郭春海给乌娜吉夹了块炖得烂糊的猪肉,状似随意地说:“娜吉,等仓库盖好,我可能……得出趟远门。”
乌娜吉夹菜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去哪儿?多久?”
“南边,日本海那边。先去探探路,不会太久,个把月吧。”郭春海观察着妻子的表情。
乌娜吉低下头,默默扒了两口饭。良久,她才轻声说:“非得去吗?”
“嗯。”郭春海点头,“老爷子说得对,咱不能总缩在山沟里。南边有机会,也有危险。但不去看看,心里总惦记着。”
“那……带上二愣子、格帕欠他们。多带点人,多带点……家伙。”乌娜吉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很坚定,“家里你放心,有我在,有崔叔在,屯子乱不了。”
郭春海鼻子一酸。这就是他的妻子,平时温顺得像水,可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
“嗯,我带他们去。家里……辛苦你了。”
“说啥傻话。”乌娜吉抹了下眼角,给他盛了碗汤,“我是你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只要……平平安安回来。”
夜里,郭春海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乌娜吉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在小摇床里睡得正香。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把新仓库那高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向南,是浩瀚的日本海,那里有传说中的北海道渔场,有神秘的“黑龙会”,也有素未谋面却可能成为朋友的佐藤老人。向东,越过大海,是更广阔的太平洋……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就像托罗布老爷子说的,他是鹰,注定要飞翔。而狍子屯,乌娜吉,孩子,兄弟们……这些就是他飞翔的力量,也是他必须归巢的理由。
远方在呼唤。而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出发的准备。
第453章 春猎开山
三月末的老黑山,还带着冬末的寒意。背阴处的积雪顽固地残留着,像是给山体镶了一道道银边。但向阳的山坡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绿意——那是顶破腐叶的蕨菜嫩芽,还有一丛丛迫不及待绽放的冰凌花,黄灿灿的,给灰褐色的山林添了第一抹春色。
狍子屯东头的老榆树下,今天格外热闹。全屯老少,只要还能走动的,都聚到了这里。男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坎肩,女人们裹着头巾,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也不消停。
树下摆着一张褪了色的长条供桌,桌上供着三样东西:中间是一尊用山核桃木粗糙雕刻的山神像,巴掌大小,眉眼模糊,却透着股古朴的威严;左边摆着一碗新炒的黄豆,金灿灿的;右边是一碗清水,碗沿还沾着冰碴子。
供桌前,托罗布老爷子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鄂伦春皮袍子——其实也不算新,是压箱底多年的老物件,鹿皮已经有些发硬,但洗得干干净净,下摆和袖口用染色的兽筋绣着简单的云纹。老爷子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在诉说着山林的故事。
郭春海站在老爷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今天也换了身利落打扮:里面是乌娜吉新做的深蓝色棉布衣裤,外面套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脚上是厚实的翻毛牛皮靴。头发剃短了,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耳朵。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平静,却自然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老崔、二愣子、格帕欠,还有五个精壮的后生——张铁柱、王猛、刘老蔫儿、李栓子、赵小山,一字排开站在郭春海身后。这八个人,就是今天“开山仪式”的主角,也是重组后的狍子屯狩猎队核心。
张铁柱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是屯里最好的木匠,一把斧头耍得溜熟;王猛二十出头,性子急,力气大,去年一个人打死过闯进屯子的野猪;刘老蔫儿三十来岁,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枪法据说是祖传的,年轻时在民兵连拿过奖;李栓子和赵小山都是二十郎当岁,家里穷,但肯吃苦,这次能被选上,激动得好几晚没睡好。
人群里,牛寡妇也来了,挤在几个妇女中间,眼睛滴溜溜地往供桌那边瞟。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袄子,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见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前排,她撇了撇嘴,跟旁边一个胖婶子咬耳朵:“啧啧,看把她能的,男人当上队长了,抱着孩子显摆给谁看呢?”
胖婶子没接话,往旁边挪了挪。牛寡妇自讨没趣,又转着眼珠去看那几个新入选的后生,心里琢磨着这里面有没有能给自己那个刚满十八岁的闺女说亲的——要是能攀上狩猎队,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时辰到——”老崔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他是今天的司仪。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们也懂事地闭上了嘴。
托罗布老爷子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皮口袋,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晒干的艾草和几种不知名草药混合磨成的香粉。老爷子用火镰“咔哒”一声打着火,点燃香粉,一缕带着草药清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山神白那恰在上——”老爷子用鄂伦春语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寒冬已过,春回大地。您的子民,要向山林求口饭吃。”
他顿了顿,改用生硬的汉语,让屯里人都能听懂:“今天,咱狍子屯狩猎队重新开山。请山神爷睁眼看看,这些后生,是不是守规矩的人。请山神爷赐福,让他们进山平安,出山满载。”
说完,老爷子端起那碗清水,用手指沾了,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弹洒。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落入泥土。
“敬酒——”老崔又喊。
郭春海上前,接过老崔递来的一碗酒。酒是屯里自酿的玉米烧,度数高,闻着就冲鼻子。他双手捧碗,高举过头,然后缓缓将酒洒在供桌前的地上。酒液渗入黑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跪——”老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春海率先跪下,他身后的八个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膝盖磕在还有些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头——”
九个人,朝着山神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礼成。
托罗布老爷子走回来,站在郭春海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春海,规矩你都懂。但我还得再叨咕一遍:进山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三春的鸟,不打三伏的蛇;遇山神庙要拜,遇孤坟要绕;猎物不贪多,够用就行;山林是大家的,别赶尽杀绝。”
“记下了,老爷子。”郭春海郑重回答。
“你们呢?”老爷子看向后面八个人。
“记下了!”八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引起回响。
老爷子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九根细细的红布条,递给郭春海:“系在枪管上,或是绑在手腕上。这是山神爷给的护身符,保平安。”
郭春海接过,分发给众人。红布条很普通,就是一般的棉布扯成的,但在此时此地,却仿佛有千钧重量。二愣子接过,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那支五六半的枪管上,打了个死结。格帕欠默默地把布条缠在左手腕上。几个新队员更是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准备进山再系。
“好了。”老爷子退后一步,挥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面对全屯老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乡亲们,狩猎队今天进山,第一趟,不求多少收获,主要是练练队伍,认认路。屯子里的事,就拜托大伙多照应。我们一定守规矩,平平安安回来。”
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上前,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郭春海手里,低声说:“里面是干粮,还有一包盐。小心点。”
郭春海接过布包,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他又伸手摸了摸儿子小宝的脸蛋,小家伙似乎知道爹要出远门,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他的手指。
“走了。”郭春海不再犹豫,一挥手,带着八个人,转身朝着屯子后山的方向走去。
九个身影,背着枪,带着简单的行囊,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屯里人还站在老榆树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家干活。
牛寡妇没急着走,她看着乌娜吉抱着孩子往家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山路,眼珠子转了转,扭着腰走到胖婶子身边,压低了声音:“胖婶,你说春海他们这趟……能打着啥不?这刚开春,山里东西少吧?”
胖婶子正在收拾供桌上的东西,头也不抬:“山神爷保佑,打啥是啥呗。”
“我看悬。”牛寡妇撇撇嘴,“张铁柱他们那几个,嫩着呢。也就二愣子跟格帕欠还凑合。要我说啊,这狩猎队,光靠春海一个人撑着,难。”
“牛寡妇,”胖婶子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人家春海刚带队进山,你就在这说晦气话,不合适吧?”
“我这不是担心嘛!”牛寡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说,“好歹一个屯子住着……得得得,我不说了,回家做饭去。”
看着牛寡妇扭着屁股走远的背影,胖婶子摇摇头,继续收拾东西。旁边一个帮忙的老太太小声说:“这牛寡妇,嘴是真碎。春海媳妇多好个人,她整天在背后嚼舌头。”
“红眼病呗。”胖婶子哼了一声,“见不得别人好。你看她今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呢?”
“听说她到处打听,想把她闺女说给狩猎队里的人……”
“就她闺女那娇滴滴的样,能扛得了猎户家的日子?做梦呢。”
两个老太太一边收拾一边嘀咕,声音不大,却被还没走远的一个半大孩子听见了。这孩子是刘老蔫儿的儿子,叫狗蛋,机灵得很。他眼珠一转,撒腿就往家跑,打算等爹回来,把这话学给他听。
这边,郭春海一行人已经进了山。
离开屯子不到二里地,山林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腐叶、松脂、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野性味道的气息。空气比屯子里冷冽,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刺痛感。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野兽踩出的小径和猎人常年行走留下的模糊痕迹。积雪融化后的山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都跟紧了,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提醒。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几乎听不到声音——这是多年山林生活练出来的本事。
二愣子紧随其后,负责警戒侧翼。格帕欠走在队伍末尾,他是天生的追踪者和后卫,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敏得多,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五个新队员被夹在中间。张铁柱和王猛还算镇定,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刘老蔫儿低着头,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周围的树木和地面,像是在观察什么。李栓子和赵小山就紧张多了,紧握着手中的老式步枪(屯里民兵淘汰下来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放松点,栓子。”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枪别老攥那么紧,真遇到东西,你手指头都僵了,怎么开枪?”
“哎,哎。”李栓子连忙答应,松开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又走了一段,郭春海停下脚步,指着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都过来看看。”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掌印,比人的手掌大一圈,趾印分明,深深陷入泥里。
“这是……”王猛挠挠头。
“熊瞎子。”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掌印的宽度,“刚过去不久,看这泥翻上来的新鲜劲儿,不超过一天。是头公熊,个头不小。”
他站起身,看向掌印延伸的方向,那是往一处山谷里去的:“这个季节,熊刚醒,饿了一冬天,正是最凶的时候。咱们今天的目标,就是它。”
几个新队员面面相觑,既兴奋又紧张。一进山就找熊,这开局可够猛的。
“怕了?”郭春海看着他们的表情。
“不怕!”王猛梗着脖子说,“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大家伙。”
“在山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郭春海语气平静,“所以,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脚步要轻。记住老爷子的话:咱们是来求口饭吃的,不是来拼命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他指了指格帕欠:“待会儿格帕欠打头,顺着这脚印找。铁柱、王猛,你们俩跟紧格帕欠,注意两边的动静。老蔫儿,你枪法好,负责支援。栓子、小山,你俩跟着我,断后。二愣子,你机动,哪边需要补哪边。”
简单的分工,却让几个新队员心里有了底。他们看着郭春海沉稳的脸,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格帕欠已经走到了前面,他像一只灵巧的豹子,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时而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迹,时而抬起头嗅嗅空气,时而侧耳倾听。那根红布条在他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行人跟着格帕欠,悄无声息地进入山谷。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可能藏着石头或树根,得格外小心。
空气中那股野兽的腥臊味越来越浓。格帕欠突然停下,举起右手握拳——这是“停止前进,有情况”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格帕欠指了指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片乱石堆后面。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的泥土有新鲜的抓痕,几丛灌木被压倒了。
熊洞。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让众人散开,各自寻找隐蔽位置。他自己则慢慢移动到一块可以俯瞰洞口的岩石后面,取下背上的五六半,轻轻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又轻轻推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二愣子猫腰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春海哥,咋整?直接轰出来?”
“不急。”郭春海眼睛盯着洞口,“先确定洞里有没有熊,有几只。万一是带崽的母熊,咱不能动。”
他示意格帕欠再靠近些观察。格帕欠点点头,像影子一样贴着地面爬过去,在距离洞口十几米的一棵大树后停下,仔细看了半晌,又悄悄爬回来。
“一头,”格帕欠用极低的声音说,伸出食指,“公的。在睡觉,听呼吸声,沉。”
郭春海点点头。春季熊刚醒,很多时候白天也会在洞里趴着。这倒给了他们准备的时间。
“老规矩,”郭春海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熏洞。铁柱,你带栓子、小山,去捡干柴枯叶,要那种烧起来烟大的。王猛,你负责点火。二愣子、老蔫儿,你们俩到洞口两侧埋伏,枪口对准洞口,等熊出来,听我命令开枪。格帕欠,你跟我在这儿盯着。”
“春海哥,我干啥?”赵小山紧张地问。
“你跟铁柱捡柴去,注意别弄出太大动静。”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铁柱带着两个年轻后生,轻手轻脚地在周围收集干燥的松枝、枯草和一种特别能冒烟的苔藓。王猛拿出火柴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引火绒,准备着。
郭春海始终盯着洞口。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平稳。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可能出现的情况:熊受惊冲出来的方向、开枪的时机、万一熊朝人扑过去如何应对……
很快,柴火准备好了,在洞口下风向堆起一个小堆。
“点火。”郭春海低声下令。
王猛擦着火柴,点燃引火绒,再引燃干草。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很快引燃了松枝。张铁柱赶紧把那些潮湿的苔藓盖上去,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立刻升腾起来。
“扇风!”郭春海示意。
李栓子和赵小山脱下外衣,拼命朝着洞口方向扇风。浓烟被风吹着,一股脑地灌进洞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枪口齐刷刷对准黑黢黢的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里没有任何动静。
“是不是……没醒?”王猛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低吼!
“来了!”郭春海眼神一凝,“准备!”
吼声越来越大,带着被惊醒的暴怒。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石头被撞开的哗啦声。
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猛地从洞里冲了出来!
正是一头成年公黑熊!它人立起来,足有一人多高,厚重的皮毛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一双小眼睛赤红,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慑性的咆哮。浓烟呛得它不停甩头,但这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打!”郭春海果断下令。
“砰!砰!砰!”
几乎在同时,三声枪响!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几乎同时开枪!
但就在枪响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赵小山因为过度紧张,在熊冲出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手里的枪走火了!
“砰——!”
这一枪打空了,子弹擦着熊的头顶飞过,打在后方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突如其来的第四声枪响和近在咫尺的威胁,让本就暴怒的黑熊彻底疯狂了!它放弃了原本要冲出的方向,猛地调转身躯,竟然朝着距离它最近的赵小山扑了过去!
“小山!躲开!”郭春海厉声大吼,同时调转枪口。
但熊的速度太快了!巨大的身躯带着风声,两只前掌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寒光!
赵小山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狠狠撞在赵小山身上,把他撞飞出两三米远!
是张铁柱!
黑熊的巨掌擦着张铁柱的后背划过,“刺啦”一声,棉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棉絮飞溅!张铁柱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
“铁柱!”王猛目眦欲裂,抬起枪就要打。
“别乱打!”郭春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瞄准脑袋!”
就在黑熊转身要扑向倒地张铁柱的瞬间,郭春海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时机、角度、精度,都妙到毫巅!子弹从黑熊张开咆哮的口中射入,从后脑穿出!
黑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它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山林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未散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心脏狂跳,呼吸粗重。
郭春海第一个放下枪,快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熊,确认死亡,然后立刻蹲到张铁柱身边:“铁柱!怎么样?”
张铁柱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意识还清醒。他咬着牙:“没……没事,后背火辣辣的,可能划破了……”
郭春海小心地扶他坐起来,掀开被撕烂的棉袄。里面贴身的衣服也被划开了,背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外翻,虽然不算太深,但看着吓人。
“王猛!急救包!”郭春海喊道。
王猛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背囊里掏出急救包——这是郭春海坚持要带的,里面有些纱布、消炎粉和止血药。
郭春海熟练地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消炎粉,再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张铁柱疼得直吸冷气,但硬是一声没吭。
“铁柱哥,对不住……对不住……”赵小山这时才连滚带爬地过来,看着张铁柱背上的伤,眼泪都快出来了,“都怪我……都怪我……”
“行了,别嚎了。”张铁柱咧咧嘴,“下回……下回手别抖就行。”
郭春海包扎完,站起身,看着赵小山,脸色严肃:“小山,今天这事,你得记住一辈子。在山里,枪就是你的命,也是兄弟们的命。走火,不是小事。这次是铁柱救了你,下次呢?”
赵小山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队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记住就行。”郭春海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那头黑熊。
熊躺在地上,像座黑色的小山。子弹从口腔射入,后脑穿出,创口不大,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皮毛的完整。这是一张上好的熊皮。
“可惜了,”二愣子也走过来,踢了踢熊腿,“要不是小山走火,咱能打得更漂亮。”
“结果一样就行。”郭春海蹲下,开始检查熊的尸体,“记住,在山里,永远没有‘计划之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咱们要练的,就是应对意外的本事。”
他拔出猎刀,开始熟练地处理猎物。剥皮、取胆、割掌……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几个新队员眼花缭乱。熊胆沉甸甸的,墨绿色,透着油光,是上品。四个熊掌肥厚结实。
“今天,铁柱记头功。”郭春海一边干活一边说,“要不是他,小山就交代在这儿了。回去,熊掌分一个给铁柱家,再额外记一份钱。”
张铁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队长,应该的……”
“规矩就是规矩。”郭春海不容置疑,“有功赏,有过罚。小山,你这次走火,差点酿成大祸,回去罚你打扫仓库三天,这个月的分红扣一半,有意见吗?”
“没意见!应该的!”赵小山赶紧说。
郭春海点点头,继续处理熊肉。他把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割下来,用油布包好,剩下的部分,他指了指:“这些,抬到那边山崖下,留给山里的其他活物。”
“啊?不要了?”李栓子惊讶。
“老爷子怎么说的?”郭春海看他一眼,“猎物不贪多,够用就行。咱们打了熊,取了皮、胆、掌、好肉,已经够了。剩下的,还给山林。这是规矩。”
几个新队员互相看了看,心里对“规矩”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处理完猎物,日头已经偏西。郭春海看了看天色:“收拾东西,准备下山。铁柱的伤得回去好好处理。”
众人合力,把熊皮卷好,熊胆、熊掌和好肉打包,剩下的熊肉抬到指定地方。张铁柱在二愣子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沉默了许多。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来时更加坚定。尤其是那五个新队员,经过这一场实战,他们真正明白了“狩猎”二字的分量——那不光是技术和勇气,更是责任、规矩和生死与共的情谊。
当他们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远远看到狍子屯的炊烟时,夕阳正好把最后一抹金光洒在老榆树的树梢上。
屯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看到队伍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当她看到被搀扶着的张铁柱和后面抬着的熊皮时,心又提了起来。
“没事,嫂子,铁柱哥受了点轻伤,不碍事!”二愣子老远就喊。
走到近前,郭春海对迎上来的乌娜吉点点头,然后看向全屯乡亲,朗声道:“托山神爷保佑,狩猎队今日开山,猎获公熊一头!皮毛完整,熊胆上好!”
“好!”屯民们爆发出欢呼声。开山第一趟就打到熊,这是大吉兆!
牛寡妇也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巨大的熊皮和肥厚的熊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郭春海那平静却威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铁柱为救队友受伤,记头功!”郭春海继续说道,“按规矩,额外分赏!小山走火,险些酿祸,罚打扫仓库三日,扣半月分红!”
赏罚分明,公开公正。屯民们听了,纷纷点头。看向郭春海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服。
托罗布老爷子也颤巍巍地走过来,看了看熊,又看了看几个新队员的神情,尤其是赵小山那羞愧又后怕的脸,点了点头:“好,好。这一趟,值了。都累了吧?赶紧回家歇着。铁柱的伤,让乌娜吉去瞧瞧,她那有好的伤药。”
“哎,老爷子。”乌娜吉连忙应道。
人群渐渐散去。郭春海让二愣子他们把熊皮熊胆送到新仓库(虽然还没完全盖好,但已经能存放东西了),自己则扶着张铁柱往他家走。
路上,张铁柱小声说:“队长,其实……不用给我额外分赏。都是一个队的,救人是本分。”
“规矩就是规矩。”郭春海还是那句话,“你今天救了小山的命,这是事实。该赏就得赏。以后大家才会知道,跟着我郭春海,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但绝不会让兄弟白流血。”
张铁柱不说话了,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送到家,张铁柱的媳妇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丈夫受伤,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乌娜吉跟过来,帮着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留下些草药,叮嘱怎么煎服。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郭春海和乌娜吉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月亮刚刚升起,清冷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吓着了吧?”郭春海轻声问。
“嗯。”乌娜吉老实承认,“看到铁柱受伤,心都快跳出来了。后来听二愣子说了经过……更后怕。”
“这就是山里的日子。”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以后这样的事,可能还会有。娜吉,你要是怕……”
“我不怕。”乌娜吉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在山里,我就在家里等你。你平平安安回来,我就心满意足。”
郭春海停下脚步,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我会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屯里这些相信我的人,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远处,新仓库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沉默的、孕育着无数生机与危险的老黑山。
春猎开山,第一关,算是过了。但郭春海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屯里的牛寡妇,山外的“疤脸刘”,更远处的“青龙帮”……还有山里那些更凶猛的猎物,都在等着他。
可他心里,此刻却异常踏实。因为身后有家,身边有兄弟,前方有路。
这就够了。
第454章 熊洞惊魂
张铁柱背上的伤,在乌娜吉的精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那道熊爪留下的疤痕,像三道扭曲的暗红色蚯蚓,盘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成了这次“开山”最直观的印记。屯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没伤着筋骨,养个十来天就能结痂,只是以后天阴下雨难免会痒会疼。
“疼就疼吧,”张铁柱趴在自家炕上,咧嘴笑道,“好歹是跟熊瞎子干架留下的,比砍木头划的口子有排面。”
他媳妇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抹眼泪:“还排面呢,差点命都没了!以后可别跟着进山了,咱好好在家做木匠活……”
“那不行。”张铁柱摇头,“队长看得起我,把我选进狩猎队,我不能当孬种。这次是我大意了,下回注意就行。”
他媳妇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把熬好的草药端过来。药是乌娜吉送来的,说是托罗布老爷子给的方子,能消炎生肌。
张铁柱这边养伤,狩猎队却不敢闲着。开春是山货最多的季节,错过了就得等明年。郭春海让二愣子带着王猛、刘老蔫儿、李栓子、赵小山,继续进山训练。主要目标是些中小型猎物——野兔、狍子、山鸡,练枪法,练配合,也熟悉老黑山各个山头的地形。
赵小山经过上次的走火事件,像变了个人。训练时格外认真,眼睛死死盯着靶子,扣扳机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二愣子私下跟郭春海说:“小山这小子,吓一回倒开窍了。现在枪打得比我都准。”
郭春海点点头:“知道怕就好。就怕不知道怕,那才要命。”
他自己也没闲着。除了监督仓库和修船棚的工程,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屯子后山的靶场,带着那几个新队员练枪。靶场是临时划出来的,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立着几个用木头和草绳扎的简易靶子。
“枪拿稳了,三点一线,呼吸要匀。”郭春海站在赵小山身后,手把手纠正他的姿势,“肩膀顶住了,后坐力来了别躲,顺着劲。对,就这样。”
“砰!”
子弹飞出,在五十米外的木靶上钻了个眼,偏左一指。
“有进步。”郭春海拍拍他肩膀,“记住这感觉。下次打活物,心别慌,就当还是打靶。”
赵小山重重点头,额头上都是汗。
王猛在旁边练,他力气大,但性子急,往往瞄个大概就扣扳机,子弹乱飞。郭春海走过去,往他枪管上放了块小石头:“顶着,别让石头掉下来。坚持十分钟。”
王猛苦着脸,端着枪,胳膊很快开始发抖。石头掉下来三次,被罚加练半小时。等练完,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队长,这……有用吗?”王猛龇牙咧嘴地问。
“枪都端不稳,打什么猎?”郭春海淡淡道,“明天继续。”
刘老蔫儿不用人教。他找个角落自己练,枪声不急不缓,每一声间隔都差不多。郭春海过去看了看靶子,弹孔都在靶心附近,散布很小。
“老蔫儿,枪法不错。”郭春海说。
刘老蔫儿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装弹。
李栓子有些毛躁,但肯吃苦。郭春海让他练卧姿射击,一趴就是半天,起来时满身泥土,也不抱怨。
训练间隙,郭春海也会跟他们讲山里的规矩和经验。怎么通过脚印判断猎物的种类、大小、新旧;怎么听风声分辨方向和距离;怎么利用地形隐蔽和设伏;遇到不同的猎物,该打哪里,用什么枪,打几发……
这些知识,有些是托罗布老爷子教的,有些是郭春海自己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悟出来的。几个新队员听得入神,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队长,你咋懂这么多?”李栓子忍不住问。
郭春海沉默了一下,说:“都是血换来的。”
他没细说,但几个年轻人都从二愣子那里听过些零碎——关于俄国那片陌生的森林,关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再看郭春海时,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敬畏。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铁柱的伤终于好利索了。拆纱布那天,他特意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跑到郭春海家。
“队长,我能归队了!”张铁柱拍着胸脯,“背上结痂了,一点不碍事!”
郭春海让他转过去,仔细看了看伤口。痂已经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三道疤看着还是吓人,但确实愈合了。
“行,”郭春海点头,“明天进山,练练手。”
张铁柱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狩猎队再次集合。这次还是九个人,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和磨合,新队员们眼神里的紧张少了,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连赵小山握枪的手都不抖了。
“今天目标,”郭春海站在队伍前,“野猪林。开春野猪下山祸害庄稼,屯里几家地都被拱了。咱们去清一清,顺便练练围猎和陷阱。”
“野猪好啊!”王猛摩拳擦掌,“猪肉香!”
“香?”二愣子嗤笑,“野猪那獠牙,捅一下能把你肠子挑出来。待会别吓得尿裤子。”
“谁尿裤子谁是孙子!”王猛梗着脖子。
郭春海没理他们的斗嘴,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枪、子弹、猎刀、绳索、急救包、干粮、水壶。确认无误,一挥手:“出发。”
野猪林在老黑山西北坡,是一片以柞树和椴树为主的混交林,林下灌木茂密,有很多野猪爱吃的橡子和块茎。往年开春,这里总是野猪成群。
队伍进山,这次郭春海让格帕欠打头,二愣子断后,他自己居中策应。新队员们经过训练,行进时安静了许多,脚步也轻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入野猪林地界。这里的泥土明显被翻动过,一片狼藉。碗口粗的小树被撞断,地面上满是杂乱的蹄印,还有新鲜的粪便。
“乖乖,这得多少头啊?”李栓子看着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林子,咋舌。
格帕欠蹲下,仔细查看蹄印和粪便,又用手捻了捻泥土的湿度,起身对郭春海说:“七八头,有公有母,有小崽。昨天傍晚来的,天亮前走的。”
“能找到窝不?”郭春海问。
格帕欠点点头,指了指东北方向:“往那边去了。脚印乱,但有大猪开道,小崽跟后面,好认。”
“追。”
队伍跟着格帕欠,顺着野猪群的踪迹追下去。蹄印时而在林间空地清晰可见,时而在灌木丛中消失,但格帕欠总能找到线索——一片被蹭掉的树皮,一撮挂在荆棘上的猪毛,或者粪便旁被踩倒的草叶方向。
追了半个多小时,前方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郭春海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隐蔽。
他悄悄拨开面前的灌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百米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果然有一群野猪!数了数,一共八头:一头体型硕大、长着狰狞獠牙的公猪,三头稍小的母猪,还有四头半大的猪崽。它们正在用鼻子拱地,寻找着地下的根茎和橡子,弄得尘土飞扬。
“好家伙,这公猪得有三四百斤吧?”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
郭春海点点头。那头公猪确实威猛,肩高都快到人腰了,一身黑褐色的硬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颗弯曲的獠牙露在嘴外,怕是有半尺长。它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小眼睛里闪着凶光。
“队长,咋打?”王猛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上了枪。
“别急。”郭春海观察着地形和猪群的分布,“硬冲不行,野猪皮厚,一枪打不死,发起疯来不好对付。得设陷阱,分而治之。”
他招招手,让众人围拢过来,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拉:“看到那片灌木丛没有?后面是个小坡,坡下是条干沟。咱们把猪群往那边赶。铁柱、王猛,你们俩去坡上,等猪过来,往下扔石头,制造混乱。老蔫儿、栓子、小山,你们在沟对面埋伏,猪要是跳沟,就开枪打。二愣子、格帕欠,咱们仨从侧面驱赶。记住,优先打公猪和母猪,小猪能放就放。”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
郭春海看了看张铁柱:“铁柱,背上伤行不?”
“行!”张铁柱拍着胸脯,“早好了!”
“好,行动。”
众人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散开,进入各自位置。
郭春海、二愣子、格帕欠三人,从侧面慢慢靠近猪群。他们不敢靠太近,在距离约五十米处停下,各自找了棵大树作掩护。
“准备好了吗?”郭春海看向坡上的张铁柱和王猛。两人举起手示意。
“行动。”
二愣子从腰后抽出个东西——是个用竹筒做的哨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呜——呜——”
尖锐刺耳的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猪群瞬间受惊!公猪猛地抬起头,发出警告性的“哼哧”声,母猪们慌乱地原地打转,猪崽吓得挤在一起。
“扔石头!”郭春海大喊。
坡上,张铁柱和王猛立刻抱起准备好的石块,奋力朝猪群砸去!石头虽然没砸中,但落地的“砰砰”声和滚动的声势,让猪群更加惊恐。
“嗷!”公猪发出愤怒的吼叫,但它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警惕地盯着坡上的方向,同时用身体护住身后的母猪和猪崽。
“从侧面赶!”郭春海对二愣子和格帕欠说。
三人同时从树后现身,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做出驱赶的姿态。格帕欠甚至拉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在公猪前方的地上,箭尾剧烈颤动。
三面受惊,猪群终于慌了。公猪不再犹豫,带头朝着唯一没有声响的方向——那片灌木丛后的干沟冲去!母猪和猪崽紧随其后。
“追!”郭春海三人立刻跟上,保持距离,持续制造压力。
猪群冲过灌木丛,来到坡边。公猪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下了两米多深的干沟!它体型大,跳下去稳稳落地,只是晃了晃。
后面的母猪见状,也跟着往下跳。但干沟边缘土质松软,一头母猪跳下去时前蹄打滑,摔了个趔趄,发出痛苦的嘶叫。
“打!”郭春海在沟边大喊。
沟对面,早已埋伏好的刘老蔫儿三人立刻开火!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刘老蔫儿的子弹精准地打在公猪的脖颈处,血花迸溅!李栓子和赵小山则瞄准了那头摔倒的母猪。
公猪中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但没有立刻倒下。它红着眼睛,调转身躯,竟然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沟对面冲去!它速度极快,三四百斤的身躯在沟底狂奔,震得地面都在颤。
“小心!它要冲沟!”郭春海急喊。
干沟不宽,也就三四米。公猪冲到沟边,后腿猛蹬,竟然要跳上来!
沟对面,李栓子和赵小山脸色煞白。他们没想到这畜生中枪了还这么凶!
刘老蔫儿倒是沉着,迅速退弹壳上膛,瞄准公猪跃起的头颅,又是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公猪的眉骨上,子弹嵌了进去,但没有穿透颅骨。公猪吃痛,跃起的势头一滞,前蹄扒在沟沿,后半身还在沟里,挣扎着想爬上来。
“打它肚子!”郭春海在沟这边喊,同时举枪瞄准。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头摔倒的母猪,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它没有跳沟,而是转身朝着坡上的张铁柱和王猛冲了过去!它虽然体型不如公猪,但发起疯来同样可怕,獠牙闪着寒光。
“铁柱!小心!”王猛在坡上看得清楚,大喊。
张铁柱正专注地看着沟里的战斗,闻声回头,只见那头母猪已经冲到坡下,正顺着陡坡往上冲!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他来不及多想,端起枪就要打。但坡陡,他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一用力,脚下一滑,竟然朝坡下滚去!
“铁柱!”王猛目眦欲裂,抬枪就打。但仓促间子弹打偏了,擦着母猪的耳朵飞过。
母猪被枪声和滚落的张铁柱激得更加疯狂,速度不减,直冲过来!
张铁柱滚到坡底,晕头转向,刚撑起身,母猪已经冲到面前!他甚至能闻到那畜生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看到那对越来越近的獠牙!
完了——这个念头刚闪过他脑海。
“砰!”
一声枪响,近在咫尺。
母猪的脑袋猛地一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在张铁柱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鲜血从它耳后的弹孔汩汩流出,四肢抽搐着。
张铁柱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坡上,郭春海单膝跪地,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刚才那一枪,正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从沟边移动到侧翼,找到了射击角度。
“没事吧?”郭春海问。
“没……没事。”张铁柱声音发颤,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些软。
沟那边,战斗也结束了。公猪被刘老蔫儿补了两枪,终于毙命。另外两头母猪和三头猪崽,趁乱逃进了密林深处。李栓子和赵小山想追,被郭春海喝止了。
“够了。”郭春海收起枪,“咱们不是来赶尽杀绝的。公猪和这头母猪,够用了。小猪放它们一条生路,明年还能再打。”
众人聚拢过来,看着地上的两头战利品。公猪确实巨大,獠牙如弯刀,身上中了三枪,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染红了。那头母猪稍小些,但也不下两百斤。
“队长,刚才……谢谢。”张铁柱走到郭春海面前,郑重地说。
“谢什么,一个队的。”郭春海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今天又大意了。在坡上,脚下都不踩实,这是大忌。回去写检查,把今天犯的错,一条条写清楚,下次不能再犯。”
“是!”张铁柱立正,心服口服。
王猛也走过来,挠着头:“队长,我枪打偏了……”
“紧张,手抖,正常。”郭春海看他一眼,“但你要记住,关键时刻,一发子弹可能就是一条命。回去加练,打不到一千发子弹,别想再进山。”
“是!”王猛也立正。
郭春海看向其他人:“都看到了?打猎,不是光有枪就行。地形、时机、配合、心理,缺一不可。今天咱们配合有进步,但漏洞也不少。回去都好好想想,自己哪儿做得不好,哪儿能做得更好。”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野猪皮糙肉厚,剥皮比熊还费劲。郭春海亲自示范,怎么下刀,怎么剥离,怎么取内脏。猪血放干净,内脏除了心肝,其他都留给山里的食腐动物。猪肉分割成块,用带来的油布包好。
“这獠牙,”二愣子掰下公猪那对弯曲的獠牙,在手里掂了掂,“能做俩刀柄,漂亮。”
“给你了。”郭春海说。
“真的?”二愣子喜出望外。
“嗯,这次你表现不错,该赏。”郭春海顿了顿,“不过得等回屯子,让铁柱给你加工。他手巧。”
“好嘞!”二愣子美滋滋地把獠牙收起来。
处理完,日头已经偏西。两头野猪,加起来近六百斤肉,九个人分着扛,还是沉甸甸的。
“回吧。”郭春海看了看天色,“再晚,山路不好走。”
队伍扛着猪肉,沿着来路返回。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几个新队员,经过这一场实战,感觉自己真正像个猎人了。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桦树林时,格帕欠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
“又咋了?”二愣子问。
格帕欠没说话,指了指前方林间空地。
众人望去,只见空地上站着五六个人,都背着枪,穿着杂色的棉袄,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四十来岁,眼神凶狠,正是邻屯“野狼沟”的猎户头子,“疤脸刘”。
郭春海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哟,这不是狍子屯的郭队长吗?”疤脸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沙哑,“收获不小啊,两头野猪,够肥。”
郭春海停下脚步,让队伍放下猪肉,平静地看着对方:“刘老大,有事?”
“没啥大事。”疤脸刘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上前,呈半包围态势,“就是听说你们狍子屯重组了狩猎队,在这老黑山打猎,也没跟咱们这些老邻居打个招呼。这不,今天碰巧遇上了,过来看看。”
他走到那两头野猪旁边,用脚踢了踢公猪的尸体:“这猪,是在野猪林打的吧?”
“是。”郭春海点头。
“野猪林,”疤脸刘拉长了声音,“那可是咱们‘野狼沟’和你们狍子屯交界的地儿。按老规矩,这地方的猎物,谁先打着算谁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我昨天就在野猪林下了套子,放了诱饵。你们今天把猪打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这话一出,郭春海这边的人脸色都变了。
“你放屁!”二愣子忍不住骂道,“我们在野猪林转了半天,一个套子没见着!你少在这讹人!”
“二愣子!”郭春海喝止他,眼睛却盯着疤脸刘,“刘老大,你说你下了套子,放了诱饵,证据呢?”
“证据?”疤脸刘冷笑,“我疤脸刘在这片山里混了二十年,说出来的话就是证据!怎么,郭队长刚当上队长,就不把老规矩放在眼里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懂不懂规矩!”
“把猪留下,赶紧滚!”
“毛都没长齐,学人打猎?”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双方隔着十几米,手都按在了枪上。
张铁柱、王猛几个新队员,哪见过这场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都咬牙站着,没后退。
郭春海缓缓上前一步,挡在队伍前面,看着疤脸刘:“刘老大,老规矩我懂。但空口白牙就说猎物是你的,这不合规矩。这样,你说你下了套子,放了诱饵,那你带我们去看看。要是真有,这猪,我们分你一半。要是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疤脸刘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郭春海。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难对付。他确实没在野猪林下套子,刚才那话就是随口编的,想讹点便宜。没想到对方这么硬气。
“行啊,”疤脸刘阴恻恻地说,“郭队长有胆色。不过今天天晚了,看套子的事,改天再说。但这猪……”
他话音未落,郭春海突然动了!
不是掏枪,而是猛地朝旁边一棵大树后一闪,同时大喝:“散开!找掩护!”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疤脸刘身后一个汉子,竟然抬起枪口,朝着郭春海刚才站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响!子弹打在郭春海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溅起一团泥土。
“妈的!真敢开枪!”二愣子眼睛瞬间红了,抬枪就要还击。
“别动!”郭春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冷静得可怕,“都别动!把枪放下!”
疤脸刘那边也吓了一跳。开枪的是他一个手下,外号“愣头青”,平时就虎了吧唧的,没想到今天这么莽。
“你他妈疯了?!”疤脸刘回头给了那手下一巴掌,“谁让你开枪的?!”
“我……我看他要掏枪……”愣头青捂着脸,委屈地说。
“掏你妈的枪!”疤脸刘气得差点背过气。他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讹点好处,没想真动手。这下好了,枪一响,性质就变了。
郭春海从树后慢慢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冷得像冰:“刘老大,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疤脸刘脸色铁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这一枪,我记下了。”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说,“猪,我们带走。你要是不服,随时来狍子屯找我。但下次……”
他目光扫过疤脸刘和他身后的人:“再敢动枪,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转身对自家队伍说:“抬上猪,走。”
二愣子狠狠瞪了疤脸刘一眼,招呼众人抬起猪肉。九个人,在对方五六杆枪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沿着山路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山林的阴影里。
直到他们走远,疤脸刘才回过神来,狠狠一脚踹在旁边树上:“他妈的!一群废物!”
手下们噤若寒蝉。
疤脸刘望着郭春海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这个郭春海,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不仅本事硬,胆子大,关键是有股子说不出的气势——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气势。
“老大,就这么算了?”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算了?”疤脸刘冷笑,“这事没完。走,回去。改天,我亲自去会会这个郭队长。”
山林重归寂静。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梢,把刚才枪响的地方照得一片血红。
远处,狍子屯的方向,炊烟已经袅袅升起。而一场新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455章 屯里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县城初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野猪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公社冲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狼踪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暗流再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马鹿河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根基初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船队新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重返俄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海豹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鄂温克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狩猎驼鹿
黎明前的黑暗里,“海东青”两条船悄然离开了狍子屯的码头。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喧闹的告别——这次远航的目的地是库页岛,往返至少一个月,越低调越好。
郭春海站在“海东青一号”的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山林在晨雾中缓缓后退。船舱里,二愣子、刘老蔫儿、张铁柱和鄂温克向导巴特尔正在检查装备;驾驶舱里,金哲在调试那台老旧的无线电——这是临行前特意从县武装部借来的,虽然信号时好时坏,但总比没有强。
“二号船跟上来了。”掌舵的格帕欠说。
郭春海回头望去,“海东青二号”在后方百米处,船头劈开平静的河面,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王猛站在船头挥手,李栓子和赵小山在甲板上忙碌着,莫日根和哈斯两个鄂温克老猎人则盘腿坐在舱门口,闭目养神,像两尊雕塑。
“保持距离,注意警戒。”郭春海下令,“巴特尔,你熟悉这片水域,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巴特尔从船舱里钻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再走二十里,河道会变窄,有暗礁。得小心。”
这个二十出岁的鄂温克青年,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红晕,眼神明亮而机警。他虽然没出过远海,但对从狍子屯到出海口这段水路极其熟悉——鄂温克人冬天常走这条冰封的河道,用雪橇运送皮毛。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中午时分,已经驶出了绥芬河,进入日本海。海面陡然开阔,风浪也大了起来。两条船调整队形,一前一后,朝着东北方向航行。
按照计划,他们不直接去库页岛,而是先沿着俄国海岸线北上,在鄂霍次克海沿岸的一个隐蔽海湾与伊万会合。伊万答应提供补给,并介绍几个熟悉库页岛海域的老渔民。
航行了两天一夜,第三天下午,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西伯利亚连绵的海岸线,灰黑色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海岸边是茂密的泰加林——地球上最北的针叶林带。
“就是前面那个海湾。”巴特尔指着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伊万船长说在那里等我们。”
船缓缓驶入海湾。这里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是个天然的避风港。海湾里已经停着一艘船,正是伊万的“北极星号”。
“郭!这边!”伊万站在船头挥手。
两条船靠过去,系好缆绳。伊万跳上“海东青一号”,给了郭春海一个熊抱:“欢迎来到鄂霍次克海!路上顺利吗?”
“顺利。”郭春海说,“伊万船长,补给……”
“都准备好了。”伊万指了指“北极星号”的船舱,“柴油、淡水、食物,还有你们要的海图——库页岛周边的详细海图,我找了三个老渔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画出来的。”
“太感谢了!”郭春海感动地说。
“别客气。”伊万摆摆手,“你们敢跟伊戈尔作对,就是我的朋友。对了,有个消息得告诉你们。”
他压低声音:“伊戈尔的人,三天前也出发去库页岛了。两艘船,二十多个人,带着潜水装备。看来,他们找到沉船的具体位置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知道在哪儿吗?”
“大概知道。”伊万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库页岛西岸,一个叫‘鬼见愁’的海湾附近。那里暗礁密布,水流复杂,很危险。但据说,沉船就在那片暗礁区里。”
鬼见愁。郭春海想起萨满也提过这个名字。
“伊戈尔的人到哪儿了?”
“应该已经到库页岛了。”伊万说,“他们的船比你们快,而且是直接过去的。你们现在去,可能会撞上。”
郭春海沉思起来。如果现在去库页岛,很可能会和伊戈尔的人正面冲突。对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硬拼肯定吃亏。
“伊万船长,您有什么建议?”
伊万想了想:“我建议,你们先在附近休整几天。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驼鹿。”伊万说,“这片泰加林里,有大量的驼鹿。现在是春天,公鹿的鹿茸正肥,母鹿刚产崽不久。如果能打到几头驼鹿,取下的鹿茸和鹿胎膏,能卖大价钱。而且……”
他顿了顿:“鄂温克人是狩猎驼鹿的专家。你们有巴特尔他们,正好可以学习。等你们熟悉了这片山林,积累了经验和物资,再去库页岛,底气也足些。”
郭春海觉得有道理。贸然去库页岛确实太冒险,不如先在这边练练手,积累些资本。
“好,就按您说的办。”
当天晚上,两条船并排停在海湾里。伊万拿出伏特加和熏鱼,在“北极星号”上款待众人。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巴特尔、莫日根、哈斯三个鄂温克人成了焦点。格帕欠充当翻译,大家围着他们,听他们讲狩猎驼鹿的故事。
“驼鹿是森林的巨人。”莫日根老人抿了口酒,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说,“最大的公驼鹿,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体重超过七百公斤。它们的角像两棵小树,奔跑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松树。”
“怎么打?”二愣子听得入神。
“不能硬拼。”哈斯接话,“驼鹿虽然大,但很机警,听觉和嗅觉特别好。必须在下风处接近,不能有气味,不能有声音。而且,要打就打心脏或者脖子,一枪毙命。要是打不死,它发起疯来,能把整片林子都撞平。”
“我们鄂温克人打驼鹿,一般用陷阱和套索。”巴特尔说,“挖深坑,或者设绊索。但最厉害的猎人,会用弓箭近距离射杀——那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精准。”
郭春海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他知道,这些知识在深山里可能用得上。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出发了。郭春海决定亲自带队,进山狩猎驼鹿。船上留金哲和几个船员看守,伊万也留下来,负责联络和补给。
进山的一共十个人: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刘老蔫儿、张铁柱、巴特尔、莫日根、哈斯,还有两个新船员孙虎和刘小柱。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枪支、弹药、绳索、工具、干粮,还有鄂温克人特制的草药和诱饵。
巴特尔带路,队伍离开海岸,进入泰加林。这里的森林和兴安岭完全不同。树木更高大,更密集,地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空气潮湿阴冷,即使穿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寒意。
“注意脚下。”莫日根提醒,“苔藓下面可能有沼泽,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众人小心翼翼,踩着巴特尔走过的脚印前进。鄂温克人走山路如履平地,脚步轻快,几乎不发出声音。郭春海他们虽然也是山里人,但相比之下还是笨拙了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巴特尔突然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
“有驼鹿的痕迹。”他用鄂伦春语对格帕欠说。
格帕欠翻译给大家听。众人围过去,只见松软的地面上,有几个巨大的蹄印,每个都有碗口大,深深陷入苔藓里。蹄印周围,还有新鲜的粪便和啃食过的树枝。
“是公驼鹿。”哈斯判断,“看蹄印的深度和粪便的新鲜程度,不超过一天。它在往北走。”
“追吗?”二愣子问。
“追。”郭春海说,“但得小心。巴特尔,你带路。老蔫儿,你殿后。其他人,保持距离,别弄出动静。”
队伍继续前进,顺着驼鹿的踪迹追踪。驼鹿的脚印很清晰,因为它体型巨大,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印记。但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追踪的难度也越大。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巴特尔去上游取水,忽然打了个手势。
众人立刻隐蔽。只见上游约百米处,一头巨大的公驼鹿正在喝水!它比郭春海见过的任何鹿都要大,肩高超过两米,头顶的鹿角像两棵分叉的小树,展开足有两米宽。棕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
“乖乖……”孙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大了!”
“至少有六百公斤。”莫日根低声说,“正是取茸的好时候。看它的角,刚分岔,血茸饱满。”
“怎么打?”郭春海问。
“不能在这里打。”巴特尔说,“驼鹿喝完水,会去那边的山坡吃嫩芽。咱们提前埋伏,等它过来。”
他指了指溪流对面的一处缓坡,那里长着茂密的白桦和山杨,嫩芽初发,正是驼鹿爱吃的食物。
“好。”郭春海说,“过河,埋伏。”
众人悄悄渡过溪流——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冰冷刺骨。过了河,在缓坡上找好埋伏位置。郭春海、刘老蔫儿和格帕欠三个枪法最好的,埋伏在三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其他人分散隐蔽,负责警戒和补枪。
等待是漫长的。驼鹿喝完水,果然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它走得很悠闲,不时低头啃食嫩草,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驼鹿进入了射程。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他的目标是驼鹿的心脏——从侧面看,就在前腿后方,肩胛骨下方。
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郭春海准备开枪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刘小柱因为过度紧张,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驼鹿猛地抬头,耳朵竖起,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它察觉到了危险!
“打!”郭春海当机立断,扣动扳机!
“砰!”
几乎同时,刘老蔫儿和格帕欠也开枪了!
三发子弹从三个方向射向驼鹿!但驼鹿在枪响的瞬间动了!它猛地向前一跃,原本瞄准心脏的子弹,只打中了它的肩胛骨!
“吼——!”
驼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受伤让它彻底疯狂了!它不但没逃,反而调转身躯,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郭春海藏身的位置冲了过来!
六百公斤的巨兽发起冲锋,地面都在震颤!它低着头,巨大的鹿角像两柄攻城锤,所过之处,小树被撞断,灌木被踏平!
“散开!”郭春海大喊,同时迅速退弹壳,准备再打。
但驼鹿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就冲到了他面前!郭春海拔出猎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狠狠撞在郭春海身上,把他撞飞出两三米远!
是巴特尔!
驼鹿的巨角擦着巴特尔的后背划过,鹿角上的分叉勾住了他的皮袄,“刺啦”一声,皮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巴特尔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巴特尔!”格帕欠目眦欲裂,拉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
箭矢精准地射中驼鹿的一只眼睛!驼鹿疼得惨嚎,冲势稍缓,但并没有停下。它瞎了一只眼,反而更加疯狂,凭着嗅觉和剩下的那只眼睛,继续冲锋!
“打它腿!”莫日根在远处大喊。
刘老蔫儿冷静地瞄准,一枪打中驼鹿的前腿关节。驼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挣扎着又站起来。
哈斯从另一侧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套索,像西部牛仔一样在头顶旋转,然后猛地抛出!套索精准地套住了驼鹿的脖子!
“拉!”哈斯大吼。
二愣子、张铁柱、孙虎几个人冲上去,抓住套索的另一端,拼命往后拉。但驼鹿的力量太大了,五六个人竟然拉不住它,反而被拖着往前滑!
“再来几个人!”郭春海爬起来,也冲上去抓住套索。
十个人,像拔河一样,和这头巨兽角力。驼鹿挣扎着,咆哮着,鹿角乱甩,蹄子乱踢。但套索越勒越紧,渐渐限制了它的行动。
“打!”郭春海再次下令。
刘老蔫儿和格帕欠找到机会,连续开枪。子弹打进驼鹿的脖颈和胸腔,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终于,这头森林巨人支撑不住了。它晃了晃,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又挣扎了几下,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战,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惊心动魄,比打一场仗还累。
“巴特尔,你怎么样?”郭春海赶紧去看巴特尔。
巴特尔坐起来,摸了摸后背:“没事,皮袄破了,皮肉伤。”他咧嘴笑了,“郭队长,你刚才太危险了。驼鹿冲起来,坦克都能撞翻。”
“谢谢你救了我。”郭春海真诚地说。
“应该的。”巴特尔说,“咱们是兄弟。”
众人检查战果。这头公驼鹿确实巨大,鹿角展开有两米三,鹿茸饱满鲜嫩,是上等的血茸。皮子完整,虽然中了几枪,但都在非要害部位,修补后还能用。肉更是有几百公斤,够全队吃一个月了。
“可惜了。”莫日根抚摸着驼鹿的尸体,“这么大的驼鹿,至少活了二十年。是这片林子的王。”
“但我们取它的茸,留它的种。”哈斯说,“按照鄂温克的规矩,取茸不杀母,打大留小。这头公鹿老了,取它的茸,让年轻的公鹿有机会交配,族群才能繁衍。”
郭春海点点头。这和老爷子的教导一样——取之于山,还之于山。
处理猎物是个大工程。众人合力,先把鹿茸取下来——这次郭春海亲自操刀,手法比上次娴熟多了。然后是剥皮、分割肉。驼鹿皮厚,剥起来费劲,但张铁柱是木匠,刀工好,在他的指导下,皮子完整地剥了下来。
肉分割成块,用带来的盐腌制。鹿心、鹿肝是好东西,单独包好。鹿筋可以熬胶,鹿骨可以磨粉入药,一点都没浪费。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众人拖着沉重的收获,往回走。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这样一头驼鹿,光鹿茸就能卖上千块,更别说皮和肉了。
回到船上,伊万看到他们的收获,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你们真打到了这么大的驼鹿!这鹿茸……我敢说,整个远东都找不出第二对这么好的!”
“运气好。”郭春海说,“也多亏了巴特尔他们。”
“不是运气,是本事。”伊万竖起大拇指,“郭,你们这支队伍,真是卧虎藏龙。有你们这样的盟友,伊戈尔的日子不好过了。”
夜里,众人在海滩上举行庆功宴。烤驼鹿肉香气四溢,伊万拿出了珍藏的伏特加,大家围坐篝火,喝酒吃肉,畅谈今天的惊险经历。
巴特尔成了英雄。他救郭春海的那一幕,被大家反复提起。这个鄂温克青年,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巴特尔兄弟,”二愣子敬了他一碗酒,“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来,干了!”
巴特尔不懂汉语,但看懂了眼色,豪爽地一饮而尽。
郭春海看着火光中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心里充满了希望。经过今天的并肩作战,队伍真正融合在了一起——中国人、鄂温克人,为了共同的目标,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就是他要的队伍。
“郭,”伊万端着酒碗走过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收到消息,伊戈尔在库页岛那边,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佐藤。”伊万说,“那个日本老渔民,组织了库页岛的阿伊努人,反抗伊戈尔。双方发生了冲突,伊戈尔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现在,伊戈尔正调集人手,准备报复。”
郭春海心里一动:“佐藤……他有多少人?”
“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但他熟悉地形,有阿伊努人支持,伊戈尔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办法。”伊万压低声音,“郭,这是个机会。如果你们现在去库页岛,可以联合佐藤,给伊戈尔来个前后夹击。”
郭春海沉思起来。这确实是个机会,但风险也大。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船,二十个人,真要跟伊戈尔正面冲突,还是太弱了。
“伊万船长,您觉得……佐藤会跟我们合作吗?”
“会。”伊万肯定地说,“佐藤那个人,我听说过。他痛恨伊戈尔,也痛恨所有欺压弱小的人。你们救了海豹,帮了鄂温克人,这些事他肯定听说了。你们去,他一定会欢迎。”
郭春海看向格帕欠、巴特尔他们。大家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好。”他下了决心,“休整两天,补充物资,然后出发去库页岛。这次,咱们不是去躲,是去战!”
“战!”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海湾里回荡。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坚定的脸。远处的泰加林在夜色中沉默着,更远处的库页岛,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第468章 公司围剿
驼鹿的收获让队伍士气大振,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这么多肉和皮子,不能一直带在船上。郭春海决定,把大部分驼鹿肉和皮子交给伊万,让他帮忙处理、出售。只留下少部分鲜肉和那对珍贵的鹿茸。
“这些你们带上。”伊万把鹿茸仔细包好,“库页岛那边潮湿,茸容易坏。用油纸包三层,放在干燥的舱室里。到了地方,尽快处理掉。”
郭春海接过鹿茸,想了想,又说:“伊万船长,我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屯里那边……”
“放心。”伊万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定期去狍子屯看看,有消息就通过无线电告诉你们。不过郭,你们得小心,伊戈尔不是善茬,他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
休整了两天,补充了淡水和燃料,船队再次出发。这一次的目标很明确——库页岛,鬼见愁海湾。
海上的航程枯燥而漫长。鄂霍次克海比日本海更冷,风浪更大。即使是经验丰富的伊万,也提醒他们要格外小心。
“这片海域,春天容易起雾。”莫日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面,“雾一来,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水下暗礁多,一不小心就会触礁。”
哈斯则负责观察天气。他有一套独特的预测方法——看云彩的形状,看海鸟的飞行,甚至闻空气的味道。
“三天内不会有风暴。”哈斯肯定地说,“但雾会很大。得慢点开。”
船队以七八节的速度,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航行。第三天下午,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一座狭长的岛屿,像一条巨大的鲸鱼,横卧在海面上。
“库页岛。”巴特尔指着那座岛,“鄂温克人叫它‘萨哈林’,意思是‘黑河口的岛’。”
岛上山峦起伏,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西岸是陡峭的悬崖,东岸相对平缓。鬼见愁海湾在西岸的中部,是个天然形成的深水湾,但因为暗礁密布,很少有船敢进去。
“怎么进去?”郭春海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暗礁标记,眉头紧锁。
“有条水道。”莫日根说,“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在湾口南边,有一处礁石比较稀疏的地方,船可以慢慢摸进去。但得等退潮,涨潮时水流太急。”
“那就等。”
两条船在距离海湾五海里的地方下锚,等待退潮。郭春海用望远镜观察海湾方向,隐约能看到湾内有几艘船的影子。
“是伊戈尔的人吗?”二愣子问。
“可能。”郭春海说,“也可能是佐藤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格帕欠,你眼力好,能看清楚吗?”
格帕欠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很久:“三艘船。两艘大,一艘小。大船上有人走动,看着不像渔民。小船上……好像没人。”
“戒备。”郭春海下令,“老蔫儿,你带两个人上桅杆,了望。其他人,检查武器,随时准备战斗。”
傍晚时分,潮水开始退去。莫日根和哈斯仔细计算着时间和水位。
“可以进去了。”莫日根说,“跟紧我,按我指的路线走。”
“海东青一号”打头,“海东青二号”随后,两艘船像两条灵活的鱼,缓缓驶向海湾入口。
入口处果然险峻。海面上到处是黑色的礁石,有的露出水面,有的隐藏在水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莫日根站在船头,不断打着手势,指挥舵手避开暗礁。
“左满舵……慢点……好,直行……注意右舷!”
船在礁石丛中缓慢穿行,最近的时候,船舷离礁石只有两三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一个浪头打来,船就会撞上。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航行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通过了最危险的地段,进入了海湾内部。
海湾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呈葫芦形,外窄内宽。水面相对平静,三面是陡峭的悬崖,只有南面有一片狭窄的沙滩。那三艘船就停泊在沙滩附近,两艘大船是改装过的武装渔船,船身上漆着俄文“远东贸易公司”的字样。那艘小船则破旧得多,像是本地渔民的船。
“伊戈尔的人果然在。”郭春海低声道,“但好像……在休息?”
确实,那两艘大船上虽然有人,但都懒洋洋的,有的在甲板上晒太阳,有的在钓鱼。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
“奇怪……”格帕欠皱眉,“按说他们应该很警觉才对。”
“可能以为没人敢进来。”巴特尔说,“这地方,除了他们和本地渔民,很少有人来。”
“那艘小船呢?”郭春海问,“为什么没人?”
“去岸上了吧。”莫日根说,“看,沙滩上有脚印。”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沙滩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往岸边的树林。
“队长,咱们怎么办?”二愣子问,“打不打?”
“不打。”郭春海摇头,“咱们是来找沉船的,不是来打仗的。先找地方隐蔽,观察情况。”
他们在海湾北侧找了一处悬崖下的凹陷处,把船藏进去。这里水深足够,又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安顿好船只,郭春海带了几个人,悄悄上岸侦察。格帕欠、巴特尔、刘老蔫儿,还有莫日根,五人组成侦察小队,沿着悬崖边缘,慢慢向那几艘船靠近。
靠近了看,那两艘大船确实装备精良。船头焊着钢板,甲板上架着重机枪,还有几门小口径炮。船上大约有二十来人,大部分在休息,只有两三个在警戒,但也很松懈。
“他们在等什么?”格帕欠低声问。
“等退潮吧。”莫日根说,“潜水找沉船,得等潮水最平的时候。现在潮水还高,下不去。”
正观察着,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潜水服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几个铁箱子,看起来很沉。后面跟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正是伊戈尔——郭春海在伊万那里见过他的照片。
伊戈尔脸色很难看,对着那几个潜水员大声训斥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从手势看,是在骂他们没用。
“看来,他们没找到沉船。”巴特尔说。
“或者说,找到了,但打捞不上来。”莫日根补充。
伊戈尔训斥完手下,点了根雪茄,在海滩上来回踱步。他时而看看海面,时而看看手表,显得很焦躁。
过了一会儿,他叫来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那手下点点头,跑回船上,拿起无线电开始呼叫。
“他在叫援兵?”格帕欠猜测。
“可能。”郭春海说,“咱们得小心了。如果再来几艘船,这海湾就挤不下了。”
正说着,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俄语。郭春海能听懂一些:“……明天……两艘船……二十人……”
果然是援兵。
“他们明天还会来更多人。”郭春海翻译给大家听,“看来,伊戈尔是铁了心要找到沉船。”
“那咱们怎么办?”刘老蔫儿问。
郭春海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们要找沉船,咱们就让他们找不到。”
“什么意思?”
“捣乱。”郭春海说,“今天晚上,给他们制造点麻烦。让他们以为,这地方闹鬼,或者……有敌人。”
回到船上,郭春海召集所有人开会。
“今天晚上行动。”他说,“目标是干扰伊戈尔,拖延他们的进度,最好能把他们吓跑。但不能正面冲突,咱们人少,硬拼吃亏。”
“怎么干扰?”王猛问。
“分三组。”郭春海布置任务,“第一组,由我带队,格帕欠、巴特尔、老蔫儿,负责制造假象——在树林里放火,弄出动静,让他们以为有敌人登陆。”
“第二组,由二愣子带队,铁柱、栓子、小山,负责海上骚扰——用小艇靠近他们的船,扔手榴弹,放冷枪,打了就跑。”
“第三组,由莫日根和哈斯带队,留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开船撤离。”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骚扰,不是歼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停留。明白吗?”
“明白!”
夜幕降临,海湾里一片漆黑。只有伊戈尔那两艘船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晚上十点,行动开始。
郭春海带着第一组,乘小艇在远离伊戈尔船只的沙滩登陆。他们带了火种、鞭炮(从县城买的,本来想过年用)、还有几个空铁桶。
“老蔫儿,你带巴特尔去左边树林,放火,但别烧大了,有点烟就行。我和格帕欠去右边,放鞭炮,敲铁桶。记住,十分钟后,不管成没成,都回这里集合。”
“是!”
四人分头行动。
郭春海和格帕欠摸到右边树林深处,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格帕欠把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燃引线。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格外刺耳。与此同时,郭春海用木棍敲打铁桶,“咣咣咣”的声音像战鼓一样,在林子里回荡。
左边树林里,浓烟也开始升起。刘老蔫儿和巴特尔点燃了潮湿的树叶,烟大但火小,正好制造混乱。
效果立竿见影。伊戈尔船上立刻骚动起来。
“敌袭!敌袭!”
“树林里有人!”
“开枪!快开枪!”
船上的人慌乱地拿起枪,朝着树林方向盲目扫射。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但天黑林密,他们根本看不到人在哪儿。
就在这时,海上也传来爆炸声!
“轰!轰!”
二愣子那组动手了。他们乘小艇悄悄靠近伊戈尔的船,在距离几十米的地方,扔出手榴弹。虽然没炸到船,但爆炸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让船上的人更加惊慌。
“海上也有敌人!”
“快开炮!”
船上那几门小口径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海面上,炸起高高的水柱。但二愣子他们早就划着小艇跑远了。
伊戈尔从船舱里冲出来,气急败坏地大吼:“镇静!都给我镇静!是骚扰!小股敌人!别慌!”
但他手下的乌合之众已经乱了套。有的朝树林开枪,有的朝海上开炮,有的甚至想开船逃跑。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小时。郭春海见目的达到,发出撤退信号。四组人迅速撤回船上,两条船悄悄驶离隐蔽处,向海湾出口驶去。
但就在即将驶出出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艘船突然从外面驶进来,正好堵住了出口!那是一艘中型武装船,船身上同样漆着“远东贸易公司”的字样,船头架着一门37毫米炮!
“援兵来了!”格帕欠惊呼。
“调头!快调头!”郭春海急令。
但已经晚了。那艘船发现了他们,探照灯瞬间打开,强光直射过来!
“前面的船!停下!否则开炮了!”扩音器里传来俄语的警告。
“怎么办?”掌舵的二愣子问。
“冲过去!”郭春海咬牙,“加速!从它旁边冲过去!”
“海东青一号”和“二号”同时加速,朝着那艘船冲去。船上的炮口开始转动,瞄准了他们。
“开火!”郭春海下令。
“哒哒哒——!”
两条船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敌船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敌船也开火了,37毫米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落在“海东青一号”前方,炸起巨大的水柱。
“左满舵!避开!”郭春海大吼。
船身猛地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发炮弹。但第三发炮弹击中了“海东青二号”的船尾!
“轰!”
船尾冒起浓烟,船速明显慢了下来。
“二号船受伤了!”格帕欠在无线电里喊。
“别停!继续冲!”郭春海眼睛都红了。
两艘船像两条受伤的鱼,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终于,他们冲到了敌船旁边,距离只有二三十米!
“手榴弹!”郭春海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弦,奋力扔向敌船!
其他人也纷纷扔出手榴弹。七八颗手榴弹在敌船甲板上爆炸,炸得船上的人哭爹喊娘。
趁着敌船混乱的间隙,两艘船终于冲出了海湾,驶入外海。
“全速!往南!”郭春海下令。
两条船开足马力,向南全速航行。身后,那艘敌船紧追不舍,炮弹不时落在周围。
追了约莫十海里,敌船突然停止了追击,调头返回海湾。
“他们……不追了?”二愣子喘着粗气问。
“可能燃料不够,或者……有别的任务。”郭春海说,“但咱们不能停,继续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一直开出五十海里,确认安全了,才下令减速。
“检查伤亡,统计损失。”
还好,没有人牺牲。“海东青二号”船尾中弹,受损严重,但还能航行。二愣子胳膊被弹片划伤,张铁柱额头擦破,都是轻伤。
“二号船得修。”格帕欠报告,“船尾破了个大洞,进水量不大,但长时间航行不行。”
“找地方修。”郭春海看了看海图,“往南一百海里,有个小岛,伊万说过,那里有个废弃的渔村,可以暂时落脚。”
船队调转方向,朝那个小岛驶去。
天亮时分,小岛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不大的岛,岛上林木茂密,岸边有几间破旧的木屋。
船靠岸,众人上岸查看。木屋确实废弃了,但结构还算完整。屋里有些破渔网、烂木桶,还有生锈的灶台。
“就在这儿修船。”郭春海说,“铁柱,你带人修船。老蔫儿,你带人警戒。巴特尔,你们鄂温克人熟悉山林,去看看岛上有没有淡水,有没有危险。”
众人分头忙碌。张铁柱带着几个懂木工的人,开始修补“海东青二号”的船尾。刘老蔫儿带人在岛上制高点设置了了望哨。巴特尔、莫日根、哈斯三人则深入岛内探查。
郭春海坐在沙滩上,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五味杂陈。昨晚的行动,虽然成功干扰了伊戈尔,但也暴露了自己,还损失了一条船。
“队长,别太自责。”格帕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昨晚那种情况,换谁都得那么做。至少,咱们知道了伊戈尔的实力,也知道了他找沉船的决心。”
“我知道。”郭春海喝了口水,“但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伊戈尔吃了亏,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再去鬼见愁海湾,就是送死。”
“那就不去海湾。”格帕欠说,“咱们直接去找佐藤。伊万不是说,佐藤在库页岛东岸活动吗?咱们绕过去,从东岸登陆。”
“佐藤……”郭春海沉吟,“他会见咱们吗?”
“一定会。”巴特尔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我爷爷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佐藤和伊戈尔是死对头,咱们打了伊戈尔,就是佐藤的朋友。”
“有道理。”郭春海点头,“等船修好,咱们就去东岸。”
正说着,莫日根和哈斯也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岛上有淡水泉,水质很好。而且,他们在岛的另一端,发现了一艘半沉的小船。
“小船?”郭春海心里一动,“带我去看看。”
那是一艘破旧的日本式渔船,约莫七八米长,船身腐朽严重,半沉在浅滩里。船上空无一物,但船头的编号还隐约可见——“北海丸,稚内”。
“稚内……”郭春海记得,那是日本北海道最北端的港口。
“这船,至少沉了十年了。”哈斯判断,“看船体的腐蚀程度,是二战后期沉没的。”
“船上有什么线索吗?”郭春海问。
莫日根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在附近的海滩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拿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还有几个空弹壳。铁片上隐约能看到日文“军用”字样,弹壳是日本制式6.5毫米步枪弹。
“看来,这岛上发生过战斗。”郭春海说,“可能是二战末期,苏联红军进攻库页岛时,日本人的船逃到这里,被击沉了。”
他把铁片和弹壳收起来。这些虽然是破烂,但也许有用。
船修了两天才修好。张铁柱手艺不错,用岛上的木材和船上的备用材料,把“海东青二号”的船尾补得结结实实,虽然不太好看,但能用。
第三天一早,船队再次出发,绕到库页岛东岸。
东岸比西岸平缓很多,有很多小的海湾和渔村。按照伊万给的信息,佐藤的基地在一个叫“知床”的小渔村,那里住着几十户阿伊努人,以捕鱼为生。
航行了一天,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渔村。村子建在海湾里,几十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茅草。岸边停着十几艘小渔船,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景象。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不寻常之处——村口有了望塔,岸边有伪装过的机枪阵地,村里的青壮男子都带着武器,警惕地看着海面。
“戒备很严。”格帕欠说,“看来,伊戈尔给他们的压力不小。”
“发信号。”郭春海说,“用国际通用旗语,表示友好,请求靠岸。”
“海东青一号”升起白旗和红旗——白旗表示和平,红旗表示请求对话。
村里很快有了反应。一艘小艇驶出来,艇上站着三个人,都是阿伊努人打扮,手里端着枪。
“停船!”小艇上的人用生硬的俄语喊,“你们是什么人?”
“中国人!”郭春海用俄语回答,“我们找佐藤先生!”
“中国人?”那几人面面相觑,“等着!”
小艇返回村子。约莫过了半小时,一个穿着日本传统渔民服装的老人,在一群阿伊努猎人的簇拥下,来到岸边。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走路稳健,不像老人。
“我就是佐藤。”老人用流利的俄语说,“你们是谁?为什么找我?”
郭春海让船靠岸,但没下船,站在船头说:“佐藤先生,我们是狍子屯的猎户和渔民。我们跟伊戈尔的‘远东贸易公司’有仇,听说您也在反抗他,所以想来跟您交个朋友。”
佐藤上下打量着郭春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船和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伊戈尔派来的奸细?”
“因为我们刚刚袭击了伊戈尔在鬼见愁海湾的船队。”郭春海平静地说,“昨晚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佐藤眼神一凝:“昨晚海湾那边的爆炸和枪声……是你们干的?”
“是我们。”郭春海点头,“我们打沉了他们一艘船,炸伤了至少十几个人。现在,伊戈尔正到处找我们呢。”
佐藤身后的阿伊努人发出一阵骚动,看向郭春海他们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甚至带着几分敬佩。
“进来说话。”佐藤终于让开了路。
郭春海带着格帕欠、巴特尔、刘老蔫儿三人下船,跟着佐藤进了村子。其他人在船上待命,保持警戒。
佐藤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个普通的木屋,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挂着渔网、鱼叉,还有几张泛黄的海图。墙上挂着一把日本武士刀,刀鞘已经磨损,但刀柄擦得锃亮。
“坐。”佐藤指了指地上的草席,“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郭春海坐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海豹岛救海豹,到鄂温克部落结盟,再到昨晚袭击伊戈尔。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实事求是。
佐藤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郭春海说完,他才开口:“你们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海豹岛的事,在渔民中传得很广。很多人都说,有一伙中国人,为了几头海豹,敢跟伊戈尔作对。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我们不是只为了海豹。”郭春海说,“伊戈尔垄断市场,欺压渔民猎人,破坏了海上的规矩。我们想恢复规矩,让大家都能公平地生活。”
“规矩……”佐藤笑了,“年轻人,你知道这片海域,有多少年没有规矩了吗?从二战结束,苏联人来了,美国人来了,日本人走了,俄国人来了又走……四十多年了,这里只有枪和钱说话。”
“那就从我们开始,重新立规矩。”郭春海坚定地说。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武士刀。
“这把刀,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他说,“他曾经是日本海军的军官,二战时驻守库页岛。战败后,他没有回国,而是留在这里,娶了阿伊努女人,成了渔民。他临终前告诉我: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弱小的。”
他把刀递给郭春海:“这把刀,送给你。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知床村的朋友。伊戈尔要来,咱们一起打。沉船要找,咱们一起找。规矩要立,咱们一起立。”
郭春海郑重地接过刀:“谢谢佐藤先生。”
屋外,夕阳西下,把渔村染成一片金黄。海湾里,“海东青”两条船静静地停泊着,像两只归巢的鹰。
新的联盟,成立了。
而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469章 险渡海峡
知床村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海浪拍岸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但在佐藤家那间简陋的木屋里,气氛却凝重而热烈。
油灯下,海图铺满了整个地板。佐藤、郭春海、格帕欠、巴特尔,还有村里的几个老渔民,围坐在一起,商讨着下一步的计划。
“鬼见愁海湾不能去了。”佐藤用炭笔在海图上画了个叉,“伊戈尔吃了亏,肯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咱们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沉船怎么办?”二愣子忍不住问,“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
“当然不放弃。”佐藤说,“但得换个思路。你们想想,伊戈尔为什么死盯着鬼见愁海湾不放?”
“因为沉船在那里啊。”张铁柱说。
“可能在那里。”佐藤纠正,“伊戈尔也只是猜测。他手上有一些旧日本海军的档案,上面记载,1945年8月,确实有一艘满载黄金和古董的运输船‘白山丸’,在从库页岛撤往北海道的途中失踪。档案上标注的最后位置,确实在鬼见愁海湾附近。但……”
他顿了顿:“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流复杂,‘白山丸’是艘三千吨的大船,如果真的撞上暗礁沉没,动静不会小。可战后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大规模的沉船残骸。我怀疑,‘白山丸’根本没沉在鬼见愁海湾,而是被洋流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郭春海心里一动,“您是说……”
“鞑靼海峡。”佐藤指着海图上那道狭窄的海峡,“库页岛和大陆之间的海峡。那里水流更急,暗礁更多,而且常有浓雾。如果‘白山丸’是在雾中航行,误入海峡,撞上暗礁,是完全有可能的。”
众人看着那道狭窄的海峡,都倒吸一口凉气。鞑靼海峡是出了名的险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还常有浮冰和浓雾。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渔民,也不敢轻易穿越。
“如果沉船真的在海峡里,”格帕欠皱眉,“那打捞的难度就太大了。水深、流急、能见度低……”
“但收益也大。”佐藤说,“‘白山丸’上装载的,是关东军在东北搜刮了十几年的财富。黄金、白银、古董、字画……据说还有一批珍贵的药材和皮毛。如果真能找到,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郭春海沉默着。他前世在海上闯荡多年,知道这种“沉船宝藏”的传闻,十有八九是假的。但万一是真的呢?而且,就算没有宝藏,能挫败伊戈尔的计划,也是胜利。
“佐藤先生,您有把握吗?”他问。
“五成。”佐藤实话实说,“我有一些线索——战后,有几个幸存的船员逃到了北海道,我祖父见过他们。他们说,‘白山丸’是在浓雾中与船队失散的,最后的位置,确实在鞑靼海峡入口附近。但具体在哪儿,他们也不知道,因为雾太大了。”
“五成……够了。”郭春海下了决心,“咱们去鞑靼海峡。但得做好准备,那地方不比鬼见愁海湾,危险得多。”
“我跟你去。”佐藤说,“我对鞑靼海峡比较熟,年轻时去过几次。”
“我也去。”巴特尔站起来,“鄂温克人不怕危险。”
最后商定,去鞑靼海峡的队伍精简为十五人:郭春海、佐藤、格帕欠、二愣子、刘老蔫儿、张铁柱、巴特尔、莫日根、哈斯,还有六个知床村的阿伊努猎人。两条船都去,“海东青一号”和“二号”,但佐藤坚持要带上知床村最好的一条船“北海号”——那是艘二十米长的旧渔船,虽然速度慢,但结实耐操,适合在险恶海域航行。
“北海号上有声呐。”佐藤说,“虽然老式,但还能用。在浓雾里找沉船,声呐比眼睛管用。”
准备花了三天时间。检查船只,补充燃料和淡水,准备潜水装备——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佐藤还从村里找出了几套旧式的日本海军潜水服,虽然橡胶已经老化,但修补后还能用。
第四天清晨,船队出发了。三条船呈品字形,“北海号”打头,“海东青一号”和“二号”左右护航,朝着西北方向的鞑靼海峡驶去。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离开知床村不到五十海里,前方就出现了浓雾。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堵墙,横亘在海面上,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百米。
“减速,保持队形。”郭春海在无线电里下令,“佐藤先生,您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
“明白。”佐藤回应,“大家小心,这片海域常有浮冰,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偶尔还会有没化完的冰排。”
船队在浓雾中缓慢航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生怕撞上什么东西。
莫日根和哈斯两个鄂温克老猎人,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凭着对风向、水流、甚至海鸟叫声的判断,不断修正航向。
“左边有暗流。”哈斯趴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流突然变急,下面可能有暗礁。”
“右转十五度。”郭春海下令。
船缓缓转向,避开了那片危险区域。
就这样在雾中航行了五六个小时,中午时分,雾气突然散开了一些。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库页岛最北端的海岸,悬崖陡峭,怪石嶙峋。
“前面就是海峡入口了。”佐藤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注意,从这里开始,水流会变得很急。跟紧我,别掉队。”
三条船调整队形,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驶入海峡。
鞑靼海峡果然名不虚传。海面陡然变窄,两岸是百米高的悬崖,海水被挤压成一条奔腾的急流。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舵手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航向。
“看!浮冰!”了望的二愣子突然大喊。
只见前方水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有的像桌面,有的像房子。虽然不大,但撞上也会对船体造成损伤。
“绕开!”郭春海下令。
船在浮冰间穿梭,像在迷宫中行走。有时不得不减速,甚至倒车,才能找到通道。
更糟糕的是,雾气又聚拢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浓,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五十米。船上的探照灯打开,但光线在浓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反而更看不清。
“这样不行。”佐藤说,“太危险了。得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雾散了再走。”
“附近有能停靠的地方吗?”郭春海问。
“往西,离岸两海里,有个小岛,叫‘海猫岛’。”佐藤回忆着海图,“岛不大,但有个小海湾,可以避风避雾。我年轻时在那儿躲过风暴。”
“就去那里。”
船队调转方向,朝着西边缓缓驶去。在浓雾中航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就撞上暗礁或浮冰。
一个小时后,前方隐约出现了黑色的轮廓。那是个小岛,怪石嶙峋,岛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岛的南侧,果然有个小小的海湾,像个张开的口袋。
“就是那儿!”佐藤松了口气,“慢慢进去,注意水下。”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海湾。海湾很小,勉强能容下三条船。但水面平静,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抛锚停稳,众人才松了口气。从早上出发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才感觉到疲惫。
“先休息,等雾散了再说。”郭春海下令,“老蔫儿,你带人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雾一直没散。到了下午,反而更浓了。站在船头,连船尾都看不清。海湾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这雾,什么时候能散?”二愣子看着白茫茫的海面,有些烦躁。
“说不准。”哈斯说,“鞑靼海峡的雾,有时一两天都不散。得等风来。”
“那就等吧。”郭春海说,“正好,咱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潜水装备再检查一遍。”
他带着张铁柱和几个懂机械的船员,开始检查那些老旧的潜水装备。潜水服修补得还算结实,氧气瓶也灌满了,但 regulator(调节器)和压力表都太老了,让人不放心。
“这些玩意儿,能用吗?”张铁柱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调节器,怀疑地问。
“凑合用吧。”郭春海说,“咱们不下太深,最多二三十米。真要是找到沉船,再想办法。”
正检查着,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
“呜——呜——”
像是汽笛声,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吼叫,在浓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什么声音?”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好像是……船?”格帕欠侧耳倾听。
“不,不是船。”莫日根脸色凝重,“是鲸。座头鲸的叫声。”
“鲸?”郭春海一愣,“这地方有鲸?”
“有。”佐藤从船舱里走出来,“鞑靼海峡是鲸的迁徙通道。春天,座头鲸会从这里北上,去白令海觅食。但……”
他顿了顿:“鲸的叫声,不应该这么急促。听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正说着,那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接着,海湾外传来巨大的水花声,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剧烈挣扎。
“出去看看。”郭春海带头上了小艇。
几条小艇划出海湾,进入浓雾弥漫的海面。虽然看不清,但能听到声音就在前方不远。
划了约莫一百米,雾突然稀薄了一些。只见前方的海面上,三头巨大的座头鲸正在挣扎!它们被一张巨大的渔网缠住了,渔网的另一端,连着一艘改装过的捕鲸船!
“是伊戈尔的船!”格帕欠眼尖,看到了船身上的标志。
那是一艘三十多米长的钢壳船,船头装着捕鲸炮,甲板上堆着血迹斑斑的工具。几个穿着防水服的人正在忙碌,试图把鲸拖上船。
“他们在捕鲸!”巴特尔愤怒地说,“现在是春天,母鲸可能怀孕了!”
“怎么办?”二愣子问,“打不打?”
郭春海看着那三头挣扎的鲸。它们每挣扎一次,渔网就勒得更紧,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其中一头体型稍小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显然快不行了。
“打。”郭春海咬牙,“但不是硬打。咱们人少,船小,硬拼吃亏。得智取。”
他迅速布置战术:“格帕欠,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用弓箭射他们的缆绳。二愣子,你带两个人,从右边过去,扔手榴弹,炸他们的船尾。我和佐藤先生从正面吸引注意力。记住,救了鲸就撤,别缠斗。”
“明白!”
小艇分散开,悄悄靠近捕鲸船。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直到距离不到五十米,船上的人才发现他们。
“什么人?!”捕鲸船上的人大喊。
“过路的!”郭春海用俄语喊,“你们在干什么?快放了那些鲸!”
“关你屁事!滚开!”船上的人端起枪。
就在这时,左边传来“嗖嗖”几声,几支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拖拽渔网的缆绳!缆绳虽然粗,但格帕欠的箭法极准,箭矢射中了绳结处,缆绳开始崩裂!
“右边有人!”捕鲸船上的人调转枪口。
但已经晚了。二愣子他们的小艇从右边冲出,几颗手榴弹准确地扔上了捕鲸船的甲板!
“轰!轰!”
爆炸声响起,甲板上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船尾冒起浓烟,发动机发出刺耳的怪响,显然受损了。
趁着混乱,郭春海和佐藤的小艇冲到了鲸的身边。郭春海拔出猎刀,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开始割渔网。
海水刺骨,渔网又厚又韧,还缠着鲸庞大的身躯。郭春海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割。佐藤也跳了下来,两人一起动手。
“快!他们缓过来了!”二愣子在远处喊。
捕鲸船上,没被炸伤的人开始还击。子弹打进水里,在郭春海身边溅起水花。
“队长,小心!”格帕欠一边还击一边喊。
郭春海不管不顾,继续割网。终于,最后一根绳索被割断,三头鲸挣脱了束缚!
但它们并没有立刻游走。那头最大的母鲸,用头轻轻碰了碰郭春海,像是在道谢。然后,三头鲸同时下潜,消失在深海中。
“撤!”郭春海和佐藤爬上小艇,全速往回划。
捕鲸船想追,但船尾受损,速度慢了很多。而且浓雾又聚拢了,很快就把双方隔开。
回到海湾,众人都累瘫了。海水冰冷,郭春海和佐藤冻得嘴唇发紫,乌娜吉赶紧拿来毛毯和热茶。
“值了。”佐藤喝着热茶,脸上露出笑容,“救了三头鲸,值了。”
“但咱们暴露了。”格帕欠说,“伊戈尔的人肯定猜到是咱们干的。他们会报复的。”
“那就让他们来。”郭春海说,“雾这么大,他们找不到咱们。而且,他们的船坏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果然,外面很快就传来了船只发动机的声音,但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捕鲸船放弃了追击,回去修船了。
雾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散。朝阳升起,把海湾染成一片金色。海面平静如镜,完全看不出昨天的惊险。
“出发。”郭春海下令,“趁伊戈尔的人还没追来,咱们继续找沉船。”
船队驶出海湾,重新进入海峡。雾散了,能见度很好,航行顺利了很多。
按照佐藤的线索,他们在一个叫“鹰嘴岩”的地方开始搜索。这里水流最急,暗礁最多,是事故高发区。
“北海号”打开了声呐,发出“滴滴”的响声。船员们盯着屏幕,寻找异常信号。
搜索进行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眼看天色渐晚,郭春海准备下令返航。
就在这时,声呐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有发现!”操作声呐的阿伊努猎人兴奋地喊,“水下有大型金属物体!长度……至少有五十米!”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幕上,一个巨大的阴影躺在海底,轮廓清晰,确实像一艘沉船。
“深度多少?”郭春海问。
“三十米左右。”
“准备潜水。”郭春海说,“我和格帕欠下去看看。其他人,警戒。”
穿上那身老旧的潜水服,背上氧气瓶,郭春海和格帕欠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下潜的过程很顺利,海水清澈,能见度不错。
三十米深的海底,光线已经很暗。但在潜水灯的照射下,那艘沉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艘日本旧式运输船,船体锈蚀严重,但基本完整。船身倾斜着躺在海底,甲板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船头的日文船名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白……丸”两个字。
“‘白山丸’!”格帕欠通过水下通讯器激动地说。
两人慢慢靠近沉船。船身有几个大洞,像是被炮弹击穿的。甲板上散落着一些箱子,有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
黄金!
虽然被海水腐蚀了四十年,但那金灿灿的颜色,在潜水灯下依然耀眼。
郭春海游过去,打开一个相对完好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每根都有巴掌长,两指宽。他数了数,这一个箱子里就有五十根!
他又检查了其他箱子。有的装着银元,有的装着古董瓷器,有的装着卷轴字画(虽然已经被海水泡烂了),还有几个箱子里,竟然是整张的紫貂皮和人参!
发财了!
但郭春海没有立刻搬运。他绕着沉船游了一圈,仔细检查。船体虽然锈蚀,但结构还算稳固。货舱里堆满了箱子,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箱。
回到水面,郭春海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大家。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这么多黄金!咱们发了!”二愣子激动得直搓手。
“别高兴太早。”佐藤冷静地说,“怎么把东西弄上来,是个大问题。三十米深,水流又急,咱们的设备太简陋了。”
“而且,”郭春海补充,“伊戈尔的人随时可能来。咱们得速战速决。”
商量的结果,是先打捞一部分。用船上带来的绞盘和绳索,把箱子一个个吊上来。虽然慢,但安全。
打捞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已经打捞上来二十多个箱子。其中十个是黄金,五个是白银,三个是古董,还有两个是药材和皮毛。
“差不多了。”郭春海看着甲板上堆成小山的箱子,“再打捞,天就亮了,容易被发现。而且,船装不下了。”
确实,“海东青”两条船加上“北海号”,甲板上都堆满了箱子,吃水线明显下沉。
“返航!”郭春海下令。
三条船调转船头,全速驶离这片海域。他们刚离开不到半小时,两艘伊戈尔的船就赶到了鹰嘴岩。但沉船还在海底,剩下的宝藏还在,伊戈尔的人只能望洋兴叹。
回程顺利多了。虽然也遇到了风浪,但比起去时的浓雾和浮冰,已经算是坦途。
三天后,船队回到了知床村。村民们看到那些黄澄澄的金条,都惊呆了。
“这么多……这么多金子……”一个阿伊努老人颤抖着手,抚摸着金条,老泪纵横,“我们……我们再也不怕伊戈尔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宝藏三方平分——郭春海他们一份,佐藤和知床村一份,鄂温克部落一份。郭春海把属于鄂温克的那份交给巴特尔,让他带回去给萨满。
“这么多金子,我们怎么处理?”佐藤问,“留在村里太危险,伊戈尔迟早会知道。”
“分散处理。”郭春海说,“一部分换成钱,买船买武器,壮大咱们的实力。一部分藏起来,作为储备。还有一部分……送给需要帮助的人。”
“送给谁?”
“被伊戈尔欺负的渔民,贫穷的鄂温克部落,还有……”郭春海顿了顿,“咱们自己国家的穷人。这些财富,本来就是从中国掠夺的,应该还回去一部分。”
佐藤深深看了郭春海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些黄金沾着血,不能只想着自己发财。”
接下来的几天,知床村像过节一样热闹。但郭春海知道,这种热闹背后,是巨大的危险。伊戈尔丢了这么多黄金,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五天,坏消息传来。伊戈尔调集了五艘船,上百人,正朝知床村扑来!
“来得真快。”郭春海冷笑,“正好,咱们新买的武器,可以试试了。”
在打捞黄金的同时,佐藤已经派人去海参崴,用黄金换回了大批武器——崭新的AK-47步枪、机枪、火箭筒,甚至还有两门迫击炮。
知床村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村民们转移到了后山,青壮年男子全部武装,在海滩和村口构筑了工事。
郭春海把“海东青”两条船藏在村后的海湾里,船上架起了机枪和火箭筒。佐藤的“北海号”则作为诱饵,停在显眼的位置。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逃跑,不再躲避。
他们要迎战。
第470章 阿伊努村落
伊戈尔的船队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五天中午,了望塔上的阿伊努猎人就发出了警报——东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五个黑点,正朝知床村疾驰而来。
“五艘船,都是改装过的武装船。”格帕欠用望远镜观察后报告,“最大的那艘船头有炮,其他船上都架着重机枪。人数……至少七八十人。”
郭春海站在村口的工事后,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五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心里反而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战迟早要打。
“按计划准备。”他下令,“佐藤先生,您带人在正面阻击。格帕欠,你带巴特尔他们,埋伏在左边的礁石区。二愣子、老蔫儿,你们带人在右边的树林里埋伏。我带着船队,从海上侧击。”
“明白!”
众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知床村的三十多名阿伊努猎人,加上郭春海带来的十五人,总共不到五十人,要对抗七八十名装备精良的敌人,压力巨大。但他们占据地利,有工事,有埋伏,更重要的是——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伊戈尔的船队很快驶近了。在距离海岸约一海里的地方,五艘船呈扇形展开,最大的那艘船停在最前面,船头的扩音器里传出伊戈尔的声音。
“佐藤!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黄金交出来,把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今天就让知床村从地图上消失!”
佐藤走到工事后,用自制的铁皮喇叭回应:“伊戈尔!这里没有你要的黄金!知床村不欢迎你!滚回你的海参崴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伊戈尔怒道,“开炮!”
“轰!”
最大的那艘船头那门76毫米炮发出怒吼,炮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村口的沙滩上,炸起一团沙土。虽然没打到工事,但威力惊人。
“还击!”佐藤下令。
村口工事里的两门迫击炮开火了。“嗵!嗵!”两声,炮弹落在敌船附近的海面上,炸起高高的水柱。准头差了点,但气势不输。
炮战持续了约十分钟。伊戈尔的船虽然炮大,但在海上摇晃,准头也差。知床村的迫击炮虽然小,但固定在岸上,打得反而更准些。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艘较小的敌船,船尾冒起了浓烟。
“登陆!”伊戈尔见炮战占不到便宜,下令强攻。
四艘较小的敌船放下小艇,每艘小艇上坐着七八个武装分子,朝着海滩冲来。那艘大船则用炮火掩护。
“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打!”郭春海在无线电里提醒。
小艇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随着佐藤一声令下,工事里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射向海面,打在冲锋艇上,溅起串串水花。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小艇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艇上的人惨叫着落水。但后面的小艇不顾伤亡,继续冲锋。
终于,有三艘小艇冲上了海滩。约二十名武装分子跳下船,借着礁石和弹坑的掩护,朝村口工事射击。
“手榴弹!”佐藤大喊。
几颗手榴弹扔出,在敌群中爆炸。趁着敌人混乱的间隙,阿伊努猎人们从工事后跃出,发起反冲锋。他们熟悉地形,动作敏捷,很快就把登陆的敌人压制在海滩上。
但就在这时,伊戈尔的那艘大船突然调转炮口,对准了村口工事!
“轰!轰!”
两发炮弹准确命中工事,沙袋、木头、尸体被炸得四处飞溅。工事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守军的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妈的!”二愣子在右边的树林里看得真切,“春海哥,得把那艘大船干掉!”
“明白。”郭春海在“海东青一号”上,已经做好了准备,“船队,出击!”
一直藏在村后海湾里的“海东青”两条船,像两支利箭,突然从侧翼杀出!船上架着的机枪和火箭筒同时开火!
“哒哒哒——!”
“嗖——轰!”
子弹和火箭弹飞向伊戈尔的大船。船上的敌人猝不及防,甲板上顿时一片混乱。一发火箭弹击中船尾,发动机舱冒起浓烟。
“转向!打那两条小船!”伊戈尔在船舱里气急败坏地喊。
但“海东青”船小灵活,在海上划出诡异的弧线,让敌人的炮火难以瞄准。郭春海亲自掌舵,二愣子和格帕欠操纵机枪,不断扫射敌船甲板。
与此同时,左边礁石区里,巴特尔带领的鄂温克猎人们也发起了攻击。他们用弓箭和猎枪,精准地射杀着海滩上的敌人。鄂温克人的箭法极准,几乎箭无虚发。
右边的树林里,刘老蔫儿和张铁柱他们,用新买来的AK-47,形成了交叉火力。虽然枪法不如鄂温克人,但火力凶猛,压得敌人抬不起头。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海滩上尸横遍野,海水被染成了红色。伊戈尔的登陆部队伤亡过半,剩下的被压制在几块礁石后面,进退两难。
海上,郭春海的船队虽然灵活,但毕竟船小火力弱。伊戈尔的大船虽然受损,但依然有还手之力。一发炮弹在“海东青二号”附近爆炸,弹片击伤了掌舵的王猛。
“二号船受伤!”格帕欠在无线电里报告。
“撤回来!我来掩护!”郭春海调转船头,朝大船冲去。
“春海哥,太危险了!”二愣子急喊。
“执行命令!”
“海东青一号”像一条发疯的鲨鱼,直冲伊戈尔的大船。船上的机枪拼命扫射,吸引着敌人的火力。
大船上的炮手果然被吸引了,炮口转向“海东青一号”。炮弹在周围爆炸,掀起的水柱几乎把船淹没。
“就是现在!”郭春海大喊,“火箭筒!”
二愣子扛起火箭筒,瞄准大船的吃水线,“嗖”地发射!
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击中了大船的水线部位!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大船的船体被撕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开始倾斜,甲板上的人惊慌失措,纷纷跳海。
“打中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
“撤!”郭春海调转船头,全速撤离。
失去指挥船,剩下的敌船群龙无首,开始慌乱撤退。海滩上幸存的敌人也纷纷跳上小艇,仓皇逃命。
“追击!”佐藤下令。
但郭春海在无线电里制止:“穷寇莫追!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战斗结束了。知床村守住了,但代价不小。村里死了六个阿伊努猎人,伤了十几个。郭春海这边,王猛重伤,李栓子和赵小山轻伤,两条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伊戈尔那边损失更惨。大船沉没,两艘小船被击伤,登陆的四十多人,只逃回去十几个。伊戈尔本人虽然没有死,但据说在爆炸中受了伤,被手下抬着逃走了。
“我们赢了!”巴特尔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鄂温克人第一次打败了伊戈尔!”
“只是暂时的。”佐藤泼了盆冷水,“伊戈尔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他吃了大亏,下次会带更多的人来。”
“那就让他来。”郭春海说,“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知道疼为止。”
话虽这么说,但郭春海知道,知床村不能再待了。这次虽然守住了,但村子已经暴露,随时可能遭到报复。
“佐藤先生,”他找到佐藤,“我建议,村子暂时疏散。老人、妇女、孩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青壮年可以跟我们走,或者分散到其他阿伊努村落。”
佐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知床村……保不住了。但阿伊努人不能灭绝。我们得活下去,把祖先的技艺传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知床村开始了大迁徙。老人、妇女、孩子,在猎人的护送下,转移到内陆的几个隐蔽村落。青壮年则分成了几队,一队跟着郭春海,一队跟着佐藤,还有一队留在附近山林里打游击。
郭春海决定,带一部分阿伊努猎人回狍子屯。一来补充人手,二来让两个民族融合,共同发展。
“巴特尔,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郭春海说,“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萨满,让他也有所准备。”
“好。”巴特尔点头,“鄂温克人和阿伊努人,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我们应该团结。”
临行前,佐藤把郭春海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这里面,是阿伊努人的一些古老技艺——如何制作弓箭,如何辨别草药,如何看星象导航,还有……一些关于海洋的秘密。你带回去,好好研究。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郭春海郑重接过:“谢谢您,佐藤先生。”
“别谢我。”佐藤摆摆手,“该谢的是你。如果没有你们,知床村已经不存在了。记住,阿伊努人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三条船载着伤员、黄金和愿意离开的阿伊努猎人,缓缓驶离了知床村。岸边,佐藤和留下的猎人们挥手告别,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回程的路很顺利。也许是伊戈尔元气大伤,也许是别的原因,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拦。十天后,船队回到了狍子屯。
看到三条船回来,而且带回了陌生的面孔和满船的箱子,屯里人都惊呆了。
“春海!你可回来了!”乌娜吉扑上来,上下打量他,“没事吧?听说那边打仗了……”
“没事。”郭春海搂住妻子,“都过去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巴特尔,鄂温克兄弟。这是阿伊努的朋友们……”
他把这次远征的经历,简单告诉了老崔和屯里的核心成员。当听到他们找到了沉船宝藏,打败了伊戈尔,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么多黄金……”老崔抚摸着金条,手都在颤抖,“春海,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郭春海说,“但足够咱们屯子发展几十年了。不过崔叔,这些钱不能乱花。得用在刀刃上——买船,买武器,建学校,修路,帮助穷人。”
“我明白。”老崔点头,“你放心,我会管好这些钱。”
接下来的日子,狍子屯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建设期。
首先是用黄金换取物资。郭春海通过金哲和伊万的关系,分批把黄金换成现金和实物。买了四条新船——都是二十米以上的机动渔船,分别命名为“海东青三号”到“六号”。买了更多的武器弹药,足够武装一百人。买了建筑材料,开始扩建码头,修建学校、卫生院、仓库。
其次是人员的整合和训练。鄂温克猎人和阿伊努猎人加入了狩猎队和船队,带来了他们的独特技艺。郭春海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队伍进山下海,训练射击、格斗、航海、野外生存。
“咱们现在有七条船,六十多人。”郭春海在全体大会上说,“在这片海域,已经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咱们不能像伊戈尔那样欺压弱小,而要保护弱小,维护公平。”
他宣布了几条规矩:不准欺压渔民,不准滥杀动物,不准破坏环境,不准贩卖毒品和人口。违者严惩。
规矩立下了,就得执行。有几个新加入的船员,仗着有枪,在附近渔村耀武扬威,被郭春海知道后,当众鞭打二十,赶出队伍。从此,再没人敢违反规矩。
狍子屯的名声渐渐传开了。附近的渔民、猎户,甚至一些被伊戈尔欺负的小部落,都开始向狍子屯靠拢。郭春海来者不拒,但把关很严。想加入的,得通过考核,还得遵守规矩。
一个月后,狍子屯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有上百人、七条船、武器精良的“准军事组织”。虽然名义上还是狩猎队和船队,但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保护一方平安的能力。
这天,郭春海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格帕欠匆匆走进来。
“队长,有情况。”
“什么情况?”
“野狼沟那边传来消息,疤脸刘最近动作很大。他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还从黑市买了一批武器。看样子,是想对咱们动手。”
郭春海冷笑:“他终于忍不住了。也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还有,”格帕欠压低声音,“县城那边也有动静。青龙帮的老大过江龙,最近和疤脸刘走得挺近。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喝酒。”
“青龙帮……”郭春海皱眉,“他们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可能是看咱们发展太快,眼红了。也可能……是被疤脸刘拉拢的。”
郭春海沉思起来。疤脸刘一个人不可怕,加上青龙帮就有点麻烦了。更麻烦的是,如果伊戈尔也掺和进来……
“加强警戒。”他下令,“从今天起,屯子进入战备状态。码头、仓库、学校,所有重要地点都要有人值守。船队分成两组,一组在海上巡逻,一组在屯里待命。”
“是!”
消息很快传遍了狍子屯。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没有人害怕,反而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战。
“早就想收拾疤脸刘了!”二愣子擦拭着新买的AK-47,“这次让他有来无回!”
“别轻敌。”郭春海提醒,“疤脸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大家打起精神,这一战,关乎咱们屯子的生死存亡。”
夜里,郭春海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看着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老黑山在夜色中沉默着;更远处,大海在黑暗中汹涌着。
前路依然艰险,但他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兄弟,有家人,有全屯的乡亲,还有鄂温克、阿伊努这些盟友。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不是为了黄金,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信任他的人。
这就够了。
月光下,郭春海握紧了手中的刀——那是佐藤送的武士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守住这个家。
第471章 沉船探秘
狍子屯的备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码头扩建了一倍,新修了六条泊位,能同时停靠十条船。仓库后面建起了枪械库,里面整齐排列着崭新的AK-47、机枪、火箭筒,还有几箱手榴弹和地雷。屯子四周挖了壕沟,设了了望塔,关键路口埋了竹签陷阱。
老崔负责后勤,乌娜吉带着妇女们准备了充足的干粮、药品和绷带。狩猎队和船队合并成“护卫队”,一共八十人,分成八个小组,轮流训练、巡逻、值勤。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不怕他们来。”二愣子一边擦枪一边说,“疤脸刘要是敢来,我让他变成疤脸死!”
“别轻敌。”郭春海提醒,“疤脸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势力。青龙帮在县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过江龙那个人,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那咱们就等他们来?”张铁柱问。
“不。”郭春海摇头,“被动挨打不是办法。咱们得主动出击,但得找准时机。”
他找来格帕欠和巴特尔:“你们两个,带几个机灵的人,去县城和野狼沟打探消息。我要知道疤脸刘和过江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明白!”
两人各带三人,分头出发。格帕欠去县城,巴特尔去野狼沟。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擅长隐蔽和追踪,打探消息最合适不过。
郭春海自己也没闲着。他把从知床村带回来的那个油布包打开,仔细研究佐藤给的阿伊努古卷。
古卷是用鞣制的鹿皮制成的,上面用黑色的矿物颜料画满了图案和符号。有些是狩猎的场景——猎人们用弓箭射鹿,用渔网捕鱼;有些是星象图——北斗七星、北极星,还有一些郭春海不认识的星座;还有些是海图——标注着洋流、暗礁、渔场,甚至沉船的位置。
郭春海的目光,被其中一幅图吸引了。那图画的是库页岛西岸,在“鬼见愁”海湾往南约五十海里的地方,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艘沉船,旁边写着几个阿伊努文字。
他找来村里一个懂日语的老人翻译。老人看了半天,说:“这写的是‘铁鲸之墓’。阿伊努传说中,有一种巨大的铁鲸,会吞噬船只。这可能指的是……一艘沉没的军舰?”
“军舰?”郭春海心里一动,“能看出是什么时候沉的吗?”
老人又仔细看了看图上的其他标记:“看这星象图的位置,应该是……1945年夏天。对,就是日本战败前后。”
1945年夏天,日本战败,苏联进攻库页岛……郭春海想起在废弃小岛上发现的那艘日本渔船,还有铁片和弹壳。
难道,那里还有一艘更大的沉船?
他继续翻看古卷。在另一页上,画着一艘船的剖面图,标注着“白……丸”,后面的字模糊了。船上画着很多箱子,箱子上写着“金”、“银”、“药”、“皮”等字。
“‘白山丸’!”郭春海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找到的那艘沉船。但奇怪的是,这幅图标注的位置,并不在鞑靼海峡,而在库页岛东岸,一个叫“知床岬”的地方。
“位置不对啊……”郭春海皱眉,“我们明明是在鞑靼海峡找到的沉船,为什么图上标在知床岬?”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沉船不止一艘!
佐藤说过,“白山丸”是满载黄金古董的运输船。但日军在撤退时,不可能把所有财宝都放在一艘船上。很可能有多艘运输船,走的航线不同,沉没的地点也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那库页岛附近的海底,可能还沉没着其他宝藏船!
这个发现让郭春海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可能还有更多的财富等待发掘;担忧的是,如果伊戈尔也知道这个秘密,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
他必须赶在伊戈尔前面,找到其他沉船。
三天后,格帕欠和巴特尔都回来了,带回了重要情报。
“疤脸刘和过江龙确实勾结上了。”格帕欠报告,“我在县城看到他们一起在‘夜来香’歌厅喝酒,还叫了几个小姐作陪。他们谈到了咱们狍子屯,疤脸刘说要报仇,过江龙说要分一杯羹。”
“他们有多少人?”
“疤脸刘手下有二三十个,都是野狼沟的猎户,枪法不错,但装备一般。过江龙的青龙帮有五六十人,武器比较杂,有土枪也有步枪。他们还从黑市买了几把冲锋枪。”
“什么时候动手?”
“还没定。但我偷听到他们说要‘等消息’,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巴特尔那边的消息更令人不安:“野狼沟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说的是俄语。疤脸刘对他们很客气,安排住在他自己家里。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些人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俄国人,倒像是……军人。”
“军人?”郭春海心里一沉,“伊戈尔的人?”
“有可能。”巴特尔说,“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左眼是假的,看着就很凶。疤脸刘叫他‘安德烈队长’。”
安德烈!郭春海记得这个名字。在海豹岛,那个指挥偷猎队的大胡子,就叫安德烈。后来在鬼见愁海湾,伊戈尔的船队里,好像也有这个人。
看来,伊戈尔确实和疤脸刘勾搭上了。这就不只是抢地盘的问题了,而是有国际背景的武装冲突。
“还有,”巴特尔补充,“我在野狼沟后山,看到他们在挖什么东西。挖得很深,还用帆布盖着,不让人看。我趁天黑摸过去看了看,好像是……在修地道,或者地下仓库。”
地下仓库?郭春海立刻警觉起来。修地下设施,要么是为了藏东西,要么是为了打仗。疤脸刘一个猎户头子,修地下仓库干什么?除非……
“他们要在野狼沟设埋伏!”郭春海恍然大悟,“等咱们去打野狼沟的时候,把咱们引进地下,一网打尽!”
“那咱们怎么办?”二愣子问。
“将计就计。”郭春海冷笑,“他们想引咱们进埋伏,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反埋伏。不过,得先解决海上的威胁。”
他看向格帕欠:“伊戈尔那边有什么动静?”
“伊戈尔上次吃了大亏,正在海参崴养伤。但他的副手安德烈带着一部分人过来了,就是现在在野狼沟的那几个。伊戈尔的主力还在修船,暂时过不来。”
“好机会。”郭春海说,“趁伊戈尔主力没到,先把安德烈这伙人解决掉。然后……”
他指着古卷上“铁鲸之墓”的标记:“咱们去这里,看看还有什么宝藏。”
计划定下,开始准备。这次行动分两步:第一步,解决野狼沟的威胁;第二步,探索新沉船。
郭春海亲自挑选了三十个最精锐的队员,分成三组。第一组由他带领,正面佯攻野狼沟,吸引注意力。第二组由格帕欠带领,从后山潜入,破坏地下设施。第三组由巴特尔带领,埋伏在野狼沟外,截击可能的援兵。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破坏,不是占领。”郭春海强调,“炸掉他们的地下仓库,烧掉他们的物资,然后立刻撤退。不要缠斗,不要贪功。”
“明白!”
三天后的夜晚,行动开始。
郭春海带着十个人,大摇大摆地来到野狼沟屯口。屯子里静悄悄的,但郭春海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疤脸刘!出来说话!”郭春海大声喊。
不一会儿,疤脸刘带着十几个人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郭队长,稀客啊。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平了我们野狼沟?”
“我没那个兴趣。”郭春海说,“我来是要告诉你,别跟伊戈尔混在一起。俄国人没安好心,你跟他们合作,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哟,郭队长还关心起我来了?”疤脸刘冷笑,“我疤脸刘在野狼沟混了二十年,用得着你教我做事?倒是你,郭春海,抢了我的猎场,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简单。”疤脸刘说,“把你们狍子屯的码头让出来,仓库里的东西分一半,再赔我五千块钱,这事就算了。要不然……”
他身后的人纷纷亮出武器。
“要不然怎样?”郭春海平静地问。
“要不然,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疤脸刘一挥手,“动手!”
屯子里突然冲出几十个人,把郭春海他们团团围住。与此同时,后山传来爆炸声——格帕欠那组得手了!
“撤!”郭春海果断下令。
十个人边打边撤,朝预定路线撤退。疤脸刘的人紧追不舍,但郭春海他们熟悉地形,很快就把追兵甩开了。
按照计划,他们撤到野狼沟外的一片树林里,与巴特尔那组汇合。
“队长,任务完成!”格帕欠也赶到了,身上沾满泥土,但神情兴奋,“地下仓库炸了,里面堆满了武器弹药,还有粮食和药品。这一把火,够疤脸刘哭半年了!”
“干得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伤亡呢?”
“轻伤三个,没人牺牲。”
“好,撤!”
众人迅速撤离,回到狍子屯时,天已经亮了。
野狼沟那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疤脸刘这次损失惨重,不仅地下仓库被毁,还死了七八个人,伤了十几个。更重要的是,他和伊戈尔勾结的事暴露了,野狼沟的猎户们开始离心离德——没人愿意给俄国人当走狗。
“这一仗,打掉了疤脸刘的根基。”老崔抽着旱烟,满意地说,“短时间内,他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但伊戈尔不会善罢甘休。”郭春海说,“安德烈逃走了,肯定会回海参崴报信。伊戈尔伤好了,肯定会来报复。”
“那咱们……”
“先下手为强。”郭春海眼神坚定,“趁伊戈尔还没准备好,咱们去找‘铁鲸之墓’。如果能找到新的宝藏,咱们的实力会更强,到时候就不怕他了。”
三天后,船队再次出发。这次带了四条船——“海东青一号”到“四号”,六十个人,装备精良。目标:库页岛东岸,知床岬。
航行很顺利。有了上次的经验,又有阿伊努古卷的指引,船队很快就找到了知床岬。那是一片陡峭的海岸,悬崖高耸,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就是这里。”郭春海对照着古卷和海图,“‘铁鲸之墓’应该就在这附近。但这里水深浪急,怎么找?”
“用声呐。”格帕欠说,“咱们新买的声呐,探测深度能达到一百米。只要沉船在海底,就能找到。”
四条船呈网格状展开,用声呐对这片海域进行地毯式搜索。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还是没有发现。到了第三天下午,声呐终于有了反应!
“发现大型金属物体!”操作声呐的船员兴奋地喊,“长度……至少八十米!深度四十米!”
“标记位置!”郭春海下令,“准备潜水!”
这次带的潜水装备比上次好多了——崭新的潜水服,标准的氧气瓶,还有水下照明灯和通讯设备。郭春海依然亲自下水,带了格帕欠、巴特尔,还有两个水性最好的阿伊努猎人。
下潜到四十米深的海底,能见度已经很差。但在强光照明灯的照射下,那艘沉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运输船,而是一艘军舰!船体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威武。船头有一门主炮,虽然炮管已经弯曲;甲板上堆着一些箱子,但更多的是散落的弹药和武器。
“是日本海军的驱逐舰。”格帕欠通过水下通讯器说,“看船型,应该是‘峰风’级。”
郭春海对军舰不太懂,但他能看出这艘船的价值——军舰上往往有更精密的仪器,更珍贵的物资。
他们慢慢靠近沉船。船身倾斜着躺在海底,一侧有个巨大的破洞,像是被鱼雷击中的。甲板上散落着一些骷髅,有些还穿着军服,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小心,可能有未爆炸的弹药。”郭春海提醒。
众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船舱。军官室里,桌子上的海图还摊开着,钢笔滚落在地上,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保险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显然被人洗劫过。
但货舱里,却有意外的发现!
那里堆着几十个木箱,虽然被海水浸泡了四十年,但依然坚固。郭春海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不是金条,是真正的金砖,每块都有砖头大小,上面打着“大日本帝国金库”的印记。
又撬开几个箱子,有的是银元,有的是古董,还有的是……文件!用油纸包裹的文件,虽然被海水浸泡,但字迹还能辨认。上面写着“关东军秘密档案”、“731部队实验记录”、“慰安妇名册”……
郭春海的心沉了下去。这些文件,记录着日军在东北犯下的滔天罪行。它们比黄金更珍贵,也更沉重。
“把这些文件都带上。”他对格帕欠说,“小心点,别弄坏了。”
除了文件和黄金,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细菌样本”、“病毒培养液”、“化学试剂”。郭春海立刻意识到,这是日军细菌部队的遗留物!
“别碰这些!”他大声警告,“可能有毒!”
众人迅速撤离了那个货舱。在另一个货舱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的惊喜——整箱的紫貂皮、人参、鹿茸、虎骨,都是东北的珍贵特产,显然是从中国掠夺的。
“这些东西,得带回去。”郭春海说,“是咱们中国的,不能留在海底。”
打捞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因为沉船是军舰,结构复杂,打捞难度比“白山丸”大得多。但他们装备精良,人手充足,最终打捞上来三十多个箱子——十个是黄金,五个是文件,五个是药材皮毛,还有十个是仪器设备(虽然大多已经损坏)。
最后一箱打捞上来时,天已经黑了。船队决定在知床岬附近的一个小海湾过夜。
夜里,郭春海在船舱里翻阅那些文件。越看,他的心越沉重。文件里详细记录了日军在东北进行的细菌实验、活体解剖、毒气测试……每一页都沾满了中国人的血。
“这些畜生……”二愣子看了几页,气得浑身发抖,“队长,这些文件,咱们怎么办?”
“带回去。”郭春海说,“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干了什么。但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得先活下去。这些文件是证据,也是炸弹。如果让日本人知道咱们手上有这些东西,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
“那伊戈尔……”
“伊戈尔可能不知道这些文件的存在。”郭春海分析,“他找沉船,是为了黄金。如果他知道还有这些文件,早就亲自来了。所以,咱们得保密,除了核心的几个人,谁也不能说。”
“我明白。”
船队在知床岬又待了一天,仔细搜索了周围海域,确认没有其他沉船后,开始返航。
回程的路上,郭春海一直在思考。黄金固然重要,但这些文件更重要。它们不仅能揭露历史真相,还能成为政治筹码。用好了,能换来巨大的利益;用不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决定,回到狍子屯后,把文件复制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原件则用油纸包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也许,应该送回国内,交给政府。
船队顺利回到了狍子屯。当那些金砖和文件被搬进仓库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么多金砖……”老崔抚摸着金砖,手都在颤抖,“这得值多少钱啊……”
“钱不重要。”郭春海说,“重要的是这些文件。崔叔,您找个可靠的地方,把这些文件藏好。除了您和我,谁也不能知道具体位置。”
“我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建设。用新打捞上来的黄金,买了更多的船,更多的武器,还建了一个小型的修船厂和机械加工厂。屯子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人口增加到两百多人,俨然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强大的势力。
但郭春海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伊戈尔在养伤,疤脸刘在舔伤口,过江龙在观望。这三股势力,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发动致命一击。
他必须做好准备。
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472章 归途截杀
满载而归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距离狍子屯只剩最后一百海里。海面上风平浪静,夕阳把海天染成一片金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但郭春海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危险的时候。
“队长,有情况。”站在桅杆了望台上的刘老蔫儿突然喊道。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快速朝他们这边移动。
“几条船?”他沉声问。
“四条……不,五条!都是大船,速度很快!”刘老蔫儿的声音带着紧张。
五条大船,在这个海域,除了伊戈尔的人,不会有别人有这样的实力。
“全队戒备!”郭春海下令,“通知各船,准备战斗!”
四条“海东青”立刻调整队形,呈菱形展开。船上的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机枪上膛,火箭筒备好,手榴弹打开箱盖。虽然刚刚经历了长途航行,但没有人露出疲惫之色,每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
那五条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型。确实是伊戈尔的武装船,而且这次来的都是大家伙——最小的也有三十米长,最大的那艘超过五十米,船头架着76毫米炮,甲板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至少一百人。”格帕欠估算着,“咱们六十对一百,船小对船大,硬拼吃亏。”
“不能硬拼。”郭春海快速思考着,“他们的目的是黄金和文件,一定会想活捉咱们。咱们就利用这一点,跟他们周旋。”
他拿起无线电,对另外三条船下令:“一号船跟我吸引火力,二、三、四号船分散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记住,黄金和文件在一号船,你们只管跑!”
“队长,我们跟你一起!”二愣子在无线电里喊道。
“执行命令!”郭春海厉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快!”
三条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调转方向,朝三个不同方向驶去。伊戈尔的船队果然分兵追击,两艘追向二号船,一艘追向三号船,一艘追向四号船,但最大的那艘旗舰,却直冲郭春海的一号船而来。
“来吧。”郭春海冷笑,亲自掌舵,“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海东青一号”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海面上划出诡异的航线,躲避着敌船的炮火。但那艘旗舰太大了,火力太猛,76毫米炮的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掀起的水柱几乎把船淹没。
“这样不行!”格帕欠大喊,“咱们撑不了多久!”
“往那边礁石区开!”郭春海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海域,“那里暗礁多,大船进不去!”
船加速冲向礁石区。伊戈尔的旗舰紧追不舍,但进入礁石区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大船吃水深,怕触礁。
“就是现在!”郭春海调转船头,“火箭筒,打它水线!”
二愣子扛起火箭筒,瞄准,发射!
“嗖——轰!”
火箭弹击中旗舰的左舷,炸开一个窟窿,海水涌入。但旗舰毕竟吨位大,这样的伤还不致命。
“继续打!”郭春海下令。
船上的两挺机枪疯狂扫射,压制着旗舰甲板上的火力。又有两发火箭弹命中,旗舰开始倾斜,速度更慢了。
但就在这时,另外四艘敌船解决了追击的目标,开始向这边包抄过来!郭春海从望远镜里看到,二、三、四号船虽然成功逃脱,但都受了伤,船尾冒着烟。
“被包围了。”巴特尔脸色凝重。
五艘敌船从五个方向围拢过来,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海东青一号”虽然灵活,但被困在礁石区里,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弃船?”格帕欠问。
“不。”郭春海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把黄金和文件扔海里!”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扔海里!”郭春海重复,“用防水袋装好,系上浮标。只要咱们活着,以后还能捞回来。要是落到伊戈尔手里,就全完了!”
众人这才明白,立刻行动起来。二十箱黄金,五箱文件,全部装进特制的防水袋,系上醒目的红色浮标,扔进海里。金色的箱子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噗通噗通”落入海中,溅起朵朵浪花。
伊戈尔的船上,一个独眼大汉——正是安德烈——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气得哇哇大叫:“快!快抢!别让黄金沉了!”
敌船纷纷放下小艇,朝落水点划去。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郭春海下令:“全速!冲出去!”
“海东青一号”开足马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冲去。那里的敌船正忙着打捞黄金,防备松懈。
“机枪掩护!火箭筒开路!”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敌船,火箭弹在敌船前方炸起水幕。那艘敌船慌乱躲避,让开了一个缺口。
“冲!”
船像离弦之箭,从缺口中冲出,朝外海全速驶去。等伊戈尔的人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了。
“追!给我追!”安德烈在旗舰上暴跳如雷。
但旗舰受伤,速度慢;其他船忙着打捞黄金,也顾不上追。只有一艘船追了上来,但“海东青一号”轻装简从,速度更快,渐渐把追兵甩在了后面。
一直开出五十海里,确认安全了,郭春海才下令减速。
“清点伤亡,统计损失。”
还好,没有人牺牲,但几乎个个带伤。船体多处中弹,发动机也出了故障,只能勉强航行。
“黄金和文件……就这么丢了?”二愣子不甘心地望着后方。
“只是暂时存放。”郭春海说,“等甩掉追兵,咱们再回来捞。那些浮标是夜光的,晚上能看到。”
“可伊戈尔的人也在捞……”
“他们捞不完。”郭春海冷笑,“六十米深的海底,没有专业设备,他们能捞几箱?而且,咱们扔的时候是分散扔的,他们得一个个找。等他们找齐了,咱们早就搬救兵回来了。”
正说着,无线电里传来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号船……听到请回答……我们安全了……”
是另外三条船!他们还活着!
郭春海立刻回复:“我们没事,正在往三号海域撤离。你们怎么样?”
“二、三号船轻伤,四号船重伤,但还能走。我们在五号海域集结,等你们。”
“好,我们马上到。”
四条船在三号海域的一个无名小岛附近汇合。看到彼此都还活着,大家都松了口气。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格帕欠问。
郭春海看着海图,沉思片刻:“伊戈尔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罢休。他的主力应该很快就会到。咱们不能回狍子屯,会把祸水引过去。”
“那去哪?”
“去这里。”郭春海指着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鄂霍次克海北岸,有个废弃的苏联哨站。伊万说过,那里易守难攻,而且有淡水和补给。咱们去那里休整,同时联络伊万和佐藤,商量下一步计划。”
“那狍子屯……”
“让崔叔他们暂时疏散。”郭春海说,“老人、妇女、孩子去后山,青壮年化整为零,进山打游击。等咱们解决了伊戈尔,再回去。”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郭春海用无线电联系上老崔,把情况说了一遍。
“明白了。”老崔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咱们狍子屯的人,不是软柿子,伊戈尔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崔叔,千万小心。”
“放心。”
结束通话,船队调转方向,朝鄂霍次克海北岸驶去。为了避开伊戈尔的搜索,他们不敢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一百多海里。
三天后,终于到达了那个废弃的苏联哨站。
哨站建在一处悬崖上,三面环海,一面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一条小路通上来,易守难攻。哨站里空无一人,但建筑还算完整。营房、仓库、了望塔、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码头。仓库里有些生锈的工具和罐头,虽然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这地方不错。”巴特尔四处看了看,“只要守住那条小路,一百人能挡一千人。”
“但咱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郭春海说,“得主动出击。格帕欠,你带几个人,回去监视伊戈尔的人,看他们把黄金捞走了多少。巴特尔,你带几个人,去联络鄂温克部落,看能不能组织一支援军。我在这里等伊万和佐藤的消息。”
“是!”
众人分头行动。郭春海带着剩下的人,开始修缮哨站,构筑防御工事。他们从船上搬下武器弹药,在关键位置架起机枪,埋设地雷,还在小路两侧的山坡上挖了散兵坑。
第五天,伊万的消息来了。他派了一艘小船,送来了一批补给——柴油、淡水、药品,还有一部大功率无线电。
“伊戈尔疯了。”送信的水手说,“他把所有能调动的船都调来了,整整十艘,四百多人,正在满世界找你们。他还悬赏十万卢布,要你的人头。”
“黄金呢?”郭春海问。
“捞上来一半左右。”水手说,“剩下的沉得太深,他们没设备,捞不上来。伊戈尔气得把安德烈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枪毙他。”
郭春海点点头。一半黄金在伊戈尔手里,这可不是好消息。但好在最重要的文件还没落到他手里——那些文件沉得最深,伊戈尔的人根本捞不到。
第七天,佐藤的消息也来了。他亲自带着二十个阿伊努猎人,乘船来到了哨站。
“郭队长,我们来了。”佐藤虽然头发更白了,但精神矍铄,“知床村的仇,该报了。”
“佐藤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郭春海感动地说,“这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来。”佐藤说,“阿伊努人和你们中国人,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伊戈尔不死,咱们谁也别想安生。”
他带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我打听到,伊戈尔正在和日本人接触。”
“日本人?”郭春海一愣。
“对。”佐藤脸色凝重,“东京那边有个右翼组织,一直在寻找战死在库页岛的日军遗骨和遗物。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沉船文件的事,出高价向伊戈尔购买。伊戈尔正在考虑。”
郭春海心里一沉。如果那些文件落到日本右翼手里,他们肯定会销毁,掩盖历史罪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必须把文件捞回来。”他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
“但现在伊戈尔封锁了那片海域,十艘船日夜巡逻,怎么捞?”佐藤问。
郭春海看着海图,沉思良久,忽然说:“声东击西。咱们在别的地方制造动静,把伊戈尔的船队引开,然后趁机去捞文件。”
“引到哪里?”
“这里。”郭春海指向海图上的一个点,“海豹岛。伊戈尔在那里的偷猎生意被咱们毁了,他一直想夺回来。咱们就在海豹岛搞出大动静,假装要重建基地,他一定会派主力去围剿。”
“好计策!”佐藤赞叹,“但谁去执行?”
“我去。”郭春海说,“我带一部分人去海豹岛。佐藤先生,您带阿伊努人在这里守备。格帕欠和巴特尔,你们带精锐小队,去捞文件。记住,只要文件,黄金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就算了。”
“太危险了!”二愣子反对,“春海哥,你是一队之长,不能去冒险!”
“正因为我是队长,才必须去。”郭春海说,“只有我去,伊戈尔才会相信咱们的主力在海豹岛。就这么定了。”
计划开始执行。郭春海带着三十人,乘两条船,大张旗鼓地前往海豹岛。一路上故意暴露行踪,让伊戈尔的眼线看到。
果然,伊戈尔上当了。他以为郭春海想在海豹岛重建基地,立刻派出了六艘船,两百多人,前去围剿。那片海域的封锁顿时松懈了许多。
趁着这个机会,格帕欠和巴特尔带着十五人的潜水小队,悄悄回到了沉船海域。这里只剩两艘船在巡逻,而且警戒松懈——他们都以为主力去追郭春海了。
“按计划行动。”格帕欠下令,“一组负责解决巡逻船,二组负责警戒,三组跟我下水。”
夜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一组乘小艇悄悄靠近巡逻船,用带消音器的手枪解决了哨兵,控制了船只。二组在周围海域巡逻,防止其他船只靠近。三组则穿上潜水服,潜入海中。
那些红色浮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串珍珠,指引着方向。格帕欠和巴特尔顺着浮标下潜,很快找到了那些防水袋。
文件袋完好无损,五个都在。黄金袋少了几个,显然被伊戈尔的人捞走了,但还剩下十二袋。他们用带来的网兜,把文件和黄金装好,系上绳索,慢慢拉上水面。
打捞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意外发生了!
一艘伊戈尔的船突然从浓雾中驶出,发现了他们!
“敌袭!”了望的队员大喊。
那艘船立刻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射来。格帕欠他们的小艇虽然灵活,但装载着沉重的黄金和文件,速度慢了很多。
“分头走!”格帕欠果断下令,“巴特尔,你带文件和一半黄金先走!我断后!”
“不行!一起走!”
“执行命令!”格帕欠眼睛都红了,“文件比命重要!快走!”
巴特尔咬咬牙,带着文件和六袋黄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格帕欠则调转船头,朝敌船冲去,用船上的机枪疯狂扫射,吸引火力。
激烈的枪战在海上展开。格帕欠的船小,但灵活,不断绕着敌船转圈,让敌人的炮火难以瞄准。但敌船毕竟火力强大,一发炮弹击中了小艇的船尾,发动机熄火了。
“弃船!”格帕欠下令,“游到岸上去!”
他和四个队员跳进海里,朝附近的一个小岛游去。敌船想追,但怕触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巴特尔那边顺利逃脱,带着文件和黄金,回到了哨站。但格帕欠和四个队员,却失踪了。
消息传到海豹岛时,郭春海正在指挥修筑工事。听到格帕欠失踪,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找!”他红着眼睛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把海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
但伊戈尔的船队已经包围了海豹岛,他们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出去寻找。
接下来的三天,是郭春海一生中最煎熬的三天。他既要指挥防御,抵抗伊戈尔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又要担心格帕欠的安危,整个人瘦了一圈。
海豹岛的防御战打得很艰苦。虽然他们占据地利,但敌众我寡,弹药渐渐耗尽。到第三天傍晚,防线已经被压缩到岛中心的一小块区域。
“队长,守不住了。”二愣子浑身是血,喘着粗气说,“弹药快打光了,伤员越来越多。突围吧!”
郭春海看着周围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心里充满了自责。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声东击西,格帕欠不会失踪,这些人也不会陷入绝境。
但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了炮声!
不是伊戈尔的炮,是从另一个方向打来的!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只见海面上,六艘船正朝这边疾驰而来!船头上,飘扬着鄂温克部落的图腾旗,和阿伊努人的渔网旗!
“援军!是援军!”战士们欢呼起来。
是巴特尔!他不仅带回了文件和黄金,还说服了鄂温克部落和阿伊努村落,组织了援军!
六艘援军船像六把尖刀,插入了伊戈尔船队的侧翼。伊戈尔的船队猝不及防,顿时大乱。郭春海趁机下令:“反击!冲出去!”
内外夹击,伊戈尔的船队溃不成军。六艘船被击沉,三艘重伤逃跑,只有那艘旗舰仗着皮糙肉厚,勉强逃脱。
海豹岛解围了。
当巴特尔的船靠岸时,郭春海第一个冲上去:“格帕欠呢?找到没有?”
巴特尔摇摇头,眼圈红了:“我们找遍了附近的所有岛屿,都没有……只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把猎刀——那是格帕欠的刀,刀柄上刻着鄂伦春的图腾。
郭春海接过刀,手在颤抖。但他强忍着悲痛,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你们辛苦了。文件呢?”
“在这里。”巴特尔指了指船舱,“完好无损。”
“好。”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回家。”
三天后,船队回到了狍子屯。虽然带回了文件和黄金,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格帕欠和四个队员失踪,十二人牺牲,二十多人受伤。
老崔带着全屯人迎接他们。看到牺牲者的遗体,看到伤员的样子,屯里一片哭声。
但郭春海没有哭。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兄们没有白死。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不仅是黄金和文件,更是咱们中国人的尊严。从今天起,狍子屯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小屯子。咱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中国人,不好惹!”
“吼!”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海间回荡。
夕阳如血,染红了海面。远处,伊戈尔的旗舰狼狈逃窜,像一条丧家之犬。
这一战,他们赢了。
但郭春海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只要伊戈尔还活着,只要那些觊觎中国财富的势力还存在,战斗就不会停止。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格帕欠的刀。
兄弟,你放心。
你的仇,我一定会报。
你的遗志,我一定会继承。
从今天起,“海东青”将真正展翅,翱翔在这片海域之上。
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休想再欺负中国人!
第473章 荣归与暗箭
格帕欠的猎刀摆在郭春海家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旁边点着两盏长明灯,灯油是乌娜吉用最好的豆油调的,灯芯捻得细细的,火光跳动,映着刀身上鄂伦春图腾的暗纹。
屯里牺牲的十二个后生,都埋在了后山的向阳坡上,坟前立了青石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每天清晨,他们的家人都会去坟前烧纸、念叨,纸灰被山风卷起,飘飘扬扬,像一群黑蝴蝶。
受伤的二十多人,在乌娜吉和几个懂草药的妇女照料下,渐渐好转。最重的几个,郭春海派人送到县医院,钱从这次带回来的黄金里出——老崔做主,从捞回来的十二袋黄金里拿出一小部分,换成现金,用于抚恤和医疗。
“该花的钱不能省。”老崔对郭春海说,“人比钱重要。这次要不是巴特尔及时搬来援兵,咱们可能就回不来了。对活着的人要厚待,对死去的人要厚葬,这样队伍才有人心。”
郭春海点头。他这几天瘦得厉害,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痛过、悔过、恨过之后,淬炼出来的寒光。
“崔叔,文件都藏好了吗?”他问。
“藏好了。”老崔压低声音,“按你说的,分了三份。一份埋在仓库地窖的夹层里,一份藏在后山那个只有咱俩知道的石洞里,还有一份……”他顿了顿,“我让金哲带回国内了,交给可靠的人保管。万一咱这儿出事,至少国内还有备份。”
“好。”郭春海松了口气,“那些东西,比黄金重要百倍。黄金丢了还能再挣,那些文件要是丢了,咱们对不起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同胞。”
“我懂。”老崔拍拍他的肩膀,“春海,你也别太自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格帕欠他们是好样的,没给咱中国人丢脸。”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供桌上那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损,那是格帕欠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这个沉默的鄂伦春汉子,从狩猎队组建那天起就跟在他身边,话不多,但做事最踏实,箭法最准,追踪最厉害。多少次险境,都是靠他才化险为夷。
可现在,人不在了。
“我会找到他的。”郭春海忽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大海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老崔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郭春海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在悲伤中慢慢恢复秩序。码头重修了,船修好了,仓库扩建了。用黄金换来的钱,买了更多的建筑材料,屯里开始盖新房子——不是一家一户的盖,而是统一规划,盖成排的砖瓦房,每家三间,带个小院。
“这是春海的意思。”老崔在屯民大会上说,“这次牺牲的兄弟,他们的家人,优先分房。受伤的兄弟,治疗费用全包,以后队里养着。咱们狍子屯,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话赢得了全屯人的拥护。那些牺牲者的家属,虽然失去了亲人,但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照顾,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屯里的青壮年看到队里这么厚待自己人,更是铁了心要跟着郭春海干。
牛寡妇也分到了新房——她闺女秀云嫁给了张铁柱,算是队里人的家属。搬家那天,牛寡妇拉着乌娜吉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春海媳妇,以前是我不对,我嘴贱,我眼红……你们不记仇,还给我们娘俩这么好的房子……我……我以后要是再说你们一句坏话,让我天打雷劈!”
乌娜吉拍拍她的手:“牛婶,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个屯的,互相照应。”
屯里一片和谐,但郭春海知道,外部的危机远未解除。伊戈尔虽然吃了败仗,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疤脸刘和青龙帮过江龙那边,虽然暂时没动静,但肯定在暗中窥伺。
更麻烦的是,县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打听狍子屯的事,问得很细——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枪,仓库里有什么,郭春海每天去哪,见什么人……
“可能是伊戈尔的探子,也可能是疤脸刘的人。”格帕欠失踪后,刘老蔫儿接替了侦察的工作,“队长,咱们得小心。”
“我知道。”郭春海说,“老蔫儿,你带几个人,在屯子周围设暗哨。凡是生面孔,都给我盯紧了。二愣子,你带船队在附近海域巡逻,发现有可疑船只,立刻报告。”
“是!”
安排完防卫,郭春海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发展。光靠防守不行,得主动出击,消除隐患。但眼下队伍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而且,最重要的文件已经到手,当务之急是把这些文件送回国,交给该交的人。
他找来金哲商量。金哲这段时间一直留在狍子屯,帮着处理黄金兑换和物资采购的事。
“文件我已经托人送回去了。”金哲说,“是我一个老战友,在沈阳军区,绝对可靠。他答应会把文件转交给有关部门。不过春海,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那些文件牵涉太大,上面得仔细研究,才能决定怎么处理。”
“我明白。”郭春海说,“但伊戈尔那边不会给咱们时间。他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报复。还有疤脸刘和过江龙,他们肯定在等机会。”
金哲沉吟了一下:“春海,我倒有个想法。你现在兵强马壮,在这片海域已经是一方势力了。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整合。把附近的小渔村、小部落都联合起来,成立一个‘渔民互助会’之类的组织。大家抱团取暖,伊戈尔就不敢轻易动你们。”
郭春海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像鄂温克和阿伊努那样,大家联合起来,互相照应。”
“对。”金哲点头,“但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你先从附近的几个渔村开始,给他们提供保护,帮他们卖鱼,价格公道些。等他们尝到甜头,自然愿意跟你们联合。”
“好,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一个月,郭春海带着船队,在附近海域活动。遇到渔民的船,就上前打招呼,问问收获,聊聊行情。遇到困难的就帮一把——船坏了帮着修,没油了送点油,被欺负了出头撑腰。
渐渐地,“海东青”的名声在渔民中传开了。大家都说,狍子屯的郭队长仗义,不欺压弱小,还帮穷人。有些小渔村主动找上门,想加入“互助会”。
郭春海来者不拒,但定了规矩:加入互助会,就得守会规——不准欺压同行,不准滥捕滥杀,不准贩卖违禁品。违反者,轻则罚款,重则除名。
会规虽然严格,但好处也实实在在。加入互助会的渔村,卖鱼有固定渠道,价格比卖给鱼贩子高两成;遇到困难,互助会会帮忙;被外人欺负,互助会会出头。
一个月下来,已经有八个渔村加入了互助会。郭春海在狍子屯召开了第一次会员大会,制定了详细的章程,选出了理事会——郭春海是会长,老崔是副会长,每个渔村出一个代表当理事。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郭春海在大会上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欺负咱们任何一个村子,就是欺负咱们所有人。咱们团结起来,就不怕任何人!”
“好!”台下掌声雷动。
互助会的成立,让狍子屯的势力范围扩大了好几倍。现在,从绥芬河口到库页岛西岸,上百海里的海域,都在互助会的影响之下。伊戈尔虽然还有船在活动,但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但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暗箭来了。
这天傍晚,郭春海正在仓库里盘点物资,张铁柱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队长,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郭春海心里一紧。
“咱们……咱们卖给县武装部的那批野味,出问题了!”张铁柱喘着粗气说,“吃了那批野味的人,上吐下泻,进了医院!武装部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咱们的肉有问题,要抓人!”
郭春海眉头紧锁。卖给县武装部的野味,都是狩猎队精挑细选的,处理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出问题?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也不是很清楚。”张铁柱说,“是县城‘老周’茶馆派人送的信,说让咱们赶紧想办法,武装部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老周就是老毛子的代理人。他送信来,说明事情不小。
郭春海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老崔、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还有新加入的几个渔村代表,都来了。
“这事有蹊跷。”老崔听完,抽着旱烟说,“咱们的野味,都是当天打当天处理,盐腌火烤,保存得好好的。而且不止卖给武装部一家,别的客户都没事,怎么就武装部出问题?”
“有人下毒。”刘老蔫儿冷静地分析,“想借刀杀人。武装部是咱们的大客户,也是咱们在县城的靠山。如果把武装部得罪了,咱们在县城就待不下去了。”
“会是谁干的?”一个渔村代表问。
“还能有谁?”二愣子咬牙切齿,“疤脸刘,过江龙,伊戈尔,都有可能!他们正面打不过咱们,就玩阴的!”
郭春海沉默着。他知道二愣子说得对,但光知道没用,得拿出证据,想出对策。
“老蔫儿,你带几个人,马上去县城,找老周打听详细情况。二愣子,你带船队在海上巡逻,防止有人趁机偷袭。巴特尔,你带人加强屯子防卫。铁柱,你去通知各家各户,这几天少出门,注意安全。”
“队长,你呢?”张铁柱问。
“我去一趟武装部。”郭春海说,“这事必须当面说清楚。如果是咱们的问题,咱们认;如果是有人陷害,咱们也得查个水落石出。”
“太危险了!”老崔反对,“万一是圈套呢?他们可能在半路埋伏你。”
“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郭春海说,“不去,就是心虚。去了,还有机会说清楚。况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带着两个队员,骑马去了县城。他没带太多人,显得有诚意;也没空手去,带了几张上好的貂皮和一对鹿茸,算是赔礼。
到了县武装部,门口站岗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我是狍子屯的郭春海,来见李干事。”郭春海报上姓名。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等着。”转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李干事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郭队长,你还有脸来?”
“李干事,我是来道歉的。”郭春海把礼物递上,“听说咱们送的野味出了问题,我心里过意不去。具体怎么回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李干事看了看礼物,脸色稍缓,但语气依然严厉:“进来再说吧。”
进了办公室,李干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郭队长,这次事情闹大了。吃了你们野味的,不只是我们武装部的人,还有省里来的领导!现在领导在医院躺着,上面很生气,要严查。”
郭春海心里一沉。省里领导?这事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李干事,我们的野味,从打到处理,到运输,都是严格把关的。而且不止送给您这一批,其他客户都没事。我怀疑,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我也这么想。”李干事说,“但光怀疑没用,得有证据。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你们,说你们为了赚钱,用变质的肉以次充好。上面已经下令,要查封你们的仓库,抓你回去审问。”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李干事,您信我吗?”
李干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郭队长,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这次……证据对你们很不利。野味是你们送的,包装是你们的,送货的人也是你们的。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怎么解释?”
“我能看看那些‘证据’吗?”郭春海问。
李干事犹豫了一下,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发黑的肉,还有包装用的油纸,油纸上印着狍子屯的标记。
郭春海拿起一块肉,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油纸,心里有了数。
“李干事,这不是我们的肉。”他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第一,我们的肉都是用盐腌过的,颜色发红,不会这么黑。”郭春海指着那块肉,“这肉明显是放久了,腐烂变质的。第二,我们的油纸,都是用桐油浸过的,防潮防水。您看这油纸,”他拿起油纸对着光,“上面根本没有桐油浸透的痕迹,是普通的牛皮纸冒充的。”
李干事接过油纸看了看,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调包了?”
“对。”郭春海点头,“有人用变质的肉,冒充我们的货,送给武装部。目的就是陷害我们,借您的手除掉我们。”
“会是谁?”
“我们的对头。”郭春海说,“野狼沟的疤脸刘,县城的过江龙,或者……俄国人伊戈尔。他们正面打不过我们,就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李干事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郭队长,这事我会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得避避风头。上面已经下了命令要抓你,我不能违抗。你先回去,这几天别露面。等我查清楚了,再通知你。”
“谢谢李干事。”郭春海知道,这已经是李干事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离开武装部,郭春海没有立刻回屯子,而是去了城西茶馆找老周。
老周正在茶馆后屋算账,看见郭春海,赶紧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郭队长,你怎么还敢来县城?外面到处都是抓你的人!”
“我来找您打听点事。”郭春海说,“那批野味,是谁经手的?”
“是你们屯的张铁柱送来的啊。”老周说,“那天他赶着马车,把货送到武装部门口,交接完就走了。怎么了?”
“张铁柱?”郭春海一愣,“他亲自送的?”
“对啊。我亲眼看见的。”
郭春海心里一沉。张铁柱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怎么会……
不,不可能。张铁柱不会背叛他。一定是有人冒充张铁柱,或者……
“老周,您能仔细说说那天的情况吗?张铁柱穿什么衣服,赶什么车,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老周回忆了一下:“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张铁柱赶着一辆马车,车上盖着帆布。他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戴了顶草帽。把货卸下,跟武装部的人交接了,收了条子,就走了。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
蓝布褂子,草帽……这确实是张铁柱常穿的打扮。但张铁柱这几天一直在屯里修船,根本没来县城。
“那个人……您确定是张铁柱吗?看清脸了吗?”
“这个……”老周迟疑了,“他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我没太看清脸。但身材、声音都像张铁柱。而且他拿着你们屯的条子,条子上有你的签名。”
条子?郭春海想起来了,每次送货,他都会写张条子,让送货的人带上,作为凭证。他的签名虽然不复杂,但一般人模仿不来。
除非……有人拿到了他签过名的条子。
郭春海心里有了猜测。他谢过老周,匆匆赶回屯子。
回到屯里,他立刻找来张铁柱。
“铁柱,你这几天离开过屯子吗?”
“没有啊。”张铁柱一脸茫然,“我一直在这儿修船,大家都看着呢。队长,怎么了?”
“有人冒充你,去县城送货。”郭春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张铁柱一听就急了:“队长,不是我!我发誓!我这几天连屯子都没出!”
“我知道不是你。”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但有人能冒充你,说明他对咱们屯很熟悉,知道你的穿着打扮,知道送货的流程,还拿到了我签名的条子。”
“内鬼?”张铁柱脸色煞白。
“可能。”郭春海说,“也可能……是咱们的条子被人偷了。”
他让张铁柱去仓库查条子。果然,少了三张空白的条子,都是郭春海签好名,准备下次送货用的。
“仓库的钥匙,除了你和崔叔,还有谁有?”郭春海问。
“就我和崔叔。”张铁柱说,“但仓库平时不锁,屯里人都可以进去拿东西。”
这就难查了。屯里上百号人,谁都有可能偷条子。
郭春海把情况告诉了老崔。老崔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这事麻烦了。内鬼不找出来,咱们永无宁日。但怎么找?总不能挨个审问吧?”
“我有办法。”郭春海说,“引蛇出洞。”
他计划很简单:故意放出消息,说要从仓库里拿出一批珍贵的药材,送到哈尔滨去卖,能卖大价钱。然后暗中派人盯着仓库,看谁有异常举动。
消息放出去后,屯里果然有了动静。有几个新加入的队员,开始打听那批药材的事,问得很细——什么时候送,走哪条路,谁押送,带多少人。
郭春海不动声色,一一回答,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药材,全是幌子。
两天后的夜里,暗哨报告,有人偷偷摸进了仓库!
郭春海带人悄悄围过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在仓库里翻找,手里还拿着个小手电筒。
“抓!”
众人一拥而上,把那人按倒在地。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竟然是赵小山!
这个平时老实巴交,训练刻苦的年轻队员,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队……队长……我……我就是想找点吃的……”赵小山结结巴巴地说。
“找吃的?”郭春海冷笑,“仓库里吃的都在东边,你在西边翻什么?西边放的是文件和贵重药材。”
赵小山说不出话了。
郭春海让人搜他的身。果然,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明晚八点,老地方见。——刘”
“刘?”郭春海盯着赵小山,“疤脸刘?”
赵小山“噗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队长,我对不起你!是疤脸刘逼我的!他抓了我娘和我妹妹,说我要是不听他的,就杀了她们!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原来,赵小山的娘家在野狼沟附近的屯子。上次郭春海打野狼沟时,疤脸刘趁乱抓了他的家人,逼他当内应。赵小山为了救家人,只好答应。
“条子是你偷的?”郭春海问。
“是……是我偷的。那天仓库没人,我就拿了几张。冒充张铁柱送货的人,也是疤脸刘安排的,长得跟张铁柱有点像,穿着张铁柱的衣服……”
一切都清楚了。
郭春海看着痛哭流涕的赵小山,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可怜吗?也可怜。
“你娘和你妹妹,现在在哪儿?”他问。
“还在野狼沟,被疤脸刘关着……”
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对老崔说:“崔叔,先把小山关起来,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出事。等救出他家人再说。”
“队长,你不杀我?”赵小山不敢相信。
“你犯了错,该罚。”郭春海说,“但你是被逼的,情有可原。等你家人救出来,再按规矩处置。”
赵小山磕头如捣蒜:“队长,谢谢你!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处理好内鬼的事,郭春海立刻开始筹划救人。疤脸刘这一招够毒,不仅陷害他们,还逼他们的人当内奸。如果不反击,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小山。
“这次,我要亲自去野狼沟。”郭春海对众人说,“不把疤脸刘彻底打垮,咱们永无宁日。”
“我们跟你去!”二愣子、张铁柱、刘老蔫儿,所有人都站起来。
郭春海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他们在,再强的敌人,他也不怕。
第474章 黑市再交易
野狼沟要打,但不能蛮干。疤脸刘既然敢用赵小山的家人当人质,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硬闯进去,人质可能被害;暗中潜入,对方肯定有防备。
郭春海找来老崔、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还有新加入互助会的几个渔村代表,一起商量对策。
“救人要紧,但不能打草惊蛇。”老崔说,“得想个办法,把疤脸刘引出来,调虎离山。”
“怎么引?”二愣子问,“那老狐狸狡猾得很,一般的事儿肯定引不出来。”
郭春海沉思着。疤脸刘最想要什么?钱?权?地盘?还是……
“他最近跟青龙帮的过江龙走得很近。”刘老蔫儿提供情报,“两人好像在做一笔大买卖,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听说是跟俄国人有关。”
“俄国人?”郭春海心里一动,“难道是伊戈尔?”
“有可能。”巴特尔说,“伊戈尔吃了败仗,急需补充资金和武器。疤脸刘在本地有人脉,过江龙在县城有渠道,三人勾结在一起,不奇怪。”
郭春海忽然有了主意:“既然他们要做买卖,咱们就给他们送一笔‘大买卖’。”
“什么意思?”
“假扮买家。”郭春海说,“通过中间人,放出消息,说有一批从俄国弄来的紧俏货——军用罐头、压缩饼干、药品,甚至……武器。价格便宜,但要现金交易,而且要快。疤脸刘和过江龙正缺这些东西,肯定会心动。”
“他们会信吗?”
“会。”郭春海肯定地说,“因为咱们确实有这些东西。”
他从库页岛带回来的战利品里,除了黄金和文件,还有一批日军遗留的军用物资——罐头、饼干、药品,虽然过期了,但包装完好。更重要的是,还有几十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和几挺歪把子机枪,虽然老旧,但还能用。
“用这些当诱饵,他们一定上钩。”郭春海说,“交易地点选在野狼沟和县城之间的地方,这样疤脸刘和过江龙都得离开老巢。咱们趁机分兵两路,一路救人,一路埋伏。”
“好计策!”老崔赞叹,“但谁去当中间人?谁去假扮卖家?这得找个可靠的人,而且得熟悉黑市的规矩。”
“我去。”二愣子自告奋勇,“我在县城混过,认识几个道上的人。虽然不熟,但能搭上线。”
“不行。”郭春海摇头,“你太面熟,疤脸刘和过江龙都认识你。得找个生面孔。”
众人犯了难。屯里这些人,疤脸刘和过江龙就算不认识,也大概知道长相。找个完全陌生的……
“我去吧。”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金哲推门进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狍子屯帮忙,但很少参与具体事务。
“金船长,您……”郭春海有些意外。
“我在海参崴和哈尔滨都待过,熟悉黑市的规矩。”金哲说,“而且我是生面孔,疤脸刘和过江龙不认识我。最重要的是,我有路子——哈尔滨那边,我认识几个做黑市生意的,可以请他们帮忙搭线。”
“太危险了。”郭春海摇头,“您是客人,不能让您冒险。”
“什么客人不客人。”金哲笑了,“郭队长,咱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早就是兄弟了。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再说了,这次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伊戈尔那王八蛋,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个仇我得报。”
郭春海看着金哲真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那就麻烦金船长了。但您一定要小心,疤脸刘和过江龙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放心,我有数。”
计划定下,开始准备。金哲带着几个可靠的队员,押着一车“货”——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其实下面是空的,只在表面放了几箱真的罐头和饼干——去了哈尔滨。郭春海则带人在狍子屯准备,同时派人监视野狼沟和县城的动静。
五天后,金哲回来了,带来好消息。
“联系上了。”他兴奋地说,“通过哈尔滨的朋友,搭上了过江龙的线。过江龙很感兴趣,但很谨慎,要求先验货。”
“验货没问题。”郭春海说,“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只能看,不能摸;只能去一个人,不能带武器;交易地点咱们定。”
“我也是这么说的。”金哲点头,“过江龙答应了,但他要求疤脸刘也参加——货太多,他一个人吃不下。”
这正是郭春海想要的。
“时间地点呢?”
“三天后,晚上八点,在野狼沟和县城之间的‘老鹰嘴’。那里地势险要,三面是山,一面是河,易守难攻。过江龙说,那地方公平,谁也别想耍花样。”
郭春海心里冷笑。公平?过江龙选那个地方,肯定有埋伏。但没关系,他也有准备。
“好,就老鹰嘴。”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都在暗中准备。郭春海把队伍分成四组:第一组由他亲自带领,假扮卖家,去老鹰嘴交易;第二组由二愣子带领,埋伏在老鹰嘴周围,准备接应;第三组由刘老蔫儿带领,趁疤脸刘离开野狼沟,潜入救人;第四组由巴特尔带领,在县城外围活动,监视青龙帮的动向,防止过江龙耍花样。
出发前,郭春海特意去看望了赵小山。他被关在仓库后面的一个小屋里,虽然没绑着,但有人看着。
“队长……”赵小山见到郭春海,羞愧地低下头。
“小山,你娘和你妹妹的照片,有吗?”郭春海问。
赵小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笑得有些拘谨。
郭春海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记住了两人的长相。
“放心,我一定把她们救出来。”他把照片还给赵小山,“但你记住,这次你犯了错,救了人之后,你得受罚。具体怎么罚,等救出人再说。”
“我知道……”赵小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只要能救出我娘和妹妹,枪毙我都没怨言。”
“没那么严重。”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但规矩就是规矩。好好待着,等好消息。”
三天后的傍晚,队伍出发了。郭春海带着十个人,赶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货”,朝老鹰嘴驶去。二愣子带着二十人,提前出发,在老鹰嘴周围的山林里埋伏。刘老蔫儿带着十五人,悄悄摸向野狼沟。巴特尔带着十人,分散在县城外围。
老鹰嘴离狍子屯约三十里,是个险要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路,路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此时天色渐暗,山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郭春海他们在山口停下,把马车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摆开阵势。金哲站在最前面,郭春海和其他人隐蔽在马车后,枪都上了膛,手榴弹摆在手边。
七点五十,前方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两伙人几乎同时到达——一边是疤脸刘,带了十几个野狼沟的猎户;另一边是过江龙,带了十几个青龙帮的混混。双方都骑着马,背着枪,神情警惕。
“金老板,久仰。”过江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看起来像个商人,但眼神阴鸷。
“过江龙老大,幸会。”金哲抱拳,“疤脸刘老大,也来了,正好。”
疤脸刘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更显狰狞:“少废话,货呢?”
“在车上。”金哲指了指马车,“按规矩,先看货,再谈价。但只能一个人过来看,不能带武器。”
过江龙和疤脸刘对视一眼。过江龙使了个眼色,疤脸刘下马,把身上的枪交给手下,慢慢走过来。
金哲掀开第一辆马车的帆布,露出几箱罐头和饼干。疤脸刘拿起一罐,看了看生产日期——昭和二十年(1945年),皱了皱眉:“过期这么久,能吃吗?”
“军用罐头,密封好,过期十年都能吃。”金哲说,“不信您打开尝尝。”
疤脸刘还真打开一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点点头:“味道还行。有多少?”
“罐头五百箱,饼干三百箱,药品五十箱。”金哲说,“还有这个……”
他掀开第二辆马车的帆布,露出几支三八式步枪和一挺歪把子机枪。
疤脸刘眼睛一亮:“枪?有多少?”
“步枪五十支,机枪五挺,子弹五千发。”金哲说,“都是日本原装货,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好,能用。”
疤脸刘抚摸着枪身,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开个价。”
“罐头一箱五十,饼干一箱三十,药品一箱一百。步枪一支两百,机枪一挺五百,子弹一发一块。”金哲报了个价,“总共……五万块。”
“太贵了。”疤脸刘摇头,“这些货来路不正,又是过期的,值不了这么多。”
“那您说个价。”
“三万。”疤脸刘砍了一半。
金哲笑了:“刘老大,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这样,四万五,不能再少了。”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定在四万。疤脸刘很满意,这些货转手一卖,至少能赚一倍。
“钱呢?”金哲问。
疤脸刘朝身后挥挥手,两个手下抬过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十元大钞。
“四万,一分不少。”疤脸刘说,“点点?”
金哲示意郭春海的人过来点钱。就在这时,过江龙突然开口:“等等。”
他走过来,盯着金哲:“金老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金哲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是吗?可能我长得大众脸吧。”
“不对。”过江龙眯起眼睛,“我想起来了……海参崴码头,去年秋天,你跟伊万那个老家伙在一起。你是伊万的人!”
金哲知道暴露了,但依然镇定:“过江龙老大好记性。不错,我认识伊万船长。但这跟咱们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过江龙冷笑,“伊万是伊戈尔的死对头,你是伊万的人,那这批货……恐怕有问题吧?”
他猛地掀开第二辆马车的帆布,把上面的几支枪扒开,露出下面的东西——空箱子!
“妈的!是陷阱!”疤脸刘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掏枪,但枪已经交出去了。
“动手!”郭春海大喊。
“砰砰砰——!”
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埋伏在周围的二愣子那组人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射向疤脸刘和过江龙的人。对方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好几个。
“撤!快撤!”过江龙反应最快,翻身上马,朝来路狂奔。疤脸刘也想跑,但被郭春海一枪打中大腿,惨叫着摔下马。
“抓住他!”郭春海下令。
几个队员冲上去,按住了疤脸刘。他的手下想救,但被火力压制,根本冲不过来。混战中,过江龙带着几个亲信逃走了,疤脸刘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就结束了。郭春海这边只有两人轻伤,大获全胜。
“疤脸刘,赵小山的家人在哪儿?”郭春海用枪指着疤脸刘的脑袋。
疤脸刘疼得龇牙咧嘴,但嘴很硬:“你杀了我吧!杀了我,那娘俩也得死!”
“我不杀你。”郭春海收起枪,“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二愣子,把他绑起来,带回去。老规矩,别让他死了。”
“明白!”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刘老蔫儿的声音:“队长,任务完成!人救出来了,赵小山的娘和妹妹都安全!野狼沟现在群龙无首,咱们要不要……”
“不要。”郭春海说,“救人就行,别占地方。把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随他们去。记住,咱们是自卫,不是侵略。”
“明白!”
郭春海看着被绑成粽子的疤脸刘,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过江龙跑了,青龙帮还在;伊戈尔还在养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经过这次事件,他和县武装部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
前路依然艰险。
但至少,救出了人,除掉了疤脸刘这个心腹大患。野狼沟以后就算不成朋友,也不敢再跟狍子屯作对了。
“收队,回家。”郭春海下令。
队伍押着俘虏,赶着马车(上面装着那四万块钱),浩浩荡荡地回狍子屯。路上,郭春海特意去看望了赵小山的娘和妹妹。老太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见到郭春海就要下跪。
“郭队长,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娘俩……”
“大娘,快起来。”郭春海扶起她,“是我们连累了你们。以后你们就住在狍子屯,跟小山在一起,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老太太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回到屯里,全屯人都出来迎接。看到疤脸刘被绑着,大家都拍手称快。这个欺压乡邻多年的恶霸,终于栽了。
郭春海让老崔安排赵小山一家住下,然后把疤脸刘关进仓库后面的小屋,派专人看守。
“怎么处置他?”老崔问。
“先关着。”郭春海说,“他还有用。过江龙跑了,青龙帮不会善罢甘休。留着疤脸刘,也许能当个筹码。”
“那四万块钱呢?”
“分三份。”郭春海说,“一份给这次出战的兄弟们发奖金;一份存起来,作为互助会的基金;还有一份……送给县武装部的李干事。”
“送钱?”老崔一愣,“这不是行贿吗?”
“不是行贿,是赔礼。”郭春海说,“上次野味的事,虽然查清楚了是陷害,但毕竟给武装部添了麻烦。送点钱,表示歉意,也缓和一下关系。咱们在县城不能没有靠山。”
老崔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明天就去办。”
夜里,郭春海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乌娜吉知道他心里有事,轻轻搂住他。
“还在想格帕欠?”
“嗯。”郭春海叹了口气,“疤脸刘抓住了,过江龙吓跑了,可格帕欠还是没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找到的。”乌娜吉安慰他,“格帕欠兄弟本事大,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他就自己回来了。”
“但愿如此。”
窗外,月光如水。狍子屯在夜色中静静沉睡,像一头休憩的猛兽,虽然暂时安静,但随时可能苏醒,发出震天的怒吼。
郭春海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青龙帮、伊戈尔,甚至可能还有别的势力,都在暗中盯着他们。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格帕欠,为了牺牲的兄弟,为了全屯的乡亲。
他不能倒。
第475章 县城伏击
疤脸刘被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野狼沟和周边的屯子。第二天一早,就有野狼沟的猎户陆陆续续来到狍子屯,有的来打探消息,有的来投诚,还有的——是疤脸刘的亲戚,来求情。
“郭队长,刘老大虽然做错了事,但好歹是条汉子。您看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说话的是疤脸刘的一个远房表弟,五十多岁,在野狼沟开个小杂货铺。
郭春海坐在仓库的办公桌前,看着面前这个战战兢兢的老汉,平静地说:“大叔,不是我不放他。疤脸刘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您应该比我清楚。欺压乡邻,强买强卖,勾结外人祸害自己人……这些账,不是一句‘放条生路’就能了的。”
老汉哑口无言,搓着手,唉声叹气地走了。
接着来的是几个被疤脸刘欺负过的猎户。他们进门就跪下,哭诉这些年受的苦——好皮子被低价强买,好猎场被霸占,儿子被逼着给疤脸刘当打手……
“郭队长,您给我们做主啊!”一个老猎户老泪纵横,“我儿子不肯跟他干,被他打断了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郭春海扶起他们:“各位乡亲放心,疤脸刘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查清楚。该还的债要还,该赔的钱要赔。从今天起,野狼沟的事,咱们互助会管了。”
“谢谢郭队长!谢谢郭队长!”
送走这些人,郭春海找来老崔商量。
“野狼沟现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咱们得派人过去,把局面稳住。但派谁去,怎么管,是个问题。”
老崔抽着旱烟:“咱们不能直接去占,那样跟疤脸刘有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让野狼沟自己的人选个管事出来,咱们在背后支持。只要他们守互助会的规矩,不跟外人勾结,不欺压自己人,就让他们自治。”
“好主意。”郭春海点头,“那就让野狼沟的乡亲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咱们见见,定几条规矩,以后按规矩办事。”
正说着,二愣子急匆匆跑进来:“春海哥,县城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青龙帮的人,在‘夜来香’歌厅集合,来了不少人,都带着家伙。看架势,是要来报复。”
郭春海冷笑:“过江龙动作挺快。咱们刚抓了疤脸刘,他就坐不住了。”
“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二愣子摩拳擦掌。
“不急。”郭春海说,“县城不是野狼沟,不能硬闯。而且,过江龙在县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硬拼咱们吃亏。”
他想了想,对老崔说:“崔叔,您在家坐镇,我带几个人去县城看看。二愣子、老蔫儿、巴特尔,你们跟我去。铁柱,你带人在屯里守着,加强戒备。”
“太危险了!”老崔反对,“过江龙正等着你呢,你这是自投罗网。”
“我就是要去会会他。”郭春海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而且,李干事那边,我也得去一趟,把上次的事解释清楚。”
“那多带点人!”
“人多目标大,反而不好。”郭春海摇头,“就我们四个,轻装简从。快去快回。”
中午时分,郭春海四人骑马出发了。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绕小路,避开可能埋伏的地方。一路上,郭春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是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先看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撤退。
约莫一个时辰后,到了县城外围。郭春海让二愣子把马拴在树林里,四人步行进城。
县城比往常冷清些。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铺也早早关了门。几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看到他们,眼神躲闪,匆匆走开。
“不对劲。”刘老蔫儿低声说,“太安静了。”
“有埋伏。”巴特尔嗅了嗅空气,“有生人味,至少二三十个,藏在两边的巷子里。”
郭春海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这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青砖瓦房,巷子狭窄幽深,确实适合埋伏。
“退。”他果断下令。
但已经晚了。
前方巷口,突然涌出十几个人,手持砍刀、铁棍,堵住了去路。后方,也出现了同样数量的人。左右两侧的屋顶上,冒出几个持枪的人影。
被包围了。
“郭春海,等你很久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过江龙从人群中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但手里多了一把驳壳枪。他身边,跟着一个独眼汉子——正是伊戈尔的手下安德烈!
“过江龙,安德烈。”郭春海平静地说,“二位真是抬举我,摆这么大阵仗。”
“少废话!”安德烈用生硬的汉语说,“疤脸刘在哪里?交出来!”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过江龙冷笑,“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条街。郭春海,我承认你有两下子,但这里是县城,是我的地盘。你打疤脸刘,我不管;你动我的生意,不行。”
“你的生意?”郭春海挑眉,“是指跟伊戈尔走私,还是指贩卖人口?”
“你……”过江龙脸色一变,“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郭春海说,“过江龙,我给你个机会。现在收手,交出安德烈,我可以在李干事那里给你说情,让你从轻发落。要是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怎样?”过江龙狞笑,“郭春海,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敢威胁我?弟兄们,上!死活不论!”
混混们嚎叫着冲了上来。郭春海四人背靠背,形成一个防御圈。
“老蔫儿,左边屋顶的枪手。二愣子,右边。巴特尔,跟我对付地面的。”郭春海快速分配任务。
几乎在同时,四人同时动手!
刘老蔫儿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左边屋顶上一个枪手应声栽倒。二愣子也不含糊,一枪打中了右边屋顶的人。
郭春海和巴特尔则冲向地面的混混。郭春海用的是猎刀,刀光一闪,一个混混的手腕被斩断,砍刀“当啷”落地。巴特尔用的是鄂温克的短矛,矛尖如毒蛇吐信,专刺咽喉和心脏。
这些混混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见过这种狠角色。转眼间就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吓得不敢上前。
“开枪!开枪啊!”过江龙气急败坏地喊。
屋顶上剩下的枪手开始射击。子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郭春海一个翻滚,躲到一辆废弃的板车后。二愣子和刘老蔫儿也找到了掩体,还击。
枪战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郭春海这边虽然人少,但都是精锐,枪法准,配合默契。过江龙那边人多,但训练不足,射击毫无章法。
但毕竟人数悬殊。很快,郭春海他们的弹药就不够了。
“队长,子弹快没了!”二愣子喊。
“准备突围!”郭春海观察着周围,“往东边巷子撤,那里有个豁口,能出去。”
“想走?”安德烈突然从腰间抽出两颗手榴弹,拉弦,朝郭春海藏身的地方扔来!
“小心!”
郭春海猛地扑向旁边,“轰!”手榴弹在板车旁爆炸,板车被炸得粉碎。郭春海虽然躲得快,但还是被弹片擦伤了后背,火辣辣地疼。
“队长!”二愣子红了眼,端起枪就要冲过去。
“别冲动!”郭春海按住他,“按计划,撤!”
四人边打边撤,退向东边的巷子。但巷口已经被堵死了,堆满了杂物。
“翻墙!”郭春海指着旁边的院墙。
二愣子蹲下,让郭春海踩着他的肩膀上去。郭春海爬上墙头,伸手拉二愣子。就在这时,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了二愣子的肩膀!
“呃!”二愣子闷哼一声,摔了下来。
“二愣子!”郭春海跳下墙,扶起他。伤口在左肩,血流如注。
“队长……别管我……你们走……”二愣子脸色苍白。
“放屁!”郭春海撕下衣襟,给他包扎,“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安德烈带着人已经冲到了巷口,狞笑着举起了枪:“郭春海,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紧接着,几束强光照进巷子,刺得人睁不开眼。
“都别动!警察!”
是县武装部的车!李干事带着十几个士兵,冲了进来。
“李干事!”过江龙脸色大变,“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李干事冷笑,“过江龙,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还敢动枪!全部抓起来!”
士兵们端着枪,把过江龙和安德烈的人团团围住。混混们哪敢跟正规军对抗,纷纷扔下武器,举手投降。
过江龙还想狡辩:“李干事,误会!是郭春海先动的手,我们是自卫……”
“闭嘴!”李干事厉声道,“我的人盯你们很久了!跟俄国人走私,贩卖人口,欺行霸市……过江龙,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安德烈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李干事带来的士兵训练有素,几枪打在他脚边,逼得他停下了脚步。
“绑起来!”李干事下令。
郭春海扶着二愣子,走到李干事面前:“李干事,谢谢您及时赶到。”
“该说谢谢的是我。”李干事拍拍他的肩膀,“你送来的那批文件,上面很重视。已经派人来调查了,过江龙和伊戈尔的罪行,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了看郭春海背上的伤和二愣子的肩膀:“先去医院。这里交给我。”
“疤脸刘……”
“一并处理。”李干事说,“你们先养伤,等伤好了,再来协助调查。”
郭春海四人被送到县医院。二愣子肩膀的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但得养一阵子。郭春海背上的伤不重,缝了几针。刘老蔫儿和巴特尔都是轻伤,包扎一下就好。
住院的这几天,不断有人来看望。先是野狼沟选出来的新管事,一个叫陈老根的老猎户,带着几个代表,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和几只山鸡。
“郭队长,野狼沟的乡亲们感谢您。疤脸刘倒了,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了。以后野狼沟一定守互助会的规矩,跟狍子屯一条心。”
接着是互助会其他渔村的代表,也都带着礼物来看望。还有县城的一些小商贩,平时被青龙帮欺负惯了,听说青龙帮倒了,都来感谢郭春海。
“郭队长,您是为民除害啊!”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抹着眼泪,“过江龙那王八蛋,每个月收我十块钱保护费,不给就砸摊子……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用交了。”
郭春海心里五味杂陈。他做这些事,初衷只是为了自保,为了给牺牲的兄弟报仇。没想到,无形中帮了这么多人。
也许,这就是老崔说的“责任”吧。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一周后,郭春海出院了。二愣子还得再住几天,但已无大碍。李干事派人来接他,说有事商量。
到了武装部,李干事正在看文件。见郭春海进来,招呼他坐下。
“郭队长,伤好了?”
“好了。李干事,这次多亏您。”
“不说这个。”李干事摆摆手,“我叫你来,是有两件事。第一,过江龙和安德烈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他们跟伊戈尔勾结,走私枪支、毒品,还拐卖妇女儿童,罪行累累。上面决定,公开审判,枪毙。”
“那疤脸刘呢?”
“疤脸刘的罪行主要在野狼沟,民愤很大。上面决定,交给你们互助会处理——按你们的规矩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
郭春海明白了。这是上面在放权,也是在考验他们互助会能不能服众。
“第二件事,”李干事压低声音,“伊戈尔跑了。”
“跑了?”郭春海一惊。
“嗯。”李干事点头,“安德烈被捕后,伊戈尔知道事情败露,连夜坐船跑了。据说是往日本方向去了。但他的‘远东贸易公司’还在,手下还有一批人。上面担心他会报复,让我提醒你,小心点。”
郭春海心里一沉。伊戈尔跑了,后患无穷。这个俄国佬心狠手辣,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李干事提醒,我会小心的。”
“还有,”李干事拿出一张委任状,“鉴于你们互助会在维护地方治安、打击犯罪方面的贡献,上面决定,正式承认‘绥芬河渔民互助会’为合法组织,委任你为会长,老崔为副会长。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动,但得守规矩——不能欺压百姓,不能违法乱纪。”
郭春海接过委任状,手有些颤抖。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非法武装”,而是有官方认可的合法组织了。
“我一定不辜负上面的信任。”
从武装部出来,郭春海心情复杂。一方面,互助会合法化,是件大好事;另一方面,伊戈尔跑了,威胁还在。
回到医院,他把情况告诉了二愣子他们。
“伊戈尔跑了?”二愣子咬牙,“妈的,便宜那王八蛋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老蔫儿冷静地说,“他的公司还在,手下还在。咱们得趁他不在,把他的老巢端了。”
“对!”巴特尔说,“鄂温克部落那边,早就想打伊戈尔了。只要咱们牵头,他们一定响应。”
郭春海沉思着。现在互助会合法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动。如果能联合鄂温克、阿伊努,甚至伊万的老渔民,一起端掉伊戈尔的老巢,不仅能消除后患,还能壮大互助会的声势。
但这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先养伤。”他对二愣子说,“等伤好了,咱们再商量。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互助会的事情理顺,把疤脸刘的事处理好。”
三天后,二愣子出院,众人回到狍子屯。屯里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互助会合法化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大家都高兴坏了。
“以后咱们也是正经组织了!”老崔拿着委任状,手都在抖,“春海,这第一步,咱们算是走稳了。”
“但路还长。”郭春海说,“崔叔,疤脸刘的事,您看怎么处理?”
老崔想了想:“按咱们的规矩办。把野狼沟的乡亲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疤脸刘这些年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然后……按老规矩,逐出野狼沟,永不准回。”
“会不会太轻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崔说,“咱们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杀了疤脸刘容易,但野狼沟的人心就散了。给他留条活路,也是给野狼沟的乡亲留个念想——咱们不是疤脸刘那种人。”
郭春海点点头。老崔说得对,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疤脸刘不再作恶,留他一条命也无妨。
三天后,在狍子屯的打谷场上,召开了公审大会。野狼沟来了上百人,互助会其他村子也来了代表。疤脸刘被押上来,当众宣读他的罪状——强买强卖、欺压乡邻、勾结外人、绑架人质……
每念一条,下面就有人哭诉,有人痛骂。疤脸刘低着头,一言不发。
罪状念完,郭春海宣布判决:一、赔偿所有受害者的损失,钱从疤脸刘的家产里出;二、公开道歉;三、逐出野狼沟,永不准回。
疤脸刘的家产被查抄,折合成钱,分给了受害者。虽然不多,但总算是个交代。道完歉,疤脸刘被两个猎户押着,离开了野狼沟。他走的时候,没人送,只有几个孩子朝他扔石头。
看着疤脸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郭春海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
这就是权力的重量。用好了,能造福一方;用不好,就是下一个疤脸刘。
他必须时刻警醒。
夜里,郭春海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看着屯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老黑山沉默着;更远处,大海汹涌着。
疤脸刘倒了,过江龙完了,伊戈尔跑了。表面上,威胁都解除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互助会合法化,意味着他们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不仅要保护自己人,还要维护这片海域的和平与公正。
而伊戈尔虽然跑了,但他的势力还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日本右翼、其他走私团伙、甚至可能还有更强大的势力,都在盯着他们。
前路依然艰险。
但郭春海不再迷茫,也不再畏惧。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有兄弟,有家人,有全屯的乡亲,有互助会成千上万的成员。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信任他的人。
这就够了。
月光下,郭春海握紧了拳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责任。
因为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海东青”的领头人。
是绥芬河渔民互助会的会长。
这个担子,他挑起来了,就不会放下。
第476章 雷霆反击
疤脸刘被逐出野狼沟的那天晚上,野狼沟的老猎户陈老根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郭春海和互助会的几个核心成员吃饭。酒是自酿的苞米烧,菜是山里打的野味和自家种的青菜,虽然简单,但情意真挚。
“郭队长,这杯酒我敬您。”陈老根端着粗瓷碗,手还有些抖,“要不是您,野狼沟这摊烂泥,还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
郭春海跟他碰了碗:“陈叔,以后别叫队长了,叫春海就行。野狼沟的事,以后还得靠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根连声说,“春海,你放心,野狼沟从今往后,一定跟狍子屯一条心,守互助会的规矩,绝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野狼沟的几个年轻人围上来,问能不能加入狩猎队或船队。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的朴实和渴望。
“春海哥,我们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一个叫虎子的后生拍着胸脯说,“就是不想窝在山沟里,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想像你们一样,出去见见世面。”
郭春海看着这些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一心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加入可以,但得守规矩。”他说,“互助会的规矩比山里的规矩还严,犯了错,轻则罚,重则逐。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几个年轻人齐声说。
“好,明天来狍子屯报道,先训练三个月。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回去。”
“谢谢春海哥!”
这顿饭吃到半夜才散。回狍子屯的路上,郭春海骑在马上,看着月光下的山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伊戈尔跑了,但“远东贸易公司”还在。据李干事的情报,伊戈尔在逃走前,把公司交给了他的副手,一个叫瓦西里的俄国人。
这个瓦西里,郭春海没见过,但听伊万说过。是个比伊戈尔还狠的角色,早年在苏联军队里当过兵,参加过阿富汗战争,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伊戈尔虽然跑了,但瓦西里还在,公司的船还在,仓库还在。”郭春海对同行的二愣子说,“这是个隐患,必须除掉。”
“那还等什么?”二愣子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闲不住了,“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直接打过去,端了他的老窝!”
“不能蛮干。”郭春海摇头,“瓦西里不是疤脸刘,他有枪有炮,有船有人。硬拼,咱们就算赢了,也得伤筋动骨。”
“那怎么办?”
“得用计。”郭春海说,“瓦西里刚接手公司,人心不稳。咱们可以联合伊万、佐藤,还有鄂温克部落,四面施压,逼他内部分裂。等他自己乱了,再出手。”
“好主意!”二愣子兴奋地说,“那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等你的伤好了。”郭春海拍拍他,“别急,磨刀不误砍柴工。”
回到狍子屯,已是凌晨。屯里静悄悄的,只有仓库门口的岗哨还亮着灯。郭春海让二愣子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却去了仓库。
仓库里,赵小山正在灯下写东西。看到郭春海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队长,您回来了。”
“写什么呢?”郭春海问。
“写检查。”赵小山低下头,“您说得对,我犯了错,就得认。这是我这些天反省的,请您过目。”
郭春海接过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对错误的忏悔,有对家人的愧疚,还有对未来的打算。
“写得挺深刻。”郭春海放下纸,“小山,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因为……因为我娘和妹妹?”
“这是一方面。”郭春海说,“更重要的是,我看你还年轻,本质不坏,是被逼的。人都会犯错,但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你写的这些,我收下了。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关着了,但也不能回队伍。先去屯里的学堂,帮着教书先生照看孩子,干点杂活。等我觉得你真正反省好了,再说其他的。”
赵小山眼圈红了,“噗通”跪在地上:“队长,谢谢您……谢谢您给我机会……”
“起来吧。”郭春海扶起他,“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背叛自己人。这是底线。”
“我记住了!死都记住!”
从仓库出来,郭春海回到家。乌娜吉还没睡,在灯下给他缝补衣服。看到他回来,放下针线,去灶间热饭。
“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
“有点。”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管外面多凶险,家里总有一盏灯,一碗热饭等着他。
“娜吉,我可能要出趟远门。”他忽然说。
乌娜吉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很平静:“去哪?”
“去俄国那边。”郭春海说,“伊戈尔跑了,但他的公司还在,是个祸害。我得去把它端了。”
“危险吗?”
“危险。”郭春海实话实说,“但必须去。不除掉这个祸害,咱们永无宁日。”
乌娜吉转过身,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什么时候走?”
“等二愣子的伤好了,大概半个月后。”
“去多久?”
“说不准,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乌娜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春海,我不拦你。你是干大事的人,我不能拖你后腿。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郭春海紧紧搂住妻子:“我答应你。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狍子屯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郭春海派人联络伊万、佐藤和鄂温克部落,约好一个月后在库页岛东岸的知床村会合,共同对付瓦西里。
同时,屯里的训练也加强了。新加入的野狼沟后生,跟着老队员一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射击、格斗、航海,每一项都严格要求。郭春海亲自监督,不合格的就加练,再不合格就淘汰。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是郭春海常说的话,“咱们这次去,不是打猎,是打仗。对手是训练有素的俄国武装分子,不能掉以轻心。”
除了训练,物资准备也很充分。从黄金里拿出一部分,买了更多的武器弹药——这次不光是步枪机枪,还弄来了两门60毫米迫击炮和几具火箭筒。船也进行了改装,加装了钢板,架设了重机枪。
半个月后,二愣子的伤基本好了,只是阴天下雨还会疼。郭春海决定出发。
出发前一天,郭春海召开了全体会议。仓库里挤满了人,不光是狍子屯的,还有野狼沟和其他渔村的代表。
“这次行动,目标很明确——端掉‘远东贸易公司’,除掉瓦西里这个祸害。”郭春海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但这次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是联合行动。俄国老船长伊万、日本老渔民佐藤、鄂温克部落,都会参加。咱们的任务,是主攻瓦西里在海参崴的总部。”
台下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神情肃穆。
“我知道,这次很危险。可能会死人,可能会受伤。所以,我不强求每个人都去。家里有老人要照顾的,有孩子还小的,可以留下来。留下来的不丢人,守好家也是功劳。”
“我去!”二愣子第一个站起来,“春海哥,我跟你去!疤脸刘的仇报了,但格帕欠的仇还没报!这次说不定能逮着伊戈尔那王八蛋!”
“我也去!”张铁柱、刘老蔫儿、巴特尔,所有老队员都站起来。
新加入的野狼沟后生也纷纷举手:“春海哥,我们也去!不能光让你们冒险!”
郭春海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心里既感动又沉重。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好!”他朗声道,“愿意去的,明天一早码头集合。记住,这不是去打猎发财,是去打仗拼命。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退出。
第二天凌晨,码头灯火通明。六条船整装待发,每条船上都装满了武器弹药和补给。去的一共八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乌娜吉抱着孩子来送行。孩子还小,不懂离别,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郭春海抱。郭春海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
“早去早回。”乌娜吉强忍着眼泪,给郭春海整理衣领,“我和孩子等你。”
郭春海重重点头,转身登船。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群挥手告别,直到船影消失在晨雾中。
航行很顺利。五天后,船队到达库页岛东岸的知床村。伊万、佐藤和鄂温克部落的人已经到了。三方加起来,有十二条船,两百多人。
在佐藤家的木屋里,四方首脑召开了战前会议。
“瓦西里的总部在海参崴港区的一个仓库里。”伊万摊开手绘的地图,“这里原来是苏联海军的补给站,后来废弃了,被伊戈尔买下来,改造成了公司的总部。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走私来的货物。守卫大约有五十人,都是瓦西里从阿富汗带回来的老兵,心狠手辣,装备精良。”
“硬攻不行。”佐藤说,“那地方在港口,枪一响,苏联边防军就会来。咱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郭春海问。
“我有个内线。”伊万压低声音,“是仓库的看守,我多年的朋友。他可以给咱们开门,但只能开十分钟。十分钟内,咱们得进去,控制仓库,然后撤离。”
“十分钟……够了。”郭春海盘算着,“但撤离是个问题。海参崴港口守卫森严,咱们的船进不去。”
“用我的船。”伊万说,“我有条船经常去海参崴运货,有合法手续。咱们的人可以藏在货舱里,混进去。得手后,还是坐我的船出来。”
“风险太大。”巴特尔皱眉,“万一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得分兵。”郭春海说,“一部分人混进去,一部分人在外面接应。得手后,分头撤离,到预定地点汇合。”
计划反复推敲,直到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深夜——那天是瓦西里的生日,仓库里会举行宴会,守卫会比较松懈。
三天后的傍晚,伊万的船“北极星号”载着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等二十个精锐,缓缓驶入海参崴港。船上的货舱里,藏着武器和弹药。
港口果然守卫森严。苏联边防军的巡逻艇来回穿梭,探照灯不时扫过海面。但伊万是老船长了,跟港口的人很熟,打了声招呼,就顺利靠岸。
“记住,凌晨一点,仓库后门。”伊万低声对郭春海说,“我的人会在那里等你们。只有十分钟。”
“明白。”
郭春海他们扮成搬运工,扛着箱子,混在人群中下了船。海参崴港口很大,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
按照伊万给的路线,他们悄悄摸到仓库区。这里比港口更冷清,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目标仓库是个巨大的铁皮房子,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大门和后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仓库后门果然开了一条缝,一个俄国老头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
二十个人像影子一样溜了进去。仓库里堆满了箱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伏特加的味道。远处传来喧哗声和音乐声——宴会还在进行。
“分头行动。”郭春海下令,“一组控制大门,二组控制后门,三组跟我去抓瓦西里。”
仓库很大,像迷宫一样。他们顺着声音,慢慢靠近宴会厅。从门缝里看进去,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个俄国汉子正在喝酒跳舞,中间桌子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主座上坐着一个光头大汉,正是瓦西里。
“准备……”郭春海举起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喝醉的守卫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正好撞见了他们!
“你们……”守卫的话还没说完,刘老蔫儿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匕首划过咽喉。但守卫临死前的挣扎,还是弄出了动静。
“什么声音?”大厅里有人喊。
“暴露了!强攻!”郭春海当机立断。
“砰!”他一脚踹开门,率先冲了进去,“都别动!”
大厅里瞬间大乱。有人去抓枪,有人往桌子底下钻。但郭春海他们动作更快,子弹像长了眼睛,专打拿枪的人。
瓦西里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子,躲到后面,同时掏出手枪还击。
“掩护!”二愣子大喊,端起冲锋枪扫射,压制对方的火力。
枪战在仓库里激烈展开。虽然郭春海他们人少,但突然袭击占了先机,而且个个都是神枪手。瓦西里的手下虽然也是老兵,但喝多了酒,反应慢半拍。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瓦西里的手下死伤大半,剩下的举手投降。瓦西里本人腿部中弹,被按在地上。
“瓦西里,伊戈尔在哪?”郭春海用枪指着他的头。
“我不知道……”瓦西里咬着牙,“他跑了,没告诉我。”
“不说?”郭春海冷笑,“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让二愣子搬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捆的卢布,还有黄金和珠宝。
“这些都是伊戈尔留下的吧?你不说,这些东西,还有你的命,就都没了。”
瓦西里看着那些财宝,眼神闪烁。良久,他才开口:“伊戈尔……去日本了。东京有个右翼组织,出高价买他手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文件……从沉船上找到的文件。还有……一批细菌样本。”
郭春海心里一沉。那些文件,果然被伊戈尔带走了!还有细菌样本——那是日军731部队的遗留物,绝不能落到日本右翼手里!
“他去东京找谁?”
“一个叫‘黑龙会’的组织。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伊戈尔没说。”
黑龙会……郭春海记下了这个名字。
“仓库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箱子?”
“二十多个……都在地下室里。”
“带我们去。”
瓦西里被押着,来到仓库地下室。那里果然堆着二十多个箱子,有的装着黄金,有的装着古董,还有几个箱子上贴着“危险”的标签——是细菌样本!
“全部搬走!”郭春海下令。
时间紧迫,他们只搬了十个箱子——五个黄金,三个古董,两个文件。细菌样本太重,而且危险,郭春海决定炸掉。
“撤!”
众人抬着箱子,迅速撤离。临走前,郭春海在细菌样本箱子上安放了炸药,设定五分钟引爆。
刚跑出仓库,就听见里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港口都被惊动了,警报声此起彼伏。
“快!上船!”
伊万的“北极星号”已经等在码头。众人抬着箱子跳上船,船立刻开动,全速驶离港口。
身后,苏联边防军的巡逻艇追了上来,机枪扫射,子弹打在船尾。
“加速!”伊万亲自掌舵,“坐稳了!”
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港口里左冲右突,终于甩掉了追兵,驶入外海。
直到这时,大家才松了口气。清点人数,牺牲两人,伤五人,但任务完成了。
“这些黄金和古董,怎么处理?”二愣子问。
“按老规矩。”郭春海说,“三方平分。但文件不能分,得送回国。细菌样本虽然炸了,但可能还有残留,得提醒苏联方面处理。”
“那瓦西里呢?”
郭春海看着被绑在船舱里的瓦西里。这个俄国大汉虽然受了伤,但眼神依然凶狠。
“交给伊万处理。”郭春海说,“他是俄国人,知道该怎么处理。”
伊万点点头:“我会把他交给苏联当局。他犯的罪,够枪毙十回了。”
船队顺利返航。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收获巨大——不仅端掉了“远东贸易公司”,拿到了黄金和古董,更重要的是,知道了伊戈尔的下落和那些文件的下落。
“下一步,去日本?”二愣子问。
“得从长计议。”郭春海说,“日本不比俄国,咱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而且,黑龙会不是一般的黑帮,有政治背景,不好对付。”
“那文件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郭春海眼神坚定,“但不是现在。咱们得先回国,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那些文件关系到历史真相,关系到国家尊严,不能由咱们私自处理。”
船在晨雾中航行,东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却想着更远的地方——日本,东京,黑龙会……
前路依然漫长。
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同胞。
是为了那段被掩盖的历史。
这份责任,比山重,比海深。
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他是中国人。
这就够了。
第477章 清理门户
船队回到狍子屯时,已是黄昏时分。码头上聚满了人,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船一靠岸,郭春海第一个跳下来,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我回来了。”
乌娜吉看着他满是疲惫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嘴角却带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崔带着屯里人帮着卸货。当那十个沉重的木箱被抬下船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那小心翼翼的架势,就知道不是普通东西。
“春海,这次……”老崔欲言又止。
“回去说。”郭春海低声道。
众人把箱子抬进仓库,锁好门,郭春海才把这次行动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牺牲了两个弟兄时,屋里一片沉默。
“哪两个?”老崔声音沙哑。
“张老三和王老五。”郭春海闭上眼睛,“张老三是冲锋时被打中的,当场就……王老五是在撤退时中弹,没撑到回来。”
张老三是野狼沟新加入的,家里有个六十岁的老娘和一个五岁的儿子。王老五是狍子屯的老人了,父母早逝,就一个妹妹,刚嫁人不久。
“抚恤金加倍。”郭春海说,“张老三的老娘和孩子,咱们养到老、养到大。王老五的妹妹,以后就是咱们的妹妹,谁也不能欺负。”
“明白。”老崔点头,“这事我来办。”
“还有缴获的东西。”郭春海打开木箱,“黄金五箱,古董三箱,文件两箱。黄金和古董按老规矩,三方平分。文件……”他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泛黄的日文文件,上面还盖着“绝密”的印章,“这些必须送回国。”
“能看懂吗?”二愣子问。
“看不懂全部,但大概知道是什么。”郭春海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这是日军731部队的活体实验记录……这个是慰安妇名册……这个是掠夺文物清单……”
屋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些狗日的!”二愣子一拳砸在桌上,“春海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郭春海合上文件夹,“但这些文件,得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老崔,你安排一下,派人把文件送到哈尔滨,交给金哲的战友。他会转交上去。”
“好。”
“还有,”郭春海顿了顿,“瓦西里交代,伊戈尔去了日本,跟一个叫‘黑龙会’的组织接触,要卖这些文件。咱们得想办法,把文件追回来。”
“去日本?”刘老蔫儿皱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去了就是睁眼瞎。”
“我知道。”郭春海说,“所以不能急。得先摸清楚情况,做好准备。这段时间,大家先休整,把屯里的事情理顺。”
接下来几天,狍子屯进入了平静期。牺牲的两人被厚葬,抚恤金发到了家属手里。缴获的黄金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狍子屯,一份给伊万和鄂温克部落,一份给佐藤和阿伊努村落。古董暂时封存,等以后有机会再处理。
文件则由老崔亲自安排,派了四个可靠的队员,伪装成商人,坐火车送到了哈尔滨。金哲的战友收到后,连夜送到了北京。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下午,郭春海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赵小山敲门进来。
“队长,我有事跟您说。”
“什么事?”
赵小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发现屯里有点不对劲。”
郭春海放下手里的账本:“说具体点。”
“这几天,我发现有几个新来的,总往后山跑。”赵小山说,“我问他们去干啥,说是打柴。可打柴用得着天天去吗?而且我看他们回来的时候,柴没打多少,倒是衣服上沾了不少土,像是……挖过东西。”
郭春海心里一动。后山除了坟地,就是一片荒地,有什么好挖的?
“哪几个人?”
“都是野狼沟新来的,虎子、栓柱,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赵小山说,“队长,我是不是多心了?”
“不,你做得对。”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继续观察。记住,别打草惊蛇。”
“明白。”
赵小山走后,郭春海立刻找来刘老蔫儿:“老蔫儿,你带两个人,今晚去后山看看。别让人发现。”
“是。”
夜里,刘老蔫儿带着两个老猎户,悄悄摸上了后山。他们在虎子他们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了蹊跷——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有个新挖的坑,虽然用枯草盖着,但土还是新的。
“挖开看看。”刘老蔫儿低声道。
三人用随身带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把坑挖开。挖到一半,铲子碰到了硬物。拨开土一看,是几个油布包。
“这是……”一个老猎户打开一个油布包,里面竟然是几支崭新的手枪,还有子弹!
“妈的,藏枪!”刘老蔫儿脸色大变,“快,把所有包都挖出来!”
一共挖出了六个油布包。除了手枪,还有两支冲锋枪,几百发子弹,甚至还有几颗手榴弹!
“带回屯里!”刘老蔫儿当机立断。
凌晨时分,郭春海被叫醒。看到桌上的那些武器,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都是新货,苏联造。”刘老蔫儿说,“队长,这几个小子有问题。”
“虎子他们现在在哪?”
“在宿舍睡觉。”
“把人带来。”郭春海下令,“动静小点。”
不一会儿,虎子、栓柱和其他四个野狼沟的后生被带到了仓库。他们睡眼惺忪,看到桌上的武器时,脸色瞬间白了。
“说吧,怎么回事。”郭春海坐在椅子上,声音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
“队……队长……我们……”虎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说!”二愣子一脚踹在他腿上,“为什么藏枪?想干什么?”
“我……我们没想干什么……”栓柱哆嗦着,“就是……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郭春海拿起一把手枪,拉开枪栓,“苏联tt-33手枪,军用品,黑市上至少两百块一把。你们哪来的钱?哪来的门路?”
几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不说是吧?”郭春海放下枪,“那我说。是疤脸刘让你们干的,对不对?”
虎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是……”
“还狡辩!”刘老蔫儿一巴掌扇过去,“后山那坑,是你们挖的吧?这枪,是你们埋的吧?说!疤脸刘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在屯里当内应!”
眼见瞒不住了,虎子“噗通”跪在地上,哭了起来:“队长……我们错了……是疤脸刘……他给了我们一人五百块钱,让我们在屯里藏枪,等……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郭春海眯起眼睛,“他要去哪?回哪来?”
“他……他说要去俄国那边,找伊戈尔……”虎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说等他跟伊戈尔回来,就带人打回来……让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
“好个里应外合。”郭春海冷笑,“疤脸刘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他说走之前会联系我们……”
“怎么联系?”
“在……在野狼沟老槐树的树洞里留信……”
郭春海立刻派人去野狼沟。果然,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找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简单的暗语,但郭春海一看就明白——疤脸刘约他们三天后在海参崴港口见面。
“他要去俄国。”郭春海把信拍在桌上,“还想拉上伊戈尔杀回来。”
“现在怎么办?”老崔问,“把这几个小子……”
“按规矩办。”郭春海说,“私藏武器,图谋不轨,按互助会的规矩,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互助会的规矩,对这种行为,最轻是鞭刑,重则逐出。虎子他们虽然是被利诱,但毕竟犯了错。
“队长,饶我们一次吧!”几个小子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我们再也不敢了!”
“饶你们可以。”郭春海说,“但得将功赎罪。疤脸刘不是约你们见面吗?你们就去见他。”
“啊?”虎子愣住。
“你们去见疤脸刘,假装一切顺利,把他稳住。”郭春海说,“我们会在暗中跟着,等他出现,一网打尽。”
“这……太危险了……”栓柱吓得直哆嗦。
“危险?”二愣子瞪眼,“你们干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危险?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们,要么去将功赎罪,要么按规矩办,你们选!”
“我们去……我们去……”
三天后,海参崴港口附近的一个小渔村。虎子、栓柱和另外两个后生,按照约定,在一家小酒馆里等着。他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往外张望。
下午三点,疤脸刘出现了。他换了一身俄国人的衣服,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脸上那道疤还是那么显眼。
“刘……刘叔……”虎子站起来,声音发颤。
“坐。”疤脸刘扫了他们一眼,“东西藏好了?”
“藏……藏好了。”虎子点头,“都按您说的办了。”
“屯里怎么样?”
“还……还好。郭春海他们刚回来,正在休整。”
疤脸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这是剩下的钱。你们回去继续盯着,有情况就按老办法联系。等我回来……”
“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疤脸刘眼中闪过狠色,“伊戈尔那边已经联系上了,正在调集人手。最多一个月,我们就杀回去。到时候,狍子屯、野狼沟,都是我的!”
正说着,酒馆的门被推开,几个“俄国渔民”走了进来。他们说说笑笑,在旁边的桌子坐下,点了酒和菜。
疤脸刘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行了,你们回去吧。记住,小心点,别露馅。”
“是……是……”
虎子他们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疤脸刘则继续喝酒,似乎在等什么人。
约莫过了十分钟,又一个人推门进来。这次是个真正的俄国人——安德烈!他虽然被郭春海抓住过,但后来伊戈尔用钱把他赎了出来。
“刘,你来了。”安德烈在疤脸刘对面坐下。
“东西带来了吗?”疤脸刘问。
安德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海参崴港口的布防图。伊戈尔说了,只要你能帮他搞到一批军火,他就帮你打回野狼沟。”
“军火?”疤脸刘皱眉,“我现在哪来的军火?”
“你不是在狍子屯有人吗?”安德烈冷笑,“郭春海他们从我们仓库抢走的那些,足够武装一个连了。你只要想办法弄出来一部分……”
“那太难了。”疤脸刘摇头,“仓库守卫森严,我那几个小子,最多只能在外围活动,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安德烈说,“伊戈尔说了,没有军火,一切免谈。”
两人正说着,旁边那桌的“俄国渔民”突然站了起来,拔出手枪!
“别动!”
疤脸刘和安德烈大惊,想掏枪,但已经晚了。几支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
“你……”疤脸刘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是刘老蔫儿!
“疤脸刘,等你很久了。”刘老蔫儿冷笑,“带走!”
疤脸刘和安德烈被押出酒馆,塞进一辆面包车。车里,郭春海正等着他们。
“郭春海!”疤脸刘咬牙切齿,“你好手段!”
“比不上你。”郭春海淡淡道,“都被赶出去了,还想杀回来。疤脸刘,你就不能安生点?”
“安生?”疤脸刘狞笑,“郭春海,你别得意。伊戈尔不会放过你的!还有日本那边……”
“日本那边怎么了?”郭春海追问。
“哼,你以为伊戈尔去日本只是躲风头?”疤脸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日本人出高价买。等交易成了,他就有了钱,有了人,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疤脸刘闭上嘴,不再说话。
郭春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让人把他们绑好,堵上嘴。
回到狍子屯,天已经黑了。郭春海连夜审问安德烈。相比疤脸刘,安德烈更怕死,很快就交代了。
“伊戈尔确实去了日本,找黑龙会。他要卖两样东西:一是从沉船上找到的文件,二是……一批细菌样本。”
“细菌样本不是炸了吗?”郭春海皱眉。
“炸的是大部分,但伊戈尔带走了一小部分。”安德烈说,“他说那是‘最后的筹码’,能卖大价钱。”
“黑龙会出多少?”
“一百万……美元。”
屋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百万美元,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是天文数字。
“交易时间?地点?”
“不知道。”安德烈摇头,“伊戈尔很小心,只说他到了日本会联系我们。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郭春海沉思着。伊戈尔带着文件和细菌样本去了日本,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国家安全和历史尊严的问题。那些文件记录了日军的罪行,如果落到日本右翼手里,肯定会被销毁。细菌样本更是危险,万一被用于恐怖活动……
“队长,咱们得去日本。”二愣子说,“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
“去是肯定要去。”郭春海说,“但怎么去?咱们一没护照,二不会日语,三不知道伊戈尔在哪。贸然过去,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
“等。”郭春海说,“伊戈尔一定会联系安德烈。咱们就等着,等他联系。”
接下来的半个月,郭春海让安德烈住在屯里,好吃好喝供着,但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同时,他通过金哲的关系,开始办护照,学日语——虽然临时抱佛脚,但总比一点不会强。
虎子那几个小子,因为将功赎罪,免了鞭刑,但被罚去后山开荒,开不出十亩地不准回来。这是苦活,但也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疤脸刘则被交给了县武装部。李干事看完材料,气得拍桌子:“这个疤脸刘,真是死不悔改!上次放他一条生路,他还敢勾结外国人,图谋不轨!这次绝不轻饶!”
“李干事,按法律办吧。”郭春海说,“该怎么判怎么判。”
“你放心,这种败类,枪毙都不为过。”
处理完这些事,狍子屯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但郭春海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这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乌娜吉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坐在他身边。
“还在想日本的事?”
“嗯。”郭春海接过汤,“娜吉,我可能又要出门了。”
“这次去哪?”
“日本。”
乌娜吉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危险吗?”
“危险。”郭春海实话实说,“但必须去。那些东西,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我懂。”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春海,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你。”郭春海搂紧妻子,“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会回来。”
正说着,刘老蔫儿匆匆跑进来:“队长,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安德烈收到信了!”刘老蔫儿递过一张纸条,“是从海参崴转过来的,用俄文写的。”
郭春海接过纸条,看不懂,赶紧叫来懂俄语的人翻译。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货已出手,钱到账。下月十五,横滨港,老地方见。——伊戈尔”
“下月十五……横滨港……”郭春海算算时间,还有二十天。
“队长,咱们……”
“准备出发。”郭春海站起身,“老蔫儿,你挑二十个人,要最精干的。二愣子,你负责准备武器和装备。巴特尔,你去联系伊万和佐藤,看他们能不能帮忙。”
“是!”
屋里顿时忙碌起来。乌娜吉默默地看着丈夫,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支持。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不只是这个小家,还有更大的责任。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夜深了,狍子屯渐渐安静下来。但仓库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新的征途,就要开始了。
第478章 野狼沟对决
准备去日本的事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郭春海从队伍里挑选了二十个人,除了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这几个老伙计,还选了几个新面孔——都是脑子活、身手好、嘴严实的。张铁柱本来也想去,但老崔拦下了。
“春海,铁柱得留下。”老崔抽着旱烟说,“屯里不能全走了,得留几个管事的。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得有个年轻人帮衬。”
郭春海想了想,点头:“行,铁柱留下。还有谁合适?”
“小山那孩子怎么样?”老崔说,“这段时间在学堂帮忙,挺踏实。让他跟着铁柱,学着管点事。”
赵小山自从上次犯了错,一直在学堂帮忙,平时少言寡语,做事却认真。郭春海观察过几次,觉得这孩子确实改过自新了。
“行,让他跟着铁柱。但记住,只是帮忙,核心的事还得铁柱做主。”
“我懂。”
人员定下来,接下来是装备和路线。去日本不能带太多武器,只能带些轻便的——手枪、匕首、绳索,还有几颗手榴弹。护照的事,金哲托了关系,正在办,但需要时间。
“最快也得半个月。”金哲说,“而且只能办旅游签证,时间短,还受限制。”
“能办下来就行。”郭春海说,“到了日本,见机行事。”
正商量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野狼沟的猎户慌慌张张跑进来:“郭队长,不好了!出事了!”
“慢慢说,什么事?”
“疤……疤脸刘的人回来了!”那猎户喘着粗气,“刚才有几个人回野狼沟,说是疤脸刘的侄子,带着一帮人,把陈老根家围了,要抢管事的位置!”
郭春海眉头一皱:“陈老根呢?”
“被堵在家里,出不来!那些人凶得很,还带了枪!”
“多少人?”
“七八个,都是生面孔,不像咱们这片的。”
郭春海立刻起身:“二愣子,带十个人,跟我去野狼沟。老蔫儿,你带人在屯里守着,防止有人调虎离山。巴特尔,你去县城,通知李干事。”
“是!”
半小时后,郭春海带着人骑马赶到野狼沟。刚进屯子,就看见陈老根家院子外围了一圈人,几个陌生汉子持枪守着门。陈老根的孙子在门外哭,被一个汉子推倒在地。
“住手!”郭春海大喝一声,翻身下马。
那几个汉子转过身,为首的约莫三十多岁,长得跟疤脸刘有几分像,但更瘦,眼神也更阴。
“你就是郭春海?”那人上下打量着郭春海,“我叫刘二狗,疤脸刘是我叔。”
“你想干什么?”郭春海平静地问。
“干什么?”刘二狗冷笑,“我叔的产业,我来接手。野狼沟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你叔的产业?”郭春海挑眉,“疤脸刘强取豪夺来的那些东西,早就还给乡亲们了。他本人也因犯罪被抓,正在等待审判。你有什么资格接手?”
“少废话!”刘二狗一挥手,“弟兄们,给我把陈老根拉出来!”
几个汉子就要往里冲。郭春海身后的队员立刻拔枪,双方对峙起来。
“刘二狗,我劝你冷静点。”郭春海说,“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现在放下武器,离开野狼沟,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算老几?”刘二狗狞笑,“我告诉你,我这次回来,不光要接管野狼沟,还要替我叔报仇!郭春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砰!”
红色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紧接着,从野狼沟四周的树林里,涌出二三十个持枪的汉子,把郭春海他们团团围住!
“埋伏!”二愣子脸色一变。
“没想到吧?”刘二狗得意地说,“郭春海,你以为我叔倒了,就没人能治你了?告诉你,这些人都是我叔的老部下,早就在附近等着了。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郭春海环视四周,对方至少有三十人,自己这边只有十一个。而且对方占据了有利地形,硬拼肯定吃亏。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刘二狗,你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你卖命的?疤脸刘在的时候,他们跟着混口饭吃。现在疤脸刘倒了,他们凭什么为你拼命?”
“就凭这个!”刘二狗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每人五百块!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汉子看到钱,眼睛都亮了,握枪的手更紧。
郭春海心里快速盘算着。硬拼不行,只能智取。他注意到,这些人虽然围了上来,但站位分散,中间有空隙。如果能快速突破一点,就有机会。
“刘二狗,咱们打个赌怎么样?”郭春海忽然说。
“打赌?赌什么?”
“按咱们猎人的规矩,三局两胜。”郭春海说,“比射箭、追踪、格斗。你们赢了,野狼沟归你,我郭春海从此不再踏进一步。我们赢了,你带着你的人,永远离开这里。”
刘二狗犹豫了。他这次回来,是想立威的。如果直接开枪,虽然能赢,但难免死伤,而且会落下话柄。如果能按规矩赢,那才是真本事。
“好!”他一咬牙,“就按你说的!但得先说好,三局都得我们自己派人,你不能上场!”
他知道郭春海的本事,不敢硬碰。
“可以。”郭春海点头,“第一局,射箭,我们派格帕欠。”
“格帕欠?”刘二狗一愣,“他不是……”
“他活着。”郭春海平静地说,“只是受伤了,在养伤。但我们还有箭法好的人。”
其实格帕欠失踪后一直没消息,但郭春海故意这么说,是想扰乱对方心神。
果然,刘二狗脸色变了变。格帕欠的箭法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如果真在……
“我们派刘老蔫儿。”郭春海指着身后的老猎户,“他的箭法,不比格帕欠差。”
刘老蔫儿上前一步,从背上取下猎弓。那是一把老式的牛角弓,弓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家伙。
“谁来?”刘老蔫儿问。
刘二狗那边,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复合弓,明显是进口货。
“比什么?”瘦高个问。
“一百步,射铜钱。”刘老蔫儿说。
有人拿来一根竹竿,顶端用细线拴着一枚铜钱,插在百步之外。山风吹过,铜钱随风晃动,像只飞舞的蝴蝶。
“你先来。”刘老蔫儿说。
瘦高个也不客气,张弓搭箭,瞄准了很久,“嗖”的一声,箭矢飞出,擦着铜钱边过去了。
“没中!”有人喊。
瘦高个脸色难看,又射了一箭,这次更偏。
轮到刘老蔫儿了。他深吸一口气,也不怎么瞄准,几乎是抬手就射。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叮”的一声,正中铜钱中心,把铜钱射成了两半!
“好!”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喝彩声。
刘二狗脸色铁青:“第一局算你们赢!第二局,追踪!看谁先找到我藏的东西!”
他在一个手下耳边低语几句,那手下点点头,悄悄离开了。约莫一炷香后,刘二狗说:“我在后山藏了一件东西,你们派人去找,一个时辰内找到就算赢。”
“我们派巴特尔。”郭春海说。
巴特尔是鄂温克猎人,追踪是看家本领。
“我们派黑子。”刘二狗指着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两人同时出发,朝后山跑去。围观的人都伸长脖子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后,巴特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在东北方向三百步的老松树树洞里找到的。”巴特尔把怀表递给郭春海。
刘二狗脸色大变:“怎么可能?你怎么找到的?”
“你的手下虽然小心,但踩倒了三棵草,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脚印。”巴特尔说,“鄂温克人认脚印,比认人还准。”
又过了两刻钟,黑子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空空的。
“我……我没找到……”
“废物!”刘二狗一脚踹过去。
第二局,又输了。
“第三局,格斗!”刘二狗眼睛都红了,“这局我来!”
他脱掉外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身上还有几道疤,显然是打架老手。
郭春海这边,二愣子想上,被郭春海拦住了。
“这场我上。”
“春海哥,你的伤……”
“没事。”郭春海脱掉外套,露出精悍的身躯。他身上的伤疤更多,有刀伤,有枪伤,像一幅地图,记录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两人在院子中央站定。刘二狗摆出架势,显然是练过的。郭春海却松松垮垮地站着,看似全身都是破绽。
“喝!”刘二狗率先发动攻击,一拳直捣郭春海面门。
郭春海不躲不闪,直到拳头快到眼前,才突然侧身,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一个肘击,正中刘二狗肋部!
“呃!”刘二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郭春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进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刘二狗站立不稳,单膝跪地。郭春海又一个膝撞,顶在他下巴上。
“砰!”
刘二狗仰面倒地,嘴里吐血,几颗牙齿飞了出来。
三招,战斗结束。
所有人都惊呆了。刘二狗带来的那些人,原本蠢蠢欲动,现在都傻眼了。
郭春海走过去,踩住刘二狗的胸口:“服不服?”
“服……服了……”刘二狗含糊不清地说。
“带着你的人,滚出野狼沟。再敢回来,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刘二狗的手下扶起他,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郭队长!郭队长!”
陈老根从屋里出来,老泪纵横:“春海,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就……”
“陈叔,别这么说。”郭春海扶住他,“野狼沟是互助会的一员,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处理好野狼沟的事,回到狍子屯时,天已经黑了。李干事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听了汇报,决定通缉刘二狗一伙。
“这些人都是疤脸刘的余孽,必须清除。”来的是武装部的王参谋,“郭队长,这次多亏你了。”
“应该的。”
送走王参谋,郭春海回到屋里。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正哄孩子睡觉。看到他回来,赶紧去热饭。
“听说今天很危险?”乌娜吉一边盛饭一边问。
“没事,解决了。”郭春海坐下,端起碗,“对了,护照办得怎么样了?”
“金哲说快了,最多三天。”乌娜吉在他对面坐下,“春海,你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郭春海放下碗,“那些文件关系到咱们国家的历史,那些细菌样本更是危险。不能让它们落在日本人手里。”
“我懂。”乌娜吉低下头,“我就是……就是担心。”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次去,不光是为了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格帕欠。他失踪这么久,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你真的这么想?”
“嗯。”郭春海点头,“格帕欠的本事我清楚,就算遇到危险,他也有办法活下来。我总觉得,他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咱们去救他。”
乌娜吉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天后,护照办下来了。金哲托关系办了十五本,都是旅游签证,有效期一个月。
“时间有点紧,但够了。”金哲说,“到了日本,我在横滨有个朋友,可以帮忙。”
“可靠吗?”郭春海问。
“可靠,是个华侨,姓林,开餐馆的。我救过他的命。”
“好。”
出发前一天,郭春海把屯里的事都交代清楚。老崔主内,张铁柱主外,赵小山帮忙。互助会的事,暂时由各村的代表共同管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守好家。”郭春海在全体会议上说,“遇到事,多商量,别冲动。记住,咱们现在不是土匪,是合法组织,做事要讲规矩。”
“队长放心!”众人齐声应道。
夜里,郭春海把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叫到屋里,最后确认行动计划。
“到了日本,咱们分成三组。”郭春海摊开地图,“一组由我带领,去横滨港蹲守,等伊戈尔。一组由老蔫儿带领,在东京打探消息,特别是黑龙会的消息。一组由巴特尔带领,负责接应和联络。”
“武器怎么办?”二愣子问,“咱们带不了太多。”
“林老板那边有路子,可以搞到一些。”金哲说,“但不会太多,而且得花钱。”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这次带的黄金,足够用了。”
“还有一个问题,”刘老蔫儿说,“语言不通。咱们这些人,除了金船长会点日语,其他人都是睁眼瞎。”
“这个我想好了。”郭春海说,“林老板会派个翻译给我们,是他侄子,在日本长大的,可靠。”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一早,十五个人在码头集合。除了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还有十一个精挑细选的队员。每个人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普通的旅客。
乌娜吉抱着孩子来送行。孩子已经会叫“爹”了,伸着小手要郭春海抱。
“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郭春海亲了亲儿子,又抱住妻子,“等我。”
“一定回来。”乌娜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心里默默发誓:格帕欠,兄弟,等我。伊戈尔,你跑不了。那些文件,那些罪证,我一定要带回来。
海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襟。前方,是未知的日本,是危险的旅程。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海东青”的领头人。
这份责任,他扛得起。
船在波涛中前行,像一只展翅的海东青,飞向遥远的东方。
新的战场,即将展开。
第479章 林场纷争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郭春海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船舱里学日语——金哲教的几句简单对话,还有林老板侄子提前写好的常用语卡片。
“こんにちは(你好)”、“ありがとう(谢谢)”、“すみません(对不起)”、“助けて(救命)”——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像和尚念经似的。
二愣子念得最费劲:“这日本话咋这么别扭?舌头都捋不直。”
“你就记住‘助けて’就行。”刘老蔫儿打趣,“万一被抓了,就喊这个,意思是救命。”
“呸呸呸,乌鸦嘴!”
第四天上午,船终于靠岸了。横滨港比郭春海想象的要大得多,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有货轮,有客轮,还有军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边。”金哲领着众人下船,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港区外的一条小街。街边有家挂着中文招牌的餐馆——“林家菜馆”。
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店里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此时不是饭点,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抬起头,看到金哲,眼睛一亮。
“金大哥!”男人快步迎上来,说的居然是东北话,带着浓重的沈阳口音。
“老林,好久不见!”金哲和他拥抱。
“这些就是……”老林打量着郭春海他们。
“对,郭春海队长,还有他的弟兄们。”金哲介绍,“春海,这就是林老板,林国栋。”
“林老板,麻烦您了。”郭春海抱拳。
“不麻烦,不麻烦。”林国栋连连摆手,“金大哥救过我的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坐,坐。”
众人坐下,林国栋吩咐伙计上茶。茶是茉莉花茶,喝起来有家乡的味道。
“情况金大哥都跟我说了。”林国栋压低声音,“伊戈尔确实来过日本,大概一个月前。他在横滨港待了三天,然后去了东京。我托人打听过,他确实跟黑龙会的人接触过。”
“黑龙会是什么来头?”郭春海问。
林国栋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黑龙会是日本战前的右翼组织,战后被解散了,但有些死硬分子转入地下,现在搞什么‘复兴运动’。这些人有钱有势,跟政界、商界都有勾结,不好惹。”
“他们买那些文件干什么?”
“销毁呗。”林国栋说,“那些文件记录着日军在东北的罪行,他们当然不想让世人知道。我听说,黑龙会出价很高,一百万美金,就是为了买断这些历史。”
郭春海拳头握紧了:“做梦!”
“郭队长,我知道你心急,但这事得从长计议。”林国栋说,“黑龙会在日本势力很大,硬碰硬不行。而且这里是日本,你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很危险。”
“再危险也得干。”郭春海说,“那些文件必须拿回来。”
林国栋看着郭春海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尽力帮忙。我侄子小林,在日本长大,日语流利,让他给你们当翻译。另外,我在东京有个朋友,在警视厅做事,可以帮忙打听消息。”
“太感谢了。”
正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后厨出来,穿着白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叔,菜好了。”
“来来,介绍一下。”林国栋招手,“这是我侄子,林小川。小川,这些是从国内来的客人,你金伯伯的朋友。”
林小川礼貌地鞠躬:“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的是日语,但发音有点奇怪。
“他会说中文吗?”二愣子问。
“会,但说得不好。”林小川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在日本长大,中文是跟我叔学的。”
“够了够了。”郭春海说,“小川兄弟,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小川腼腆地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林国栋详细介绍了情况。伊戈尔一个月前在横滨港下船,住在一家叫“海鸥”的旅馆。三天后,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来接他,坐车去了东京。林国栋的朋友在警视厅查到,那辆车登记在“黑龙株式会社”名下。
“黑龙株式会社就是黑龙会的前台公司。”林国栋说,“表面上是做贸易的,实际是黑龙会的资金来源。”
“伊戈尔现在在哪?”
“不清楚。”林国栋摇头,“东京太大了,藏个人很容易。不过我朋友说,黑龙会最近在东京湾有个仓库很活跃,经常有外国人进出。”
“仓库在哪?”
“在江东区,靠近码头。”林国栋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这里。”
郭春海记下位置:“林老板,能帮我们搞点家伙吗?”
林国栋犹豫了一下:“这里不比国内,枪支管制很严。不过……我可以搞到几把手枪,但得小心。”
“够了。”
饭后,林国栋安排大家住下。餐馆二楼有几间客房,平时给伙计住,现在腾出来给郭春海他们。条件简陋,但干净。
安顿好后,郭春海召集众人开会。
“咱们分成三组。一组,我和二愣子、小川,去东京湾仓库看看。二组,老蔫儿带五个人,在东京打听消息。三组,巴特尔带剩下的人,在横滨待命,负责接应。”
“什么时候行动?”刘老蔫儿问。
“明天一早。”郭春海说,“今天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街景。横滨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跟东北老家的寂静截然不同。
林小川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郭队长,喝点牛奶,助眠。”
“谢谢。”郭春海接过,“小川,你在日本长大,觉得日本怎么样?”
林小川想了想:“日本……很发达,很方便,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家。我叔常说,咱们的根在中国,早晚要回去。”
“你想回去吗?”
“想。”林小川点头,“我想去看看长城,看看黄河,看看真正的中国。”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东北,看看大山,看看林海,那才是咱们中国人的根。”
林小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一早,三组人分头出发。郭春海、二愣子和林小川坐电车去东京。日本的电车很挤,人贴人,二愣子被挤得龇牙咧嘴。
“这啥玩意儿,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忍忍,很快就到。”林小川说。
一个小时后,到了东京站。出站换乘,又坐了半小时,终于到了江东区。这里靠近港口,到处是仓库和工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机油味。
按照地图,三人找到了那个仓库。那是个巨大的铁皮建筑,周围用铁丝网围着,门口有警卫亭,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怎么进去?”二愣子问。
“等晚上。”郭春海说。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要了间房,从窗户正好能看到仓库门口。整个下午,他们轮流监视,记下进出的人和车。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仓库。车里下来三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日本人,还有一个——是伊戈尔!
虽然离得远,但郭春海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俄国佬。
“终于找到你了。”郭春海咬牙。
伊戈尔和那两个日本人进了仓库,半小时后才出来。出来时,伊戈尔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沉。
“文件可能在里面。”林小川说。
“跟上去。”
三人退房,远远跟在黑色轿车后面。车在东京市区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伊戈尔下车,拎着公文包进了楼。
“他住这里。”郭春海记下地址。
回到横滨时,天已经黑了。刘老蔫儿那组也回来了,带回了重要消息。
“打听到了。”刘老蔫儿兴奋地说,“黑龙会确实在买那些文件,但不止伊戈尔一家。他们在满世界搜罗日军在东北的罪证,有多少收多少,全部销毁。”
“出价多少?”
“看东西,最贵的一百万美金,便宜的几万也有。”刘老蔫儿说,“我还打听到,黑龙会最近在筹备一个‘历史研讨会’,邀请了不少右翼学者,好像要发布什么‘研究成果’。”
郭春海心里一沉:“他们想篡改历史?”
“很有可能。”
“必须阻止他们。”郭春海说,“那些文件,一份都不能留给他们。”
正商量着,林国栋匆匆上楼:“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我刚得到消息,黑龙会知道你们来了。”林国栋脸色发白,“他们在海关有眼线,查到了你们的入境记录。现在正在满城找你们!”
屋里顿时紧张起来。
“这么快?”二愣子惊讶。
“日本的黑帮,消息灵通得很。”林国栋说,“你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换个地方。”
“去哪?”
“我在郊区有个朋友,开农场的,地方偏僻,安全。”林国栋说,“但你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得分批走。”
“好,听林老板安排。”
当夜,众人分批离开餐馆。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和林小川一组,其他人由林国栋安排,去了不同的地方。
林国栋的朋友叫山田,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农民,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朴实。他的农场在横滨郊区,周围都是农田,很隐蔽。
“打扰了。”郭春海用刚学的日语说。
山田摆摆手,用生硬的中文说:“没关系,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农场不大,有几间木屋,一个仓库,还有一片菜地。山田的妻子早逝,儿子在东京工作,平时就他一个人住。
安顿下来后,郭春海继续制定计划。现在情况有变,黑龙会有了防备,硬抢不行,得智取。
“伊戈尔住的那栋公寓,查清楚了吗?”郭春海问林小川。
“查了。”林小川说,“公寓楼有二十四小时保安,进门要刷卡。伊戈尔住十六楼,1608室。”
“文件肯定在他房间里。”二愣子说,“咱们趁他不在,进去偷出来。”
“怎么进去?”刘老蔫儿问,“咱们又没卡。”
林小川想了想:“我可以假装送外卖的。日本的外卖可以送到房间门口。”
“你会说日语,可行。”郭春海点头,“但得有人接应。”
计划定下:林小川假装送外卖,混进公寓楼。郭春海和二愣子在外面接应。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在附近警戒。
第二天下午,众人来到公寓楼附近。林小川换了身外卖员的衣服,拎着个保温箱,箱子里是几份便当——是真的便当,从餐馆买的,为了看起来像。
“小心点。”郭春海叮嘱。
“放心。”林小川深吸一口气,朝公寓楼走去。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送外卖?”
“是的,1608室,伊戈尔先生。”林小川用流利的日语说。
保安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箱,又看了看登记簿,点点头:“上去吧。”
林小川顺利进了电梯。十六楼到了,他找到1608室,按门铃。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不在家?”林小川皱眉。他看了看走廊,没人,于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刘老蔫儿教的,简单的开锁技巧。
捣鼓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小川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屋里很乱,衣服、文件、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他快速搜索,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那个公文包。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文件!厚厚一摞,全是日文,有照片,有文字,还有地图。
“找到了!”林小川心里一喜,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赶紧躲到窗帘后面。门开了,伊戈尔和一个日本人走了进来。
“东西都在这了。”伊戈尔把另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一百万美金,一分不少。”
日本人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沓沓的美金。他数了数,满意地点头:“很好。伊戈尔先生,合作愉快。”
“愉快。”伊戈尔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中国那边有人追来了。”
“谁?”
“郭春海。”伊戈尔说,“这个人不好对付。我建议你们加强防备。”
日本人冷笑:“这里是日本,不是中国。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本人拿着公文包走了。伊戈尔送他到门口,回来时,突然停住脚步。
他闻到了陌生的味道。
“谁?”伊戈尔猛地转身,掏出手枪。
林小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伊戈尔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但眼神依然警惕。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看,又看了看床头的公文包——还在。
“难道是我多心了?”伊戈尔嘟囔着,把手枪放在桌上,进了洗手间。
机会!林小川悄悄从窗帘后出来,蹑手蹑脚走到桌边,拿起公文包,又想了想,把桌上的手枪也顺走了。
刚走到门口,洗手间传来冲水声。林小川赶紧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电梯刚好到,他进去,按了一楼。
与此同时,郭春海和二愣子在楼下等着,心里焦急。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刘老蔫儿的声音:“有情况!两辆黑色轿车朝这边来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小川还没出来!”
正说着,林小川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抱着公文包:“快走!被发现了!”
三人刚跑到街角,伊戈尔就从楼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另一把枪,气急败坏地大喊:“站住!”
“分头跑!”郭春海下令。
三人朝不同方向跑去。伊戈尔犹豫了一下,朝林小川追去——公文包在他手里。
林小川跑进一条小巷,伊戈尔紧追不舍。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处可躲。
眼看就要被追上,林小川突然转身,举起从伊戈尔那里顺来的手枪:“别动!”
伊戈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小子有枪。
“把包给我。”伊戈尔慢慢靠近。
“你再过来我就开枪!”林小川手在抖,他从来没开过枪。
伊戈尔看出来了,狞笑着继续逼近:“小子,你会开枪吗?把枪给我,我饶你一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春海从墙头跳了下来,一脚踢在伊戈尔手腕上!
“啊!”伊戈尔吃痛,手枪脱手。
郭春海落地,一个扫堂腿把伊戈尔放倒,膝盖顶在他胸口上。
“伊戈尔,咱们又见面了。”
伊戈尔看着郭春海,眼中闪过恐惧:“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郭春海从他腰间搜出另一把枪,“重要的是,你完了。”
林小川把公文包递给郭春海:“文件都在里面。”
郭春海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干得好。”
这时,二愣子和刘老蔫儿也赶到了,把伊戈尔捆了起来。
“怎么处理他?”二愣子问。
“带回去。”郭春海说,“他是证人,证明这些文件是真的。”
众人押着伊戈尔,迅速撤离。回到农场时,天已经黑了。
山田看到他们带回来一个人,吓了一跳:“这是……”
“一个坏人。”郭春海简单解释,“山田先生,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就走。”
山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别让人发现。”
伊戈尔被关在仓库里,由巴特尔看着。郭春海打开公文包,仔细查看那些文件。越看,他的心越沉。
这些文件,详细记录了日军在东北进行的细菌实验、活体解剖、毒气测试……每一页都沾满了中国人的血。
“畜生!”二愣子一拳砸在墙上,“这些狗日的,就该千刀万剐!”
“这些文件,必须带回国。”郭春海说,“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干了什么。”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拿着文件看了又看。林小川走过来,轻声说:“郭队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总想掩盖历史。”郭春海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承认错误,道歉,赔偿,这才是人该做的事。而不是像这样,花钱买证据,想抹掉一切。”
“因为有些人觉得,承认错误就是软弱。”林小川说,“他们不想让后代知道祖先做过什么。”
“可笑。”郭春海摇头,“真正的强大,是敢于面对过去的错误。掩盖,才是懦弱。”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众人立刻警觉起来。
山田跑进来:“不好了,有车来了!好几辆!”
郭春海走到窗前一看,果然,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农场外,车上下来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黑龙会的人。”林小川脸色发白,“他们找来了!”
“准备战斗。”郭春海冷静地说。
第480章 救治老崔
三辆黑色轿车在农场外停住,引擎熄灭后,山野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车,似乎在观察情况。
仓库里,郭春海迅速部署:“老蔫儿,你带三个人守住后门。二愣子,带两个人上阁楼,占据制高点。巴特尔,你看着伊戈尔。小川,你带山田先生去地窖躲起来。”
“你呢?”二愣子问。
“我守前门。”郭春海检查手枪里的子弹,“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这里是日本,开枪会引来警察,咱们就真走不了了。”
“明白。”
众人各就各位。郭春海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车上的人终于下来了,一共十二个,都穿着黑西装,手里拿着棒球棍和铁链,没有枪。领头的四十多岁,左脸颊有道疤,眼神凶狠。
“敲门。”疤脸男对旁边的手下说。
一个年轻混混上前,用力拍打木门:“开门!警察!”
郭春海心里冷笑,这谎撒得太没水平。他冲阁楼上的二愣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外面的人拍了半天门,见没人应,疤脸男不耐烦了:“撞开!”
两个壮汉后退几步,正准备撞门,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驰而来,“吱”的一声急刹在黑色轿车旁边。
车门拉开,林国栋跳下车,后面跟着四个穿警服的人。
“干什么的?!”一个警官厉声喝道。
疤脸男一愣,显然没料到警察会来。他赶紧收起凶相,点头哈腰:“警官,我们是来找朋友的……”
“找朋友带这么多人?还带家伙?”警官扫了一眼那些棍棒铁链,“把身份证都拿出来!”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情愿地掏身份证。林国栋趁机快步走到农场门口,敲门:“山田先生,是我,林国栋!”
郭春海这才开门。林国栋闪身进来,快速关上门。
“林老板,你怎么来了?”郭春海问。
“我在警视厅的朋友得到消息,说黑龙会派人来郊区农场,我猜到是这儿,赶紧带人来了。”林国栋喘着气,“你们没事吧?”
“没事。外面那些警察……”
“是真的警察,但只是巡逻队,管不了黑龙会太久。”林国栋说,“你们得赶紧走,黑龙会不会罢休的。”
“往哪走?”
“去码头,我有条船,可以送你们去韩国,再从韩国回中国。”林国栋说,“但得快,趁警察还在这儿挡着。”
郭春海点头,立刻召集众人。山田从地窖出来,握着林国栋的手:“林桑,谢谢你。”
“山田先生,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林国栋鞠躬,“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不用不用,你们快走。”
众人简单收拾,押着伊戈尔,从后门悄悄离开。农场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公路。林国栋的面包车就等在那里。
上车前,郭春海把公文包交给林国栋:“林老板,这些文件,麻烦你保管。如果我们出了意外,请你一定想办法送回中国。”
林国栋郑重接过:“放心,人在文件在。”
面包车在夜色中疾驰。车里很挤,但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林小川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路。
“有人跟踪吗?”郭春海问。
“暂时没有。”林小川说,“但黑龙会在警察局也有眼线,可能很快就会追来。”
一个小时后,车到了横滨港。码头上灯火通明,但林国栋没去主码头,而是拐进一条偏僻的支路,停在了一个小码头边。那里停着一条二十多米长的渔船,船身上写着“林丸”。
“这是我朋友的船,跑韩国航线的。”林国栋说,“船长姓金,韩国人,可靠。”
众人上船。金船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看到这么多人,也不多问,直接开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外海。直到这时,大家才松了口气。
“船长,到韩国要多久?”郭春海问。
“顺利的话,两天。”金船长说,“但最近海上查得严,可能会绕路,多花点时间。”
“安全第一。”
安排好众人休息,郭春海来到甲板上。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伊戈尔被关在底舱,由巴特尔看着。那些文件在林国栋那里,应该安全。
但郭春海心里还是不踏实。格帕欠还没找到,那些细菌样本也不知下落。伊戈尔虽然抓到了,但黑龙会还在,那些想掩盖历史的人还在。
“队长,睡不着?”二愣子上来,递给他一支烟。
郭春海接过,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想后面的事。”
“回国后怎么办?”二愣子问,“这些文件交上去,会引起轰动吧?”
“肯定。”郭春海说,“但更重要的是,那些细菌样本。伊戈尔说样本在黑龙会手里,万一他们用这些害人……”
“那咱们再去日本,把样本抢回来!”
“没那么简单。”郭春海摇头,“这次能抓到伊戈尔,拿回文件,已经是运气。再去,黑龙会肯定有防备。”
二愣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春海哥,你说格帕欠会不会……”
“他还活着。”郭春海打断他,“一定还活着。”
“你怎么这么肯定?”
“直觉。”郭春海看着漆黑的海面,“格帕欠的本事你知道,就算遇到天大的危险,他也有办法活下来。我总觉得,他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咱们去救他。”
二愣子不再说话,陪着郭春海抽烟。两人就这么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终于看到了韩国的海岸线。船在一个小渔村靠岸,金船长安排众人住下。
“在这里等两天,我安排你们坐船去大连。”金船长说,“现在中韩还没建交,只能偷渡,但这条路我熟,安全。”
“麻烦金船长了。”
渔村很偏僻,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是渔民。郭春海他们住在村头的空房子里,平时很少出门,以免引人注意。
这天下午,郭春海正在屋里看地图,林小川急匆匆跑进来:“郭队长,不好了!伊戈尔跑了!”
“什么?!”郭春海猛地站起来,“巴特尔呢?”
“被打晕了!”林小川脸色发白,“我刚去送饭,看见巴特尔躺在地上,伊戈尔不见了!”
郭春海冲到关押伊戈尔的房间。巴特尔倒在地上,后脑勺有个肿块,还在昏迷。屋里窗户大开,窗台上有脚印。
“他从窗户跑的。”郭春海检查窗户,“外面是树林,跑不远。追!”
众人立刻分头追捕。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和刘老蔫儿,顺着脚印追进树林。脚印很凌乱,显然伊戈尔跑得很急。
追了约莫一里路,前面传来水声。是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脚印到河边就消失了。
“他过河了。”刘老蔫儿蹲下检查,“看,那边的草被压倒了。”
三人蹚水过河,继续追。又追了半里路,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有新鲜的血迹。
“他受伤了。”郭春海警惕地拔出枪,慢慢靠近山洞。
洞里很黑,隐约能听见喘气声。郭春海打开手电,光束照进去,看见伊戈尔缩在角落,左腿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别……别过来……”伊戈尔举起一块石头,但手在发抖。
“你跑不掉的。”郭春海慢慢走近,“为什么要跑?”
“我……我不能跟你们回中国……”伊戈尔喘着粗气,“回去就是死……”
“你在中国犯的罪,够枪毙十回了。”郭春海说,“但如果你配合,也许能留条命。”
伊戈尔惨笑:“配合?怎么配合?把黑龙会的事全说出来?那样我更活不了。黑龙会不会放过我的……”
“你现在这样,黑龙会就会放过你?”郭春海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伊戈尔,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伊戈尔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石头:“给我点水。”
二愣子递过水壶。伊戈尔喝了几口,缓过气来:“我可以告诉你们细菌样本在哪,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说。”
“样本在东京湾的一个冷库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保管的人是黑龙会的一个科学家,叫松本。”伊戈尔说,“松本在东京大学当过教授,专门研究细菌战。他买那些样本,是想做研究。”
“研究什么?”
“不知道,但他很狂热,说要做‘伟大的实验’。”伊戈尔打了个寒颤,“那个人是疯子,真的疯子。”
郭春海心里一沉。细菌样本落在疯子手里,比落在政客手里更危险。
“还有呢?”
“黑龙会最近在筹备一个‘历史研讨会’,邀请世界各地的右翼学者,准备发布一份报告,否认日军在东北的罪行。”伊戈尔说,“你们拿走的那些文件,只是他们收集的一部分。他们还在满世界搜罗,有多少毁多少。”
“研讨会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十五号,在东京。”
郭春海算算时间,还有二十天。
“队长,怎么办?”二愣子问。
“先把他带回去。”郭春海说,“等巴特尔醒了再说。”
回到住处,巴特尔已经醒了,脑袋上缠着绷带,一脸愧疚:“队长,对不起,我大意了……”
“不怪你。”郭春海拍拍他,“伊戈尔是老狐狸,防不胜防。现在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办。”
众人开会商量。林小川提议:“咱们应该把消息传回国内,让政府出面。”
“政府出面需要时间。”郭春海说,“等外交途径走完,研讨会都开完了。而且,细菌样本在疯子手里,多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那咱们再去日本?”刘老蔫儿皱眉,“太危险了,黑龙会现在肯定到处找咱们。”
“但必须去。”郭春海说,“那些细菌样本,必须销毁。那个松本,必须抓起来。”
“怎么去?咱们的护照已经用过了,不能再用了。”林小川说。
郭春海想了想:“偷渡。金船长有路子。”
正说着,金船长进来了,脸色凝重:“郭队长,有船从日本过来,说是在找一伙中国人。我猜是找你们的。”
“黑龙会的动作真快。”郭春海说,“金船长,能不能送我们去日本?越快越好。”
金船长犹豫了:“太危险了,现在日本那边查得严……”
“我们加钱。”郭春海说,“双倍。”
“不是钱的问题……”金船长叹气,“好吧,看在林老板的面子上,我送你们。但只能送到外海,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上岸。”
“可以。”
当天夜里,船再次出发。这次只去了七个人——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林小川,还有两个身手好的队员。伊戈尔被绑着,也带上了。
“带他干什么?”二愣子不解。
“他是证人,也是向导。”郭春海说,“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第四天凌晨,到了日本外海。金船长放下小艇:“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你们顺着这个方向划,大概两个时辰能到岸边。那里是个废弃码头,没人管。”
“谢谢金船长。”
七个人挤上小艇,在夜色中朝海岸划去。海面很静,只有桨声和水声。伊戈尔被绑着手脚,坐在中间,脸色阴沉。
“到了日本,你们打算怎么找松本?”伊戈尔忽然问。
“你有办法?”郭春海反问。
“我知道他常去的地方。”伊戈尔说,“他在银座有家酒吧,叫‘樱花’。每周三晚上,他都会去那里喝酒。”
今天就是周三。
小艇靠岸时,天还没亮。废弃码头果然没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众人把小艇藏好,步行进城。
东京的早晨很安静,街上只有清洁工和送报人。林小川找了家小旅馆,要了两间房,众人暂时安顿下来。
“现在怎么办?”二愣子问。
“等晚上。”郭春海说,“小川,你去银座踩点,找到‘樱花’酒吧。老蔫儿,你带一个人,在附近租个房子,要偏僻点的,咱们得有个落脚处。”
“明白。”
白天在等待中度过。傍晚时分,林小川回来了:“找到了,‘樱花’在银座三丁目,是家高级酒吧,客人不多,但都是熟客。”
“松本会去吗?”
“我打听过了,松本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到,坐在固定的位置,喝固定的酒。”
“好。”郭春海起身,“准备行动。”
晚上七点半,众人来到银座。这里灯红酒绿,跟郊区的寂静截然不同。“樱花”酒吧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门口挂着暖帘。
郭春海、二愣子和林小川进去,其他人在外面接应。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轻柔,确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松本还没来。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啤酒,慢慢喝着。八点整,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
“就是他。”林小川低声说。
松本坐下,酒保立刻送来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看来是惯例。他慢慢喝着酒,不时看看表,似乎在等人。
八点十分,另一个男人进来了,四十多岁,穿着和服,气质威严。松本站起来,鞠躬:“山本先生。”
两人坐下,低声交谈。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神情,很严肃。
郭春海示意林小川靠近点听。林小川假装去洗手间,从他们桌边经过,隐约听到几个词:“实验……样本……安全……”
回到座位,林小川小声说:“他们在说实验的事,好像样本已经运到某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
“没听清,好像是什么‘研究所’。”
正说着,松本和山本站起来,似乎要离开。郭春海使了个眼色,二愣子立刻起身,假装喝醉,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砰!”二愣子“不小心”撞在山本身上。
“八嘎!”山本怒道。
“对不起对不起……”二愣子连连鞠躬,趁机把一个纽扣大小的窃听器塞进山本的口袋。
这是临行前金哲给的,说是美国货,能监听二十四小时。
松本和山本骂骂咧咧地走了。郭春海三人等了一会儿,也结账离开。
回到旅馆,打开接收器,调好频率,很快就听到了声音。是山本在打电话:“……样本已经运到富士山下的研究所了……松本说还需要几天准备……下周三开始实验……”
富士山下?郭春海皱眉。那里远离东京,确实适合做秘密实验。
“怎么办?”二愣子问。
“去富士山。”郭春海说,“必须在他们开始实验前,毁掉样本。”
“怎么去?咱们没车。”
“偷。”郭春海说,“或者抢。”
夜里十二点,众人来到停车场。林小川撬开一辆面包车的锁,众人上车,朝富士山方向驶去。
富士山离东京约一百公里,开车要两小时。路上,郭春海制定计划。
“研究所肯定有守卫,硬闯不行。咱们得混进去。”
“怎么混?”
“松本每周都要去研究所,咱们可以在半路截住他,冒充他的人进去。”
“松本认识咱们。”
“所以不能让他认出。”郭春海说,“得化妆。”
天亮时,到了富士山脚下。这里风景很美,但众人都没心思欣赏。林小川打听到,松本的研究所在山腰,原来是个废弃的气象站,后来被黑龙会买下,改造成了研究所。
众人埋伏在研究所外的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研究所不大,是个三层小楼,周围有围墙,门口有两个守卫。每隔一小时,有巡逻队绕围墙走一圈。
“守卫不严。”刘老蔫儿说,“但里面肯定有警报系统。”
“等松本来。”郭春海说。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研究所门口。车里下来的人正是松本,还有两个助手,提着公文包。
守卫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去。
“他们进去了。”二愣子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晚上。”郭春海说,“晚上人少,好办事。”
漫长的等待。下午四点,松本出来了,坐车离开。研究所恢复了平静。
夜幕降临。晚上十点,郭春海下令行动。
二愣子和刘老蔫儿摸到围墙边,用带了消音器的手枪解决了两个守卫。巴特尔翻墙进去,打开了后门。
众人鱼贯而入。楼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根据白天的观察,样本应该在地下室。
找到楼梯,下到地下室。这里温度很低,像冰窖。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上贴着标签:“样本室”、“实验室”、“消毒室”……
推开样本室的门,里面是一排排冷藏柜。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个玻璃瓶,瓶子里是各种颜色的液体。
“就是这些了。”林小川说。
“全部销毁。”郭春海下令。
众人拿出带来的汽油,浇在冷藏柜上。正要点火,突然警报大作!
“被发现了!”二愣子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郭春海当机立断:“点火!撤!”
打火机点燃汽油,“轰”的一声,火焰腾起。众人冲出样本室,朝楼梯跑。
刚跑到楼梯口,迎面撞上几个持枪的守卫!
“砰砰砰!”
枪声响起。郭春海躲在门后还击,一枪放倒一个。二愣子和刘老蔫儿也开火了,狭窄的走廊里子弹横飞。
“队长,这边!”巴特尔打开一扇通风窗,“从这里出去!”
众人边打边退,从通风窗爬出去。外面是后院,围墙就在眼前。
“翻墙!”
刚爬上墙头,研究所的大门被撞开,几辆车冲进来,车灯照得雪亮。
“快跑!”
众人跳下墙,冲进树林。身后枪声不断,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一直跑到山脚下,确认甩掉了追兵,才停下来喘气。
“都……都出来了吗?”郭春海数人头,七个,都在。
“样本毁了?”林小川问。
“毁了。”郭春海看着山腰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全烧了。”
“松本呢?”
“不知道,可能在里面,也可能跑了。”郭春海说,“但样本毁了,他的实验做不成了。”
众人松了口气,但心里明白,事情还没完。
黑龙会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历史研讨会,还在筹备中。
那些想掩盖历史的人,还在活动。
但今晚,他们赢了。
毁掉了危险的细菌样本,阻止了一场可能的灾难。
接下来,该对付那些想篡改历史的人了。
郭春海看着东京的方向,眼神坚定。
下一站,东京。
第481章 屯里建设
富士山下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远在十几里外都能看到。郭春海一行人躲在山脚下的树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喧哗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悄离开。
“现在去哪?”二愣子问。一夜的奔逃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精神却紧绷着。
“回东京。”郭春海说,“但得换个地方,不能回原来的旅馆了。”
林小川想了想:“我有个表哥在千叶县开农场,可以去那里暂时避一避。”
“安全吗?”
“安全。我表哥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跟黑帮没任何关系。”林小川肯定地说。
众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避开大路,专走小径。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山脚的公路边。林小川拦了辆运蔬菜的卡车,用日语说了几句,塞了些钱,司机同意载他们去千叶。
卡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千叶县的一个小村庄。林小川的表哥叫田中一郎,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小川?你怎么来了?”田中看到林小川,又惊又喜。
“表哥,这些是我的朋友,遇到点麻烦,想在你这里住几天。”林小川简单解释。
田中打量了郭春海他们一眼,点点头:“进来吧。乡下地方,条件差,别嫌弃。”
田中的农场比山田的小,只有几间木屋和一片菜地,但很干净。众人安顿下来,总算能喘口气了。
“接下来怎么办?”刘老蔫儿问,“样本是毁了,但黑龙会肯定在满世界找咱们。那个历史研讨会还有十几天就开了,咱们得想办法阻止。”
郭春海沉思着。硬闯研讨会肯定不行,那是自投罗网。但放任不管,让那些右翼学者发布篡改历史的报告,更是不能接受。
“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郭春海说,“那些文件,不能只在咱们手里,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怎么让全世界知道?”二愣子问,“咱们又没报社,又没电视台。”
林小川忽然说:“我在东京认识一个记者,是《朝日新闻》的,叫中村。这个人很正直,以前报道过不少黑幕,差点被黑帮报复。也许他能帮忙。”
“可靠吗?”
“可靠。他是我大学的学长,一直很照顾我。”林小川说,“而且《朝日新闻》是日本大报,影响力大,如果他们把文件内容登出来,一定能引起轰动。”
郭春海眼睛一亮:“好,联系他。但得小心,别暴露咱们的位置。”
林小川用田中的电话联系了中村。电话里没说太多,只约了第二天在东京郊外的一个公园见面。
第二天,郭春海、林小川和巴特尔去了公园。中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锐利。
“小川,你说有重要的事,是什么事?”中村开门见山。
林小川看了郭春海一眼,郭春海点点头。林小川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的复印件,递给中村。
中村接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这些……是真的?”
“真的。”郭春海用中文说,林小川翻译,“是从日军运输船沉船里找到的原始文件。”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把这些内容报道出去。”郭春海说,“让日本人,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祖先在东北做了什么。”
中村深吸一口气:“这很危险。黑龙会不会允许这样的报道见报。”
“所以我们来找你。”林小川说,“中村学长,你是记者,揭露真相是你的责任。这些文件记录的是731部队的活体实验、慰安妇的苦难、掠夺文物的罪行……如果不让世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中村又沉默了。他点了支烟,抽了几口,才下定决心:“好,我报道。但需要时间,这么大的事,得准备充分。而且,光有文件还不够,需要证人。”
“我们有证人。”郭春海说,“伊戈尔,俄国人,他知道黑龙会收购这些文件的内幕。”
“伊戈尔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郭春海说,“等报道出来,我们可以让他出来作证。”
“好。”中村站起来,“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这里见面,我把报道的草稿带来给你们看。”
“小心。”
“放心,我有经验。”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在田中的农场等待。田中很热情,每天变着花样做日本农家菜给大家吃。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比划和笑容,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这三天里,郭春海也没闲着。他让林小川打听了历史研讨会的详细情况。研讨会定在下月十五号,在东京帝国饭店举行,邀请了二十多个国家的右翼学者,主题是“重新审视东亚历史”。
“重新审视?是篡改吧。”二愣子嗤之以鼻。
“据说他们准备发布一份研究报告,否认南京大屠杀,否认731部队,否认慰安妇制度。”林小川说,“如果这份报告发布出去,影响会很坏。”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郭春海说。
第三天下午,中村如约而来。他带来了报道的草稿,厚厚一叠,标题是《被掩盖的罪证:日军在东北的暴行》。
郭春海看不懂日文,但林小川翻译给他听。报道写得很详细,引用了大量文件内容,还有对伊戈尔的采访记录(中村去见了伊戈尔),对松本的调查(虽然松本失踪了,但中村查到了他的背景)。
“写得很好。”郭春海说,“什么时候见报?”
“明天。”中村说,“头版头条。但主编说了,报道一出来,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们要小心,黑龙会一定会疯狂报复。”
“我们不怕。”郭春海说,“倒是你,中村先生,你要小心。”
“我习惯了。”中村笑笑,“记者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一早,田中买来了《朝日新闻》。头版头条正是那篇报道,占了整整一版,还配了几张文件的照片。
“登出来了!”林小川兴奋地说。
众人虽然看不懂,但看到那些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文字,都知道成功了。
果然,报道一出,立刻引起轰动。当天,东京的电视和广播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愤怒。
中午时分,田中的电话响了。是中村打来的,语气急促:“小川,你们快走!黑龙会查到我头上来了,他们很快会找到你们那里!”
“中村学长,你怎么样?”
“我没事,报社有保安。你们快走!”
挂了电话,郭春海立刻下令:“收拾东西,马上离开!”
众人迅速收拾,田中却坚持要送他们:“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避开大路,我带你们走。”
“田中先生,这会连累你的。”
“不怕。”田中憨厚地笑笑,“我是农民,他们能拿我怎样?”
在田中的带领下,众人从农场后门离开,穿过一片稻田,进了山林。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一处山坳,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这是我弟弟的车,平时不怎么开。”田中把钥匙交给林小川,“你们开这辆车走,去码头,坐船离开日本。”
“谢谢你,田中先生。”郭春海深深鞠躬。
“不用谢。小川是我表弟,你们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田中摆摆手,“快走吧,一路小心。”
众人上车,林小川开车,朝码头方向驶去。路上,他们看到几辆黑色轿车朝农场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黑龙会的人。
“好险。”二愣子说,“再晚一点就被堵住了。”
到了码头,林小川联系了金船长。但金船长的船还没回来,要等两天。
“不能等。”郭春海说,“黑龙会肯定会封锁码头,两天时间太长。”
“那怎么办?”
林小川想了想:“我知道有艘货船今晚去韩国,船长我认识,可以试试。”
众人找到那艘货船,船长是个韩国人,姓朴,跟林小川的父亲是旧识。听了情况,朴船长犹豫了:“带你们走可以,但很危险。现在海关查得严,万一被查到……”
“我们加钱。”郭春海说。
“不是钱的问题……”朴船长叹了口气,“好吧,看在林先生的面子上,我带你们。但你们得藏在货舱里,不能出来。”
“可以。”
货船晚上十点开船。众人藏在装大米的麻袋堆里,又闷又热,但没人抱怨。只要能离开日本,什么苦都能吃。
船开了。透过货舱的缝隙,能看到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直到这时,大家才真正松了口气。
“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二愣子说。
“但事情还没完。”郭春海说,“历史研讨会还有十天就开,咱们得想办法阻止。”
“怎么阻止?咱们都离开日本了。”
“不一定非要在日本阻止。”郭春海说,“那些右翼学者,很多是外国人。咱们可以在他们国家揭露他们,让他们身败名裂。”
“这主意好!”刘老蔫儿说,“让他们的丑事曝光,看谁还敢来参加研讨会。”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到了韩国釜山。朴船长安排众人下船,又帮忙联系了去中国的船。
在釜山等船的两天,郭春海让林小川收集了参加研讨会的外国学者的资料。一共有十八个,来自美国、英国、德国、澳大利亚等国家。
“这些人,大部分是大学教授,有一定影响力。”林小川说,“但他们的观点都很极端,在本国也不受主流待见。”
“那就好办了。”郭春海说,“把他们的资料和观点整理出来,寄给他们的大学、报社、电视台。让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出名。”
“这个我在行。”林小川说,“我在日本报社实习过,知道怎么操作。”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川埋头写材料。郭春海则通过金哲的关系,联系上了国内的有关部门,汇报了情况。
“上面很重视。”金哲在电话里说,“已经派人去日本,跟《朝日新闻》联系,要拿到文件的原件。另外,外交部也在准备,要在国际场合揭露这件事。”
“太好了。”郭春海说,“但那些外国学者……”
“你放心,我们会处理。”金哲说,“你们先回国,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五天后,船到了大连。踏上祖国的土地,众人都激动不已。虽然只离开了不到一个月,但感觉像离开了很久。
从大连坐火车回东北。一路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山林,大家都觉得格外亲切。
“还是咱们中国好。”二愣子说,“山是山,水是水,看着就踏实。”
回到狍子屯时,已是傍晚。屯里人听说他们回来了,都涌到码头迎接。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看到郭春海,眼泪夺眶而出。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郭春海抱住妻子和孩子,“以后再不出远门了。”
老崔握着郭春海的手,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不在的这些天,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屯里摆了接风宴,就在打谷场上,十几张桌子摆开,鸡鸭鱼肉,好不热闹。大家都来敬酒,问这问那。
郭春海简单说了在日本的事,但省去了危险的部分,只说了成果。当听到他们拿回了文件,毁了细菌样本,还揭露了黑龙会的阴谋,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队长,你们真是好样的!”张铁柱竖起大拇指。
赵小山站在人群后面,想上前又不敢。郭春海看到了,招手叫他过来。
“小山,这段时间屯里怎么样?”
“还……还好。”赵小山小声说,“我跟铁柱哥学着管点事,没出什么大错。”
“那就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干。”
“是!”
宴席持续到深夜。郭春海喝了不少酒,但没醉。他看着热闹的人群,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心里充满了感慨。
这一趟日本之行,虽然危险,但值得。拿回了历史罪证,阻止了细菌实验,还揭露了右翼分子的阴谋。
但事情还没完。那些文件,那些历史,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些罪人,需要受到审判。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好好陪陪家人,好好建设这个屯子。
夜里,郭春海躺在炕上,乌娜吉靠在他怀里,孩子睡在旁边。
“春海,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郭春海说,“以后就在家,陪你和孩子。”
“真的?”
“真的。”郭春海搂紧妻子,“这些年,我到处跑,让你担惊受怕。以后不会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把屯子建设好,把孩子养大。”
乌娜吉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炕上,洒在一家三口身上,温柔而宁静。
郭春海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格帕欠。兄弟,你到底在哪?是生是死?
但他相信,格帕欠一定还活着。也许在某一天,他会突然回来,像从前一样,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带着这份信念,郭春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些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482章 家庭温情
日本之行的风波渐渐平息,但影响却在持续发酵。《朝日新闻》的报道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日本国内掀起了滔天巨浪。紧接着,中国外交部召开新闻发布会,展示了部分文件原件,向世界揭露日军在东北犯下的罪行。
国际舆论一片哗然。那些原本准备参加“历史研讨会”的外国学者,纷纷接到本国大学和媒体的质询,有的甚至被停职调查。研讨会最终取消了,组织者黑龙会受到国内外压力,不得不转入更深的潜伏。
这些消息通过收音机和偶尔传来的报纸,断断续续传到狍子屯。郭春海听到时,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从日本回来已经一个月了,郭春海真的像承诺的那样,不再外出,专心在家陪妻子孩子,建设屯子。
清晨,天还没亮透,郭春海就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炕上熟睡的乌娜吉和孩子,推门出去。
十月的兴安岭,已经有了寒意。白霜覆盖着屋顶和地面,空气清冽,吸一口,能凉到肺里。郭春海拎着斧头去柴房劈柴——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早起干活,一天精神。
“咔嚓、咔嚓”,斧头劈开木头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劈够三天的柴火,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爹!”稚嫩的童声从屋里传来。儿子小海摇摇晃晃地跑出来,才两岁多,穿着厚棉袄,像个小圆球。
郭春海放下斧头,一把抱起儿子:“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想爹。”小海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乌娜吉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棉袄:“快穿上,别冻着。”她给郭春海披上棉袄,又摸摸儿子的脸,“早饭做好了,小米粥,贴饼子,还有咸菜。”
一家三口坐在炕桌前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贴饼子金黄酥脆,咸菜是乌娜吉秋天腌的萝卜干,又脆又香。
“今天去干啥?”乌娜吉问。
“去后山看看新开的荒地。”郭春海说,“铁柱说开了二十多亩,种冬小麦,明年开春就能收。”
“我也去。”小海扒着碗沿说。
“你去干啥?路远,你走不动。”
“爹抱。”
郭春海笑了:“行,爹抱。”
饭后,郭春海抱着儿子,乌娜吉拎着篮子,里面装着水和干粮,一家三口往后山走。路上遇到屯里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队长,这么早啊!”
“带孩子转转。”
“小海又长高了!”
新开的荒地在后山向阳坡上,原来是一片灌木丛,现在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张铁柱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翻地,看到郭春海,放下锄头走过来。
“队长,你看,这片地多肥。”张铁柱抓起一把黑土,“明年种小麦,亩产至少三百斤。”
郭春海蹲下,捏了捏土:“是不错。但开荒费劲,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人说,“开一亩地给三十块钱,比打零工强多了。”
这是郭春海定的规矩——屯里的集体劳动,都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钱从缴获的黄金里出,一部分用于屯里建设,一部分发给干活的人。
“除了种地,还得种树。”郭春海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坡,“那片秃山,明年开春种上落叶松。十年后,就是一片林子,既能保持水土,又能砍柴用。”
“队长想得长远。”张铁柱说。
“咱们不能光顾眼前,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郭春海说。
看完了地,一家三口继续往山里走。小海看到什么都新鲜,指着树上的松鼠:“爹,看,大尾巴!”
“那是松鼠,冬天要存粮食过冬。”郭春海耐心地教。
“它吃啥?”
“吃松子,吃蘑菇。”
“咱家有蘑菇吗?”
“有,你娘晒了一房顶呢。”
走到一片白桦林,乌娜吉放下篮子:“歇会儿吧,喝口水。”
三人坐在倒木上,郭春海拿出水壶。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啄木鸟“笃笃”的敲击声,还有山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真好。”乌娜吉靠在郭春海肩上,“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以后天天都这样。”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我答应你,再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陪你们。”
小海在落叶堆里扒拉着,忽然举起一个东西:“爹,这是啥?”
郭春海接过来,是个生锈的铁片,上面有模糊的字迹:“日本……军用……这是日本兵的东西。”
“还有吗?”乌娜吉问。
三人在这片地方找了找,又找到了几个空弹壳,还有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刺刀。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可能是抗联跟日本鬼子打仗的地方。”郭春海把东西收起来,“带回去,放到屯里的陈列室。”
从日本回来后,郭春海在屯里建了个小小的陈列室,里面放着从沉船打捞上来的文件复印件(原件已上交),还有从各处收集来的日军罪证。他想让屯里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先辈经历过什么,他们今天的和平生活是怎么来的。
“爹,日本鬼子坏吗?”小海仰头问。
“坏。”郭春海抱起儿子,“他们欺负中国人,抢咱们的东西,杀咱们的人。所以你要记住,长大了要保护咱们的国家,不能再让人欺负。”
“嗯!”小海似懂非懂地点头。
中午,就在林子里野餐。乌娜吉带的贴饼子、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小罐蜂蜜。小海吃得满脸都是,乌娜吉用毛巾给他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小海困了,趴在郭春海怀里睡着了。乌娜吉看着丈夫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啥?”郭春海问。
“想起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乌娜吉说,“你整天在外面跑,十天半月不回家。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没想到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像个顾家的男人了。”乌娜吉眼里闪着光,“春海,我真高兴。”
郭春海搂住妻子:“以前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下午回到屯里,老崔正在仓库门口算账。看到郭春海,招手叫他过去。
“春海,你看看这个。”老崔递过一本账本,“这是咱们屯这两个月的收支。收入主要是卖鱼卖山货,支出是开荒、种树、修路,还有大家的工钱。”
郭春海翻了翻,账目很清楚,收入略大于支出,有盈余。
“不错。”郭春海说,“崔叔,我想再办个学校。”
“学校?咱们屯不是有学堂吗?”
“学堂只教认字算数,不够。”郭春海说,“我想请个正经老师,教语文、数学、历史、地理。让孩子们多学点东西,以后有出息。”
老崔想了想:“这得花不少钱吧?请老师,盖校舍,买书本……”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咱们有黄金,够用。而且,不光是咱们屯的孩子,附近屯子的孩子也能来。学费象征性收一点,穷的免了。”
“你这是要做大善事啊。”老崔感慨。
“不是善事,是责任。”郭春海说,“咱们现在有条件了,就该为乡亲们做点事。孩子们有学上,有书读,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建设家乡。”
“好,我支持。”老崔说,“但这事得慢慢来,先找老师,再盖房子。”
“嗯,你多费心。”
接下来的日子,郭春海忙着屯里建设的事。学校的事交给老崔,他自己则带着人修路——从狍子屯到野狼沟,再到公社,原来都是土路,下雨就成了泥塘。郭春海买了水泥和沙子,组织大家修成砂石路,虽然比不上柏油路,但好走多了。
修路是力气活,但没人叫苦。大家都明白,路修好了,进出方便,山货运出去容易,日子才能更好。
这天下午,郭春海正在路上干活,赵小山急匆匆跑来找他:“队长,野狼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陈老根……陈老根快不行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陈老根是野狼沟新选出来的管事,为人正派,很得人心。上次刘二狗来闹事,就是他带头抵抗的。
“怎么回事?”
“说是旧病复发,咳血,已经昏迷了。”赵小山说,“野狼沟那边派人来求援,问咱们能不能帮忙送到县医院。”
“送!马上送!”郭春海放下铁锹,“去叫二愣子,开车过来!”
屯里新买了一辆二手卡车,平时运货用,关键时刻能救命。二愣子很快把车开来,郭春海跳上车,朝野狼沟驶去。
野狼沟离狍子屯二十里路,开车半小时就到。陈老根家院子里围满了人,看到郭春海,都让开路。
屋里,陈老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已经昏迷了。老伴和儿女围在炕边,哭成一团。
“什么时候开始的?”郭春海问。
“昨天就说不舒服,今天早上咳血,中午就昏迷了。”陈老根的儿子陈大勇抹着眼泪,“郭队长,求你救救我爹……”
“别急。”郭春海摸了摸陈老根的脉搏,很微弱,“赶紧送医院!二愣子,来搭把手!”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陈老根抬上车,郭春海让陈大勇跟着,自己开车,朝县城疾驰。
路上,陈老根醒了一次,看到郭春海,嘴唇动了动。
“陈叔,别说话,保存体力。”郭春海说,“马上就到医院了。”
陈老根摇摇头,用尽力气说:“春海……野狼沟……交给你了……”
“你会好的,别瞎说。”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陈老根喘着气,“野狼沟的乡亲……都是好人……你……你多照顾……”
“你放心,我会的。”
到了县医院,医生一看,立刻送进抢救室。郭春海和陈大勇在走廊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摇头:“晚了,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三天。”
陈大勇腿一软,瘫在地上。郭春海扶起他,心里也很难受。
“医生,真的没办法了吗?”
“太晚了,早点来也许还能治。”医生说,“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痛苦。”
陈老根被转到病房。郭春海进去看他时,他已经清醒了,但很虚弱。
“春海……你来了……”陈老根勉强笑了笑,“医院……怎么说?”
郭春海不忍心说实话:“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会好的。”
“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陈老根看着天花板,“活了六十八岁……够本了……就是放心不下……野狼沟……”
“陈叔,你放心,野狼沟有我,有互助会,不会乱。”郭春海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等好了,咱们一起把野狼沟建设得更好。”
陈老根摇摇头:“我回不去了……春海,我求你件事……”
“您说。”
“野狼沟的管事……不能空着……你帮我选个可靠的……要公道……要厚道……不能像疤脸刘那样……”
“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孙子……小石头……才十岁……以后……你多照应……”
“我会的,把他当自己孩子。”
陈老根放心了,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郭春海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陈老根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抢救无效,去世了。
消息传回野狼沟,一片哭声。陈老根在野狼沟当了三十年猎户,十年管事,为人公道,待人和善,很得人心。
葬礼在野狼沟举行。郭春海带着狍子屯的人去吊唁。按照陈老根的遗愿,丧事从简,但来的人很多,不光野狼沟,附近屯子的乡亲都来了。
葬礼上,郭春海宣布,按照陈老根的遗愿,由陈大勇暂时接管野狼沟的事务。等陈大勇熟悉了,再正式选举。
“大家放心,野狼沟是互助会的一员,有什么事,狍子屯不会不管。”郭春海说,“陈叔走了,但他的心愿还在——把野狼沟建设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咱们要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努力。”
众人点头,哭声渐止,化为一股团结的力量。
从野狼沟回来,天已经黑了。郭春海很疲惫,但心里很充实。这一天,他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也看到了乡亲们的团结。
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小海在炕上玩积木。看到郭春海,小海爬过来:“爹,抱。”
郭春海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帮娘烧火。”
乌娜吉端上饭菜:“陈叔的事办完了?”
“嗯。”郭春海叹气,“好人啊,可惜了。”
“生死有命。”乌娜吉说,“咱们活着的,好好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纪念。”
“你说得对。”
夜里,哄睡了孩子,郭春海和乌娜吉躺在炕上说话。
“春海,咱们要个二胎吧。”乌娜吉忽然说。
郭春海一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小海两岁多了,该有个伴。”乌娜吉说,“而且……我想给你生个女儿。”
郭春海搂紧妻子:“好,听你的。但别急,你身子要紧。”
“我身子好着呢。”乌娜吉靠在他怀里,“春海,我现在很幸福。有你有孩子,有家,有屯里的乡亲。这辈子,值了。”
“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狍子屯在夜色中静静沉睡,像一只归巢的鸟,安宁而满足。
郭春海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平静。外面还有风浪,还有挑战。但至少此刻,他是幸福的。
为了这份幸福,为了这个家,他会继续努力,把屯子建设得更好,让乡亲们过得更舒心。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心愿。
月光下,郭春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83章 目标高丽参
陈老根的去世让野狼沟沉寂了好一阵子。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秋去冬来,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
这天早晨,郭春海推开屋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院子里的柴垛、水缸、鸡窝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小海穿着新做的棉袄棉裤,像个小熊似的在院子里踩雪,每踩一脚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乐得咯咯直笑。
“爹,看!白面!”小海抓起一把雪。
“那是雪,不能吃。”郭春海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屋,别冻着。”
屋里,乌娜吉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今年雪来得早。”乌娜吉舀了一碗粥递给郭春海,“听老人说,早雪兆丰年,明年收成应该不错。”
“但愿吧。”郭春海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对了,娜吉,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乌娜吉手一顿:“去哪?”
“去趟长白山。”郭春海说,“找高丽参。”
高丽参,这三个字在东北猎人和采参人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那是参中的极品,尤其是野生的“天字头”高丽参,据说能起死回生,价比黄金。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乌娜吉问。
“不是突然。”郭春海放下碗,“陈叔去世前,说他年轻时在长白山深处见过一株‘六品叶’,当时参还没熟,他就做了记号,想着过些年再去采。现在算算,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那株参应该成熟了。”
乌娜吉明白了:“你是想替陈叔完成心愿?”
“算是吧。”郭春海说,“陈叔临走前把这事告诉我,还画了张草图。我想去看看,如果真能找到,采回来,一半卖掉,钱留给陈叔的孙子小石头;另一半,咱们留着,万一有个急用。”
“危险吗?”
“采参哪有不危险的。”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但这次不去深山,就在长白山外围转转。我带上二愣子、老蔫儿,还有巴特尔,他们都有经验。最多十天,一定回来。”
乌娜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听说长白山那边有老虎,还有熊。”
“放心,我们带枪。”
饭后,郭春海去仓库找二愣子他们。听说要去采高丽参,几个人都很兴奋。
“六品叶啊!”二愣子眼睛放光,“我爹说他爷爷那辈见过一次,卖了五百块大洋,盖了三间大瓦房!”
“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刘老蔫儿比较冷静,“现在野山参越来越少,六品叶更是可遇不可求。陈老根的草图靠谱吗?三十多年了,山形地貌都可能变了。”
“总要试试。”郭春海拿出陈老根画的草图。那是一张发黄的毛边纸,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一座山,一条河,一棵老松树,树下画了个圈。
“就这?”二愣子皱眉,“这哪找去?”
“陈叔说,那座山叫‘双乳峰’,因为山顶有两个凸起,像女人的乳房。山脚下有条河,叫‘响水河’,河水声特别大。老松树就在河边的悬崖上,树上有个老鹰窝。”郭春海说,“这些特征很明显,应该好找。”
巴特尔接过草图看了看:“双乳峰……我好像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在长白山北坡,靠近朝鲜边境,很远,走路得四五天。”
“那就早点出发。”郭春海说,“准备东西:干粮、帐篷、武器、采参的工具。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就在码头集合。除了他们,还带了一条猎狗——黑子,是格帕欠以前养的,格帕欠失踪后,一直由巴特尔照顾。黑子很聪明,追踪、警戒都是一把好手。
“这次咱们走水路。”郭春海说,“坐船到松花江上游,再上岸步行,能省两天时间。”
船是“海东青三号”,由张铁柱驾驶。自从日本回来后,船队就交给了年轻人,张铁柱进步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船在晨雾中出发,逆流而上。松花江这时节已经结了薄冰,船破冰前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长,你说那株参还在吗?”张铁柱问。
“在不在,去了才知道。”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白雪覆盖的山林,“但就算找不到六品叶,长白山的好参也多,总能有些收获。”
“那可是边境啊。”张铁柱有些担心,“万一碰到朝鲜边防军……”
“咱们不进朝鲜,就在中国境内活动。”郭春海说,“采参人有采参人的规矩,不越界,不惹事。”
船行了三天,到了松花江上游的一个小码头。这里已经是长白山脚下,再往上船就上不去了。四人下船,张铁柱留下看船。
“铁柱,你在这儿等我们,最多十天。如果十天后我们没回来,你就先回去报信。”郭春海交代。
“队长,你们一定要回来啊。”张铁柱眼圈红了。
“放心。”
四人一狗,背着行囊,朝深山走去。长白山比兴安岭更高,更陡,雪也更厚。走了半天,才进了山。
“按陈叔的图,双乳峰应该在东北方向。”郭春海拿出指南针辨认方向。
“那还得走三天。”刘老蔫儿估算着路程。
山路难行,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好在四人都是山里长大的,习惯了。黑子跑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搭好,生起篝火,烤干粮,烧热水。长白山的夜晚很冷,呵气成霜,但围着火堆,喝着热茶,倒也暖和。
“你们听,什么声音?”巴特尔突然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是狼群。”刘老蔫儿说,“听声音,至少有七八只。”
“不用怕,咱们有枪。”二愣子拍了拍背上的步枪。
但狼嚎声越来越近。黑子站起来,冲着黑暗处低吼,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上树!”郭春海当机立断。
四人迅速爬上旁边的大松树。刚上去,几只狼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围着树打转。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鬼火。
“妈的,真来了。”二愣子端起枪。
“别开枪!”郭春海制止,“枪声会招来更多野兽,还可能引起雪崩。”
“那怎么办?等它们自己走?”
“等等看。”
狼群在树下转了几圈,见够不着,开始用爪子刨树。但松树很粗,树皮又厚,一时半会儿刨不倒。
对峙了约莫半个小时,狼群似乎失去了耐心,头狼仰天长嚎一声,带着狼群离开了。
四人松了口气,从树上下来。
“这些狼饿疯了。”巴特尔说,“冬天食物少,它们看到活物就追。”
“以后晚上得有人守夜。”郭春海说,“两人一组,轮流睡。”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越往深山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岩或绕行。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双乳峰——两座并排的山峰,山顶圆润,确实像女人的乳房。
“找到了!”二愣子兴奋地喊。
“别高兴太早。”刘老蔫儿说,“找到山只是第一步,还得找响水河,找老松树。”
在山脚下转了半天,终于听到了水声。循声而去,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很急,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果然是“响水河”。
“沿着河往上游走。”郭春海说,“陈叔说老松树在河边的悬崖上。”
走了约莫二里路,前方出现一处悬崖,高约十丈,崖壁上果然长着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像一条盘龙。树上有个巨大的鸟窝,但没看到老鹰。
“就是这儿!”郭春海对照草图,没错。
但问题来了——悬崖很陡,怎么上去?
“我带绳子了。”刘老蔫儿从包里拿出一捆登山绳,“我在前,你们在下面拉着。”
刘老蔫儿年轻时采过悬崖上的燕窝,攀岩有经验。他把绳子一头绑在腰间,另一头交给郭春海他们,开始往上爬。
悬崖上积雪覆盖,很滑。刘老蔫儿爬得很慢,很小心。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
“抓紧!”郭春海三人死死拉住绳子。
刘老蔫儿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松树所在的位置。
“看到了!”他在上面喊,“松树下面有个平台,平台上……真有参!”
“几品叶?”二愣子迫不及待地问。
“等等,我看看……”刘老蔫儿的声音激动起来,“六……六品叶!真的是六品叶!还有两株五品叶!”
下面三人欢呼起来。三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找到了!
刘老蔫儿按照采参的规矩,先给参系上红绳——这是怕参跑了(采参人的迷信),然后用竹刀小心地挖土。采参是精细活,不能伤到参须,否则价值大减。
挖了整整两个小时,三株参终于完整地挖了出来。刘老蔫儿用苔藓和树皮包好,系在腰上,慢慢下来。
“看看,看看!”二愣子接过参,眼睛都直了。
最大的一株果然是六品叶,芦碗(参的根茎部分)密密麻麻,像算盘珠,参须完整,珍珠点(参须上的小疙瘩)明显。另两株五品叶也是上等货。
“发财了发财了!”二愣子乐得合不拢嘴。
“别高兴太早。”郭春海说,“这参得赶紧处理,否则药性会流失。咱们得找个地方,把参炮制好。”
“回船上?”
“太远了,来不及。”郭春海想了想,“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猎人的临时窝棚,陈叔说过,就在双乳峰东边。咱们去那里。”
按照陈叔的描述,四人找到了那个窝棚。窝棚很简陋,是用木头和树皮搭的,里面有些干草,还有个破铁锅,看来经常有猎人使用。
刘老蔫儿开始炮制人参。这是门技术活,先洗去泥土,然后用竹刀刮去表皮,再用线串起来,挂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晒,晒了药性会减;也不能烤,烤了会焦。
“得在这里待几天。”刘老蔫儿说,“等参半干了才能带走。”
“那就待几天。”郭春海说,“反正干粮够。”
晚上,四人围着火堆烤火。参就挂在窝棚里,用布盖着,防止受潮。
“队长,这参能卖多少钱?”二愣子问。
“不好说。”郭春海说,“六品叶的野山参,现在市面上几乎绝迹了。遇上识货的,几万块都有可能。”
“几万?!”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不是发了?”
“钱是次要的。”郭春海说,“重要的是,这是陈叔的心愿,咱们替他完成了。等参卖了,钱留给小石头,够他上学、娶媳妇了。”
“陈叔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巴特尔说。
正说着,黑子突然站起来,冲着外面低吼。
“又来了?”二愣子抓起枪。
郭春海示意大家安静,仔细听。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不是狼。”巴特尔说,“狼的脚步声不是这样。”
郭春海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朝窝棚走来,手里拿着枪!
“有人!”郭春海低声道,“准备战斗!”
四人迅速找好掩体,枪口对准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窝棚外停住。
“里面有人吗?”外面传来生硬的汉语。
郭春海心里一紧,这口音……是朝鲜人!
第484章 偷渡鸭绿江
门外的问话重复了一遍:“里面有人吗?”
郭春海给二愣子使了个眼色。二愣子深吸一口气,用汉语回答:“有人,你们是谁?”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是朝鲜的猎人,迷路了,想借个地方歇脚。”
朝鲜猎人?郭春海心里冷笑。这深更半夜的,在边境线附近,说是迷路的猎人,谁信?更别说他们汉语说得那么生硬,明显是外国人。
“队长,怎么办?”刘老蔫儿压低声音问。
“让他们进来,但小心点。”郭春海说,“看他们想干什么。”
二愣子朝门外喊:“门没锁,进来吧。但我们有枪,别耍花样。”
门被推开,五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朝鲜常见的棉袄棉裤,但脚上的靴子却是军用的,手里拿的枪也不是猎枪,而是制式步枪。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他一进来就快速扫视了窝棚,目光在那三株参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收留。”他说,汉语很生硬,但还能听懂,“我叫金成哲,这些是我的同伴。”
郭春海点点头:“坐吧,火堆旁暖和。”
金成哲和同伴在火堆旁坐下,眼睛却不时瞟向那三株参。郭春海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你们从哪来?”郭春海问。
“从朝鲜那边过来。”金成哲说,“追一只鹿,追着追着就迷路了。这山太大了。”
“鹿呢?”
“跑了。”金成哲笑笑,“我们太笨了。”
郭春海心里更确定他们在撒谎。追鹿能追过国境线?还带着制式步枪?这分明是武装越境。
“你们朝鲜那边,现在怎么样?”郭春海换了个话题。
“还好。”金成哲说,“就是粮食有点紧张。你们中国这边好,有吃有穿。”
闲聊了几句,金成哲忽然问:“那是什么?”他指着参。
“山参。”郭春海说,“刚采的。”
“能看看吗?”
“可以。”郭春海示意刘老蔫儿把参拿过来。
金成哲接过参,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这是……六品叶?”
“好眼力。”郭春海说,“你也懂参?”
“懂一点。”金成哲把参还给刘老蔫儿,“这参很值钱吧?”
“还行。”郭春海含糊道。
金成哲不再问参的事,转而聊起了山里的天气、野兽。但他的几个同伴却有些坐不住,眼睛一直盯着参,手不时摸向腰间的枪。
郭春海看在眼里,暗暗戒备。他给巴特尔使了个眼色,巴特尔会意,悄悄把猎狗黑子带到门口,堵住了退路。
夜深了,金成哲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想歇脚,轮流守夜,其他人和衣而睡。郭春海这边也轮流休息,但没人真睡着,枪都放在手边。
天快亮时,金成哲突然站起来:“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要走了。”
“这就走?”郭春海问。
“嗯,还得去找路。”金成哲说,“有机会来朝鲜,我请你们喝酒。”
五人出了窝棚,消失在晨雾中。
“真走了?”二愣子有点不敢相信。
“没走远。”刘老蔫儿趴在门缝看,“他们在树林里躲着呢,看来是想等咱们出去,然后抢参。”
“那怎么办?”巴特尔问。
“不能硬拼。”郭春海说,“他们有五个人,都有枪,硬拼咱们占不到便宜。而且,他们是朝鲜人,万一打起来,可能引发外交纠纷。”
“那咱们就躲在这里?”
“也不能躲太久。”郭春海想了想,“这样,老蔫儿,你留在这里看着参,我和二愣子、巴特尔出去,把他们引开。”
“太危险了!”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郭春海说,“老蔫儿,如果听到枪声,别出来,带着参从后门走,回船上等我们。”
“可是……”
“这是命令。”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参要紧,陈叔的心愿不能落空。”
三人准备妥当,郭春海对黑子说:“黑子,你留下,保护老蔫儿和参。”
黑子“呜呜”两声,趴在刘老蔫儿脚边。
郭春海、二愣子、巴特尔推开前门,走了出去。刚走出十几步,树林里就传来动静,金成哲他们果然没走远。
“分头跑!”郭春海低喝一声,三人朝三个方向跑去。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朵朵雪沫。郭春海边跑边还击,一枪打中一个追兵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追那个领头的!”金成哲大喊,带着三个人朝郭春海追来。
郭春海在山林间狂奔,他熟悉地形,专挑难走的地方跑。但金成哲他们也不弱,紧追不舍。
跑了一阵,前方出现一道山涧,宽约两丈,深不见底。郭春海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越来越近。他一咬牙,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啊——”郭春海跳了过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
金成哲他们追到山涧边,停住了。跳不过去,绕路又太远。
“郭春海,我们不是敌人!”金成哲突然喊,“我们想跟你谈笔生意!”
郭春海躲在石头后,喘息着:“什么生意?”
“关于参的生意。”金成哲说,“我们知道哪里有更多的好参,在朝鲜那边。我们可以带你们去,采到的参,五五分成。”
郭春海心里一动。朝鲜的长白山区,人迹罕至,确实可能有更好的参。但他不信这些人这么好心。
“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们有经验。”金成哲说,“我们虽然有枪,但不懂采参。你们有技术,我们有门路,合作共赢。”
“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金成哲说,“在朝鲜那边的深山,有一片‘参王谷’,里面全是百年以上的老参。但我们进不去,那里有猛兽,有瘴气。如果你能带我们进去,采到的参,你们拿大头,我们只要三成。”
郭春海沉思着。参王谷的传说他听说过,据说在长白山深处,与世隔绝,里面有参王守护,凡人难进。但那是传说,真假难辨。
“你们怎么知道参王谷?”
“我们首长说的。”金成哲说,“首长年轻时去过,但只到了外围,采了几株参,就吓得跑出来了。他说里面有参王,会吃人。”
“既然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穷。”金成哲苦笑,“朝鲜现在很困难,我们需要钱,需要物资。参王谷里的参,能换很多钱。”
郭春海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猎人,而是朝鲜的军人或特工,奉命越境采参,换钱换物资。
“我考虑考虑。”郭春海说。
“好,给你一天时间。”金成哲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合作;如果不同意,我们就当没见过。”
说完,金成哲带着人走了。
郭春海在原地等了很久,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绕路回窝棚。
回到窝棚时,天已经大亮。刘老蔫儿见他回来,松了口气:“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郭春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参王谷?”二愣子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假难辨。”郭春海说,“但金成哲不像是说谎。朝鲜现在确实困难,他们冒险越境,肯定有原因。”
“那咱们去不去?”巴特尔问。
“很危险。”刘老蔫儿说,“且不说参王谷里有什么,光是越境就是大罪。万一被抓,就是国际纠纷。”
“但机会难得。”二愣子说,“参王谷啊,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郭春海也在犹豫。去,风险极大;不去,可能错过天大的机缘。
“这样。”郭春海终于下定决心,“咱们先回去,把这三株参处理了。然后,我、老蔫儿、巴特尔去朝鲜,二愣子你回去报信,如果我们十天内没回来,你就带人来接应。”
“我也想去!”二愣子不乐意。
“你得回去报信,这是任务。”郭春海说,“而且,咱们不能全折在朝鲜,得留后路。”
二愣子这才勉强同意。
四人收拾东西,带着参,往回走。两天后,回到船上。
张铁柱见他们回来,高兴坏了:“队长,你们可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们呢!”
“出什么事了?”郭春海问。
“没什么事,就是担心。”张铁柱说,“参采到了?”
“采到了,三株。”郭春海把参交给张铁柱,“你带回去,交给崔叔,让他处理。记住,一定要保密。”
“明白。”
郭春海又交代了一些事,然后带着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准备再进山。二愣子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任务重要,带着参坐船回去了。
这次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装备:枪、子弹、干粮、药品、采参工具,还有几块黄金——在朝鲜,人民币没用,黄金是硬通货。
再次来到双乳峰,金成哲已经在等了。看到郭春海只带了两个人,他有些意外:“其他人呢?”
“回去了。”郭春海说,“就我们三个。”
金成哲点点头:“也好,人少目标小。走吧,我带你们过江。”
从双乳峰往东走,一天后,到了鸭绿江边。江面很宽,水流湍急,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冰,但冰层不厚。
“从这里过江。”金成哲指着一处冰面,“我们探过路,这里的冰最厚。”
“安全吗?”刘老蔫儿问。
“安全。”金成哲说,“但得快点,冰面只能承重一人。一个一个过。”
金成哲先过,他小心翼翼地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到了对岸,招手示意。
接着是他的同伴,然后轮到郭春海三人。
郭春海踏上冰面,脚下传来“咔咔”的响声,冰层在微微下陷。他深吸一口气,快速但平稳地往前走。走到江心时,脚下突然一空!
“队长!”对岸的巴特尔惊呼。
郭春海反应极快,在冰面破裂的瞬间往前一扑,抓住前面的冰缘。但冰缘也在破裂,眼看就要掉进江里!
金成哲抛过来一条绳子:“抓住!”
郭春海抓住绳子,金成哲和同伴一起拉,把他拖上了冰面。几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快走!”金成哲说,“冰层要塌了!”
剩下的人快速过江。刘老蔫儿和巴特尔过江时,冰面已经裂开了大口子,江水涌了上来。好在有惊无险,都过去了。
踏上朝鲜的土地,郭春海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却是以这种方式。
“欢迎来到朝鲜。”金成哲说,语气有些复杂。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地,积雪覆盖,看不到人烟。远处有哨所的轮廓,但金成哲带着他们绕开了。
“跟我来,别说话。”金成哲低声说。
一行人悄悄穿过边境地带,进入朝鲜境内。走了约莫十里路,进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看起来很破旧。
“这是我老家。”金成哲说,“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再走。”
村里人看到他们,眼神里透着好奇和警惕。金成哲用朝鲜语解释了几句,村民这才放松下来,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住。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很简单,但能吃饱。郭春海注意到,村民都很瘦,衣服上打着补丁,孩子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你们这里……很困难?”郭春海问金成哲。
金成哲苦笑:“何止困难,是艰难。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药品更是稀缺。所以我们才冒险去中国采参,想换点钱和物资。”
“政府不管吗?”
“政府也没办法。”金成哲叹气,“国际封锁,国内又遭灾,难啊。”
郭春海沉默了。他想起国内,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饱穿暖。相比之下,朝鲜人民确实苦。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走出屋子。月光下的村庄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他看到金成哲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望着中国的方向。
“想家了?”郭春海走过去。
金成哲吓了一跳,见是郭春海,放松下来:“有点。其实我姑姑在中国,在延边,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为什么不去看她?”
“去不了。”金成哲摇头,“边境管得严,普通人过不去。我这次能过去,是因为……因为任务。”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郭春海直接问。
金成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是人民军军官,奉命组织采参队,越境采参,换外汇和物资。这是绝密任务,如果被抓,我就是死罪。”
郭春海心里一震。果然,这些人是军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金成哲看着郭春海,“你在窝棚里收留我们,后来又肯跟我们合作,说明你讲道义。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谢谢你的信任。”郭春海说,“但我要告诉你,如果参王谷真的有危险,我会以我的人安全为重。”
“我理解。”金成哲说,“其实我也不想冒险,但没办法。首长下了死命令,必须采到好参,否则……”他没说下去,但郭春海明白。
两人沉默地看着月光,各怀心事。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越往深山走,人迹越罕至。第三天下午,到了一处山谷入口。
“就是这里。”金成哲指着山谷,“参王谷。首长说,他当年只进了外谷,采了几株参,就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吓得跑出来了。”
郭春海观察地形。山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崖,谷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谷内雾气弥漫,看不清深处。
“有瘴气。”刘老蔫儿皱眉,“这种雾气有毒,吸入会头晕呕吐,严重的会死。”
“怎么进去?”巴特尔问。
金成哲从包里拿出几个防毒面具:“我们准备了这些,但不多,只有五个。”
五个,刚好够他们五个人用。金成哲还有两个同伴,加上郭春海三人,一共五人。
“戴上面具,跟紧我。”金成哲说,“谷里可能有猛兽,小心。”
五人戴好防毒面具,排成一列,慢慢走进山谷。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五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上,赫然长着一片人参!
都是五品叶以上的老参,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株!
“我的天……”刘老蔫儿惊呆了。
但郭春海却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这么多人参,按理说应该有动物来吃,可这里连只鸟都没有。
“别动!”郭春海突然低喝。
所有人都停住。郭春海蹲下,仔细看地面。落叶下,有一些白色的粉末。
“是石灰。”郭春海说,“有人在这里撒了石灰,驱赶动物。”
“有人来过?”金成哲惊讶。
“不止来过,还做了布置。”郭春海站起来,环视四周,“这些参,可能是陷阱。”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很多脚在落叶上爬行。
“什么声音?”巴特尔端起枪。
雾气中,出现了无数绿油油的眼睛。
是蛇!成千上万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第485章 长白山余脉
蛇群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些蛇有大有小,颜色各异,但都昂着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显然带有攻击性。
“别动!”郭春海低喝,“别刺激它们!”
五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小圈,枪口对准蛇群,但谁也不敢开枪——枪声可能激怒蛇群,而且子弹有限,根本打不完这么多蛇。
“怎么办?”金成哲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沉闷而紧张。
郭春海快速观察。蛇群虽然围住了他们,但并没有立刻进攻,似乎在等待什么。他注意到,蛇群中有几条特别大的,像是头蛇,正用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些蛇是被人驯养的。”郭春海说,“看它们的动作,有组织,有纪律,不是野生的。”
“谁会在深山老林里养蛇?”刘老蔫儿不解。
“可能是守参人。”郭春海想起一个传说,“长白山有些采参家族,会在参田周围养蛇,防止别人偷参。蛇认主人,不咬自家人,专咬外人。”
“那咱们岂不是闯进别人家了?”巴特尔说。
“看来是了。”郭春海提高声音,用汉语喊,“我们是路过的采参人,误入宝地,没有恶意!请主人出来说话!”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过了一会儿,雾气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是朝鲜语。
金成哲翻译:“他说,这里是私人的参田,外人擅入,死路一条。”
“告诉他,我们愿意赔偿,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郭春海说。
金成哲用朝鲜语喊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
“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朝鲜。”金成哲说。
“说实话,但别说你是军人。”郭春海低声交代。
金成哲会意,喊话道:“我们是中国的采参人,听说这里有好参,想来见识见识。这几个是我的中国朋友,我们是合作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雾气中走出一个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穿着朝鲜传统服装,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挂着几个铃铛。
老人一出现,蛇群立刻安静下来,匍匐在地,像士兵见到将军。
“把枪放下。”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郭春海示意大家放下枪。老人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们,目光在金成哲身上停留最久。
“你是朝鲜人?”老人问金成哲。
“是。”金成哲回答。
“为什么跟中国人混在一起?”
“为了生活。”金成哲说,“中国朋友有采参的技术,我们有门路,合作共赢。”
老人哼了一声,不再问,转而看向郭春海:“你,懂参?”
“懂一点。”郭春海谦虚地说。
“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普通采参人。”老人说,“尤其是你,”他指着郭春海,“身上有杀气,是见过血的。”
郭春海心里一惊,这老人眼力好毒。
“以前打过猎,杀过野兽。”郭春海说。
“不只是野兽吧。”老人似笑非笑,但没再追问,“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跟我来,但别耍花样,否则我的蛇不会客气。”
老人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蛇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五人互相看看,跟了上去。
穿过蛇阵,又走了约莫百米,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了,出现一个小山谷,谷里种满了人参,都是五品叶以上的老参。谷中央有几间木屋,屋前有菜地,鸡鸭在院子里跑,像个世外桃源。
“坐。”老人在屋前的木墩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端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碗,给每人倒了碗热茶。茶是山茶,味道很苦,但能驱寒。
“我叫崔万吉,在这里住了五十年。”老人说,“这些参,都是我祖辈传下来的。你们看到的外谷那些参,是我故意种的诱饵,专抓贪心的人。”
“诱饵?”金成哲惊讶,“那些可都是好参啊。”
“再好也是身外之物。”崔万吉说,“我年轻时,就因为贪心,差点死在深山里。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人参再好,也比不上人命珍贵。所以我在这里安家,种参,养蛇,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
郭春海肃然起敬。这老人是个明白人。
“你们来,是为了参王吧?”崔万吉忽然问。
郭春海和金成哲对视一眼,点点头。
“参王确实有。”崔万吉说,“但不在我这里,在更深的山里。那里有真正的参王,活了上千年,已经成了精。”
“成了精?”刘老蔫儿皱眉,“老人家,这世上哪有精怪?”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崔万吉喝了口茶,“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那参王长了九品叶,根须像人形,会跑,会躲,还会设陷阱。我跟了它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九品叶……”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九品叶的传说,但那只是传说,从没人见过。六品叶已是罕见,九品叶简直是神物。
“你们想找参王?”崔万吉看着他们。
“想。”金成哲老实说,“我们需要钱,很多钱。”
“钱?”崔万吉冷笑,“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我告诉你们,参王所在的地方,比这里危险十倍。那里有瘴气,有毒虫,有猛兽,还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崔万吉摇头,“我当年只到了外围,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着。那是种很邪门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郭春海沉思着。崔万吉不像在说谎,但参王的诱惑太大了。如果能采到九品叶,别说金成哲他们的困难能解决,就是狍子屯也能跟着受益。
“老人家,您能给我们指条路吗?”郭春海问。
崔万吉盯着郭春海看了很久,才说:“年轻人,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我要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不是凡人该碰的。参王活了上千年,已经有了灵性,强求会遭天谴。”
“谢谢您的好意。”郭春海说,“但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崔万吉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命。既然你们执意要去,我就告诉你们。但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回头,别犹豫。”
他起身进屋,拿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长白山的地形。
“这里是参王谷,”崔万吉指着一个标记,“往东北走五十里,有一个叫‘鬼见愁’的山口。过了山口,就是‘死亡谷’。参王就在死亡谷的最深处。”
“死亡谷?”巴特尔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崔万吉说,“那里地形复杂,有沼泽,有悬崖,还有……吃人的植物。”
“吃人的植物?”刘老蔫儿不信,“哪有植物吃人的?”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崔万吉说,“死亡谷有一种藤蔓,会主动缠人,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把人勒死,尸体腐烂后当肥料。还有一种花,会散发香气,闻了会产生幻觉,自己走到悬崖边跳下去。”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除了这些,还有猛兽。”崔万吉继续说,“那里的老虎比别处的大,熊比别处的凶,狼都是成群结队。总之,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郭春海看着地图,心里在权衡。危险是肯定的,但收益也巨大。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金成哲要帮忙,不能言而无信。
“我们去。”郭春海下了决心,“但需要准备些东西。”
“我这里有些防瘴气的药,你们带上。”崔万吉说,“还有,记住几个要点:第一,白天赶路,晚上必须找高处休息,最好上树;第二,遇到藤蔓,用火烧;第三,闻到花香,立刻捂住口鼻;第四,听到奇怪的叫声,别回头,赶紧跑。”
“奇怪的叫声?”
“像女人的哭声,又像婴儿的笑声。”崔万吉说,“那是‘山魈’的叫声,山魈是山里的精怪,专迷惑行人。听到它的叫声,千万别回头,否则魂就被勾走了。”
郭春海点点头,虽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半信半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晚,他们在崔万吉家住下。崔万吉的妻子做了一桌农家菜:炖野鸡、炒山菇、玉米饼子,虽然简单,但很丰盛。吃饭时,崔万吉讲了很多采参的故事和山里的禁忌,众人都认真听着。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走到屋外。崔万吉也在,正望着星空抽烟。
“年轻人,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崔万吉说,“别去了。你们采到的那些参,已经够值钱了,何必冒险?”
“老人家,谢谢您的好意。”郭春海说,“但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金成哲他们需要钱救急,我答应过帮忙,不能食言。”
“讲义气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崔万吉说,“我看得出来,你是条汉子,但死亡谷不是靠勇敢就能过去的。那里需要运气,需要天命。”
“我信命,但不认命。”郭春海说,“如果命里注定我该死在死亡谷,那我认;但如果命里注定我能采到参王,那我就要去争取。”
崔万吉看着郭春海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进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古朴的匕首。匕首不长,但很锋利,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用陨铁打造的,能辟邪。”崔万吉把匕首递给郭春海,“你带上,也许有用。”
郭春海接过匕首,入手很沉,刀柄上刻着奇怪的符文。他拔出匕首,寒光逼人,确实是把好刀。
“谢谢您。”
“不用谢。”崔万吉摆摆手,“只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五人准备出发。崔万吉给了他们一包防瘴气的药草,还有几张烙饼和咸菜。他的妻子默默地把干粮塞进每个人的包里,眼里满是担忧。
“记住我说的话。”崔万吉再三叮嘱,“感觉不对,立刻回头。”
“记住了。”郭春海抱拳,“老人家,保重。”
五人离开小山谷,按照地图的指示,朝东北方向走去。崔万吉站在谷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雾气中,久久没有离开。
山路越来越难走。长白山余脉的原始森林,比兴安岭更加茂密,更加险峻。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砍刀开路。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山脊。从这里望去,前方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
“那就是死亡谷的方向。”金成哲指着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山口,“鬼见愁山口。”
那山口确实险恶,两边是刀削般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像一张咧开的嘴,随时准备吞噬进入的人。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郭春海说。
五人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吃干粮。烙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就着咸菜,还能下咽。
“队长,你说那老头说的是真的吗?”二愣子问,“又是吃人的植物,又是山魈的,听着像神话故事。”
“宁可信其有。”郭春海说,“山里的事情,咱们不懂的多着呢。就像崔老说的,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狼群。”巴特尔站起来,“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只。”
“它们发现我们了?”金成哲的同伴紧张地问。
“可能只是路过。”郭春海说,“但小心点,把火生起来,狼怕火。”
众人捡来干柴,生起篝火。狼嚎声渐渐远去,似乎真的只是路过。
但郭春海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这种感觉,就像在丛林里被猛兽盯上一样,是多年狩猎养成的直觉。
“今晚轮流守夜。”郭春海说,“两人一组,别睡太死。”
夜里,山林里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有猫头鹰的叫声,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最诡异的是,偶尔能听到像女人哭泣的声音,若隐若现,让人心里发毛。
“那就是山魈的叫声?”刘老蔫儿低声问。
“可能是风声。”郭春海说,“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心里也在打鼓。那哭声太像人了,不像是自然的声音。
下半夜,轮到郭春海和巴特尔守夜。两人坐在火堆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队长,你看那边。”巴特尔忽然指着树林深处。
郭春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站在一棵树后,一动不动。
“谁?”郭春海端起枪。
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郭春海打开手电照过去,光柱穿过树林,照在那人身上——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发披肩,背对着他们。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女人?
郭春海心里一紧,想起崔万吉的话:山魈会变成女人的样子迷惑行人。
“别过去!”他拉住想上前查看的巴特尔。
但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转过身来。手电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
“嘻嘻……”她发出婴儿般的笑声。
郭春海头皮发麻,大喝一声:“滚!”
那女人笑声戛然而止,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巴特尔吓得脸色发白:“那……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但肯定不是人。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理会,守住本心。”
后半夜再没发生怪事。但没人睡得着,天一亮,就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越靠近鬼见愁山口,地势越险峻。山路几乎垂直,有些地方要抓着藤蔓才能爬上去。下午时分,终于到了山口。
站在山口往里看,里面是一片幽深的山谷,雾气弥漫,看不到底。谷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就是死亡谷?”金成哲声音有些发颤。
郭春海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个山谷不寻常。空气中有种压抑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
“进不进?”刘老蔫儿问。
郭春海看了看同伴,每个人都神情紧张,但眼神坚定。
“进。”他说,“但记住崔老的话:感觉不对,立刻回头。”
五人排成一列,郭春海打头,金成哲断后,慢慢走进山口。
一进山谷,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白天,谷里却昏暗如黄昏。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出现一片沼泽。沼泽里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沼泽边缘,长着一些奇怪的植物,藤蔓像蛇一样在地上爬。
“小心,别碰那些藤蔓。”郭春海提醒。
众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沼泽。突然,一条藤蔓像活了一样,“嗖”地缠住金成哲一个同伴的脚踝!
“啊!”那人惊叫,想挣脱,但藤蔓越缠越紧。
“别动!”郭春海抽出崔万吉给的匕首,一刀砍断藤蔓。断掉的藤蔓流出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快走!”郭春海拉着那人后退。
藤蔓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蛇,要把他们缠住。
“用火!”刘老蔫儿点燃火把,朝藤蔓挥舞。藤蔓怕火,碰到火把就缩了回去。
众人边打边退,终于脱离了藤蔓的范围。再看那个被缠的同伴,脚踝上留下一圈淤青,还好没受伤。
“这些藤蔓真的会吃人……”那人后怕地说。
“继续走,别停。”郭春海说。
越往深处走,怪事越多。有会发光的蘑菇,有长着人脸的树,还有会移动的石头。最诡异的是,他们不时能看到一些人形的影子在雾气中一闪而过,但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太邪门了。”巴特尔说,“队长,咱们还要往里走吗?”
郭春海也在犹豫。已经走了大半天,除了危险,什么都没发现。参王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香气。那香味很甜,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
“捂住口鼻!”郭春海大喊,“是崔老说的迷幻花!”
众人赶紧用布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金成哲的一个同伴眼神开始涣散,傻笑着朝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拉住他!”郭春海冲过去,但那人力气突然变大,挣脱了。
雾气中,出现一片花海。那些花有碗口大,颜色艳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花海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像是一株……人参?
“参王!”金成哲惊呼。
但郭春海却感到一阵心悸。不对,太容易了。参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找到?
“别过去!”他大喊。
但那个被迷惑的同伴已经走进花海。他走到那株巨大的“人参”前,伸手去摸……
“噗嗤!”
“人参”突然裂开,喷出一股黄色的烟雾。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皮肤迅速溃烂。
“是陷阱!”郭春海明白了,“那不是参王,是吃人的植物!”
他冲进花海,想救人,但更多的“人参”裂开,喷出黄色烟雾。雾气中,传来婴儿般的笑声……
第486章 参王又现世
黄色烟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酸臭味。郭春海冲进花海,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同伴——是金成哲带来的一个朝鲜小伙子,叫李勇。李勇的脸上已经起了水泡,皮肤像被强酸腐蚀一样溃烂。
“屏住呼吸!”郭春海用布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拖着李勇往外冲。
那些“人参”还在不断喷出烟雾,婴儿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雾气中回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刘老蔫儿和巴特尔挥舞着火把驱散烟雾,金成哲和另一个朝鲜同伴掩护撤退。
好不容易冲出花海,郭春海把李勇放在地上,检查他的伤势。李勇已经昏迷,脸上、手上都是溃烂的伤口,呼吸微弱。
“水!”郭春海喊道。
巴特尔赶紧递过水壶。郭春海用水冲洗李勇的伤口,但效果不大,伤口还在继续溃烂。
“这毒太厉害了。”刘老蔫儿皱眉,“得用解毒药。”
“咱们有解毒药吗?”金成哲急得眼睛都红了。李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郭春海想起崔万吉给的药包,里面除了防瘴气的药,还有几种解毒草。他赶紧翻出来,辨认了一下,抓起一种紫色的草叶,揉碎了敷在李勇伤口上。
草叶敷上,溃烂的势头果然止住了。但李勇还是昏迷不醒,脸色发黑,显然是中毒很深。
“得赶紧离开这里。”郭春海说,“这些植物太邪门,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参王……”金成哲不甘心地看着花海深处。
“那不是参王,是陷阱。”郭春海肯定地说,“真正的参王不会这么容易被找到。崔老说过,参王有灵性,会躲,会藏。这些植物,是模仿参王的样子,专门迷惑贪心的人。”
正说着,花海里又传来动静。那些裂开的“人参”慢慢合拢,重新变成植物的样子,只是颜色更加艳丽,香气更加浓郁。
“它们在恢复……”巴特尔惊讶地说。
“快走!”郭春海背起李勇,“这地方不能待了。”
五人迅速撤离,朝着来路退去。但走了没多久,发现不对劲——来时的路不见了!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个岔路。”刘老蔫儿停下脚步,看着四周浓密的雾气,“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迷路了。”金成哲脸色发白。
郭春海放下李勇,仔细观察地形。死亡谷的雾气太浓,能见度极低,加上刚才慌乱撤退,确实可能走错路。更糟糕的是,山谷里的地形似乎会变化——他明明记得刚才经过的一块巨石,现在却不见了。
“镇定。”郭春海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给李勇治伤要紧。”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郭春海让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在洞口警戒,自己给李勇处理伤口。
崔万吉的解毒草很有效,李勇的伤口不再溃烂,但人还是没醒。郭春海又检查了他的脉搏,很微弱,但还算平稳。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金成哲松了口气,“谢谢你们。”
“都是同伴,应该的。”郭春海说,“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怎么出去?”
刘老蔫儿从洞口回来:“队长,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天也快黑了。今晚恐怕得在这里过夜。”
“那就过夜。”郭春海说,“但得小心,这山洞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五人检查了山洞深处,没发现野兽的踪迹,只有一些蝙蝠倒挂在洞顶。他们在洞口生起篝火,既能取暖,也能驱赶野兽。
夜里,死亡谷更加诡异。各种奇怪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像女人的哭泣声,有像婴儿的笑声,还有像野兽咀嚼骨头的“咔嚓”声。最让人不安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金成哲的另一个同伴——叫朴正男的年轻人,忍不住说,“我感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别自己吓自己。”郭春海说,“守住本心,别被幻觉迷惑。”
但他心里也打鼓。这山谷确实邪门,不光是地形险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下半夜,李勇醒了。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郭春海,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保存体力。”郭春海喂他喝了点水,“你中毒了,好好休息。”
“参……参王……”李勇艰难地说,“我……我看到了……”
“那是假的,是陷阱。”
“不……是真的……”李勇挣扎着说,“在……在花海后面……有一个山洞……参王……在山洞里……”
郭春海一愣:“你看到了?”
“被……被迷惑的时候……我好像……灵魂出窍了……”李勇断断续续地说,“我看到……花海后面……有个山洞……洞里有光……参王……在光里……”
金成哲激动了:“也许李勇说的是真的!他中毒时产生了幻觉,反而看到了真相!”
郭春海沉思着。这也有可能。很多迷幻植物能让人产生幻觉,但有时候幻觉中会夹杂着真实的信息。李勇看到的山洞和光,也许就是线索。
“等天亮,咱们去看看。”郭春海说,“但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冲动。”
第二天一早,李勇的伤势好转了些,虽然还不能走路,但意识清醒了。郭春海让朴正男留下照顾他,自己带着金成哲、刘老蔫儿、巴特尔去探路。
再次来到那片花海。白天的花海更加艳丽,香气也更加浓郁,但有了昨天的教训,他们都用布捂住口鼻,不敢大意。
“李勇说的山洞在哪?”金成哲问。
郭春海观察花海的地形。花海呈圆形,直径约五十米,周围是陡峭的山崖。如果真有山洞,应该在山崖上。
“分头找,但别进花海。”郭春海说,“沿着山崖找,看有没有洞口。”
四人沿着山崖仔细搜寻。走了约莫半圈,巴特尔突然喊道:“队长,这里!”
众人过去,只见山崖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约一人宽,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缝隙口长满了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就是这里。”郭春海拔开藤蔓,用手电往里照。缝隙很深,里面似乎有空间。
“进不进?”刘老蔫儿问。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这个缝隙很窄,万一里面有危险,连转身都难。但李勇描述的景象让他好奇——洞里会有光?参王会在里面?
“我先进去看看。”郭春海说,“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有情况,我喊你们。”
“太危险了,我跟你去。”金成哲说。
“不用,人多反而不好行动。”郭春海说完,侧身挤进缝隙。
缝隙很窄,郭春海几乎是贴着岩壁挤进去的。走了约莫十米,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果然是个山洞,而且很大,洞顶有十几米高,洞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
更奇怪的是,山洞里真的有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黄色的光,从山洞深处透出来。
郭春海警惕地前进。山洞很深,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木盒。那淡黄色的光,就是从木盒里发出来的。
郭春海走近石台,仔细观察。木盒很古老,是用整块木头雕成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和崔万吉给的匕首上的符文很像。
他小心地打开木盒。盒子里,躺着一株人参——不,那已经不是人参了,更像是一个小人!
这株参长约一尺,根须分明,芦碗密集,更神奇的是,它的形状酷似一个盘坐的小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参体泛着淡淡的金光,那股柔和的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九品叶……”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他数了数参叶,果然是九片!而且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像翡翠一样。
这就是参王!活了上千年的参王!
郭春海心跳加速。他见过不少好参,但这样的参王,只在传说中听过。他伸手想拿起参王,但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崔万吉的话:参王有灵性,强求会遭天谴。
而且,这参王被放在木盒里,放在山洞中,显然是有人故意安置的。是谁?为什么放在这里?
郭春海仔细观察石室。石室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些人在祭祀的场景。祭祀的对象,好像就是这株参王。
壁画下面,刻着几行字,是朝鲜文,郭春海看不懂。他拿出本子,把字描下来,准备带出去让金成哲翻译。
描完字,郭春海看着参王,犹豫了。采,还是不采?
采,可能带来灾难;不采,金成哲他们的困难怎么解决?而且,参王放在这里,也许就是在等有缘人。
正犹豫着,山洞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苍老,很飘渺:“有缘人……你来了……”
郭春海吓了一跳,拔出手枪:“谁?”
“不用怕……我是这里的守护者……”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是有缘人……这株参王……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参王可以救人性命……但不可用于牟利……更不可落入恶人之手……”声音说,“你要发誓……用参王救人……而不是害人……”
郭春海想了想,郑重地说:“我发誓,参王只用于救人,绝不用于牟利,绝不让它落入恶人之手。”
“好……记住你的誓言……否则……必有灾祸……”声音渐渐远去,“把参王带走吧……它有它的使命……”
声音消失了。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拿起参王。参王入手温润,像有生命一样,轻轻颤动。
他把参王重新放进木盒,盖好,抱在怀里,退出山洞。
看到郭春海抱着木盒出来,等在外面的三人立刻围上来。
“找到了?”金成哲激动地问。
“找到了。”郭春海打开木盒。
看到参王的那一刻,三人都惊呆了。那金黄色的光芒,那人形的轮廓,那九片晶莹的叶子……这简直是神物!
“这……这就是参王?”刘老蔫儿声音发颤。
“嗯。”郭春海点头,“但有个问题。”他把山洞里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神秘的声音和誓言。
“只用于救人,不能牟利?”金成哲皱眉,“那我们……”
“我知道你们需要钱。”郭春海说,“但誓言必须遵守。这样,参王咱们带回去,我另想办法帮你们解决困难。参王,只能用在救命的时候。”
金成哲沉默了。他确实需要钱,但参王是郭春海找到的,郭春海有权决定怎么处理。而且,那个神秘的声音让他心生敬畏,不敢违背。
“好,听你的。”金成哲说,“但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提到这个问题,众人都沉默了。他们现在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出谷。
“也许……”巴特尔忽然说,“参王能帮我们?”
“什么意思?”
“参王有灵性,也许它知道出去的路。”巴特尔说,“队长,你拿着参王,集中精神想出去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感觉。”
郭春海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他抱着木盒,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出去的路。
渐渐地,他感觉到木盒在微微发热,同时,脑海里似乎出现了一条路线,很清晰,像有人给他画了地图一样。
“我好像……知道怎么走了。”郭春海睁开眼睛,惊讶地说。
“真的?”金成哲惊喜。
“嗯,跟我来。”
郭春海抱着参王在前带路,其他人跟着。说来也怪,这次走的路和来时完全不同,而且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那些吃人的植物,那些奇怪的叫声,都消失了。
走了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亮光——是山谷的出口!
“出来了!”刘老蔫儿兴奋地喊。
五人加快脚步,终于走出了死亡谷。站在谷口回头看,死亡谷依然雾气弥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总算出来了。”金成哲长出一口气。
回到崔万吉的小山谷时,已经是傍晚。崔万吉看到他们回来,又看到郭春海怀里的木盒,眼中闪过惊讶。
“你们……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郭春海打开木盒。
崔万吉看到参王,老泪纵横:“真的是九品叶……真的是参王……我找了它一辈子……没想到……没想到被你们找到了……”
“老人家,您认识这参王?”
“何止认识……”崔万吉抚摸着木盒,“这参王,是我祖先发现的,已经守护了三百年。后来战乱,祖先把它藏在死亡谷,只有族长知道位置。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个秘密,但我一直不敢去找……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看到它。”
“那山洞里的声音……”
“是我祖先的魂魄。”崔万吉说,“他们在守护参王,等待有缘人。既然参王选择了你们,那就是天意。”
郭春海把誓言说了一遍。崔万吉点点头:“应该的。参王是神物,只能用于救人。你们要记住誓言,否则会有灾祸。”
当晚,崔万吉杀鸡宰鸭,招待他们。饭桌上,崔万吉讲了很多参王的故事:救过多少人的命,治过多少绝症,甚至让死人复生。
“但参王也有脾气。”崔万吉说,“如果用它做坏事,它会反噬。曾经有人想用它发财,结果全家暴毙。所以,你们一定要心存善念。”
“我们记住了。”郭春海郑重地说。
第二天,五人告别崔万吉,准备回国。崔万吉送他们到边境,临别时,又叮嘱了一遍:“参王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否则会引来灾祸。”
“放心。”
再次渡过鸭绿江,踏上中国的土地,五人都松了口气。这次朝鲜之行,虽然危险,但收获巨大。
回到船上,张铁柱和二愣子已经等急了。看到他们回来,高兴得跳起来。
“队长,你们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一切顺利。”郭春海把参王小心地收好,“走,回家。”
船在松花江上航行。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心里想着参王的使命。这株活了上千年的神物,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参王,是福是祸,就看怎么用了。
第487章 林间血斗
船在松花江上航行了三天,终于回到狍子屯。码头上,乌娜吉抱着小海,老崔带着全屯人,早就等在那里了。
看到船靠岸,乌娜吉眼圈一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小海在母亲怀里挥舞着小手:“爹!爹!”
郭春海跳下船,一把抱起儿子,又紧紧搂住妻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乌娜吉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崔走过来,拍拍郭春海的肩膀:“春海,辛苦了。这次……”
“回去说。”郭春海低声说。
回到家里,安顿好金成哲他们住下,郭春海把老崔、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叫到仓库。关上门,打开木盒。
当参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仓库里一片寂静。金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株人形的参王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一件艺术品,又像一件圣物。
“这……这是……”老崔的声音都在发抖。
“九品叶参王。”郭春海说,“从朝鲜死亡谷带回来的。”
他简单说了这次朝鲜之行的经过,包括崔万吉的告诫和山洞里的誓言。说完,仓库里鸦雀无声。
良久,老崔才说:“春海,这东西……太贵重了,也太危险了。你说只能用于救人,不能牟利,我赞成。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
“我知道。”郭春海点头,“所以必须保密。除了咱们这几个人,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参王的存在。”
“金成哲他们呢?”二愣子问。
“他们是当事人,瞒不住。”郭春海说,“但我会跟他们谈,让他们保密。”
“那怎么处理参王?”刘老蔫儿问,“总不能一直放在盒子里吧?”
“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郭春海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张铁柱的声音:“队长,金成哲他们找你。”
郭春海收起参王,打开门。金成哲和朴正男站在外面,神色有些不安。
“郭队长,我们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进来吧。”
其他人都出去了,仓库里只剩下郭春海和金成哲、朴正男。李勇因为伤势还没好,在屋里休息。
“郭队长,我们想好了。”金成哲说,“参王是你找到的,怎么处理你说了算。我们不要了。”
郭春海有些意外:“你们不是需要钱吗?”
“是需要。”金成哲苦笑,“但我们不能违背誓言。参王是神物,强行占有会遭天谴。而且……”他顿了顿,“这一路上,我们看到了你的为人。你重情义,守承诺,是个真汉子。跟着你,我们信得过。”
“那你们的困难……”
“你之前给我们的那些参,已经能换不少钱了。”金成哲说,“够我们应付一阵子了。剩下的困难,我们自己想办法。”
郭春海看着金成哲真诚的眼神,心里很感动。这些朝鲜汉子,虽然穷,但有骨气。
“这样吧。”郭春海说,“参王的事情保密。但你们既然来了,就先在这里住下,养好伤,再从长计议。狍子屯虽然不富裕,但多你们几张嘴,还是养得起的。”
“这怎么好意思……”
“别见外。”郭春海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理应帮忙。”
金成哲和朴正男眼圈都红了,深深鞠躬:“谢谢郭队长!”
安顿好金成哲他们,郭春海开始考虑参王的藏匿地点。想来想去,最安全的地方还是后山那个石洞——就是上次藏文件的那个洞。那个洞很隐蔽,除了他和老崔,没人知道。
夜里,郭春海一个人带着参王来到后山。月光很亮,山路依稀可见。来到石洞口,拨开伪装,钻进洞里。
洞里很干燥,也很安全。郭春海把装参王的木盒放进一个铁箱里,又在外面套了两层油布,最后埋在地下,上面用石板盖好。
做完这一切,郭春海松了口气。参王藏好了,接下来就是处理那几株五品叶、六品叶的参。
第二天,郭春海召集互助会开会。狍子屯、野狼沟、还有其他几个村子的代表都来了。
“这次去朝鲜,虽然没采到参王,”郭春海撒了个谎,“但采到了几株好参。”他拿出那三株参——六品叶一株,五品叶两株。
看到这些参,会场里一片惊叹。虽然比不上参王,但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三株参,我建议卖掉。”郭春海说,“钱分三份:一份给陈老根的孙子小石头,这是陈叔的心愿;一份给金成哲他们,他们急需用钱;剩下一份,作为互助会的基金,用于屯里建设和帮助有困难的人。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陈老根德高望重,他的孙子理应得到照顾;金成哲他们虽然是朝鲜人,但也是互助会的一员;至于互助会基金,更是造福大家的事。
“那就这么定了。”郭春海说,“老崔,你辛苦一趟,去哈尔滨把参卖了。价格你看着办,但一定要卖给可靠的人,不能走漏风声。”
“明白。”老崔点头。
“另外,”郭春海看向金成哲,“金兄弟,你腿脚利索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郭队长请说。”
“我想请你教屯里的年轻人一些朝鲜话。”郭春海说,“咱们这里离朝鲜近,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会点朝鲜话有用处。”
金成哲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郭春海在给他找事做,让他住得安心。他感激地说:“没问题,我教!”
会开完,屯里恢复了日常。金成哲和朴正男、李勇在屯里住下,每天教年轻人朝鲜话,也帮着干些农活。他们都很勤快,很快就融入了屯里的生活。
老崔去了哈尔滨,一个星期后回来,带回了钱。三株参卖了三万块——这在八十年代是天文数字。
按照约定,一万给了小石头,由陈大勇保管;一万给了金成哲;剩下一万作为互助会基金,由老崔管着。
金成哲拿到钱,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拿出一半,托老崔换成粮食、药品和布料,准备偷偷送回朝鲜。另一半,他坚持要留给狍子屯。
“你们收留我们,教我们手艺,还分我们钱,我们已经很感激了。”金成哲说,“这些钱,就当是我们的伙食费和学费。”
郭春海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但悄悄记在账上,准备以后找机会还给他们。
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月。这天下午,郭春海正在地里看冬小麦的长势,二愣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队长,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野狼沟那边……来了一伙人,说是韩国来的,要找什么‘祖传的参’!”二愣子说,“陈大勇跟他们理论,被打伤了!”
郭春海脸色一沉:“韩国人?他们怎么知道参的事?”
“不知道,但来势汹汹,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家伙。”
“叫上人,去野狼沟!”
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还有十几个年轻队员,骑马赶到野狼沟。还没进屯,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屯口,陈大勇坐在地上,脸上有伤,几个野狼沟的猎户围着他,正跟一群陌生人对峙。那些陌生人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和牛仔裤,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怎么回事?”郭春海下马,走到陈大勇身边。
“郭队长,你来得正好。”陈大勇指着那伙人,“他们说是从韩国来的,要找什么‘祖传的参’,说那是他们家族的财产,要我们交出来。”
金丝眼镜男打量了郭春海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就是郭春海?”
“是我。你是谁?”
“我叫朴成浩,韩国‘朴氏商会’的会长。”朴成浩说,“我们家族在朝鲜有一株祖传的参王,三十年前因为战乱遗失了。我们得到消息,说参王在你们手里,希望你们能物归原主。”
郭春海心里一紧。参王的事,怎么传到韩国去了?知道参王的,只有他们几个人和崔万吉。难道……
他想起崔万吉说过,参王是他祖先守护的。也许朴成浩说的家族,就是崔万吉的家族?
“我不知道什么参王。”郭春海平静地说,“你们找错地方了。”
“别装了。”朴成浩冷笑,“我们有可靠情报,参王被你们从朝鲜带回来了。开个价吧,多少钱肯卖?”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朴成浩脸色一沉:“郭春海,我劝你识相点。我们朴家在韩国有钱有势,不是你们这些乡下人能惹得起的。交出参王,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们会后悔的。”朴成浩一挥手,他带来的十几个手下纷纷亮出武器——不是枪,而是甩棍和砍刀。
野狼沟的猎户们也亮出了猎刀和土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郭春海看着朴成浩,忽然笑了:“朴会长,这里是中国的土地,不是你们韩国。我劝你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敬酒不吃吃罚酒!”朴成浩怒道,“给我搜!”
他手下的人就要往里冲。郭春海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双方立刻打成一团。朴成浩的人虽然拿着武器,但狍子屯和野狼沟的猎户们都是山里长大的,身手矫健,而且人多,很快就占了上风。
朴成浩见状,悄悄退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郭春海!
“小心!”旁边的巴特尔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郭春海。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郭春海的肩膀飞过,打在墙上。村民们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对方有枪。
“都别动!”朴成浩举着枪,狞笑,“谁再动,我就打死谁!”
场面僵持住了。朴成浩的手下趁机把猎户们围了起来。
“郭春海,现在可以把参王交出来了吧?”朴成浩说。
郭春海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看着朴成浩,脑子飞快地转着。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有枪,会伤及无辜。
“参王不在我这里。”郭春海说。
“在哪?”
“藏起来了。”郭春海说,“我可以带你去取,但你要放了我的乡亲们。”
“可以。”朴成浩说,“你带路,其他人留在这里。别耍花样,否则我杀光他们。”
郭春海点点头,对二愣子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然后对朴成浩说:“跟我来。”
朴成浩带着两个手下,押着郭春海往后山走。其他手下留在屯里,看住村民们。
路上,朴成浩问:“参王真的在你手里?”
“在。”郭春海说,“但我要告诉你,参王有灵性,强取会遭天谴。”
“少废话。”朴成浩不屑,“什么灵性不灵性,都是迷信。参王到了我手里,就是钱,就是地位。”
郭春海不再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后山地形复杂,到了石洞附近,也许有机会。
来到石洞口,郭春海停下脚步:“就在这里面。”
“进去。”朴成浩用枪指着郭春海。
郭春海拨开伪装,钻进洞里。朴成浩和两个手下跟着进来。洞里很黑,朴成浩打开手电。
“参王在哪?”
“埋在地下。”郭春海指着埋参王的地方。
“挖出来。”
郭春海慢慢蹲下,假装要挖土,突然抓起一把泥土朝朴成浩脸上扔去!
“啊!”朴成浩猝不及防,眼睛被迷,开枪乱射。
“砰砰!”
子弹打在洞壁上,火星四溅。郭春海趁机一个翻滚,躲到石头后面。朴成浩的两个手下也反应过来,朝郭春海射击。
洞里空间狭窄,枪声震耳欲聋。郭春海躲在石头后,寻找反击的机会。他手里只有一把猎刀,对付三把枪,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动静!是二愣子他们!他们摆脱了看守,赶来了!
“队长,我们来了!”
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冲进洞里,手里拿着猎枪。洞里顿时枪声大作,乱成一团。
混战中,朴成浩的一个手下中弹倒地,另一个手下想往外跑,被巴特尔一枪放倒。朴成浩眼睛还在疼,但依然拿着枪乱射。
“朴成浩,放下枪!”郭春海大喊。
“休想!”朴成浩疯狂地射击,子弹打光了,他就捡起手下的枪继续打。
突然,一声巨响,洞顶塌了一块,石块纷纷落下。原来连续的枪声震松了洞顶的岩石。
“快出去!”郭春海大喊。
众人往外冲。朴成浩也想跑,但一块巨石落下,正好砸在他腿上。
“啊——”朴成浩惨叫,腿被砸断了。
郭春海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冲回去,把朴成浩拖了出来。刚拖出来,整个洞口就塌了,石洞被彻底封死。
朴成浩躺在地上,腿血肉模糊,痛苦地呻吟。他看着郭春海,眼神复杂:“你……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人。”郭春海说,“虽然你是坏人,但也是一条命。”
朴成浩沉默了。这时,山下传来警笛声——是李干事带人来了。原来二愣子他们来之前,已经派人去报了警。
朴成浩的手下全被抓了。李干事看着朴成浩,皱眉:“韩国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朴成浩不说话。郭春海简单说了事情经过,但隐瞒了参王的事,只说朴成浩想抢他们的普通山参。
“跨国犯罪,这事大了。”李干事说,“得往上汇报。郭队长,你们先回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郭春海点点头,在二愣子的搀扶下回了屯里。乌娜吉看到他受伤,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给他包扎。
“没事,皮外伤。”郭春海安慰妻子。
夜里,郭春海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朴成浩怎么会知道参王?消息是怎么泄露的?难道屯里有内奸?
他想起金成哲他们。难道是朝鲜那边走漏了风声?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金成哲的声音:“郭队长,睡了吗?”
“进来。”
金成哲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郭队长,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朴成浩。”金成哲说,“我认识他。”
郭春海一愣:“你认识?”
“嗯。”金成哲点头,“他是韩国的一个大商人,但暗地里做走私生意,跟朝鲜的一些高官有勾结。我听说,他在朝鲜有个线人,专门给他提供情报。也许……参王的消息,就是那个线人告诉他的。”
“线人是谁?”
“不知道。”金成哲摇头,“但肯定不是崔万吉老人,崔老不会出卖参王。”
郭春海沉思着。如果不是崔万吉,那会是谁?知道参王的,就那么几个人。
“会不会是……”金成哲欲言又止。
“说。”
“会不会是李勇?”金成哲艰难地说,“他受伤时神志不清,可能说了梦话,被人听到了。”
郭春海想起李勇中毒时的样子。确实,他当时神志不清,说了很多胡话。也许就是那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事别声张。”郭春海说,“我会调查。”
金成哲走后,郭春海久久不能入睡。参王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今后,恐怕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麻烦。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沉甸甸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参王是福,也是祸。
该怎么保护它?
郭春海陷入沉思。
第488章 逃亡与追击
第二天一早,李干事带着几个县武装部的干部来到狍子屯。朴成浩和他手下已经被押送到县里,但事情还没完。
“郭队长,这个朴成浩不简单。”李干事把郭春海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我们审了一夜,他交代了一些事,但不多。不过我们查到,他在韩国确实很有势力,跟政界商界都有联系。这次他来中国,是持旅游签证入境的,但显然另有目的。”
“他会怎么处理?”郭春海问。
“跨国犯罪,得走程序。”李干事说,“我们已经通知了上级和外事部门,估计会驱逐出境,然后禁止他再入境。但他的那些手下,都是中国人,会按法律处理。”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不安。朴成浩被驱逐,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他背后的势力,可能还会派人来。
“李干事,我想请教个问题。”郭春海说,“如果有人想抢我们的东西,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
李干事看了郭春海一眼:“按法律,正当防卫是允许的。但郭队长,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该交出去就交出去,保命要紧。你们这些山货,再值钱,也比不上人命。”
“我明白。”郭春海说,“谢谢李干事。”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回到家里。乌娜吉正在给他换药,伤口不深,但需要休养。
“春海,我有点怕。”乌娜吉一边包扎一边说,“那个朴成浩,一看就不是好人。他这次吃了亏,会不会报复?”
“可能会。”郭春海没有隐瞒,“娜吉,我想送你和孩子去县城住一段时间。”
“那你呢?”
“我留下。”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屯里的事还没处理完,我不能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乌娜吉坚定地说,“我是你媳妇,有难同当。”
“可是孩子……”
“孩子我让娘带着去县城。”乌娜吉说,“我留下陪你。”
郭春海看着妻子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没事别出门。”
安顿好孩子,郭春海开始加强屯里的防卫。他在屯子四周增设了暗哨,安排了巡逻队,还把屯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进行简单的训练。
金成哲他们也主动要求参加防卫。经过朴成浩这件事,他们更加意识到危险,也更加感激郭春海的收留。
“郭队长,你放心,我们虽然人少,但都是当过兵的,能打。”金成哲说。
“谢谢。”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咱们是自卫,不是打仗。”
三天后,县里传来消息:朴成浩被驱逐出境了,他的手下被判了刑。表面上,事情解决了。
但郭春海心里那根弦,依然紧绷着。
这天晚上,郭春海正在仓库里清点武器,二愣子匆匆跑进来:“队长,有情况!”
“什么情况?”
“后山的暗哨报告,发现几个人影在石洞附近活动!”二愣子说,“看打扮,不像本地人。”
郭春海心里一沉。这么快就来了?
“多少人?”
“四五个,都带着家伙。”
“叫上老蔫儿、巴特尔,还有金成哲,跟我去看看。其他人,加强警戒。”
五人带上武器,悄悄摸向后山。月光很暗,山路依稀可见。快到石洞时,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
前方,果然有几个人影,正在坍塌的石洞前挖掘。他们带着铁锹、撬棍,显然是想挖开洞口。
“是朴成浩的人?”巴特尔低声问。
“不像。”郭春海观察着,“这些人动作专业,像是职业的。”
金成哲突然说:“队长,我认识其中一个。那是韩国的职业寻宝人,专门找古董、找宝藏的。他们怎么来了?”
郭春海明白了。朴成浩虽然被驱逐,但他把消息传回去了。这些人,是冲参王来的。
“怎么办?”刘老蔫儿问,“抓起来?”
“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郭春海说。
那几个人挖了一会儿,发现洞口完全被堵死,根本挖不开,开始用炸药。
“他们要炸洞!”二愣子急了,“队长,不能让他们炸!”
郭春海也急了。洞里有参王,万一被炸坏,或者被别人拿走,后果不堪设想。
“动手!”郭春海下令。
五人从藏身处冲出来,枪口对准那几个人:“不许动!”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领头的约莫五十岁,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他看到郭春海,居然笑了。
“郭春海先生,终于见面了。”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叫金大中,是朴会长的朋友。”
“这里是中国领土,你们非法入境,非法挖掘,已经犯法了。”郭春海说,“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别急。”金大中摆摆手,“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生意的。朴会长说了,参王在你们手里,开个价吧,多少钱肯卖?”
“没有参王。”
“别装了。”金大中冷笑,“我们调查过了,你们从朝鲜回来不久,参王就在你们手里。郭先生,参王是贵重物品,你们留着也没用,不如卖给我们,换一笔钱,改善生活,多好。”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金大中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几个手下突然从怀里掏出枪!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小心!”郭春海大喊。
枪声响起,双方交火。金大中的人虽然少,但装备精良,都是自动武器。郭春海他们只有猎枪和手枪,火力明显不足。
“撤!”郭春海当机立断,“往林子里撤!”
五人边打边退,退进树林。金大中的人紧追不舍,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树上。
“分头跑!”郭春海说,“老地方集合!”
五人分散开来,朝不同方向跑。郭春海带着金成哲往密林深处跑,身后两个追兵紧追不舍。
跑了一阵,前方出现一个悬崖,没路了。
“该死!”金成哲骂道。
郭春海环顾四周,看到悬崖边有一棵老树,树枝伸向悬崖对面。对面也是一个悬崖,距离约两丈。
“跳过去!”郭春海说。
“这么远,能跳过去吗?”
“不跳就是死!”
两人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郭春海跳了过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安全着地。金成哲也跳了过来,但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被郭春海一把抓住。
追兵追到悬崖边,看着对面的两人,犹豫了一下,没敢跳,朝他们开枪。
“砰砰!”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花。郭春海和金成哲躲在石头后,还击。
对峙了一会儿,追兵撤了,大概是去追其他人了。
郭春海松了口气,检查弹药。手枪子弹还剩三发,猎枪子弹打光了。
“现在怎么办?”金成哲问。
“等天黑,摸回去。”郭春海说,“不知道老蔫儿他们怎么样了。”
两人在悬崖上等到天黑,才悄悄下山。回到预定集合地点——一个猎人废弃的窝棚,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已经在等了,但二愣子还没回来。
“二愣子呢?”郭春海问。
“不知道。”刘老蔫儿说,“我们分头跑,我甩掉了追兵,就到这里了。巴特尔也是。”
“再等等。”
等了一个小时,二愣子还没来。郭春海急了:“不行,得去找他。”
四人正要出发,窝棚外传来动静。是二愣子!他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胳膊上在流血。
“二愣子!”郭春海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皮外伤。”二愣子喘着气,“队长,不好了,那些人……那些人抓了铁柱!”
“什么?!”郭春海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我逃跑的时候,碰到铁柱上山砍柴,被那些人撞见了,就把他抓了。”二愣子说,“他们说,想要铁柱活命,就拿参王去换。”
郭春海一拳砸在墙上。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张铁柱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是屯里的骨干,绝不能有事。
“他们在哪?”郭春海问。
“在石洞那边。”二愣子说,“他们说,明天天亮前,如果见不到参王,就杀了铁柱。”
“混蛋!”金成哲骂道。
“队长,怎么办?”刘老蔫儿问,“参王不能交,铁柱也不能不救。”
郭春海沉思着。对方有人质,硬拼不行。但参王更不能交,一旦交出,后患无穷。
“有了。”郭春海忽然说,“他们没见过参王,不知道参王长什么样。咱们做个假的,骗过他们,救出铁柱。”
“假的?”巴特尔不解,“怎么做?”
“我记得仓库里有个老人参,是前年采的,也是人形,但只有三品叶。”郭春海说,“咱们把它加工一下,弄成九品叶的样子,也许能蒙混过关。”
“能行吗?”二愣子担心。
“试试看。”郭春海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四人连夜赶回屯里。郭春海从仓库里找出那株老人参,又找来一些金粉和染料,开始加工。刘老蔫儿手巧,用细铁丝和丝线,给参加了六片假叶子,看起来就像九品叶。又涂上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还真像那么回事。
“做好了。”刘老蔫儿说,“但只能远看,近看就露馅了。”
“够了。”郭春海说,“咱们的目标是救出铁柱,不是真交易。”
准备好假参王,郭春海开始制定计划。
“我去交易,你们在外面埋伏。”郭春海说,“等铁柱安全了,你们就动手,抓人。”
“太危险了。”金成哲说,“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反而不好。”郭春海说,“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外围接应。记住,以救人为第一目标,抓人是其次。”
凌晨三点,五人再次来到后山。石洞前,燃着一堆篝火,金大中和几个手下围着火堆坐着,张铁柱被绑在一边,嘴里塞着布。
郭春海抱着木盒,独自走上前。
“金先生,我来了。”郭春海说。
金大中站起来,打量着他:“参王带来了?”
“带来了。”郭春海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假参王。
篝火下,假参王金光闪闪,确实很唬人。金大中眼睛一亮,想上前细看。
“等等。”郭春海合上木盒,“先放人。”
金大中犹豫了一下,示意手下给张铁柱松绑。张铁柱跑到郭春海身边,郭春海把木盒递给金大中。
金大中接过木盒,打开仔细看。他毕竟是专业人士,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是假的!”金大中怒道,“你敢耍我!”
他掏出手枪,对准郭春海。就在这时,埋伏在周围的刘老蔫儿他们开火了!
“砰砰砰!”
枪声响起,金大中的手下纷纷中弹倒地。金大中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旁边的张铁柱,用枪顶着他的头。
“都别动!”金大中吼道,“再动我就杀了他!”
场面僵持住了。金大中拖着张铁柱慢慢后退,想退出包围圈。
郭春海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能让他跑了,否则后患无穷。但张铁柱在他手里,不能硬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警笛声!是李干事带人来了!
金大中脸色大变,他知道警察一来,他就跑不了了。他一咬牙,推开张铁柱,转身就跑。
“追!”郭春海大喊。
但金大中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警察赶到时,只抓到了他的几个手下。
李干事看着现场,皱眉:“又是韩国人?郭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春海只好把情况简单说了,但还是隐瞒了参王的事。
“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李干事气愤地说,“你放心,我们会加强边境巡逻,防止他们再进来。”
警察把抓到的人带走,现场清理干净。郭春海看着远去的警车,心里却不轻松。
金大中跑了,他一定会再来的。而且,这次他知道了参王是假的,下次会更难对付。
回到屯里,天已经亮了。乌娜吉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赶紧准备早饭。
吃饭时,郭春海说:“咱们得搬家。”
“搬家?”众人都愣了。
“不是真搬,是假搬。”郭春海说,“金大中知道参王在这里,一定会再来。咱们得给他设个局,让他以为咱们把参王转移了,引他去别的地方。”
“引去哪?”二愣子问。
“去一个没人的地方。”郭春海眼中闪过寒光,“然后,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众人明白了。郭春海这是要主动出击,设陷阱除掉金大中。
“可是,怎么引?”刘老蔫儿问。
“放出消息,就说咱们要把参王送到哈尔滨去卖。”郭春海说,“金大中一定会去路上拦截。咱们就在路上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主意!”金成哲说,“但消息怎么放?”
“这个我来办。”郭春海说,“你们准备武器和车辆,咱们明天就行动。”
饭后,郭春海去了一趟县城,找李干事“帮忙”。他告诉李干事,有一伙韩国人要抢他的山货,他想设个局,把这伙人一网打尽,需要李干事配合放点假消息。
李干事本来有些犹豫,但想到朴成浩和金大中的所作所为,还是答应了。
“我只能帮你放消息,但不能参与行动。”李干事说,“这是你们私人恩怨,我不能插手。”
“明白。”郭春海说,“谢谢李干事。”
消息很快放出去了:狍子屯的郭春海,要把一株千年参王送到哈尔滨,卖给一个大老板,价格一百万。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周边。金大中肯定能听到。
第二天,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金成哲,开着一辆卡车出发了。车上装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装着假参王,做得很逼真。
车子刚出屯子,郭春海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从后视镜看到,后面远远跟着两辆轿车。
“鱼上钩了。”郭春海说。
车子开上国道,朝哈尔滨方向驶去。后面的轿车一直跟着,不近不远。
开了约五十公里,前方出现一个山口,叫“鹰嘴崖”,地势险要,是设伏的好地方。
郭春海放慢车速,给埋伏的人发信号。刘老蔫儿和巴特尔提前在这里埋伏,等着金大中上钩。
车子刚进山口,后面两辆轿车突然加速,超车挡在前面!
“吱——”郭春海急刹车。
从前面的车上下来几个人,正是金大中和他的手下。他们手里都拿着枪。
“郭春海,又见面了。”金大中冷笑,“这次,你跑不掉了。”
郭春海下车,平静地说:“金先生,何必呢?参王已经卖给别人了,不在我这里。”
“少废话!”金大中说,“把车上的箱子都搬下来!”
他的手下打开卡车后厢,开始搬箱子。就在这时,埋伏在山崖上的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开火了!
“砰砰砰!”
金大中的手下措手不及,纷纷中弹。金大中反应很快,躲到车后还击。
枪战在山口展开。郭春海和二愣子、金成哲也加入战斗,火力压制金大中。
金大中虽然人少,但装备好,战斗经验丰富,一时僵持不下。
突然,金大中掏出一个手榴弹,拉弦,朝郭春海扔来!
“小心!”二愣子扑倒郭春海。
“轰!”
手榴弹爆炸,气浪把两人掀翻。郭春海耳朵嗡嗡响,爬起来一看,二愣子为了保护他,后背被弹片划伤,血流如注。
“二愣子!”郭春海眼睛红了。
他端起枪,疯狂地朝金大中射击。金大中被打得抬不起头,想跑,但退路被堵死了。
“金大中,投降吧!”郭春海大喊。
“休想!”金大中狞笑,“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卡车上,一个箱子突然爆炸!原来他在箱子里装了炸弹!
“轰!”
卡车被炸翻,燃起大火。金大中趁机想跑,但被巴特尔一枪打中大腿,摔倒在地。
郭春海冲过去,一脚踢飞他的枪,用枪指着他的头:“说!谁派你来的?”
金大中惨笑:“没人派我,是我自己要来的。参王……参王是我的执念……我找了它一辈子……”
他忽然口吐鲜血,眼神涣散。郭春海一看,原来他刚才中弹时,已经受了致命伤。
“参王……参王……”金大中喃喃着,头一歪,死了。
郭春海站起来,看着燃烧的卡车和满地的尸体,心里沉重。虽然除掉了金大中,但代价不小。二愣子受伤,卡车毁了,还差点出人命。
刘老蔫儿和巴特尔走过来,看着现场,都沉默了。
“收拾一下,回去吧。”郭春海说。
他们把金大中的尸体埋了,带着伤员和缴获的武器,步行回屯。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屯里,乌娜吉看到二愣子受伤,又看到众人疲惫的样子,知道事情不顺利,也没多问,赶紧准备治伤。
夜里,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金大中死了,但事情真的结束了吗?参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麻烦。
参王,到底是福是祸?
郭春海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参王还在他手里,他就必须保护好它,保护好屯子,保护好家人。
这是他的责任。
月光下,郭春海握紧了拳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守住这个家。
第489章 边境绝地
金大中死了,但他带来的阴影却没有消散。那天在山口发生的枪战,虽然发生在偏僻地方,但还是传了出去。李干事第二天就来找郭春海,脸色很不好看。
“郭队长,你们闹得太大了。”李干事把郭春海叫到仓库,关上门,“死了五个人,还有个韩国人,这事已经惊动上面了。”
郭春海沉默着。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但当时的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得选择。
“上面怎么说?”
“上面很生气。”李干事说,“但考虑到是对方持枪抢劫在先,你们是正当防卫,所以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但警告你们,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必须报警,不能私自动手。”
“我明白了。”郭春海说,“谢谢李干事帮忙说话。”
“我不是帮你,是帮理。”李干事叹气,“但郭队长,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该放手就放手。那株参王,我看就是祸根,留着早晚出事。”
郭春海何尝不知道。但参王已经找到了,就不能轻易放手。而且,山洞里那个神秘声音的告诫,他一直记在心里:参王只能用于救人,不能用于牟利。这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救人无数,用不好会害人害己。
“李干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郭春海说,“但参王的事,我自有分寸。”
李干事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是说:“你好自为之吧。另外,最近边境那边不太平,你们没事别往那边跑。”
“边境怎么了?”
“朝鲜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李干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有个大人物病重,急需好药救命。现在满世界找珍稀药材,尤其是野山参。你们刚从朝鲜回来,又带着好参,小心被盯上。”
郭春海心里一紧。朝鲜大人物病重?难怪金成哲他们那么急。但金成哲从来没说过这事,看来是机密。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去找金成哲。金成哲正在教屯里的年轻人朝鲜话,看到郭春海,示意学生们先自习,两人走到屋外。
“金兄弟,有件事问你。”郭春海开门见山,“你们首长,是不是病重了?”
金成哲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郭春海说,“你们这么急需要参,肯定是有大用。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金成哲沉默了很久,才说:“郭队长,这事本不该说,但你是自己人,我就不瞒你了。我们首长,金日成将军,确实病了,很严重。国内所有好药都用了,没用。医生说要千年野山参才能救命,所以我们才冒险来中国找参。”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金日成!朝鲜的最高领导人!难怪金成哲他们这么拼命。
“那参王……”
“参王的事,我没汇报。”金成哲说,“一是因为参王在你手里,我不能说;二是因为……首长说过,参王是神物,不能强求。如果首长命不该绝,自然会遇到有缘人相救。如果命该如此,强求也无用。”
郭春海肃然起敬。这位首长,倒是个明白人。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等。”金成哲说,“等首长好转,或者……或者我们找到其他好参。郭队长,你放心,我们不会打参王的主意。你救了我们的命,收留我们,我们不会忘恩负义。”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但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参王虽然不能给,但其他忙,我一定帮。”
“谢谢。”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参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边境也不太平,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
果然,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这天傍晚,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二愣子匆匆跑进来:“队长,不好了!野狼沟那边……被包围了!”
“什么?”郭春海放下斧头,“谁干的?”
“不知道,但听说是朝鲜边防军!”二愣子说,“他们把野狼沟围了,说要搜查什么‘越境分子’。”
郭春海心里一沉。朝鲜边防军越境?这可是大事!
“叫上人,去野狼沟!”
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金成哲,还有十几个队员,骑马赶到野狼沟。远远就看到屯子被一群穿军装的人围住了,那些军人拿着枪,枪口对着屯里的百姓。
领头的军官四十多岁,一脸严肃,看到郭春海他们,用朝鲜语喊话。金成哲翻译:“他说,他们追捕几个越境逃犯,逃犯跑到这里来了,要搜查。”
郭春海上前,用汉语说:“这里是中国领土,你们无权搜查。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会通知中国边防军。”
军官显然懂汉语,冷笑:“我们只是追捕逃犯,抓到了就走。你们最好配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野狼沟的猎户们也都拿着猎枪,和朝鲜军人对峙。
就在这时,屯子里突然跑出一个人,是朴正男!他边跑边喊:“别开枪!我投降!”
朝鲜军人立刻把他围住,按倒在地。军官走过去,看了看朴正男,用朝鲜语问了几句。朴正男哭着回答,好像在求饶。
金成哲脸色大变:“队长,不好!朴正男说我们是逃兵,说我们偷了军粮逃到中国!”
郭春海明白了。原来这些朝鲜军人不是来追逃犯的,是来抓金成哲他们的!朴正男为了活命,出卖了他们!
军官看向金成哲,眼神冰冷:“金成哲,你还有什么话说?”
金成哲咬着牙:“我不是逃兵!我是奉命来中国采参,为首长治病!”
“采参?”军官冷笑,“采参需要带枪?需要越境?分明是借口!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朝鲜军人就要上前抓人。郭春海挡在前面:“慢着!他们现在在中国,受中国法律保护。要抓人,得通过外交途径。”
“外交途径?”军官不屑,“这里离边境只有几里路,我们抓了人就走,谁能知道?郭春海,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抓!”
郭春海怒了:“你可以试试!”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吉普车疾驰而来,车上跳下中国边防军的战士,领头的正是李干事!
“都别动!”李干事大喊,“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所有人放下武器!”
中国边防军的出现,让局势逆转。朝鲜军官脸色难看,但不得不放下枪。
“李干事,他们越境抓人!”郭春海说。
李干事看向朝鲜军官:“中尉同志,你们越境了,请说明原因。”
朝鲜军官敬了个礼:“我们追捕逃兵,他们逃到中国来了。请允许我们把他们带回去。”
“逃兵?”李干事看向金成哲,“你是逃兵吗?”
“不是!”金成哲大声说,“我是奉命来中国采参,为金日成将军治病!我有命令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干事。李干事看不懂朝鲜文,让随行的翻译看。翻译看了,点点头:“确实是朝鲜人民军的命令,授权金成哲少校带队来中国采参。”
朝鲜军官脸色变了:“这命令是假的!金成哲是逃兵,伪造命令!”
“真假我们会调查。”李干事说,“但不管真假,你们越境抓人,已经违反国际法。请你们立刻退回朝鲜境内,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处理此事。”
朝鲜军官不甘心,但面对中国边防军,他不敢硬来,只好带人撤退。临走时,他狠狠瞪了金成哲一眼:“金成哲,你跑不掉的!”
朝鲜军人退了,但野狼沟的危机没有解除。朴正男被朝鲜人带走了,李勇还在养伤,金成哲现在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金兄弟,你得跟我们回县城一趟。”李干事说,“这件事得调查清楚。”
金成哲点点头:“我明白。郭队长,李勇就拜托你了。”
“放心。”
金成哲被李干事带走,野狼沟暂时安全了。但郭春海心里不踏实。朝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派人来。而且,朴正男被抓,肯定会说出参王的事。
果然,第二天晚上,郭春海正在家里吃饭,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是陈大勇,他浑身是血,气喘吁吁。
“郭队长……快……快跑……”
“怎么回事?”
“朝鲜人……又来了……”陈大勇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抓了李勇……逼他说出参王的事……李勇不说……被杀了……他们现在……往狍子屯来了……”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李勇死了?那个憨厚的朝鲜小伙子,就这么死了?
“来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有枪……”陈大勇说完,晕了过去。
郭春海赶紧叫人把陈大勇抬进屋,包扎伤口。然后召集所有人开会。
“朝鲜人来了,二十多人,有枪。”郭春海说,“他们是冲着参王来的,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打,二是跑。”
“打!”二愣子第一个说,“咱们有枪,不怕他们!”
“打不过。”刘老蔫儿冷静地说,“他们二十多人,都是正规军,咱们人少,武器也差,硬拼肯定吃亏。”
“那怎么办?跑?”巴特尔问。
“跑也不是办法。”郭春海说,“他们会追,而且咱们跑了,屯里的乡亲们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是啊,他们能跑,但屯里还有老人、妇女、孩子,跑不了。
“我有一个办法。”郭春海说,“调虎离山。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带着乡亲们转移。”
“不行!”乌娜吉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没别的办法。”郭春海说,“我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我走了,他们会追我,你们就有时间转移。”
“我跟你去。”二愣子说。
“我也去。”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同时说。
“不,你们留下,保护乡亲们。”郭春海说,“我一个人,目标小,好脱身。”
乌娜吉眼泪掉下来,但她知道劝不动丈夫,只能紧紧抱住他:“你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郭春海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一把步枪,两把手枪,几颗手榴弹,还有参王——这次他必须带着参王,否则朝鲜人不会上当。
“记住,”郭春海交代二愣子,“我走后一个小时,你们就带着乡亲们往县城方向转移。到了县城,找李干事,他会安排。”
“队长,你一定要小心。”
郭春海点点头,翻身上马,朝后山方向跑去。他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果然,朝鲜人发现了,追了上来。
二十多个朝鲜军人,骑着马,紧追不舍。郭春海边跑边还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追了约莫十里,到了后山深处。这里地形复杂,郭春海熟悉,他故意把朝鲜人引到一个山谷里。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是个绝地。但郭春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里,他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弃马,爬上山顶,找了个隐蔽位置,架好步枪。朝鲜人追进山谷,发现马在,人不见了,立刻警惕起来。
“他在上面!”有人发现了郭春海。
枪声响起,郭春海一枪放倒一个。朝鲜人散开,朝山顶射击。但郭春海占据了有利地形,易守难攻。
对峙了约莫半小时,朝鲜军官下令强攻。十几个朝鲜兵往山顶冲,郭春海连续射击,又放倒几个。但对方人太多,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藏身的石头周围。
郭春海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数了数子弹,还剩不到二十发。手榴弹还有三颗。
“拼了!”他咬咬牙,等朝鲜兵冲到半山腰时,扔出一颗手榴弹。
“轰!”
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炸倒三四个。但其他朝鲜兵继续往上冲。
郭春海又扔出两颗手榴弹,炸开一条血路,然后端起步枪,边打边往山顶另一侧跑。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后。
但跑到小路时,他愣住了——小路被炸塌了!看来是朝鲜人提前做了手脚,断了他的退路。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郭春海被逼到了悬崖边。
朝鲜军官带人围上来,狞笑:“郭春海,你跑不掉了!交出参王,饶你不死!”
郭春海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又看看围上来的朝鲜兵,心里反而平静了。
“参王在这里。”他举起装参王的木盒,“但你们拿不到。”
“什么意思?”
“因为我会带着它跳下去。”郭春海说,“参王是神物,不能落在你们这些强盗手里。”
朝鲜军官脸色一变:“别冲动!有话好说!你要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郭春海说,“放了狍子屯的乡亲们,永远不再骚扰他们。”
“可以!我答应你!”
“我不信你。”郭春海摇头,“除非你们现在就撤兵,退到边境线那边。”
朝鲜军官犹豫了。撤兵,就等于放弃参王;不撤,郭春海真跳下去,参王就没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枪声!是中国边防军!李干事带人来了!
朝鲜军官脸色大变:“快!抢下参王!”
朝鲜兵一拥而上。郭春海抱着参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不——”朝鲜军官绝望地大喊。
郭春海在空中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他紧紧抱着参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娜吉,对不起,我食言了。
突然,他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下坠的速度慢了下来。是藤蔓!悬崖上长满了藤蔓,他跳下来时,被藤蔓缠住了!
郭春海大喜,赶紧抓住藤蔓,稳住身体。往下一看,离谷底还有十几米,如果刚才直接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小心地顺着藤蔓往下爬,终于安全落地。谷底是一条小河,水流湍急。郭春海检查了一下,除了擦伤,没什么大碍。参王也完好无损。
“天不亡我。”郭春海感慨。
他顺着小河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两里,出了山谷,看到了公路。正好有辆拖拉机经过,他搭上车,回到了狍子屯。
屯里,乡亲们已经转移了,只有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在等他。看到郭春海回来,三人又惊又喜。
“队长!你还活着!”
“活着。”郭春海把跳崖被藤蔓救的事说了一遍,“朝鲜人呢?”
“被李干事打退了。”二愣子说,“李干事带了一个连的边防军,把朝鲜人赶回边境了。但李干事说,这事闹大了,上面很生气,可能要关闭边境。”
郭春海叹了口气。关闭边境,对两边都不是好事,但也没办法。
“乡亲们呢?”
“都安全转移到县城了,李干事安排了住处。”刘老蔫儿说,“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郭春海说,“等上面的处理结果。这段时间,咱们就住在县城,避避风头。”
四人收拾东西,也去了县城。李干事在县城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是一处闲置的院子,虽然简陋,但能住。
安顿下来后,郭春海去见李干事。李干事看起来很疲惫,显然这几天没少忙。
“郭队长,你这次闹得太大了。”李干事说,“朝鲜那边提出严重抗议,说我们包庇他们的逃兵,还打伤了他们的军人。上面正在处理,但很棘手。”
“对不起,给国家添麻烦了。”郭春海愧疚地说。
“算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李干事摆摆手,“上面的意思是,你们暂时别回狍子屯了,就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朝鲜那边,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那金成哲……”
“金成哲被送回朝鲜了。”李干事说,“这是朝鲜方面的要求,我们没办法。不过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他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郭春海心里一沉。金成哲被送回去,凶多吉少。
从李干事那里回来,郭春海心情沉重。金成哲、李勇、朴正男,这些朝鲜兄弟,死的死,抓的抓,都因为他。
“队长,别太自责。”二愣子安慰他,“这都是命。”
郭春海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难受。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参王就在身边,但为了它,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参王不能丢。这是神物,有它的使命。他要保护好它,直到需要它救命的那一天。
月亮很圆,很亮。郭春海想起了乌娜吉和孩子,想起了狍子屯的乡亲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参王的守护者。
这份责任,他必须扛到底。
第490章 地下迷宫
县城的生活和狍子屯截然不同。早上没有鸡鸣犬吠,只有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人们的说话声。郭春海住在县武装部安排的院子里,虽然安全,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想回屯里。”这天吃早饭时,二愣子忍不住说,“在这儿待着,浑身不自在。”
刘老蔫儿和巴特尔也有同感。他们习惯了山林,习惯了自由,这种被“保护”起来的日子,憋得慌。
郭春海何尝不想回去。但他知道,现在回去不行。朝鲜那边的事还没解决,边境还紧张着,回去只会给屯里添麻烦。
“再等等。”郭春海说,“等李干事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李干事来了,脸色很凝重。
“郭队长,有情况。”李干事进门就说,“朝鲜那边又派人来了。”
“什么?”郭春海心里一紧,“他们还不死心?”
“不是来硬的,是来谈判的。”李干事说,“朝鲜方面派了个代表团,说要跟你谈参王的事。”
“跟我谈?”
“对。”李干事点头,“他们指名要见你,说只要交出参王,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而且还会给你一笔补偿金。”
郭春海冷笑:“补偿金?他们以为参王是商品,可以买卖?”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李干事说,“但他们很坚持,说参王是他们国家的国宝,必须归还。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李干事压低声音,“这话说得很重,可能有动武的意思。”
郭春海沉默了。朝鲜那边这么坚持,看来金日成的病情真的很严重。但参王不能给,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山洞里的誓言,崔万吉的告诫,他都记在心里。
“李干事,麻烦你转告他们,参王不能给。但如果他们需要参王救命,可以派人来,我可以借他们用,用完归还。”
“借?”李干事皱眉,“这恐怕不行。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就没办法了。”郭春海说,“参王是神物,不是商品,不能买卖,也不能转让。只能用于救人,这是规矩。”
李干事叹了口气:“好吧,我转达。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心里沉甸甸的。朝鲜那边步步紧逼,迟早会出事。他得想办法,既保护参王,又不引起冲突。
“队长,要不咱们把参王藏起来?”二愣子提议,“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藏哪?”刘老蔫儿问,“现在咱们在县城,人生地不熟,哪有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地方。”巴特尔忽然说,“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县城下面有地道,是抗日战争时期挖的,四通八达,很多地方都废弃了。也许可以把参王藏在那里。”
地道?郭春海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地道隐蔽,一般人找不到,而且四通八达,万一有事也方便转移。
“你知道入口在哪吗?”
“知道。”巴特尔点头,“在城西的旧城墙下面,有个废弃的水井,井壁上有暗门,进去就是地道。”
“好,晚上去看看。”
夜里,四人悄悄来到城西。这里原来是县城的老城区,后来新城建在东边,这里就渐渐荒废了。旧城墙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巴特尔说的水井就在城墙根下,井口用石板盖着,长满了杂草。
搬开石板,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巴特尔拿出绳子,一头绑在旁边的树上,一头扔下井。
“我先下。”巴特尔说着,顺着绳子滑下去。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安全。”
郭春海、二愣子、刘老蔫儿依次下去。井底很宽敞,井壁上果然有个暗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但还能打开。
推开暗门,里面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巴特尔打着手电在前面带路,其他人跟在后面。
地道挖得很粗糙,洞壁是土和石头,有些地方用木头支撑。空气很浑浊,带着霉味和土腥味。走了约莫五十米,前面出现岔路。
“往哪走?”二愣子问。
“左边是去城中心的,右边是去城外的。”巴特尔说,“我爷爷说,城外的地道通到山里,更隐蔽。”
“去城外。”
往右走,地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要爬着才能过去。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出口在一个山洞里,外面是山林。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安全。”郭春海说,“可以把参王藏在这里。”
他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挖了个坑,把装参王的木盒放进去,盖上土,又用石头压住。
“好了,回去吧。”
四人原路返回。回到井底时,巴特尔突然停下脚步:“等等,你们听。”
众人侧耳倾听。地道深处,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二愣子低声说。
“躲起来!”郭春海示意大家躲到暗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光。是两个人,说的朝鲜语!
“这里真的有地道?”一个声音说。
“没错,情报上说,郭春海可能把参王藏在这里。”另一个声音说,“仔细搜。”
郭春海心里一沉。朝鲜人怎么知道地道的事?还知道他要把参王藏在这里?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
那两个朝鲜人慢慢走近,手电光在洞壁上扫来扫去。郭春海四人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
突然,一只老鼠从旁边窜过去,吓了两个朝鲜人一跳。
“妈的,是老鼠。”
“小心点,这里可能有机关。”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岔路口,停下来。
“往哪走?”
“情报上说,参王可能藏在城外的地道里,往右。”
他们往右走了。郭春海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右边正是他们藏参王的方向!
“跟上!”郭春海低声说。
四人悄悄跟在那两个朝鲜人后面。朝鲜人走得很慢,边走边搜索,没发现后面有人跟踪。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快到出口了。朝鲜人停下来,用手电照着前方。
“前面有亮光,是出口。”
“出去看看。”
两人爬出出口,到了山洞。郭春海四人躲在洞口,听外面的动静。
“这里什么都没有。”
“再找找,情报说参王可能藏在这里。”
外面传来翻找的声音。郭春海心急如焚。参王就在山洞里,虽然藏得隐蔽,但仔细找,肯定能找到。
“队长,怎么办?”二愣子问。
“不能让他们找到参王。”郭春海咬牙,“动手!”
四人突然冲出洞口!两个朝鲜人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
“别动!”郭春海用枪指着他们,“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朝鲜人挣扎着,但被二愣子和巴特尔死死按住。其中一个咬牙说:“杀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郭春海冷笑,“我有办法让你们说。”
他示意刘老蔫儿搜身。刘老蔫儿从两人身上搜出一些东西:手电、匕首、地图,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朝鲜军官,很面熟。
“是他!”郭春海认出来了,是上次在野狼沟包围他们的那个军官!
“原来是他。”郭春海明白了,“他还不死心,派人来偷参王。”
“你们跑不掉的。”被按在地上的朝鲜人说,“我们的人就在外面,很快就会找过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朝鲜语的喊声。果然,他们还有同伙!
“撤!”郭春海当机立断。
四人押着两个朝鲜人,退回地道。但后面的追兵已经追来了,枪声在地道里响起,子弹打在洞壁上,溅起泥土。
“快走!”
五人(包括两个俘虏)在地道里狂奔。但地道太窄,跑不快。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分开走!”郭春海说,“二愣子、老蔫儿,你们带一个俘虏往左走;巴特尔,你跟我带另一个往右走。在井口汇合!”
“是!”
两组人分头跑。郭春海和巴特尔押着一个俘虏往右跑,后面的追兵分兵追赶,一部分追郭春海,一部分追二愣子。
地道像迷宫一样,岔路很多。郭春海凭着记忆,往井口方向跑。但跑着跑着,迷路了。
“队长,这地方咱们没来过。”巴特尔说。
郭春海停下来,观察四周。这里的地道比刚才的宽,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好像是日文。
“这里可能是日本人挖的地道。”郭春海说,“抗战时期,县城被日本人占领过,他们可能挖了地道。”
“那怎么出去?”
“找出口。”
三人继续走。地道越来越复杂,像蜘蛛网一样,岔路一个接一个。郭春海用匕首在洞壁上刻记号,防止走回头路。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个房间。房间里有几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地图,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能看出是县城的地图。
“这里是日本人的指挥所。”郭春海说。
桌上有些文件,已经腐烂了。墙角有几个木箱,郭春海打开一看,里面是生锈的枪械和弹药。
“这些东西还能用吗?”巴特尔问。
“锈成这样,不能用了。”郭春海摇头。
那个俘虏突然说:“我知道怎么出去。”
郭春海看向他:“说。”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不说现在就打死你。”
俘虏犹豫了一下,说:“往那边走,有个通风口,可以通到地面。”
“带路。”
俘虏带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走了约莫百米,果然看到一个通风口,有梯子通向上方。
“上去。”郭春海说。
巴特尔先上,推开上面的盖子,爬了出去。然后是俘虏,最后是郭春海。
爬出通风口,外面是个废弃的院子,长满了杂草。看位置,应该还在县城里,但很偏僻。
“这是哪?”巴特尔问。
“好像是旧县衙的后院。”郭春海说,“日本人投降后,这里就荒废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枪声。是二愣子他们那边!
“走,去帮忙!”
三人朝枪声方向跑去。跑出院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条街上。街的另一头,二愣子和刘老蔫儿正被几个朝鲜人围攻,躲在墙角还击。
“巴特尔,你从左边绕过去;我从右边。俘虏你看着。”郭春海交代完,朝右边摸去。
朝鲜人注意力都在二愣子那边,没发现郭春海和巴特尔。郭春海悄悄靠近,突然开火,放倒一个。巴特尔也从左边开火,又放倒一个。
朝鲜人乱了阵脚,想跑,但被郭春海他们包围了。一番激战,剩下的朝鲜人全被解决。
“队长!”二愣子跑过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你们呢?”
“没事,就是老蔫儿胳膊擦伤了一点。”
刘老蔫儿捂着胳膊:“小伤,不碍事。”
郭春海看着地上朝鲜人的尸体,心里沉重。又死了这么多人,事情越闹越大了。
“把尸体处理一下,赶紧离开这里。”
众人把尸体拖到隐蔽处,简单掩盖,然后迅速撤离。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队长,这些朝鲜人没完没了啊。”二愣子说,“这次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还会来报复。”
“我知道。”郭春海说,“所以咱们得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老巢,一锅端。”
“怎么找?”
“审俘虏。”
两个俘虏被关在柴房里。郭春海先审那个愿意带路的俘虏。
“你们来了多少人?据点在哪?”
俘虏这次老实了:“来了二十个人,分两组,一组在城里,一组在城外。城里的据点就在城南的‘和平旅馆’,包了二楼整个楼层。”
“谁带队?”
“是朴中尉,上次去野狼沟的那个。”
果然是他。郭春海又问:“你们怎么知道地道的事?怎么知道我要把参王藏在那里?”
“是……是你们的人告诉我们的。”
“谁?”
“不知道名字,但他说他是你们屯里的,因为不满你独吞参王,所以跟我们合作。”
郭春海心里一沉。屯里有内奸!会是谁?
他想起朴成浩来时,有人走漏了消息。当时怀疑是李勇说梦话,但现在看来,可能另有其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
郭春海在脑子里搜索。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是赵小山!
怎么会是他?郭春海不敢相信。赵小山自从上次犯了错,一直很老实,在学堂帮忙,表现很好。怎么会是他?
“队长,会不会是冤枉的?”二愣子也不信。
“查查就知道了。”郭春海说,“如果真是他,绝不轻饶。”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朝鲜人的威胁。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据点,就不能放过。
“准备一下,今晚行动。”郭春海说,“端掉他们的据点,抓住朴中尉。”
“就咱们几个?”
“够用了。”郭春海说,“人多了目标大。咱们偷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白天,众人休息,养精蓄锐。晚上十点,出发。
和平旅馆在城南,是个三层小楼,看起来很普通。郭春海他们悄悄摸到后门,撬开门锁,溜了进去。
二楼很安静,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郭春海数了数,有六个房间,朝鲜人包了整个二楼。
“分头行动。”郭春海说,“二愣子、老蔫儿,你们去左边三个房间;巴特尔,你跟我去右边三个。记住,抓活的,特别是朴中尉。”
“明白。”
四人分头行动。郭春海和巴特尔轻轻推开第一个房间的门,里面有两个朝鲜人在睡觉。两人迅速上前,捂住嘴,打晕,绑起来。
第二个房间空着。第三个房间,门从里面锁着。郭春海示意巴特尔踹门。
“砰!”门被踹开。房间里,朴中尉正坐在桌边看地图,听到动静,立刻掏枪。
但郭春海动作更快,一枪打在他手腕上,枪掉在地上。
“朴中尉,又见面了。”郭春海走过去,用枪指着他。
朴中尉捂着手腕,脸色惨白:“郭春海,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得感谢你的手下。”郭春海说,“现在,该算算账了。”
“你想怎样?”
“告诉我,屯里的内奸是谁?是不是赵小山?”
朴中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是他主动联系我们的,说能帮我们拿到参王,条件是我们给他一笔钱,帮他离开中国。”
郭春海心里一阵刺痛。赵小山,那个他给过机会的年轻人,居然背叛了他,背叛了屯子。
“除了他,还有谁?”
“没有了,就他一个。”
“参王的事,你们还告诉谁了?”
“没有,这是机密,只有我们知道。”
郭春海松了口气。还好,消息没有扩散。
“朴中尉,我给你们一条生路。”郭春海说,“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中国,永远不再回来。参王的事,到此为止。否则,下一次见面,就是你们的死期。”
朴中尉盯着郭春海,良久,点头:“好,我们走。但赵小山……”
“我会处理。”
朴中尉和他的手下被放走了。郭春海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内奸,比外敌更可怕。
回到住处,郭春海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让二愣子去屯里,把赵小山叫来。
赵小山来了,神色有些慌张:“队长,你找我?”
“坐。”郭春海平静地说,“小山,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我对你怎么样?”
“队长对我恩重如山,给我机会,教我做人。”赵小山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郭春海突然问。
赵小山脸色大变:“队长,我……我没有……”
“朴中尉都交代了。”郭春海说,“是你主动联系他们,出卖参王的消息,对吗?”
赵小山“噗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娘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没办法……朴中尉说,只要我帮他们拿到参王,就给我一万块钱……我一时糊涂……”
郭春海心里一阵悲哀。又是为了钱。钱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你娘病了,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我怕麻烦你……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
“起来吧。”郭春海说,“我不杀你,但屯里不能留你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赵小山磕头如捣蒜:“队长,谢谢你……谢谢你饶我一命……我发誓,以后一定重新做人……”
“走吧。”
赵小山走了,带着愧疚和悔恨。郭春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内奸解决了,朝鲜人的威胁也暂时解除了。但参王还在,以后还会有别的麻烦。
参王啊参王,你到底是福是祸?
郭春海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参王还在他手里,他就必须守护它,守护这个秘密。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第491章 英雄归来
赵小山走了,带着郭春海给的一百块钱和一句“好自为之”。屯里人听说他是因为母亲生病缺钱才出卖消息,有的骂他忘恩负义,有的叹他可怜,但郭春海下令,谁也不准再提这事。
“人都有难处。”郭春海在屯民大会上说,“小山走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大家互相帮助,有困难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别再走歪路。”
会开完,老崔找到郭春海:“春海,朝鲜那边的事,真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郭春海说,“朴中尉答应不再来,但能信几分,不好说。咱们还是得小心。”
“那参王……”
“参王我重新藏了个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郭春海说,“崔叔,你放心吧。”
老崔点点头,但还是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这事没完。参王太贵重了,就像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郭春海何尝不知道。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加强防备。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郭春海带着屯里人继续建设:修路、开荒、种树、建学校。金成哲他们走后,屯里少了些热闹,但多了份安稳。
转眼到了冬天。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把山林、田野、房屋都盖上了厚厚的白被。
这天早晨,郭春海推开屋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小海穿着新做的棉袄棉裤,戴着虎头帽,像个小球一样在院子里滚雪球。
“爹,看!大雪人!”小海指着他堆的雪人,虽然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堆得真好。”郭春海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走,爹带你去打雪仗。”
父子俩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乌娜吉在屋里做饭,透过窗户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玩累了,郭春海抱着儿子进屋。乌娜吉端上热腾腾的早饭:小米粥、咸鸭蛋、贴饼子。
“春海,今年冬天雪大,山里的野兽肯定不好过。”乌娜吉说,“咱们要不要组织一次冬猎,打点野味,备点年货?”
“好主意。”郭春海点头,“明天我召集人,商量一下。”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铁柱气喘吁吁跑进来:“队长,不好了!后山……后山发现死人!”
“什么?”郭春海放下碗,“在哪发现的?什么人?”
“在……在狼窝沟那边。”张铁柱喘着气,“是放羊的老王头发现的,说是有个人冻死在雪地里,看穿着,不像咱们这片的。”
郭春海立刻起身:“叫上二愣子、老蔫儿,跟我去看看。巴特尔,你带几个人在屯里守着。”
“是!”
四人骑马赶到狼窝沟。这里离屯子约十里路,是个偏僻的山沟,平时很少有人来。老王头和他的羊群在沟口等着,看到郭春海,赶紧迎上来。
“队长,人在里面,冻硬了。”老王头指着沟里,“我早上放羊,羊群往沟里跑,我去追,就看到了。”
郭春海让老王头在外面等着,带着二愣子他们进沟。沟里积雪很深,没到大腿。走了约百米,果然看到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显然死了不久。
郭春海拨开雪,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是格帕欠!
虽然瘦得脱了形,脸上有冻伤,但郭春海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的兄弟,失踪了几个月的格帕欠!
“格帕欠!”郭春海扑过去,抱起格帕欠。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但鼻息间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还有气!”二愣子惊喜地喊。
“快!抬回去!快!”
四人小心翼翼地把格帕欠抬上马背,用皮袄裹紧,快马加鞭回屯。路上,郭春海不停地说:“兄弟,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回到屯里,立刻把格帕欠抬进屋里,放在热炕上。乌娜吉烧热水,拿棉被,又去请屯里的老中医。
老中医来了,检查了格帕欠的情况,眉头紧锁:“冻伤很严重,手脚都有冻疮,有些地方已经坏死了。而且他极度虚弱,营养不良,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能救活吗?”郭春海急切地问。
“我尽力。”老中医说,“先用雪搓手脚,让冻伤的地方慢慢回暖,不能用热水烫,否则肉会烂掉。然后喂参汤,吊住命。”
众人立刻行动。乌娜吉去熬参汤——用的是普通的园参,参王不能用,也不敢用。二愣子、刘老蔫儿用雪给格帕欠搓手脚,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折腾了整整一天,到晚上,格帕欠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水……水……”
郭春海小心地喂他喝了点温水。格帕欠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郭春海,眼神迷茫,似乎认不出来。
“格帕欠,是我,郭春海。”郭春海握住他的手。
格帕欠盯着郭春海看了很久,眼泪突然涌出来:“队……队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郭春海说,“你现在安全了,回家了。”
格帕欠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格帕欠时醒时睡,身体极度虚弱,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郭春海寸步不离地守着,乌娜吉每天熬参汤、炖鸡汤,给他补身子。
第七天,格帕欠能坐起来了。郭春海扶着他靠在炕上,喂他喝鸡汤。
“队长,我……”格帕欠开口,声音沙哑。
“先喝汤,有话慢慢说。”
格帕欠喝了半碗汤,精神好些了,开始讲他的经历。
那天在海豹岛,船被伊戈尔的人击中,格帕欠和四个队员跳海逃生。他们在海里游了很久,终于游到一个小岛。但岛上一片荒凉,没有淡水,没有食物。
“我们在岛上待了三天,饿得不行,就商量着分头找吃的。”格帕欠说,“我往岛内走,不小心掉进一个地缝,摔晕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洞穴里。”
那个洞穴很大,很深,里面竟然有地下河。格帕欠顺着地下河走,不知走了多久,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石桌、石凳,还有一些壁画,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
“那里好像是个古人的祭祀场所。”格帕欠说,“我在那里找到了些干粮,可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虽然过期了,但还能吃。我就靠着那些干粮,活了下来。”
“后来呢?”郭春海问。
“后来我想办法出去,但洞穴像迷宫一样,我走了很久都走不出去。”格帕欠说,“直到有一天,我听到水声,顺着声音走,发现地下河有个出口,通到一条大河。我就沿着河漂,漂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被冲到一个沙滩上。”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格帕欠不知道是哪。他在那里休养了几天,恢复体力后,开始往北走,想回中国。
“我一路走,一路问,但语言不通,很多人都把我当野人。”格帕欠苦笑,“后来我遇到一个鄂伦春老猎人,他懂一点汉语,告诉我那里是俄国,离中国很远。他收留了我,帮我治伤,教我俄语。我在他那里住了两个月,身体好了,就告辞回国。”
“那你怎么会冻在狼窝沟?”
“我偷偷越境,想回狍子屯,但在山里迷路了。”格帕欠说,“粮食吃完了,又遇到暴风雪,我就拼命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那里。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
他握住郭春海的手:“队长,谢谢你救了我。”
郭春海眼眶红了:“兄弟,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为了掩护我们,差点送命。这份情,我郭春海记一辈子。”
格帕欠回来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狍子屯和周边村子。大家都来看望,送鸡蛋的,送肉的,送药的,把郭春海家挤得水泄不通。
老崔握着格帕欠的手,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屯,又团圆了。”
格帕欠的回归,让屯里士气大振。这个沉默的鄂伦春猎人,在屯里人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是最好的追踪手,最好的箭手,也是最可靠的兄弟。
又休养了半个月,格帕欠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很好。郭春海陪他在屯子里转转,看看这些月的变化。
“屯子变化真大。”格帕欠看着新修的马路、新建的学校、新开的荒地,感慨地说,“队长,你做了很多事。”
“是大家一起做的。”郭春海说,“格帕欠,你回来了,以后屯里的事,还得你多帮忙。”
“我一定尽力。”
走到仓库门口,格帕欠停下脚步,看着仓库墙上挂着的那把猎刀——那是他的刀,郭春海一直替他保管着。
“我的刀……”格帕欠抚摸刀身。
“物归原主。”郭春海把刀取下来,递给格帕欠。
格帕欠接过刀,抽刀出鞘,刀身依然锋利,寒光逼人。他眼睛湿润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它是你的伙伴,一直在等你。”
格帕欠重重点头,把刀插回刀鞘,挂在腰间。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而强大的鄂伦春猎人。
这天晚上,郭春海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庆祝格帕欠归来。屯里的核心成员都来了:老崔、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张铁柱,还有几个互助会的代表。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大家轮流敬格帕欠酒,说着祝福的话。格帕欠话不多,但每杯都干了。
“格帕欠兄弟,”老崔端着酒杯说,“你回来了,咱们屯的狩猎队就完整了。明年开春,咱们一起进山,打他个痛快!”
“好!”格帕欠难得地笑了。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兄弟回来了,屯子更团结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互助会的年轻人闯进来,气喘吁吁:“队长,不好了!县城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李干事……李干事被撤职了!”年轻人说,“新来的武装部长姓周,叫周扒皮,一来就要查咱们互助会,说咱们非法武装,要解散!”
郭春海心里一沉。周扒皮?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善茬。
“详细说说。”
原来,李干事因为多次“包庇”狍子屯,被上面批评,调走了。新来的武装部长周扒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后台很硬,一来就要“整顿地方武装”。他听说狍子屯有个互助会,还有枪,立刻说要查。
“他已经派人来了,说明天就到!”年轻人说。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郭春海。
郭春海沉思了一会儿,说:“该来的总会来。咱们互助会是合法的,有备案,不怕查。但周扒皮来者不善,得小心应付。”
“怎么应付?”二愣子问。
“明天他来,咱们热情招待,但要保持警惕。”郭春海说,“枪支弹药都藏起来,只留几把猎枪做样子。账目理清楚,让他挑不出毛病。记住,态度要恭敬,但原则要守住——互助会不能散,枪不能交。”
“明白!”
第二天上午,周扒皮果然来了。他坐着吉普车,带着四个手下,耀武扬威地开进狍子屯。郭春海带着老崔等人,在屯口迎接。
周扒皮是个矮胖子,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肚子挺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时透着精明和傲慢。
“你就是郭春海?”他上下打量着郭春海。
“是我。周部长,欢迎来狍子屯指导工作。”郭春海不卑不亢地说。
“指导工作?”周扒皮冷笑,“我是来查问题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个什么互助会,还有枪,有没有这回事?”
“有。”郭春海坦然承认,“互助会是为了帮助乡亲们发展生产,共同致富,在县武装部备过案的。至于枪,都是猎枪,打猎用的。”
“备案?我怎么没看到文件?”周扒皮说,“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老崔赶紧去拿文件。周扒皮接过,随便翻了翻,扔在桌上:“这文件过期了,不算数。从今天起,互助会解散,枪支全部上交。”
“周部长,这恐怕不合适。”郭春海说,“互助会成立以来,帮了很多乡亲,做了很多好事。解散了,乡亲们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周扒皮摆摆手,“我只负责执行规定。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枪交上来,把互助会解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起身要走。郭春海拦住他:“周部长,远道而来,吃了饭再走吧。我们准备了便饭,不成敬意。”
“吃饭?”周扒皮眼珠一转,“也好,正好看看你们的生活水平。”
饭菜摆上,都是农家菜:炖野鸡、炒山菇、贴饼子、酸菜白肉。周扒皮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生活不错嘛,看来这个互助会确实赚了钱。”
吃完饭,周扒皮剔着牙,说:“郭春海,我看你是个明白人。这样吧,互助会可以不散,但得交管理费。每年五千块,我保证没人找你们麻烦。”
郭春海明白了,这周扒皮是来要钱的。
“周部长,我们互助会不赚钱,都是为乡亲们服务,哪来的钱交管理费?”
“没钱?”周扒皮冷笑,“那参王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有株千年参王,值很多钱。把它交出来,抵管理费。”
郭春海心里一紧。参王的事,怎么连他都知道了?看来这周扒皮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
“周部长说笑了,哪有什么参王,都是谣言。”
“是不是谣言,搜一搜就知道了。”周扒皮站起来,“来人,给我搜!”
他手下就要动手。郭春海脸色一沉:“周部长,这里是民宅,没有搜查令,不能随便搜。”
“搜查令?”周扒皮狞笑,“在这里,我就是法!搜!”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又一辆吉普车开进屯子,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穿着军装,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周扒皮看到那军人,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王师长,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王师长的军人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他看了周扒皮一眼:“周部长,好大的威风啊。”
“不敢不敢。”周扒皮汗都下来了,“我是在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王师长冷笑,“收管理费也是公务?索要参王也是公务?”
“我……我……”
“你不用解释了。”王师长摆摆手,“上面已经接到举报,说你以权谋私,敲诈勒索。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调查。”
周扒皮腿都软了:“王师长,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调查了就知道。”王师长不再理他,转向郭春海,“你就是郭春海?”
“是我。”
“我姓王,是省军区的。”王师长说,“李干事调走前,向我汇报了你们的情况。你们互助会做得不错,帮助乡亲,维护治安,是好事。只要合法合规,我们支持。”
“谢谢王师长。”
“不用谢。”王师长说,“但有一点,枪支必须严格管理,不能出问题。另外,那个参王……”
他顿了顿:“我听说,参王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有个老首长,得了重病,医生说需要千年野山参才能救命。不知道……能不能借用一下?”
郭春海心里一沉。又一个要参王的。但这位王师长态度诚恳,不像是敲诈。
“王师长,参王确实有,但它不是普通药材,不能随便用。”郭春海说,“而且,参王只能用于救人,不能用于牟利,这是规矩。”
“我明白。”王师长说,“老首长是为国家立过大功的人,现在病重在床,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如果你愿意帮忙,条件你开,只要我们能办到。”
郭春海沉思着。参王是神物,该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如果这位老首长真是功臣,救他也是应该的。
“我可以借,但有条件。”郭春海说,“第一,参王只借不送,用完必须归还;第二,参王的事要保密,不能外传;第三,我只能提供参王,怎么用,你们自己负责。”
“可以!”王师长大喜,“我答应你!谢谢你,郭队长!”
事情就这么定了。周扒皮被带走调查,王师长拿到了借参王的承诺,皆大欢喜。
送走王师长,郭春海回到屋里,乌娜吉担心地问:“春海,参王借出去,会不会……”
“不会。”郭春海说,“王师长是正派人,我相信他。而且,参王能救人一命,也是功德。”
夜里,郭春海一个人去后山,把参王取出来。看着木盒里金黄色的参王,他心里默默说:参王啊参王,希望你能救那位老首长一命,也算不枉你这千年修行。
第二天,王师长派人来接参王。郭春海把木盒交给他们,再三叮嘱要小心保管,按时归还。
参王送走了,郭春海心里空落落的。但想到它能救命,又觉得值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格帕欠身体越来越好,开始帮着训练狩猎队。屯里的建设继续推进,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个月后,王师长亲自把参王送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老首长用了参王,病情大为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郭队长,谢谢你!”王师长紧紧握着郭春海的手,“老首长让我转告你,这份恩情,他记下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不用谢,参王能救人,我也高兴。”
参王回来了,物归原主。郭春海把它重新藏好,这次,他感觉参王似乎更加温润,更加有灵性了。
也许,这就是功德吧。
夜里,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乌娜吉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春海,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郭春海搂住妻子,“格帕欠回来了,参王救了人,周扒皮倒了,互助会保住了……好像,真的都好起来了。”
但他心里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参王还在,麻烦就还会来。但他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兄弟们在一起,只要乡亲们团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月光下,郭春海眼神坚定。
前路还长,但他信心十足。
因为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参王的守护者。
更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这就够了。
第492章 新的威胁
参王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郭春海心里那根弦从未松过。他明白,只要参王还在他手里,觊觎的目光就不会停止。王师长的老首长虽然救回来了,但这消息一旦传开,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果然,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郭春海正在院子里教小海认字,二愣子急匆匆跑进来:“队长,屯口来了几个人,说是省里文物局的,要找什么‘古代遗迹’。”
“文物局?”郭春海放下手里的树枝,“咱们这儿哪有古代遗迹?”
“他们说有,还拿着地图,标着咱们后山的位置。”二愣子说,“领头的姓孙,戴眼镜,文绉绉的,但眼神不太对。”
郭春海心里一动。后山?那里除了藏参王的石洞,就是一些普通的山岭,哪来的古代遗迹?
“去看看。”
屯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四个人。领头的约莫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确实像文化人。他旁边站着三个年轻人,都背着帆布包,像是助手。
“您就是郭春海队长吧?”戴眼镜的中年人主动上前,伸出手,“我叫孙建国,省文物局的,这是我的工作证。”
郭春海接过工作证看了看,是真的。但他还是警惕:“孙同志,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古代遗迹?”
“有的有的。”孙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后山的位置,“根据我们的研究,这里可能有一个高句丽时期的祭祀遗址。高句丽你听说过吧?古代朝鲜半岛的一个国家,后来扩张到辽东和吉林一带。他们崇拜山神,经常在山里建祭祀场所。”
高句丽?郭春海想起格帕欠说的地下洞穴,那里确实有些石桌石凳和壁画。难道那就是孙建国说的祭祀遗址?
“孙同志,就算有遗址,那也是我们中国的文化遗产,你们来调查是应该的。但后山地形复杂,还有野兽,不安全。”郭春海说,“要不这样,你们先在屯里住下,明天我派人带你们去。”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能行。”孙建国说,“我们有专业装备,也有经验。”
“不行。”郭春海坚持,“山里的事,我们比你们熟。要进山,必须有我们的人跟着,这是规矩。”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也好,那就麻烦郭队长了。”
郭春海安排他们在屯里的招待所住下。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空屋子,平时给来往的客人住,条件简陋,但干净。
安顿好孙建国他们,郭春海立刻召集老崔、格帕欠、二愣子、刘老蔫儿开会。
“这几个人不对劲。”郭春海开门见山,“文物局的人,怎么会知道后山有遗址?咱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
“也许他们真有发现?”老崔说。
“不可能。”格帕欠开口,“我在那个洞穴里待过,里面的东西,不像高句丽的。高句丽的祭祀遗址我见过,在集安那边,不是这样的。”
“那他们来干什么?”二愣子问。
“可能是冲着参王来的。”刘老蔫儿说,“借口找遗址,实际是来探路的。”
郭春海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他们有正式身份,咱们不能硬拦。这样,明天老蔫儿你带他们进山,格帕欠暗中跟着,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二愣子,你带人在屯里守着,防止他们耍花样。”
“明白。”
第二天一早,孙建国他们就要进山。郭春海让刘老蔫儿带队,还派了两个年轻猎户跟着。格帕欠提前出发,在山里埋伏。
孙建国他们装备很专业:登山杖、绳索、指南针、照相机,还有金属探测器。看起来确实像考古的。
“孙同志,你们这金属探测器是干什么用的?”刘老蔫儿好奇地问。
“探测地下金属的。”孙建国说,“古代祭祀遗址,可能会有金属器物,比如铜镜、铜铃什么的。”
“哦。”刘老蔫儿点点头,心里却更怀疑了。既然是高句丽遗址,那都一千多年前了,就算有金属,也早锈没了,还能探测到?
一行人进了后山。孙建国拿着地图,走得很快,似乎对路线很熟悉。刘老蔫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到了狼窝沟附近。孙建国停下来,对照地图:“就是这里了。根据记载,祭祀遗址应该在这个山坳里。”
刘老蔫儿看了看四周,这里离格帕欠说的那个地下洞穴入口不远,但还有一段距离。
“孙同志,这里我们经常来,没看到什么遗址啊。”
“遗址可能在地下,被埋没了。”孙建国说,“我们用金属探测器探探。”
他和助手拿出金属探测器,在山坳里来回扫描。刘老蔫儿和两个猎户在旁边看着。
突然,探测器发出“滴滴”的响声。孙建国眼睛一亮:“有发现!挖!”
助手拿出工兵铲,开始挖土。挖了约莫半米深,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这是什么?”刘老蔫儿凑过去看。
孙建国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文件,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他看了看,脸色大变:“这……这是日文!”
“日文?”刘老蔫儿心里一紧。
“是日军的地质勘探报告。”孙建国快速翻阅,“上面说,这附近有稀有金属矿藏,可能是……铀矿!”
铀矿!刘老蔫儿虽然不懂铀矿是什么,但知道跟“矿”沾边的,都不是小事。
“孙同志,这……”
“这事大了。”孙建国严肃地说,“铀矿是战略资源,必须上报。刘同志,请你立刻带我们回屯里,我要向郭队长汇报。”
刘老蔫儿不敢怠慢,立刻带他们回屯。路上,他给埋伏的格帕欠发了信号,让他先回去报信。
回到屯里,郭春海已经在等了。听完孙建国的汇报,他眉头紧锁:“铀矿?孙同志,你确定?”
“确定。”孙建国拿出文件,“这是日军在1942年的勘探报告,应该可靠。郭队长,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但在汇报之前,希望你们能配合,暂时封锁消息,不要让外人知道。”
“可以。”郭春海点头,“但孙同志,我想看看那份报告。”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把报告递给郭春海。郭春海看不懂日文,但能看到上面的地图和标记。地图上标的位置,正是后山,而且离藏参王的石洞很近。
他心里一沉。铀矿、参王、古代遗址……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合了。
“孙同志,你们打算怎么汇报?”
“我会写报告,附上这些文件,交给省里。”孙建国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派人看守现场,防止有人破坏。”
“这个自然。”郭春海说,“老蔫儿,你带几个人,去山坳那边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孙建国他们在屯里住下,开始写报告。郭春海表面配合,心里却在盘算。铀矿的事,他不知道真假,但孙建国这几个人,绝对有问题。
夜里,郭春海悄悄去找格帕欠。
“格帕欠,白天你在山里,看到什么异常没有?”
“有。”格帕欠说,“孙建国挖出铁盒的地方,土是松的,像是刚埋进去不久。而且,他们挖的时候,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
“你是说,铁盒是他们自己埋的?”
“很有可能。”格帕欠点头,“队长,我觉得他们不是文物局的,是冲着铀矿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别的东西?参王?
郭春海沉思着。孙建国他们来得太巧,铀矿的发现也太巧。而且,那份日军报告,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个时候发现?
“继续盯着他们。”郭春海说,“另外,你去一趟县城,找李干事打听一下,省文物局有没有一个叫孙建国的。”
“好。”
格帕欠连夜去了县城。第二天中午回来,带来了消息。
“队长,李干事查了,省文物局确实有个孙建国,但两个月前出差去了新疆,还没回来。”格帕欠说,“现在在咱们屯的这个,是假的。”
果然!郭春海心里冷笑。假扮文物局干部,伪造日军报告,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队长,怎么办?抓起来?”二愣子问。
“不,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郭春海说,“他们费这么大劲,肯定有目的。咱们就陪他们演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孙建国他们忙着“写报告”,偶尔去后山“勘探”。郭春海派人24小时监视,但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
直到第四天晚上,监视的人报告,孙建国一个人悄悄出了招待所,往后山去了。
“跟上。”郭春海说。
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三人,悄悄跟了上去。孙建国打着手电,走得很快,显然对路线很熟。他绕过山坳,直接朝藏参王的石洞方向走去。
“他果然是冲着参王来的。”二愣子低声说。
“别急,看看他能不能找到石洞。”郭春海说。
孙建国在石洞附近转了几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石头测量。
“他在干什么?”二愣子不解。
“可能是探测仪器。”格帕欠说,“看能不能探测到参王。”
孙建国测量了一会儿,摇摇头,似乎没找到,转身回去了。
“他没找到。”郭春海松了口气,“但说明他知道参王的大概位置。咱们这里有内奸。”
“内奸不是清理了吗?”二愣子问。
“可能还有。”郭春海说,“赵小山虽然走了,但他可能把消息告诉了别人。或者,还有别的内奸。”
回到屯里,郭春海一夜没睡。孙建国他们显然是冲着参王来的,假扮文物局,伪造铀矿报告,都是为了接近后山,寻找参王。但他们是谁派来的?朝鲜那边?韩国那边?还是别的势力?
第二天,孙建国主动找郭春海。
“郭队长,报告写好了,我明天回省里汇报。”孙建国说,“铀矿的事很重要,希望你们能继续配合,保护好现场。”
“孙同志放心,我们一定配合。”郭春海说,“不过,我有个问题。铀矿这么重要,为什么日军当年没开采?”
“这个……”孙建国愣了一下,“可能因为战事紧张,没来得及。也可能因为技术不够,开采不了。”
“哦。”郭春海点点头,“那孙同志回去后,什么时候再来?”
“等上级指示,可能很快,也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孙建国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
孙建国他们走了,带着那份“重要报告”。郭春海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心里冷笑:演得真像。
“队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二愣子不甘心。
“让他们走。”郭春海说,“他们回去,肯定会带更多人回来。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了。”
果然,一个星期后,又来了两辆车。这次来的人更多,有十来个,都穿着工作服,带着专业设备。领头的还是孙建国,但他身边多了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威严的男人。
“郭队长,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局长,省矿产局的领导。”孙建国说,“李局长亲自带队,来勘探铀矿。”
李局长伸出手:“郭春海同志,辛苦你们了。铀矿是国家重要资源,你们的发现,功劳很大。”
“李局长客气了,我们只是配合孙同志工作。”郭春海不卑不亢。
李局长点点头:“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孙科长,带路,去现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后山。这次阵仗更大,设备更多,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他们在山坳里搭起帐篷,竖起钻井设备,好像真要开采。
郭春海派人盯着,但对方很警惕,重要区域不许外人靠近。他只能在外围观察。
晚上,格帕欠悄悄摸进勘探队营地,偷听他们谈话。回来时,脸色凝重。
“队长,他们不是来开矿的。”格帕欠说,“我听到他们说,要‘找到那个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他们说的,可能就是参王。”
“果然。”郭春海说,“但他们现在打着开矿的旗号,咱们不能硬赶。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暴露。”
“什么办法?”
郭春海想了想:“他们不是要找‘那个东西’吗?咱们就给他们一个‘那个东西’。”
第二天,郭春海主动去找李局长。
“李局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郭春海说,“昨天我们在后山巡逻,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跟铀矿有没有关系。”
“什么东西?”李局长眼睛一亮。
“一个铁盒子,埋在地下,里面有些文件,还有……一个像人参的东西。”郭春海说,“我们看不懂,就收起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李局长和孙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快,拿来看看!”
郭春海让人拿来一个铁盒,正是孙建国之前挖出来的那个,但里面的文件换了,换成了普通的日军文件,而那个“像人参的东西”,是一株普通的园参,加工成九品叶的样子,看起来金光闪闪,很唬人。
李局长打开铁盒,看到“参王”,手都在抖:“这……这是……”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人参,但这么大,这么亮,没见过。”郭春海装傻。
“这是……这是千年参王!”李局长激动地说,“郭队长,你们立大功了!这参王,比铀矿还珍贵!”
“真的?”郭春海“惊讶”地说,“那……那该怎么办?”
“交给我们处理。”李局长说,“参王是国宝,必须上交国家。你放心,国家会给你们奖励的。”
“可是……”郭春海“犹豫”地说,“这参王是我们发现的,按规矩,应该归我们发现者所有吧?”
“那是普通东西,参王不一样。”李局长板起脸,“郭队长,你要有大局观。参王交给国家,能发挥更大作用。你们留着,只会招灾惹祸。”
郭春海“勉强”点头:“好吧,既然李局长这么说,那就上交吧。但奖励……”
“奖励一定丰厚!”李局长拍胸脯,“我保证,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万?”
“五十万!”李局长说。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那……那太好了!谢谢李局长!”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李局长笑眯眯地说,“参王我们先带走,回去鉴定,钱很快就会拨下来。”
“好好好,李局长慢走。”
李局长和孙建国带着“参王”,兴高采烈地走了。看着远去的车队,二愣子忍不住笑出声:“队长,你这招太绝了!他们还真信了!”
郭春海却笑不出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发现参王是假的,一定会回来找麻烦。”
“那怎么办?”
“准备战斗。”郭春海眼神冰冷,“他们再来,就不是演戏了,是真刀真枪了。”
果然,三天后,李局长和孙建国又回来了,这次带了二十多人,都带着枪,气势汹汹。
“郭春海!你敢耍我们!”李局长一见面就咆哮,“那参王是假的!真的在哪?交出来!”
郭春海平静地说:“李局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参王是你们带走的,真假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少装蒜!”李局长拔出手枪,“我最后问你一次,真的参王在哪?”
他身后的人也都端起枪,枪口对准郭春海他们。
郭春海这边,二愣子、格帕欠、刘老蔫儿、巴特尔等人也都端起枪,双方对峙。
“李局长,这里是狍子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郭春海说,“放下枪,有话好好说。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李局长狞笑,“就凭你们这几条破枪?给我搜!找到参王,重重有赏!”
他手下的人就要往里冲。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十几辆警车疾驰而来,把勘探队团团围住。
车上下来几十个警察,领头的正是王师长!他穿着军装,肩章闪亮,不怒自威。
“李局长,好大的威风啊。”王师长冷冷地说,“假扮政府官员,伪造文件,持枪威胁群众,这些罪名,够你坐一辈子牢了。”
李局长脸色大变:“王……王师长,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王师长一挥手,“全部抓起来!”
警察一拥而上,把李局长、孙建国和他们手下全部抓起来。李局长挣扎着喊:“王师长,我是省矿产局的,你们无权抓我!”
“省矿产局?”王师长冷笑,“省矿产局的李局长,正在省里开会呢。你是哪门子李局长?”
李局长瘫软在地,知道完了。
原来,郭春海早就让格帕欠去省里核实了李局长的身份,发现是假的后,立刻报告了王师长。王师长将计就计,等他们再次行动时,一网打尽。
审讯后,真相大白。这个“李局长”和“孙建国”,是一个跨国走私集团的人,专门盗卖中国文物和珍稀药材。他们从赵小山那里买到参王的消息,就策划了这出戏,想骗走参王。
“郭队长,这次多亏你机智。”王师长说,“不过,参王的消息已经泄露了,以后还会有麻烦。你有什么打算?”
郭春海想了想:“王师长,我想把参王捐给国家。”
“捐给国家?”
“对。”郭春海点头,“参王在我手里,只会招来灾祸。交给国家,放在博物馆或者研究所,既能保护它,又能让更多人看到。而且,国家需要的时候,也能用它救人。”
王师长肃然起敬:“郭队长,你真是深明大义。好,我代表国家,接受你的捐赠。国家不会亏待你,会给你适当的补偿。”
“补偿就不用了。”郭春海说,“只要国家保护好参王,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我就满足了。”
“一定。”
参王被王师长带走了,放进国家博物馆,成为国宝。郭春海虽然不舍,但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参王走了,麻烦也少了。狍子屯恢复了真正的平静。
夜里,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乌娜吉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春海,参王走了,你舍得吗?”
“舍得。”郭春海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现在它在博物馆,受国家保护,发挥更大的价值,这是好事。”
“那你以后……”
“以后就专心建设屯子,陪你和小海。”郭春海搂住妻子,“参王的事,过去了。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月光下,夫妻俩相依相偎,看着远处的山林,看着这片他们热爱的土地。
参王的故事结束了,但郭春海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前路还长,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兄弟,有他的乡亲。
这就够了。
第493章 暗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审讯与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归乡与暗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联合防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内部隐患
黑虎离开后的第十天,狍子屯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绷着一根弦。
联防队的训练一天没停,了望台上日夜有人值守。四个屯子之间每天派人联络,传递消息。屯里的老人说,这阵势,比当年防胡子还紧张。
郭春海这些天明显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白天带队训练、巡逻,晚上研究地形图,制定防御方案,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乌娜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变着法儿给他炖汤补身子,可郭春海心事重,吃什么都没滋味。
这天上午,郭春海正在仓库里检查武器储备,二愣子领着一个人进来。
“队长,白桦屯来人了。”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叫赵铁柱,是老赵头的孙子,长得虎头虎脑,一身疙瘩肉。
“郭队长,我爷爷让我来送信。”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郭春海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信是老赵头写的,说白桦屯这两天来了个生人,自称是省城来的药材商,要收购山参鹿茸,出价很高。但老赵头觉得这人不对劲,不像正经买卖人。
“这人长什么样?”郭春海问。
“四十来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客气。”赵铁柱说,“可我觉得他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总是瞟来瞟去,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现在还在白桦屯?”
“在,住在屯东头老王家,说要多收几天货。”
郭春海沉思片刻:“铁柱,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让屯里人留个心眼,盯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但别打草惊蛇,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赵铁柱走了。郭春海把信递给二愣子:“你怎么看?”
二愣子挠挠头:“队长,我觉得这事蹊跷。黑虎刚走,就来了个药材商,太巧了。”
“我也这么想。”郭春海说,“格帕欠呢?”
“在了望台值班。”
“叫他下来。”
不一会儿,格帕欠来了。郭春海把情况一说,格帕欠想了想:“队长,我去白桦屯看看。”
“行,但要小心,别暴露身份。”
格帕欠换了身破衣服,背着个柴筐,扮成砍柴的,骑马去了白桦屯。
白桦屯比狍子屯还小,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格帕欠没进屯,而是绕到屯后的山坡上,找了个隐蔽位置观察。
屯东头老王家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这在山里可不常见。格帕欠拿出望远镜,看到院子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跟老王说话,手里拿着根人参比划着。
格帕欠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常。那男人举止得体,说话和气,就是普通买卖人的样子。
正要收回望远镜,突然看到那男人抬手扶眼镜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有个纹身!
格帕欠心下一动,调整焦距仔细看。那纹身是青色的,像是一条盘着的蛇。格帕欠见过这种纹身,在黑市上混的那些人,好多都有类似的标记。
这不是普通药材商!
格帕欠悄悄下山,没回狍子屯,而是直接去了野狼沟。疤脸刘正在院子里磨刀,看到格帕欠,愣了一下:“格帕欠兄弟?你怎么来了?”
“刘大哥,有事。”格帕欠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疤脸刘脸色凝重:“蛇纹身?我在哈尔滨见过,是一个叫‘青蛇帮’的标记。这个帮派专门做药材和皮货的黑市买卖,心狠手辣,比黑虎难缠多了。”
“青蛇帮?”格帕欠皱眉,“他们跟黑虎有关系吗?”
“不好说。”疤脸刘说,“道上的帮派,有时候合作,有时候争斗。但青蛇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肯定没好事。”
两人正说着,大松树屯的孙瘸子也派人来了,说他们屯也来了个收皮货的商人,出手阔绰,但行迹可疑。
消息传到狍子屯,郭春海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有计划的渗透!
他马上召集联防队核心成员开会。四个屯子的代表都到了,仓库里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郭春海说,“黑虎走了,青蛇帮来了。而且不是一个地方,是三个屯子同时出现可疑人物。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在试探。”孙瘸子沉声说,“先派人摸清咱们的底细,找到弱点,再下手。”
老赵头点头:“对。这些人精明着呢,不会像黑虎那样硬闯。”
疤脸刘拍桌子:“那还等什么?直接把那几个人抓起来,审一审就知道了!”
“不能抓。”郭春海摇头,“没证据,抓了反而打草惊蛇。而且万一他们真是正经买卖人,咱们就理亏了。”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想摸底细,咱们就给他们看点‘真东西’。”
接下来两天,四个屯子开始演一出大戏。
白桦屯,老赵头故意在那个“药材商”面前唉声叹气:“今年收成不好啊,参也少,鹿也少。屯里年轻人都不愿意打猎了,说要进城打工。”
药材商眼睛一亮:“老人家,你们屯的联防队不是挺厉害的吗?我听说前几天还把黑虎赶跑了。”
“哎呀,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老赵头摆摆手,“就那几十号人,几杆破枪,能顶什么用?真要来硬的,一下就散了。”
野狼沟,疤脸刘喝醉了酒,在酒馆里吹牛:“什么青蛇帮黑蛇帮,来了照样收拾!咱们有枪有人,怕个球!”
这话传到药材商耳朵里,药材商暗自冷笑:莽夫一个,不足为惧。
大松树屯,孙瘸子装病卧床,屯里的事交给一个愣头青管。那愣头青办事毛躁,把屯里搞得一团糟。
药材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有狍子屯,郭春海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该训练训练,该巡逻巡逻。但屯里“不小心”流出消息:郭队长跟县里领导闹矛盾了,上面可能要撤他的职。
这些假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三个“商人”那里。他们各自向上面汇报,得出的结论惊人的一致:四个屯子看似团结,实则各怀心思。郭春海要失势,疤脸刘有勇无谋,老赵头老迈无能,孙瘸子病重不起。联防队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第三天,三个“商人”同时离开。他们前脚走,郭春海后脚就派人跟踪。
跟踪的人回来报告:三个人在县城外的一片林子里碰头,上了一辆面包车,往哈尔滨方向去了。
“果然是青蛇帮的人。”疤脸刘咬牙切齿,“郭队长,咱们还等什么?直接杀到哈尔滨,端了他们的老窝!”
“别急。”郭春海说,“知道是谁在搞鬼就好办。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加强内部防御,防止他们突然袭击。”
“可他们在暗,咱们在明……”
“那就引蛇出洞。”郭春海指着地图,“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接下来肯定会动手。咱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仓库里制定出来。四个屯子表面上一切照旧,暗地里却布下天罗地网。
又过了三天,平静被打破了。
这天深夜,了望台上的哨兵突然发出警报:东边山林里发现火光!
郭春海立刻带人赶到了望台。用望远镜看,东边五里外的山沟里,有十几处火把在移动,正朝狍子屯方向来。
“终于来了。”郭春海冷笑,“通知各屯,按计划行动。”
信号发出,四个屯子同时动了起来。但表面上,屯里一片寂静,仿佛都在沉睡。
那十几处火把移动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狍子屯外三里处。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三十多个黑衣汉子,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砍刀,有铁棍,还有几杆猎枪。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前面就是狍子屯。”一个小弟说。
瘦高个咧嘴一笑:“郭春海,今晚就让你知道,得罪青蛇帮的下场。”
他们没直接进屯,而是绕到屯子西边,那里有一片玉米地,可以隐蔽接近。
可刚进玉米地,就出事了。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惨叫一声,掉进了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非死即伤。
“有陷阱!”瘦高个大惊,“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玉米地里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把周围照得通明。郭春海带着二十多个联防队员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手里的猎枪齐刷刷对准他们。
“青蛇帮的朋友,等你们很久了。”郭春海平静地说。
瘦高个脸色铁青:“郭春海,你早知道我们要来?”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郭春海冷笑,“派几个人装成商人来摸底,这种伎俩,我见多了。”
“你……你耍我!”
“兵不厌诈。”郭春海挥挥手,“缴了他们的械,绑起来。”
联防队员一拥而上。青蛇帮的人想反抗,但四面被围,又是夜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到十分钟,三十多个人全被制服,绑成了粽子。
瘦高个被押到郭春海面前,还在叫嚣:“郭春海,你敢动青蛇帮的人,死定了!我们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你们帮主来找我。”郭春海冷冷地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呸!要杀要剐随便,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郭春海也不生气,对二愣子说:“带他去仓库,好好‘招待’。”
仓库里,瘦高个被绑在柱子上。二愣子拿着根鞭子,还没动手,瘦高个就怂了。
“别……别打,我说,我什么都说!”
原来,青蛇帮是哈尔滨最大的黑市帮派之一,控制着黑龙江大半的药材和皮货生意。黑虎回去后,添油加醋地说兴安岭这边有好货,但被郭春海霸占着。青蛇帮帮主“青蛇”听了,就派瘦高个带人来,想拿下这块肥肉。
“你们帮主现在在哪?”郭春海问。
“在……在哈尔滨。”瘦高个说,“不过他听说黑虎的事后,很生气,说一定要亲自来会会你。”
“什么时候来?”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郭春海盯着他看了很久,确定他没说谎,才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蒙蒙亮。四个屯子的代表都聚在郭春海家,等着消息。
“问清楚了,是青蛇帮。”郭春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疤脸刘一拍大腿:“青蛇?我听说过这个人,心狠手辣,在哈尔滨黑道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要是亲自来,可就麻烦了。”
老赵头皱眉:“咱们这次抓了他的人,算是彻底结仇了。”
孙瘸子想了想:“郭队长,我有个主意。”
“孙大哥请讲。”
“青蛇帮做的是黑市生意,最怕什么?最怕曝光。”孙瘸子说,“咱们可以联系县里,甚至省里,举报他们。黑市买卖,走私药材,这都是大罪。只要上面一查,他们就顾不上咱们了。”
郭春海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李干事那边应该有关系。”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二愣子跑进来:“队长,县里来人了,是李干事!”
李干事风尘仆仆地进门,看到一屋子人,愣了一下:“都在啊?正好,我有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李干事压低声音:“省公安厅最近在严打黑市交易和走私,重点就是药材和皮货。青蛇帮已经被盯上了,只是还没收网。”
“这么巧?”郭春海和孙瘸子对视一眼。
“不是巧,是咱们举报有功。”李干事笑了,“你们上次抓了黑虎,提供了不少线索。省厅顺藤摸瓜,查到了青蛇帮。现在正在收集证据,准备一网打尽。”
屋里顿时一片欢腾。疤脸刘哈哈大笑:“太好了!这下青蛇帮自身难保,没工夫找咱们麻烦了!”
老赵头也松了口气:“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但郭春海却没笑。他问李干事:“李干事,青蛇帮倒了,会不会有别的帮派顶上来?”
李干事收起笑容:“郭队长说到点子上了。黑市买卖利润大,一个帮派倒了,肯定会有别的帮派想接手。所以省厅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配合,彻底断了这条黑市渠道。”
“怎么配合?”
“成立正规的药材皮货收购站。”李干事说,“由你们四个屯子牵头,联合其他猎户,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价格公道,品质保证。这样,那些黑市贩子就没了货源,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郭春海沉思。这个主意好是好,但实施起来不容易。首先要解决资金问题,收购山货需要大量现金。其次要解决销售渠道,光靠县里肯定不够。第三还要解决运输问题,山里的路不好走。
他把这些顾虑说了出来。
李干事早有准备:“资金,县里可以帮你们申请贷款。销售渠道,省外贸公司可以对接,他们正需要优质的东北特产。运输,县运输队可以支持,只要你们把货送到县城就行。”
条件这么优厚,大家都没意见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召集联防队开会,宣布了这个消息。
“从今天起,咱们不光要保卫家园,还要建设家园。”郭春海说,“成立收购站,把山货生意做正规,做长久。这样,咱们的子孙后代,就不用再跟黑帮打交道了。”
年轻人们都很兴奋。他们早就受够了黑市贩子的压价和欺骗,现在能自己做主,当然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四个屯子忙得脚不沾地。建收购站,办手续,联系猎户,学习药材鉴别和皮货处理技术。郭春海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
乌娜吉心疼丈夫,劝他注意身体。郭春海笑着说:“没事,等收购站建起来,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收购站选址在四个屯子中间的一个废弃林场,地方宽敞,交通相对方便。县里派了技术人员来指导,建起了仓库、晾晒场、加工车间。
资金到位后,收购站正式挂牌成立,取名“兴安岭山货合作社”。郭春海任社长,疤脸刘、老赵头、孙瘸子任副社长。
开业那天,县里领导都来了,鞭炮放了足足半小时。十里八乡的猎户都来看热闹,把林场挤得水泄不通。
郭春海站在台上讲话:“乡亲们,合作社成立了,咱们以后卖山货,再也不用看黑市贩子的脸色了!价格公开透明,现款结算,绝不拖欠!”
台下掌声雷动。猎户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开业第一天,合作社就收到了五百多斤山参、三百多张皮货、两百多斤鹿茸。会计忙得满头大汗,出纳数钱数到手软。
晚上盘账,营业额竟然达到了三万多元!除去成本,净利润有八千多!
“发财了!”二愣子激动得直搓手。
郭春海却冷静:“别高兴太早。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就多。咱们得小心,防止有人捣乱。”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这天早上,郭春海刚到合作社,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
挤进去一看,是几个陌生面孔,正在跟值班的赵铁柱吵架。
“凭什么不收我们的货?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上好的紫貂皮!”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抖着手里的皮子。
赵铁柱不卑不亢:“大哥,你这皮子是好,但处理得不对,用盐腌过了,影响品质。我们合作社有规定,这种货不能收。”
“放屁!老子卖了十几年皮货,还没听说过盐腌过就不能收的!我看你们是故意压价!”
“就是!欺负我们外地人是不是?”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郭春海走过去:“怎么回事?”
赵铁柱把事情说了一遍。郭春海拿起那张紫貂皮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有股盐味。
“这位大哥,你这皮子是用盐腌过的,时间还不短。”郭春海说,“盐腌过的皮子容易发硬、掉毛,卖不上价。我们不是不收,是按质论价。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按处理皮的价格收。”
“处理皮?那才几个钱?”汉子不干,“不行,就得按好皮的价格收!”
郭春海脸色一沉:“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别处卖。”
“你……”汉子瞪着眼,但看看四周都是合作社的人,最终还是怂了,“行,郭春海,你狠!咱们走着瞧!”
几个人气呼呼地走了。郭春海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队长,这几个人不对劲。”格帕欠走过来说,“我观察他们半天了,不像是正经卖货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我知道。”郭春海说,“加强警戒,我怀疑他们是青蛇帮的余孽,或者别的什么人来捣乱。”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接二连三遇到麻烦。不是收货时发现以次充好,就是运输途中货物被调包,甚至有人在合作社门口撒泼打滚,说合作社骗人。
郭春海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一边加强内部管理,制定更严格的验收标准,一边派人暗中调查。
这天傍晚,金成哲匆匆找到郭春海:“队长,查到了。”
“是谁?”
“是县城的一伙混混,领头的叫‘刀疤脸’,以前跟黑虎混过。黑虎倒了,他就自己拉了一帮人,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最近不知从哪儿弄了笔钱,想抢咱们的生意。”
“刀疤脸……”郭春海冷笑,“看来,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郭春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人性。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四个屯子的乡亲,有联防队的兄弟,有支持他的领导,还有身后这个家。
这就够了。
足够他披荆斩棘,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499章 揪出内鬼
刀疤脸那伙人捣乱的第三天,合作社终于出了大事。
早上七点,郭春海刚到合作社,就看到仓库门口围满了人。挤进去一看,库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十几捆上好的皮子被泼了墨水,几十斤山参被撒了盐,最值钱的几根鹿茸不翼而飞。
值班的赵铁柱急得直跺脚:“队长,我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早一来就这样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郭春海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仓库门锁是被撬开的,但手法很专业,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泼墨水的范围很集中,显然是故意破坏。山参撒盐就更损了,盐能吸潮,山参一受潮就废了。
“报警了吗?”郭春海问。
“报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正说着,两辆警用摩托开进院子,下来三个民警。领头的王所长郭春海认识,是个老公安了。
“郭队长,什么情况?”王所长跟郭春海握握手。
郭春海把情况说了一遍。王所长带人勘察现场,拍照、取证、做笔录,忙活了半天。
“初步判断,是内鬼作案。”王所长摘下帽子,擦了擦汗,“门窗没破坏痕迹,锁是技术性打开的。仓库钥匙一共几把?谁有?”
赵铁柱说:“一共三把。我一把,郭队长一把,还有一把在会计老张那儿。”
“老张呢?”
“在家,昨晚他孩子发烧,请假了。”
王所长点点头:“郭队长,这事得从内部查起。不过我得提醒你,合作社刚成立,眼红的人多。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郭春海苦笑:“得罪的人多了。黑虎、青蛇帮、刀疤脸,还有那些被断了财路的黑市贩子。”
“刀疤脸?”王所长眉头一皱,“这个人我知道,县城一霸。前两天还因为打架斗殴被我们处理过。你怀疑是他干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郭春海说,“但咱们没证据。”
王所长拍拍郭春海的肩膀:“没证据就找证据。这样,我先立案侦查,你也从内部查查。咱们双管齐下。”
送走警察,合作社开紧急会议。四个屯子的代表都来了,个个脸色铁青。
“这是打咱们的脸啊!”疤脸刘拍桌子,“刚开业就敢来捣乱,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老赵头叹口气:“损失倒是不大,关键是影响太坏。消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把货卖给咱们?”
孙瘸子最冷静:“关键是内鬼。仓库钥匙只有三把,昨晚赵铁柱值班,老张请假,那就是……”
所有人都看向郭春海。郭春海摇摇头:“我的钥匙一直在身上,昨晚没离开过屯子,乌娜吉可以作证。”
“那就怪了。”孙瘸子皱眉,“难道还有第四把钥匙?”
郭春海沉思片刻:“还有一种可能——钥匙被复制了。”
众人心里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内鬼就在合作社内部,而且地位不低。
“查!”疤脸刘咬牙,“从今天起,所有人接受调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郭春海摆摆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会弄得人心惶惶。这样,咱们分头行动。刘大哥,你带人查昨晚合作社人员的行踪。赵大爷,你查最近有没有生人接触过合作社的人。孙大哥,你查账,看看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动。”
“那你呢?”
“我查钥匙。”郭春海说,“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有机会复制。”
散会后,郭春海把赵铁柱叫到办公室。小伙子眼睛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铁柱,别紧张。”郭春海给他倒了杯水,“我不是怀疑你,是想了解情况。你好好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借过你的钥匙,或者问过钥匙的事?”
赵铁柱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有。钥匙我一直随身带着,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那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钥匙离开过你的视线?”
“这……”赵铁柱犹豫了一下,“前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把钥匙挂在裤腰上。吃完饭发现钥匙不见了,找了一圈,在桌子底下找到了。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掉的。”
郭春海心里一动:“当时食堂都有谁?”
“人挺多的,合作社的人基本都在。”
“你再想想,有谁靠近过你的座位?”
赵铁柱皱眉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李老三!他坐我旁边,还帮我捡过一次筷子!”
李老三是野狼沟的人,三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言,干活还算踏实。郭春海对他印象不深。
“你去把李老三叫来,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仓库要清点,需要人手。”
不一会儿,李老三来了。他个子不高,长得黑瘦,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人对视。
“郭队长,您找我?”李老三搓着手,有些局促。
“坐。”郭春海示意他坐下,“老三啊,来合作社有段时间了吧?干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李老三连连点头,“合作社好,工资高,活儿也不累。”
“那就好。”郭春海看似随意地问,“前天中午,你是不是跟赵铁柱一起吃的饭?”
李老三一愣,眼神有些慌乱:“是……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郭春海笑笑,“铁柱说你不小心弄掉了钥匙,还帮他捡来着?”
“啊……对,对,是有这么回事。”李老三额头上冒汗了,“我当时看他钥匙掉了,就帮他捡起来了。”
“你记性真好。”郭春海盯着他,“铁柱都没说是什么时候掉的,你就知道是中午?”
李老三脸色唰地白了:“我……我猜的……”
“猜的?”郭春海站起来,走到李老三面前,“老三,你知道盗窃破坏集体财产,要判多少年吗?”
“郭队长,我……我没偷东西!”李老三腿都软了。
“我没说你偷东西,我说的是盗窃破坏。”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说,“仓库昨晚被盗,皮子被毁,山参被撒盐,鹿茸丢了。王所长说了,这是内鬼干的。你说,这内鬼会是谁呢?”
李老三扑通一声跪下了:“郭队长,饶命啊!不是我干的!是……是刀疤脸逼我的!”
“说清楚。”
李老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了。原来,他好赌,欠了刀疤脸五百块钱。刀疤脸找到他,说只要他能弄到合作社仓库的钥匙,借去配一把,债务就一笔勾销。李老三被逼无奈,前天中午趁赵铁柱不注意,偷了钥匙,配了一把,当天晚上就还回去了。
“钥匙配了几把?”
“两把……一把给了刀疤脸,一把我自己留着,怕他以后还要。”
“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李老三拼命摇头,“刀疤脸只说借仓库用用,没说会破坏东西!我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啊!”
郭春海盯着他看了很久,确定他说的是实话,才叹口气:“老三啊老三,你糊涂啊!为了五百块钱,就把合作社给卖了?你知道这次损失多大吗?”
“我知道错了,郭队长,您饶了我吧……”李老三磕头如捣蒜。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郭春海让二愣子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然后立刻通知王所长。
半小时后,王所长带人赶到。听完郭春海的汇报,王所长立刻部署抓捕刀疤脸。
“郭队长,你带几个人,配合我们行动。”王所长说,“刀疤脸在县城有个据点,是一处废弃的厂房。咱们今晚就端了它!”
晚上九点,两辆警车、三辆摩托车悄悄驶出县城,直奔城郊。郭春海带着格帕欠、二愣子、疤脸刘坐在一辆卡车上,跟在后面。
废弃厂房在县城西边五里外,原来是国营农机厂,后来倒闭了,就荒废在那里。刀疤脸看这地方偏僻,就占了做据点。
车队在离厂房一里外停下。王所长布置任务:“郭队长,你带人从后面包抄。我带人从正面强攻。记住,刀疤脸可能有枪,注意安全。”
“明白。”
郭春海带着十几个人,绕到厂房后面。这里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厂房的后墙破了个洞,用木板挡着。
格帕欠悄悄摸上去,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点着几盏煤油灯,七八个人正在打牌,乌烟瘴气。墙角的麻袋里,赫然装着合作社丢失的鹿茸!
格帕欠打个手势,郭春海点点头。二愣子一脚踹开木板,众人一拥而入。
“不许动!”
打牌的人吓了一跳,看到十几杆枪对着他们,顿时傻了。
“刀疤脸呢?”郭春海问。
一个小混混哆哆嗦嗦地指指楼上:“在……在上面……”
郭春海留下几个人控制现场,自己带人冲上楼。二楼是一个大房间,刀疤脸正搂着个女人喝酒,看到郭春海,脸色大变。
“郭春海?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你算账。”郭春海冷冷地说,“刀疤脸,你胆子不小啊,敢偷合作社的东西。”
刀疤脸松开女人,站起来:“郭春海,你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要证据?”郭春海一挥手,“搜!”
格帕欠带人搜查房间,很快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合作社丢失的鹿茸,还有账本、现金、一些金银首饰。
刀疤脸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扑向郭春海!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二愣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手腕一拧,匕首当啷落地。疤脸刘跟着上前,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刀疤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绑了!”郭春海下令。
刀疤脸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郭春海,你等着!老子出来弄死你!”
“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王所长带人上来,“刀疤脸,你涉嫌盗窃、破坏集体财产、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够你蹲几年了。”
刀疤脸顿时蔫了。
连夜审讯,刀疤脸交代了全部罪行。原来,青蛇帮倒台后,黑市生意出现真空,刀疤脸想趁机上位。但他本钱不够,就想出歪主意——偷合作社的货,转手卖掉当启动资金。
“那些皮子为什么要泼墨水?山参为什么要撒盐?”郭春海问。
“我……我就是想恶心你。”刀疤脸垂头丧气,“你断了我们财路,我也不能让你好过。”
“糊涂!”王所长拍桌子,“你这是犯罪!知道吗?”
“知道错了……”刀疤脸彻底怂了。
案子破了,赃物追回,但损失已经造成。那些被泼墨的皮子,被撒盐的山参,只能当废品处理。合作社损失了将近一万元。
第二天,合作社召开全体大会。四个屯子的人都来了,把林场大院挤得满满当当。
郭春海站在台上,脸色严肃:“乡亲们,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内鬼找到了,是李老三。主犯也抓到了,是刀疤脸。损失,咱们认了。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台下鸦雀无声。
“合作社是什么?是咱们四个屯子,是咱们所有猎户,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是咱们摆脱黑市贩子,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可有些人,为了一点私利,就把它给卖了!”
郭春海指着台下被绑着的李老三:“李老三,为了五百块钱,就把仓库钥匙给了外人。你知不知道,这一下子,让合作社损失了一万块!让多少乡亲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李老三被绑着,低着头,不敢看人。
“按合作社章程,盗窃破坏集体财产,该怎么处理?”郭春海问。
孙瘸子站起来:“开除,追回损失,情节严重的移交公安机关。”
“那就按章程办。”郭春海说,“李老三开除,欠刀疤脸的债,合作社替他还了,但要从他以后的工资里扣。至于法律责任,交给派出所处理。”
李老三一听,噗通跪下了:“郭队长,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孩子还小……”
“现在知道家里有老娘孩子了?”疤脸刘怒道,“当初偷钥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最后还是老赵头心软:“春海啊,老三虽然有错,但也是被逼的。我看,开除可以,但别送派出所了。让他回家种地,好好反省。”
郭春海想了想,点头:“行,看在赵大爷的面子上,就不送派出所了。但李老三,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不许踏进合作社半步。你的债,合作社先垫上,但你要写欠条,三年内还清。”
“谢谢郭队长!谢谢赵大爷!”李老三连连磕头。
处理完李老三,郭春海又宣布:“这次的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合作社的规章制度还得完善。我提议,第一,仓库钥匙实行双人管理,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门。第二,进出货物必须登记,签字画押。第三,加强夜间巡逻,每个班次至少三人。”
“同意!”台下齐声响应。
散会后,郭春海回到办公室,疲惫地坐下。乌娜吉端来热茶,心疼地看着丈夫:“累坏了吧?”
“累,但值得。”郭春海喝了口茶,“这次虽然损失了钱,但揪出了内鬼,整顿了纪律,值了。”
“那个刀疤脸,会判多久?”
“少说也得三五年。”郭春海说,“不过我更担心的是,黑市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刀疤脸进去了,还会有别人。”
乌娜吉握住他的手:“不怕,咱们一起扛。”
正说着,王所长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郭队长,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王所长坐下,“刀疤脸交代,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一个叫‘老K’的人。”王所长说,“据说是省城来的,专门做走私生意。刀疤脸那点本事,根本搞不出这么大动静,是老K在背后出主意,出资金。”
郭春海心里一沉:“老K现在在哪?”
“不清楚,刀疤脸说他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在省城。这个人很神秘,从不露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那怎么办?”
“我已经上报省厅了。”王所长说,“但老K这种人,很狡猾,不好抓。郭队长,你们要小心,他可能会报复。”
送走王所长,郭春海陷入沉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解决一个刀疤脸,又冒出个老K。这生意,真是越做越难。
但再难也得做。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四个屯子,几百口人的希望。他不能退,也没法退。
晚上,郭春海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通报了老K的情况。
“情况就是这样。”郭春海说,“老K比刀疤脸难对付得多,咱们得做好准备。”
疤脸刘咬牙:“怕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孙瘸子摇头:“不能硬拼。老K在省城,咱们在深山,他想整咱们,办法多的是。我的意见是,加强合作社的防御,同时拓展销售渠道,把生意做大做强。只要咱们实力够强,他就不敢轻易动手。”
老赵头点头:“对。合作社现在刚起步,容易被人盯上。等咱们做大了,成了气候,那些牛鬼蛇神自然就退避三舍了。”
郭春海同意:“孙大哥说得对。从明天起,咱们分头行动。我去省城,联系外贸公司,拓展销路。刘大哥,你负责合作社的安全,加强巡逻,特别是夜里。赵大爷,你负责收购,把好质量关。孙大哥,你负责内部管理,完善制度。”
“你去省城?太危险了吧?”疤脸刘担心。
“危险也得去。”郭春海说,“省外贸公司那边,李干事已经联系好了,机会难得。而且,我也想会会那个老K。”
众人知道劝不住,只好同意。
第二天,郭春海收拾行装,准备去省城。乌娜吉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抹眼泪:“春海,一定要小心。到了省城,别逞强,有事找警察。”
“放心吧。”郭春海抱抱妻子,“我这次去,主要是谈生意,不会惹事的。”
格帕欠和二愣子要跟着去,郭春海没同意:“合作社需要你们。我自己去就行,有李干事陪着。”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省城那么大,人生地不熟,还有老K那种人在暗处盯着。但这一步必须走,不走,合作社就永远被困在山里。
临走前,郭春海去仓库看了一眼。被破坏的皮子和山参已经处理掉了,新收的货整齐地码放着。工人们忙忙碌碌,一切井然有序。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乡亲们的希望。
他不能输。
骑上马,郭春海最后看了一眼狍子屯。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片祥和。
他会回来的。
带着好消息回来。
第500章 乌娜吉临产
郭春海走后的第三天,乌娜吉开始觉得身子不对劲。
早上起来,肚子一阵阵发紧,像有双手在里面轻轻攥着。她扶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算算日子,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她以为是累着了,没太在意。
吃过早饭,乌娜吉像往常一样,把儿子小海交给隔壁的王婶照看,自己去了合作社。合作社刚经历那场风波,人心不稳,她得帮着照看照看。
仓库里,赵铁柱正带着几个人清点新收上来的皮货。看到乌娜吉,小伙子赶紧搬来把椅子:“嫂子,您坐着歇歇,这点活儿我们干就行。”
乌娜吉摆摆手:“没事,我看看账。”她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合作社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每天都有猎户送来山货,虽然量不大,但细水长流。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笔笔,一项项,看着就让人踏实。
可看着看着,肚子又疼起来。这次比早上厉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乌娜吉脸色一白,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冒出汗珠。
“嫂子,您怎么了?”赵铁柱赶紧过来。
“没事……就是有点疼。”乌娜吉强撑着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送您回家吧?”赵铁柱不放心。
“不用,我坐会儿就好。”
乌娜吉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缓气。肚里的孩子像是知道父亲不在家,格外闹腾,踢得她心慌。她心里默默念叨:孩子,别闹,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吵嚷声。乌娜吉睁开眼,看到疤脸刘气冲冲地进来。
“嫂子,您在这儿正好!”疤脸刘嗓门大,“野狼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乌娜吉站起来,肚子又是一阵疼。
“有几个猎户闹事,说咱们合作社压价,不卖了,要自己拿到县城去卖。”疤脸刘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还骂人,说咱们是奸商!”
乌娜吉皱眉。合作社的收购价格是公开透明的,比黑市贩子高出至少两成,怎么会有人说压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球!”疤脸刘拍桌子,“我看就是有人眼红,故意捣乱!嫂子,您说怎么办?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把他们收拾了!”
“不能动手。”乌娜吉摇头,“合作社刚成立,不能落人口实。这样,我去野狼沟看看。”
“您去?不行不行!”疤脸刘连连摆手,“您这身子……再说了,郭队长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您在家好好歇着。”
“我没事。”乌娜吉坚持,“我不去,这事解决不了。”
她知道,合作社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郭春海不在家,她得替他撑起这个摊子。
最后,疤脸刘拗不过,只好答应。但他坚持要跟着去,还带了四个年轻后生,说是保护乌娜吉。
去野狼沟有二十里山路,平时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可今天乌娜吉身子不便,不敢骑马,只能坐马车。马车颠簸,走得更慢,等到了野狼沟,已经是中午了。
野狼沟的晒谷场上,十几个猎户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吵着。地上堆着一些皮货和山参,看样子是刚打来的。
看到乌娜吉,人群安静下来。这些猎户大多认识乌娜吉,知道她是郭春海的媳妇,合作社的半个当家人。
“乌娜吉来了!”
“让她评评理!”
乌娜吉下了马车,慢慢走过去。肚子还在疼,但她强撑着,脸上带着笑:“各位大哥,怎么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猎户站出来,乌娜吉认得他,姓周,外号“周大炮”,是野狼沟的老猎户了。
“乌娜吉,你来得正好。”周大炮指着地上的货,“咱们这些皮子,都是上等货。可你们合作社的人,非说是二等货,压价两成。这不是欺负人吗?”
乌娜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皮子。确实都是好皮子,紫貂皮、狐狸皮、猞猁皮,毛色油亮,皮质柔软。
“铁柱,咱们的收购标准你看了吗?”乌娜吉问赵铁柱。
赵铁柱赶紧拿出一个小本子:“嫂子,标准在这儿。一等皮是完整无缺,毛色均匀,没有破损。二等皮是有小瑕疵,比如破洞、掉毛、染色不均。这些皮子……”他拿起一张紫貂皮,“您看这儿,有个小洞,是枪眼。还有这儿,毛色有点发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乌娜吉仔细看,确实如赵铁柱所说。那个枪眼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毛色发黄的地方也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周大哥,您看……”乌娜吉把皮子递过去。
周大炮看了一眼,脸一红:“这点小毛病,不影响用啊!以前卖给黑市贩子,他们都当一等货收!”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乌娜吉耐心解释,“合作社的货是要出口的,外商要求高,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咱们得把标准定严点,才能卖上好价钱。”
“那也不能压价两成啊!”另一个猎户不服,“这点毛病,压一成顶天了!”
乌娜吉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些皮子,合作社按一等货的价格收。但以后再有这种瑕疵,就得按标准来。各位大哥,咱们合作社刚起步,信誉最重要。要是以次充好,把名声搞坏了,以后谁都卖不上价。”
猎户们互相看看,没想到乌娜吉这么大方。
“乌娜吉,你说的是真的?”周大炮问。
“真的。”乌娜吉点头,“铁柱,按一等货的价格算钱。”
赵铁柱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算下来,这批货比原价多付了三百多块钱。
拿到钱,猎户们眉开眼笑,连声道谢。乌娜吉趁机说:“各位大哥,合作社是咱们大家伙儿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商量,别动不动就闹。行吗?”
“行!行!”猎户们连连点头,“还是乌娜吉明白事理!”
事情解决了,乌娜吉却累得够呛。肚子一阵阵疼,像是有东西往下坠。她扶着马车,脸色苍白。
“嫂子,您没事吧?”疤脸刘看出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乌娜吉强撑着,“咱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乌娜吉靠在马车里,疼得直冒冷汗。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孩子可能要提前出来了。
马车刚进狍子屯,乌娜吉就感觉下身一热。她心里一惊,知道是羊水破了。
“快……快送我回家……”乌娜吉声音发颤。
疤脸刘一看这阵势,也慌了:“嫂子,您这是……”
“要生了……”乌娜吉咬着牙说。
“啊?!”疤脸刘赶紧催车夫,“快!快!”
马车在屯里土路上狂奔,颠得乌娜吉差点晕过去。到了家门口,疤脸刘跳下车,冲着院里喊:“王婶!王婶!快来!嫂子要生了!”
王婶正在院里晒衣服,听到这话,扔下衣服就跑过来。一看乌娜吉的样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快!抬进屋!”
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把乌娜吉抬进屋,放在炕上。王婶是屯里的接生婆,经验丰富,赶紧指挥:“烧热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快!”
屯里顿时忙成一团。妇女们烧水的烧水,找东西的找东西。男人们被赶到院外,焦急地等着。
乌娜吉躺在炕上,疼得浑身是汗。王婶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安慰:“没事,孩子急着见爹娘呢。深呼吸,别使劲喊,攒着力气。”
乌娜吉咬着毛巾,眼泪直流。她不是怕疼,是怕郭春海不在身边。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她多希望丈夫能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
“春海……春海……”乌娜吉喃喃地叫着丈夫的名字。
王婶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好孩子,忍忍,春海很快就回来了。”
可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翻搅。乌娜吉疼得死去活来,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开了。
院外,疤脸刘急得团团转。他让二愣子赶紧骑马去县城,看能不能联系上郭春海。可郭春海去的是省城,县城哪里联系得上?
“这可怎么办……”疤脸刘搓着手,“郭队长要是在就好了……”
屋里传来乌娜吉压抑的呻吟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到傍晚,屋里还没动静。王婶出来换热水,脸色凝重。
“怎么样了?”疤脸刘赶紧问。
“情况不好。”王婶压低声音,“胎位有点不正,孩子卡住了。乌娜吉力气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
“那怎么办?”
“得送医院。”王婶说,“可县城医院离这儿三十多里,乌娜吉这状况,撑不到啊!”
疤脸刘一咬牙:“我去找车!拖拉机!拖拉机快!”
他跑到合作社,开出一辆拖拉机。这是合作社刚买的,用来运货,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用来救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屯里,几个妇女用被子把乌娜吉裹好,抬上车斗。王婶跟着上车,抱着乌娜吉,不停地安慰。
“嫂子,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乌娜吉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喃喃:“春海……春海……”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乌娜吉感觉每一颠都像要了她的命。夜色渐浓,冷风呼啸,她浑身冰冷,只有肚子那块还热着,疼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县城的灯光。拖拉机直接开进县医院大院,疤脸刘跳下车,冲进急诊室:“医生!医生!救命啊!”
几个医生护士跑出来,把乌娜吉抬上担架,推进产房。
产房门关上,红灯亮起。疤脸刘、王婶和几个妇女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王婶激动地说。
可紧接着,又传来医生的喊声:“不好!大出血!”
疤脸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出血,那是要命的!
产房里忙成一团。乌娜吉脸色惨白,身下的血不停地流。医生一边抢救,一边让护士准备输血。
“血库里的b型血不够了!”护士跑出来喊,“谁是b型血?”
外面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o型或者A型,没有b型。
“我是!”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郭春海!他满脸风尘,衣服皱巴巴的,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春海!”疤脸刘又惊又喜。
郭春海顾不上说话,推开产房门就冲进去:“医生,抽我的血!我是b型!”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产妇的……”
“我是她丈夫!”
“好,跟我来!”
郭春海被带进隔壁房间,躺在病床上,伸出胳膊。针头扎进血管,鲜红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他看着那一袋袋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乌娜吉,你一定要挺住!
血输进去了,乌娜吉的血压慢慢稳定下来。医生松了口气:“血止住了,产妇脱离危险了。”
郭春海这才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差点从床上栽下来。医生扶住他:“你刚抽了400毫升血,得休息。”
“我媳妇……”
“母子平安。”医生说,“是个女儿,六斤二两。不过产妇失血过多,得在医院观察几天。”
郭春海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走进病房,看到乌娜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着的。
“乌娜吉……”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
乌娜吉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春海……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郭春海不住地道歉,“我不该走,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别说了……”乌娜吉虚弱地摇摇头,“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是个闺女。”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给乌娜吉看,“你看,多像你。”
乌娜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和郭春海的骨肉。
“给她起个名字吧。”乌娜吉说。
郭春海想了想:“叫郭晓雪吧。她出生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而且雪是纯洁的,希望她一辈子干干净净,快快乐乐。”
“郭晓雪……好听。”乌娜吉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乌娜吉睡着了,郭春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王婶悄悄进来,小声说:“春海,你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我不累。”郭春海摇摇头,“王婶,谢谢你,要不是你,乌娜吉就……”
“别说这些。”王婶抹抹眼泪,“乌娜吉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保佑她的。你也别太自责,你是干大事的人,身不由己。”
郭春海苦笑。什么干大事,差点连媳妇孩子都保不住,算什么大事?
这一夜,郭春海守在病床边,一刻也没合眼。他看着乌娜吉苍白的脸,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他要保护这个家,保护妻儿,保护合作社,保护所有信任他的人。
再难,也要挺住。
天亮时,乌娜吉醒了。看到郭春海还坐在床边,她心疼地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郭春海给她掖掖被角,“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乌娜吉说,“春海,省城的事……”
“办妥了。”郭春海说,“外贸公司那边签了合同,以后咱们的货可以直接出口。价格比现在高五成。”
“真的?”乌娜吉眼睛一亮。
“真的。”郭春海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孩子平安。”
乌娜吉笑了:“我和孩子都好好的,你放心。合作社那边……”
“有疤脸刘他们盯着,没事。”郭春海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
在医院住了三天,乌娜吉可以出院了。郭春海雇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被子,把妻女接回家。
屯里人听说乌娜吉生了,都来看望。鸡蛋、红糖、小米、挂面,堆了满满一桌子。妇女们帮着做饭,照顾孩子,让乌娜吉安心坐月子。
郭春海在家陪了三天,就被乌娜吉赶去合作社了。
“我这儿有人照顾,你去忙你的。”乌娜吉说,“合作社刚签了大合同,好多事等着你处理呢。”
郭春海知道妻子说得对,只好去了合作社。
合作社里,大家看到郭春海,都围上来问长问短。
“队长,嫂子没事吧?”
“闺女长得像谁?”
郭春海一一回答,然后把省城签的合同拿出来。
“各位,好消息。”郭春海说,“省外贸公司跟咱们签了三年合同,包销咱们所有的山货皮货。价格比现在高五成,而且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太好了!”众人欢呼。
“但是,”郭春海话锋一转,“人家要求也高。皮子必须一等品,山参必须足年足干,鹿茸必须新鲜完整。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有人嘀咕。
“不高怎么能卖高价?”郭春海说,“从今天起,收购标准再提高一级。不合格的货,一律不收。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
众人点头。合作社现在是大家的希望,谁也不想把它搞砸了。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忙得热火朝天。有了外贸合同,猎户们送货更积极了,质量也明显提高。合作社的仓库每天都是满的,运输队的车一趟趟往县城送货。
乌娜吉在家坐月子,也没闲着。她让王婶把屯里的妇女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缝纫组,用合作社的下脚料做手套、帽子、围脖,也能卖钱。
小晓雪一天一个样,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像乌娜吉,鼻子像郭春海。郭春海每天不管多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亲她的小脸蛋。
这天晚上,郭春海抱着女儿,坐在炕沿上,对乌娜吉说:“我想好了,等晓雪满月,咱们办个酒席,把四个屯子的乡亲都请来,热闹热闹。”
“好。”乌娜吉靠在丈夫肩上,“春海,你说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郭春海点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老K那边还没动静,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乌娜吉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郭春海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身边的妻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第501章 新的征途
晓雪满月这天,狍子屯热闹得像过年。
一大早,屯里的妇女们就忙活开了。王婶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嫂子在院子里架起三口大锅,一口炖肉,一口蒸馒头,一口熬汤。肉是合作社前几天集体打来的野猪肉,足足二百多斤,切成大块,扔进锅里,加上葱姜大料,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乌娜吉抱着晓雪坐在屋里炕上,身上穿着郭春海从省城给她买的新棉袄,红底子,绣着金色的花纹,衬得她脸色红润了许多。小丫头也穿着新衣服,是乌娜吉自己缝的小棉袄,绣着梅花,可爱极了。
屯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来看孩子,这个夸孩子眼睛大,那个夸孩子皮肤白,把乌娜吉夸得合不拢嘴。
郭春海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四个屯子的人都来了,野狼沟的疤脸刘,白桦屯的老赵头,大松树屯的孙瘸子,还有各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郭队长,恭喜恭喜!”疤脸刘抱着一坛子酒进来,“这是我自家酿的高粱酒,存了五年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老赵头带来一只野鸡,孙瘸子带来一篮子鸡蛋,都是山里人的心意。
“各位大哥,快请坐!”郭春海招呼大家坐下。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都是屯里人自己家的,拼在一起,长长的一溜。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合作社自产的山核桃、松子。
中午时分,酒席开始。妇女们端着大盘小碗从厨房出来,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土豆炖豆角,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一大盆的玉米面馒头。菜虽不算精细,但量足,味厚,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郭春海抱着晓雪,挨桌敬酒。小家伙被红布包着,只露出个小脸,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各位乡亲,”郭春海举起酒杯,“今天是小女满月,感谢大家来捧场。我郭春海没什么大本事,能有今天,全靠各位乡亲帮衬。这杯酒,我敬大家!”
“干!”众人齐声响应,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疤脸刘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郭队长,我……我敬你一杯!以前我疤脸刘不是东西,跟你对着干。现在我才知道,你是真汉子,真爷们!以后,我疤脸刘就跟着你干了!”
郭春海跟他碰杯:“刘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对!一家人!”众人附和。
老赵头也站起来:“春海啊,合作社的事,多亏了你。咱们这些老猎户,以前卖点山货,还得看黑市贩子的脸色。现在好了,有合作社,咱们的货能卖上好价钱,日子也好过了。”
孙瘸子接过话:“不光日子好过,咱们腰杆也硬了。以前那些黑市贩子,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现在,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打!”
这话引起一片共鸣。猎户们最恨的就是黑市贩子,以前没少受他们的气。
郭春海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既高兴又沉重。高兴的是合作社确实给乡亲们带来了实惠,沉重的是责任更重了。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送走客人,郭春海帮着收拾碗筷,被乌娜吉拦住了。
“你歇着吧,累了一天了。”乌娜吉把他按在炕上,“我跟王婶她们收拾就行。”
郭春海也确实累了,靠在炕头,看着女儿睡着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春海,”乌娜吉边擦桌子边说,“合作社现在越来越好了,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下一步了?”
郭春海睁开眼:“下一步?”
“是啊。”乌娜吉坐下来,“我听孙瘸子说,现在合作社的货供不应求,好多猎户想加入,但咱们收不过来。是不是该扩大规模了?”
郭春海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事。现在合作社就咱们四个屯子,规模太小。我想把周边的屯子都吸纳进来,成立一个更大的合作社。”
“那得需要不少钱吧?”
“钱倒不是问题。”郭春海说,“外贸公司那边预付的定金够用。关键是管理,人多了,事就多,得有个好章程。”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二愣子跑进来:“队长,县里来人了,是李干事!”
郭春海赶紧下炕迎出去。李干事骑着一匹马,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
“李干事,您怎么来了?快进屋!”
李干事摆摆手:“不进了,有急事。郭队长,省里来了工作组,要考察咱们合作社,明天就到!”
“工作组?”郭春海一愣。
“对,省供销社和外贸厅联合派的工作组,说是要总结咱们合作社的经验,在全省推广。”李干事一脸兴奋,“这可是大好事!要是能在全省推广,咱们合作社就出名了!”
郭春海心里却咯噔一下。出名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压力。
“工作组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十点,从省城坐车来。”李干事说,“你准备准备,把合作社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对了,省里领导可能还要见你,你想想怎么汇报。”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立刻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四个屯子的代表都来了,听说省里要来人,又兴奋又紧张。
“省里领导要来?这可是大事!”疤脸刘搓着手,“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老赵头担心:“咱们合作社刚成立,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万一领导看了不满意……”
孙瘸子比较冷静:“不满意是好事,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关键是咱们要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吹牛,不隐瞒。”
郭春海同意:“孙大哥说得对。这样,咱们分头准备。刘大哥,你负责合作社的环境卫生,把院子打扫干净,货码整齐。赵大爷,你负责准备汇报材料,把咱们合作社的成立过程、经营情况、遇到的困难,都写清楚。孙大哥,你负责接待,安排食宿。我去准备汇报。”
散会后,合作社忙活起来。打扫院子,整理仓库,准备材料,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上午九点,合作社所有人穿戴整齐,在院子里列队等候。十点整,三辆吉普车开进院子,下来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一看就是领导。
李干事陪着一位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领导走过来。
“郭队长,这位是省供销社的赵主任,也是这次工作组的组长。”
“赵主任好!”郭春海上前握手。
赵主任很和气:“郭春海同志,你好。你们合作社的事迹,省里都听说了。白手起家,联合猎户,打破黑市垄断,很了不起啊!”
“赵主任过奖了,我们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谦虚了。”赵主任拍拍郭春海的肩膀,“走,带我们看看。”
郭春海领着工作组参观合作社。仓库里,皮货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标签上写着品名、等级、重量。加工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处理山参,去须、清洗、晾晒,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账房里,账本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
赵主任看得很仔细,不时问问题。
“这些皮货,都是猎户送来的?”
“对,都是周边四个屯子的猎户送来的。”
“怎么保证质量?”
“我们有严格的标准,分三个等级。一等品出口,二等品内销,三等品自用或者处理掉。”
“猎户们接受这个标准吗?”
“开始不接受,觉得太严。但我们坚持,时间长了,他们也理解了。毕竟,质量好了,价格才能上去。”
赵主任点点头,又看了账本,问了经营情况。郭春海一一回答,不夸大,不隐瞒。
参观完,工作组在合作社办公室开会。郭春海做汇报,把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的情况,遇到的困难,取得的成绩,都讲了一遍。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规模太小。”郭春海说,“周边还有很多屯子的猎户想加入,但我们资金有限,管理跟不上,不敢贸然扩张。”
赵主任边听边记,等郭春海讲完,他开口了:“郭春海同志,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你们联合猎户,打破黑市垄断的做法,很有借鉴意义。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典型,在全省推广。”
屋里响起掌声。
“不过,”赵主任话锋一转,“你们的问题也很明显。规模小,资金少,管理粗放。省里可以帮你们解决一部分问题。第一,给你们提供低息贷款,扩大规模。第二,派技术人员来指导,提高管理水平。第三,帮你们打通更多的销售渠道。”
郭春海激动地站起来:“谢谢赵主任!谢谢省里!”
“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赵主任说,“但是,有了省里的支持,你们的责任就更重了。不但要把合作社办好,还要总结经验,为全省的农村合作经济探索出一条路子来。”
“我们一定努力!”
中午,合作社招待工作组吃饭。菜是乌娜吉和王婶带着妇女们做的,都是山里的特色:野猪肉炖粉条,山鸡炖蘑菇,清蒸鱼,还有各种山野菜。工作组的人吃得赞不绝口,说比省城大饭店的菜还好吃。
饭后,赵主任单独找郭春海谈话。
“小郭啊,”赵主任换了称呼,显得更亲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支持你们合作社吗?”
郭春海摇摇头。
“因为你们做的,正是国家现在想做的。”赵主任说,“改革开放,农村经济怎么搞?单干有单干的好处,但也有局限性。像你们这样,联合起来,规模经营,才是出路。你们合作社,给全省打了个样。”
郭春海听得心潮澎湃。他当初成立合作社,只是想帮乡亲们卖个好价钱,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意义。
“赵主任,我们一定不辜负省里的期望。”
“好!”赵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也得提醒你。树大招风,你们合作社出名了,眼红的人就多了。特别是那些黑市贩子,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明白。”
“还有,”赵主任压低声音,“省里最近在查一个走私团伙,头目叫‘老K’。这个人很狡猾,背景很深。我们怀疑他跟你们合作社的破坏案有关,但还没证据。你要小心,这个人可能会报复。”
郭春海心里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送走工作组,郭春海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通报了赵主任的指示和提醒。
“省里要推广咱们的经验,这是好事。”郭春海说,“但老K的威胁也是真的。咱们得做好准备。”
疤脸刘拍桌子:“怕什么?他敢来,咱们就敢打!”
老赵头皱眉:“不能光想着打。老K在省城,咱们在深山,他要是玩阴的,咱们防不胜防。”
孙瘸子想了想:“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
“老K做的是走私生意,最怕曝光。”孙瘸子说,“咱们可以收集他的犯罪证据,交给公安机关。只要他被抓,威胁就解除了。”
郭春海点头:“这个主意好。但怎么收集证据?”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省城,是做生意的,跟黑道上的人有些来往。”孙瘸子说,“我可以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行,这事就交给孙大哥了。”郭春海说,“不过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散会后,郭春海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了。乌娜吉正在给晓雪喂奶,看到他回来,问:“省里领导怎么说?”
“好事。”郭春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乌娜吉听了,既高兴又担心:“春海,老K的事……”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站在院子里抽烟。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的山林黑黝黝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再难也得走。
因为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路,是四个屯子,几百口人的路。
他想起赵主任的话:你们合作社,给全省打了个样。
是啊,既然打了样,就不能倒下。
要站得直,走得稳。
要带着乡亲们,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是一个猎人的责任。
也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正想着,屋里传来晓雪的哭声。郭春海赶紧掐灭烟,进屋去看。
乌娜吉已经醒了,正抱着孩子哄。看到郭春海,她温柔地笑了:“这孩子,跟她爹一样,夜里不睡觉。”
郭春海接过女儿,轻轻摇晃:“晓雪乖,爸爸在这儿。”
小丫头在父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
郭春海看着女儿纯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这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他必须赢。
第502章 海东青南飞
晓雪满月后不久,老林子里的雪开始化了。
向阳坡上的雪水汇成小溪,汩汩地往山下流。树枝上冒出嫩芽,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淡绿的烟雾。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合作社的生意也像这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省里的贷款到位后,合作社扩大规模,又吸纳了周边六个屯子,猎户总数达到三百多户。仓库扩建了两倍,加工车间添了新设备,还买了一辆解放牌卡车,专门跑运输。
郭春海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处理合作社的大小事务,晚上要陪乌娜吉和孩子,还要抽空跟孙瘸子商量收集老K证据的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
这天上午,郭春海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账本,孙瘸子拄着拐杖进来,脸色凝重。
“春海,有消息了。”
郭春海放下账本:“怎么说?”
孙瘸子关上门,压低声音:“我那个亲戚打听到,老K最近在省城活动频繁,跟几个外商接触,好像是要做一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
“具体不清楚,但跟皮毛和药材有关。”孙瘸子说,“听说他要从俄国那边走私一批紫貂皮和鹿茸,数量很大。”
郭春海皱眉。紫貂皮和鹿茸是合作社的主要产品,要是让老K做成这笔买卖,对合作社的冲击会很大。
“知道具体时间吗?”
“下个月。”孙瘸子说,“走的是水路,从黑龙江下来,在边境某个地方交接。”
“水路……”郭春海沉思,“那得经过咱们这一带。”
“对。”孙瘸子点头,“所以我怀疑,老K可能会趁这个机会,对咱们下手。”
郭春海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孙瘸子的分析有道理。老K做的是走私生意,最忌讳有人挡路。合作社现在名声大了,对黑市生意是很大的威胁。老K要是想做大买卖,必须先除掉合作社这个障碍。
“孙大哥,你那个亲戚,还能打听到更具体的消息吗?”
“我试试,但需要钱。”孙瘸子说,“打听这种事,得花钱打点。”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这是一千块,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孙瘸子接过钱,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孙瘸子走后,郭春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跟老K的较量,已经不可避免。这次不是刀疤脸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生死较量。
晚上回到家,乌娜吉看出丈夫有心事。
“春海,怎么了?”
郭春海没瞒着妻子,把老K的事说了一遍。
乌娜吉听完,脸色发白:“春海,太危险了。要不……咱们把合作社的生意收一收,别做那么大了?”
“不行。”郭春海摇头,“合作社不是咱们一家的,是几百户乡亲的。咱们收手了,他们怎么办?再说了,老K这种人,你越退,他越进。只有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才会收手。”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来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静。
他想起第一次进山打猎,遇到黑熊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怕,但没退,因为身后是家,是亲人。
现在也一样。身后是合作社,是几百户乡亲,是妻子儿女。
不能退。
正想着,格帕欠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
“队长,还没睡?”
“睡不着。”郭春海递给他一支烟,“格帕欠,要是有一天,咱们得跟人拼命,你怕不怕?”
格帕欠点上烟,吸了一口:“不怕。我这条命是队长救的,该拼的时候,绝不含糊。”
“不是为了我。”郭春海说,“是为了合作社,为了乡亲们。”
“都一样。”格帕欠说,“队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第二天,郭春海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除了四个屯子的代表,还叫上了格帕欠、二愣子、金成哲这几个得力干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郭春海开门见山,“老K下个月要走私一批货,可能会对咱们下手。咱们得早做准备。”
疤脸刘第一个跳起来:“干他娘的!咱们有枪有人,怕他个球!”
老赵头比较冷静:“怎么干?老K在省城,咱们在山里,总不能打到省城去吧?”
孙瘸子说:“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半路截他的货。”
“半路截货?”
“对。”孙瘸子铺开一张地图,“从黑龙江下来的走私船,要经过咱们这一带的水域。咱们可以提前设伏,等他的船过来,一举拿下。”
金成哲看了看地图,摇头:“难。黑龙江那么宽,咱们不知道他走哪条航线,什么时候过。而且走私船肯定有武装,硬拼的话,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疤脸刘急了,“总不能等着他来打咱们吧?”
郭春海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我有一个想法,但很冒险。”
“什么想法?”
“咱们主动出击,去省城。”郭春海说,“老K不是要做大买卖吗?肯定有很多人参与。咱们混进去,摸清他的底细,收集证据,然后一锅端。”
屋里一阵沉默。去省城,那是老K的地盘,太危险了。
“我去。”金成哲第一个表态,“我在朝鲜当过侦察兵,懂侦查,会伪装。”
“我也去。”格帕欠说。
二愣子赶紧说:“还有我!”
郭春海摇摇头:“去省城,人不能多,多了容易暴露。这样,我、金成哲、格帕欠三个人去。二愣子,你留在合作社,帮着刘大哥他们守家。”
“队长,我……”二愣子想争辩。
“这是命令。”郭春海不容置疑,“家里得有人守着,万一老K声东击西,咱们就麻烦了。”
二愣子只好点头。
计划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准备。郭春海让孙瘸子通过亲戚,打听老K买卖的具体情况。金成哲准备伪装身份,他以前在朝鲜学过一些易容术,虽然粗糙,但糊弄一般人够了。格帕欠准备武器,这次去省城,不能带长枪,只能带短家伙。
三天后,孙瘸子的亲戚传来消息:老K的买卖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郊外的一个废弃码头交接。参与的有俄国人、日本人,还有几个省城本地的黑道人物。
“十五号……”郭春海算算日子,还有二十天,“时间够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乌娜吉给郭春海收拾行李。一件旧棉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把匕首,用布包着,藏在行李最底下。
“春海,”乌娜吉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一定要小心。要是情况不对,赶紧回来,别逞强。”
“放心吧。”郭春海抱住妻子,“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还有,”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带着。”
那是一个用红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一根乌娜吉的头发。郭春海知道这是鄂伦春人的护身符,郑重地接过来,戴在脖子上。
“等我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就出发了。三个人都化了装,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行李,看上去就像三个进城打工的农民。
二愣子赶着马车送他们到县城,然后换乘长途汽车去省城。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才到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但也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按照孙瘸子亲戚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在城西,离那个废弃码头不远,位置偏僻,适合隐蔽。
安顿好后,郭春海让金成哲出去打探消息。金成哲会说一些俄语和日语,在省城这种地方,能派上用场。
傍晚,金成哲回来了,带回一个重要消息:老K明天要在城里最大的饭店“松江饭店”请客,宴请参与这次买卖的所有人。
“这是个机会。”郭春海说,“咱们混进去,看看都有谁参与。”
“怎么混?”格帕欠问,“那种地方,看门很严。”
金成哲想了想:“我有办法。饭店后厨需要临时工,我可以混进去当帮厨。你们俩可以在外面接应。”
“太危险了。”郭春海不同意。
“没事。”金成哲说,“我在朝鲜的时候,经常执行这种任务,有经验。”
最后郭春海同意了,但要求格帕欠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
第二天,金成哲化装成一个乡下厨子,去松江饭店后门应聘。饭店确实需要临时工,看他样子老实,手脚麻利,就留下了。
郭春海和格帕欠在饭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下午五点开始,陆续有车开到饭店门口。有高级轿车,有吉普车,下来的都是些穿西装、戴墨镜的人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格帕欠用一个小本子记下车牌号和下来的人的特征。郭春海则仔细观察,看有没有认识的面孔。
六点,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过来,车上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穿着风衣,戴着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虽然看不清脸,但气度不凡,应该就是老K。
“那就是老K。”格帕欠低声说。
郭春海点点头,把这个人的特征牢牢记在心里。
宴会进行到晚上九点才散。客人们陆续离开,老K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上车前,跟一个俄国人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上车离去。
金成哲从饭店后门溜出来,回到旅馆。
“怎么样?”郭春海问。
“都记下来了。”金成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宴会厅的布局,还标出了每个人的位置,“一共十二个人,六个中国人,三个俄国人,两个日本人,还有一个翻译。他们谈的事情,我也听到了一些。”
“说什么?”
“老K从俄国人那里买了五百张紫貂皮,一百斤鹿茸,还有一批其他药材。从日本人那里买了一批山参。交易地点就在那个废弃码头,时间还是十五号,晚上十点。”
“五百张紫貂皮……”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大手笔。”
“还有,”金成哲说,“我听到老K跟那个俄国人说,做完这笔买卖,他要‘清理’一下周围的障碍。我估计,指的就是咱们合作社。”
郭春海脸色凝重。果然,老K要对合作社下手。
“他们还说了什么?”
“那个俄国人问老K,需不需要帮忙。老K说不用,他自己能解决。”金成哲说,“我估计,老K会在交易之后,对咱们动手。”
屋里一阵沉默。五百张紫貂皮,一百斤鹿茸,这批货价值几十万。老K要是做成了,就有足够的资金对付合作社。
“不能让他做成这笔买卖。”郭春海说,“咱们得在交易现场抓他个人赃并获。”
“怎么抓?”格帕欠问,“老K肯定有武装保护,咱们就三个人。”
“三个人够了。”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不用硬拼,可以智取。”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开始准备。郭春海去码头附近勘察地形,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金成哲继续在饭店当临时工,收集更多情报。格帕欠则弄来了一些必要的工具:绳子、钩子、撬棍,还有两把土制手枪。
十五号晚上八点,三个人提前来到废弃码头。码头在城郊的江边,原来是个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平时没人来。周围是一片芦苇荡,很适合隐蔽。
郭春海选择了一个制高点,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码头。三个人藏在二楼,用望远镜观察。
九点半,第一辆车开进码头。是一辆吉普车,下来四个人,都带着枪,开始在码头周围布防。
“是保镖。”金成哲低声说。
十点整,三辆车同时开进码头。前面是一辆轿车,下来的是老K和两个手下。中间是一辆卡车,车上装着货。后面又是一辆吉普车,下来几个俄国人。
双方握手,开始验货。俄国人打开卡车车厢,里面是一个个木箱。打开木箱,是码放整齐的紫貂皮,油光水滑,在车灯下泛着紫色的光泽。
老K验完货,很满意,示意手下搬出一个皮箱,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美金。
就在双方要交接的时候,郭春海行动了。
他让格帕欠在金成哲的掩护下,悄悄摸到码头边的配电房。码头虽然废弃,但电路还没完全切断。格帕欠用撬棍撬开配电箱,找到总闸,猛地拉下。
顿时,整个码头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老K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停电了!”有人喊。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郭春海和金成哲从二楼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摸到卡车边。金成哲打开驾驶室的门,用匕首顶住司机的脖子:“别动!”
司机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郭春海则摸到老K身边。老K正在掏枪,郭春海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手腕一拧,枪掉在地上。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等码头的备用发电机启动,灯光重新亮起时,老K已经不见了,卡车司机被绑在驾驶室里,嘴里塞着布。
“老板呢?”老K的手下慌了。
“货也不见了!”俄国人发现卡车车厢空了。
实际上,货没丢,只是被郭春海和金成哲挪到了旁边的一个仓库里藏了起来。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撤!快撤!”俄国人觉得不对劲,赶紧上车跑了。
老K的手下在码头找了半天,没找到老板,也慌了,纷纷上车逃走。
等人都走光了,郭春海才把老K从阴影里拖出来。老K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眼里满是惊恐。
“老K,咱们又见面了。”郭春海摘下他的礼帽,露出他的真面目。
这是一张普通的脸,五十多岁,有些发福,唯一特别的是左眼角有一颗黑痣。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省城黑道赫赫有名的老K。
郭春海从他身上搜出一把手枪,一个钱包,还有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面记着一些账目和人名,应该是他的生意往来。
“金成哲,报警。”
金成哲跑到附近的电话亭,拨通了公安局的电话。二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
带队的警察看到老K,又惊又喜:“老K?我们抓他很久了!”
郭春海把搜到的东西交给警察,又带着他们去仓库找到了那批走私货。
“同志,太感谢你们了!”警察握着郭春海的手,“这批货价值几十万,是老K最大的买卖。这下他人赃并获,跑不了了!”
“应该的。”郭春海说,“不过,我们不想暴露身份,还请保密。”
“明白明白!”警察连连点头,“你们是卧底吧?放心,我们懂规矩。”
事情办完,三个人连夜离开省城,坐最早一班车回县城。
车上,三个人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
“队长,这下老K完了。”金成哲说,“走私这么多货,够他判个十年八年了。”
“不止。”格帕欠说,“警察从他身上搜出那个本子,上面记着那么多人和事,够挖出一大串了。”
郭春海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老K是倒了,但黑市生意不会因为一个人倒就消失。还会有新的老K出现,新的斗争在等着。
但至少,合作社暂时安全了。
这就够了。
回到狍子屯,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乌娜吉抱着晓雪在屯口等着,看到郭春海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春海……”
“我回来了。”郭春海抱住妻子和孩子,“没事了,都解决了。”
接下来的几天,省城传来消息:老K走私案告破,涉及金额巨大,牵出十几个同伙,全部落网。省电视台还报道了这件事,但没提郭春海他们的名字,只说是有群众举报,警方顺藤摸瓜,一举破获。
合作社的生意更加红火。没了老K的威胁,猎户们送货更积极,合作社的仓库每天都堆得满满的。外贸公司的订单一张接一张,工人们加班加点都忙不过来。
这天晚上,郭春海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加工车间,心里感慨万千。
从一个小小的狩猎队,到四个屯子的合作社,再到现在的规模,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走过来了。
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格帕欠走过来:“队长,想什么呢?”
“想以后。”郭春海说,“格帕欠,你说咱们合作社,以后能做成什么样?”
“做成全省最大,全国最大!”格帕欠说,“让所有猎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郭春海笑了:“好,那咱们就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夜空中,一只海东青展翅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郭春海抬头看着,想起合作社的名字——兴安岭山货合作社,标志就是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是鹰中之王,翱翔天际,不畏风雨。
合作社也要像海东青一样,越飞越高。
这是他的梦想。
也是所有猎户的梦想。
第503章 目标:海獭岛
老K倒台后的春天,合作社的生意像解冻的黑龙江水,奔腾向前。
但郭春海的心,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天下午,他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账本,孙瘸子拄着拐杖进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
“春海,有麻烦了。”
郭春海放下账本:“又怎么了?”
“俄国那边出事了。”孙瘸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咱们在库页岛那边的供货人,伊万大叔,让人捎来的信。”
信是用俄文写的,郭春海看不懂,但信纸皱巴巴的,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伊万大叔说,”孙瘸子翻译道,“海獭岛被人占了。”
“海獭岛?”郭春海眉头一皱,“就是咱们去年冬天去过的那个小岛?”
“对。”孙瘸子点头,“岛上盛产海獭,伊万大叔他们祖祖辈辈都在那儿打猎。可现在被一伙武装分子占了,不许当地人上岛,见一个抓一个,抓了就关起来当苦力。”
郭春海想起来,去年冬天他们去库页岛附近收购皮货,路过海獭岛,还在岛上住了一晚。那是个不大的岛,方圆十几里,岛上有个鄂温克人的小渔村,几十户人家,以捕猎海獭为生。伊万大叔是村里的长者,热情好客,还请他们吃了炖海獭肉。
“什么人占了岛?”
“伊万大叔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国人,有枪有船,凶得很。”孙瘸子说,“村里的年轻人想反抗,被打死了好几个。伊万大叔的儿子也被抓了,关在岛上挖矿。”
“挖矿?岛上有什么矿?”
“听说是金矿。”孙瘸子压低声音,“伊万大叔说,那伙人占了岛后,就开始挖矿,抓当地人去当苦力。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郭春海沉默了。他没想到,几百里外的海岛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伊万大叔求咱们帮忙。”孙瘸子看着郭春海,“他说,咱们是他在中国唯一认识的有本事的人。”
“帮忙……”郭春海苦笑,“怎么帮?那是俄国人的地盘,咱们过去,算越境,搞不好会引起外交纠纷。”
“我知道难。”孙瘸子叹气,“可伊万大叔信里说,要是咱们不帮忙,他们全村人都活不过这个冬天。那伙人没人性,已经把村里的粮食都抢光了。”
郭春海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起了伊万大叔。那个六十多岁的鄂温克老人,满脸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年冬天,他们在岛上遇到暴风雪,是伊万大叔收留了他们,把家里最好的被褥让给他们,自己睡在地上。临走时,伊万大叔还送了他们几张上好的海獭皮,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海獭皮不值钱,交情值钱。”伊万大叔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中国人,朋友。”
现在朋友有难,他能不管吗?
可是,管了,就是越境,就是冒险,还可能给合作社带来麻烦。
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郭春海把事情跟乌娜吉说了。乌娜吉听完,好久没说话。
“春海,”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咱们从库页岛回来,你跟我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伊万大叔是个好人,要是没有他,你们可能就冻死在岛上了。”乌娜吉说,“你还说,人活着,得知恩图报。”
郭春海当然记得。那是个风雪夜,他们围坐在伊万大叔家的火塘边,喝着热腾腾的鱼汤,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雪。那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不管是什么民族,什么国家,人心都是相通的。
“娜吉,你的意思是……”
“去救他们。”乌娜吉握住丈夫的手,“我知道危险,可你要是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会不安的。”
郭春海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得做。
第二天,郭春海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他把海獭岛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问大家的意见。
“去!”疤脸刘第一个表态,“伊万大叔是咱们的朋友,朋友有难,不能不帮!”
老赵头比较谨慎:“可那是俄国人的地盘,咱们过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疤脸刘说,“那伙人是强盗,占了人家的岛,欺负老百姓。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孙瘸子想了想:“要去,但得想好怎么去。不能大张旗鼓,得悄悄地去,把人救了就回来,别惹麻烦。”
金成哲说:“我可以带路。去年冬天我去过海獭岛,记得路线。”
格帕欠和二愣子也要求去。
郭春海最后拍板:“去,但不能都去。合作社得有人守着。这样,我、金成哲、格帕欠三个人去。刘大哥、赵大爷、孙大哥,你们留在家里,照看合作社。”
“队长,我也要去!”二愣子急了。
“你得留下。”郭春海说,“家里得有人,万一我们回不来,合作社不能垮。”
二愣子眼圈红了,但没再争辩。
计划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准备。这次去海獭岛,路途遥远,还要越境,风险很大。郭春海让大家做好最坏的打算。
武器要带,但不能多,多了容易被发现。最后决定带三把步枪,每人一把手枪,还有一些手榴弹和炸药。干粮要带够,海上的事说不准,万一遇到风浪,可能要在海上漂几天。
金成哲负责准备船。合作社有一艘机动渔船,平时用来运货,这次正好派上用场。船不大,但结实,能装十个人,跑长途没问题。
出发前一天,郭春海去了一趟县城,找李干事。他没说要去海獭岛,只说合作社要去库页岛那边收一批皮货,可能要越境,让李干事帮忙疏通关系。
李干事很为难:“春海,越境可不是小事。现在中俄关系紧张,万一被俄国边防军抓到,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郭春海说,“可这批货很重要,关系到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李干事,您帮帮忙,就当不知道这事,出了事我自己扛。”
李干事看着郭春海,叹了口气:“你啊,总是干这种冒险的事。行吧,我帮你打个招呼,边防那边不会太为难你们。但记住,千万别惹事,收了货就赶紧回来。”
“谢谢李干事!”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这天早上,天还没亮,三个人就上了船。船停在合作社的简易码头,乌娜吉抱着晓雪来送行。
“春海,一定要小心。”乌娜吉把一包东西塞给丈夫,“这是我连夜做的干粮,还有药,海上用得着。”
郭春海抱了抱妻子和女儿:“放心,我一定回来。”
船发动了,突突突地驶离码头。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船上,三个人都没说话。金成哲掌舵,格帕欠在船头了望,郭春海坐在船舱里,检查武器。
船沿着黑龙江往下游走。春天的江水很大,水流湍急,船走得有些颠簸。两岸的山林已经泛绿,不时能看到野鸭子在江面上游过。
中午,船到了一个叫“三江口”的地方,这里是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的交汇处,也是中俄边境。江中心有一道浮标,浮标这边是中国,那边是俄国。
“队长,要过界了。”金成哲说。
郭春海走到船头,看着前面的江面。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对面的俄国岸边,能看到一些了望塔和铁丝网。
“小心点,避开了望塔。”
船慢慢靠近浮标。到了浮标附近,金成哲把船速降到最低,让船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望塔上能看到人影在晃动,但没人注意到这艘不起眼的小渔船。
过了浮标,就算进入俄国境内了。三个人都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枪。
船继续往下游走。俄国的江岸比中国的要荒凉些,树林更密,人烟更少。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木屋,是以前中国渔民搭的,后来边界划定了,就废弃了。
傍晚,船到了一个江湾,金成哲把船靠岸。
“今晚在这儿过夜。”金成哲说,“再往前就是开阔的江面,晚上行船容易被发现。”
三个人上岸,在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搭起帐篷,生火做饭。干粮是乌娜吉做的玉米饼和咸肉,虽然简单,但很顶饿。
吃过饭,三个人轮流值班。郭春海值第一班,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着海獭岛上的伊万大叔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夜里很冷,江风呼呼地吹。郭春海裹紧棉袄,握着手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后半夜,格帕欠来换班。
“队长,你去睡吧。”
郭春海躺进帐篷,却睡不着。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海獭岛上的情景,想起伊万大叔爽朗的笑声,想起那些淳朴的鄂温克人。
他们现在一定在受苦。
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船驶出江湾,进入开阔的江面。从这里往东,就是鞑靼海峡,再往东,就是库页岛了。
海上的风浪比江里大,船颠簸得厉害。金成哲很有经验,稳稳地掌着舵,避开大的浪头。
中午,船到了鞑靼海峡。这里风浪更大,海水是深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能看到一些岛屿的影子,像海上的珍珠。
“那就是海獭岛。”金成哲指着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郭春海拿起望远镜看。岛不大,像一只趴在海里的海獭,头朝西,尾朝东。岛上植被茂密,能看到一些房屋的屋顶。
“怎么上去?”格帕欠问。
“岛西边有个小海湾,可以泊船。”金成哲说,“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守着。”
“等天黑。”
船在离岛五里外的海面上下锚,等待天黑。三个人在船上吃了点干粮,养精蓄锐。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海鸟归巢,在海面上盘旋。远处的海獭岛渐渐隐入暮色中。
天完全黑透后,船重新启动,悄悄驶向海岛。金成哲关了发动机,用桨划,船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海湾。
海湾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岸上有几点灯火,是村里的房子。但村子的方向传来一些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喊叫,还有狗叫声。
“不对劲。”郭春海皱眉,“把船藏好,咱们摸上去看看。”
三个人把船藏在一处礁石后面,然后潜水上岸。身上都湿透了,但顾不上冷,悄悄摸向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座木屋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两个持枪的人在站岗,穿着迷彩服,不像俄国军人,倒像是雇佣兵。
郭春海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绕到村子后面,从山坡上往下看。
村里的景象让他们心里一沉。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几十个村民被绳子绑着,围坐在火堆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几个持枪的人在周围巡逻,不时用枪托推搡那些村民。
在村民中间,郭春海看到了伊万大叔。老人更瘦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这帮畜生!”格帕欠咬牙。
“看那边。”金成哲指着村子东头。
那里有一座新建的木屋,比村里的房子都大,门口也有岗哨。木屋里亮着灯,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应该是那伙人的头目。”郭春海低声说,“咱们得先摸清情况。”
三个人在山上潜伏到半夜,观察着村里的动静。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巡逻队每半小时绕村子一圈。那伙人大概有二十个,武器精良,有步枪,还有一挺轻机枪。
“硬拼不行。”郭春海说,“得智取。”
“怎么智取?”
郭春海想了想:“咱们分头行动。金成哲,你去找伊万大叔的儿子,看关在哪儿。格帕欠,你去摸清那伙人的仓库和弹药库在哪儿。我去那间木屋,看看他们的头目是谁。”
“太危险了!”
“没事,我有办法。”
三个人分头行动。郭春海悄悄摸下山,绕到木屋后面。木屋后面有个窗户,用木板钉着,但有些缝隙。郭春海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有三个人,正在喝酒。一个俄国人,两个日本人。俄国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两个日本人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像个学者;年轻的三十多岁,一脸凶相。
“伊万诺夫先生,”那个老日本人用生硬的俄语说,“矿挖得怎么样了?”
“进度有点慢。”俄国人伊万诺夫灌了一口酒,“那些鄂温克人不经用,干不了重活,死了好几个。”
“死人没关系,”年轻日本人说,“重要的是金子。我们老板说了,这个月底必须挖够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伊万诺夫皱眉,“太多了吧?这岛上没那么多的金子。”
“那就多抓些人来挖。”年轻日本人冷冷地说,“附近还有别的村子,都抓来。”
郭春海听得心里冒火。这帮人,简直不把当地人当人看。
正听着,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小喽啰。
“老板,又死了一个。”
“死了就扔海里喂鱼。”伊万诺夫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来烦我。”
“可是……死的那个是伊万老头的儿子。”
屋里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老日本人皱眉:“伊万老头的儿子死了?那老头会不会……”
“怕什么?”伊万诺夫冷笑,“一个老头子,能怎么样?明天把他拉去矿上,看他能撑几天。”
郭春海心里一紧。伊万大叔的儿子死了?那老人该多伤心?
他悄悄退回去,跟金成哲和格帕欠会合。金成哲已经找到了关押苦力的地方,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山洞里,有两个人看守。格帕欠也摸清了仓库的位置,在村子南边的一个木屋里,有一个看守。
“怎么办?”金成哲问。
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就行动。先把村民救出来,再把那伙人收拾了。”
“怎么救?”
“声东击西。”郭春海说,“金成哲,你去仓库放火。格帕欠,你去山洞救人。我负责木屋里的三个人。等火一起,他们肯定会乱,咱们就趁乱动手。”
“明白!”
三个人分头行动。郭春海回到木屋后面,掏出手枪,装上消音器。这种消音器是金成哲自制的,效果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强。
金成哲摸到仓库,用匕首解决看守,然后浇上带来的煤油,点火。
“着火了!”有人大喊。
村里顿时乱成一团。看守村民的人都跑向仓库救火。
格帕欠趁机摸到山洞,两个看守正伸着脖子看热闹,被格帕欠从后面捂住嘴,一刀一个,解决了。
山洞里关着三十多个苦力,都是青壮年,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格帕欠打开铁门,低声说:“我是来救你们的,跟我走!”
苦力们愣了几秒,然后纷纷涌出来。
木屋里,伊万诺夫和两个日本人听到喊声,也跑出来看。郭春海趁机从窗户翻进去,躲在门后。
伊万诺夫看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回屋:“妈的,怎么着火了……”
话没说完,郭春海从门后闪出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枪顶住他的太阳穴。
“别动。”
两个日本人见状,想掏枪,但郭春海动作更快,砰砰两枪,打在他们的手腕上。枪装了消音器,声音不大,像放了两声闷屁。
“啊!”两个日本人惨叫。
“闭嘴。”郭春海冷冷地说,“不然下一枪打脑袋。”
三个人都被控制住。郭春海把他们绑起来,堵上嘴,然后走出木屋。
外面,仓库的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个村子。看守们都在救火,没人注意到村民已经不见了。
格帕欠带着救出来的苦力,还有伊万大叔他们,悄悄撤到村子后山。郭春海跟他们会合。
“伊万大叔!”郭春海握住老人的手。
伊万大叔看到郭春海,老泪纵横:“郭……郭队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们。”郭春海说,“快走,上船!”
一群人悄悄撤到海湾,上了船。船不大,挤了四十多个人,几乎要沉了。但顾不上那么多,金成哲发动发动机,船突突突地驶离海岛。
等村里的看守发现时,船已经开出很远了。有人开枪,但距离太远,打不到。
船在夜色中驶向大海。船上,伊万大叔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其他村民也都抹着眼泪,他们终于逃出了魔爪,但失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
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海獭岛,心里沉甸甸的。
救出了人,但岛上还有那伙强盗,还有被他们霸占的金矿。
这事,还没完。
第504章 冰海潜行
船在鞑靼海峡的夜色中破浪前行。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匹疲惫的老马在喘息。船太小,装了四十多个人,吃水很深,船帮几乎贴着海面。每一次浪头打来,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一个浪就把船拍翻。
伊万大叔抱着儿子的尸体坐在船舱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外漆黑的海面。老人的儿子叫安德烈,才二十五岁,被那伙人抓去挖矿,累垮了身子,又被监工毒打,没撑过来。
船舱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些鄂温克渔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群从地狱逃出来的鬼魂。
郭春海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夜色中的鞑靼海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他裹紧了棉袄,可还是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金成哲在掌舵,脸色凝重。船超载严重,又是夜航,还要避开可能出现的俄国巡逻艇,压力很大。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时调整航向。
格帕欠在船尾了望,手里的步枪一直端着,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虽然那伙人追来的可能性不大——他们的船都被郭春海炸了——但在这片海域,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天快亮时,船终于驶出了鞑靼海峡,进入日本海。这里风浪更大,船颠簸得像一片落叶。有几个妇女开始呕吐,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再坚持一会儿。”郭春海对大家说,“天亮咱们就找个地方靠岸。”
可天亮后,问题来了:往哪儿靠岸?
回中国?不行。船上这么多人,都是俄国鄂温克人,没有证件,过不了边境。而且郭春海他们是越境救人,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去库页岛?也不行。那伙人在海獭岛吃了亏,肯定会报复,库页岛离海獭岛太近,不安全。
“队长,咱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躲躲。”金成哲说,“船上粮食不多了,这么多人,撑不了几天。”
郭春海看了看海图。这一带海岸线很复杂,有很多小海湾和无人岛。他指着一个地方:“去这儿。”
那是库页岛东北边的一个小海湾,地图上标着“鲸鱼湾”,因为以前常有鲸鱼在那里出没。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适合藏身。
船调转航向,往鲸鱼湾驶去。中午时分,终于看到了陆地。那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是一个月牙形的海湾,海水是深蓝色的,清澈见底。
船缓缓驶进海湾。湾里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岸上是一片松树林,林间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这儿了。”郭春海说。
船靠岸,大家陆续下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很多人都哭了。他们在海獭岛上被关了几个月,天天在矿洞里干活,不见天日,现在终于自由了。
郭春海安排大家安顿下来。男人们去砍树搭棚子,妇女们去捡柴火做饭,孩子们帮着拾海菜、捡贝壳。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安全了。
伊万大叔把儿子安葬在松树林里,用石头垒了个坟,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松枝。老人跪在坟前,用鄂温克语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儿子告别,又像是在祈祷。
郭春海走过去,扶起老人:“伊万大叔,节哀。”
伊万大叔擦擦眼泪,握住郭春海的手:“郭队长,谢谢你救了我们。我老了,死不足惜,可这些年轻人……他们得活下去。”
“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郭春海说,“不过,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晚上,在最大的一个棚子里,郭春海和几个鄂温克老人的代表开会。油灯下,一张张苍老的脸写满了忧虑。
“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一个叫索伦的老人说,“这儿虽然安全,但没吃的,没穿的,冬天一来,都得冻死。”
“是啊,”另一个老人说,“咱们的船太小,走不了远路。而且现在回海獭岛,就是送死。”
“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伊万大叔叹气,“他们死了人,丢了矿,肯定会报复。我担心他们会去库页岛,找咱们的其他族人。”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鄂温克人在库页岛还有几个村子,加起来几百口人。那伙人要是找不到他们,很可能会拿其他族人出气。
“咱们得回去。”郭春海突然说。
“回去?”索伦吃惊,“回海獭岛?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救人。”郭春海说,“那伙人在海獭岛上还有多少人,咱们不清楚。但他们肯定还会抓人去挖矿。咱们得把他们彻底赶走,不然你们的族人永无宁日。”
“可是……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
“硬拼不行,得智取。”郭春海说,“我在船上想了个计划,大家听听。”
他详细说了计划:先派人回海獭岛侦察,摸清那伙人的兵力部署。然后趁夜偷袭,炸掉他们的船和仓库,断了他们的后路。最后联合库页岛上的其他鄂温克村子,里应外合,把那伙人赶走。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索伦摇头,“万一失败……”
“不冒险,就没有活路。”伊万大叔站起来,“我同意郭队长的计划。咱们鄂温克人,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伙人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家园,这个仇,必须报!”
其他老人被激起了血性,纷纷表示同意。
计划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准备。郭春海让金成哲和格帕欠教鄂温克年轻人用枪。这些年轻人都是渔民,会划船,会打鱼,但不会打仗。好在他们熟悉海獭岛的地形,这是最大的优势。
郭春海自己则开始制作武器。炸药是从合作社带来的,本来是用来炸鱼的,现在派上了大用场。他把炸药分成小份,做成炸药包,又用空罐头盒做了几个土制手榴弹。
三天后,侦察队出发了。由金成哲带队,带五个鄂温克年轻人,划一艘小船回海獭岛。他们扮成渔民,假装在附近海域打鱼,暗中观察岛上的情况。
郭春海和格帕欠留在鲸鱼湾,继续训练其他人。这些鄂温克人学得很快,几天时间就掌握了基本的射击和格斗技巧。虽然还谈不上多厉害,但至少敢开枪了。
又过了三天,侦察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郭春海心里一沉。
“岛上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糟。”金成哲说,“那伙人又抓了一批人,是从库页岛其他村子抓来的,现在岛上有将近一百个苦力。看守也增加了,大概有三十个人,武器精良,有机枪,还有一门小炮。”
“小炮?”郭春海皱眉。
“对,像是从船上拆下来的舰炮,架在村口,能封锁整个海湾。”金成哲说,“而且他们加强了戒备,白天黑夜都有人巡逻,想偷袭很难。”
屋里一阵沉默。三十个武装分子,有机枪有炮,而他们这边只有十几条枪,实力悬殊太大了。
“还有更糟的。”一个鄂温克年轻人说,“我们听说,那伙人准备把挖出来的金子运走。他们联系了一艘大船,下个月就到。”
“下个月……”郭春海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伊万大叔苦笑,“够他们把金子挖光,然后把岛上的人都杀光。”
所有人都看着郭春海,等他拿主意。
郭春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二十天,够了。”
“够干什么?”
“够咱们准备一场大战。”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有大船要来,咱们就在海上等着,连人带船,一锅端了!”
接下来的日子,鲸鱼湾变成了一个兵营。鄂温克男人们天天训练,妇女们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郭春海则开始设计他的“秘密武器”。
他让鄂温克人造了几艘特殊的船——不是用来载人的,是用来撞船的。船头包着铁皮,里面装满炸药,用一根长长的引线连着。这种船不大,速度快,操作灵活,专门用来对付大船。
他还设计了一种水下炸弹,用油桶改装,里面装满炸药和碎铁片,沉在水下,用绳子连着岸上的起爆器。等敌人的船经过,一拉绳子,炸弹就会爆炸,把船底炸个大洞。
这些武器虽然粗糙,但很实用。郭春海在海湾里试验了几次,效果不错。一艘废弃的小木船被炸得粉碎,碎片飞出去几十米远。
“队长,你这脑子咋长的?”格帕欠佩服地说,“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没办法,穷人的仗就得这么打。”郭春海苦笑,“咱们没枪没炮,只能用土办法。”
除了武器,郭春海还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把人分成三队:一队由金成哲带领,负责海上袭击;一队由格帕欠带领,负责岛上进攻;他自己带一队,负责接应和指挥。
伊万大叔和索伦则带着几个老人,去库页岛联络其他鄂温克村子,争取他们的支持。
十天后的一个晚上,伊万大叔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其他村子都愿意帮忙。”老人激动地说,“他们早就恨透了那伙人,只是没人带头。现在听说咱们要动手,都表示愿意出人出力。”
“能出多少人?”
“青壮年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个。不过武器不多,只有十几条猎枪。”
“够了。”郭春海说,“人多力量大。告诉他们,下个月五号,在海獭岛北边的‘鹰嘴岩’集合。”
“五号……那就是大船来的前一天。”
“对,咱们提前一天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五号越来越近。鲸鱼湾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男人们磨刀擦枪,妇女们缝制衣物,孩子们也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就要来了。
四号晚上,郭春海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召集起来,做最后的动员。
“各位兄弟,”他看着眼前这些鄂温克汉子,一个个眼神坚定,毫无惧色,“明天,咱们就要回海獭岛,夺回咱们的家园。这一仗,不是为了咱们自己,是为了咱们的亲人,咱们的子孙后代。赢了,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郭队长,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一个年轻人大声说。
“对!跟他们拼了!”
“好!”郭春海点头,“我郭春海在这里发誓,明天这一仗,我一定冲在最前面。要死,我先死;要活,大家一起活!”
“一起活!”众人齐声高呼。
动员会开完,郭春海回到自己的棚子。油灯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步枪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数过,炸药包码放整齐。
他想起远在狍子屯的妻子和孩子。乌娜吉现在在做什么?晓雪应该又长大了吧?如果明天回不去了,她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不能想这些,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死。
他掏出乌娜吉给的护身符,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保佑明天一切顺利,保佑这些鄂温克人能夺回家园,保佑他能活着回去见妻儿。
夜深了,外面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诉说着什么。远处有海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郭春海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这一仗,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没把握的仗。敌人有枪有炮,他们只有土枪土炮;敌人有船有援兵,他们只有几条破船。
可是,不打不行。不打,这些鄂温克人就得死;不打,他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第一次进山打猎时,爷爷跟他说的话:“春海,猎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枪法,不是胆子,是责任。你手里那杆枪,不光是为了打猎,更是为了保护。”
现在,他手里的枪,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郭春海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海獭岛上燃起大火,听见枪声和喊杀声,看见伊万大叔他们笑着拥抱在一起……
突然,有人推醒了他。
“队长,天亮了。”
郭春海睁开眼睛,看到格帕欠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热汤。
“喝点汤,暖和暖和。”
郭春海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鱼汤,很鲜,但有点咸。他知道,这是妇女们用海水煮的,淡水不多了,得省着用。
喝完汤,他走出棚子。天已经大亮了,海湾里雾气蒙蒙,远处的海面看不太清。但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今天,就是决战的时刻了。
第505章 岛上侦察
雾气在鲸鱼湾上空盘旋不去,像一块灰白色的幕布,把天和海都罩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松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海浪拍岸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样的天气,对于即将展开的行动来说,既是掩护,也是阻碍。
郭春海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试图穿透浓雾看清海面的情况。可除了翻滚的灰白色,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望远镜,眉头皱得紧紧的。
“队长,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金成哲走到他身边,脸上也带着忧虑,“咱们的计划……”
“计划不变。”郭春海语气坚决,“雾大正好,能掩护咱们接近海獭岛。”
“可是这雾太大了,海上容易迷航。”
“你熟悉这一带海域,我相信你。”郭春海拍了拍金成哲的肩膀,“再说,咱们不是一个人去。”
他指了指海湾里停泊的几艘小船。这些船都是鄂温克渔民自造的,船身窄长,两头尖,像柳叶,在风浪里很灵活。每艘船上都坐着五六个鄂温克汉子,有的在检查船桨,有的在整理渔网——这是伪装,他们今天要扮成出海打鱼的渔民。
伊万大叔和索伦老人正在最后一遍清点人数。这次去侦察的,除了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还有十二个鄂温克年轻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性好,熟悉海獭岛地形,而且家人被那伙人害过,报仇心切。
“人都齐了。”伊万大叔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老人这几天明显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两团火在烧。
“伊万大叔,您真要去?”郭春海看着他,“岛上太危险,您年纪大了……”
“我年纪是大,可我熟悉海獭岛。”伊万大叔打断他,“岛上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林子,我都认得。有我在,你们不会迷路。”
郭春海知道劝不住,点点头:“那好,您跟我一条船。不过说好了,到了岛上,您得听我的,不能冲动。”
“我明白。”
所有人登船。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伊万大叔,还有两个鄂温克年轻人,上了一条船。其他三条船各坐五人,都是鄂温克汉子。
“出发。”郭春海低声下令。
四条小船像四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出鲸鱼湾,没入浓雾之中。
海上比岸上更安静,静得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噗嗤,噗嗤,像心跳。雾气贴着海面流动,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冰凉。郭春海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手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知道这种天气俄国巡逻艇不太可能出来,但还是不能大意。
金成哲掌舵,他不用罗盘,全凭经验和感觉。在朝鲜当兵时,他受过严格的航海训练,在这种天气里航行,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往东偏南十五度。”金成哲低声说,“保持这个方向,两个小时就能到海獭岛。”
船在雾中穿行。时间仿佛凝固了,四周除了灰白还是灰白,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有个鄂温克年轻人开始紧张,握桨的手微微发抖。
“别怕。”伊万大叔用鄂温克语安慰他,“海神会保佑咱们的。”
老人拿出一个小木雕,是个海神像,只有巴掌大,刻得很粗糙。他把木雕举到额前,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其他鄂温克人也跟着祈祷。
郭春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虔诚。这些靠海吃饭的人,对大海有着天生的敬畏和依赖。
两个小时后,雾气开始变薄。前方的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一个黑影,像一头趴在海里的巨兽。
“到了。”金成哲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郭春海举起望远镜,透过薄雾观察。没错,那就是海獭岛,那个让他们逃离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岛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海獭,头朝西,尾朝东。西边是陡峭的悬崖,东边是平缓的沙滩,中间是连绵的山岭。村子在岛的南岸,背山面海,位置很好。
但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人烟了。从望远镜里看,村口的了望塔上有人影在晃动,是岗哨。村子的空地上,搭着几顶军用帐篷,应该是那伙人的营地。再往东,山脚下冒着黑烟,那是矿场的位置。
“把船藏好。”郭春海下令。
四条小船悄悄绕到岛的北岸,那里有一片礁石区,船可以藏在礁石后面。众人把船拖上岸,用树枝和草盖好。
“分两组行动。”郭春海说,“一组跟我去村子那边侦察,一组跟金成哲去矿场。格帕欠,你带几个人留在岸边,负责接应。”
“明白。”
郭春海带着伊万大叔和两个鄂温克年轻人,沿着岛北岸的山脊往南走。山脊上林木茂密,虽然是春天,但北坡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伊万大叔对这里很熟悉,走在最前面,像一只老山羊,灵活地在树林里穿行。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一个山坡上。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整个村子。
郭春海趴在雪地里,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
村子还是老样子,几十座木屋散落在山坡上,但已经没有人住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搭着四顶绿色帐篷,帐篷周围有铁丝网,门口有岗哨。岗哨是两个穿迷彩服的人,抱着枪,在寒风中来回走动。
村口的了望塔上也有一个人,架着一挺机枪。塔是用原木搭的,有五六米高,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海湾。
“看到那个木屋了吗?”伊万大叔指着村子西头一栋比较大的木屋,“那就是以前村长的房子,现在被那伙人的头目占了。”
郭春海把望远镜对准那栋木屋。木屋门口也有岗哨,窗户用木板钉着,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烟囱在冒烟,说明里面有人。
“矿场在哪儿?”
“在村子东边,翻过那座山就是。”伊万大叔说,“矿场在山谷里,有路通到海边,他们挖出来的金子就是从那儿运走的。”
郭春海继续观察。他发现,这伙人的防守很严密。村子周围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哨,还有巡逻队,每半小时绕村子一圈。想悄悄摸进去,几乎不可能。
“他们有多少人?”郭春海问。
“金成哲上次侦察说有三十个左右。”伊万大叔说,“但我看不止。光是村子里的岗哨就有七八个,矿场那边肯定还有人。”
正说着,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迷彩服的人拖着一个人从帐篷里出来,那人穿着破旧的鄂温克服,被反绑着手,脸上都是血。
“那是……那是巴特尔!”伊万大叔突然激动起来,“我认得他,他是我们村最壮的猎人!”
那个叫巴特尔的鄂温克汉子被拖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看守围上来,用枪托砸他,用脚踹他。巴特尔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但一声不吭。
“这帮畜生!”伊万大叔眼睛红了,想站起来。
郭春海一把按住他:“别冲动!”
“可是……”
“冲动救不了他。”郭春海死死按住老人,“咱们得想办法,救所有人。”
伊万大叔浑身发抖,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渗出鲜血。
空地上,那几个看守打累了,把巴特尔拖起来,绑在木桩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鞭子,对着巴特尔说了些什么,然后一鞭子抽下去。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巴特尔身上顿时皮开肉绽,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在说什么?”郭春海问。
伊万大叔仔细听了一会儿,脸色更加难看:“他在问巴特尔,咱们逃到哪儿去了。还说,要是不说,就把矿场里的人都杀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这伙人果然在找他们。
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巴特尔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但他始终紧闭着嘴。那个头目恼羞成怒,从腰间掏出手枪,顶在巴特尔头上。
“他要杀了巴特尔!”伊万大叔急了。
就在这时,矿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力。那个头目收回手枪,朝矿场方向看去。几个看守也跑向村口,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机会!
郭春海立刻对身后两个鄂温克年轻人说:“你们从左边绕过去,把那个了望塔上的人解决掉。记住,要快,要安静。”
两个年轻人点点头,像两只山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里。
郭春海又对伊万大叔说:“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救巴特尔。”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郭春海看看表,“金成哲那边已经动手了,咱们得趁乱救人。”
他弓着腰,借着树林的掩护,快速向村子靠近。雪地很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离村子还有一百米时,他看到了那两个鄂温克年轻人。他们已经摸到了了望塔下面,正顺着木桩往上爬。塔上的岗哨还在往矿场方向张望,完全没注意到下面有人。
很快,一个年轻人爬到了塔顶,从后面捂住岗哨的嘴,一刀割喉。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年轻人把尸体拖到一边,拿起机枪,朝郭春海打了个手势。
郭春海加快速度,冲进村子。他贴着木屋的墙根走,避开巡逻队的视线。空地上,巴特尔还绑在木桩上,那个头目已经带着人往矿场方向去了,只留下两个看守。
这两个看守正在抽烟,背对着巴特尔,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郭春海从后面摸上去,一手一个,捂住他们的嘴,往旁边一拖。两个看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到木屋后面。郭春海用枪托在每人后脑上敲了一下,两人软软地倒下了。
他快速跑到木桩前,用匕首割断绳子。巴特尔已经奄奄一息,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到处是伤口,血把破衣服都染红了。
“巴特尔,能走吗?”郭春海用鄂温克语问——这是伊万大叔临时教他的几句。
巴特尔睁开眼,看到郭春海,愣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点点头。
郭春海扶起他,架在肩上,往村外跑。刚跑出村子,就听到矿场方向传来枪声。
金成哲那边打起来了。
他加快脚步,跑到山坡上,伊万大叔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巴特尔,老人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巴特尔,我的孩子……”
“先离开这儿。”郭春海说,“枪声一响,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三个人搀扶着巴特尔,往北岸撤退。刚走到半路,就看见格帕欠带着几个人迎上来。
“队长,矿场那边打得很激烈。”格帕欠说,“金成哲他们被包围了。”
“什么?”郭春海心里一沉,“走,去支援!”
“不行!”伊万大叔拦住他,“你们不能去。那伙人太多了,去了就是送死。”
“可是金成哲他们……”
“金成哲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怎么脱身。”伊万大叔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巴特尔救出去,把情报带回去。”
郭春海犹豫了。他知道伊万大叔说得对,可让他丢下金成哲不管,他做不到。
就在这时,矿场方向又传来几声爆炸,接着枪声渐渐稀疏了。过了一会儿,金成哲带着几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个个身上带伤,但都还活着。
“快走!”金成哲大喊,“他们追上来了!”
众人不敢耽搁,抬着巴特尔就往北岸跑。身后传来喊叫声和枪声,那伙人追上来了。
跑到礁石区,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船推下水。刚上船,就看到几十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朝他们开枪。
子弹打在船边,激起一朵朵水花。金成哲发动发动机,船像箭一样射出去。其他三条船也紧随其后。
那伙人追到岸边,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朝海面开枪,但船已经驶出射程。
船在海上疾驰,渐渐远离海獭岛。郭春海回头望去,岛上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船上,巴特尔已经昏迷了。伊万大叔用带来的草药给他止血包扎,但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
金成哲身上也挂了彩,胳膊被子弹擦过,流了不少血。格帕欠给他包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矿场那边怎么样?”郭春海问。
“我们炸了他们的炸药库。”金成哲说,“还放跑了十几个苦力。不过他们也死了不少人,咱们这边……牺牲了三个。”
郭春海心里一痛。三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都是好孩子。”伊万大叔声音哽咽,“他们是为了救族人才死的,死得光荣。”
船在夜色中航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每个人都沉浸在悲痛和疲惫中。
郭春海坐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海面,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侦察,虽然救出了巴特尔,炸了敌人的炸药库,但代价太大了。三条人命,还有暴露了行踪,那伙人肯定会加强戒备。
接下来的仗,更难打了。
但再难也得打。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506章 夜袭营地
回到鲸鱼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船靠岸的动静惊动了留守的人,火把从棚子里一支支亮起,像黑暗里睁开的眼睛。妇女们抱着孩子跑出来,男人们握着鱼叉和猎枪围上来,当看到船上抬下来的巴特尔和三个年轻人的尸体时,哭声、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伊万大叔跪在儿子的坟前——现在旁边又多了三座新坟——老泪纵横。他用鄂温克语低声吟唱着古老的葬歌,声音嘶哑而悲凉,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其他鄂温克人也跟着唱起来,歌声在夜色中飘荡,和着海浪的声音,让人听了心碎。
郭春海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那三个牺牲的年轻人,他都记得名字:阿里克塞,十九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叶戈尔,二十一岁,是个神枪手;瓦西里,二十三岁,刚结婚三个月。三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队长,不是你的错。”金成哲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知道。”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可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也得挺住。”金成哲说,“咱们要是垮了,他们就白死了。”
郭春海点点头。是啊,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得振作起来,为死去的人报仇。
他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召集到最大的棚子里,开总结会。油灯下,一张张脸都紧绷着,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恐惧。
“今天的行动,咱们损失了三个兄弟。”郭春海开门见山,“这个仇,必须报。但怎么报,得好好合计合计。”
伊万大叔第一个发言:“那伙人肯定加强戒备了,再想偷袭,很难。”
“而且他们的援兵快到了。”金成哲补充,“我在矿场听到他们说,大船三天后就到。”
“三天……”郭春海心里一紧,“时间不多了。”
“要不,咱们撤吧?”一个鄂温克老人怯生生地说,“打不过,躲得起。咱们去库页岛深处,找个没人的地方……”
“躲到什么时候?”伊万大叔打断他,“那伙人要的是金子,金子挖不完,他们就不会走。咱们躲了,其他族人怎么办?让他们等死吗?”
老人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棚子里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有一个办法。”郭春海突然开口,“但很冒险,可能会死更多人。”
“什么办法?”所有人都看向他。
“夜袭营地。”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说,“就在大船来的前一天晚上。”
“夜袭?怎么袭?”伊万大叔皱眉,“他们现在肯定防备森严。”
“正因为他们防备森严,才会放松警惕。”郭春海说,“你们想想,他们知道咱们人少,武器差,肯定觉得咱们不敢正面进攻。咱们就利用这一点,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他详细说了计划:把所有人分成四队。一队由他带领,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一队由金成哲带领,从侧面潜入村子,解救被关押的苦力。一队由格帕欠带领,去炸掉敌人的船和仓库。还有一队由伊万大叔带领,负责接应和运送伤员。
“可是,咱们哪来那么多人?”索伦老人问。
“库页岛上的其他村子,不是答应帮忙吗?”郭春海说,“把他们的人都叫来,凑一凑,能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打三十多人,人数上占优势。”金成哲点头,“但武器还是差太多。”
“武器不够,就用脑子补。”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咱们可以这样……”
他压低声音,把更详细的计划说了一遍。众人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计划定下来,立刻开始准备。伊万大叔和索伦连夜出发,去联络其他鄂温克村子。郭春海则带着剩下的人,加紧训练和制作武器。
时间紧迫,只有两天了。
这两天,鲸鱼湾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不止。男人们白天训练,晚上制作武器。妇女们忙着准备干粮、药品和绷带。连孩子们都帮着磨刀、削箭。
郭春海几乎没有合眼。他亲自指导每个人训练,从射击到格斗,从潜伏到爆破,一项项地教。这些鄂温克人都是天生的猎人,学得很快,但时间太短,只能学个皮毛。
“队长,你歇会儿吧。”格帕欠看着郭春海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说。
“没事。”郭春海抹了把脸,“等打完这一仗,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傍晚,伊万大叔和索伦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人都来了。”伊万大叔兴奋地说,“五个村子,来了八十六个人,加上咱们这边的,一共一百二十三人。武器也带来一些,有三十多条枪,虽然都是老掉牙的,但能用。”
郭春海数了数,确实有一百多人,把海湾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都是青壮年,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坚毅。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那股子狠劲,是装不出来的。
“好!”郭春海站到一块礁石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兄弟们,明天晚上,咱们就要打回海獭岛,夺回家园!这一仗,可能会死很多人,包括我。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冲在最前面!”
“夺回家园!”众人齐声高呼。
“现在,我分配任务。”
郭春海把一百多人分成四队,指定了队长和副队长。然后又详细讲解了作战计划,每个人该干什么,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处理,都说得清清楚楚。
“记住,咱们这次作战的核心,是‘快’和‘乱’。”郭春海强调,“快,就是动作要快,从发动攻击到结束战斗,不能超过半小时。乱,就是要制造混乱,让他们搞不清咱们有多少人,从哪儿来。”
“明白!”
散会后,大家开始最后的准备。武器分发给每个人,干粮和药品打包好。郭春海又检查了一遍那些特制的“武器”——炸药船和水下炸弹,确认没有问题。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在棚子里休息,养精蓄锐。郭春海却睡不着,一个人来到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像在诉说着什么。远处,海獭岛的方向,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明天这个时候,那里就会变成战场。
“队长,睡不着?”金成哲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郭春海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想明天的事。”
“我也在想。”金成哲在他身边坐下,“队长,你说咱们能赢吗?”
“不知道。”郭春海实话实说,“但不管输赢,都得打。不打,就没活路。”
“是啊,没活路。”金成哲吐出一口烟,“队长,要是明天我回不来了,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老家在朝鲜,还有个老母亲。要是……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给她捎个信,就说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郭春海心里一酸,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丧气话,咱们都得活着回去。”
“但愿吧。”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看着海上的月亮。谁也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明天这一仗,凶多吉少。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天黑。时间过得特别慢,一分一秒都像在煎熬。有人不停地擦枪,有人一遍遍检查装备,有人默默地祈祷。
郭春海把乌娜吉给的护身符戴在脖子上,又检查了一遍手枪和匕首。然后他找到伊万大叔,把一封信交给他。
“伊万大叔,要是我回不来,麻烦你把这封信捎给我媳妇。”
伊万大叔接过信,手微微发抖:“郭队长,你……”
“以防万一。”郭春海笑笑,“不过我相信,咱们一定能赢。”
傍晚,太阳西沉,海面被染成血红色。出发的时候到了。
一百二十三人,分乘二十多条小船,像一群无声的幽灵,滑出鲸鱼湾,驶向海獭岛。
海面上风平浪静,月光很好,能见度很高。这对偷袭来说不是好事,但没办法,时间不等人。
郭春海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金成哲掌舵,格帕欠在船尾了望。其他船跟在后面,排成一条长龙。
两个小时后,海獭岛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岛上的灯火比昨天多了些,看来那伙人确实加强了戒备。
船队在离岛一里外的海面上下锚。郭春海用望远镜观察岛上的情况。
村子里的帐篷都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晃动。村口的了望塔上有人,抱着枪,警惕地观察着海面。矿场方向也有灯光,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
“按计划行动。”郭春海低声下令。
四队人分头行动。郭春海带着三十个人,划着小船,悄悄绕到岛的西侧,那里是悬崖,防守比较薄弱。
船靠岸,众人悄悄爬上悬崖。悬崖很陡,好在鄂温克人都是攀岩的好手,用绳索和钩子,很快就爬了上去。
郭春海趴在悬崖边,观察下面的村子。从这里到村子,要穿过一片松林,大约三百米。松林里可能有暗哨,得小心。
“两人一组,间隔十米,保持静默。”郭春海下令,“遇到敌人,尽量用刀解决。”
众人点点头,像一群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潜入松林。
松林里很黑,月光被茂密的树枝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郭春海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走了约莫一百米,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他打个手势,所有人都停下来,趴在地上。
是两个巡逻兵,一边走一边聊天。
“妈的,这大半夜的,还得巡逻。”一个抱怨道。
“少废话,头儿说了,那帮鄂温克人可能会来偷袭。”另一个说,“小心点,别让人摸进来。”
两人从郭春海藏身的灌木丛前经过,完全没发现异常。等他们走远了,郭春海才打个手势,继续前进。
穿过松林,来到村子边缘。从这里能看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十几个看守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大声说笑。看来他们真的放松了警惕。
郭春海看看表,九点五十分。约定的攻击时间是十点整。
“准备。”他低声说。
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占领制高点,一组封锁路口,一组准备正面进攻。
十点整,郭春海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划破夜空,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村子里的看守们吓了一跳,纷纷拿起枪,朝枪声方向张望。就在这时,其他方向也响起了枪声——是金成哲和格帕欠他们动手了。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
村子顿时乱成一团。看守们不知道敌人从哪儿来,有多少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往村口跑,有的往帐篷里钻,有的胡乱开枪。
郭春海带着人从正面冲进去。鄂温克汉子们像下山猛虎,挥舞着砍刀和斧头,见人就砍。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怒火,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一个看守举枪想射击,被郭春海一枪撂倒。另一个从侧面扑上来,被一个鄂温克汉子用斧头劈开了脑袋。血喷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郭春海冲到那栋最大的木屋前——那是头目的住处。门口有两个看守,正在拼命抵抗。郭春海扔出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木门被炸飞了。
他冲进去,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摆着地图和文件。看来头目不在。
“搜!”
几个人把木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找到人,但找到了一个铁箱子。撬开箱子,里面是金条,黄澄澄的,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金子!”一个鄂温克汉子眼睛都直了。
“别动!”郭春海喝止,“这不是咱们的。先抬走,打完仗再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爆炸声,是格帕欠那边得手了。接着,枪声渐渐稀疏,战斗快结束了。
郭春海走出木屋,看到村子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看守都被消灭了,剩下的几个跪在地上投降。鄂温克汉子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
金成哲那边也成功了,救出了被关押的苦力。几十个骨瘦如柴的人从矿场方向跑过来,看到村子里的景象,都惊呆了。
“我们自由了!自由了!”有人大喊,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所有人都哭了。这哭声里有悲痛,有委屈,也有解脱。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他粗略数了数,自己这边死了十八个,伤了三十多个。而对方三十多个看守,只活了五个。
十八条人命,换来了胜利。
值吗?
他不知道。
“队长,抓到一个头目。”格帕欠押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是个俄国人,四十多岁,满脸血污,但眼神凶狠,像一头困兽。
“你就是伊万诺夫?”郭春海问。
“是我。”伊万诺夫冷笑,“你们赢了,但别高兴得太早。我的船明天就到,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船?”郭春海也笑了,“你说的是那艘‘北极星’号吗?不好意思,它来不了了。”
伊万诺夫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船上装了什么。”郭春海说,“五百张紫貂皮,一百斤鹿茸,还有一批武器,对吧?”
伊万诺夫彻底傻了:“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郭春海收起笑容,“重要的是,你完了。你的船,你的货,你的金子,都没了。等着坐牢吧。”
伊万诺夫腿一软,瘫倒在地。
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激战,天快亮了。
郭春海站在村子中央,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仗,终于打完了。
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救治伤员,安葬死者,重建家园,还有,处理那些金子和货物。
路还长着呢。
第507章 火海突围
黎明前的海獭岛,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篝火还在燃烧,但已经没人围着它了。取而代之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看守的,也有鄂温克人的,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幅残酷的画卷。
郭春海站在篝火边,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刚刚清点完伤亡人数:己方阵亡十八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二十三人;敌方三十五人,除五个俘虏外,全部击毙。
十八个鄂温克汉子,昨晚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们的家人围在尸体旁,哭声撕心裂肺。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丈夫的尸体,不停地摇晃,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摇醒。一个老人跪在儿子身边,用粗糙的手抚摸儿子年轻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郭春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这些人,是他带出来的,是他承诺要带他们夺回家园的。现在家园夺回来了,可有些人永远回不去了。
“队长,别太难过了。”金成哲走过来,胳膊上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是为了族人死的,死得光荣。”
“我知道。”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可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走到一旁,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吸,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难受压下去。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一片鱼肚白,接着是橙红,金黄,最后太阳露出了半个脸,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岛上的人没有时间欣赏这美景。伤员需要救治,死者需要安葬,俘虏需要看管,还有那批金子和货物需要处理。
郭春海把几个头目叫到一起开会。伊万大叔、索伦、金成哲、格帕欠,还有几个其他村子的长老,围坐在篝火旁。
“咱们赢了这一仗,但事情还没完。”郭春海开门见山,“第一,那些俘虏怎么办?第二,矿场里的金子怎么办?第三,那艘‘北极星’号明天就到,怎么对付?”
“俘虏杀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长老说,“他们杀了咱们那么多人,不能留!”
“对,杀了!”其他人附和。
郭春海没说话,看向伊万大叔。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能杀。”
“为什么?”年轻人不服。
“杀了他们,咱们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伊万大叔说,“咱们鄂温克人有规矩,不杀俘虏。把他们交给俄国政府,让法律审判他们。”
年轻人还想争辩,被索伦拦住了:“伊万说得对。咱们是报仇,不是滥杀。”
俘虏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是金子的问题。
“矿场里挖出来的金子,大概有一百多公斤。”金成哲说,“都是金砂和金块,纯度很高。这些金子,咱们怎么处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百多公斤金子,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有了这些金子,整个鄂温克族都能过上好日子。可是,这金子是抢来的,或者说,是从强盗手里夺回来的。它有主人吗?该归谁?
“我觉得,这金子应该归咱们。”那个年轻长老说,“是咱们拼命夺回来的,就该归咱们。”
“可这金子原本是谁的?”伊万大叔问,“是岛上的?还是俄国政府的?还是那些强盗的?”
没人能回答。这确实是个难题。
“要不,咱们把它分了?”有人小声提议。
“不行。”郭春海开口了,“这金子不能分,至少现在不能分。分了,人心就散了。而且,这么大一笔金子,消息传出去,会引来更多的强盗。”
“那怎么办?”
“先藏起来。”郭春海说,“等局势稳定了,再商量怎么处理。但有一条,这金子不是某个人的,是全体鄂温克人的,谁也不能私吞。”
大家都没意见。鄂温克人虽然穷,但很团结,私吞族人的财产,是最让人看不起的行为。
最后是“北极星”号的问题。
“那艘船明天下午到。”金成哲说,“船上至少有二十个人,武器精良。要是让他们知道岛上出事了,肯定会报复。”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知道。”郭春海说,“我的想法是,把他们引进来,然后……”
他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怎么引?”
“用金子。”郭春海说,“伊万诺夫不是说,船是来运金子的吗?咱们就用金子当诱饵,把他们引进埋伏圈,然后一举拿下。”
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船是海上的,岛是陆上的,怎么把船上的人引下来?引下来之后,怎么确保能全部消灭,不让他们跑掉?
“我有个办法。”金成哲说,“我在朝鲜当过海军,懂一些船上作战的技巧。咱们可以这样……”
他详细说了计划:先派人扮成岛上的看守,迎接船只靠岸。等船上的人下来搬金子时,突然发难,控制住他们。同时,派潜水员悄悄摸上船,控制驾驶室和武器库。
“船上作战,最重要的是控制驾驶室和通信设备。”金成哲说,“只要控制住这两处,船就跑不了,消息也传不出去。”
“谁去船上?”郭春海问。
“我去。”金成哲说,“格帕欠可以帮我。再带几个水性好的兄弟。”
“太危险了。”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金成哲笑了,“队长,你就让我去吧。我在朝鲜学的那些本事,总算有机会用上了。”
郭春海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好,船上交给你。岸上我来负责。”
计划定下来,立刻开始准备。金成哲挑选了六个水性好的鄂温克年轻人,教他们潜水和水下作战的技巧。郭春海则带人在码头附近布设埋伏,挖陷阱,架机枪,还准备了几桶煤油,万一打不过,就放火烧船。
伊万大叔带着妇女和孩子,转移到岛深处的一个山洞里,以防万一。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北极星”号到来。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时,了望塔上的人发出信号:船来了。
郭春海站在村口的了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灰色的货轮正缓缓驶来。船不大,但很结实,船头写着俄文“北极星”三个字。
“按计划行动。”郭春海下令。
金成哲带着六个人,穿上潜水服,悄悄下水,朝船的方向游去。郭春海则带着三十个人,扮成看守的样子,在码头列队等候。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站着几个人,都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岛上的情况。一个船长模样的人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才下令靠岸。
船缓缓驶进码头,抛锚,搭跳板。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从船上下来,领头的是个秃顶的俄国人,五十多岁,一脸横肉。
“伊万诺夫呢?”秃顶俄国人用俄语问。
郭春海迎上去,用生硬的俄语回答——这是金成哲临时教的:“伊万诺夫先生在矿场,金子还没装完。他让我来接你们。”
秃顶俄国人上下打量着郭春海,眼神怀疑:“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郭春海面不改色,“岛上人手不够,伊万诺夫先生从库页岛招的。”
这个解释合理,秃顶俄国人没再怀疑:“金子装了多少?”
“大概八十公斤,还有一批皮货和药材。”
“太慢了。”秃顶俄国人不满,“说好了一百公斤,怎么才八十?”
“矿场出了点事故,死了几个苦力,进度慢了。”郭春海说,“不过剩下的二十公斤,今天晚上就能挖出来。要不,你们先在村里休息,等装完了再走?”
秃顶俄国人想了想,点点头:“也好。走了几天船,累死了。有酒吗?”
“有,管够。”
郭春海带着秃顶俄国人和他的手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悄悄打手势。埋伏在路边的人看到手势,悄悄把包围圈收紧。
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郭春海让人搬来几箱伏特加。秃顶俄国人和他的手下看到酒,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上来。
“来,兄弟们,辛苦了,先喝一杯。”郭春海亲自倒酒。
秃顶俄国人接过酒杯,正要喝,突然觉得不对劲:“等等,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其他人呢?”
“都在矿场干活呢。”郭春海说,“伊万诺夫先生说了,不挖完一百公斤金子,谁也不许休息。”
这个解释也合理。秃顶俄国人不再怀疑,仰头把酒干了。他的手下也纷纷喝酒。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爆炸!
是金成哲他们动手了。
秃顶俄国人脸色大变,掏出手枪:“怎么回事?”
“没什么。”郭春海笑了,“就是你们的船,没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房屋和树林里,突然冒出几十个人,端着枪,把秃顶俄国人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郭春海厉声喝道。
秃顶俄国人想反抗,但看看四周黑压压的枪口,知道没戏,只好扔下手枪。他的手下也跟着缴械。
就在这时,船上传来激烈的枪声。显然,金成哲他们遇到了抵抗。
郭春海留下几个人看管俘虏,带着其他人冲向码头。
码头上,“北极星”号甲板上,几个船员正在跟金成哲他们交火。金成哲和格帕欠已经控制了驾驶室,但船尾还有几个船员在负隅顽抗。
郭春海带人从码头冲上船,前后夹击。那几个船员很快就被消灭了。
战斗结束,清点战果:船上二十三个船员,击毙十五个,俘虏八个。己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干得漂亮!”郭春海拍着金成哲的肩膀。
金成哲却脸色凝重:“队长,有个坏消息。”
“什么?”
“我在驾驶室发现了这个。”金成哲递过来一份文件。
郭春海接过一看,是一份航行日志。日志上记录着,“北极星”号这次航行,不光是要运金子,还要接一个人——一个叫“谢尔盖”的俄国军官,说是来“视察”矿场的。
“谢尔盖现在在哪儿?”郭春海问。
“不清楚。”金成哲说,“但日志上写着,他乘坐另一艘船,明天到。”
“明天?”郭春海心里一沉,“还有一艘船?”
“对,而且比这艘大,装备更好。”金成哲说,“这个谢尔盖,听说是俄国远东军区的人,背景很深。”
麻烦了。本以为解决掉“北极星”号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怎么办?”格帕欠问。
郭春海想了想,说:“兵来将挡。既然他们要来,咱们就等着。不过,得换个打法。”
他让金成哲把“北极星”号开到海湾深处藏起来,把船上的货物——主要是武器和弹药——搬下来。然后,在码头上布置假象,让来的人以为一切正常。
“等谢尔盖的船靠岸,咱们就……”郭春海做了个关门打狗的手势。
计划很好,但风险很大。谢尔盖的船肯定比“北极星”号更大,人更多,武器更好。万一打不过,整个岛都可能不保。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金子的事瞒不住,谢尔盖早晚会知道。与其等他来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准备。武器分发下去,埋伏布置好,假象也做得像模像样——码头上点着灯,村里亮着几盏灯,还有人影在晃动,其实都是草人。
郭春海一夜没睡,一遍遍检查每个环节,生怕出纰漏。他知道,这一仗要是输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岛上的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第二天下午,了望塔再次发出信号:船来了。
这次来的船果然更大,是一艘改装过的巡逻艇,船上有机枪,还有小口径火炮。船在离岛一里外的海面上下锚,放下小艇,十几个人划着小艇向码头驶来。
郭春海在了望塔上看得清楚,小艇上的人都是军人打扮,装备精良。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一颗星,应该就是谢尔盖。
小艇靠岸,谢尔盖带着人走上码头。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欢迎,谢尔盖少校。”郭春海迎上去,还是那套说辞,“伊万诺夫先生在矿场,让我来接您。”
谢尔盖盯着郭春海看了很久,突然问:“你是中国人?”
郭春海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是鄂温克人,不过祖上有中国血统。”
这个解释很勉强,但谢尔盖没再追问,只是说:“带我去见伊万诺夫。”
“这边请。”
郭春海带着谢尔盖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悄悄打手势。
埋伏在路边的人看到手势,都握紧了武器。
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谢尔盖突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枪,对准郭春海:“别演戏了。伊万诺夫已经死了,对吧?”
郭春海心里一沉,知道暴露了。他慢慢举起手:“你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是我的人,他每隔三天会跟我联系一次。”谢尔盖冷笑,“可他已经四天没消息了。而且,这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既然你知道,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谢尔盖环顾四周,“就凭你们这些土着,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枪声大作。埋伏的人开火了。
谢尔盖反应很快,一把抓住郭春海当人质,躲到一堵矮墙后面。他的手下也迅速散开,找掩体还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谢尔盖的人虽然少,但训练有素,枪法精准。而鄂温克人虽然人多,但缺乏训练,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郭春海被谢尔盖用枪顶着太阳穴,动弹不得。但他脑子在飞速运转,寻找脱身的机会。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爆炸声——是金成哲他们动手了,炸了谢尔盖的巡逻艇。
谢尔盖脸色大变:“你们……”
就是现在!
郭春海突然发力,用头狠狠撞在谢尔盖的下巴上。谢尔盖吃痛,手一松,郭春海趁机挣脱,一个翻滚躲到旁边的木屋后面。
“开火!”郭春海大喊。
所有火力集中向谢尔盖藏身的矮墙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墙上,打得砖石乱飞。
谢尔盖知道大势已去,扔出一颗手榴弹,趁爆炸的掩护,带着几个手下往码头方向突围。
郭春海带人紧追不舍。追到码头时,谢尔盖已经抢了一条小船,正在往海上划。
“不能让他跑了!”金成哲架起机枪扫射。
子弹打在小船周围,激起一朵朵水花。但谢尔盖运气好,居然没被打中,小船越划越远。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两艘船。是俄国巡逻艇!
谢尔盖看到了救兵,拼命挥手:“这里!这里!”
巡逻艇快速驶来,船上的机枪开始向码头扫射。
“撤!快撤!”郭春海大喊。
所有人撤进树林,往岛深处转移。巡逻艇没有追击,接上谢尔盖后,调头离开了。
郭春海站在山顶,看着远去的巡逻艇,心里沉甸甸的。
谢尔盖跑了,肯定会带更多人来报复。
这一仗,还没打完。
第508章 海上追击
谢尔盖逃走的第三天,整个海獭岛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郭春海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四周忙碌的人们,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鄂温克男人们在加固工事,挖战壕,堆沙袋,妇女们在准备干粮和药品,孩子们被送到岛深处最隐蔽的山洞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尔盖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带更多人来报复。
“队长,统计完了。”金成哲拿着一个小本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咱们现在能战斗的人,包括轻伤员在内,一共八十七个。武器有六十三条枪,两挺机枪,还有一批手榴弹和炸药。”
“弹药呢?”
“不多了。”金成哲摇头,“平均每人不到五十发子弹。手榴弹剩二十来个,炸药还剩一点,但不够埋雷的。”
郭春海沉默。八十七个人,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连甚至一个营的正规军,武器弹药还这么少,这仗怎么打?
“队长,要不……”金成哲欲言又止。
“要不什么?”
“要不咱们撤吧。”金成哲压低声音,“带上金子,带上能带走的人,回鲸鱼湾,或者去库页岛深处。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郭春海没说话,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很平静,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这平静下面,隐藏着杀机。
“不能撤。”他终于开口,“撤了,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谢尔盖既然盯上了这里,就不会放过咱们。逃到哪儿都没用。”
“可是硬守的话……”
“谁说咱们要硬守了?”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谢尔盖以为咱们会死守海岛,等着他来攻。咱们偏不。”
“那怎么办?”
“主动出击。”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说,“在他来的路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金成哲眼睛一亮:“你是说,海上伏击?”
“对。”郭春海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从俄国港口到海獭岛,走最近的航线,必须经过‘魔鬼三角’海域。那里暗礁多,水流急,大船走不快。咱们就在那里等他们。”
“可咱们没有船啊。”
“谁说没有?”郭春海指了指海湾方向,“‘北极星’号不是在那儿吗?”
金成哲一愣:“你要用‘北极星’号?可那是货轮,跑不快,也打不过巡逻艇。”
“谁说要用它打仗了?”郭春海笑了,“咱们用他来当‘诱饵’。”
他详细说了计划:把“北极星”号开到魔鬼三角海域,假装故障,停在航道上。等谢尔盖的船来救援时,用事先准备好的炸药船撞上去。同时,派潜水员在水下布雷,把退路堵死。
“可是,‘北极星’号上的人怎么办?”金成哲问。
“当然不能真在船上。”郭春海说,“船上留几个会开船的人,等敌船靠近了,就坐小艇撤离。炸药船用遥控引爆。”
金成哲想了想,点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精密的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失败。”
“所以才要好好准备。”郭春海站起来,“通知所有人,今晚开会。”
傍晚,在村里最大的木屋里,所有头目都到齐了。油灯下,郭春海把计划说了一遍。
“太冒险了。”索伦老人第一个反对,“海上作战不比陆地,万一失败,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陆地上就有跑的地方吗?”伊万大叔反问,“谢尔盖要是带大部队来,咱们守得住吗?”
索伦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知道,凭岛上的这点人,根本守不住。
“我同意郭队长的计划。”格帕欠说,“与其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我也同意。”金成哲说,“我在朝鲜学过海战,有把握。”
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表示支持。最终,计划通过了。
接下来两天,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准备。金成哲带人检修“北极星”号,虽然船被炸过,但主体结构没坏,还能开。郭春海则带人制作炸药船——就是把小船装满炸药,装上遥控引爆装置。这种装置很简陋,就是用一根长长的电线连着起爆器,但够用了。
格帕欠带着几个潜水员,练习水下布雷。他们把炸药装在铁桶里,沉到水下,用浮标标记位置,等敌船经过时引爆。
一切准备就绪。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北极星”号悄悄驶出海獭岛,朝魔鬼三角海域驶去。船上除了金成哲和三个会开船的鄂温克人,还有十艘炸药船。
郭春海带着其他人,乘坐五条小船,跟在后面。他们不敢跟得太近,怕被谢尔盖的侦察机发现。
魔鬼三角海域离海獭岛大约五十海里,以“北极星”号的速度,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这三个小时,对船上的人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金成哲站在驾驶室里,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这一带他以前来过,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他小心地操纵着船舵,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
太阳升起时,船到了预定位置。这里是一个喇叭形的海湾入口,两边是悬崖,中间航道很窄,大船只能勉强通过。
“就是这儿了。”金成哲下令,“抛锚,发故障信号。”
船停了下来,锚链哗啦啦地沉入海中。一个鄂温克人爬上桅杆,挂起国际通用的故障信号旗——一面红色的旗子,中间有个白色的圆圈。
然后,所有人开始布置炸药船。十艘小船被放到海里,用绳子连成一串,藏在“北极星”号的阴影里。电线从每艘船上拉出来,接到“北极星”号驾驶室的一个大起爆器上。
“好了。”金成哲看看表,“现在,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面上风平浪静,连只海鸟都没有。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紧张地搓着手。
金成哲一直站在驾驶室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平线。按照计划,谢尔盖的船应该在上午十点左右经过这里。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了望哨突然喊:“船!有船!”
金成哲举起望远镜。海平线上,出现了三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是两艘巡逻艇,中间夹着一艘更大的船,像是运输船。
“准备!”金成哲下令。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三个鄂温克人已经上了小艇,随时准备撤离。其他人也都找好了掩体,握紧了武器。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的旗子了——是俄国海军的旗子。三艘船排成一列,领头的是一艘巡逻艇,后面是运输船,再后面又是一艘巡逻艇。
领头的巡逻艇发现了“北极星”号,减速,靠近。船上的扩音器响起俄语:“‘北极星’号,怎么回事?”
金成哲拿起话筒——这是从船上找到的,还能用——用俄语回答:“发动机故障,需要救援。”
“船上有什么人?”
“就我们几个船员,还有一批货。”
巡逻艇绕着“北极星”号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这才靠过来。跳板搭上,十几个俄国兵端着枪上了船。
金成哲带着三个鄂温克人迎上去,假装很害怕的样子。
“货在哪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问。
“在船舱里。”金成哲说,“都是皮货和药材,还有……还有一批金子。”
听到“金子”两个字,军官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这边请。”
金成哲带着军官和几个士兵往船舱走。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表——十点整。
“怎么了?”军官问。
“没什么。”金成哲笑了笑,“就是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军官,朝船舷跑去,纵身跳入海中。三个鄂温克人也跟着跳海。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有诈!”
但已经晚了。藏在“北极星”号阴影里的十艘炸药船,突然启动,像十条疯狗,朝三艘俄国船冲去。
“开火!开火!”军官大喊。
巡逻艇上的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炸药船上,溅起一片水花。但炸药船太小,速度又快,很难打中。
第一艘炸药船撞上了领头的巡逻艇。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巡逻艇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船开始倾斜,船上的士兵乱成一团。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炸药船撞上了运输船。运输船比巡逻艇大,但也没扛住连续的爆炸,船体多处破损,开始下沉。
只有最后那艘巡逻艇反应快,掉头就跑。但就在这时,水下传来几声闷响——是格帕欠他们引爆了水雷。
水雷在巡逻艇周围爆炸,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掀起的巨浪把船打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兵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开火了。
这时,藏在远处礁石后面的郭春海他们,也驾着小船冲了出来。二十多条小船,像一群马蜂,朝残存的巡逻艇扑去。
“打!”郭春海一声令下。
所有小船上的鄂温克人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巡逻艇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巡逻艇上的士兵想还击,但船摇晃得太厉害,根本瞄不准。
郭春海的小船第一个靠近巡逻艇。他扔出一颗手榴弹,准确地从舷窗飞进驾驶室。
“轰!”
驾驶室被炸毁,船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转。
“上!”郭春海率先跳上巡逻艇。
格帕欠和其他人也跟着跳上去。艇上的士兵还想抵抗,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消灭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三艘俄国船全部被击沉或俘获。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尸体,海水都被染红了。
郭春海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看着这片惨状,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这一仗虽然赢了,但死了太多人。而且,谢尔盖可能不在船上——他检查了运输船的舱室,没找到谢尔盖。
“队长,找到几个活的。”格帕欠押着几个俘虏走过来。
郭春海审问俘虏,果然,谢尔盖没来。他在另一艘船上,在后面,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到。
“还有一艘船?”郭春海心里一沉,“什么船?”
“是……是一艘驱逐舰。”俘虏哆嗦着说,“谢尔盖少校在船上指挥。”
驱逐舰!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真正的军舰,装备有火炮和鱼雷,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小船能对付的。
“怎么办?”金成哲问。
所有人都看向郭春海。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大家都很疲惫,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打一仗,必死无疑。
郭春海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海面上风平浪静,是个好天气。可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撤。”他做出决定,“带上能带的东西,撤出海獭岛。”
“撤?往哪儿撤?”
“回中国。”郭春海说,“只有回到中国,才安全。”
“可是这么多船,这么多金子……”
“船不要了,沉掉。金子……”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能带走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沉海里。”
“沉海里?”伊万大叔急了,“那可是一百多公斤金子啊!”
“金子重要,还是命重要?”郭春海看着老人,“伊万大叔,咱们现在不走,等驱逐舰来了,谁都走不了。金子没了,以后还能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伊万大叔沉默了。他知道郭春海说得对。
“快,抓紧时间!”郭春海下令,“把所有船上的武器、弹药、药品、粮食,都搬到咱们的小船上。金子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完的,装进铁箱,沉海。”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虽然舍不得那些金子,但保命要紧。大家手忙脚乱地搬运物资,把一箱箱金子从船舱里抬出来,装到小船上。
小船太小,装不了多少。最后只装了大约三十公斤金子,剩下的七十多公斤,只能装进铁箱,绑上石头,沉入海底。
“记住这个位置。”郭春海对伊万大叔说,“等风声过了,再来打捞。”
“我记住了。”伊万大叔点点头,眼里含着泪花。这些金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现在却要沉到海里,谁心里都不好受。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
是驱逐舰!
“走!”郭春海大喊。
二十多条小船,载着一百多人,像一群受惊的海鸟,朝着西边——中国的方向——拼命划去。
身后,驱逐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火炮了。但奇怪的是,驱逐舰没有开火,也没有追击,只是停在沉船的海域,好像在打捞什么。
郭春海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谢尔盖的目标是金子,不是他们。只要金子还在海里,谢尔盖就不会穷追不舍。
小船在海上疾驰,渐渐远离了那片死亡海域。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虽然失去了家园,失去了金子,但保住了性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郭春海坐在船头,看着前方茫茫的大海,心里默默地想:乌娜吉,晓雪,我就要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第509章 鄂温克的馈赠
小船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
风浪时大时小,有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有时又狂暴得像要撕碎一切。二十多条小船像一群无助的树叶,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好在金成哲经验丰富,凭着记忆和星星的位置,勉强辨明了方向——一路向西,就是中国。
食物和水都不多了。出发时带的干粮,原本够吃五天,但一百多人分,很快就见了底。第三天早上,最后一点玉米饼分完,每个人只分到巴掌大的一块。水更缺,船上带的淡水桶在第二天就被喝光了,只能靠接雨水解渴,可这几天偏偏没下雨。
郭春海把自己那份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伊万大叔,一半给了巴特尔。巴特尔伤势还没好利索,需要营养。他自己只喝了点海水——虽然知道海水不能喝,会越喝越渴,但实在渴得受不了了。
“队长,给你。”格帕欠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还有最后一口水。
郭春海摇摇头:“你喝吧,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格帕欠不由分说,把水囊塞到他手里,“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倒下。”
郭春海看着格帕欠干裂的嘴唇,知道他也渴,但他没再推辞,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点咸,但此时却像甘露一样珍贵。
“还有多久能到?”他问金成哲。
金成哲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海图——海图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了。“按现在的速度,还得一天。但如果遇到逆风或者海流,就不好说了。”
一天。郭春海看着船上一张张疲惫的脸,心里祈祷:一定要撑住啊。
下午,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起风了。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寒意,掀起一阵阵白浪。小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像随时会被掀翻。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边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水——胃里早就空了。
“把船连起来!”郭春海大喊,“用绳子连起来,互相有个照应!”
众人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把二十多条小船连成一串,像一串海上漂浮的珍珠。这样虽然速度慢了,但稳当些,不容易被浪打散。
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暗了下来。乌云从海平线上涌起,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迅速遮盖了天空。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有人喊。
下雨是好事,能补充淡水。但暴雨也会带来更大的风浪,对这些小船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往那边划!”金成哲指着右前方,“那里有个小岛,可以去避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灰暗的海天交界处,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只趴在海里的巨龟。
“快!趁暴雨来之前靠岸!”
所有船调转方向,朝着小岛拼命划去。风浪越来越大,船每前进一米都很艰难。雨水开始落下,先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砸在脸上生疼。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往前看。小岛越来越近,能看清轮廓了。那是个很小的岛,方圆不过几里,岛上怪石嶙峋,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前面有沙滩!”格帕欠喊。
果然,岛的西侧有一片月牙形的沙滩,虽然不大,但足够停靠这些小船了。
船队艰难地靠岸。众人跳下船,把船拖上沙滩,用绳子拴在石头上。这时,暴雨已经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找地方避雨!”郭春海大喊。
众人四散开来,寻找避雨的地方。岛上石头多,很快就找到几个天然的石洞。虽然不大,但挤一挤,勉强能容下所有人。
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伊万大叔和几个老人挤在一个稍大的石洞里。洞不深,但能挡住风雨。大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生火,烤烤衣服。”郭春海说。
“柴火都湿了,生不起来。”格帕欠苦笑。
确实,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岛上能找到的柴火肯定都湿透了。大家只好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划破天空,把洞里照得惨白。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什么地方?”郭春海问金成哲。
金成哲摇摇头:“海图上没有标记,应该是个无名小岛。”
伊万大叔突然开口:“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是‘海神之眼’。”老人用鄂温克语说,声音低沉而神秘,“我们鄂温克人的传说里,这里是海神休息的地方。每过一百年,海神会在这里睁开眼睛,看人间一眼。”
“传说而已。”一个年轻人嘀咕。
“不是传说。”伊万大叔认真地说,“我爷爷的爷爷来过这里。他说,这个岛会移动,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到别处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岛会移动?这怎么可能?
但金成哲却若有所思:“也不是不可能。有些小岛其实是浮岛,下面连着海草或者珊瑚礁,会随着洋流移动。”
正说着,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接着是刺眼的蓝光,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
“出去看看!”郭春海带头冲出去。
雨已经小了些,但还没停。众人跑到沙滩上,看到海面上有一片奇异的景象:海水在发光,蓝莹莹的,像无数萤火虫在游动。光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海神睁眼了!”伊万大叔跪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其他鄂温克人也跟着跪下,朝着光柱磕头。
郭春海虽然不是鄂温克人,但看到这奇景,也不禁心生敬畏。大自然的力量,真是神秘莫测。
光柱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渐渐变弱,最后消失不见。海面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的闪电还在不时照亮天空。
“回去吧。”郭春海说,“雨快停了,明天还得赶路。”
回到洞里,大家都睡不着了。刚才的景象太震撼,让人无法平静。
伊万大叔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兽皮,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
“郭队长,你过来。”老人招手。
郭春海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个,给你。”伊万大叔把兽皮递给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鄂温克人世代相传的海图。”老人说,“上面标记着这片海域所有的岛屿、暗礁、洋流,还有……宝藏的位置。”
郭春海吃了一惊,接过兽皮仔细看。兽皮很古老,上面的图案是用一种黑色颜料画的,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确实是一张海图,比他们用的那种印刷海图详细得多,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各种符号。
“这个三角形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符号问。
“那是暗礁。”伊万大叔说,“这个圆圈是岛屿,实心的是大岛,空心的是小岛。这些波浪线是洋流,箭头表示方向。”
郭春海越看越心惊。这张海图上,不光有他们熟悉的海域,还有更远的地方——日本海,鄂霍次克海,甚至白令海峡。很多地方,连现代海图都没有这么详细的标记。
“这些星星是什么?”他指着一些五角星符号问。
“那是沉船。”伊万大叔压低声音,“我们鄂温克人世代在海上讨生活,遇到过很多沉船。祖辈们把位置记下来,传给后人。有些沉船里有好东西,但大多数都深埋在海底,打捞不上来。”
郭春海数了数,星星符号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海域。
“这张图太珍贵了。”他把兽皮还给伊万大叔,“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老人按住他的手,“郭队长,你救了我们全族人的命,这张图,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他叹了口气,“我们鄂温克人,以后可能用不上这张图了。”
“为什么?”
“经过这次的事,我们不敢再回海上了。”伊万大叔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谢尔盖不会放过我们。就算逃回库页岛,他也会找到我们。我们……我们想跟你去中国,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老人说得对。这些鄂温克人,已经无家可归了。
“中国那边,我能安排。”他说,“合作社需要人手,你们可以加入。但你们得学会说汉语,遵守中国的法律。”
“我们愿意!”伊万大叔激动地说,“只要能活命,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那好。”郭春海收起兽皮,“这张图我先保管着。等到了中国,咱们再从长计议。”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放晴。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黄。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肚子还是饿,但至少不渴了——昨晚的暴雨,让他们接了不少雨水。
“出发吧。”郭春海说,“今天一定要到中国。”
船队重新启航。有了伊万大叔给的海图,金成哲信心足了很多。他按照海图上的标记,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航线,避开了几处危险的暗礁和洋流。
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到了!到了!”有人兴奋地大喊。
确实是到了。那是中国东北的海岸线,绵延的山岭,茂密的森林,熟悉的风景。很多人激动得哭了起来,终于回家了。
船队在一条小河口靠岸。这里离狍子屯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是中国的领土了。众人上岸,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去最近的村子。”郭春海说,“弄点吃的,然后联系合作社,让他们派车来接。”
他们找到一个小渔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人看到一下子来了一百多个陌生人,都吓了一跳。好在郭春海说明情况,又拿出合作社的证明,村里人才放下戒备,热情地招待他们。
热乎乎的玉米粥,咸鱼,野菜饼子,虽然简单,但对饿了三天的人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大家狼吞虎咽,吃得眼泪直流。
吃过饭,郭春海借村里的电话,打给合作社。接电话的是二愣子,听到郭春海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队长!是你吗?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以为你……”
“我没事。”郭春海打断他,“马上派车来,多派几辆,我这边有一百多人要安置。位置是……”
挂了电话,郭春海松了口气。终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下午,合作社的车队来了。五辆卡车,三辆吉普车,把小小的渔村挤得水泄不通。二愣子第一个跳下车,看到郭春海,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队长!你可回来了!嫂子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郭春海心里一酸:“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二愣子抹了把眼泪,“合作社也好,生意红火得很。就是大家都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来,介绍你认识几个新朋友。”
他把伊万大叔和几个鄂温克老人介绍给二愣子。二愣子一听是郭春海救的人,立刻热情起来,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到了合作社,就是一家人!”
众人上车,浩浩荡荡地往狍子屯驶去。一路上,鄂温克人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中国,看什么都新鲜。
傍晚时分,车队到达狍子屯。屯口,乌娜吉抱着晓雪,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郭春海从车上下来,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冲过来。
“春海!”
“娜吉!”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晓雪被夹在中间,哇哇大哭,但哭声里也带着喜悦。
“你瘦了。”乌娜吉摸着丈夫的脸,心疼地说。
“你也瘦了。”郭春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知道这些天她一定担心坏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乌娜吉泣不成声。
其他乡亲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郭春海一一应付着,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家的感觉。
安顿好鄂温克人,已经是深夜了。合作社腾出了几间空房,又临时搭了几个棚子,总算把一百多人安置下来。虽然挤了点,但总比在海上漂流强。
郭春海回到自己家,乌娜吉已经烧好了热水,做了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闻着熟悉的香味,郭春海觉得,这些天受的苦,值了。
吃过饭,洗了澡,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郭春海才真正放松下来。乌娜吉靠在他怀里,轻轻拍着晓雪,孩子已经睡着了。
“春海,那些鄂温克人,以后怎么办?”乌娜吉问。
“先在合作社安顿下来。”郭春海说,“他们都是好猎手,好渔民,能帮上忙。等以后有机会,再帮他们找块地,建个村子。”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想起那三十公斤金子,“咱们现在有钱了。”
他把海獭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那些血腥的战斗。乌娜吉听得心惊胆战,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以后别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她恳求道,“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不会了。”郭春海搂紧妻子,“以后就守着你们,哪儿也不去了。”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炕上,一片宁静。郭春海看着妻子和女儿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这次出海,虽然九死一生,但值得。救了人,交了朋友,还得了一张珍贵的海图。
那张海图,他后来仔细研究过。上面的信息如果都是真的,价值不可估量。那些沉船的位置,那些隐秘的航线,那些洋流的规律……
也许,合作社的生意,可以做到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510章 伊戈尔的愤怒
狍子屯的春天来得又猛又急。
几场春雨过后,山上的积雪一夜之间化了个干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地。河面上的冰咔嚓咔嚓裂开,冰块顺着水流往下漂,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柳树抽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雾。屯子里的狗开始成群结队地在田野里撒欢,追着野兔的脚印跑,惊起一群群麻雀。
鄂温克人在狍子屯安顿下来已经半个月了。合作社腾出了两排空房,又帮着在屯子东头起了几间新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伊万大叔带着族人,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男人们跟着狩猎队进山打猎,妇女们帮着合作社加工皮货,孩子们进了屯里的小学,咿咿呀呀地学汉语。
这天上午,郭春海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账本,疤脸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队长,出事了。”
“又怎么了?”郭春海放下账本。这段时间合作社顺风顺水,他以为能消停几天。
“咱们运往哈尔滨的一批皮货,在松花江上被扣了。”疤脸刘喘着粗气,“说是走私,要没收。”
“走私?”郭春海皱眉,“咱们有正规手续,怎么会是走私?”
“谁说不是呢!”疤脸刘拍桌子,“可人家不听解释,硬说是走私俄国货,要连人带货一起扣。送货的老王头被打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郭春海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这事不对劲。合作社的货物手续齐全,每次出货都有县里的批文,怎么会突然被扣?而且还是在哈尔滨,离这儿几百里地。
“知道是谁扣的吗?”
“听说是哈尔滨海关的一个科长,姓马,外号‘马阎王’,出了名的难缠。”疤脸刘说,“老王头说,那个马科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钱。说只要咱们肯‘表示表示’,货就能放。”
“敲诈?”郭春海冷笑,“咱们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那怎么办?货值两万多呢,不能不要啊。”
郭春海想了想:“我去一趟哈尔滨。这事得当面解决。”
“你亲自去?太危险了吧。”疤脸刘担心,“哈尔滨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没事。”郭春海摆摆手,“我带金成哲去。他在哈尔滨有熟人。”
当天下午,郭春海就带着金成哲出发了。两人坐合作社的卡车,一路颠簸了六个小时,傍晚才到哈尔滨。
哈尔滨比郭春海想象的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道两旁是俄式建筑,圆顶,拱门,很有异国风情。但郭春海没心思欣赏这些,他让金成哲直接开车去海关。
海关大楼在松花江边,是一栋五层的俄式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金成哲去打听情况,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队长,麻烦了。”他压低声音,“那个马科长,全名叫马国富,是海关稽查科的科长。这人背景很深,听说跟俄国那边有联系。”
“俄国?”郭春海心里一动,“具体什么情况?”
“不清楚,但有人看见他经常跟一些俄国人来往。”金成哲说,“而且他扣咱们的货,理由很牵强,说是怀疑咱们的皮货是从俄国走私过来的。”
郭春海沉思。这事越来越蹊跷了。合作社的皮货都是本地猎户打的,跟俄国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马国富为什么要硬往俄国身上扯?
“先去见见他。”
两人进了海关大楼,找到稽查科。科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说的是俄语。
金成哲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了。
“队长,里面的人在说海獭岛的事!”
郭春海心里一紧:“具体说什么?”
“听不太清,但提到了谢尔盖,还有……伊戈尔。”
伊戈尔?这个名字郭春海记得,是海獭岛那个俄国头目伊万诺夫的上司,据说是俄国远东的一个大走私头子。
难道这个马国富,跟伊戈尔有关系?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送一个俄国人出来。那俄国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伊戈尔先生,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马国富点头哈腰地说。
“尽快。”伊戈尔用生硬的汉语说,“那批货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是是是。”
送走伊戈尔,马国富转身要回办公室,看到郭春海和金成哲,愣了一下:“你们是?”
“马科长,我是兴安岭合作社的郭春海。”郭春海上前一步,“关于我们那批被扣的皮货……”
“哦,是你们啊。”马国富打断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批货是走私货,已经没收了。你们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马科长,我们的货有正规手续,不是走私货。”郭春海把文件递过去,“这是县里的批文,这是税务证明,这是……”
“我说是走私就是走私!”马国富看都不看文件,“我干了二十年海关,还分不清什么是走私货?你们那些皮货,一看就是俄国货,肯定是走私过来的!”
“马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郭春海沉下脸,“我们的皮货都是本地猎户打的,有据可查。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查什么查?我说了算!”马国富挥挥手,“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金成哲想说什么,被郭春海拦住了。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马科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郭春海盯着他,“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货?”
马国富一愣,随即笑了:“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一万块,货你们拉走。”
“一万?”郭春海冷笑,“那批货总值两万,你要一万?胃口不小啊。”
“嫌多?那就别要了。”马国富转身要走。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钱我可以给,但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扣我们的货?是谁指使的?”
马国富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到伊戈尔了。”郭春海说,“他是俄国的大走私犯,你跟他混在一起,就不怕出事?”
马国富的脸一下子白了,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你知道伊戈尔?”
“不光知道,还打过交道。”郭春海说,“海獭岛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马国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当然听说了。伊戈尔手下的伊万诺夫在海獭岛栽了,船被炸,货被抢,人被抓,损失惨重。伊戈尔这几天正发火呢,到处找人查这事。
“你……你就是那个……”马国富指着郭春海,手直哆嗦。
“对,就是我。”郭春海往前一步,逼视着他,“现在你还想要那一万块钱吗?”
马国富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伊戈尔正满世界找这个人,要是知道他在这儿,肯定要他的命。
“郭……郭队长,误会,都是误会。”马国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货我马上放,一分钱不要。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不行。”郭春海摇头,“你得告诉我,伊戈尔让你干什么?”
马国富犹豫了。出卖伊戈尔,他也没好果子吃。
“不说?”郭春海冷笑,“那我只好去找伊戈尔,告诉他,你收了我的钱,要放我的货。”
“别!我说!”马国富慌了,“伊戈尔让我查一批货,说是从海獭岛运出来的,有皮货,有药材,还有……还有金子。”
果然是为了金子。郭春海心里有数了。
“他怎么知道货在我们这儿?”
“他不知道,只是怀疑。”马国富说,“海獭岛出事以后,伊戈尔把附近所有的出货渠道都查了一遍。你们的货正好那时候运出来,他就怀疑上了。”
“所以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扣了我们的货?”
“我也是没办法啊。”马国富哭丧着脸,“伊戈尔在哈尔滨势力很大,我不敢得罪他。”
郭春海盯着他看了很久,确定他说的是真话,才说:“货马上放,另外,给我写个保证,以后合作社的货,不许再找麻烦。”
“行行行,我写,我写!”
马国富赶紧拿来纸笔,写了一份保证书,签上名,按上手印。郭春海收好保证书,这才带着金成哲离开。
出了海关大楼,金成哲松了口气:“队长,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马国富吓住了。”
“不是我的厉害,是伊戈尔的厉害。”郭春海说,“马国富怕伊戈尔,比怕咱们厉害多了。”
“那现在怎么办?伊戈尔既然盯上咱们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郭春海说,“先回屯里,从长计议。”
两人去仓库提了货,连夜赶回狍子屯。一路上,郭春海都在想伊戈尔的事。这个俄国走私头子,比想象的难缠。海獭岛的账,他肯定要算。现在又盯上了合作社,以后麻烦少不了。
回到屯里,已经是半夜了。郭春海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把几个核心成员叫来开会。
听郭春海说完情况,大家都沉默了。
“这个伊戈尔,到底是什么来头?”疤脸刘问。
金成哲说:“我在朝鲜的时候听说过他。他是俄国远东最大的走私头子,跟军方、政界都有关系。控制着从黑龙江到日本海的黑市生意,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这么厉害?”老赵头担心,“那咱们惹上他,不是麻烦大了?”
“麻烦已经惹上了。”郭春海说,“现在不是怕麻烦的时候,是想想怎么对付他。”
孙瘸子想了想:“伊戈尔在哈尔滨有势力,但在咱们这儿,他伸不过手来。咱们只要加强防备,不让他的人混进来就行。”
“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伊万大叔开口了——他现在也是合作社的核心成员,“伊戈尔这种人,吃了亏一定要报复。咱们得主动想办法,不能等他打上门来。”
“怎么主动?”郭春海问。
“我在海獭岛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伊戈尔的事。”伊万大叔说,“他表面上做走私生意,实际上还干别的——贩卖人口,倒卖军火,甚至贩毒。只要咱们能找到证据,交给中国警方,他就完了。”
“证据哪那么好找?”疤脸刘摇头,“他在俄国,咱们在中国,够不着啊。”
“不一定非要咱们去找。”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让别人去找。”
“谁?”
“马国富。”郭春海说,“他在哈尔滨,跟伊戈尔有联系,知道的内幕多。只要他能提供证据,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马国富会帮咱们吗?他怕伊戈尔怕得要死。”
“怕,才更好控制。”郭春海笑了,“马国富这种人,最怕丢官坐牢。咱们只要抓住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听话。”
计划定下来,郭春海第二天又去了哈尔滨。这次他带上了金成哲和格帕欠,还带了一笔钱——从海獭岛带回来的金子,换成了现金。
找到马国富时,这位科长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闷酒,看到郭春海,吓得酒杯都掉了。
“郭……郭队长,你怎么又来了?货不是放了吗?”
“货是放了,但事还没完。”郭春海在他对面坐下,“马科长,想不想升官发财?”
马国富一愣:“什么意思?”
“伊戈尔干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吧?”郭春海压低声音,“走私,贩毒,贩卖人口,哪一条都够枪毙的。你要是能提供证据,把他扳倒,那可是大功一件。”
马国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苦着脸说:“郭队长,你饶了我吧。伊戈尔在哈尔滨势力太大,我惹不起啊。我要敢出卖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不卖他,就能活?”郭春海冷笑,“你收黑钱,放私货,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你也得坐牢。”
马国富不说话了,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这样吧,我给你两条路。”郭春海说,“第一条,跟我合作,提供伊戈尔的犯罪证据。事成之后,我保你平安,还能让你立功受奖。第二条,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说你跟伊戈尔勾结,走私贩毒。你自己选。”
马国富瘫在椅子上,半天才说:“我……我选第一条。”
“这就对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事成之后,亏待不了你。”
接下来的几天,马国富开始暗中收集伊戈尔的犯罪证据。他是海关科长,能接触到很多内部文件。加上他长期跟伊戈尔打交道,知道不少内幕。
郭春海则带着金成哲和格帕欠,在哈尔滨暗中调查。他们发现,伊戈尔在哈尔滨有个据点,是一家叫“北极星”的贸易公司——名字跟那艘船一样。公司表面上做正当生意,实际上是个走私窝点。
“队长,你看。”金成哲指着公司对面的一栋楼,“那里有个制高点,可以监视公司的一举一动。”
郭春海看了看,那是一家旅馆的三楼房间,窗户正对着“北极星”公司的后门。
“租下来。”
他们在旅馆租了房间,轮流监视。几天下来,发现不少可疑情况:经常有俄国人进出公司,有时深夜还往里面搬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还有一次,看到几个人押着几个年轻姑娘进了公司,那些姑娘哭哭啼啼的,像是被强迫的。
“贩卖人口。”郭春海咬牙,“这个伊戈尔,真是无恶不作。”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郭春海决定收网。他让马国富以海关的名义,突击检查“北极星”公司。同时,通知了哈尔滨市公安局。
行动那天晚上,郭春海带着金成哲和格帕欠,埋伏在公司对面的旅馆里。晚上十点,马国富带着海关的人来了,公安的人也到了,把公司团团围住。
“开门!海关检查!”
公司里一阵慌乱,有人想从后门跑,被公安按住了。大门被撞开,马国富带人冲进去。
郭春海他们在对面看得清楚。公司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仓库。马国富带人上了二楼,很快就传来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几分钟后,马国富跑出来,激动地对公安领导说:“查到了!走私的皮货、药材,还有……还有毒品!”
公安领导脸色一沉:“全部带走!”
伊戈尔不在公司,但抓到了他的几个手下,还有大批证据。这些证据,足够把伊戈尔送上法庭了。
行动很成功。第二天,哈尔滨的报纸就登出了消息:“海关公安联合行动,破获特大走私贩毒团伙”。马国富因为“立功表现”,受到了表扬。
郭春海知道,这事还没完。伊戈尔虽然损失惨重,但人还没抓到。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报复。
但至少,合作社暂时安全了。
回到狍子屯,郭春海把情况告诉了大家。众人都松了口气,但郭春海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暴风雨,还会来的。
第511章 穿越雷区
伊戈尔在哈尔滨的据点被端掉后的第七天,一封匿名信送到了狍子屯合作社。
信是早晨送来的,放在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着。送信的人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信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俄文,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金成哲拿着信找到郭春海时,郭春海正在仓库里检查新收上来的皮货。春天的皮子不如冬天厚实,但毛色鲜亮,尤其紫貂皮,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像流动的绸缎。
“队长,有你的信。”金成哲脸色不太好看。
郭春海接过信,看不懂俄文,递给金成哲:“写的什么?”
金成哲翻译道:“‘郭春海,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三天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你和你的合作社。伊戈尔。’”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正在打包皮货的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郭春海。窗外的阳光很暖,可屋里的人却感到一股寒意。
“他还敢来?”疤脸刘刚好走进来,听到这话,眼睛一瞪,“咱们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了!”
“来者不善。”郭春海把信纸折好,放进兜里,“伊戈尔这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复。他说要来拜访,绝不会是一个人。”
“那咱们怎么办?”金成哲问,“加强防备?”
“防备是要加强,但不能光防备。”郭春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合作社大院,“伊戈尔在暗,咱们在明。他什么时候来,带多少人来,用什么方式,咱们都不知道。这样太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郭春海转过身,眼神坚定,“在他来的路上,截住他。”
“可是咱们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啊。”疤脸刘挠头,“哈尔滨?俄国?还是别的地方?”
郭春海想了想,问金成哲:“如果你是伊戈尔,吃了这么大亏,想报复,会怎么做?”
金成哲沉思片刻:“我会调集人手,从最近的据点出发,走最快的路线。伊戈尔在哈尔滨的据点被端了,但在边境那边肯定还有。我猜,他会从俄国那边过来,走黑龙江水路,或者陆路。”
“从俄国过来,最近的口岸是哪里?”
“黑河。”金成哲说,“从黑河到咱们这儿,陆路三百多公里,开车得七八个小时。水路慢一些,但更隐蔽。”
“那就两条路都盯着。”郭春海说,“金成哲,你带几个人去黑河,盯着水路。疤脸刘,你带人去公路沿线盯着。格帕欠,你留在屯里,加强警戒。”
“那你呢?”格帕欠问。
“我去个地方。”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见个老朋友。”
他没说去见谁,大家也没问。合作这么久,大家都知道郭春海的脾气,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郭春海回了一趟家,跟乌娜吉说要出门几天。乌娜吉正在给晓雪喂奶,听到这话,手一抖,奶瓶差点掉地上。
“又要去哪儿?”她声音发颤,“才回来几天……”
“娜吉,有些事必须做。”郭春海蹲在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伊戈尔要来了,不把他解决掉,合作社永无宁日,咱们家也不得安生。”
“可是……”乌娜吉眼泪掉下来,“太危险了。上次你去海獭岛,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回不来了。这次……”
“这次我一定会回来。”郭春海擦掉妻子的眼泪,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我保证。”
乌娜吉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流泪。她拿出那个护身符,重新给丈夫戴上:“一定要戴着,别摘下来。”
“嗯。”郭春海抱了抱妻子,“等我回来。”
离开家,郭春海骑马去了县城。他没去合作社的车队要车,而是去了一家不起眼的旅社。旅社老板是个瘸腿老人,看到郭春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稀客啊,郭队长。”
“老张,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郭春海开门见山。
“进屋说。”
老张的旅社在县城最偏僻的一条街上,门面破旧,生意冷清,但郭春海知道,这个瘸腿老人不简单。他是县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合作社刚成立时,没少从他这儿买情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张给郭春海倒了杯茶,两人在炕上坐下。
“伊戈尔的事,我听说了。”老张先开口,“你胆子不小,连他都敢惹。”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郭春海说,“老张,我想知道,伊戈尔在边境这边,还有哪些据点?”
老张抽了口烟袋,沉默了很久,才说:“郭队长,按理说,我不该管这事。伊戈尔不好惹,惹了他,我这小旅社也开不下去了。”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黄澄澄的,在油灯下闪着光。
老张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来:“钱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花啊。”
“伊戈尔的生意,你也沾过吧?”郭春海盯着他,“走私皮货,药材,你敢说没从他那儿拿过货?”
老张脸色变了变。
“伊戈尔倒了,对你没坏处。”郭春海继续说,“少一个分钱的,你能多赚点。而且,他现在被中国警方盯上了,迟早要完。你早点跟他划清界限,说不定还能立功。”
这话说到了老张心坎里。他犹豫再三,终于松口:“伊戈尔在边境这边有三个据点。一个在黑河,你已经知道了。一个在抚远,靠近黑龙江入海口。还有一个在……”他压低声音,“在咱们县城外面,三十里地的老煤矿。”
“老煤矿?”郭春海一愣,“那不是废弃多年了吗?”
“废弃了,但地下巷道还在。”老张说,“伊戈尔的人把那儿改成了仓库和转运站,走私的货先运到那儿,再分批运往内地。”
郭春海心里一紧。伊戈尔的据点居然离县城这么近,而且是在地下,难怪一直没被发现。
“具体位置?”
“煤矿入口在鹰嘴崖下面,很隐蔽。”老张说,“不过那儿有人看守,都是亡命徒,不好进。”
“知道了。”郭春海收起金条,“老张,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懂,我懂。”
离开旅社,郭春海没回屯里,而是直接去了老煤矿。他要在伊戈尔来之前,先端掉这个据点,断他一条臂膀。
老煤矿在县城北边的山里,离县城三十里,骑马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这一带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以前国营煤矿红火的时候,还有条像样的路,后来煤矿倒闭,路也荒废了,长满了杂草。
郭春海把马拴在树林里,徒步上山。按照老张说的,煤矿入口在鹰嘴崖下面。鹰嘴崖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崖,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很好认。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山崖。果然,在山崖底部,有一片乱石堆,看起来像是山体滑坡形成的。但仔细看,能发现乱石堆后面有个洞口,被杂草和树枝遮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洞口有两个人在把守,都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郭春海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这两个看守很专业,站位很有讲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互相照应。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很难。
正想着,洞里走出一个人,跟两个看守说了几句话,然后往树林方向走来。看样子是要去解手。
机会!
郭春海悄悄跟上去。那人走到一棵大树后面,刚解开裤带,郭春海从后面摸上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
“别出声,不然死。”郭春海低声说。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洞里有多少人?”
“十……十二个。”
“都有什么武器?”
“有枪,有手榴弹,还有……还有炸药。”
“伊戈尔在不在?”
“不在,他明天才来。”
明天?郭春海心里一动。看来伊戈尔真是打算亲自来报复。
“洞里有什么?”
“有货,皮货,药材,还有……还有一批军火。”
军火!郭春海心一沉。伊戈尔果然不死心,还想卷土重来。
“带路,我要进去看看。”
“不行,他们会杀了我的……”
“不带路,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人没办法,只好带着郭春海往洞口走。到了洞口,两个看守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老四,这谁啊?”
“是……是新来的。”老四结结巴巴地说。
郭春海趁机出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抓住左边看守的枪管往上一抬,右手一拳砸在他下巴上。看守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右边看守反应过来,刚要开枪,郭春海已经拔出匕首,甩手飞出。匕首准确地扎进看守的喉咙,他捂着脖子,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抽搐。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老四看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郭春海捡起枪,推了他一把。
两人走进山洞。洞里很黑,只有几盏油灯照明。巷道很长,很深,像一条巨蛇的肠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地底深处。
走了约莫一百米,前面传来说话声。郭春海示意老四停下,自己悄悄摸过去。
前面是一个较大的洞室,应该是以前矿工休息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仓库,堆满了木箱和麻袋。七八个人正在喝酒打牌,乌烟瘴气,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郭春海观察了一下地形。洞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巷道。只要守住出口,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悄悄退回去,对老四说:“你出去,把马牵到洞口,准备好接应。”
“你要干什么?”
“别管,照做就是。”
老四不敢多问,赶紧跑了。郭春海则回到洞口,把两个看守的尸体拖到隐蔽处藏好,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几捆炸药——这是合作社开山炸石用的,威力不大,但制造混乱足够了。
他把炸药分散埋在洞口附近的石缝里,用引线连起来,引线一直拉到洞外五十米处。然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趴下,静静地等待。
洞里的人浑然不觉,还在喝酒打牌。过了约莫半小时,有人出来换岗,发现门口的看守不见了,吓了一跳。
“老四!大刘!人呢?”
没人回答。那人觉得不对劲,转身就往洞里跑。
就是现在!
郭春海点燃引线。引线滋滋地燃烧,像一条火蛇,迅速钻进洞里。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洞口被炸塌了一大半,碎石堵住了出口。洞里的人被炸蒙了,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敌袭!敌袭!”
郭春海端起枪,朝洞里扫射。他不敢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但只要堵住洞口,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果然,洞里的人想往外冲,但洞口被堵,又被火力压制,冲了几次都失败了。
“里面的人听着!”郭春海大喊,“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
“郭春海。”
洞里一阵骚动。显然,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字。
“郭春海,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
“伊戈尔是我的敌人,你们为他做事,就是我的敌人。”郭春海说,“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保证不杀你们。第二条,顽抗到底,我把洞口彻底炸塌,把你们活埋在里面。”
洞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喊:“我们投降!别炸!”
“把武器扔出来!”
几支枪从洞里扔出来,接着是手榴弹,匕首。最后,七八个人高举双手,从残破的洞口爬出来。
郭春海让他们排成一排,搜身,确认没有武器,然后问:“谁是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出来:“是我。”
“洞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批货,皮货和药材,还有……”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批军火,是伊戈尔准备用来对付你的。”
“军火在哪儿?”
“在最里面的洞室。”
郭春海让这些人带路,重新进洞。果然,在最深处的洞室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枪械弹药,有步枪,手枪,手榴弹,甚至还有两挺轻机枪。
“伊戈尔真是下了血本了。”郭春海冷笑。
他让这些人把军火搬出去,又检查了其他货物。皮货和药材都是上等货,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我会交给国家。”郭春海对那些人说,“至于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合作社,接受改造,重新做人。第二,我把你们交给公安局,该怎么判怎么判。”
那些人互相看看,最后那个头目说:“我们跟你走。”
他们知道,落到公安局手里,至少得判几年。跟着郭春海,还有一线生机。
郭春海点点头:“好,把这些货搬出去,装车。”
老四已经把马牵来了,还带来了一辆卡车——是合作社的车,郭春海事先安排好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货物搬上车,军火单独装了一车。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快黑了。郭春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据点,让人把洞口彻底炸塌。
“轰!”
一声巨响,鹰嘴崖下烟尘弥漫。这个罪恶的巢穴,永远地消失了。
卡车在夜色中驶回狍子屯。车上,郭春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只是开始。伊戈尔明天就要来了,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他准备好了。
第512章 王者归来
卡车开回狍子屯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屯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合作社大院里还亮着几盏灯。格帕欠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守在门口,看到卡车,立刻迎上来。
“队长,怎么样?”
“端掉一个据点,缴获一批军火。”郭春海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伊戈尔明天就到,咱们得做好准备。”
众人把车上的货物搬进仓库。看到那十几箱军火,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枪……”疤脸刘眼睛都直了,“伊戈尔这是要打仗啊!”
“他就是来打仗的。”郭春海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油味扑鼻而来,“大家抓紧时间,把这些枪检查一遍,配发下去。明天,咱们要用这些枪,迎接伊戈尔。”
仓库里顿时忙碌起来。鄂温克汉子们虽然大部分是第一次摸这种制式步枪,但在金成哲和格帕欠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怎么用。郭春海则把几个核心成员叫到办公室,布置明天的作战计划。
“伊戈尔从黑河过来,走陆路的话,会在明天中午左右到。”郭春海指着墙上的地图,“咱们在屯外三十里的‘老鹰嘴’设伏。那里山路狭窄,两边是悬崖,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要是走水路呢?”老赵头问。
“水路有金成哲盯着。”郭春海说,“不管他从哪条路来,咱们都有准备。”
“可是,伊戈尔会带多少人?”孙瘸子担心,“他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肯定会带足人马。”
“人再多,进了咱们的地盘,也得趴着。”疤脸刘拍着胸脯,“咱们有枪有人,还有地形优势,怕他个球!”
郭春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伊戈尔不是莽夫,他不会硬闯。我猜,他会分成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另一路从侧翼包抄。所以,咱们也得分成两队:一队由我带领,在正面阻击。另一队由格帕欠带领,埋伏在侧翼,等伊戈尔的人进来,再关门打狗。”
“那合作社这边呢?”伊万大叔问,“万一他们趁虚而入……”
“合作社有疤脸刘和孙瘸子守着。”郭春海说,“另外,我已经通知了县里的李干事,他会带公安在附近策应。如果咱们顶不住,他们会支援。”
计划安排得滴水不漏,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天的战斗,将会异常惨烈。伊戈尔是亡命徒,手下也都是亡命徒,这种人对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散会后,郭春海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仓库,跟大家一起检查武器。他知道乌娜吉肯定还在等他,但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紧张的样子。这个时候,他必须表现得镇定自若,给所有人信心。
天亮前,所有人准备就绪。郭春海带着四十个人,骑马赶往老鹰嘴。格帕欠带三十个人,埋伏在侧翼的山林里。疤脸刘和孙瘸子带着剩下的人,守在合作社,准备应对可能的偷袭。
老鹰嘴离狍子屯三十里,是一处险要的山口。两边的山崖像鹰嘴一样合拢,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只容一辆车通过。郭春海带人埋伏在山崖上,居高临下,视野很好。
春天的早晨很冷,山风呼啸,吹得人直打哆嗦。大家趴在冰冷的石头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山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野兽的嘶吼,但就是没有人的动静。
“队长,他们会不会不来了?”一个年轻后生小声问。
“会来的。”郭春海盯着望远镜,“伊戈尔这种人,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远处的山路上扬起了尘土。几辆吉普车和两辆卡车,正缓缓驶来。
“准备。”郭春海低声下令。
所有人都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山崖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石头缝隙的呜呜声。
车队越来越近,能看清车上的人了。第一辆吉普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俄国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正是伊戈尔。他身边坐着几个彪形大汉,都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放他们过去。”郭春海说,“打中间的卡车。”
车队驶入山口。第一辆吉普车刚过去,郭春海就下令:“打!”
“哒哒哒哒……”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中间的卡车。司机中弹,卡车失控,一头撞在山壁上。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接连追尾,乱成一团。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
伊戈尔反应很快,跳下车,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的手下也纷纷找掩体还击。
但山崖上的火力太猛了,伊戈尔的人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撤!”伊戈尔大喊。
剩下的人想往后撤,但后面的路也被堵死了。几辆车横在路上,成了天然的障碍物。
“伊戈尔,你跑不掉了!”郭春海站在山崖上大喊,“放下武器投降!”
“郭春海!”伊戈尔咬牙切齿,“我跟你拼了!”
他端起一挺轻机枪,疯狂地朝山崖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但郭春海他们早有准备,躲在掩体后面,根本打不到。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枪声——是格帕欠他们动手了。三十个人从山林里冲出来,前后夹击。伊戈尔的人腹背受敌,很快就被消灭了大半。
“老板,顶不住了!”一个手下对伊戈尔喊,“咱们撤吧!”
“往哪儿撤?”伊戈尔红着眼,“路都被堵死了!”
“那边有条小路!”手下指着山崖侧面,“可以绕到山后面!”
伊戈尔看了看,果然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藏在灌木丛后面。他咬咬牙:“撤!”
剩下的十几个人护着伊戈尔,沿着小路往山里跑。郭春海看到了,立刻带人追上去。
“别让他们跑了!”
山路崎岖,追起来很困难。伊戈尔的人熟悉地形,跑得很快。郭春海他们虽然人多,但山路狭窄,展不开。
追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处悬崖边。前面没路了,下面是百丈深渊。
伊戈尔回头,看到郭春海带人追上来,知道跑不掉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郭春海,咱们又见面了。”
“伊戈尔,你完了。”郭春海端枪指着他,“投降吧,或许还能留条命。”
“投降?”伊戈尔哈哈大笑,“我伊戈尔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投降!要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榴弹,拉开引信,朝郭春海扔过来。
“队长小心!”格帕欠大喊。
郭春海反应极快,一个侧扑躲到石头后面。手榴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四射,几个躲闪不及的人被炸伤。
“杀!”伊戈尔趁乱带人冲上来。
短兵相接,双方混战在一起。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郭春海和伊戈尔对上了,两人都用上了最凶狠的招式,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伊戈尔人高马大,力气惊人,一拳能把石头打裂。郭春海虽然瘦小,但灵活,经验丰富。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郭春海,你毁了我的生意,杀了我的兄弟,今天我一定要你死!”伊戈尔怒吼。
“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郭春海还击。
两人从悬崖边打到树林里,又从树林里打回悬崖边。身上都挂了彩,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但谁也不肯退让。
终于,郭春海找到了一个破绽。伊戈尔一拳打空,身体失去平衡,郭春海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伊戈尔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结束了,伊戈尔。”郭春海用枪指着他。
伊戈尔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依然凶狠:“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在俄国还有兄弟,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那就让他们来。”郭春海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伊戈尔瞪大眼睛,慢慢倒了下去。这个作恶多端的走私头子,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战斗结束了。伊戈尔带来的五十多人,除了十几个投降的,全部被消灭。郭春海这边也伤亡不小,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打扫战场,把伤员抬回去。”郭春海疲惫地说。
众人开始收拾。伊戈尔的尸体被拖到一边,那些投降的人被绑起来,准备交给公安。缴获的武器装车,准备运回合作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几辆警车和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是县里的李干事带着公安来了。
“郭队长,你们没事吧?”李干事跳下车,看到满地的尸体,吓了一跳。
“没事,都解决了。”郭春海说,“伊戈尔死了,他手下的人也死的死,降的降。”
李干事松了口气:“太好了!省厅一直在通缉伊戈尔,这下终于可以结案了。郭队长,你又立了大功啊!”
“功劳是大家的。”郭春海看了看身边那些浑身是血但眼神坚毅的兄弟们,“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回到狍子屯,已经是下午了。屯口围满了人,都是听说郭春海他们胜利归来的乡亲。乌娜吉抱着晓雪站在最前面,看到丈夫浑身是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春海!”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郭春海抱住妻子,亲了亲女儿,“你看,爸爸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乌娜吉泣不成声。
合作社大院里摆了几桌酒席,庆祝胜利。虽然死了人,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但这一仗打得值。打掉了伊戈尔这个祸害,合作社以后就能安生过日子了。
酒席上,郭春海端起酒杯:“这杯酒,敬死去的兄弟。没有他们,就没有咱们今天的胜利。”
众人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郭春海又倒了一杯,“敬在座的各位。没有大家的团结一心,咱们打不赢这一仗。”
“第三杯酒,”他举起第三杯,“敬咱们的合作社。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咱们了。咱们可以安心做生意,过好日子了!”
“好!”众人齐声欢呼。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疤脸刘端着酒碗走到郭春海面前:“队长,我敬你!要不是你带着咱们,合作社哪有今天?咱们这些山里人,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刘大哥言重了。”郭春海跟他碰碗,“合作社是大家的,功劳也是大家的。”
老赵头也站起来:“春海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像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以前咱们卖点山货,还得看黑市贩子的脸色。现在好了,合作社做大了,咱们的货能卖到省城,卖到全国。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对对对!”众人附和。
郭春海摆摆手:“大家别夸我了。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所有人的努力。我郭春海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郭春海,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这个从兴安岭深处走出来的猎人,用他的勇气、智慧和担当,带领大家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酒席一直开到深夜。送走客人,郭春海回到家里。乌娜吉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
“快洗洗,一身的血。”她心疼地说。
郭春海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浑身轻松。躺在热乎乎的炕上,搂着妻子和女儿,他终于可以真正地放松了。
“春海,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乌娜吉轻声问。
“不会了。”郭春海肯定地说,“伊戈尔死了,其他的黑市贩子也被打掉了。合作社以后可以安心发展了。”
“那就好。”乌娜吉靠在他怀里,“我就想过安生日子,看着晓雪长大,看着合作社越来越好。”
“会的,都会的。”郭春海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的山林黑黝黝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郭春海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山林将真正成为合作社的乐土,成为所有猎户和渔民的希望之地。
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合作社的创始人。
是带领大家走向富裕的领路人。
这条路,他走得很艰难,但走得值得。
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合作社要扩大,生意要做大,要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信任他的乡亲们,有支持他的家人们。
这就够了。
足够了。
第513章 春猎备马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兴安岭深处的积雪就开始化了。向阳坡上的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汩汩地流进狍子屯边的河里。河面上的冰咔嚓咔嚓地裂开,大块大块的冰排顺流而下,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屯子里的老人都说,今年开春早,是个好年景。
可郭春海这些天却高兴不起来。
合作社大院里,他正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去年的生意红火得过了头——皮货、药材、野味卖得脱销,运输队跑断了腿,夜总会、录像厅、游戏厅天天爆满。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可问题也跟着来了:货源不够了。
“队长,这月的订单还差三成。”疤脸刘站在办公桌前,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哈尔滨那边催得紧,说是要开什么‘山珍宴’,熊掌、鹿茸、飞龙鸟,缺一样都不行。”
郭春海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咱们屯的猎户,还能出多少货?”
“出不动了。”疤脸刘叹气,“去年打得太狠,老黑山那边的野物都精了,见着人就跑。再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摊子铺得大,光靠屯里这几十号猎户,哪够啊。”
这话说得在理。合作社现在不光供应县城的野味店,还在哈尔滨、长春开了分店。前几天省城一个大饭店的经理亲自找上门,说要签长期供货合同,光鹿茸一个月就要五十斤。可整个兴安岭,一个月能打到几头鹿?
“得想个长久法子。”郭春海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往卡车上装货,都是打包好的皮子和药材。远处,合作社新盖的三层小楼已经封顶了,那是计划中的“兴安宾馆”,说是要接待来狩猎的有钱人。
正看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格帕欠骑着马冲进院子,还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几步跑到办公室门口。
“队长,托罗布老爷子来了!”
郭春海眼睛一亮:“快请!”
托罗布是鄂温克族的老猎人,今年七十多了,住在离狍子屯一百多里的深山里。去年合作社救了他的族人,老爷子一直记着这份情。他这次来,肯定是带着主意来的。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鹿皮袍子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老爷子头发全白了,编成两根辫子垂在肩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小油灯。
“托罗布阿玛(爷爷),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郭春海赶紧扶老人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
托罗布接过茶碗,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胡子上的水珠:“郭队长,我听说你们缺货了?”
“是啊。”郭春海苦笑,“生意做大了,货跟不上。”
“我有个法子。”老爷子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兽皮,摊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兽皮上画着一幅地图,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郭春海看不明白。
“这是咱们鄂温克人祖传的猎场图。”托罗布指着图上的标记,“你看这儿,老黑山北坡,有个野猪谷,那里的野猪,多得数不清。这儿,白桦岭,马鹿成群。还有这儿,鹰嘴崖,有熊瞎子。”
郭春海眼睛亮了:“这些地方,咱们能去吗?”
“能,但得用对法子。”老爷子说,“你们现在打猎,还跟以前一样,几个人几条枪,满山转悠。那样不行,太慢,也打不着大东西。”
“那您的意思是……”
“要打,就打大的。”托罗布眼中闪过猎人特有的精光,“组织狩猎队,骑马,带狗,养鹰。像我们鄂温克人祖祖辈辈那样,打枪围,打狗围,打鹰围。”
枪围、狗围、鹰围。郭春海听过这些词,但没见过。合作社现在的猎户,大多还是传统的打法——下套子、挖陷阱、守株待兔。顶多是几个人一起,围个小圈子。
“阿玛,您给细说说。”
托罗布来了精神,把兽皮地图翻过来,用炭笔在上面比划:“枪围,就是几十个人,分成几队,把野物往一个方向赶,枪手在那边等着。狗围,是用猎狗把野物围住,困住了再打。鹰围最厉害,用海东青在天上找,找到了俯冲下来抓,专抓兔子、野鸡这些小东西。”
“这得需要多少人?多少狗?多少马?”
“人,你们合作社不缺。狗,得是好猎狗,普通的土狗不行。马,得是蒙古马,能爬山,能跑长途。”老爷子算了算,“起码得二十匹马,三十条狗,再养几只海东青。”
郭春海心里盘算开了。马好办,去内蒙买就是。狗也容易,屯里家家都养狗,挑好的训练。海东青难一点,那是猛禽,得从小养。
“阿玛,您能帮我们训练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托罗布笑了,“我老了,打不动猎了,但训狗熬鹰的本事还在。你找人,我教。”
“太好了!”郭春海激动地握住老人的手,“阿玛,您就住在合作社,我给您养老!”
事情就这么定了。郭春海当天就召开合作社大会,把计划说了一遍。
“买马?养狗?熬鹰?”会场上议论纷纷。老一辈的猎户觉得这是瞎折腾,年轻人却跃跃欲试。
“队长,得花多少钱啊?”老赵头担心地问。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去年咱们赚了多少钱,大家都清楚。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是花钱的时候。花出去,才能赚更多。”
这话有说服力。合作社的账目是公开的,每个人都知道去年分了多少红。那些当初抱着试试看心态加入合作社的人,现在都成了坚定的支持者。
“我同意!”疤脸刘第一个举手,“早就该这么干了!咱们现在有的是钱,就该置办家伙!”
“我也同意!”格帕欠说,“托罗布老爷子是真正的猎人,听他的准没错。”
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少数几个有顾虑的,看大家都同意,也就不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合作社大院里热闹得像过年。
郭春海派疤脸刘带两个人去内蒙买马。走的时候带了五千块钱,疤脸刘拍着胸脯保证:“队长放心,一定挑最好的蒙古马回来!”
格帕欠负责选狗。他把屯里所有的狗都召集起来,在晒谷场上挨个检查。看牙口,看爪子,看眼神。最后挑中了二十条,都是两三岁的青壮狗,骨架大,毛色亮,叫起来底气足。
“这些狗底子不错,但还得训练。”托罗布挨个摸了摸狗的脑袋,“猎狗不是看家狗,得会追踪,会围堵,会扑咬。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训练场设在屯子东头的河滩上,那里地方大,还有树林和水沟,适合模拟狩猎环境。托罗布老爷子亲自上阵,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都在旁边跟着学。
第一天训练“随行”。猎狗得听懂口令,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那些狗平时散养惯了,根本不听指挥。一条大黄狗追着兔子就跑没影了,托罗布也不着急,等狗自己跑回来,按住就是一顿训。
“狗通人性,你得让它知道谁说了算。”老爷子一边训狗一边教,“不能打狠了,打狠了狗就怕了,不敢进山。也不能太惯着,惯着就不听话了。得恩威并施。”
郭春海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他知道,这些经验,都是老猎人一辈子的积累,书本上学不来。
第三天,疤脸刘他们回来了。五辆大卡车,拉着二十匹蒙古马,浩浩荡荡开进屯子。屯里人全跑出来看热闹,小孩们追着车跑,大人们指指点点。
马都是好马,清一色的枣红色,肩高都在一米四以上,鬃毛油亮,蹄子碗口大。一下车,就仰头长嘶,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队长,你看怎么样?”疤脸刘跳下车,一脸得意,“我跑遍了呼伦贝尔,挑的都是最好的马。这匹,三岁口,跑起来跟飞一样。这匹,五岁,最稳当,爬山如履平地……”
郭春海挨个看了一遍,很满意:“辛苦了,老刘。钱够吗?”
“够了,还剩五百呢。”疤脸刘从怀里掏出钱,“这些马便宜,一匹才两百多。要是搁前几年,最少得三百。”
马买回来了,接下来是驯马。合作社里会骑马的人不多,郭春海算一个,格帕欠算一个,二愣子勉强能骑。其他人都是生手。
“先从遛马开始。”郭春海说,“每天牵着马在屯子里走,让马熟悉环境,也让咱们熟悉马。”
于是,狍子屯出现了一道奇景:每天早晚,二十多个汉子牵着二十匹马,在屯子里的土路上遛弯。马粪掉了一路,妇女们有意见了。
“这马粪臭死了!”
“踩得到处都是!”
郭春海赶紧让人每天清扫,还专门划了遛马路线,避开主要街道。这才把妇女们的嘴堵上。
马在训练,狗在训练,人也在训练。郭春海把合作社的青壮年分成三队:枪队、狗队、鹰队。枪队由他亲自带,练枪法,练配合。狗队由格帕欠带,练指挥猎狗。鹰队暂时空着,等有了鹰再说。
每天晚上,合作社大院里都亮着灯。郭春海给大家讲课,讲狩猎战术,讲野外生存,讲动物习性。托罗布老爷子也常来,讲他年轻时的狩猎经历,讲遇到熊怎么应对,遇到狼群怎么脱身。
“打猎不是光靠胆子大。”老爷子说,“得动脑子。野兽再厉害,也是畜生,有习性,有弱点。你摸清了,就好对付。”
这些课很受欢迎。不光年轻人爱听,老一辈猎户也来听。有些经验,他们打了一辈子猎都没总结出来,老爷子几句话就点透了。
半个月后,马训熟了,狗也训得有模有样了。可鹰还没着落。
“海东青不好弄。”托罗布说,“那东西金贵,得去悬崖上掏雏鹰。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孵蛋的时候。但得抓紧,再过些天,雏鹰就出窝了。”
“去哪儿掏?”
“鹰嘴崖。”老爷子指着远方那座像鹰嘴一样的山,“那儿的悬崖上,每年都有海东青做窝。但太危险,得会攀岩的人去。”
郭春海想了想:“我去。”
“我也去。”格帕欠说。
“还有我。”二愣子也站出来。
最后定了五个人:郭春海、格帕欠、二愣子,再加两个攀岩好手。托罗布老爷子年纪大了,去不了,但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海东青的窝都在悬崖中间,离地几十丈。掏的时候得小心,母鹰会拼命。最好等母鹰出去觅食的时候下手。雏鹰要挑眼睛亮的,爪子有力的。一窝有三四个,挑两个最好的就行,不能全掏,得留种。”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带着绳索、钩子、布袋,出发去鹰嘴崖。山路难走,走了大半天才到。抬头一看,悬崖陡得像刀削的一样,直上直下,崖壁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就是那儿。”格帕欠指着半山腰一个黑点,“看见没?那个突起的地方,肯定有窝。”
郭春海拿出望远镜,仔细看。果然,突起处堆着树枝,隐约能看到白色的羽毛。一只海东青正站在窝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等它飞走。”
五个人躲在树林里,耐心等待。等了一个多小时,母鹰终于展翅飞走了。机会来了。
“上!”
两个攀岩好手率先上去,腰上系着绳子,手脚并用,像两只壁虎,快速向上爬。郭春海他们在下面拉着绳子,以防万一。
悬崖很陡,有些地方根本没落脚点,全靠手指抠着石缝。看得下面的人心惊肉跳。好在两个小伙子技术过硬,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
到了鹰窝附近,两人停下来。一个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阳光晃了晃——这是信号,找到窝了。
接着,两人开始掏雏鹰。过程很快,几分钟后,他们开始往下退。退到地面时,两人怀里各抱着一只雏鹰。
雏鹰还很小,身上只有绒毛,眼睛闭着,嘴黄黄的,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叫声。
“太好了!”郭春海接过一只,小心地抱在怀里。
“一公一母。”一个攀岩手说,“公的这只大一点,母的这只小一点。”
“走,回去!”
五人带着雏鹰,高高兴兴往回走。可刚走到山脚下,就听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抬头一看,那只母鹰回来了,发现雏鹰被掏,发疯一样朝他们冲来。
海东青是猛禽,俯冲速度极快,爪子像铁钩一样。这一下要是抓实了,能把人的眼睛抠出来。
“散开!”郭春海大喊。
五人迅速散开,找树躲。母鹰在空中盘旋,看准目标,又一次俯冲。这次冲的是二愣子,二愣子反应快,往地上一滚,鹰爪擦着他的头皮过去,抓掉了一把头发。
“开枪吗?”格帕欠问。
“不能开!”郭春海说,“打死母鹰,这两只雏鹰也活不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只公雏鹰,举过头顶。母鹰看到雏鹰,果然停了下来,在空中盘旋,发出焦急的叫声。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孩子。”郭春海对着天空喊,“我们会好好养大它们,让它们成为最好的猎鹰。”
也不知道母鹰听没听懂,但它没有再攻击,只是跟着他们飞了一段,最后哀鸣几声,飞回了悬崖。
回到屯里,两只雏鹰成了全屯的宝贝。托罗布老爷子亲自检查,很满意:“都是好苗子。这只公的,将来能长到七八斤,是真正的鹰王。这只母的,也能长到五六斤,抓兔子野鸡没问题。”
老爷子开始熬鹰。这是最辛苦的活,得昼夜守着,不让鹰睡觉,直到它服软认主。郭春海要亲自熬那只公鹰,老爷子同意了。
“熬鹰得心狠,但不能真狠。你得让它怕你,但又不能怕得不敢亲近。这个度,最难把握。”
第一天晚上,郭春海抱着雏鹰坐在屋里,一夜没合眼。雏鹰不停地叫,想睡,他就轻轻摇它,不让它睡。乌娜吉心疼丈夫,送来热茶和毯子。
“春海,歇会儿吧,我看着。”
“不行,得我亲自熬。”郭春海眼睛熬得通红,“熬鹰就是熬心,我得让它记住我的气味,我的声音。”
熬了三天三夜,雏鹰终于服软了,靠在郭春海怀里,不再挣扎。老爷子来看,点点头:“成了。接下来是喂食,得用手喂,让它习惯从你手里吃东西。”
雏鹰吃的食物也有讲究,得是鲜肉,最好是带血的。郭春海每天去合作社的屠宰场,要最新鲜的兔肉、鸡肉,切成小块,用手喂。
又过了半个月,两只雏鹰长大了不少,身上开始长羽毛了。已经能认出主人,郭春海一叫,那只公鹰就会扑棱翅膀。
马、狗、鹰都齐了。合作社的狩猎队,算是初具规模。
这天,郭春海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做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家伙都置办齐了,接下来,该干活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今年春天,咱们要大干一场!让整个兴安岭都知道,狍子屯合作社的狩猎队,是真正的猎人!”
“干!”众人齐声高呼。
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远处,群山回应,像在宣告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
郭春海看着大家兴奋的脸,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从一个人打猎,到成立合作社,再到现在的狩猎队,他一步步走来,不容易。
但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他不光要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要带着整个屯子,整个兴安岭的猎户,都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梦想。
第514章 猎犬初训
春分过后,兴安岭的天气一天暖过一天。
河滩上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尖,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薄纱。黑土地从冬眠中苏醒,蒸腾起湿润的土腥气。合作社大院东头的猎犬训练场,这些天成了狍子屯最热闹的地方。
三十条猎犬分成了三排,每条狗脖子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色是追踪犬,黄色是围堵犬,黑色是扑咬犬。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场子中央,像检阅部队的将军,挨个打量着这些四条腿的“新兵”。
“这条不行。”老爷子指着一条系红布条的大黑狗,“眼神飘,注意力不集中。追踪犬最重要的就是专注,得能盯住一个气味几个小时不撒嘴。”
格帕欠赶紧在本子上记下:“黑子,淘汰。”
大黑狗似乎听懂了,耷拉着耳朵,呜呜叫着被牵走了。它这一走,其他狗都有些骚动,特别是同窝的几条,伸着脖子看。
“安静!”托罗布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狗群立刻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那条花狗都老老实实坐下了。
郭春海站在场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老爷子训狗,靠的不是打骂,而是一种天生的威严。这些狗在他面前,就像士兵见了将军,服服帖帖。
“剩下的二十八条,可以开始正式训练。”托罗布说,“但得分开训。追踪犬练鼻子,围堵犬练耐力,扑咬犬练胆量。混在一起训,就都训废了。”
训练场被木栅栏分成了三个区域。东边是“气味追踪区”,地上埋着各种带气味的东西——兔皮、鹿角、野猪粪。西边是“耐力训练区”,设了矮墙、壕沟、独木桥。北边是“扑咬训练区”,立着几个草人,穿着旧衣服,里面塞了稻草。
第一阶段的训练是基础服从。这活儿交给了二愣子。
“坐!”二愣子对着一排狗喊。
有的狗坐下了,有的狗还站着,东张西望。那条最壮实的黄狗甚至抬起后腿,在木桩上撒了泡尿。
“嘿,你这畜生!”二愣子扬起鞭子,作势要打。
“别打!”托罗布赶紧拦住,“狗通人性,你越打它越不服。得让它明白,听话有好处。”
老爷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肉干,掰成小块。他先让所有狗都坐下,然后挨个喂肉干。坐得端正的,给大块的。坐得歪歪扭扭的,给小块的。根本不坐的,不给。
几轮下来,狗都明白了:坐下有肉吃。再喊“坐”的时候,哗啦一下全坐下了,连那条撒尿的黄狗都坐得笔直。
“看见没?”托罗布对二愣子说,“训狗跟训人一样,得讲究方法。恩威并施,以恩为主。”
二愣子挠挠头:“老爷子,您这套真好使。”
“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托罗布摸摸胡子,“我们鄂温克人训狗,从来不打。打出来的狗,表面上听话,心里记仇。关键时候靠不住。”
基础服从练了三天,狗群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了。接下来是分项训练。
追踪犬的训练最辛苦。格帕欠负责这一组,十条狗,清一色的长鼻子、大耳朵,都是天生的追踪好手。
训练方法是托罗布教的:先让一个人拿着带气味的东西(通常是兔皮)跑一段路,留下气味痕迹。然后放狗去追。追到了,给奖励。追不到,不给。
第一天训练,十条狗放了九条。结果让人哭笑不得——三条狗追着追着被野兔吸引,跑岔了路。两条狗半路打架,滚作一团。三条狗追着气味绕了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只有一条叫“大灰”的土狗,一路追下去,找到了藏在草丛里的兔皮。
“大灰好样的!”格帕欠奖励它一大块肉干。
大灰叼着肉干,尾巴摇得像风车,得意洋洋地看着同伴。其他狗眼巴巴地看着,哈喇子流了一地。
“明天继续。”格帕欠说,“我就不信训不出来。”
围堵犬的训练交给了疤脸刘。这组狗都是体型大、力气壮的,适合围困猎物。训练重点是耐力——得能长时间奔跑,能翻越障碍。
疤脸刘的法子简单粗暴:他骑上马,在前面跑,让狗在后面追。马跑多快,狗就得跑多快。跑不动了?拿鞭子抽?不行。托罗布说了,不能打狗。
疤脸刘有办法。他找了根长竹竿,竿头系块红布。狗一慢下来,他就用竹竿在狗屁股后面晃。狗怕那红布,拼了命地跑。
几天下来,这群围堵犬练得跟田径运动员似的,一口气能追着马跑出十里地不喘粗气。有两条特别出色的,甚至能跟马并排跑。
扑咬犬的训练最危险,郭春海亲自负责。这组狗只有八条,都是最凶悍的,牙口好,咬合力强。训练它们,得做好被咬的准备。
托罗布教了个土法子:先用厚帆布做个护臂,里面衬上棉花。训练时,戴上护臂,让狗咬。狗咬住了,不能硬拽,得等它自己松口。松口了,给奖励。
第一次训练,郭春海戴好护臂,对着一条叫“虎子”的狼青犬招招手。虎子早就等不及了,一个猛扑上来,死死咬住护臂。力量之大,震得郭春海胳膊发麻。
“松口。”郭春海命令。
虎子不松,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松口!”郭春海提高声音。
还是没用。虎子眼睛都红了,像是把护臂当成了真正的猎物。
郭春海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虎子的头,从头顶摸到脖子,动作很温柔。摸了一会儿,虎子渐渐放松了,喉咙里的吼声变成了哼哼声。
“松口,给你肉吃。”郭春海从兜里掏出肉干。
虎子看看肉干,又看看护臂,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松开了嘴。郭春海立刻把肉干塞进它嘴里。
“这就对了。”郭春海拍拍虎子的头,“记住,听命令才有肉吃。”
其他狗看到虎子得了奖励,都跃跃欲试。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八条扑咬犬都学会了听令松口。
除了训练,还得给狗建立档案。这是郭春海的主意——每条狗叫什么名字,什么品种,几岁,擅长什么,有什么缺点,都记下来。
“大灰,土狗,三岁,追踪能力极强,但胆子小,见着大猎物会退缩。”
“虎子,狼青犬,四岁,扑咬凶猛,但容易冲动,需要冷静的指挥。”
“大黄,蒙古细犬杂交,三岁,耐力好,速度快,适合围堵。”
档案记了厚厚一本。托罗布看了直点头:“这个法子好。打猎的时候,知道哪条狗擅长什么,就能安排合适的任务。”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轮到二愣子值夜班看狗。狗舍是新建的,一排土坯房,每间屋里关五六条狗。二愣子提着小马灯,挨个屋检查。
检查到扑咬犬那屋时,发现少了一条——正是最凶的虎子。
“坏了!”二愣子头皮发麻,赶紧四处找。狗舍的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没开,狗是怎么出去的?
正找着,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人的惊呼声。声音是从屯子西头传来的,那是牛寡妇家。
二愣子心里咯噔一下,提上枪就往外跑。跑到牛寡妇家院外,看到一幕吓人的景象:虎子正追着牛寡妇满院子跑,牛寡妇吓得魂飞魄散,鞋子都跑掉了。
“虎子!回来!”二愣子大喊。
虎子根本不听,红着眼追得更凶了。牛寡妇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虎子一个猛扑上去——
“砰!”
枪声响起。二愣子开枪了,子弹打在虎子前面的土地上,激起一团尘土。虎子被枪声吓了一跳,停住了。
“虎子!过来!”二愣子厉声喝道。
虎子看看二愣子,又看看地上的牛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了二愣子身边。二愣子一把抓住它的项圈,死死按住。
这时,郭春海和格帕欠也赶到了。看到这场面,郭春海脸都黑了。
“怎么回事?”
“队长,虎子跑出来了,追着牛寡妇咬。”二愣子说,“我……我开枪吓住了它。”
牛寡妇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脸上都是土,指着虎子哭骂:“这畜生要咬死我!你们合作社养的什么狗!我要去告你们!”
郭春海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牛寡妇。身上衣服破了,但没见血,应该没咬到。
“牛婶,对不住。狗我们会处理。”郭春海转身问二愣子,“狗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二愣子委屈,“狗舍门关得好好的……”
“先回去查。”
回到狗舍,仔细检查。狗舍的门是从外面插上的,插销完好。窗户也不大,狗钻不出去。最后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洞——是新挖的,大小刚好够一条狗钻出去。
“虎子挖洞跑出来的。”格帕欠说。
郭春海蹲下身看那个洞。洞挖得很巧妙,从里面往外挖,挖出来的土都堆在墙角,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狗成精了。”托罗布老爷子闻讯赶来,看了洞也啧啧称奇,“一般的狗挖洞,都是瞎挖。虎子挖的这个洞,位置选得好,正好在墙角,隐蔽。土也堆得整齐,像是知道不能让人发现。”
“老爷子,这狗还能要吗?”郭春海问。
托罗布想了想:“要倒是能要,但得重新训。虎子太聪明,聪明过头了。这样的狗,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是祸害。”
“怎么重新训?”
“关它禁闭。”老爷子说,“单独关一个小黑屋,不给吃不给喝,关它三天。让它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虎子被关进了合作社的禁闭室——其实就是个储藏间,没窗户,漆黑一片。第一天,虎子在里面又抓又挠,嚎叫了一夜。第二天,没动静了。第三天,郭春海打开门,虎子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看见人进来,摇摇尾巴,眼神里透着哀求。
“知道错了吗?”郭春海问。
虎子呜呜叫着,用头蹭郭春海的手。
“出来吧。”
虎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喝了水,吃了点东西,又恢复了精神。但这次乖多了,让坐就坐,让趴就趴,再也不敢乱来了。
“狗跟人一样,得有规矩。”托罗布说,“没规矩,再好的狗也是废狗。”
虎子的事处理完了,牛寡妇那边还得安抚。郭春海亲自登门,带了两斤白糖、五斤白面。
“牛婶,狗我们已经处理了。这点东西,算我们合作社赔不是。”
牛寡妇本来还想闹,但看到东西,气消了一半:“郭队长,不是我说,你们养那狗太吓人了。今天追的是我,要是追到孩子怎么办?”
“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郭春海保证。
从牛寡妇家出来,郭春海心情沉重。训练猎犬是好事,但管理不好,也会惹麻烦。得制定更严格的规章制度。
回到合作社,他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从今天起,猎犬管理要立规矩。”郭春海宣布,“第一,每条狗必须有专人负责,谁负责的狗出了问题,谁负责。第二,狗舍每天检查三遍,早晚各一次,半夜一次。第三,狗训练时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防止意外。第四,狗不准单独放出去,必须有人牵着。”
规矩立下了,执行起来却不那么容易。特别是专人负责那条——二十八条狗,就得二十八个人负责。合作社哪有那么多人?
最后还是托罗布出了主意:“两个人管一条狗。一个人管吃喝拉撒,一个人管训练。这样既保证了安全,也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这个办法好。合作社的青壮年都抢着要管狗——这可是美差,工分高,还能学本事。
分狗那天,院子里像过节一样热闹。每个人都想分到好狗,特别是大灰、虎子、大黄这几条明星狗。
郭春海想了个公平的法子:抽签。二十八张纸条,写上狗的名字,折起来放进竹筒里。每个人抽一张,抽到哪条就管哪条。
“我抽到大灰了!”一个年轻后生高兴得跳起来。
“我的是虎子!”二愣子也兴奋。
“我的是大黄!”疤脸刘得意洋洋。
狗分完了,接下来是配对——两个人管一条狗。这个自由组合,很快也都配好了。
训练继续。有了专人负责,效果明显好了很多。每条狗什么习性,喜欢吃什么,擅长什么,缺点是什么,负责人都摸得清清楚楚。训练起来也更有针对性。
一个月后,猎犬训练初见成效。追踪犬能在复杂地形里追踪气味超过五里地。围堵犬能连续奔跑两个小时不休息。扑咬犬能做到令行禁止,咬和放都听指挥。
托罗布老爷子很满意:“这些狗,可以上山试试了。”
第一次实战训练选在离屯子不远的松树林。目标是野兔——兔子跑得快,但不大,伤不了狗,适合练手。
二十八条狗全部出动,按照分工,追踪犬先上,找到兔子踪迹。围堵犬跟上,把兔子围住。扑咬犬最后上,一击致命。
实战和训练到底不一样。进了山,狗群就兴奋了,东闻西嗅,根本不听指挥。一条追踪犬发现了兔子脚印,汪汪叫着就追,其他狗也跟着追,乱成一团。
“回来!都回来!”格帕欠拼命喊。
没人听他的。狗群追着兔子钻进灌木丛,一会儿就没影了。只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兔子惊慌的叫声。
等郭春海他们赶到时,场面已经没法看了。七八条狗围着一只可怜的野兔,你争我夺,把兔子撕成了碎片。其他狗在旁边看着,哈喇子流了一地。
“都给我停下!”郭春海怒吼。
狗群这才安静下来,但一个个意犹未尽,舔着嘴边的血。
第一次实战训练,以混乱告终。
晚上总结会,气氛沉闷。
“是我的错。”格帕欠第一个检讨,“我没指挥好。”
“我也有责任。”二愣子说,“扑咬犬没控制住。”
“都不怪你们。”托罗布老爷子说,“第一次实战,狗兴奋是正常的。关键是要让它们明白,打猎不是瞎追,是团队协作。”
“那怎么办?”
“接着练。”老爷子说,“明天再去,后天再去,天天去。练到狗明白为止。”
于是,接下来半个月,合作社的狩猎队天天进山。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从最初的混乱,到渐渐有序,再到最后的配合默契。
狗群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追踪犬学会了不盲目追击,而是稳步跟踪,给后面的狗留出时间。围堵犬学会了包抄合围,把猎物赶到预定位置。扑咬犬学会了等待命令,不擅自出击。
当第一只野兔在完美的配合下被捕获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成功了!”二愣子抱着虎子,亲了又亲。
虎子得意地摇着尾巴,嘴里还叼着那只兔子。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从一群散养的土狗,到一支训练有素的猎犬队,这中间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有了这支猎犬队,合作社的狩猎能力将大大提升。那些以前不敢碰的大型猎物——野猪、马鹿、甚至熊,现在都有了可能。
更重要的,通过训练猎犬,合作社的凝聚力也更强了。每个人都有了责任,有了目标,有了归属感。
这才是最重要的。
训练结束那天,郭春海让人杀了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犒劳所有人和狗。狗舍里也加了餐,每条狗都分到一大块带肉的骨头。
夜幕降临,合作社大院里灯火通明。人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说笑笑。狗群趴在旁边,啃着骨头,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尾巴摇啊摇。
郭春海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杯酒,敬托罗布阿玛!没有您,就没有咱们这支猎犬队!”
“敬老爷子!”众人齐声说。
托罗布笑着举起碗:“我老了,能看到这些狗训出来,这辈子值了。郭队长,接下来,该让这些狗见见真章了。”
“您放心。”郭春海一饮而尽,“很快,它们就会成为兴安岭最好的猎犬!”
夜空中,星星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狗群立刻竖起耳朵,低声咆哮。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乱叫,而是看向主人,等待命令。
郭春海满意地点点头。
好狗,就得这样。
第515章 雏鹰试翼
谷雨前后,兴安岭迎来了第一场透雨。
雨水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不急不缓,把山野浇了个透。干渴了一个冬天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合作社大院里的那两棵老榆树,叶子一夜之间全绿了,油亮亮的,在雨中闪着光。
托罗布老爷子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该开眼了。”他自言自语。
“开眼”是鄂温克人熬鹰的古法——雏鹰长到一个月大,羽翼渐丰,但眼睛还被一层薄薄的膜蒙着,看不清东西。这时候得由主人亲手帮它揭开那层膜,让鹰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也看清主人。从那以后,鹰就认定主人是它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一生都会追随。
这两只海东青雏鹰养在合作社后院专门搭的鹰舍里。鹰舍不大,用木板和铁丝网围成,顶上盖着油毡防雨。里面立着两根横杆,是让鹰歇脚的。墙角堆着干净的干草,铺成软软的窝。
公的那只叫“铁爪”,已经长到三斤多重,站在横杆上,个头快赶上成年公鸡了。身上的绒毛褪了大半,长出了深褐色的正羽,只是还参差不齐,像件破衣裳。眼睛被一层灰白色的膜蒙着,偶尔转动一下,显得茫然无助。
母的那只叫“金睛”,比铁爪小一圈,羽毛颜色浅一些,透着淡淡的金色。它胆子小,大部分时间缩在窝里,只有喂食的时候才敢出来。
郭春海这些天几乎住在了鹰舍。熬鹰的活儿苦,得昼夜守着,不能离人。特别是这开眼前的最后几天,最是关键。
“熬鹰熬鹰,熬的是鹰,也是人。”托罗布老爷子每天都要来查看,一边看一边传授经验,“鹰性子烈,宁可饿死也不屈服。你得比它更有耐心,更坚韧。”
郭春海记在心里。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困了就在鹰舍里打个盹,醒了就守着两只雏鹰。喂食、清洁、陪它们说话——虽然鹰听不懂,但老爷子说,声音能让它们记住主人。
乌娜吉心疼丈夫,每天三顿饭准时送来,还炖了鸡汤补身子。
“春海,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没事。”郭春海接过汤碗,几口喝光,“老爷子说了,这几天最关键。熬过去,鹰就认主了。”
“可你也不能不睡觉啊。”乌娜吉摸摸丈夫的脸,“瘦了一圈了。”
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娜吉,你知道这两只鹰对合作社多重要吗?有了它们,咱们打猎就能事半功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我知道重要,可你的身子……”
“我撑得住。”郭春海笑笑,“等熬成了,我好好睡三天。”
乌娜吉知道劝不住,叹口气,收拾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让二愣子来替你一会儿。”
“不用,我自己来。”
开眼的日子定在谷雨后第三天。那天早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满山的雨水照得亮晶晶的。
托罗布老爷子早早来到鹰舍,先查看了两只雏鹰的状态。
“铁爪可以了。”老爷子摸摸铁爪的胸脯,“膘肥体壮,精神头足。金睛还差一点,胆子太小,得再养两天。”
开眼仪式在合作社大院中央举行。这是鄂温克人的传统,得在有天光的地方,让鹰第一眼看见的是广阔的天空。
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碗清水,一把小银刀(老爷子带来的传家宝),还有一小块风干的鹿心——这是给鹰开眼后的第一口食物。
合作社的人都来了,围成一圈,屏息静气地看着。连狗舍里的猎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叫不闹。
托罗布老爷子净了手,走到桌前,面朝东方,用鄂温克语低声念诵古老的祷词。声音低沉悠长,像风吹过松林,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祷词念完,老爷子转向郭春海:“郭队长,你来。”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小银刀,在清水里浸了浸,然后走到铁爪面前。
铁爪被格帕欠抱着,一动不动。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颤抖着。
“别怕。”郭春海轻声说,左手轻轻托住铁爪的头,右手拿起银刀。
刀尖很细,很亮。郭春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刀尖贴近铁爪左眼的灰膜。老爷子在旁边指导:“稳,一定要稳。不能太深,伤着眼珠子。也不能太浅,膜没开透。”
刀尖轻轻划过。那层灰膜像一层极薄的皮,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铁爪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开。
第一眼。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琥珀色的瞳仁,像两颗宝石,清澈、锐利、深不见底。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郭春海的脸。
郭春海和那双眼睛对视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不是他在看鹰,而是鹰在看他。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羁绊。
“继续,右眼。”老爷子提醒。
郭春海定了定神,用同样的方法划开右眼的灰膜。两只眼睛都睁开了,铁爪转动着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它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人群,看到了抱着它的格帕欠,最后,目光又落回郭春海身上。
“喂它。”老爷子说。
郭春海拿起那块鹿心,递到铁爪嘴边。铁爪犹豫了一下,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大口吃起来。吃完,它用喙蹭了蹭郭春海的手,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成了!”托罗布老爷子一拍大腿,“它认你了!”
围观的众人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队长厉害!”
“咱们有鹰了!”
郭春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轻轻抚摸铁爪的头,铁爪温顺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是金睛。因为胆子小,开眼过程更需谨慎。郭春海花了比铁爪多一倍的时间,才把两只眼睛的膜都划开。
金睛睁开眼后,第一反应是害怕。它缩着脖子,眼睛不停地转动,看看这看看那。郭春海耐心地喂它鹿心,轻声安抚。好半天,金睛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吃东西。
“母鹰性子温,但记仇。”托罗布老爷子说,“你好好待它,它比公鹰更忠诚。”
开眼仪式圆满成功。但郭春海知道,这才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更艰苦的训练。
训鹰的第一步是“叫远”——让鹰听到主人的呼唤就飞过来。
训练场设在河滩边的空地上。那里视野开阔,没有障碍物。郭春海手臂上套着厚厚的皮护臂,站在场地一端。格帕欠抱着铁爪,站在五十步开外的另一端。
“放!”郭春海喊。
格帕欠松开手。铁爪扑棱着翅膀,却没飞起来——它还不怎么会飞,只能扑腾几下落在地上。
“用肉引。”托罗布老爷子说。
郭春海举起一块肉,晃动。铁爪看到了,挣扎着想飞过来,但翅膀力量不够,只能连飞带跑,踉踉跄跄地扑到郭春海手臂上。
“好样的!”郭春海奖励它肉吃。
第一天,铁爪最远只能飞二十步。金睛更差,十步就落地了。但郭春海不着急,老爷子说了,训鹰急不得,得一天天来。
除了叫远,还得练“认食”——只吃主人喂的食物,不吃别人给的。
这个训练有点残酷。方法是饿着鹰,只给少量的水。等鹰饿极了,再让不同的人拿食物喂它。鹰要是吃了,就不给真正的食物。只有坚持不吃陌生人食物的鹰,才能得到奖励。
铁爪性子烈,饿了两天,眼都绿了,可就是不吃别人喂的东西。金睛差点没坚持住,第三天的时候,看到二愣子手里的肉,忍不住伸头去啄。被郭春海及时制止,饿了一顿。从那以后,金睛也学乖了。
最难的训练是“狩猎模拟”。鹰是天生的猎手,但得教会它什么是该抓的,什么是不该抓的。
托罗布老爷子从山里抓了几只活野兔,关在铁丝笼里。训练时,把兔子放出来,让鹰去抓。抓到了,奖励。抓不到,不给。
第一次训练,铁爪看到兔子,兴奋地扑上去。但它没经验,一爪子抓在兔子背上,被兔子蹬了一脚,差点摔下来。兔子趁机钻进草丛跑了。
“扑空了。”老爷子说,“得教它抓要害——脖子或者头。”
第二次,铁爪学聪明了。它在空中盘旋,看准时机,一个俯冲,双爪狠狠抓住兔子的脖子。兔子挣扎几下,不动了。
“好!”郭春海大声表扬。
铁爪抓着兔子飞回来,得意地叫了一声。郭春海奖励它一大块鲜肉。
金睛的训练就没那么顺利了。它胆子小,看到兔子跑,不敢去抓。试了几次都失败,急得郭春海直挠头。
“母鹰就这样。”托罗布倒不着急,“得慢慢来。你可以先让它抓死的,再抓半死的,最后抓活的。”
于是,郭春海改变方法。先用死兔子训练金睛抓取动作,再用受伤的兔子(打断腿)训练它扑杀,最后才用健康的兔子。
半个月后,金睛终于成功抓到了第一只活兔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总算是成功了。
两只鹰一天天进步,郭春海却一天天憔悴。熬鹰的辛苦,外人难以想象。白天训练,晚上还得陪着鹰——老爷子说,得让鹰习惯主人的存在,睡觉都得在一起。
鹰舍里添了一张小床,郭春海晚上就睡在那里。铁爪和金睛站在横杆上,眼睛半睁半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有时半夜,铁爪会突然叫一声,郭春海就得立刻起来查看。
一个月下来,郭春海瘦了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乌娜吉看了心疼,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春海,要不让格帕欠替你几天?”
“不行。”郭春海很坚决,“熬鹰必须从头到尾一个人。换人了,鹰就不认主了。”
“可你这样下去……”
“我没事。”郭春海抱住妻子,“再坚持几天,等它们完全训成了,我就轻松了。”
话虽这么说,但郭春海自己知道,训鹰这条路,没有轻松的时候。鹰是猛禽,野性难驯,今天训好了,明天可能就又野了。得天天训,月月训,年年训。
就在两只鹰训练渐入佳境时,出了件意外。
那天下午,郭春海在河滩训练金睛叫远。金睛已经能飞一百步了,成绩不错。训练结束,郭春海正要带它回鹰舍,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抬头一看,一只成年海东青正在上空盘旋。那鹰体型巨大,翅膀展开有两米多宽,在阳光下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是铁爪和金睛的母亲。
母鹰一直在附近徘徊,监视着它的孩子。今天终于忍不住,飞下来查看。
看到母亲,铁爪和金睛都激动起来,扑棱着翅膀,发出急切的叫声。金睛甚至想挣脱郭春海的手,往天上飞。
“不好!”郭春海心里一紧。要是让母鹰把两只雏鹰带走了,这一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赶紧把两只鹰护在身后,抬头盯着母鹰。母鹰在空中盘旋,越飞越低,眼睛死死盯着郭春海,充满敌意。
“老爷子!老爷子!”郭春海大喊。
托罗布闻声赶来,看到这情景,也吃了一惊。
“别慌。”老爷子说,“母鹰是来看孩子的,不是来抢的。你把鹰抱紧,别让它们飞。”
郭春海一手抱一只,死死按住。铁爪和金睛挣扎着,叫声越来越急。
母鹰又盘旋了几圈,突然一个俯冲,朝郭春海扑来。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郭春海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护住两只雏鹰。母鹰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破了衣服,留下几道血痕。
“开枪吗?”格帕欠掏出枪。
“不能开!”托罗布拦住,“打死了母鹰,这两只雏鹰就废了——它们会记仇。”
母鹰一击不中,又飞上天空,准备第二次俯冲。
郭春海脑子飞快转动。突然,他有了主意。
“把铁爪给我。”他对格帕欠说。
格帕欠不解,但还是把铁爪递过去。郭春海一手抱一只鹰,高高举起,朝着天空的母鹰。
“你看清楚了!”他大声喊,“你的孩子在我这里,过得很好!我会好好养大它们,让它们成为最优秀的猎鹰!你若是真为它们好,就该让它们跟着我!”
母鹰停在半空,看着郭春海,又看看他手里的两只雏鹰。铁爪和金睛也安静下来,抬头看着母亲。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奇异的人鹰对峙。
良久,母鹰发出一声长鸣,声音凄厉而哀伤。它在空中又盘旋了三圈,最后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振翅高飞,消失在远山之后。
“它走了。”托罗布松了口气,“它听懂了你的话。”
郭春海放下两只鹰,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赶紧检查铁爪和金睛。
两只鹰都好好的,只是受了惊吓,有些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郭春海轻声安抚。
从那以后,母鹰再也没出现过。铁爪和金睛也彻底认了郭春海这个主人,训练起来更加配合。
又过了一个月,两只鹰完全训成了。铁爪能飞五百步不落地,抓兔子百发百中。金睛虽然胆子还是小,但在郭春海的鼓励下,也能完成各种训练科目。
托罗布老爷子宣布:“可以上山了。”
第一次实战选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目标:野鸡。野鸡会飞,但飞不高,飞不远,适合鹰练手。
狩猎队全体出动——二十匹马,二十八条狗,两只鹰。队伍浩浩荡荡开出狍子屯,引得屯里人都出来看热闹。
“看那鹰!多精神!”
“合作社这回厉害了!”
到了预定猎场,郭春海先放铁爪。铁爪展翅飞上天空,在百米高处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不一会儿,它发现了目标,发出一声鸣叫,俯冲而下。众人还没看清,就见它从草丛里抓起一只肥大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飞回来。
“好!”众人齐声喝彩。
接着放金睛。金睛有些犹豫,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俯冲。第一次扑空了,野鸡惊叫着飞起。金睛紧追不舍,终于在第二次俯冲时得手。
两只鹰轮番出击,一个上午抓了八只野鸡,两只野兔。猎犬队几乎没派上用场——鹰把活儿都干了。
中午休息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干粮。铁爪和金睛站在郭春海身边的木架上,昂首挺胸,神气十足。
“队长,这鹰太厉害了!”二愣子羡慕地说,“比狗还好使。”
“各有各的用处。”郭春海说,“鹰在天上,视野开阔,适合找目标。狗在地上,能围能堵,适合困猎物。配合起来,才是最好的。”
托罗布老爷子点点头:“郭队长说得对。我们鄂温克人打猎,从来都是鹰、狗、人一起上。天上有眼,地上有腿,手上有枪,这才是完整的猎人。”
下午继续。这次目标是野兔群。铁爪和金睛在天上侦察,发现目标后引导猎犬队围堵。狗群把兔子从洞里赶出来,鹰从天而降一击致命。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阳西斜时,队伍满载而归。马背上驮着二十多只野兔,十几只野鸡,还有两只意外收获的狐狸。
回到合作社,清点战果,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这一天的收获,赶上以前一个礼拜了!”
“还是队长有眼光,养鹰这主意太好了!”
郭春海也很高兴,但他没忘形。晚上总结会上,他说:“今天只是开始。鹰训成了,狗训成了,马也训成了。接下来,咱们要干票大的。”
“什么大的?”众人眼睛一亮。
“枪围野猪。”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说,“老黑山南坡有个野猪谷,那里的野猪,多得数不清。咱们合作社的狩猎队,要打出名声,就得从那儿开始。”
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散会后,郭春海回到鹰舍。铁爪和金睛已经吃饱了,站在横杆上梳理羽毛。看到他进来,都转过头,发出咕咕的叫声。
郭春海走过去,挨个抚摸它们的头。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但还不够。野猪不比兔子,皮厚力大,还会拼命。到时候,得靠你们在天上盯着,别让猪跑了。”
铁爪似乎听懂了,轻轻啄了啄郭春海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但合作社大院里一片安宁。
郭春海躺在小床上,看着横杆上的两只鹰,心里充满了希望。
有了它们,合作社的狩猎队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通过熬鹰训鹰,他领悟了一个道理:再野性的东西,只要用心去对待,都能被驯服。鹰如此,狗如此,马如此,人也是如此。
这世上,没有驯不服的野兽。
只有不用心的人。
第516章 枪围野猪
立夏过后,老黑山南坡的野猪谷热闹起来。
去年冬天冻死的草木,被春雨一浇,腐烂发酵,蒸腾起一股子酸甜的腐殖质气味。这气味吸引了成群的野猪——它们用坚硬的鼻子拱开松软的泥土,翻找着地下的根茎、虫蛹、还有去秋埋下的坚果。猪粪混着泥水,把谷底搅得一片狼藉。
郭春海站在谷口东侧的山梁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谷里的动静。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间流动,像一锅烧开的米汤。透过雾气,能看到黑乎乎的影子在移动,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二十多头野猪,分散在谷底各处。
“队长,看清了吗?”格帕欠趴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望远镜。
“看清了。”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大猪有七八头,小猪更多。你看到北边那块大石头没?那儿趴着一头,个头最大,估计有三百斤往上。”
格帕欠调整焦距,仔细看了一会儿:“是头公猪,獠牙都露出来了。这家伙不好对付。”
“今天就是冲着它来的。”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枪围第一战,得打出威风来。”
身后,狩猎队的四十多号人已经各就各位。马拴在树林里,喷着响鼻,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二十八条猎犬分成三组,由各自的负责人牵着,兴奋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铁爪和金睛站在特制的鹰架上,不时展翅扑棱几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山谷。
这是合作社狩猎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也是“枪围”战术的首次实战。郭春海为此准备了一个月——勘察地形,制定计划,反复演练。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每个环节都经过推敲。
“大家最后检查装备。”郭春海低声下令。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枪手检查子弹,狗主检查项圈,鹰把式检查脚绊。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挨个看了看,点点头。
“阵势不错。”老爷子说,“但真打起来,啥情况都可能发生。记住三条:第一,野猪冲过来,别慌,瞄准脑袋或心脏打。第二,猎狗围上去时,枪手别急着开枪,小心误伤。第三,鹰在天上,是咱们的眼睛,得信它们。”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按计划行动。”
郭春海把队伍分成四组。第一组是“驱赶组”,由疤脸刘带领,十个人十条狗,负责从西侧进入山谷,把野猪往东边赶。第二组是“阻击组”,由格帕欠带领,十五个枪手,埋伏在东侧的山梁上,等野猪进入射程就开火。第三组是“机动组”,由二愣子带领,五个人五条狗,负责堵截漏网之鱼。第四组是“指挥组”,郭春海自己带队,带着两只鹰和托罗布老爷子,在制高点总览全局。
“出发!”
疤脸刘带着驱赶组悄悄下到谷底。十个人散开成扇形,每人牵着一条狗,慢慢向西推进。野猪的嗅觉很灵,很快就察觉到了危险。几头正在拱地的母猪抬起头,竖起耳朵,警惕地朝西边张望。
“汪汪汪!”疤脸刘率先放狗。
十条猎犬像离弦的箭,狂吠着冲向野猪群。野猪受惊,四散奔逃。但驱赶组早有准备,用呐喊声和锣鼓声(敲击铁皮桶)制造更大的噪音,把猪群往预定的方向赶。
“往东!往东!”疤脸刘大喊。
野猪群果然朝东边跑去。这些畜生虽然惊慌,但逃窜的方向很有规律——沿着山谷最平坦的路线跑。这正是郭春海想要的。
东侧山梁上,格帕欠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谷底。他身边,十五个枪手一字排开,枪口对准下方的山谷。每个人面前都堆了几块石头做掩体,身边放着备用的弹夹。
“来了。”格帕欠低声说。
野猪群越来越近,能看清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半大的母猪,后面跟着几头小猪。再往后,是几头壮实的公猪,其中就有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家伙。
“放近些,放到五十米内再打。”格帕欠叮嘱,“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野猪群冲进射程。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打!”格帕欠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宁静。跑在最前面的母猪中弹倒地,后面的猪群顿时乱成一团。有的想往回跑,但驱赶组已经压上来,堵住了退路。有的想往两边山上冲,但山坡陡峭,野猪体重,爬不上去。
那头大公猪很聪明,它没有跟着猪群乱跑,而是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观察。枪声一响,它立刻意识到危险来自上方,竟掉头朝山梁上冲来!
“不好!”格帕欠心里一紧。野猪冲坡的速度很快,尤其是这种大公猪,一旦冲上来,枪手们就危险了。
“集中火力,打那头大的!”
枪手们调转枪口,子弹像雨点般射向大公猪。但野猪皮厚,尤其是肩胛部位,有一层坚硬的“铠甲”(松脂和泥土混合结成的硬壳)。子弹打在上面,溅起一片火星,却没能阻止它冲锋。
“瞄准脑袋!”格帕欠大喊。
可野猪冲得太快,而且左右躲闪,很难瞄准要害。眼看它就要冲上山梁,突然,天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是铁爪!
郭春海在制高点看到情况危急,放出了铁爪。铁爪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大公猪的眼睛。
野猪不怕枪,怕鹰。这是动物的本能——天上来的攻击,防不胜防。铁爪的利爪在猪眼前一晃,虽然没有抓实,但成功干扰了它的视线。大公猪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冲锋的势头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给了枪手机会。
“砰!”格帕欠抓住时机,一枪打中野猪的左眼。子弹从眼眶射入,贯穿大脑。大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山梁上一片欢呼。
最大的威胁解除,剩下的野猪就好对付了。枪手们从容瞄准,一枪一个。猎犬也从两侧包抄,围住那些想逃跑的野猪,给枪手创造机会。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渐渐稀疏,山谷里躺了十几头野猪的尸体。还有几头受伤的,被猎犬围住,最终也被补枪解决。
“停火!停火!”郭春海在制高点发出信号。
枪声停止。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猎犬兴奋的吠叫声,还有受伤野猪垂死的呻吟。
“清点战果!”郭春海下令。
众人下到谷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野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最大的那头公猪躺在山梁下,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一共十八头。”疤脸刘清点完毕,“大猪六头,中猪七头,小猪五头。”
“伤亡呢?”
“咱们这边没人受伤。狗有三条受了轻伤——被猪蹄子蹬的,不碍事。鹰没事。”
郭春海松了口气。第一次枪围,能做到零伤亡,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这是个大工程,十八头野猪,总重超过两千斤。得现场宰杀、放血、分割,然后运回合作社。
托罗布老爷子指挥众人,先给野猪放血。在每头猪的脖子上开一刀,让血流尽。血不能浪费,用桶接着,回去可以做血肠。
“血要趁热接,凉了就凝了。”老爷子一边示范一边说,“接满了赶紧搅和,不能让它凝固。”
放完血,开始分割。先从腹部剖开,取出内脏。心、肝、肺可以吃,肠子洗净做肠衣。胃和膀胱没什么用,扔掉。
“猪肚别扔。”老爷子捡起一个猪胃,“洗干净了,炖汤,治胃病。”
接着剥皮。野猪皮厚,不好剥。得先用刀在四肢和腹部划开,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撕。这是个技术活,剥坏了皮就不值钱了。
“皮子完整的一张能卖五十块。”格帕欠一边剥皮一边说,“破了洞的,就只能卖三十。”
郭春海亲自处理那头大公猪。这猪的皮特别厚,尤其是肩胛部位,硬得跟盔甲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剥下来,摊开一看,好家伙,像一张小地毯。
“这皮子能卖一百。”托罗布摸了摸,“做皮袄,又厚又暖和。”
剥完皮,分割猪肉。前腿、后腿、里脊、五花……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装进麻袋。骨头也不能浪费,剁成段,回去熬汤。
处理到一半,问题来了——带来的麻袋不够了。
“早知道带辆卡车来。”疤脸刘挠头,“这么多肉,怎么运回去?”
“用马驮。”郭春海早有准备,“每匹马能驮两百斤,咱们有二十匹马,够用了。”
于是,马队派上了用场。每匹马的鞍子两边各挂一个麻袋,装满了猪肉。马驮着重物,走得慢,但稳当。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把所有猎物处理完。十八头野猪,变成了六十多个麻袋的肉、十八张皮子、还有几大桶内脏和血。
“收队!”郭春海下令。
队伍浩浩荡荡往回走。马队在前,驮着猎物。人队在后,牵着狗,架着鹰。虽然累了一天,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可是大丰收啊!
走在半路,遇到了麻烦。
在经过一片松林时,前面探路的二愣子突然跑回来:“队长,前面有人拦路!”
郭春海心里一紧:“什么人?”
“像是……像是邻屯的猎户。领头的是独眼龙。”
独眼龙是邻屯野狼沟的猎户头子,四十多岁,左眼瞎了,戴个黑眼罩,为人霸道,在附近几个屯子名声不好。去年合作社成立时,他就来闹过事,被郭春海压下去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郭春海策马来到队前。果然,林间小路上站着十几个人,都拿着猎枪,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独眼龙。
“郭队长,收获不小啊。”独眼龙阴阳怪气地说。
“龙哥,有事?”郭春海平静地问。
“没什么大事。”独眼龙指了指马队驮的麻袋,“就是听说你们在老黑山打了野猪,过来看看。怎么,打猎也不打个招呼?老黑山可是咱们几个屯子共有的猎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是来找茬的。老黑山确实是公共猎场,但从来没什么“打招呼”的规矩,谁有本事谁打。
“龙哥的意思是要分一份?”郭春海直接挑明。
“哎,这话说的。”独眼龙假笑,“不是分,是见者有份。咱们猎户有规矩,见着猎物,得分润。你们打了这么多,分几头给兄弟们打打牙祭,不过分吧?”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对!分几头!”
郭春海看着这伙人,心里冷笑。什么见者有份,分明是眼红。合作社成立以来,生意越做越大,肯定招人嫉妒。独眼龙这是借机发难,想占便宜。
“龙哥,猎物是我们打的,凭啥分给你?”疤脸刘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凭啥?”独眼龙眼睛一瞪,“就凭这山是大家的!你们合作社吃肉,也得让咱们喝口汤吧?”
“我们要是不给呢?”格帕欠冷冷地问。
“不给?”独眼龙举起枪,“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双方都举起了枪,枪口对着枪口。猎犬感觉到主人的敌意,开始狂吠。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眼看就要火并,郭春海突然笑了。
“龙哥,想要猎物,可以。”他说,“但得按猎人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单挑。”郭春海跳下马,“你跟我,不用枪,就用拳头。你赢了,猎物分你一半。你输了,带着你的人滚蛋,以后不许再来找麻烦。”
这个提议让独眼龙一愣。他打量了一下郭春海——个子没他高,块头没他大。自己虽然四十多了,但常年打猎,一身力气。这小子居然敢挑战?
“你说话算数?”独眼龙问。
“合作社的人作证。”郭春海说。
“好!我就跟你打!”独眼龙扔下枪,撸起袖子。
众人退开,让出一片空地。郭春海和独眼龙面对面站着。
“队长,小心!”二愣子担心地说。他知道郭春海能打,但独眼龙也不是善茬,在附近几个屯子是有名的狠角色。
郭春海点点头,摆开架势。他没练过什么正经功夫,但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跟野兽搏斗的经验丰富,知道怎么用力,怎么躲闪。
独眼龙先动手。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挥拳直击郭春海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要是打实了,能把人打晕。
郭春海不硬接,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踹在独眼龙膝盖侧面。独眼龙吃痛,身子一歪。郭春海趁机一个肘击,撞在他肋部。
“呃!”独眼龙闷哼一声,连退几步。
第一回合吃了亏,独眼龙恼羞成怒。他像头野猪一样,低吼着再次冲上来,想抱住郭春海摔跤。这是他的绝招——凭着一身蛮力,抱住人往地上摔,很少有人能抗住。
郭春海看出了他的意图,不退反进,在独眼龙抱上来的一瞬间,膝盖猛地顶向对方小腹。同时双手抓住独眼龙的肩膀,借力往旁边一甩。
“砰!”独眼龙被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还打吗?”郭春海问。
独眼龙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土,嘴角还流着血。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再打下去只会更丢人。
“算你狠!”他咬牙说,“咱们走!”
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队长威武!”合作社的人齐声欢呼。
郭春海拍拍身上的土,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天黑前得回屯。”
队伍继续前进。这次再没人敢拦路了。
回到狍子屯,天已经擦黑。但屯子里灯火通明,很多人都没睡,等着狩猎队回来。当看到马队驮着那么多猎物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这么多野猪!”
“合作社真厉害!”
“这下有肉吃了!”
郭春海让人把猎物搬进合作社的冷库——那是去年建的一个大地窖,里面放着冰块,能保鲜。六十多袋猪肉,把冷库塞得满满当当。
“明天开始加工。”郭春海安排任务,“一部分做成腊肉、火腿,能放久些。一部分送到县城的野味店,新鲜的能卖高价。皮子处理好,卖给皮货商。”
“队长,那咱们自己留多少?”疤脸刘问。
“留五头,分给屯里人。”郭春海说,“合作社能有今天,离不开乡亲们支持。有福同享。”
这话传到屯里,又是一片叫好声。
晚上,合作社大院里摆了几桌庆功宴。炖猪肉,炒猪肝,熘肥肠,还有老爷子拿手的血肠。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畅谈今天的狩猎经历。
“你们没看见,队长那一枪,直接打爆了野猪的眼!”
“铁爪才厉害,要不是它干扰,那大公猪就冲上来了!”
“狗也立功了,围得野猪没处跑!”
郭春海端着酒杯,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很高兴。不是因为打了多少猎物,而是因为这支队伍真的成熟了。从马、狗、鹰的训练,到战术的制定,再到实战的配合,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这才是他想要的狩猎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战斗力的队伍。
托罗布老爷子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郭队长,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枪围战术用得好,人狗鹰配合得也好。咱们鄂温克人祖祖辈辈打猎,也没几个人能组织起这么大的阵仗。你是个将才。”
“阿玛过奖了。”郭春海敬了老爷子一杯,“没有您指点,我们哪能这么快上手。”
“我指点是其次,关键是你们肯学,肯练。”老爷子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了。你们合作社这些人,都是好样的。”
庆功宴一直开到深夜。郭春海喝得有点多,被乌娜吉扶着回家。
“看你,喝这么多。”乌娜吉一边给他脱鞋一边埋怨。
“高兴嘛。”郭春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娜吉,你知道吗,今天这一仗打下来,合作社的狩猎队就算立住了。以后,咱们的货源就不用愁了。”
“我知道。”乌娜吉给他盖好被子,“可你也别太拼了。今天多危险啊,听说野猪差点冲上山梁。”
“没事,我有分寸。”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我得给合作社,给屯里人,打出一片天来。”
乌娜吉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里既骄傲又心疼。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人。有时候她真想让他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想想。
可她也知道,正是这样的郭春海,才值得她托付终身。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狍子屯的夜,宁静而祥和。
而在百里之外的野狼沟,独眼龙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哥,就这么算了?”一个小弟不甘心地问。
独眼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用热毛巾敷着伤处。听到小弟的话,他把毛巾一摔:“算了?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明的不行,来暗的。”独眼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郭春海不是开了野味店吗?不是要往县城运货吗?咱们就在路上给他使绊子。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多久!”
小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独眼龙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黑夜,投向狍子屯的方向。
郭春海,咱们的账,还没完。
第517章 县城风波
野猪谷大捷的第三天,合作社的野味店在县城开张了。
店面选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原来是家国营副食店,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合作社花了八千块钱盘下来。两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营业。门脸装修得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兴安野味”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是托县文化馆的老先生题的。
开张这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时辰,红纸屑铺了一地,像铺了层红地毯。门口摆着花篮,都是县里各单位送的——合作社现在名气大了,谁都想沾点光。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整扇的野猪排、剔好的鹿肉、风干的野鸡、熏制的兔子,还有熊掌、鹿茸、飞龙鸟这些稀罕物。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头大公猪的头——经过处理,獠牙擦得锃亮,眼睛用玻璃珠代替,栩栩如生。这是郭春海的主意,说是“镇店之宝”。
开业酬宾,八折优惠。消息一传开,县城轰动了。那时候物资还不丰富,普通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就不错了。野味更是稀罕物,只有领导干部请客才舍得买。现在合作社开店,价格还不贵,谁不想尝尝鲜?
从早上八点开门,店里就没断过人。三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称肉的称肉,收钱的收钱,包装的包装。到中午,准备的五百斤野猪肉卖了一半,一百只野鸡卖了八十只,连最贵的熊掌都卖出去两只——是县招待所买的,说是要接待省里来的领导。
郭春海在二楼办公室,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人潮,心里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生意火爆,担心的是货不够卖。野猪谷那批猎物,看起来多,但真要敞开供应,撑不了几天。
“队长,照这个卖法,咱们的库存只够卖一个礼拜。”疤脸刘拿着账本上来,脸上又是喜又是忧。
“让狩猎队明天再进山。”郭春海说,“这次多去些人,多打些。”
“可是……”疤脸刘犹豫,“老黑山那边野猪是多,但也不能可着一个地方打啊。打狠了,明年就没得打了。”
这话说得在理。狩猎不是竭泽而渔,得有长远打算。郭春海想了想:“这样,这次去打马鹿。鹿茸现在正是时候,价也高。打回来,肉卖,茸留着,等秋天价更高时再出手。”
“行,我这就去安排。”
疤脸刘下楼去了。郭春海继续看着街面,突然,他注意到对面街角站着几个人,对着野味店指指点点,神情不善。
其中有个胖子,五十来岁,穿着中山装,肚子挺得老高,像揣了个西瓜。郭春海认得这人——是县城国营饭店的经理,姓钱,外号“钱胖子”。国营饭店就在野味店斜对面,原来生意最好,现在野味店一开,抢了他不少客源。
“来者不善啊。”郭春海心里嘀咕。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
两点多钟,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挤满了人。突然,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胸前别着红袖章,上面写着“工商检查”。
“谁是负责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售货员赶紧上楼叫郭春海。郭春海下来,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是负责人,郭春海。几位同志有什么事?”
瘦高个掏出一个工作证晃了晃:“我们是县工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店无证经营,卫生不达标。现在要依法检查。”
“同志,我们证照齐全。”郭春海让人拿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一样不少。
瘦高个接过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挑不出毛病,又把目光转向柜台里的货物。
“这些野味,有检疫证明吗?”
“有。”郭春海早有准备,拿出合作社和县畜牧站开的证明,“每批货都经过检疫,没问题。”
瘦高个又卡壳了。他转了转眼珠,走到肉案前,指着那些野猪肉:“这些肉,新鲜吗?别是病死猪吧?”
这话说得难听。店里顾客都皱起眉头。郭春海压着火气:“同志,我们合作社的货,都是当天打当天处理,绝对新鲜。不信你可以闻闻,有没有异味。”
瘦高个还真凑上去闻了闻,当然闻不出什么。他还不死心,又指着墙角的冷藏柜:“这里面放的什么?打开看看。”
冷藏柜里是熊掌、鹿茸这些贵重物品,温度低,保存得好。郭春海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这些东西,有合法来源证明吗?”瘦高个问。
“有。”郭春海拿出狩猎证、收购证明,“都是合法狩猎、合法收购的。”
瘦高个没话说了。他带来的两个人检查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毛病。最后,瘦高个只好说:“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你们要继续保持。我们会不定期来检查。”
“欢迎随时检查。”郭春海不卑不亢。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店里顾客议论纷纷。
“这是故意找茬吧?”
“肯定是有人眼红,举报的。”
“还能有谁,对面国营饭店呗。”
郭春海心里清楚,这事没完。钱胖子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网深。今天没整垮野味店,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
果然,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卫生局的。说接到举报,野味店卫生条件差,有苍蝇。进来检查了一圈,确实发现了两只苍蝇——那时候县城卫生条件就这样,谁家店里没苍蝇?但卫生局的人硬是开了张罚单,罚五十块钱。
郭春海交了罚款,没说什么。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
第三天,税务局的来了。说怀疑野味店偷税漏税,要查账。郭春海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税务局的人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悻悻地走了。
连续三天,天天有人来找麻烦。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疤脸刘急了,“天天应付检查,生意还做不做了?”
“得想个法子。”郭春海沉思。
他想到了李干事。李干事是县政府的,跟合作社关系不错,也许能帮上忙。
当天晚上,郭春海提着两瓶好酒、两只风干野鸡,去了李干事家。李干事正在吃饭,看到郭春海,招呼他坐下一起喝两杯。
“李干事,不瞒您说,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郭春海开门见山,把野味店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干事听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小郭啊,这事我早就听说了。钱胖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硬。你们野味店生意好,抢了他的风头,他肯定要给你使绊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闹下去吧?”
“办法倒是有。”李干事想了想,“你们合作社,不是跟县里有合作项目吗?”
“对,我们给县招待所供货,还跟外贸公司有合作。”
“这就好办了。”李干事说,“明天你去县政府,找王副县长。他是管商贸的,你们合作社对县里经济有贡献,他肯定支持。你把情况跟他说说,让他出面打个招呼。”
“王副县长能管这事?”
“能。”李干事肯定地说,“工商、卫生、税务这些部门,都归他管。他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郭春海去了县政府。王副县长正好在办公室,听说合作社的负责人来了,让秘书请他进去。
王副县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他听说过合作社,也知道野味店的事。
“小郭同志,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王副县长让郭春海坐下,“野味店开张那天,我路过看了,生意很红火嘛。”
“谢谢王县长夸奖。”郭春海说,“今天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顺便反映点问题。”
他把野味店这几天遇到的麻烦说了一遍,没提钱胖子,只说“有人眼红,恶意举报”。
王副县长听完,脸色严肃起来:“有这种事?工商、卫生、税务,轮流去检查?这不是胡闹吗!”
“我们证照齐全,经得起检查。但天天这么查,生意确实受影响。”
“你放心,这事我给你解决。”王副县长当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喂,工商局老张吗?我是王为民。兴安野味店是怎么回事?人家合法经营,你们天天去检查,影响多不好……对,以后没有真凭实据,不要去干扰企业经营……好,就这样。”
又给卫生局、税务局打了电话,说的都是类似的话。
挂了电话,王副县长对郭春海说:“小郭,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那些吃拿卡要的风气,必须刹住。”
“谢谢王县长!”郭春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对了,你们合作社现在规模不小了,可以考虑扩大经营。”王副县长说,“县里正在搞‘改革开放,搞活经济’,你们可以带个头。比如,开分店,搞连锁,把生意做大。”
“我们正有这个打算。”郭春海说,“想在哈尔滨、长春也开野味店。”
“好啊!”王副县长很高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县里可以帮你们协调。”
从县政府出来,郭春海脚步轻快。有了王副县长撑腰,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乱来了。
回到野味店,果然再没人来检查。生意更红火了,柜台里的货天天卖空,狩猎队送来的货都供不应求。
对面国营饭店的生意却一落千丈。原来天天爆满,现在门可罗雀。钱胖子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钱胖子亲自来到野味店,脸上堆着笑,跟郭春海套近乎。
“郭队长,生意兴隆啊!”
“钱经理,稀客稀客。”郭春海不冷不热。
“郭队长,咱们都是做餐饮的,算是同行。同行是冤家,但也可以合作嘛。”钱胖子说,“你们野味店货好,我们饭店有客源。不如这样,你们供货给我们,我们加工成菜卖。利润分成,你们六,我们四,怎么样?”
这算盘打得精。野味店现在零售价高,利润大。如果批发给国营饭店,价格就得降,利润就少了。而且,国营饭店加工成菜,利润更高。钱胖子想两头吃。
郭春海笑笑:“钱经理,我们合作社小门小户,供自己店都供不过来,哪有余货供给别人?等以后产量上去了,再说吧。”
这是婉拒。钱胖子脸色变了变,但还保持着笑容:“郭队长再考虑考虑。咱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会考虑的。”郭春海送客。
钱胖子走后,疤脸刘说:“队长,这老小子没安好心。他哪是想合作,分明是想把咱们的货源控制住。”
“我知道。”郭春海说,“所以不能答应他。咱们的货,只能咱们自己卖。”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
郭春海猜得没错,钱胖子确实没死心。几天后,他又想了个阴招。
县城里开始流传谣言,说野味店的肉不新鲜,是病死猪;说野味店偷税漏税,早晚被查封;甚至说郭春海有黑社会背景,野味店是洗钱的地方。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些不明真相的顾客听了,真不敢来买了。野味店的生意受到一定影响。
郭春海知道是钱胖子搞的鬼,但没证据,不好直接找上门。他想了另一个办法。
合作社在县城开了个“品鉴会”,邀请县里的各界人士免费品尝野味。炖野猪肉,烤鹿肉,飞龙汤,都是拿手好菜。品尝会上,郭春海亲自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做法、营养价值。
来的人吃了都说好。特别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回去一说,谣言不攻自破。野味店的生意又恢复了。
钱胖子见这招也没用,气得在家里摔杯子。但他还不死心,又想了个更阴的招数。
他打听到合作社的运输队经常往哈尔滨送货,就在路上打主意。找了一伙地痞流氓,准备在半路截车,把货抢了。只要合作社的货送不到,野味店就得断货。
这招狠,但郭春海早有防备。运输队每次出车,都有武装护送,带着猎枪。而且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都是保密的。
钱胖子的人埋伏了三天,连运输队的影子都没见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运输队换了路线,走的是另一条路。
三次出手,三次失败。钱胖子终于意识到,郭春海不是好惹的。他暂时收了手,但心里的恨意更深了。
“郭春海,咱们走着瞧。”他看着对面生意兴隆的野味店,咬牙切齿。
野味店这边,郭春海并没放松警惕。他知道,钱胖子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现在暂时消停了,是因为没找到机会。一旦有机会,他还会跳出来。
得防着他。
郭春海加强了野味店的安保,晚上派人值班。运输队也增加了护卫人手,每次出车至少五个人,都带枪。
同时,他开始考虑王副县长的建议——开分店。县城这家店已经站稳脚跟,可以往外扩张了。哈尔滨、长春这些大城市,消费能力更强,野味更受欢迎。
他派疤脸刘去哈尔滨考察,选店址,办手续。又让金成哲扩大运输队规模,再买五辆卡车,保证货源供应。
合作社的事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郭春海心里清楚,树大招风。生意做得越大,眼红的人就越多。钱胖子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麻烦。
他得做好准备。
这天晚上,郭春海在野味店二楼办公室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这个月的营业额突破了三万,利润有一万五。这在八十年代末,是个惊人的数字。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对面国营饭店冷冷清清,野味店这边却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
郭春海放下算盘,走到窗前,看着街景。
这条路,是他选的。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他就立志要带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目标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路还很长。合作社要发展,要壮大,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支持他的乡亲们,有相信他的领导们。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烤肉的香味。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算账。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518章 狗围马鹿
小满节气一过,兴安岭的马鹿茸到了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的鹿茸,刚长出不久,毛茸茸的,像两棵顶着红宝石的嫩笋。茸内充血饱满,质地柔软,是药效最佳的时候。等到夏天,鹿茸骨化变硬,就只能当装饰品了。
合作社狩猎队的目标,正是这种“血茸”。
但马鹿不比野猪。野猪莽撞,见人就冲。马鹿机警,嗅觉听觉都极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跑得没影。更重要的是,马鹿不能打死,得活捉——死了茸就废了。这难度,比猎野猪高了好几倍。
“不能用枪围。”托罗布老爷子在战术会上说,“枪一响,鹿就惊了,满山乱跑,追都追不上。得用狗围。”
狗围,是鄂温克猎人的传统技艺。用猎犬把马鹿围住,困在一个小范围内,然后猎手上去用套索或绳索活捉。这需要极好的猎犬和精密的配合。
郭春海把猎犬队里最好的十条狗挑出来,都是追踪和围堵的好手。领头的还是那条叫“大灰”的土狗,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它已经成了狗王——不光自己厉害,还能指挥其他狗。
“这次任务重。”郭春海对负责猎犬的格帕欠说,“十条狗,一个都不能少。特别是大灰,它是核心,得保护好。”
“队长放心。”格帕欠拍拍胸脯,“这些狗我都摸透了脾气,没问题。”
狩猎队选了二十个人,除了郭春海、格帕欠,还有疤脸刘、二愣子这些骨干。托罗布老爷子年纪大了,本来不让他去,但老爷子非要跟着,说要亲自指导。
“狗围马鹿,讲究多着呢。”老爷子说,“我得看着,别出岔子。”
出发这天是农历四月十八,黄道吉日。天还没亮,队伍就集合了。十条猎犬,二十个人,还有五匹马——用来驮装备和猎物。
“检查装备。”郭春海下令。
猎犬检查项圈和牵引绳,人检查绳索和套索。马鹿力气大,套索得用牛筋编的,结实。套杆是特制的,三米长的竹竿,顶端有个活扣,套住鹿脖子后一拉就紧。
“记住,鹿茸金贵,不能伤着。”托罗布反复叮嘱,“套的时候往脖子上套,别往角上套。角一碰,茸就坏了。”
“明白!”
队伍出发,朝白桦岭方向前进。白桦岭在狍子屯北边五十里,是一片原始次生林,白桦树和红松混生,林间空地多,水草丰美,是马鹿最喜欢的栖息地。
走到半路,铁爪在空中发现了情况。它盘旋着降低高度,发出特殊的叫声——这是训练好的信号,表示发现了大型动物。
“停!”郭春海举手示意。
队伍停下。郭春海举起望远镜,朝铁爪指示的方向看。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几头棕黄色的影子在移动。
是马鹿群,有七八头,正在林间空地上吃草。
“运气不错。”托罗布老爷子也看到了,“这群鹿里有两头公鹿,茸都不小。”
郭春海仔细观察。鹿群很放松,一头母鹿在放哨,其他鹿低头吃草。那两头公鹿离得稍远,头上的茸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两朵奇异的蘑菇。
“大灰,上。”格帕欠解开大灰的牵引绳。
大灰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钻进树林。其他九条狗也依次放开,跟着大灰。它们受过专门训练,知道不能吠叫——一叫鹿就惊了。
狗群从两侧包抄,慢慢接近鹿群。放哨的母鹿最先察觉到异常,抬起头,耳朵转动,警惕地望向狗群的方向。
大灰停住了。它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其他狗也跟着趴下。
这是训练过的——等猎手就位。
郭春海带人从另一侧迂回。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形成一个包围圈。套杆已经准备好,牛筋套索垂在竿头,随风轻轻晃动。
包围圈渐渐收紧。鹿群感觉到了危险,开始骚动。放哨的母鹿发出警报的叫声,鹿群立刻朝一个方向逃窜。
但狗群动了。
大灰第一个跳起来,不是狂吠,而是低沉的呜呜声。这是进攻的信号。十条狗从四面八方扑上去,不是攻击,而是驱赶——把鹿群往包围圈里赶。
鹿群惊慌失措,但逃跑的方向被狗群控制着,只能朝郭春海他们这边跑。
“准备!”郭春海低喝。
五支套杆同时举起。马鹿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眼前。
第一头公鹿冲过来,二愣子眼疾手快,套杆一伸,活扣准确地套进鹿脖子。他双手一拧竹竿,活扣收紧。公鹿受惊,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套得越紧。
“按住它!”
几个人扑上去,抓住鹿角(小心避开茸),按住鹿身。公鹿力气极大,四蹄乱蹬,差点把人踢飞。好在人多,七手八脚总算按住了。
“快,绑腿!”
用准备好的绳子把四条腿绑住,公鹿就动弹不得了。但绑的时候得小心,不能伤着鹿茸。
第一头成功。
第二头公鹿更机警,看到同伴被捉,转身就往回跑。但狗群已经合围,把它困在中间。大灰看准时机,一个猛扑,不是咬,而是撞——用肩膀撞在鹿腿上。鹿一个趔趄,速度慢了下来。
格帕欠趁机套杆出手,也套中了。但这头鹿更壮,挣扎得更厉害。套杆咔嚓一声,竟然断了!
鹿挣脱套索,发疯似的朝树林深处冲去。
“追!”
狗群紧追不舍。郭春海带人也追上去。但人跑不过鹿,眼看就要追丢,关键时刻,铁爪出手了。
它在空中一个俯冲,不是抓,而是用翅膀扇——重重地扇在鹿脸上。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方向一偏,撞在一棵树上。
就这一耽搁,狗群追上了。十条狗围住鹿,不是咬,而是轮番骚扰——这条撞一下前腿,那条撞一下后腿。鹿被弄得晕头转向,速度越来越慢。
郭春海赶上来,这次没用套杆,而是直接扔绳索——像西部牛仔套牛那样,绳索在空中划了个圈,准确地套住鹿脖子。
“拉!”
几个人一起用力,鹿被拉倒在地。又是一番搏斗,终于绑住了。
两头公鹿都抓住了。但事情还没完。
“茸得马上处理。”托罗布老爷子说,“时间长了,血凝固了,茸就废了。”
处理鹿茸是技术活。得先给鹿打麻醉——用的是合作社自制的麻药,用曼陀罗花和几种草药熬的,药效温和,不伤鹿。
麻药打进去,鹿渐渐不动了。老爷子亲自操刀,用特制的锯子(锯齿很细,不会损伤茸的毛细血管),在鹿角基部小心锯下。
锯的时候,茸里的血喷涌而出,像两股小喷泉。这是好现象,说明茸新鲜。
“快,接血!”
早有准备的人端来瓷盆,接住流出的血。鹿血也是宝,大补,能卖钱。
茸锯下来后,得立刻止血。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得用祖传的秘方——用特制的药泥敷在伤口上,既能止血,又能促进伤口愈合,不影响鹿以后长茸。
药泥是托罗布配的,主要成分是三七粉、云南白药,还有一些郭春海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敷好药,给鹿松绑,注射解药。过了一会儿,鹿晃晃悠悠站起来,看看周围,一瘸一拐地跑了。
“它不会死吧?”二愣子担心地问。
“不会。”托罗布说,“鹿的再生能力强,明年还会长茸。咱们取茸不杀鹿,这才是长久之计。”
两头鹿茸,每根都有二尺多长,顶端分了两岔,是上等的“二杠茸”。茸体饱满,表面密布红黄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像两块巨大的红宝石。
“这两根茸,至少值五千块。”托罗布估了估价,“要是送到省城药材公司,还能更高。”
众人都兴奋起来。五千块,在八十年代末是巨款,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但郭春海没太高兴。他在想另一件事——刚才追鹿的时候,猎犬的表现。
大灰很出色,指挥得当,进攻果断。但其他狗还是有点乱,配合不够默契。特别是套杆断的那次,如果狗群能更紧密地围堵,鹿可能就跑不掉。
“回去得加强训练。”他对格帕欠说,“狗围战术,关键是配合。十条狗得像一个人一样。”
“我明白。”格帕欠点头,“这次暴露了不少问题,回去我好好总结。”
队伍收拾装备,准备返回。两副鹿茸用油纸包好,装进特制的木箱,里面垫着苔藓保湿。鹿血也装进密封的罐子。
正要走,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他们的狗,是别的狗。
“有人来了。”郭春海警觉地说。
果然,不一会儿,林子里走出十几个人,都拿着猎枪,牵着狗。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独眼龙。
“哟,郭队长,收获不小啊。”独眼龙阴阳怪气地说,眼睛盯着那两只木箱。
郭春海心里一沉。真是冤家路窄,在这儿又碰上了。
“龙哥,也来打猎?”他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听说白桦岭有鹿,过来看看。”独眼龙走到近前,看看木箱,“呦,还是血茸,好东西啊。郭队长运气真好,一来就打着了两头。”
“运气而已。”
“不是运气,是本事。”独眼龙皮笑肉不笑,“不过郭队长,这白桦岭可是公共猎场,你们打了鹿,是不是该分润分润?”
又来了。郭春海皱眉:“龙哥,上次咱们说好了,按猎人的规矩来。我赢了你,你不再找麻烦。”
“我是没找麻烦啊。”独眼龙耍无赖,“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打着鹿了,过来打个招呼。怎么,打招呼也不行?”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对啊,打个招呼不行吗?”
郭春海知道,独眼龙这是眼红鹿茸,想分一杯羹。硬碰硬的话,自己这边人少,而且刚经过一番搏斗,体力消耗大,真打起来吃亏。
正想着怎么应对,托罗布老爷子开口了。
“独眼龙,你要脸不要?”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猎人打猎,各凭本事。人家打的鹿,凭什么分给你?”
独眼龙不认识托罗布,看他是个老头,没放在眼里:“老东西,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老爷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我是鄂温克猎人托罗布。在我们鄂温克人的规矩里,抢别人的猎物,是最丢人的事。你要还有点猎人的脸面,就带着你的人滚。”
独眼龙被老爷子气势所慑,愣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老不死的,敢骂我?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他举起猎枪,对准托罗布。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合作社这边的人也举起了枪,双方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大灰突然动了。
它不是朝独眼龙扑,而是朝独眼龙牵的那条狗扑去。那条狗是条黑背,体型不小,但看到大灰扑来,竟然吓得往后缩。
大灰一口咬在黑背的耳朵上,黑背惨叫着挣脱牵引绳,掉头就跑。其他狗见头狗跑了,也跟着跑。独眼龙这边顿时乱成一团。
“废物!”独眼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大灰,眼中闪过杀意。他调转枪口,对准大灰。
“你敢!”郭春海厉喝,同时举枪瞄准独眼龙。
双方枪口对枪口,谁也不敢先开枪。
僵持了几秒钟,独眼龙突然笑了:“郭队长,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我们走。”
他收起枪,带着手下悻悻地走了。走出一段距离,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狠。
“这家伙不会善罢甘休的。”疤脸刘说。
“我知道。”郭春海收起枪,走到大灰身边,摸摸它的头,“好样的。”
大灰摇摇尾巴,蹭蹭他的手。
“回去吧。”托罗布说,“鹿茸得赶紧处理,不能耽搁。”
队伍启程返回。一路上,大家都提高警惕,怕独眼龙在半路埋伏。好在直到狍子屯,都没再出事。
回到合作社,立即处理鹿茸。血茸不能久放,得尽快加工。
加工鹿茸是精细活。先用沸水烫——不是煮,是烫,时间要精确到秒。烫久了茸就熟了,药效大减;烫短了血凝固不了,会流出来。
烫好后,用特制的竹签从茸的基部插进去,把里面的血引流出来,同时用风扇吹干。这个过程得反复多次,直到茸体完全干透,变成暗红色。
“这活儿急不得。”托罗布亲自操作,“得慢慢来,火候掌握不好,整根茸就废了。”
郭春海在旁边看着,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传统技艺,都是宝贵的财富。
两副茸加工了三天三夜,终于完成了。成品茸颜色暗红,质地坚硬,闻着有淡淡的腥甜味。
“上等货。”托罗布很满意,“送到省城,至少能卖六千。”
但郭春海没急着卖。他有个想法——留着,等更好的时机。
“现在卖是能卖个好价钱,但咱们合作社要长远发展,得有自己的招牌。”他对众人说,“我打算把这两副茸,作为合作社的镇店之宝,放在野味店里展示。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合作社能打到最好的鹿茸。”
这个主意得到大家赞同。好东西不一定要马上变现,有时候,它能带来更大的价值。
鹿茸放在特制的玻璃柜里,摆在野味店最显眼的位置。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有人出高价想买,郭春海都婉拒了。
“这是非卖品,展示用。”
鹿茸成了野味店的招牌,也成了合作社实力的象征。来买东西的人看到鹿茸,就知道这里的货都是真材实料,生意更好了。
独眼龙那边,果然没死心。几天后,他派人来传话,说要“谈谈”。
郭春海本不想理,但托罗布说:“见见吧,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见面地点选在县城一家茶馆。郭春海带了格帕欠和疤脸刘,独眼龙带了两个手下。
“郭队长,上次是误会。”独眼龙这次态度好了很多,“我回去想了想,咱们都是猎人,何必闹得不愉快呢?”
“龙哥有话直说。”郭春海不吃这套。
“好,爽快。”独眼龙说,“我想跟你们合作社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有本事打到好货,我有销路。省城我认识几个大老板,专门收这些山珍野味。咱们合作,你们供货,我负责卖,利润对半分。”
又是这套。郭春海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龙哥,我们合作社现在货自己都不够卖,哪有货供给别人?”
“别急着拒绝嘛。”独眼龙说,“我知道你们想自己卖。但你们在县城卖,能卖几个钱?省城那边,价钱至少翻一倍。对半分,你们也不亏。”
“谢谢龙哥好意,但我们还是想自己卖。”
独眼龙脸色沉了下来:“郭队长,做人不能太独。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
“龙哥,不是我们独,是规矩不能破。”郭春海站起来,“合作社的货,只能合作社卖。这是原则。”
“原则?”独眼龙冷笑,“郭队长,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县城都卖不下去?”
这是威胁了。
郭春海盯着他:“龙哥想怎样?”
“不想怎样。”独眼龙也站起来,“就是提醒你,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手下走了。
“队长,这家伙要玩阴的。”疤脸刘说。
“我知道。”郭春海望着独眼龙的背影,“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运输队加派护卫,野味店晚上多留人值班。”
“明白。”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把情况跟托罗布说了。老爷子沉思片刻,说:“独眼龙这种人,我见多了。本事不大,心眼不少。你得防着他使坏,但也不能太怕他。猎人最重要的是胆量,你越怕,他越来劲。”
“我不怕他。”郭春海说,“但我得为合作社着想。真闹起来,生意受影响。”
“那就以攻为守。”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给你使绊子,你就断他财路。我听说,独眼龙也做山货生意,往省城送。你们合作社现在名气大,可以跟省城的买家直接联系,把他的客户抢过来。”
这主意好。郭春海眼睛一亮:“对,打蛇打七寸。断了他财路,他就没心思跟咱们斗了。”
说干就干。郭春海派金成哲去省城,联系了几家大饭店和药材公司,建立了直接供货关系。价钱比给独眼龙的高,但比零售价低,双方都满意。
独眼龙很快发现,自己的老客户都被合作社抢走了。他气得跳脚,但又没办法——合作社的货更好,价格更公道,客户自然选合作社。
几次交锋下来,独眼龙损失惨重,终于消停了。但他心里的恨,更深了。
这些,郭春海都清楚。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是他选的。要带着合作社走下去,就得面对这些风雨。
他准备好了。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里静悄悄的。郭春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
院子里,猎犬舍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鹰舍里,铁爪和金睛站在横杆上,闭目养神。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不容易。
但值得。
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人,再难也得走下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账本,开始算今天的账。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519章 歌舞厅暗战
赵四的“夜巴黎”歌舞厅,开在县城西关最热闹的地段。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八十年代末的县城里算得上气派。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红绿蓝三色灯管勾勒出“夜巴黎”三个字,一到晚上就闪个不停,能把半条街都映得花花绿绿的。二楼窗户用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邓丽君的《甜蜜蜜》,音量开到最大,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红火的地方,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冷清。
晚上八点,正是歌舞厅该上客的时候。赵四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兴安野味店”的招牌在路灯下闪着金光,门口停了好几辆自行车,还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而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只有两个小青年在门口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对面。
“妈的!”赵四狠狠啐了一口,把窗帘摔上。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脖子比脑袋粗,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疤,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早年因为投机倒把蹲过三年大牢,出来后在县城混社会,靠着心狠手辣混出点名堂,开了这家歌舞厅。本来生意不错,县城就这么一家娱乐场所,年轻人没处去,都往这儿跑。可自从合作社开了野味店,一切都变了。
那些有钱的、有权的,都去野味店吃饭了。吃完饭,顺道买点山珍野味带回家。一来二去,他这边就没人来了。歌舞厅这种地方,讲究的是人气,人越少越没人来,恶性循环。
“老板,账算好了。”会计是个戴眼镜的瘦子,战战兢兢地递上账本。
赵四翻开一看,眉头皱成了疙瘩。这个月营业额只有两千多,还不够交房租水电的。服务员、乐队的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
“钱胖子那边怎么说?”赵四问。
钱胖子是国营饭店经理,也是他的“合作伙伴”——歌舞厅的酒水、小吃都是从国营饭店进的货,钱胖子拿回扣。
“钱经理说……说再不结账,就不给供货了。”会计声音更小了。
“操!”赵四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老高。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合作社。郭春海那小子,不光开了野味店,还在筹备开歌舞厅。听说地方都选好了,就在十字街口,比他的夜巴黎地段还好。这要是开起来,他的生意就彻底完了。
“不能让他开起来。”赵四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有个远房表哥在哈尔滨混黑道,外号“刀哥”,手下有一帮亡命徒,专门替人“平事”。赵四决定请刀哥出手,把合作社的野味店砸了,给郭春海一个下马威。
电话打到哈尔滨,刀哥很爽快:“老四的事就是我的事。五个人,一人五百,包来回。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赵四说。
“行,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赵四心里踏实了些。刀哥那帮人他见过,个个都是狠角色,手里有人命。对付郭春海那些乡下猎户,绰绰有余。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边刚放下电话,消息就传到了合作社。
传消息的是夜巴黎的一个服务员,叫小芳。这姑娘才十八岁,家在乡下,来县城打工,在歌舞厅端盘子。赵四对她动手动脚,她不敢反抗,但心里恨。她有个老乡在合作社的野味店当售货员,一次闲聊时说起了这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郭春海耳朵里。
“消息可靠吗?”郭春海问疤脸刘。
“可靠。”疤脸刘说,“小芳那姑娘我见过,老实本分,不会说谎。她说赵四打电话时她正好在隔壁打扫卫生,听得一清二楚。”
“五个人,从哈尔滨来……”郭春海沉思,“看来赵四这次是下血本了。”
“队长,咱们怎么办?报警?”
“报警没用。”郭春海摇头,“人还没来,警察不会管。再说,等他们真来了,砸完就跑,抓都抓不住。”
“那……”
“将计就计。”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要来砸店吗?咱们就让他们来。来个瓮中捉鳖。”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野味店照常营业,但晚上留人值班——不是普通的售货员,是合作社的骨干,都带着家伙。同时,在店周围设暗哨,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报警。
郭春海还做了另一手准备——他让金成哲带几个人,埋伏在县城外的公路上。刀哥那帮人从哈尔滨来,肯定坐长途车。等他们到了,先不惊动,跟着看他们住哪儿,跟谁接头。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鱼上钩。
两天后,刀哥的人到了。
一共五个,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头发,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领头的是刀哥的得力手下,外号“黑皮”,因为皮肤黑得像炭。
五个人在县城汽车站下车,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下午,黑皮去夜巴黎见了赵四。
“就是那家店。”赵四站在窗户边,指着对面的野味店,“晚上十点以后动手,那时候人少。砸完就跑,别留活口。”
“放心,干这活儿我们专业。”黑皮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不知道,从下车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金成哲带的人一直在远处监视,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晚上九点,野味店打烊。售货员收拾完东西,锁门离开。店里灯关了,一片漆黑。
十点整,五个黑影出现在街角。黑皮打头,其他四人跟在后面,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铁链、还有一把大锤。
“动手!”黑皮一挥手。
五人冲向野味店。黑皮抡起大锤,狠狠砸向玻璃门。
“哗啦!”玻璃粉碎。
就在这时,店里灯突然亮了!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所有的灯都亮了,把整个店面照得如同白昼。五个打手被强光一照,眼睛都花了。
“不许动!”一声大喝。
从柜台后面、货架后面、甚至天花板上,冒出十几个人,手里都端着猎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
黑皮傻了。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方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放下武器!”郭春海从二楼走下来,手里也端着枪。
黑皮反应快,转身想跑。可还没跑出两步,街对面、街两边,又冒出十几个人,把退路全堵死了。前后左右都是人,少说有三四十个,把五个人围在中间。
“妈的,被卖了!”黑皮骂了一句,以为是赵四设的套。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郭春海再次命令。
五个打手互相看看,知道今天栽了。对方人多枪多,硬拼就是找死。黑皮先扔下大锤,其他人也跟着扔掉家伙,抱头蹲下。
“绑起来!”
合作社的人一拥而上,用麻绳把五个人捆得结结实实。捆的时候下手不轻,疼得几个人龇牙咧嘴。
“郭队长,怎么处理?”疤脸刘问。
郭春海没说话,走到黑皮面前,蹲下身:“谁让你们来的?”
黑皮梗着脖子:“道上的规矩,不能出卖雇主。”
“还挺讲义气。”郭春海冷笑,“不过你讲义气,人家不一定讲义气。你们刚才动手的时候,赵四就在对面看着呢。看到你们被抓,他连面都没露。”
黑皮脸色变了变。
“我可以放你们走。”郭春海说,“但你们得告诉我,赵四还打算干什么?”
黑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赵四说,这次要是成了,下次就砸你们合作社的老窝。”
“好,很好。”郭春海站起来,对疤脸刘说,“给他们松绑,放他们走。”
“放了?”疤脸刘不解。
“放了。”郭春海说,“不过告诉他们,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五个人被松了绑,灰溜溜地跑了。临走时,黑皮看了郭春海一眼,眼神复杂。
“队长,真放啊?”二愣子问。
“放。”郭春海说,“这几个小喽啰,抓了没用。重要的是赵四。”
他走到窗前,看向对面的夜巴黎。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是赵四。
两人的目光隔街对视。
郭春海举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对面窗户的人影一晃,消失了。
第二天,县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夜巴黎歌舞厅的老板赵四,因为欠债太多,连夜跑路了。歌舞厅关门,员工工资都没发。
“真跑了?”疤脸刘听到消息,不敢相信。
“跑了也好。”郭春海说,“省得咱们动手。”
其实赵四不是跑了,是躲起来了。他知道郭春海不好惹,这次请刀哥的人都栽了,再待下去凶多吉少。他躲到乡下亲戚家,想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可他不知道,郭春海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几天后,刀哥亲自带人来到县城。黑皮他们回去后,把情况一说,刀哥火了——五个人出去办事,被人一锅端了,太丢面子。他得找回这个场子。
刀哥比黑皮他们厉害,带了十几个人,还带了几把土枪。到县城后,直接找到夜巴黎,发现关门了,赵四也找不着。
“妈的,被耍了!”刀哥更火了。
正无处发泄,有人送信来了——是合作社的人,说郭春海请刀哥“喝茶”。
“喝茶?好大的胆子!”刀哥冷笑,“告诉他,老子去!”
见面的地方选在县城郊外的一个废弃砖厂。这里偏僻,没人来,适合“谈事”。
刀哥带了十二个人,都带着家伙。郭春海这边只带了五个人——格帕欠、疤脸刘、二愣子,还有两个枪法好的猎手。但都带着枪,合作社最好的五六半。
双方在砖厂的空地上对峙。
刀哥三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你就是郭春海?”刀哥上下打量着。
“是我。”郭春海平静地说,“刀哥远道而来,辛苦了。”
“少废话!”刀哥一摆手,“我的人栽在你手里,这事怎么算?”
“刀哥想怎么算?”
“两条路。”刀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赔钱,五个人,一人一千,总共五千。第二,让出野味店的生意,咱们合伙,利润对半分。”
口气不小。郭春海笑了:“刀哥,我们小本生意,拿不出五千块。合伙嘛……合作社的规矩,不和外人合伙。”
“那就是没得谈了?”刀哥眼神一冷。
“可以谈。”郭春海说,“我也有两条路给刀哥。第一,带着你的人回哈尔滨,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第二,留在这儿,我管饭——牢饭。”
“找死!”刀哥身后一个小弟忍不住,掏出土枪就要动手。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砰!”一声枪响。
小弟手里的土枪被打飞了,虎口震裂,鲜血直流。开枪的是格帕欠,他站在郭春海身边,枪口还冒着青烟。
这一枪镇住了所有人。刀哥那边的人都愣住了——这么准的枪法,说打枪就打枪,说打手就打手,要是想杀人……
“刀哥,我这些兄弟都是猎人,枪法还行。”郭春海依然平静,“要是动起手来,我不敢保证你这些人能活着离开。”
刀哥脸色变了又变。他混黑道多年,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么狠的——话不多说,直接动枪,而且枪法准得吓人。真要打起来,自己这边虽然有十几个人,但只有几把土枪,对面虽然人少,但都是制式步枪,枪法还这么好……
“好,郭春海,你狠。”刀哥咬牙,“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
“不送。”郭春海说。
刀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一个小弟不甘心:“刀哥,就这么算了?”
“不算还能怎样?”刀哥阴沉着脸,“你没看见那枪法?那是猎人,不是混混。跟猎人玩枪,找死。”
“那赵四那边……”
“赵四?那王八蛋坑老子,等我找到他,非剥了他的皮!”
刀哥走了,赵四也躲了。合作社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郭春海知道,事情没完。黑道这些人,就像野狗,打跑了还会再来。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他想到一个主意——开自己的歌舞厅。
“他们不是眼红咱们的生意吗?咱们就把生意做大,大到他们不敢碰。”郭春海在合作社大会上说,“夜巴黎倒了,正好。咱们在十字街口开一家更大的、更好的歌舞厅。让县城的人都知道,合作社不光能打猎,还能搞娱乐。”
这个想法很大胆。八十年代末,歌舞厅还是个新鲜事物,政策上有很多限制。但郭春海有优势——合作社现在名气大,跟县政府关系好。王副县长支持他们搞活经济,开歌舞厅应该没问题。
说干就干。合作社拿出五万块钱,在十字街口买下一栋三层楼。这楼原来是县百货公司的仓库,位置好,面积大。请省城的设计师来装修,按照当时最时髦的样式——大厅有舞池,有乐队台,有卡座;二楼是包间,有沙发,有电视;三楼是办公室和员工宿舍。
装修花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郭春海也没闲着。他派人去省城学习歌舞厅的管理经验,招聘专业的乐队和歌手,还从广州进了一批最新的音响设备。
开业前,他给歌舞厅起了个名字——“兴安歌舞厅”。简单,好记,跟合作社的牌子一样。
开业那天,比野味店开张还热闹。县里领导都来了,王副县长亲自剪彩。鞭炮放了半个时辰,红毯从门口铺到街边。乐队是从省城请的,演奏当时最流行的歌曲。歌手是哈尔滨来的,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唱着邓丽君的歌。
更绝的是,歌舞厅还推出特色服务——凭野味店的消费小票,歌舞厅消费打八折。这样一来,两家店互相带动,生意更好。
开业第一天,歌舞厅就爆满。年轻人、中年人,甚至一些老干部都来了。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一直热闹到半夜。
对面,原来夜巴黎的地方,现在已经关门大吉,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像个垂死的病人。
站在兴安歌舞厅的三楼办公室,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郭春海心里感慨万千。
从打猎到开店,从开店到开歌舞厅,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支持他的乡亲们,有信任他的领导们。
这就够了。
窗外,霓虹闪烁,歌声飘荡。县城里的夜生活,因为这家歌舞厅,变得丰富多彩。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猎人的梦想。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规划下一步——录像厅、游戏厅、运输公司……
他要建的,不只是一个合作社。
而是一个属于山里人的商业帝国。
这条路,他走定了。
第520章 鹰猎野兔
芒种时节,兴安岭的野兔肥了。
经过一个春天的滋养,山林里的野兔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尤其是那些母兔,肚子鼓鼓的,快要下崽了。这对合作社的食堂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补充——兔肉细嫩,蛋白质高,比猪肉便宜,还不用花钱买。
可打兔子不是件容易事。野兔跑得快,耳朵灵,稍有风吹草动就钻进洞里。用枪打吧,兔子小,不好瞄准,还浪费子弹。用套子吧,效率太低。郭春海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鹰猎。
“让铁爪和金睛练练手。”他对托罗布老爷子说,“也该让它们见见真章了。”
老爷子点头:“是该练练了。鹰不能总养着,得出去干活。”
这次狩猎的规模不大,就十个人,十条狗,两只鹰。目标:兔子。地点:合作社后面那片桦树林。那里兔子多,地形也适合鹰猎——树林不太密,鹰有俯冲的空间。
出发前,郭春海给两只鹰做了最后的检查。铁爪现在长到了五斤多重,站在鹰架上威风凛凛,深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金睛稍小一些,四斤左右,但眼神更锐利。两只鹰都戴着特制的脚绊——不是束缚,而是为了方便控制。
“今天看你们的了。”郭春海摸摸铁爪的头,铁爪温顺地用喙蹭蹭他的手。又摸摸金睛,金睛发出咕咕的叫声。
队伍出发。十个人分成两组,每组五个人五条狗。郭春海带一组,格帕欠带一组。两只鹰都由郭春海负责——他是鹰把式,鹰只听他的。
桦树林离合作社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是一片次生林,白桦树居多,间杂着一些松树和杨树。林间空地上长着茂密的野草,正是兔子藏身的好地方。
“散开,找兔子洞。”郭春海下令。
十个人散开,在树林里寻找兔子洞。狗也撒开了,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野兔的洞很隐蔽,通常藏在草丛深处或树根下面,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只兔子进出。
“这儿有一个!”二愣子喊。
众人围过去看。果然,在一棵老桦树的树根下面,有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周围有新刨的土,还有几粒兔粪。
“新鲜的,兔子在家。”托罗布老爷子蹲下身,看了看兔粪和爪印。
“铁爪,上。”郭春海解开铁爪的脚绊,向空中一抛。
铁爪展翅飞起,先在低空盘旋一圈,然后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它在空中调整姿态,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鹰的眼力是人的八倍,能在百米高空看清地上的一只老鼠。很快,铁爪发现了目标——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离洞口不远的草丛里吃草。
“啾——”铁爪发出一声鸣叫,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
郭春海抬头看,顺着铁爪盘旋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只兔子。兔子很警觉,一边吃草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但它显然没注意到天上的危险。
“金睛,你也去。”郭春海又放出金睛。
金睛也飞上天空,和铁爪汇合。两只鹰在空中交流了一下,开始分工——铁爪主攻,金睛辅助。
铁爪开始俯冲。它不是直线下降,而是盘旋着降低高度,这样既隐蔽,又能调整攻击角度。野兔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停止吃草,警惕地四处张望。可它看的是地面,没看天上。
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时,铁爪突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而下。双翅收拢,爪子前伸,目标直指兔子的后颈——这是鹰抓兔的标准动作,一击致命。
兔子终于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危险,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它再快,也快不过俯冲的鹰。铁爪的利爪精准地抓住了兔子的后颈,同时另一只爪子抓住兔子的腰。兔子惨叫一声,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铁爪抓着兔子,扑棱着翅膀想飞起来。可兔子太重了,有五斤多,铁爪抓起来很吃力。这时金睛赶到,没有抓兔子,而是用翅膀狠狠扇在兔子头上。兔子被扇得晕头转向,停止了挣扎。
铁爪趁机发力,抓着兔子飞到旁边一棵矮树上,把兔子按在树枝上,用喙啄击兔子的后脑——这是致命一击。兔子抽搐几下,不动了。
“好!”地面上的人齐声喝彩。
铁爪抓着死兔子飞回来,落在郭春海伸出的手臂上。郭春海奖励它一小块鲜肉,然后取下兔子。兔子脖子上有几个血洞,是鹰爪抓的,但皮毛基本完整,不影响使用。
“漂亮!”托罗布老爷子赞道,“铁爪这手‘锁喉抓’练得不错。抓得准,杀得快,兔子没受什么罪。”
第一只兔子开了个好头。接下来,两只鹰轮番出击,一只接一只地抓兔子。有时候单打独斗,有时候双鹰合围。铁爪凶猛,金睛灵巧,配合默契。
狗群也没闲着。它们负责把兔子从洞里赶出来——有些兔子很狡猾,听到动静就躲进洞里不出来。狗就用爪子刨洞,或者对着洞口狂吠,逼兔子出来。兔子一出来,鹰就在天上等着。
这种“天地合围”的战术效率极高。不到两个小时,已经抓了十五只兔子。最大的一只有六斤多,是只老兔子,狡猾得很,三次从鹰爪下逃脱,最后还是被铁爪和金睛联手抓住。
“差不多了。”郭春海看看天色,“再打下去,这片林子的兔子就被打光了。得留点种,明年还有得打。”
“对,不能竭泽而渔。”托罗布赞同,“猎人得有良心,不能把东西打绝了。”
众人收拾猎物,准备返回。十五只兔子,用绳子串成一串,沉甸甸的。两只鹰站在郭春海手臂上,昂首挺胸,神气十足。狗群也摇着尾巴,显然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像绿色的波浪。田边有几棵老榆树,树上有几个鸟窝。
铁爪突然兴奋起来,扑棱着翅膀想飞过去。郭春海知道,它看到了鸟——老榆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想去抓鸟?”郭春海笑了,“去吧,抓几只回来加餐。”
他放开铁爪。铁爪像箭一样射向老榆树,麻雀们吓得四散飞逃。可它们再快也快不过鹰。铁爪在空中一个急转弯,追上其中一只,一爪子抓住。麻雀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死了。
铁爪抓着麻雀飞回来,放在郭春海手里。麻雀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但这是战利品,意义不同。
“好样的。”郭春海又奖励它一块肉。
金睛眼巴巴地看着,也想表现。郭春海也放开它。金睛在空中盘旋一圈,没有去追鸟,而是飞向麦田——它看到田里有只田鼠在偷吃麦穗。
田鼠比麻雀还小,更难抓。但金睛很有耐心,它在低空盘旋,等待时机。田鼠很警觉,听到鹰的翅膀声,立刻钻进麦丛。金睛没有放弃,继续盘旋。过了一会儿,田鼠以为危险过去,又钻出来。就在这一瞬间,金睛俯冲而下,准确抓住。
“金睛也不错!”二愣子赞叹,“抓田鼠比抓兔子还难,它居然能抓到。”
金睛抓着田鼠飞回来,放到郭春海手里。田鼠还在抽搐,但已经活不成了。
“各有各的本事。”托罗布说,“铁爪适合抓大猎物,力气足。金睛适合抓小猎物,眼力好,有耐心。两只鹰,一公一母,一刚一柔,正好互补。”
回到合作社,清点战果。十五只野兔,两只麻雀,一只田鼠。兔子送去食堂,晚上加餐。麻雀和田鼠太小,给了铁爪和金睛当零食。
晚上,合作社食堂飘出炖兔肉的香味。大锅炖兔肉,配上土豆和粉条,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每人一大碗,就着玉米面饼子,吃得满嘴流油。
“这兔子肉真香!”
“还是野兔好吃,比家兔有嚼头。”
“听说今天铁爪和金睛立了大功?”
“可不是嘛,十五只兔子,大半是它们抓的。”
郭春海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吃。乌娜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块兔腿肉。
“春海,听说铁爪今天受伤了?”乌娜吉小声问。
“嗯,抓最后那只大兔子时,被兔子蹬了一下,翅膀根有点肿。”郭春海说,“不过不严重,我给它敷了药,明天就好了。”
“你得小心点,别让鹰伤得太重。”
“我知道。”郭春海扒了口饭,“不过干这行,受伤是难免的。鹰受伤,狗受伤,人也会受伤。但只要不死,就有办法治。”
这话说得平淡,但乌娜吉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丈夫从一个人打猎,到组织合作社,再到训练猎犬、熬鹰,每一步都不容易。现在看着红火,可背后的付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吃完饭,郭春海去鹰舍看铁爪。铁爪站在横杆上,左翅膀根部有点肿,但精神还好。看到郭春海进来,它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还疼吗?”郭春海轻轻摸了摸受伤的地方。
铁爪没有躲闪,只是抖了抖羽毛。郭春海拿出药膏——是托罗布配的,用几种草药捣碎,加了蜂蜜调和而成。轻轻涂在肿胀处,铁爪舒服地闭上眼睛。
“今天表现不错。”郭春海一边涂药一边说,“但还得练。抓兔子只是开始,以后要抓更大的东西——野鸡、狐狸,甚至狼。”
铁爪似乎听懂了,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中闪着好斗的光。
涂完药,郭春海又去看金睛。金睛没受伤,正梳理羽毛。看到主人,它跳过来,用头蹭郭春海的手。
“你也厉害。”郭春海摸摸它的头,“抓田鼠那下很漂亮。不过下次要注意,田鼠小,不好抓,别浪费太多体力。”
金睛咕咕叫着,像是在回应。
从鹰舍出来,郭春海又去狗舍。猎犬们也都回来了,正在吃晚饭。大灰看到郭春海,摇着尾巴跑过来。今天狗群表现也不错,赶出了好几只兔子。
“都辛苦了。”郭春海挨个摸摸狗头,“明天给你们加餐。”
从狗舍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合作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食堂那边还有灯光——值班的人在收拾东西。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很好,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不知名的鸟鸣。
这样的夜晚,宁静而美好。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来之不易。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他就像走在一条独木桥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小心,因为一步踏空,就可能万劫不复。
好在,他走过来了。
合作社成立了,狩猎队组建了,野味店开张了,歌舞厅也开起来了。屯里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孩子们能上学,老人能看病,青壮年有活干。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推动的。
有时候想想,觉得像做梦。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重生到八十年代的兴安岭,居然能干出这么一番事业。
可这不是梦。
手上的老茧是真的,肩上的伤疤是真的,合作社账本上的数字也是真的。
他做到了。
但还不够。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野味店要开分店,歌舞厅要扩大,运输队要增加车辆,狩猎队要训练更多的猎犬和鹰。
还有更大的目标——把合作社的生意做到省城,做到全国。
这很难,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支持他的乡亲们,有信任他的领导们。
还有,这广袤的兴安岭,这富饶的山林,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这就是他的底气。
正想着,乌娜吉走过来,给他披了件衣服。
“夜里凉,别站久了。”
“没事。”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娜吉,你说咱们合作社,将来能做成什么样?”
“肯定越做越好。”乌娜吉靠在他肩上,“现在屯里人都说,跟着郭队长干,有奔头。”
“有奔头……”郭春海重复着这个词,“是啊,得有奔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得让身边的人都有奔头。”
“你已经做到了。”
“还不够。”郭春海看着远方的山林,“我要让整个兴安岭的猎户都有奔头,让山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不是自己,不是小家,而是整个大山,整个猎人群体。
这就是她的男人。
值得她托付一生的男人。
夜深了,两人回屋休息。合作社大院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鹰舍里,铁爪和金睛站在横杆上,闭目养神。狗舍里,猎犬们蜷缩在一起,睡得正香。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远山的松涛,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着。
那歌声里,有猎人的梦想,有山林的馈赠,有一个时代的变迁。
而这一切,都凝聚在这个叫狍子屯的小地方,凝聚在这个叫郭春海的猎人身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合作社的猎人们,还会进山。
铁爪和金睛,还会在天空翱翔。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继续。
充满希望,充满力量。
第521章 运输队成立
夏至这天,合作社大院里停着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
车是昨天从哈尔滨开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但车头那面红旗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红得耀眼。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兴安岭合作社运输队”九个大字,字是请县文化馆的老先生写的,端正有力。
郭春海围着卡车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厢板。钢板冰凉厚实,敲起来咚咚响,是上等货。驾驶室里,方向盘是新的,座椅是新的,连车窗玻璃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怎么样,队长?”金成哲从驾驶室跳下来,脸上带着笑,“都是最新款,发动机马力大,载重五吨,跑长途没问题。”
“好车。”郭春海点头,“钱够吗?”
“够了。”金成哲从怀里掏出个账本,“五辆车,连上牌带保险,一共花了六万二。咱们合作社账上还有八万多,够用。”
六万二,在八十年代末是笔巨款。但郭春海觉得值。合作社现在摊子铺开了,野味店、歌舞厅、还有即将开张的录像厅、游戏厅,都需要货源。靠原来的几辆小货车,根本跑不过来。
“司机呢?”他问。
“招了十个。”金成哲说,“都是退伍兵,会开车,政治可靠。我亲自挑的,每人每月工资一百五,包吃住。”
一百五的工资,在县城算高收入了。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七八十。但郭春海认为值——运输队是合作社的动脉,司机是关键,不能亏待。
“还有押运员。”金成哲继续说,“每辆车配两个,都是咱们合作社的骨干,会打枪,能应付突发情况。”
运输路上不太平,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去年就有几起劫车案,虽然没出人命,但货物损失不小。郭春海不能冒这个险。
“武器配了吗?”
“配了。”金成哲压低声音,“每辆车两支五六半,一百发子弹。还有手电筒、对讲机、急救包。该有的都有了。”
对讲机是托关系从省城买的,日本货,虽然贵,但好用。车队在路上,前后车能用对讲机联系,遇到情况也能及时通知。
郭春海很满意。金成哲办事稳妥,考虑周全,把运输队交给他,放心。
“明天开始试运行。”他说,“先跑一趟哈尔滨,送一批山货,再拉一批货回来。我跟你一起去。”
“队长,你就不用去了吧?”金成哲说,“路上辛苦,你在家坐镇就行。”
“不,我得去。”郭春海坚持,“第一趟,我得亲自看看路况,摸摸门道。”
当天晚上,合作社开了个动员会。运输队全体成员,加上合作社的骨干,都来了。院子里拉了几盏电灯,照得通明。
郭春海站在卡车前,看着下面几十号人。有年轻的司机,有精干的押运员,还有合作社的老兄弟。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兄弟们,今天咱们合作社运输队成立了!”郭春海声音洪亮,“这是合作社的一件大事!从今往后,咱们的货,想往哪儿送就往哪儿送!哈尔滨、长春、沈阳,甚至更远的地方!”
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我要说,运输队不是享福的地方。”郭春海话锋一转,“路上有风险,有辛苦。可能遇到车匪路霸,可能遇到恶劣天气,还可能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怕不怕?”
“不怕!”众人齐声回答。
“好!”郭春海满意地点头,“我就喜欢这股劲头。不过光有劲头不行,还得有本事。金队长!”
“到!”金成哲上前一步。
“你把规矩跟大家说说。”
金成哲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念运输队的规定:“第一,服从命令听指挥。车队出发,所有车辆必须听从指挥车调度。第二,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不超速,不超载,不疲劳驾驶。第三,路上遇到情况,及时报告,不准擅自行动。第四,爱护车辆,按时保养。第五,团结互助,不准搞小团体。”
念完,他看着大家:“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散会。明天五点,准时出发!”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运输队就集合了。五辆卡车排成一列,发动机已经预热,排气管喷着白烟。每辆车的驾驶室里,司机和副驾驶都已经就位。车厢里,货物绑得结结实实,用帆布盖好。
郭春海坐头车的副驾驶位置,金成哲开车。后面四辆车,分别由疤脸刘、格帕欠、二愣子、还有一个新招的退伍兵张铁柱带队。
“出发!”郭春海下令。
车队缓缓驶出合作社大院,穿过还在沉睡的狍子屯,驶上通往县城的土路。车灯划破黑暗,像五只巨兽的眼睛。
到县城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看到这支车队,都驻足观看。
“合作社的车队?真气派!”
“听说要去哈尔滨呢。”
“咱们县城也有车队了!”
车队在野味店门口停了一下,装最后一批货——二十箱风干野鸡,十箱鹿茸,还有一些山野菜。装完货,继续上路。
出了县城,就是省道。路况不太好,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速不快,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
金成哲一边开车,一边跟郭春海介绍路况:“这条路我跑过几次。从这儿到哈尔滨,三百多公里,正常得开八九个小时。中间有几个地方要注意——双峰岭那段路陡,弯多;老鹰嘴那段常有塌方;还有黑水河大桥,桥老了,重车得小心。”
郭春海认真听着,拿个小本子记。这些经验,都是宝贵的。
车队保持队形,头车领路,后车跟进。每过半小时,金成哲就用对讲机跟后车联系一次。
“二号车,情况怎么样?”
“二号车正常,over。”
“三号车正常,over。”
……
对讲机里传来各车的报告声,让人安心。
上午十点,车队到了双峰岭。这里果然如金成哲所说,山高路险。公路像一条带子,缠在山腰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弯道一个接一个,有些急弯得挂一档慢慢转。
“这段路最怕会车。”金成哲说,“路窄,错车困难。有时候得倒车找宽地方。”
正说着,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金成哲赶紧减速,找了一个稍宽的地方停下,让对方先过。大货车擦着他们的车过去,距离不到半米。
“好险。”郭春海捏了把汗。
“习惯了就好。”金成哲倒是淡定,“跑长途的,都这样。”
过了双峰岭,路平缓了些。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小镇停下吃饭。小镇只有一条街,几家饭馆。金成哲选了家看上去干净的,五辆车的人进去吃饭。
饭馆老板看到这么多人来,又高兴又紧张。赶紧招呼伙计上菜。菜是家常菜:土豆炖豆角,酸菜粉条,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馒头。
“老板,生意怎么样?”郭春海一边吃一边问。
“还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很健谈,“我们这儿是交通要道,来往的车多。就是治安不太好,前几个月还有车被劫的。”
“哦?在哪儿被劫的?”
“就前面老鹰嘴那儿。”老板压低声音,“一伙车匪,专挑外地车下手。听说有枪,凶得很。你们可得小心。”
郭春海和金成哲对视一眼。这事他们听说过,但没想到这么猖獗。
“警察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老板叹气,“可那帮人神出鬼没的,抓了几次没抓到。你们要是拉贵重货物,最好绕道走。”
吃完饭,车队继续上路。郭春海让金成哲把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听听其他司机的聊天。果然,有人在说老鹰嘴的事。
“听说昨天又有车被劫了,损失不小。”
“那帮孙子太猖狂了,得治治他们。”
“怎么治?人家有枪,咱们就一根撬棍。”
郭春海沉思了一会儿,对金成哲说:“通知各车,到老鹰嘴前停车,开个会。”
下午两点,车队在老鹰嘴前五公里处停下。五辆车围成个圈,所有人下车集合。
“兄弟们,前面就是老鹰嘴。”郭春海开门见山,“听说那儿不太平,有车匪。咱们拉的都是贵重货物,不能有闪失。我决定,不停车,不减速,一口气冲过去。”
“可要是他们设路障怎么办?”一个司机问。
“所以得有准备。”郭春海说,“每辆车留一个司机开车,其他人上车厢,准备好武器。遇到路障,能冲就冲,冲不过去就打。记住,咱们人多枪多,不用怕。”
“明白!”
众人回到车上,按照吩咐准备。司机检查车辆,确保性能良好。押运员检查武器,子弹上膛。郭春海坐回头车,手里也端着枪。
“走!”
车队重新出发,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距离老鹰嘴越来越近,大家都紧张起来。
老鹰嘴是一处险要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窄路,像鹰嘴一样合拢。这里视野不好,弯道多,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车队刚进山口,就看到了路障——几棵砍倒的树横在路中间,把路堵死了。
“果然有。”金成哲踩下刹车。
几乎同时,山崖上冒出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土枪,有砍刀,有铁棍。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独眼龙!
“郭队长,咱们又见面了。”独眼龙站在山崖上,居高临下,“等你们半天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没想到独眼龙居然跑到这儿来劫道。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独眼龙,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独眼龙冷笑,“你们合作社断我财路,让我在县城混不下去。今天,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把货留下,人可以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手下一人朝天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要是普通人,可能就被吓住了。但郭春海这边,都是见过血的猎人,哪会怕这个。
“准备战斗!”郭春海下令。
五辆车的车厢里,突然站起二十多个人,都端着五六半,枪口对准山崖上的人。这个阵势,把独眼龙那边吓了一跳。
“你……你们……”独眼龙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枪,还是制式步枪。
“独眼龙,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郭春海喊道,“带着你的人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独眼龙犹豫了。他这边虽然有十几个人,但武器差,只有两把土枪。对面二十多支五六半,真打起来,肯定吃亏。
可他又不甘心。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算了?
“大哥,撤吧。”一个小弟小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独眼龙咬咬牙:“撤!”
十几个人灰溜溜地从山崖上撤走了。郭春海让人下车搬开路障,车队继续前进。
过了老鹰嘴,大家都松了口气。
“队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二愣子问。
“不然呢?”郭春海说,“真打起来,难免有伤亡。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打仗。能吓走最好。”
“可他们要是再来呢?”
“再来再说。”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下午六点,车队抵达哈尔滨。按照事先联系好的,直接把货送到几个大饭店和药材公司。对方验货后很满意,当场结账。
这一趟,光是货款就收了五万多,除去成本,净赚两万多。这还不算从哈尔滨拉回去的货——合作社需要的各种物资:音响设备、电视机、录像带、游戏机零件,还有给屯里人带的生活用品。
“这一趟值了。”金成哲算完账,很高兴。
“这才刚开始。”郭春海说,“以后每周跑两趟,一个月就是八趟。保守估计,一个月净利润十万以上。”
十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队长,咱们真要做大了。”疤脸刘激动地说。
“不是要做大,是已经做大了。”郭春海纠正,“但还不够。哈尔滨只是第一站,以后还要去长春、沈阳、大连,甚至更远。”
在哈尔滨住了一晚,第二天装好回程的货,车队返回。回程顺利,没再遇到麻烦。
回到狍子屯,已经是第三天下午。屯里人听说车队回来了,都跑来看热闹。看到车上卸下来的各种新奇东西,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是啥?黑乎乎的盒子?”
“这叫录像机,能放电影!”
“这个呢?花花绿绿的?”
“游戏机,小孩玩的。”
郭春海让人把东西搬进合作社仓库,分类放好。音响设备送到歌舞厅,电视机和录像机留着开录像厅用,游戏机零件组装好后开游戏厅。生活用品分给屯里人,算是福利。
晚上,合作社又开了个总结会。郭春海把这一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重点讲了老鹰嘴遇劫的事。
“这条路不太平,以后每次出车都得小心。”他说,“我决定,成立运输队护卫队。专门负责押运,保护车队安全。”
“队长,我来!”二愣子第一个举手。
“还有我!”
“我!”
好几个人报名。郭春海选了十个,都是枪法好、胆子大的。由金成哲统一训练,统一管理。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郭春海说,“咱们合作社现在生意做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我打算在县城招工,办个培训班,培训司机、售货员、服务员。只要肯干,合作社都给机会。”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支持。合作社要发展,光靠屯里这些人不够,得吸纳新鲜血液。
会开完,郭春海回到办公室,开始规划下一步。运输队有了,接下来是录像厅、游戏厅。这些娱乐场所利润高,来钱快,能迅速积累资金。
但问题也来了——钱多了,眼红的人就多。独眼龙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更多。得提前防备。
他想到了县里的王副县长。合作社现在对县里经济有贡献,王副县长一直支持。也许可以请他帮忙,给合作社一些政策支持,比如减免税收,优先批地。
还有,合作社现在摊子大了,管理得跟上。得建立规章制度,规范运营。不能像以前那样,靠人情靠义气。
这些事,都得一件一件来。
夜深了,郭春海还在灯下写写画画。乌娜吉端来热茶,放在桌上。
“春海,歇会儿吧。”
“这就好。”郭春海放下笔,喝了口茶,“娜吉,你说咱们合作社,将来能做成什么样?”
“肯定越来越好。”乌娜吉说,“现在屯里人都说,你是咱们的福星。”
“福星不敢当。”郭春海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可你做的事,别人做不到。”
这话说得对。重生到这个世界,郭春海最大的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那份责任和担当。他要把前世的遗憾,在这一世弥补。要让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现在,这个目标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还不够。
路还很长。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里,新买的卡车静静地停着,像五匹蓄势待发的骏马。
明天,它们又将出发,驶向更远的地方。
而郭春海,这个从兴安岭深处走出来的猎人,将带领着他的合作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22章 内忧外患
大暑节气,狍子屯热得像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土地烤得发烫。河里的水浅了,露出河底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合作社大院里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在这样的天气里,郭春海的心却比这天气还燥。
乌娜吉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这本是喜事,可这段时间她的反应却越来越严重。早上吐,中午吐,晚上也吐,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郭春海看着心疼,想在家多陪陪她,可合作社的事一桩接一桩,根本脱不开身。
“春海,你去忙吧,我没事。”乌娜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
“你这样我哪能放心。”郭春海坐在炕边,握住妻子的手,“要不我送你去县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孕吐,正常的。”乌娜吉摇头,“王婶说了,过几个月就好了。”
王婶是屯里的接生婆,经验丰富,她说的话应该没错。但郭春海还是不放心。他重生到这个世界,最在意的就是家人。前世没能保护好妻子,这一世不能再有遗憾。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二愣子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没敲。
“队长,不好了!”
“怎么了?”郭春海心里一紧。
“县城……县城那边出事了!”二愣子喘着粗气,“野味店被人砸了!”
“什么?!”郭春海猛地站起来,“谁干的?”
“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二愣子说,“昨晚打烊后,店里留了两个人值班。半夜来了一伙人,把门砸开,进去一顿乱砸。货架倒了,柜台碎了,肉扔了一地。值班的人被打伤了,现在在医院。”
郭春海脸色铁青。野味店是合作社的门面,开业以来一直顺风顺水,虽然有赵四、钱胖子这些人捣乱,但没出过这么大的事。
“伤得重吗?”
“一个脑袋破了,缝了八针。一个肋骨断了两根。”二愣子说,“疤脸刘已经去处理了,让我回来报信。”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但说没抓到人,不好查。”
郭春海知道,这事不简单。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砸店,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会是谁?赵四跑了,钱胖子消停了,独眼龙上次吃了亏,应该不敢这么快再动手。
难道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牛寡妇。
牛寡妇被赶出狍子屯后,一直怀恨在心。前几天有人看见她在县城出现,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会不会是她报复?
“你先去医院,看看伤员。”郭春海对二愣子说,“医药费合作社出,让他们好好养伤。”
“是!”
二愣子走了。郭春海回到炕边,看着乌娜吉,欲言又止。
“你去吧。”乌娜吉轻声说,“店里有事,你不能不管。”
“可你……”
“我真没事。”乌娜吉挤出一丝笑,“王婶一会儿过来陪我,你放心去。”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县城。野味店被砸,影响太大,不光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声誉。他必须亲自处理。
“我尽快回来。”
骑马赶到县城,已经是中午。野味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店门已经被临时用木板钉上,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
疤脸刘正在店里收拾,看到郭春海,赶紧过来。
“队长,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
“损失不小。”疤脸刘一脸愁容,“货架全毁了,柜台也碎了,肉被扔在地上踩得一塌糊涂。初步估算,货物损失大概三千多,装修损失两千多,加起来五千多块。”
五千多,对合作社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更重要的是影响——顾客看到店被砸,还敢来买东西吗?
“警察怎么说?”
“警察来看了一圈,说可能是仇家报复,让我们自己想想得罪了什么人。”疤脸刘压低声音,“队长,我觉得是牛寡妇干的。”
“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人看见牛寡妇这几天在县城晃悠,跟几个混混在一起。而且……”疤脸刘犹豫了一下,“而且店里值班的人说,砸店的人里有个女的,声音像牛寡妇。”
郭春海沉思。如果是牛寡妇,那就不光是报复,还可能跟别人勾结。她一个寡妇,哪来那么大胆子,哪来那么多人?
“先收拾,尽快恢复营业。”他说,“损失的钱合作社出,不能耽误生意。”
“是。”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吵嚷声。郭春海出去一看,是几个中年妇女,正对着野味店指指点点,说话很难听。
“看看,这就是报应!开个店得瑟什么?”
“听说老板跟歌厅小姐不清不楚的,媳妇在家哭呢。”
“活该!这种男人就该遭报应!”
郭春海听得火起,正要上前理论,被疤脸刘拉住了。
“队长,别理她们。都是些长舌妇,越理她们越来劲。”
“她们说什么?”
疤脸刘支支吾吾:“就是说……说你在县城跟歌厅小姐……那个……”
郭春海明白了。又是谣言。从他开歌舞厅开始,这种谣言就没断过。说他跟歌舞厅的小姐有染,说他赚的是黑心钱,说他早晚要倒霉。
以前他没在意,觉得清者自清。但现在看来,这些谣言不光败坏他的名声,还可能影响合作社的生意。
“查查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对疤脸刘说。
“已经查过了。”疤脸刘说,“最早是从牛寡妇那儿传出来的。她被赶出屯子后,到处说你的坏话。后来钱胖子、赵四那些人也在传。现在县城里好多人都信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牛寡妇、钱胖子、赵四,这些人虽然散了,但阴魂不散。他们自己没本事跟合作社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更麻烦的是,这些谣言传到了乌娜吉耳朵里。她本来就因为孕吐情绪不稳,听到这些,心里能好受吗?
难怪这些天她总是欲言又止,难怪她眼神里总有一丝忧虑。
郭春海又心疼又愤怒。心疼妻子受了委屈,愤怒那些小人背后捅刀。
“先恢复营业。”他压下怒火,“谣言的事,慢慢处理。”
野味店花了三天时间才恢复营业。货架重新做了,柜台换了新的,货物也重新进了。开业那天,郭春海亲自在店里坐镇,还搞了促销活动——八折优惠,买一送一。
效果不错,顾客又回来了。毕竟野味店的货好,价格公道,老百姓还是认的。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暗流还在涌动。
果然,几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运输队。车队在从哈尔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劫道的。这次不是独眼龙,是一伙不认识的人,人数更多,有二十多个,都拿着家伙。好在车队有护卫,双方交了火,没让对方得手,但一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耽误了一天。
“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金成哲从哈尔滨回来,一脸疲惫,“三天两头被劫,司机们都有意见了。有的说太危险,不想干了。”
“司机不能走。”郭春海说,“工资可以再加,每月两百。但人必须留住。”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安全。”金成哲说,“咱们虽然有人有枪,但总不能每次都跟人火并吧?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这话说得对。运输队是合作社的命脉,不能出问题。可怎么保证安全?增加护卫?成本太高。绕路走?时间太长。
郭春海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个办法——联合。
“县城里不只咱们一家有运输队。”他说,“那些小运输公司,也经常被劫。咱们可以联合他们,成立一个‘运输协会’。大家资源共享,信息互通,遇到劫道的互相支援。”
“这个主意好!”金成哲眼睛一亮,“我认识几个运输公司的老板,可以跟他们谈谈。”
“你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些。”郭春海说,“只要他们加入,合作社可以帮他们联系货源,提供保护。”
金成哲去谈了三天,结果很理想。县城里五家小运输公司,有四家愿意加入。剩下一家是钱胖子的亲戚开的,不肯加入,但也不捣乱。
运输协会成立后,效果立竿见影。车队规模大了,护卫力量强了,那些车匪路霸不敢轻易下手。就算有不怕死的,面对十几辆车、几十号人、几十条枪,也得掂量掂量。
运输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家庭问题却越来越严重。
乌娜吉的孕吐不但没好转,反而更厉害了。有时候一天吐七八次,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皮包骨头。郭春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更让他着急的是,乌娜吉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晚上睡觉背对着他,白天话也少了。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郭春海知道,是那些谣言在作祟。他试着解释,但这种事越描越黑。
这天晚上,郭春海从县城回来,看到乌娜吉坐在炕上掉眼泪。
“娜吉,怎么了?”他赶紧过去。
乌娜吉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是不是又听人说什么了?”
乌娜吉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郭春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抱住妻子,轻声说:“娜吉,你要相信我。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害我。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乌娜吉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可我心里难受……春海,你知道吗,屯里人都说,说你在县城养了小老婆,说歌舞厅那些小姐都是你的……”
“胡说八道!”郭春海怒了,“谁说的?我去找他对质!”
“你别去。”乌娜吉拉住他,“你去了,他们更来劲。春海,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妻子不是不信他,是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一个怀孕的女人,本来就情绪敏感,再听到这些,怎么能不难受?
“娜吉,要不这样。”他想了个办法,“你跟我去县城住几天。亲眼看看歌舞厅是什么样,看看我每天都干什么。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郭春海带着乌娜吉去了县城。他没直接去歌舞厅,而是先带她在县城转了转,看了野味店,看了正在装修的录像厅、游戏厅。然后才去歌舞厅。
歌舞厅白天不营业,只有几个员工在打扫卫生。郭春海带着乌娜吉进去,挨个介绍。
“这是大堂经理,老张,退伍兵,为人正派。”
“这是乐队领班,小刘,音乐学院毕业的。”
“这是服务员领班,李姐,四十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
乌娜吉看到,歌舞厅里的员工都穿着统一的制服,举止得体,没有想象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那些小姐(其实是女服务员)也都是正经姑娘,有的还是高中生,暑假来打工的。
“春海,我……”乌娜吉脸红了,“是我多心了。”
“不怪你。”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怪我,没早点带你来看看。”
从歌舞厅出来,乌娜吉的心情好多了。但郭春海知道,这还不够。谣言还在传,得从根源上解决。
他找到了谣言的源头——牛寡妇。
牛寡妇现在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棚户区,跟几个混混混在一起。郭春海找到她时,她正在跟人打牌,嘴里叼着烟,一副混混样。
看到郭春海,牛寡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郭队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牛婶,咱们谈谈。”郭春海平静地说。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赶出屯子?谈你怎么风光无限?”牛寡妇阴阳怪气。
“牛婶,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但你到处造谣,坏我名声,这事不能算了。”
“我造谣?我说的都是事实!”牛寡妇跳起来,“你跟歌舞厅那些小姐不清不楚,全县城都知道!”
“你有证据吗?”
“证据?要什么证据?你一个大男人,开歌舞厅,养那么多小姐,能干净吗?”
郭春海看着牛寡妇歇斯底里的样子,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你拿着钱,离开县城,别再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牛寡妇看着信封,眼睛亮了,但嘴上还硬:“五百块就想打发我?你以为我……”
“不要就算了。”郭春海作势要收回。
“等等!”牛寡妇一把抢过信封,“好,我走。但你要说话算话,以后别再找我麻烦。”
“只要你不再造谣,我不会找你麻烦。”
牛寡妇拿着钱走了。郭春海知道,她这种人,有钱就会去别的地方混,不会再回来。
解决了牛寡妇,谣言少了一个源头。但还有钱胖子、赵四那些人。这些人更麻烦,不是给点钱就能打发的。
郭春海决定采取更主动的策略。他找到了王副县长,把合作社遇到的困难说了一遍。
“王县长,我们合作社想为县里多做贡献,但现在总有人捣乱。运输队被劫,店铺被砸,谣言满天飞。这么下去,合作社很难发展。”
王副县长很重视:“小郭,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标杆企业,不能倒。这样,我让公安局成立专案组,专门打击车匪路霸。另外,那些造谣的人,查出来严惩不贷。”
有了王副县长的支持,事情好办多了。公安局真的成立了专案组,在主要道路上巡逻,车匪路霸收敛了不少。那些造谣的人,也被警告,不敢再乱说。
合作社的处境慢慢好转。野味店生意恢复了,运输队安全了,歌舞厅也正常营业。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合作社还在发展,就还会有人眼红,还会有人捣乱。
他得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更让他担心的是乌娜吉。虽然带她去看了歌舞厅,解开了心结,但她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孕吐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下。
“春海,我没事。”乌娜吉总是这么说,“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可郭春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乌娜吉难产,大出血,他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梦见孩子生下来没气,乌娜吉哭得撕心裂肺。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乌娜吉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但眉头微皱,似乎也在做噩梦。
郭春海轻轻握住她的手,心里默默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保护好妻子和孩子。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底线。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合作社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运输队要出发,录像厅要开张,游戏厅要装修……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如家人重要。
他要赚钱,要发展合作社,但更要保护好这个家。
这就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第523章 广州之行
立秋刚过,北方的暑气还没完全消退,广州的天气更是热得像个蒸笼。
二愣子、张铁柱、还有合作社新招的退伍兵王建军,三个人站在广州火车站出站口,被眼前的人流车流晃得眼花缭乱。火车站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喇叭声、汽笛声响成一片。
“我的妈呀……”二愣子抹了把汗,身上的确良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这人也太多了吧!”
张铁柱倒是镇定些,他在部队时去过南方演习:“广州就这样,人多车多。咱们先找地方住下。”
三人扛着行李——两个大麻袋,里面装着合作社的山货样品:鹿茸、貂皮、风干野鸡,还有些榛蘑、木耳之类的山野菜。郭春海交代得清楚:这些不是拿来卖的,是送人的样品,要在广州打开门路,得先让人看看货。
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五块钱。房间小得可怜,三张床挤得满满当当,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窗户对着马路,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一股脑涌进来,吵得人脑仁疼。
“这地方也太吵了。”王建军抱怨。
“将就住吧。”二愣子说,“队长说了,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享福的。”
安顿好行李,三人下楼吃饭。旅馆对面就是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牌子:肠粉、煲仔饭、云吞面。他们走进去,点了三份煲仔饭。
饭端上来,是用小砂锅装的,上面铺着腊肠、鸡肉、青菜,下面是一层焦黄的锅巴。二愣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嘿,真香!”
“南方人做饭就是细。”张铁柱也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着,旁边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其中一个看到二愣子他们,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起来。
二愣子听不懂,但看表情知道不是好话。他放下筷子,瞪过去:“说啥呢?”
“哟,北佬脾气不小啊。”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第一次来广州吧?土包子。”
“你再说一遍?”二愣子站起来,他个头比那几个人高半头,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彪悍劲。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嘀咕了几句,匆匆吃完走了。
“妈的,狗眼看人低。”二愣子坐下,心里憋着火。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张铁柱劝道,“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
吃完饭,三人回到旅馆,商量下一步计划。郭春海给了他们三个地址:一个是广州最大的中药材市场,一个是皮货市场,还有一个是农副产品批发市场。
“明天先去中药材市场。”二愣子说,“鹿茸、貂皮这些,应该有人要。”
第二天一早,三人扛着麻袋去了中药材市场。那地方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整整一条街,两边全是店铺,有的门面气派,有的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堆在门口,晒在竹席上。
他们转了一圈,找到一家看上去挺大的店铺,门口挂着牌子:广济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老板,收药材吗?”二愣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什么药材?”
二愣子打开麻袋,拿出几支鹿茸。这是合作社去年秋天猎的马鹿茸,经过一冬天的保存,颜色依然鲜亮,毛茸茸的,品相极好。
老板眼睛一亮,接过鹿茸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嗯,是好东西。东北来的?”
“对,大兴安岭。”
“怎么卖?”
二愣子想了想,报了个价:“一支五百。”
这是郭春海定的底价,不能低于这个数。
老板摇摇头:“贵了。这边鹿茸也就三四百一支。”
“那不一样。”二愣子说,“我们是野生鹿茸,不是养殖的。你摸摸这质地,闻闻这味道,能一样吗?”
老板又仔细看了看,确实不错。野生鹿茸药效比养殖的好,市面上不多见。
“这样吧,四百五,我全要了。”
“不行,最少五百。”二愣子很坚持。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四百八成交。老板收了十支鹿茸,四千八百块钱。
“你们还有别的货吗?”老板问。
“有。”二愣子又拿出貂皮。
貂皮更受欢迎。广州冬天虽然不冷,但有钱人喜欢用貂皮做衣服,显身份。老板看了货,连连点头:“这貂皮好,毛厚,油亮。怎么卖?”
“一张八百。”
这次没怎么还价,七百五成交。五张貂皮,三千七百五。
从广济堂出来,三人手里多了八千多块钱。二愣子把钱小心地收好,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这趟路费赚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跑遍了几个市场,把手里的山货样品都送出去了。有些人收了货给了钱,有些人只是收了样品,说要考虑考虑。
但总体效果不错。广州这边对东北的山货很感兴趣,尤其是野味、药材、皮货这些,在南方都是稀罕物,价格比北方高不少。
“看来队长说得对,南北差价大,有搞头。”张铁柱总结道。
“可光靠咱们自己卖不行。”王建军说,“得找代理商,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三个人都是粗人,跑跑腿还行,谈生意不在行。得找个懂行的。
这天,他们在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转悠,看到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眼睛很亮,说话语速很快,正在跟人谈生意。
“我这批香菇,都是福建来的,一等品。你要多少?要得多价格好商量……”
二愣子听了会儿,觉得这人挺会做生意。等那人谈完,他走过去:“老板,怎么称呼?”
“我姓陈,陈阿强。”那人打量他们,“你们是……”
“我们从东北来的,带了些山货,想找销路。”
阿强眼睛一转:“东北?什么货?”
二愣子说了几样。阿强很有兴趣:“走,找个地方喝茶,慢慢聊。”
三人跟着阿强来到市场附近的一家茶楼。广州人喜欢喝茶谈生意,茶楼里人声鼎沸,伙计提着大茶壶穿梭其间。
阿强要了一壶铁观音,给三人倒上茶:“你们东北我听说过,山货多。但我得先看看货。”
二愣子拿出剩下的样品:几朵干木耳,一把榛蘑,还有一小块风干野猪肉。
阿强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货不错,是野生的。你们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二愣子说,“我们合作社专门做这个,货源稳定。”
“合作社?”阿强来了兴趣,“你们是集体企业?”
“算是吧,但跟一般的集体企业不一样。”二愣子简单介绍了合作社的情况。
阿强听得认真。他做批发生意多年,从福建倒腾香菇,从浙江倒腾茶叶,从湖南倒腾腊肉,就是没做过东北山货。这一块市场空白,要是能做起来,利润不小。
“这样吧。”阿强说,“你们给我发一批货,我先试试水。如果好卖,咱们建立长期合作。”
“什么价?”
阿强报了个价,比二愣子预想的低。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定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怎么运输?”阿强问,“你们有车队吗?”
“有,五辆解放牌卡车,专门跑长途。”
“那好。”阿强说,“第一批货,我要五吨。木耳、榛蘑、猴头菇各要一些,还有野味——风干野鸡、野兔、野猪肉。半个月内能到货吗?”
“能。”二愣子很肯定。
“那就这么定了。”阿强写了个地址,“货到广州后,送到这个仓库。验货付款,现金结算。”
从茶楼出来,三人都很兴奋。第一笔生意谈成了,五吨货,价值三万多。除去成本,能赚一万多。
“这个阿强看起来挺靠谱。”张铁柱说。
“还得观察观察。”二愣子比较谨慎,“队长说了,南方人精明,得多留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广州到处转,了解市场行情。去了着名的西湖路夜市,看到满街的服装摊,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去了高第街,那里是日用百货批发集散地,塑料制品、小五金、针头线脑,什么都有。
但最让他们开眼的,是电器市场。
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聚集了十几家电器店。店里摆着各种新奇玩意儿:双卡录音机、黑白电视机、电子表、计算器,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二愣子走进一家店,店主是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
“老板,想买什么?”
“随便看看。”二愣子拿起一个电子表,表盘上闪烁着红色的数字,“这是……”
“电子表,日本货。”店主热情介绍,“不用上弦,走时准,三年不用换电池。一块才五十块钱。”
五十块!在东北,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要一百多,还得凭票买。这电子表便宜又新奇。
“这个呢?”张铁柱拿起一个黑匣子。
“录音机,也是日本货。能放磁带,还能录音。二百八。”
“能试试吗?”
店主插上电,放了一盘磁带。邓丽君的歌声飘出来,音质清晰,比合作社歌舞厅的音响还好。
“好东西。”王建军赞叹。
三人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电器比北方便宜不少,而且都是紧俏货。电子表、录音机、计算器,这些在北方都很难买到。
二愣子心里有了主意。合作社的运输队从东北往广州运山货,回来的时候空车,太浪费。要是能从广州带电器回去卖,一来一回都能赚钱。
他跟店主聊了聊,问批发价。店主很精明,看出他们是外地来的,报了个价,比零售价低不了多少。
“老板,我们要得多,能不能便宜点?”
“你们要多少?”
“先要一百块电子表,二十台录音机,五十个计算器。”
店主眼睛亮了:“大客户啊!这样,电子表四十五,录音机二百五,计算器三十。不能再低了。”
二愣子算了一下,这笔货要一万多块钱。他们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得跟合作社联系。
回到旅馆,二愣子给合作社打了个长途电话。那时候长途电话不好打,得去邮局排队,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接通。
接电话的是金成哲。
“二愣子,情况怎么样?”
“金队长,我们在广州找到销路了,第一笔订单五吨山货,三万多块钱。”二愣子汇报,“另外,这边电器便宜,我想进一批带回去卖。”
“电器?什么电器?”
“电子表、录音机、计算器。比北方便宜一半还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金成哲说:“这事我得请示郭队长。你们先别急,等消息。”
挂掉电话,二愣子有些着急。商机不等人,晚一步可能就错过了。
好在第二天,电话打回来了。这次是郭春海亲自接的。
“二愣子,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郭春海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山货的生意可以做,按你们谈的价格发货。但电器的事,要慎重。”
“队长,这边的电器真的很便宜,带回去肯定好卖。”
“我知道。”郭春海说,“但电器不是一般商品,涉及走私、税收很多问题。你了解那个陈阿强的背景吗?他的货来路正不正?”
二愣子愣住了。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这样吧。”郭春海说,“你先跟他做山货生意,观察观察这个人。如果可靠,再谈电器的事。记住,咱们合作社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能沾走私,不能违法。”
“明白了,队长。”
挂了电话,二愣子有些沮丧,但也知道队长说得对。在广州这几天,他确实看到不少来路不明的货,有些明显是走私的。合作社刚起步,不能冒这个险。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继续在广州活动。跟阿强又见了几次面,谈妥了山货生意的细节。阿强这人虽然精明,但办事还算靠谱,说一是一,不玩虚的。
这天,阿强请他们吃饭,在一家潮州菜馆。菜很丰盛:卤水拼盘、蚝烙、清蒸石斑鱼、还有一道叫“护国菜”的,是用番薯叶做的,味道很特别。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二愣子兄弟,你们东北人实在,我喜欢。”阿强说,“跟你们做生意,痛快。”
“阿强哥也是爽快人。”
“不过说实话,你们只做山货,太局限了。”阿强话锋一转,“现在广州什么最火?电器!服装!小商品!这些东西从南方运到北方,利润比山货高多了。”
二愣子心里一动,但想起郭春海的交代,没接话。
阿强看出他的顾虑:“你放心,我的货来路都正,有正规手续。不瞒你说,我在深圳有厂子,生产电子表。也有渠道从香港进录音机、电视机,都是完税的正品。”
“深圳?”二愣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对,深圳特区,离广州不远。”阿强说,“那是国家新划的经济特区,政策宽松,发展快。我的厂子就在那里,生产电子表,销往全国。”
二愣子来了兴趣:“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阿强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让你们开开眼界。”
第二天一早,阿强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他们。从广州到深圳,一路往南。路况很好,是新修的柏油路,车不多。
越往南走,变化越大。路两边能看到不少工地,起重机、搅拌机忙个不停,一栋栋楼房正在拔地而起。有些地方已经建好了,都是崭新的厂房,墙上刷着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里发展真快。”张铁柱感叹。
“这才刚开始。”阿强说,“特区成立没几年,以后会更繁华。”
到了深圳,二愣子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跟广州完全是两个样子——街道宽阔,楼房崭新,街上跑的车也多,还有不少外国人。
阿强的厂子在罗湖区,是一栋三层楼的厂房。门口挂着牌子:强华电子厂。走进去,一楼是车间,几十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组装电子表。二楼是仓库,堆满了成品。三楼是办公室。
“这就是我的厂子。”阿强有些自豪,“工人一百多个,月产电子表五万块。”
二愣子拿起一块电子表,表壳上印着“made in Shenzhen”的字样。做工精细,不比日本货差。
“这些表都卖到哪里?”
“全国各地。”阿强说,“东北也有,但不多。主要是运输不方便。如果你们合作社有车队,可以帮我往东北销,利润分成。”
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二愣子想了想,说:“我得请示我们队长。”
“应该的。”阿强说,“做生意要谨慎。这样,你们先带些样品回去,让你们队长看看。如果觉得行,咱们再谈合作。”
从深圳回来,二愣子心里有了底。阿强这人虽然精明,但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厂子也正规。跟这样的人合作,应该没问题。
他们在广州又待了几天,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山货的订单落实了,第一批货半个月后发。电器的样品也带了一些:电子表、录音机、计算器,还有几件时髦的衬衫、牛仔裤——这是阿强送的,说是让他们回去“开开眼”。
临走前,二愣子又给合作社打了个电话,把深圳之行的情况详细汇报了。
郭春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做得对。先建立联系,观察观察。这样,你们先回来,把样品带回来。合作的事,等我去了广州再定。”
“队长你要来广州?”
“对,这么大的事,我得亲自去看看。”
挂了电话,二愣子心里踏实了。队长要亲自来,这事八成能成。
三天后,三人踏上了返程的火车。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除了样品,还给合作社的兄弟们带了广州特产:老婆饼、鸡仔饼、还有几包广式腊肠。
火车开动,广州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二愣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
原来生意可以这么做,钱可以这么赚。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但他相信,有郭队长领着,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南方的水乡,穿过中原的平原,驶向那片熟悉的黑土地。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合作社,有他们未竟的事业。
二愣子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合作社的未来——车队南来北往,货通全国;合作社的生意越做越大,屯里人的生活越来越好。
这一切,正在一步步实现。
而他们,就是这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火车呼啸,载着希望,载着梦想,驶向远方。
第524章 铁路惊魂
秋老虎发威,八月末的华北平原热得人喘不过气。铁路两旁的玉米地绿得发黑,叶片在烈日下耷拉着,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金成哲坐在货运列车的守车里,手里拿着行军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是早上在石家庄站灌的,这会儿已经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但他不敢多喝——这趟车要跑一天一夜才能到沈阳,路上没处补水。
守车是挂在列车最后一节的小车厢,专门给押运人员用的。地方不大,挤着六个人:金成哲、疤脸刘、还有四个合作社新招的退伍兵。除了他们,车厢里还堆着些货物——合作社这次南下的全部家当:五十张貂皮、一百支鹿茸、三百斤风干野味,还有各种山野菜。总价值超过十万,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金队长,还有多久到天津?”一个叫小李的退伍兵问。他第一次跑这么远的长途,有点紧张。
“快了。”金成哲看看表,“再有一个小时。到天津换车头,加水加煤,咱们也能下去活动活动。”
车窗外,景色单调地后退。农田、村庄、偶尔闪过的小镇。八十年代末的中国铁路,跑的还多是蒸汽机车,黑烟滚滚,速度不快,但胜在载重大,适合运货。
这次他们选择铁路运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东北到广州,公路运输要经过好几个省,路况复杂,车匪路霸多。虽然运输队有护卫,但五辆卡车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铁路相对安全,有铁路公安沿途巡逻,而且一车皮能装几十吨货,效率高。
但铁路也有铁路的问题。车皮紧张,得提前一个月预定;装卸货麻烦,得自己找人;最重要的是,车上得有押运的人,一路守着,吃住都在守车里,辛苦不说,还得防着偷盗。
“都精神点。”金成哲提醒,“天津站人多手杂,别让人钻了空子。”
“放心吧队长。”疤脸刘拍拍胸前的五六半,“有这家伙在,谁敢动咱们的货?”
正说着,车速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烟囱林立,厂房连绵——天津到了。
列车缓缓驶入天津西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挑担的、扛包的、拖家带口的,挤成一团。蒸汽机车喷着白汽,嘶鸣着停下。旅客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节车厢,叫喊声、哭闹声、哨子声响成一片。
金成哲跳下守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坐了十几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让疤脸刘带两个人看着货,自己带着小李去车站调度室办理换车手续。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在喝茶聊天。看到金成哲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同志,我们是东北来的押运员,车皮号是8376,要换车头去济南。”金成哲递上文件。
中年人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等着吧,现在车头紧张,得排到晚上。”
“晚上?”金成哲急了,“同志,我们这批货赶时间,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中年人笑了,“谁不急?都急。等着吧。”
金成哲知道,这是要好处费。他掏出一包红塔山——出来前郭春海特意交代的,办事用得着——递过去:“同志,行个方便。”
中年人接过烟,脸色好了些:“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车头紧张。这样吧,我尽量给你们安排,但得加钱。”
“加多少?”
“五十。”
金成哲心里骂了句,但还是掏了钱。五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但为了赶时间,只能认了。
拿了钱,中年人办事效率果然高了。不到一小时,新的蒸汽机车挂上了车皮。金成哲回到守车,把情况跟大家说了。
“妈的,这不明摆着敲诈吗?”疤脸刘骂骂咧咧。
“出门在外,这种事难免。”金成哲倒是看得开,“只要货能安全到,花点钱值得。”
列车重新启动,驶出天津站。下一站是济南,要跑七八个小时。金成哲让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傍晚时分,列车进入山东境内。太阳西斜,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铁路两旁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农人们赶着牛车走在田埂上,一派田园风光。
但金成哲没心情欣赏风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这是一种老兵的直觉,在战场上救过他好几次命。
“疤脸,你去车顶看看。”他吩咐。
守车有个小梯子可以爬到车顶。疤脸刘爬上去,举目四望。列车正在穿越一片丘陵地带,铁路沿着山脚蜿蜒,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没什么异常。”疤脸刘下来报告。
“还是小心点。”金成哲说,“这段路我听说过,不太平。”
正说着,车速突然慢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减速,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怎么回事?”小李紧张地问。
金成哲趴到车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看不清楚。但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刹车有问题!”他反应过来,“快,准备跳车!”
话音未落,列车猛地一震,接着是剧烈的颠簸。守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晃,货物哗啦啦倒了一地。有人撞在车厢壁上,发出痛呼。
“抓紧!”金成哲大喊。
列车又滑行了百十米,终于停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头的大灯还亮着,照出前方铁轨上一片狼藉——有人用大石块堵住了铁轨!
“有埋伏!”疤脸刘端起枪。
几乎同时,铁路两边的树林里窜出几十条黑影,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砍刀,有铁棍,还有几杆土枪。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一下车就分成两拨,一拨冲向车头,一拨冲向守车。
“是车匪!”金成哲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铁路上的车匪,专门在偏僻路段设伏,抢劫货物。没想到让他们碰上了。
“准备战斗!”他下令。
六个人迅速占据有利位置。金成哲和疤脸刘守在车门两侧,四个退伍兵守住车窗。他们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虽然紧张,但不慌乱。
车匪很快冲到守车前。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把开山刀,大声吆喝:“里面的人听着!把货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金成哲没回话,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车匪脚前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那汉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恼羞成怒,“弟兄们,上!谁抢到货归谁!”
几十个车匪嗷嗷叫着冲上来。金成哲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五六半清脆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车匪应声倒地。
但车匪人数太多,而且不怕死——或者说不相信押运的人敢真开枪。他们继续往前冲,有人已经开始爬车。
“打!”金成哲下令。
守车里枪声大作。六支五六半同时开火,形成密集的火力网。冲在前面的车匪倒了好几个,剩下的被压制住了,躲在铁路边的沟里还击。
但车匪也有枪。几杆土枪喷出火焰,铅弹打在守车外壁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土枪威力不大,但打中了也能伤人。
“注意隐蔽!”金成哲提醒。
战斗陷入僵持。车匪人多,但武器差,不敢硬冲。金成哲他们人少,但枪好,地形有利。双方隔着几十米对射,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红线。
这时,车头方向传来更大的动静。金成哲心里一沉——车匪分兵了,一部分在牵制他们,一部分去抢车头的货物。
“疤脸,你带两个人去车头支援!”他当机立断。
“那你们……”
“我们守得住。快去!”
疤脸刘带着两个退伍兵,猫着腰从守车另一侧跳下去,沿着铁路线往车头跑。金成哲和剩下的人继续射击,吸引车匪的火力。
车头那边的战斗更激烈。车匪显然知道车头有更值钱的货——除了合作社的货物,这趟车还拉着其他货主的物资。司机和司炉工已经躲起来了,只剩下两个铁路公安在抵抗,但他们只有手枪,火力不足。
疤脸刘赶到时,车匪已经爬上了几节车厢,正在撬门。他二话不说,举枪就射。五六半的精准射击在近距离发挥威力,三个车匪从车厢上栽下来。
“援兵来了!”一个铁路公安兴奋地喊。
车匪没想到守车那边还能分兵支援,一时乱了阵脚。但领头的那汉子很凶悍,大声喊:“别怕!他们就几个人!弟兄们,先把这几个干掉!”
车匪调转枪口,向疤脸刘他们集火。土枪的铅弹像雨点一样打来,一个退伍兵胳膊中弹,鲜血直流。
“没事吧?”疤脸刘问。
“皮外伤!”那退伍兵咬着牙,继续射击。
这边打得激烈,守车那边压力小了。金成哲抓住机会,带人从守车里冲出来,从侧翼包抄车匪。
这一下打了车匪个措手不及。他们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有人开始逃跑,被领头的汉子一刀砍倒:“妈的,谁敢跑!”
但兵败如山倒。车匪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可以,一旦受挫就溃散。转眼间跑了一半,只剩下十几个死硬分子还在抵抗。
金成哲看准时机,瞄准那个领头汉子。汉子正挥舞着开山刀督战,暴露在车头灯光下。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汉子的右肩。他惨叫一声,开山刀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大受伤,剩下的车匪彻底崩溃,四散逃窜。金成哲没有追击——他们人少,而且首要任务是保护货物。
战斗结束了。铁路边躺着七八具车匪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在呻吟。金成哲这边,一人胳膊受伤,两人轻伤,都不严重。
铁路公安过来道谢:“同志,多亏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这批货就保不住了。”
“应该的。”金成哲问,“司机呢?车还能开吗?”
“司机没事,车头有点损伤,但还能开。就是铁轨被堵了,得清理。”
众人一起动手,把堵在铁轨上的石块搬开。石块很大,每个都有百十斤,显然是车匪提前准备好的。搬了半个多小时,才清理出一条通道。
司机检查了车头,问题不大,可以继续行驶。但守车受损严重,外壁上全是弹孔,不能再用了。
“把货搬到客车厢去。”金成哲决定。这趟车有几节客车厢是空的,可以临时用。
大家七手八脚把货物搬过去。清点了一下,损失不大,只有几包山野菜在混乱中被踩坏了,值钱的东西都在。
列车重新启动时,已经是半夜。金成哲让受伤的同志先处理伤口,自己坐在客车厢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这次虽然打赢了,但暴露了很多问题。车匪显然是有组织的,而且对列车运行时间很了解,提前设伏。这说明铁路内部可能有人通风报信。
还有,他们的武器装备虽然比车匪好,但人数太少。如果下次遇到更多的车匪,或者装备更好的,能不能打赢就难说了。
得想个办法。
天亮时分,列车抵达济南站。金成哲第一件事就是去车站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很重视,做了详细笔录,还说要上报铁路公安局。
“同志,你们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派出所所长说,“最近铁路沿线车匪猖獗,我们也在打击。但那些人神出鬼没,不好抓。”
“他们怎么知道列车运行时间的?”金成哲问。
所长叹了口气:“这就难说了。可能是内部有人泄露,也可能是他们自己蹲点观察。铁路线这么长,防不胜防。”
从派出所出来,金成哲心情更沉重了。看来铁路也不安全。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在济南站,他们换乘了另一趟车,继续南下。这次金成哲多了个心眼,他找到列车长,亮明了身份和货物价值,请求列车员多加注意。
列车长是个老铁路,很负责任:“同志放心,我会安排乘警重点巡视你们这节车厢。另外,晚上我会让车头的大灯一直开着,照亮铁路两边,让那些车匪不敢靠近。”
这个办法不错。金成哲道了谢。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多了。列车穿山越岭,跨江过河,一路向南。金成哲不敢放松警惕,安排大家轮流值班,白天晚上都有人站岗。
四天后,列车抵达广州。当看到站台上“广州站”三个大字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阿强已经在站台等着了。看到金成哲他们,他迎上来:“金队长,路上辛苦了。货怎么样?”
“都在,没少。”金成哲说,“就是路上遇到点麻烦。”
他把遇劫的事说了。阿强听得直咂舌:“这么凶险?你们没事吧?”
“没事,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人没事就好。”阿强说,“货我已经找好了买家,都是老客户,信得过。咱们先去仓库卸货,然后我请你们吃饭,压压惊。”
到了仓库,阿强带来的几个工人帮忙卸货。验货很顺利,山货质量好,买家很满意,当场付了款——十万零八千,全是现金,用麻袋装着。
看着满满一麻袋钱,金成哲心里踏实了。这趟虽然凶险,但值了。
晚上,阿强在一家潮州菜馆设宴,给金成哲他们接风。菜很丰盛,酒也很足。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金队长,你们东北人真够意思。”阿强竖起大拇指,“这么危险还把货安全送到了。以后咱们长期合作,我信得过你们。”
“阿强哥也是爽快人。”金成哲说,“不过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你说。”
“铁路运输太危险,下次我们想换公路运输。”
阿强想了想:“公路运输也行,但时间会长些,成本也高。而且公路也不安全,车匪路霸更多。”
“我们知道。”金成哲说,“但我们有自己的车队,有护卫。铁路我们控制不了,公路还能想想办法。”
“这倒也是。”阿强点头,“那下次就走公路。不过我建议你们多找几辆车一起走,人多势众,安全些。”
“这个自然。”
吃完饭,阿强又提起了电器生意:“金队长,上次二愣子带来的样品,你们郭队长看了吗?”
“看了,很感兴趣。”金成哲说,“队长说了,等他来广州,亲自跟你谈。”
“那太好了。”阿强很高兴,“我这边货源充足,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有车队,往北方销,肯定赚钱。”
回到旅馆,金成哲算了一笔账。这趟生意,除去成本和各种费用,净赚四万多。如果再做成电器生意,利润至少翻倍。
但问题也来了。合作社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人手不够用。运输队要跑南北线,狩猎队要进山打猎,野味店、歌舞厅要人管理,现在又要做电器生意……
得招人,得培养骨干。
他在旅馆里给合作社打了个长途电话,汇报情况。接电话的是郭春海。
“队长,货安全送到了,钱也收到了。”金成哲说,“就是路上遇到了车匪,打了一仗。”
“人没事吧?”郭春海的声音很急。
“没事,几个轻伤。货也保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春海说:“成哲,你们辛苦了。回来的时候别坐火车了,我派车队去接你们。”
“不用,队长。”金成哲说,“我们在这边买几辆车,自己开回去。正好试试路况。”
“这样也好。”郭春海说,“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样,你们在广州多待几天,等我去。我这边安排一下,过几天就动身。”
“队长你要来?”
“对,这么大的生意,我得亲自去谈。另外,我也得看看南方的市场,开开眼界。”
挂了电话,金成哲心里有底了。队长要来,这事就稳妥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在广州转了转,看了几个批发市场,了解行情。还去阿强的电子表厂参观了一次,规模确实不小。
金成哲注意到,广州这边的发展速度远超北方。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在变化。人们的观念也新,敢想敢干,不像北方那么保守。
他想起郭春海常说的话:时代在变,咱们也得变。
是啊,不变不行。守着兴安岭那点山货,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要想让合作社真正发展起来,就得走出去,把南北的生意做起来。
一周后,郭春海到了广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格帕欠和两个猎手。一下火车,就看到金成哲和阿强在站台等着。
“队长!”金成哲迎上去。
“成哲,辛苦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又跟阿强握手,“阿强兄弟,久仰。”
“郭队长,欢迎来广州。”阿强很热情,“走,我先给你们接风。”
这次接风的档次更高,在一家新开的酒店。装修豪华,菜品精致,还有服务员穿着旗袍倒酒。格帕欠他们看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饭桌上,郭春海和阿强谈起了正事。
“阿强兄弟,你的电子表厂我看过了,很不错。”郭春海说,“但我想问,除了电子表,你还能提供什么货?”
阿强眼睛一亮:“郭队长想要什么?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电饭煲,我都有渠道。服装、鞋子、小商品,也行。”
“都要。”郭春海说得很干脆,“但不是一次要,是长期要。我们合作社有车队,每周可以跑一趟广州。你给我们供货,我们往北方销。利润分成,你六我四。”
这个分成比例很公道。阿强想了想:“可以。但郭队长,北方市场我不熟,销路得靠你们。”
“这个你放心。”郭春海说,“我们在东北有销售网络,野味店、歌舞厅、录像厅,都是现成的渠道。另外,我们还可以发展二级代理商,把货批给其他县市。”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电器谈到服装,从服装谈到小商品。最后达成了一个全面合作协议:阿强负责供货,合作社负责运输和销售,利润按六四分成,每月结算一次。
“合作愉快!”两人举杯。
接下来的几天,郭春海在广州到处考察。去了服装批发市场,看到满街的牛仔裤、花衬衫;去了小商品市场,看到各种新奇玩意儿;还去了刚刚兴起的股票市场——虽然看不懂,但感受到了那种火热的气氛。
他意识到,南方的改革开放走在了北方前面。这里的思想更解放,政策更灵活,机会更多。
但南方有南方的问题。治安乱,骗子多,竞争激烈。要想在这里立足,不光要有胆量,还要有头脑。
考察结束,该回去了。郭春海买了三辆新卡车——都是日本进口的五十铃,性能好,载重大。加上原来那五辆解放牌,合作社的运输队有八辆车了。
“队长,买这么好的车,太贵了吧?”金成哲有点心疼。一辆五十铃要八万多,三辆就是二十多万。
“贵有贵的道理。”郭春海说,“这种车跑长途省油,故障少,能多拉快跑。算下来更划算。”
车队装满了货——一半是阿强提供的电器、服装,一半是合作社要在北方销售的其他货物。价值三十多万,是合作社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批货。
出发前,郭春海做了详细安排。八辆车分成两组,每组四辆,前后呼应。每辆车两个司机,两个押运员,都配枪。他和金成哲各带一组,用对讲机保持联系。
“这次回去,路上可能不太平。”郭春海提醒大家,“都打起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从广州到东北,三千多公里,要穿过六个省。这是一次真正的长征。
郭春海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
从兴安岭到广州,从打猎到经商,这条路他走了两年。两年时间,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又要从北到南,贯通全国。
这一切,像做梦,又不是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黑土地的养育,有这个时代的机遇。
这就够了。
车队驶出广州,驶向北方,驶向那片熟悉的黑土地。
那里有他们的根,有他们的梦,有他们未竟的事业。
车轮滚滚,载着希望,载着未来。
第525章 特区见闻
九月的深圳,热浪裹挟着海风扑面而来。
二愣子从五十铃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深圳特区刚修好的水泥路上,眼睛就不够用了。眼前的一切都跟东北老家不一样——路宽得能并排跑六辆车,路两边是崭新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墙刷得雪白,窗户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几栋十几层的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铁臂缓缓转动,把建筑材料吊到半空。
“这……这就是特区?”二愣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阿强从驾驶室另一边下来,笑着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开眼了吧?两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渔村,现在你看看。”
确实,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二愣子的想象。在广州时他已经觉得够繁华了,可跟深圳一比,广州都显得“土气”。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路,新的楼,新的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新”的味道,那是水泥、油漆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走,先去我厂里。”阿强领路。
阿强的电子表厂在罗湖区,离刚建好的国贸大厦不远。厂区比二愣子上次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一圈,新盖了一栋四层的厂房,工人也增加到两百多人。流水线上,工人们埋头组装电子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车间里回荡着“咔嚓咔嚓”的轻响,那是塑料表壳合上的声音。
“现在月产量多少?”郭春海问。他是昨天到的深圳,这次亲自来看货。
“八万块。”阿强很自豪,“下个月新设备到位,能到十万。”
郭春海拿起一块成品表,仔细看了看。表盘上的数字清晰,走时精准,做工比上次的样品还要好。表壳后面刻着“深圳制造”四个字,字体端正。
“质量不错。”他评价,“这种表在北方,一块能卖到八十到一百。你批发给我多少钱?”
“三十。”阿强说,“量大还能再便宜点。”
郭春海在心里算账。三十的成本,卖八十,毛利五十。除去运输、人工、损耗,净利至少三十。如果一个月销一万块,就是三十万的利润。
这还不算其他电器。
“除了电子表,你还能提供什么?”郭春海问。
阿强眼睛一亮,知道大生意来了:“郭队长想要什么?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我都有渠道。香港过来的走私货,价格便宜一半。”
听到“走私货”三个字,郭春海皱了皱眉:“走私的不要。我要正规渠道,完税的正品。”
阿强有些意外:“正品价格高,利润就薄了。”
“薄就薄点。”郭春海很坚决,“合作社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能沾走私。这是底线。”
阿强沉吟片刻,点点头:“我明白。正品也有,就是得从正规贸易公司走,手续麻烦些,价格也高。”
“价格高不怕,只要货好。”郭春海说,“这样,你先给我配一批货:电子表五千块,双卡录音机两百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一百台,电风扇三百台。都要正品,有正规发票。”
阿强飞快地算了一下:“这批货大概要三十万。郭队长,您带够钱了吗?”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但我有个条件——货送到哈尔滨,验货付款。”
这是行规,阿强没意见:“可以。不过运输……”
“运输我们负责。”郭春海说,“这次来就是开车来的,直接拉回去。”
阿强松了口气。他最头疼的就是运输,北方的路不好走,车匪路霸多,货经常在半路被劫。合作社有车队,还有武装押运,安全有保障。
谈完生意,阿强说:“郭队长,来深圳一趟不容易,我带你到处转转,开开眼界。”
一行人出了厂区,阿强开着他的面包车当向导。车子在深南大道上行驶,路两边的景象让这些东北汉子看得目瞪口呆。
到处都是工地。打桩机的“咚咚”声此起彼伏,搅拌车轰隆隆地驶过,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有些楼已经建好了,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全国最高。”阿强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听说三天盖一层楼,创造了‘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二愣子咋舌,“在咱们那儿,盖个平房都得一个月。”
“特区不一样。”阿强说,“这里讲究效率,时间就是金钱。”
车子开到蛇口工业区,景象又不一样。这里厂房更密集,机器声轰鸣。阿强介绍说,蛇口是特区中的特区,政策最优惠,吸引了大量外资。港资、台资、日资、美资,什么都有。
“看那边,”阿强指着一片厂区,“那是日本的三洋电机,生产录音机磁头的。旁边是香港的溢达纺织,做出口服装的。”
郭春海看着那些厂房,心里触动很大。在东北,工厂还是老样子,机器老旧,管理僵化。可这里,一切都是新的,从设备到管理到观念,都透着活力。
“阿强,你说这些厂子为什么愿意来深圳投资?”他问。
“政策好呗。”阿强说,“特区有特殊政策:免税三年,土地便宜,人工也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办事效率高,不拖沓。在香港办个厂,手续得跑半年。在这儿,一个月搞定。”
郭春海若有所思。政策、效率、观念,这些正是东北缺乏的。合作社要想做大,也得学习特区的经验。
中午,阿强带他们去了一家潮州菜馆。菜馆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字画,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服务员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可掬。
点完菜,阿强说:“郭队长,你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进货吧?”
郭春海笑了:“瞒不过你。我确实有个想法——想在深圳设个点。”
“设点?”
“对。”郭春海说,“合作社现在南货北运,需要一个中转站。广州太远,深圳正好。而且深圳靠近香港,货源更广。我想在这里租个仓库,派两个人常驻,负责采购、接货、发货。”
阿强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我在深圳熟,可以帮忙。仓库好找,人工也便宜。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边治安不太好。”阿强压低声音,“深圳发展快,鱼龙混杂。本地人、外地人、香港人、还有从全国各地来的淘金者,什么人都有。为了抢生意,打架斗殴是常事。你们要是设点,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这话提醒了郭春海。深圳不是东北,不是靠打猎的那套就能行的。这里情况复杂,得小心应对。
“你有什么建议?”
阿强想了想:“我认识几个潮州老乡,在这边做生意多年,有点势力。可以请他们照应照应,交点保护费,保个平安。”
“保护费?”郭春海皱眉,“合作社不搞这一套。”
“郭队长,入乡随俗。”阿强劝道,“在深圳,没点关系寸步难行。你不交保护费,就有人来找你麻烦。轻则砸店,重则伤人。犯不着。”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阿强说的是实情,但心里还是别扭。在东北,合作社是靠实力打出来的天下,谁不服就打服谁。可这里不同,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说着,菜上来了。烧鹅、卤水拼盘、清蒸石斑、蚝烙,还有一道护国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欲大动。
吃饭时,隔壁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其中一个看到二愣子他们,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起来。
二愣子听不懂,但看表情知道不是好话。他放下筷子,瞪过去。
那人不但不怕,反而走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挑衅:“看什么看?北佬,第一次来深圳吧?”
二愣子站起来,他个头比那人高半头,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彪悍劲:“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北佬,土包子。”那人很嚣张,“怎么,不服?”
阿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兄弟,误会误会。这是我朋友,从东北来的。给个面子,这顿我请。”
“你请?”那人打量阿强,“你谁啊?”
“我叫阿强,在罗湖开电子表厂的。”
听到阿强的名字,那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阿强哥的面子得给。但你这几个朋友得懂规矩,在深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话说得难听。格帕欠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格帕欠是鄂伦春猎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悍。他一站起来,那几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阿强赶紧按住格帕欠:“别冲动别冲动。”又对那人说,“兄弟,今天这事算了。改天我请你喝茶。”
那人看看格帕欠,又看看二愣子,知道碰上硬茬了,嘀咕了几句,回自己桌了。
一场冲突暂时化解,但气氛已经坏了。匆匆吃完饭,阿强结了账,带他们离开。
“刚才那几个是本地混混,专门欺负外地人。”阿强在车上说,“深圳这种人多,你们以后要小心。”
“怕他们个鸟!”二愣子不服,“在东北,这种货色我一只手摆平三个。”
“这里不是东北。”阿强苦笑,“在东北,你们有根基,有人脉。在这里,你们是外来户,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打起来,他们能叫来几十号人,你们呢?”
这话说得实在。郭春海点点头:“阿强说得对。在深圳,咱们得守规矩。但不是交保护费那种规矩,是做生意、交朋友的规矩。”
下午,阿强带他们去看仓库。在福田区找了个地方,五百平米,月租金一千。位置不错,离公路近,装卸货方便。
“这个仓库行。”郭春海看了很满意,“阿强,你帮我租下来。再帮我找两个可靠的本地人,负责看仓库、联系运输。工资从优。”
“没问题。”阿强答应,“人我帮你找,都是老实本分的。”
租好仓库,接下来是采购。阿强带他们去了几个批发市场,看了各种电器、服装、小商品。郭春海边看边记,心里有了谱。
晚上,阿强安排他们住在罗湖的一家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整洁。累了一天,大家都早早休息了。
但郭春海睡不着。他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璀璨夺目;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轰轰烈烈地奔向未来。
而他的合作社,就像这列火车上的一节车厢,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着前进。
这是机会,也是挑战。
在东北,合作社已经打开了局面,野味店、歌舞厅、运输队,都走上了正轨。但东北市场有限,要想做大,必须走出去。
深圳就是突破口。从这里,可以辐射整个南方市场;从这里,可以连接香港,走向世界。
但这条路不好走。语言不通,人地两生,还有各种明枪暗箭。刚才饭店那一幕就是个提醒——在别人的地盘上,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有智慧。
得找帮手,得建立关系网,得融入当地。
阿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精明能干,在深圳有根基。但光靠他不够,得认识更多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
还有,得了解这里的规则。特区的规则跟东北不一样,更灵活,也更复杂。得学习,得适应。
正想着,二愣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队长,睡不着?”
“嗯,想事儿。”郭春海点上烟,“二愣子,你觉得深圳怎么样?”
“好地方。”二愣子说,“就是人太杂,规矩太多。”
“是啊,规矩多。”郭春海吐出一口烟,“在东北,咱们的规矩很简单——谁拳头硬谁说话。可这里不行,这里的规矩是钱、是关系、是脑子。”
“那咱们怎么办?”
“学。”郭春海说,“不会就学。咱们能从猎人变成生意人,就能从东北人变成深圳人。当然,不是真变成深圳人,是学会在深圳生存、发展的本事。”
二愣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愣子,我想让你留在深圳。”郭春海突然说。
“我?”二愣子一愣,“留在这儿?”
“对。”郭春海说,“合作社要在深圳设点,得有个自己人盯着。你胆大心细,能打能拼,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留,格帕欠也留下,你们俩互相照应。”
二愣子沉默了。留在深圳,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东北,离开合作社的兄弟们,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这不容易。
但他知道,这是队长的信任,也是合作社的需要。
“行,我留下。”二愣子咬牙答应。
“好兄弟。”郭春海拍拍他的肩,“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会从合作社调几个精干的兄弟过来,组成深圳办事处。你们的主要任务有三个:一是采购货物,二是开拓市场,三是建立关系网。有什么困难,随时打电话。”
“明白。”
第二天,郭春海把决定跟大家说了。除了二愣子和格帕欠,还留下两个退伍兵,都是枪法好、脑子活的。四个人组成深圳办事处,二愣子负责。
“在深圳,你们代表的是合作社的形象。”郭春海交代,“做事要稳,做人要正。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遇到麻烦,先找阿强帮忙,解决不了再找我。”
“队长放心。”二愣子说,“我一定把事办好。”
接下来几天,郭春海带着他们在深圳到处跑,认识人,熟悉环境。阿强介绍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有做电器的,有做服装的,有做小商品的。郭春海跟他们谈合作,谈价格,谈运输。
他还特意去拜访了潮州商会。商会在深圳很有势力,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陈,在香港、深圳都有生意。郭春海带着礼物去拜访,态度恭敬。
陈会长很客气,听说他们是东北来的合作社,很有兴趣:“东北好啊,资源丰富。你们能把山货运到南方,能把南货运到北方,这是好事,促进南北交流。”
“还请陈会长多关照。”郭春海说。
“互相关照。”陈会长说,“潮州人在外做生意,讲究团结。你们在深圳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商会。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有了陈会长这句话,郭春海心里踏实了些。虽然不能完全依靠别人,但至少有个照应。
一周后,第一批货采购齐了。电子表、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还有一批牛仔裤、花衬衫,装了满满四卡车。价值三十万,是合作社最大的一笔投资。
装车那天,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货。电子表走时准不准,录音机音质好不好,电视机图像清不清,他都亲自试过。确认没问题,才让装车。
“阿强,这批货我就交给你了。”郭春海说,“路上小心,到了哈尔滨给我打电话。”
“郭队长放心。”阿强说,“我跟车去,亲自押运。一定把货安全送到。”
车队出发了。四辆五十铃卡车,每辆车两个司机,两个押运员,都带着家伙。阿强坐头车,亲自领路。
郭春海站在仓库门口,目送车队远去。车轮滚滚,驶向北方,驶向那片黑土地。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山货买卖,而是真正的南北贸易。合作社的生意,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深圳这个点设下了,接下来要在广州、上海、北京都设点,把合作社的生意网络铺向全国。
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智慧。
但他有信心。
因为时代在变,中国在变。改革开放的大潮已经掀起,谁抓住了机遇,谁就能乘风破浪。
合作社抓住了。
他也抓住了。
回到招待所,郭春海开始写报告。要把在深圳的见闻、想法、计划都写下来,回去跟合作社的兄弟们商量。
写着写着,他想起东北的老家。这时候,兴安岭该下第一场雪了吧?乌娜吉的肚子该很大了吧?合作社的猎人们该准备冬猎了吧?
他想家了。
但还不能回去。深圳的事刚起步,还得再待几天,把关系网再巩固巩固,把后续计划再完善完善。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才能安心回去。
到那时,合作社的春天,就真正到来了。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年轻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变化。
而郭春海,这个从兴安岭走出来的猎人,正在这座城市里,为自己的合作社,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第526章 合作初定
十月的深圳,暑气渐消。
郭春海坐在潮州商会二楼会客室里,面前的紫砂茶杯里茶汤清亮,袅袅热气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他对面坐着三个人:阿强、潮州商会的陈会长,还有一个是陈会长介绍的香港商人,姓林,五十来岁,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郭先生,阿强跟我讲了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林先生抿了口茶,用略带港味的普通话说,“我很感兴趣。能把东北的山货运到南方,又能把南方的电器运到北方,这样的渠道很有价值。”
“林先生过奖了。”郭春海不卑不亢,“我们合作社刚起步,很多地方还不成熟,需要学习。”
“谦虚是好事。”陈会长插话,“但该争取的也要争取。春海啊,林先生在香港做进出口贸易多年,人脉广,资金足。你们如果能合作,是双赢。”
这正是今天会面的目的。阿强牵线,陈会长做中间人,促成合作社与香港林先生的合作。如果谈成,合作社就能打通香港这条线,货源更广,价格更优。
但郭春海很谨慎。合作是好事,但怎么合作,利益怎么分配,谁说了算,这些都得谈清楚。他不想像有些内地企业那样,被港商占了便宜还感恩戴德。
“林先生,不知道您想怎么合作?”郭春海问。
林先生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草拟了一份合作协议,郭先生可以先看看。”
郭春海接过文件,厚厚十几页,条款密密麻麻。他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文件的核心内容是:林先生出资一百万,占合作社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负责香港方面的货源;合作社负责内地运输和销售,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这是要控股。
郭春海把文件放下,看着林先生:“林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收购合作社?”
“不是收购,是合作。”林先生纠正,“我注资,扩大合作社规模,把生意做大。我有香港的资源,你们有内地的渠道,强强联合。”
“那为什么您要占百分之五十一?”
“我出资多,自然要占大头。”林先生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香港那边的货源我来解决,这都是我的资源。”
郭春海沉默了片刻,说:“林先生,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全体社员的。股份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您可能不了解合作社的情况——我们不是缺钱,是缺稳定的货源和销售渠道。资金,我们自己能解决。”
这话说得很直接。林先生有些意外。他接触过不少内地企业,都是求着港商投资,给多少股份都行。像郭春海这样拒绝的,少见。
“郭先生,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林先生说,“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买更多的车,开更多的店,把生意迅速做大。”
“钱确实重要,但控制权更重要。”郭春海说得很坚定,“合作社是我们一手创办的,就像我们的孩子,不能让别人当家。”
气氛有些僵。阿强赶紧打圆场:“林先生,郭队长,大家都是为了把生意做好。条件可以谈,慢慢商量嘛。”
陈会长也劝:“春海,林先生是诚心合作。你们再谈谈,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郭春海想了想,说:“林先生,我有个提议,您看行不行。我们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您占百分之四十九,合作社占百分之五十一。您负责香港货源,我们负责内地运输和销售。利润按股份分成。”
林先生摇头:“这样我的风险太大。我出一百万,还要负责货源,却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不公平。”
“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最少百分之五十一。”林先生寸步不让。
谈判陷入僵局。郭春海知道,如果坚持控股,合作可能谈不成。但放弃控股权,合作社就可能失去自主权,变成给别人打工。
他需要时间思考。
“林先生,这样吧。”郭春海站起来,“您给我的文件,我带回去仔细研究研究。我也需要跟合作社的兄弟们商量。三天后,我给您答复。”
“可以。”林先生也站起来,跟郭春海握手,“郭先生是爽快人,我希望我们能合作成功。”
从商会出来,阿强送郭春海回招待所。路上,阿强说:“郭队长,林先生的条件其实不错。一百万啊,在深圳都能买好几套房了。”
“钱是好东西,但不能为了钱丢了根本。”郭春海说,“阿强,你说实话,林先生这人可靠吗?”
阿强想了想:“我跟林先生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靠谱,生意做得大,在香港、东南亚都有生意。就是……就是有点瞧不起内地人,觉得咱们土,不懂做生意。”
郭春海点点头。他能感觉到林先生那种优越感,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流露出来。
回到招待所,郭春海把格帕欠和二愣子叫来,商量这件事。
“队长,我觉得不能答应。”二愣子听完就说,“合作社是咱们的心血,凭什么让外人控股?”
格帕欠想得深一些:“队长,如果合作了,咱们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明显。”郭春海分析,“一是资金,一百万能解决很多问题;二是货源,林先生在香港有关系,能拿到便宜的好货;三是市场,通过林先生,咱们的货可能卖到香港甚至国外。”
“那坏处呢?”
“坏处就是可能失去控制权。”郭春海说,“占百分之五十一就是绝对控股,重大决策林先生说了算。到时候,合作社往哪发展,怎么发展,可能就不由咱们做主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是个两难的选择。要发展,需要资金和资源;要自主,就得放弃这些。
“队长,咱们能不能自己筹钱?”二愣子问。
“筹一百万?”郭春海苦笑,“合作社现在所有资产加起来,也就五六十万。而且这些钱都在周转,抽不出来。”
确实,合作社摊子铺得大,野味店、歌舞厅、运输队都在扩张,处处用钱。账面上有点利润,但马上又投入再生产了。要拿出一百万现金,根本不可能。
“那……跟社员们集资?”格帕欠提议。
“也不行。”郭春海摇头,“社员们刚过上好日子,手里有点钱,但都是血汗钱,不能让他们冒险。而且集资一百万,得多少人凑?管理起来也麻烦。”
左右为难。
郭春海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合作,还是不合作?控股,还是放弃?
他想起重生前的经历。前世他见过太多企业,为了融资出让控股权,最后被资本绑架,失去了初心,也失去了方向。有的甚至被踢出局,辛苦创办的企业成了别人的。
不能重蹈覆辙。
但也不能固步自封。改革开放的大潮来了,机会稍纵即逝。如果因为怕失去控制权而不敢合作,合作社可能就错过了做大做强的机会。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给合作社打了个长途电话,把情况跟金成哲说了。金成哲在电话那头听了很久,最后说:“队长,这事得你拿主意。但我觉得,合作社的根在兴安岭,魂在咱们这些兄弟手里。钱可以挣,但魂不能丢。”
这话说到郭春海心里了。是啊,合作社的魂是什么?是山里人的朴实,是猎人的血性,是共同富裕的梦想。如果为了钱丢了这些,那合作社还是合作社吗?
“我明白了。”郭春海说,“成哲,你帮我算笔账。如果咱们不跟林先生合作,靠自己发展,最快多久能攒够一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算盘声——合作社财务室用的还是老式算盘。过了一会儿,金成哲说:“按现在的利润,一年能赚三十万左右。但要攒够一百万,得三四年,而且这期间不能有大的扩张。”
三四年,太长了。深圳的发展速度,一年一个样。等三四年后,机会早就过去了。
得另想办法。
挂了电话,郭春海在房间里踱步。突然,他想到一个主意——为什么一定要林先生注资?可以让他以货源入股啊!
林先生的优势是香港的货源,那就让他用货源来换股份。他负责提供稳定、优质、价格优惠的货源,合作社负责销售。利润分成,但控股权还在合作社手里。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他立刻去找阿强,把这个想法说了。
阿强听了,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林先生最值钱的就是货源,不是钱。用货源换股份,他不用出现金,风险小;你们也不用出让控股权,双赢!”
“你觉得林先生会同意吗?”
“难说。”阿强分析,“林先生习惯了用钱说话,可能看不上这种方式。但可以试试,我去跟他谈。”
“不,我亲自谈。”郭春海说,“明天我请林先生吃饭,当面谈。”
第二天晚上,郭春海在深圳最好的酒楼——洋溪酒家订了个包间。林先生准时赴约,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种从容的气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春海切入正题。
“林先生,关于合作的事,我有个新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请讲。”
“我们合作社最缺的不是钱,是稳定优质的货源。林先生最值钱的也不是钱,是香港的货源和人脉。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换个合作方式呢?”
林先生来了兴趣:“什么方式?”
“您以货源入股。”郭春海说,“您负责提供香港的货源——电器、服装、小商品,什么紧俏提供什么。我们合作社负责内地的运输和销售。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您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们占百分之七十。利润按股份分成。”
林先生放下筷子,沉思起来。这个提议很新颖,他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合作。
“郭先生,百分之三十太少了。”他开口,“我提供货源,承担采购成本,还要打通香港的关系。只占百分之三十,不公平。”
“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最少百分之四十五。”
“最多百分之三十五。”郭春海坚持,“林先生,您想想,货源虽然重要,但销售渠道更重要。没有我们合作社的运输队和销售网络,您的货进不了内地,或者进去了也卖不上价。我们是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这话说得在理。林先生在香港有关系,能拿到好货,但往内地销售是他的短板。内地政策复杂,地方保护严重,没有可靠的合作伙伴,货根本进不去。
“百分之四十。”林先生让步,“不能再少了。”
郭春海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货源价格必须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以上。第二,合资公司的总经理必须由我们合作社的人担任。”
第一个条件是为了保证利润空间。第二个条件是为了掌握公司的实际运营权。
林先生考虑了很久。这两个条件都不算苛刻,但结合起来,意味着他成了单纯的供货商,对公司没有控制权。
但他也清楚,没有合作社的渠道,他的货进不了内地市场。而内地市场太大了,十亿人口,哪怕只占一小块,也是天文数字的利润。
“可以。”林先生最终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合资公司每年必须从我这里采购不少于五百万的货物。”
五百万,在八十年代末是个巨大的数字。但郭春海算过,如果销售网络铺开,这个数字不难达到。
“可以。”他答应。
两人举杯,合作基本达成。接下来是细节谈判:公司注册地、注册资本、管理架构、利润分配、风险承担……一条一条谈,一个字一个字抠。
谈判进行了三天。郭春海把格帕欠和二愣子都叫上,三个人轮流跟林先生的团队谈。阿强做中间人,帮忙协调。
郭春海发现,香港人做生意确实精细,合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他一边谈一边学,学到了很多。
比如风险分担。林先生提出,如果货物在运输途中损毁或丢失,损失由合作社承担;如果货物质量问题,由林先生承担。这很合理,郭春海接受了。
比如结算方式。林先生要求货到付款,郭春海要求货到后一个月内付款,给销售留出时间。最后折中,货到后十五天内付款。
比如争议解决。林先生提议在香港仲裁,郭春海坚持在内地法院。最后约定,如果发生争议,先在深圳调解,调解不成再仲裁,仲裁地选在深圳。
这些细节看起来琐碎,但关系到切身利益,不能马虎。郭春海每一条都仔细推敲,不懂就问,不清楚就查,绝不糊弄。
三天后,合作协议正式签署。合资公司命名为“深兴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合作社出资三十万占百分之七十股份,林先生以货源入股占百分之三十股份。公司总部设在深圳,在哈尔滨设分公司。
签完字,双方握手。林先生感慨:“郭先生,跟你做生意,痛快。你是我见过最精明也最实在的内地商人。”
“林先生过奖。”郭春海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共创辉煌。”
合作达成,接下来是具体落实。郭春海在深圳又待了一周,把公司的架子搭起来。租了办公室,招了会计、文员,买了办公设备。二愣子被任命为深圳办事处主任,负责与林先生对接。格帕欠负责安保和运输。
临走前,郭春海把二愣子叫到跟前,交代了很多。
“二愣子,深圳这边就交给你了。你的任务很重,一要保证货源质量,二要开拓销售渠道,三要管理好公司。有什么事多跟阿强商量,解决不了给我打电话。”
“队长放心,我一定办好。”二愣子拍胸脯。
“还有,”郭春海压低声音,“林先生虽然合作了,但毕竟是外人。公司的核心业务、财务、人事,一定要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香港那边的货源要严格把关,不合格的坚决不要。”
“明白。”
郭春海又去拜访了陈会长,感谢他的牵线搭桥,并请商会以后多关照深兴公司。陈会长满口答应。
一切安排妥当,郭春海准备返回东北。出来一个多月了,他想家了,想乌娜吉,想合作社的兄弟们。
走之前,他特意去商场买了些东西:给乌娜吉买了件时髦的连衣裙,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了小衣服,给合作社的兄弟们买了深圳特产。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郭春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深圳之行,收获巨大。不仅谈成了合作,打通了香港货源,更重要的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他看到了特区的速度,看到了改革开放的活力,看到了中国经济的未来。
合作社要跟上这个时代,不能只守着兴安岭那一亩三分地。要走出去,要把生意做到全国,甚至做到国外。
这很难,但必须做。
火车隆隆,驶向北方。郭春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合作社的未来——南北货畅其流,生意红红火火;社员们家家住新房,户户有存款;孩子们都能上学,老人们都能养老。
这一切,正在一步步实现。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合作社,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面对什么挑战。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这条路,通往共同富裕,通往美好生活。
这条路,就是改革开放的路,就是中国发展的路。
合作社走在这条路上,是幸运的,也是必然的。
车轮滚滚,时代向前。
郭春海和他的合作社,也在向前。
第527章 归途再截杀
十月底的华北平原,秋收已经结束,田野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一场冬雨正在酝酿。
郭春海坐在五十铃卡车的副驾驶位置,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国道。这是从深圳回东北的第三天了,车队已经进入河北境内,再有两三天就能到家。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压了块石头。
车队一共六辆车,都是新买的五十铃,载着这次从深圳采购的第一批货——电子表、录音机、电视机,还有一批时髦的服装。总价值四十多万,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为了安全,每辆车都配了两个司机两个押运员,全都带着家伙。郭春海亲自押运头车,金成哲押尾车,前后呼应。
“队长,前面到哪了?”开车的司机小王问。他是新招的退伍兵,车技不错,但第一次跑这么远的长途,有点紧张。
“快到保定地界了。”郭春海看看地图,“前面有个三岔路口,往右是去保定的,往左是去山西的。咱们往左,走山西回东北。”
“为啥不走保定?路好走些。”
“路好走,人也多。”郭春海说,“人多眼杂,不安全。山西这边路差点,但车少,清静。”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跑长途,宁走僻静路,不走热闹道。热闹道人车混杂,容易出事故,也容易被人盯上。僻静路虽然难走,但一眼能看到头,有什么情况好应对。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金成哲的声音:“队长,后面有辆车跟着我们,跟了半个小时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什么车?”
“一辆面包车,白色的,没牌照。车上大概四五个人,看不清楚。”
“保持警惕,继续观察。”
郭春海拿起望远镜,看向后视镜。果然,几百米外有辆白色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速和他们差不多,他们快它也快,他们慢它也慢,明显是在跟踪。
“妈的,被盯上了。”郭春海骂了句,“通知各车,做好战斗准备。但不要停车,不要减速,继续开。”
他早就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四十多万的货,在八十年代末是笔巨款,足够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从深圳出发时,他就做了两手准备——明面上,车队走大路,声势浩大;暗地里,他让疤脸刘带一支小分队,押着另一批货走小路,作为后备。
现在看来,这个准备是对的。
车队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押运员们都检查了武器,子弹上膛,眼睛盯着窗外。司机们也绷紧了神经,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又开了半个小时,白色面包车还在跟着。郭春海仔细观察,发现面包车后面还有两辆车,一辆吉普,一辆卡车,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不是一个,是一伙。
“金队长,看到后面还有车吗?”郭春海问。
“看到了,一共三辆,面包车打头,吉普和卡车跟在后面。人数估计在十五到二十人。”
人数不少,而且有备而来。郭春海迅速判断形势:对方三辆车,自己这边六辆,数量占优。但对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而且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武器。
硬拼不是办法,得智取。
他看了看地图,前方二十公里有个叫“老虎嘴”的地方,是个险要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窄路,地形险要。这种地方最适合设伏。
如果他是劫匪,一定会在那里动手。
“金队长,听我命令。”郭春海对着对讲机说,“到前面五公里处,车队分两组。你带三辆车继续走大路,我带三辆车走小路。咱们在老虎嘴会合。”
“分兵?”金成哲不解,“咱们人本来就不多,分兵不是更弱?”
“正因为人少,才要分兵。”郭春海解释,“对方的目标是货,肯定会跟着货多的车走。你带三辆车,装的是不值钱的服装,我这边三辆车装的是值钱的电器。他们肯定会追我,这样你那边就安全了。”
“那你不是更危险?”
“我有办法。”郭春海说,“按计划执行。”
五公里后,车队来到一个岔路口。金成哲带着三辆车往右,继续走大路;郭春海带着三辆车往左,拐上一条土路。果然,白色面包车犹豫了一下,跟着郭春海他们拐上了土路。
计划成功了一半。
土路很烂,坑坑洼洼,车速起不来。郭春海让司机尽量开稳,不要着急。他需要时间,把对方引到预设战场。
又开了半个小时,老虎嘴到了。这里地形果然险要,两座石山像老虎的两颗獠牙,把路夹在中间。路宽不到五米,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郭春海让车队在离山口五百米处停下。他跳下车,用望远镜观察。山口静悄悄的,看不出异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种地方,劫匪不可能放过。
“队长,怎么办?”小王问。
“设陷阱。”郭春海说,“既然他们想在这儿动手,咱们就让他们动不了手。”
他命令三辆车在路中间摆成三角形,车头朝外,形成一个小型防御阵地。每辆车的车厢里都留两个人,架好枪,准备战斗。他自己带着两个枪法最好的猎手,爬上旁边的山坡,找好狙击位置。
刚布置好,白色面包车就出现了。在离车队两百米处停下,车上跳下五个人,都拿着砍刀铁棍。接着,吉普车和卡车也到了,又下来十几个人,手里有土枪,还有两把猎枪。
人数果然在二十人左右,领头的正是独眼龙!
郭春海心里一沉。没想到独眼龙居然追到河北来了,看来上次的仇结大了。
独眼龙站在车前,大声喊:“郭春海!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说话!”
郭春海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瞄准。
“不出来是吧?”独眼龙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弟兄们,上!谁抢到货归谁!”
二十多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他们显然觉得胜券在握——三辆卡车堵在路中间,车上的人肯定不多,而且地形不利,跑都没处跑。
但就在他们冲到离车队五十米处时,郭春海开枪了。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劫匪应声倒地,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
紧接着,三辆卡车上枪声大作。五六半的射击声密集而清脆,形成交叉火力。冲在前面的劫匪倒了好几个,剩下的赶紧趴下,躲在路边的沟里。
“妈的,有埋伏!”独眼龙骂了句,“他们在车上!”
“老大,怎么办?”一个小弟问。
“硬冲!”独眼龙红着眼,“他们就几个人,咱们人多,冲上去干掉他们!”
劫匪们又开始冲锋,这次学乖了,分散开,一边冲一边开枪还击。土枪和猎枪的射击声混杂在一起,铅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但郭春海这边占据地利。三辆车形成三角阵地,互相掩护,没有射击死角。山坡上的狙击手更是精准,几乎一枪一个。
战斗打了十几分钟,劫匪死伤七八个,还是没冲到车前。独眼龙急了,亲自端起猎枪,瞄准一辆车的驾驶室。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汽车引擎声。
金成哲带着三辆车赶到了!
原来郭春海早就安排好了。分兵是假,合围是真。金成哲走大路绕到老虎嘴另一侧,从后面包抄过来。
这一下打了劫匪个措手不及。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劫匪们慌了,有人开始逃跑。
“不准跑!”独眼龙大喊,一枪打死一个逃跑的小弟,“谁敢跑,老子毙了他!”
但兵败如山倒。面对前后夹击,劫匪们彻底崩溃,四散逃窜。独眼龙还想顽抗,被郭春海一枪打中右腿,惨叫着倒地。
战斗结束了。地上躺着十几个劫匪,死的死,伤的伤。郭春海这边,两人轻伤,一人肩膀中弹,都不严重。
金成哲带人打扫战场,把受伤的劫匪捆起来,死的抬到路边。清点了一下,击毙五人,击伤八人,俘虏三人,包括独眼龙。逃跑的大概有七八个。
“队长,你这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真高明!”金成哲佩服地说。
“也是运气好。”郭春海说,“独眼龙太贪,也太自信。如果他不追,咱们也没办法。”
他走到独眼龙跟前。独眼龙右腿中弹,血流了一地,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凶狠。
“郭春海,算你狠!”独眼龙咬着牙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不杀你。”郭春海平静地说,“但你要告诉我,谁指使你的?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车路线?”
独眼龙冷笑:“没人指使,老子就是想报仇!你断我财路,让我在县城混不下去,这个仇必须报!”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老虎嘴?”
“我……”独眼龙语塞。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郭春海说,“是赵四,对不对?他跑了,但跟你还有联系。他在南方有关系,打听到我们的行程,通知了你。”
独眼龙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郭春海心里有数了。赵四这个祸害,阴魂不散,必须彻底解决。
“金队长,把这些人交给当地公安局。”郭春海吩咐,“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们处理。”
“那独眼龙呢?”
“也交。”郭春海说,“持枪抢劫,杀人未遂,够他喝一壶的。”
金成哲带人把俘虏押上车,送往最近的派出所。郭春海则带着车队继续赶路。经过这场战斗,大家更加警惕,轮流值班,不敢有丝毫松懈。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车队穿过山西,进入内蒙古,再往东就是东北了。路况越来越差,天气也越来越冷。到赤峰时,下起了小雪,路面结了薄冰,车开得很慢。
郭春海让车队在赤峰休整一天。一来让大家休息休息,二来检查车辆,三来补充给养。
在赤峰,他给合作社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乌娜吉。
“春海,你到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乌娜吉的声音很急。
“到赤峰了,后天就能到家。”郭春海说,“家里都好吧?你身体怎么样?”
“我都好,就是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费劲。”乌娜吉说,“春海,你快回来吧,我有点怕。”
“怕什么?”
“这几天屯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收山货的,但看着不像好人。他们在屯里转悠,打听合作社的事,还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郭春海心里一紧。又是冲着合作社来的。看来这一路上遇到的劫匪,不是偶然。
“娜吉,你别怕。我让格帕欠从深圳回来,他明天就能到。有他在,没人敢动你们。”
“格帕欠要回来?那深圳那边……”
“深圳有二愣子盯着,没问题。现在家里更需要人。”
挂了电话,郭春海心情沉重。合作社发展太快,树大招风,惹来了太多的嫉妒和仇恨。赵四、独眼龙、还有那些不知道的敌人,都在暗中盯着,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解决不完。只要合作社还在赚钱,就有人眼红,就有人想分一杯羹,或者干脆抢过去。
这就是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的地方就有血腥。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让合作社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惹。
车队在赤峰休整一天后,继续上路。进入东北地界,路更熟了,但郭春海不敢放松。他知道,越是接近家,越可能出事。
果然,在通辽附近,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劫匪,是路政。几个穿制服的人拦下车队,说是检查超载超限。
“同志,我们是合作社的车队,从深圳回来,拉的是自己的货。”郭春海下车解释。
“合作社?哪个合作社?”领头的胖子叼着烟,斜着眼问。
“兴安岭合作社。”
“没听说过。”胖子摇头,“把货卸下来,我们要检查。”
“同志,货都打包好了,卸下来再装上去很麻烦。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郭春海递上一包烟。
胖子接过烟,看了看牌子——红塔山,好烟。脸色好了些:“不是我不通融,是上面有规定,所有过路车辆都要检查。你们这六辆车,一看就超载了。”
郭春海知道,这是要钱。他掏出二百块钱,塞到胖子手里:“同志,行个方便。我们赶时间回家。”
胖子掂了掂钱,笑了:“你这人懂规矩。行,过去吧。下次注意,别超载。”
车队继续前进。车上,小王愤愤不平:“队长,这不明摆着敲诈吗?咱们又没超载。”
“出门在外,这种事难免。”郭春海说,“花点小钱,省去大麻烦,值得。”
他知道,这些穿制服的可能不是真路政,是冒充的。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过去。真要是较真起来,耽误时间不说,还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这就是现实。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跑长途就是这样,到处是关卡,到处要打点。你有理没用,有钱才行。
郭春海感慨,改革开放了,经济活了,但各种乱象也出来了。车匪路霸,假冒执法人员,还有各种潜规则。做生意不光要有本事,还要有关系,有手腕。
他不喜欢这样,但不得不适应。因为这是时代的特点,是发展中的阵痛。
车队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熟悉的兴安岭了。白雪覆盖的山峦,笔直的白桦林,还有那些散落在山间的屯子。一切都那么亲切,那么熟悉。
“到家了!”小王兴奋地喊。
是啊,到家了。郭春海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一个多月了,终于回来了。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见识了太多,也思考了太多。
深圳的繁华,特区的速度,香港的合作,还有这一路的凶险。所有这些,都让他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合作社必须强大,必须走出去,必须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
但同时,根不能丢。合作社的根在兴安岭,在这片黑土地,在这些朴实的山里人心里。
车子驶进狍子屯时,已经是傍晚。屯里人听到车声,都跑出来看。乌娜吉挺着大肚子,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眼里含着泪。
郭春海跳下车,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妻子。
“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乌娜吉哽咽着,“以后别走这么远了,我害怕。”
“不走了,以后少走。”郭春海安慰她,但心里知道,不可能不走。合作社要发展,他必须走。
但他没说。有些事,男人得扛着。
卸货,清点,入库。四十多万的货安全运回,一件不少。合作社的仓库堆得满满的,电子表、录音机、电视机,还有时髦的服装,都是紧俏货。
金成哲算了一笔账:这批货在东北的销售价,至少能卖到七十万。除去成本和各种费用,净赚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合作社的社员们听说后,都沸腾了。他们知道合作社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家家户户都能分到钱,日子会更好过。
晚上,合作社开了欢迎会,也是庆功会。大锅里炖着野猪肉,桌子上摆着白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听郭春海讲这一路的见闻。
讲深圳的高楼大厦,讲特区的建设速度,讲香港的商人,也讲路上的凶险。讲到老虎嘴那场战斗时,大家都捏了把汗。
“队长,下次我跟你去!”有人喊。
“对,我们也去!看看特区到底啥样!”
郭春海笑了:“都想去?行,以后轮流去。合作社要在深圳设点,需要人手。但去了就得好好干,不能给合作社丢人。”
“放心吧队长,保证不给咱东北人丢脸!”
气氛热烈,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郭春海看着这些朴实的山里人,心里充满感慨。正是这些人,跟着他白手起家,把合作社从无到有做起来。现在合作社做大了,不能忘了他们。
他站起来,举杯:“兄弟们,这杯酒,我敬大家。没有你们,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合作社赚了钱,是大家的功劳。我保证,赚的钱,大家都有份!合作社好了,咱们的日子都好!”
“好!”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酒席散了。郭春海扶着微醺,回到家里。乌娜吉还没睡,在灯下做小孩的衣服。
“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你。”乌娜吉放下针线,“春海,这一趟很危险吧?”
“还好,都过去了。”郭春海不想让妻子担心。
“你不用瞒我。”乌娜吉说,“我虽然没出去过,但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像山里这么简单。你每次出去,我都提心吊胆的。”
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娜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有些事,我必须做。合作社要发展,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就不能只守着山里这点东西。得走出去,得闯一闯。”
“我知道。”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我就是怕。怕你有危险,怕孩子生下来见不到爹。”
“不会的。”郭春海搂住妻子,“我答应你,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平安回来。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窗外,雪花飘飘。兴安岭的冬天来了,但合作社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郭春海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这个家,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
这就够了。
第528章 录像厅开张
腊月二十三,小年。
狍子屯的清晨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火药的味道,还有家家户户蒸豆包、炸麻花的香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合作社大院里更是热闹。今天不仅是小年,还是合作社录像厅开张的日子。
录像厅就设在合作社原来的仓库里,郭春海花了两万块钱改造的。外墙刷成了天蓝色,门头上挂着“兴安录像厅”五个红色大字,是请县文化馆的老先生写的,苍劲有力。门口两侧贴着大红对联:上联是“银屏演绎人间百态”,下联是“录像传播时代新声”,横批“娱乐大众”。
早上八点,录像厅门口就围满了人。有狍子屯的乡亲,有从附近屯子赶来看热闹的,还有县城里得到消息提前赶来的年轻人。大家伸着脖子往里瞅,都想看看这新鲜玩意儿到底长啥样。
“听说里面能放电影!”
“不是电影,是录像,跟电影差不多,但不用胶片。”
“那咋看?用啥放?”
“听说是个黑匣子,把带子放进去,电视上就能出人影。”
“真神了!”
议论声中,郭春海和合作社的几个骨干从院里走出来。郭春海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乌娜吉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边,穿着郭春海从深圳带回来的红色羽绒服,显得格外精神。
“乡亲们!”郭春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是咱们合作社录像厅开张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录像厅是咱们合作社的新项目,也是为乡亲们办的一件实事。以后大家不用跑县城,在家门口就能看电影、看电视剧,丰富业余文化生活!”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下面,我宣布——兴安录像厅,正式开业!”
鞭炮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密集、更响亮。二愣子点燃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几分钟,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铺了红地毯。
鞭炮声停,郭春海推开录像厅的大门:“乡亲们,请进!今天免费看,随便看!”
人群呼啦一下涌进去。录像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气派——二百平米的大厅,整齐地摆着十几排长条凳,能坐二百多人。最前面墙上挂着一块白色幕布,幕布下方是台二十四寸的大彩电,彩电旁边摆着台黑色的录像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这就是录像机?”有人好奇地问。
“对,日本进口的。”郭春海介绍,“把录像带放进去,电视上就能出图像,出声音。”
“今天放啥?”
“放《少林寺》!”二愣子喊道,“武打片,可好看了!”
《少林寺》是去年在全国热映的电影,但在东北农村,很多人还没看过。听说今天放这个,大家都兴奋起来,赶紧找位置坐下。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开始。二愣子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画面——嵩山少林寺的山门,古朴庄严。紧接着,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和尚出现,一套少林拳打得虎虎生风。
“嚯!真清楚!”
“这人打得真好!”
“这就是少林功夫?”
观众们看得入了迷。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进过电影院,第一次在这么清晰的画面上看电影,那种震撼是难以形容的。武打场面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每当有精彩动作,就有人忍不住叫好。
郭春海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欣慰。录像厅这个点子,是他在深圳时想到的。深圳街头有很多录像厅,生意火爆,一张票五毛钱,一天能放五六场,收入可观。东北虽然落后,但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需求是一样的。特别是年轻人,渴望接触新事物,渴望娱乐。
合作社办录像厅,既能赚钱,又能丰富乡亲们的文化生活,一举两得。
第一场放完,观众们意犹未尽,都不肯走。
“再放一场吧!”
“对,还没看够呢!”
郭春海笑着宣布:“上午场结束了,下午一点还有一场,放《霍元甲》。想看的下次早点来!”
听说下午还有,大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边走边议论,都说好看,都说下次还来。
等人走光了,郭春海让二愣子清点人数。上午这场,来了二百三十多人,把录像厅挤得满满当当。
“队长,要是收费,这一场就能收一百多块。”二愣子算账,“一天放三场,就是三百多。一个月下来,上万了!”
“今天免费,明天开始收费。”郭春海说,“票价定五毛,学生三毛。一天放三场,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场。”
五毛钱在八十年代末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看一场电影要一块钱,还得跑县城。在家门口花五毛钱看录像,划算。
“片源呢?”郭春海问,“带子够吗?”
“够。”二愣子说,“从深圳带回来五十多盘,武打片、枪战片、爱情片都有。阿强说了,用完了再寄,他那边货源足。”
“好。”郭春海点头,“但要注意,内容要健康,不健康的片子不能放。咱们是正规经营,不能搞歪门邪道。”
“明白。”
下午场更火爆。还没到一点,录像厅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听说放《霍元甲》,年轻人更是兴奋。《霍元甲》电视剧去年在电视上播过,但很多人家没电视,或者信号不好看不着。现在能看录像,而且是连播,太过瘾了。
一点整,录像厅开门。二百多个座位瞬间坐满,还有几十个人没地方坐,站着看。郭春海让人临时加了凳子,还是不够,有些人就蹲在过道里。
音乐响起,“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回荡在录像厅里。观众们屏息凝神,眼睛盯着屏幕,随着剧情起伏,时而叹息,时而叫好。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触动很大。改革开放不光要发展经济,也要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录像厅这种形式,简单直接,符合老百姓的需求,有生命力。
但他也清楚,录像厅鱼龙混杂,容易出问题。打架斗殴、赌博、传播不良信息,这些都是隐患。得提前防范。
晚上,合作社开了个会,研究录像厅的管理问题。
“我觉得得定规矩。”金成哲说,“第一,不准抽烟;第二,不准大声喧哗;第三,不准打架斗殴;第四,未成年人要有家长陪同。”
“还得有人维持秩序。”疤脸刘说,“一场二百多人,万一打起来,场面控制不住。我建议每场安排两个保安,带着电棍。”
“电棍太扎眼,带木棍就行。”郭春海说,“保安要选稳重的,能镇住场子。另外,售票要规范,卖一张票进一个人,不准超员。”
“票价是不是低了点?”有人提议,“县城录像厅都卖八毛,咱们卖五毛,少赚不少。”
“五毛正合适。”郭春海说,“咱们的主要客户是农民,收入不高。定价太高,他们看不起了。薄利多销,细水长流。”
会议确定了录像厅的管理细则,从售票、检票、放映到清场,每个环节都有明确规定。保安由合作社的退伍兵轮流担任,一场两人,负责维持秩序,处理突发事件。
会开完,郭春海又单独找二愣子谈话。
“二愣子,录像厅交给你管,责任重大。不光要赚钱,还要管好。不能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队长放心,我一定管好。”二愣子拍胸脯。
“光有决心不够,得有办法。”郭春海说,“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片源要严格把关,不准放黄色、暴力、反动的片子;第二,要跟当地派出所搞好关系,该交的管理费要交,该走的程序要走;第三,要建立会员制,常来看的给优惠,培养忠实客户。”
二愣子认真记下。
录像厅开张第三天,郭春海的担心就应验了——出事了。
下午场放的是《上海滩》,许文强和冯程程的爱情故事吸引了大量年轻人。放映到一半,后排突然吵起来。两个小伙子为争座位发生了口角,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
保安赶紧过去拉架,但两人打红了眼,不听劝。其中一个抄起凳子就要砸,被保安一把按住。另一个趁机冲上去,一拳打在保安脸上。
场面顿时乱了。附近的人纷纷躲开,有人往外跑,有人起哄。眼看要酿成群殴。
关键时刻,郭春海赶到了。他正在合作社办公室办事,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情况,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打人的小子,又一拳放倒另一个。动作干净利落,两个闹事的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都给我住手!”郭春海大喝一声,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录像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敢出声。
“把这两个人带出去!”郭春海命令。
保安把两个闹事的拖出去。郭春海扫视全场,目光如电:“各位乡亲,录像厅是给大家娱乐的地方,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谁再闹事,不光要赶出去,还要扭送派出所!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
“继续放映。”
录像厅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家都坐得笔直,没人敢大声说话,更没人敢闹事。
事后,郭春海把两个闹事的小子带到合作社办公室。一问,都是附近屯子的,一个叫王二狗,一个叫李铁柱,都十八九岁,游手好闲,整天惹是生非。
“为什么打架?”郭春海问。
“他占我座位……”王二狗低着头说。
“一个座位就打架?你们多大了?能不能有点出息?”郭春海恨铁不成钢,“看看你们,年纪轻轻,不好好干活,整天瞎混。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自己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
郭春海想了想,说:“这样吧,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我送你们去派出所,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拘留十五天。第二条,来合作社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十块钱工资。你们选哪条?”
两人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给我们工作?”李铁柱问。
“合作社缺人手,需要年轻人。”郭春海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就得好好干,不能偷懒,不能惹事。干得好,工资还能涨;干不好,随时滚蛋。”
“我们干!我们干!”两人赶紧答应。
有工作,有工资,谁愿意整天瞎混?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得抓住。
郭春海让疤脸刘带他们去办手续,安排住宿。这两人虽然爱惹事,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乏管教。给个正经事做,说不定能改好。
处理完这件事,郭春海更意识到管理的重要性。录像厅这种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必然。得建立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
他让金成哲起草了一份《录像厅管理规定》,详细规定了从售票到清场的每一个环节。又让疤脸刘培训保安,教他们如何处理突发事件。还跟派出所建立了联系,请民警不定期来巡逻。
这些措施很快见效。录像厅的秩序好了,打架斗殴的少了,观众也更文明了。口碑传出去,来看录像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有年轻人,还有中年人和孩子。周末的时候,一天要放四场,场场爆满。
一个月下来,金成哲算了笔账:录像厅总收入一万二千元,除去电费、片租、人工等成本,净赚八千元。
八千元!相当于合作社狩猎队一个月的收入。而这只是一个录像厅的利润。
“队长,咱们是不是在县城也开一家?”金成哲提议,“县城人多,生意肯定更好。”
郭春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狍子屯的录像厅成功了,证明这个模式可行。下一步就是在县城复制,然后在其他乡镇推广。
但县城情况更复杂。竞争激烈,关系复杂,还有赵四那些人的残余势力。得小心行事。
“先在县城找地方。”郭春海说,“地方要大,位置要好。另外,要跟文化局、工商局、公安局都打好招呼,该办的手续一个不能少。”
“我去办。”金成哲主动请缨。
“不,这次我亲自去。”郭春海说,“县城不比屯子,水太深,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正说着,乌娜吉挺着肚子走进来:“春海,吃饭了。”
“来了。”郭春海扶住妻子,“慢点走,地上滑。”
饭桌上,乌娜吉问:“录像厅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郭春海给她夹了块鱼,“一个月赚八千,比野味店还赚钱。”
“这么多?”乌娜吉惊讶,“那以后是不是要开更多?”
“对,先在县城开,然后在其他地方开。不过……”郭春海顿了顿,“娜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合作社的股份分给社员们。”郭春海说,“现在合作社赚钱了,但钱都归公账,社员们只能领工资。我想把股份分下去,让大家真正成为合作社的主人,年底按股份分红。”
乌娜吉想了想:“这是好事啊。大家跟着你干,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有了股份,更有干劲了。”
“但分股很复杂。”郭春海说,“怎么分?按什么标准分?分多少?这些都是问题。分不好,反而闹矛盾。”
“那就慢慢来,先定个章程,让大家讨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郭春海在灯下起草《合作社股份分配方案》。他思考了很久,决定按三个标准分配:一是入社时间,越早入社的股份越多;二是贡献大小,贡献大的股份多;三是现在岗位,重要岗位股份多。
方案起草好,第二天在合作社大会上公布,让大家讨论。讨论很热烈,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提出修改意见的。
郭春海耐心听取每个人的意见,记录下合理的建议。经过三天讨论,方案修改完善,最终获得通过。
根据方案,合作社总资产作价一百万,分成一万股,每股一百元。郭春海作为创始人和主要管理者,占百分之二十;金成哲、疤脸刘、二愣子等骨干占百分之五到十不等;普通社员根据入社时间和贡献,占百分之零点五到三不等。
股份分配后,合作社的性质变了。从原来的集体所有制,变成了股份合作制。社员们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个变化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社员们的工作积极性更高了,因为干得好年底分红就多;合作社的管理更规范了,因为每个人都有监督权;对外扩张的步伐也更快了,因为大家都有动力把蛋糕做大。
月底,合作社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郭春海作为董事长,向股东们汇报了上个月的工作和财务状况。当听到录像厅一个月净赚八千,野味店净赚一万,运输队净赚两万时,股东们沸腾了。
“这么多?”
“那年底得分多少红啊?”
郭春海笑着说:“具体分多少,要看全年利润。但我保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年底分红不会少于工资!”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散会后,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社员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股份和分红,心里充满成就感。
从打猎到经商,从一个人到一个集体,再到现在的股份合作制,合作社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机遇。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做不成的事。
雪花飘飘,落在他的肩头。远处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静静矗立,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变迁。
郭春海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回办公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县城的录像厅要筹备,深圳的货源要跟进,运输队的线路要拓展……
但今晚,他想早点回家,陪陪妻子,陪陪即将出生的孩子。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合作社发展再好,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千万个家。
这就是他的初心,也是他的使命。
第529章 家庭风波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了。
狍子屯家家户户都在忙年。男人们劈柴、扫院子、杀年猪;女人们蒸豆包、炸麻花、剪窗花;孩子们则追着鞭炮声跑来跑去,等着穿新衣、吃糖果、领压岁钱。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和喜庆的气息。
合作社大院里更是热闹非凡。上午刚分了年货——每家十斤猪肉、五斤豆油、两斤白糖,还有合作社自己做的冻梨、冻柿子。社员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都笑开了花。下午又要发年终奖,听说最少的一百,最多的五百,够买多少年货了。
可郭春海家里,气氛却不一样。
乌娜吉躺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翻身都困难。这几天胎动特别频繁,有时候一晚上能醒好几次。早上起来,脚肿得穿不上鞋,手也肿得握不紧拳头。
王婶来看过,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让多休息,少走动。但乌娜吉闲不住,总想帮着干点活——擦擦桌子,扫扫地,哪怕只是叠叠衣服。郭春海说了她好几次,她嘴上答应,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干。
今天早上,郭春海去合作社开会,乌娜吉又下炕了。她想把窗户擦一擦,过年了,得亮亮堂堂的。踩着凳子,刚擦了两下,突然眼前一黑,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幸亏凳子不高,地上又铺着厚厚的毡子,没摔实。但这一吓,肚子就开始疼,一阵紧似一阵。
“春海……春海……”乌娜吉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幸亏邻居张大娘来借蒸笼,听到动静赶紧跑进来。一看这情形,吓得脸都白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娜吉你这是咋了?要生了?”
“不……不知道……肚子疼……”乌娜吉咬着牙说。
“快!快去找春海!”张大娘扶起乌娜吉,冲外面喊,“来人啊!出事了!”
消息传到合作社,郭春海正在主持年终总结会。听到乌娜吉出事了,他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散会!”扔下两个字,他拔腿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看到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王婶已经在屋里了,正在给乌娜吉检查。
“怎么样?”郭春海冲进去,声音都在抖。
王婶脸色凝重:“胎位不正,要早产。得赶紧送医院!”
“去医院!马上去!”郭春海转身就往外跑,“金成哲!备车!”
合作社新买的面包车开过来,郭春海抱起乌娜吉就往车上放。乌娜吉疼得直哆嗦,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襟:“春海……我害怕……”
“不怕,有我在。”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去医院就好了,医生有办法。”
面包车一路疾驰,往县城医院赶。路不好,颠簸得厉害,乌娜吉疼得直叫。郭春海心像被揪着一样,恨不得自己替她疼。
“快!再快点!”他催司机。
司机小王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道烟尘。四十分钟的路,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县医院妇产科,医生检查后,脸色很严肃:“胎位不正,羊水已经破了,必须马上剖腹产。但产妇身体虚弱,有风险。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风险?”郭春海急了。
“大出血,感染,甚至……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保大还是保小?这种只在电影里听过的选择,居然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保大人!”他毫不犹豫,“一定要保大人!”
医生点头:“我们会尽力。但你们也要有准备。签字吧。”
郭春海手抖得握不住笔。金成哲扶住他:“队长,冷静。嫂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深吸一口气,郭春海签了字。看着乌娜吉被推进手术室,门在眼前关上,红灯亮起,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队长……”金成哲想扶他。
“我没事。”郭春海摆摆手,“让我静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手术室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郭春海盯着那盏红灯,眼睛都不敢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乌娜吉的情景。那是在屯里的集会上,她穿着红色的蒙古袍,唱着鄂伦春民歌,声音清亮得像山泉。他一眼就认定了,这辈子就是她了。
想起结婚那天。按照鄂伦春的习俗,他骑马去接亲,乌娜吉的娘家人“百般刁难”,让他喝了三大碗酒,对了好几首歌,才把新娘交给他。那天晚上,他们对着兴安岭的月亮发誓,要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想起怀孕的消息传来时,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给未来的孩子取名字,男孩叫郭兴安,女孩叫郭雪莲。乌娜吉笑他太着急,孩子还没出生呢。
可现在……
如果乌娜吉有什么事,他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郭春海不敢想下去。他双手合十,第一次向老天祈祷:保佑乌娜吉平安,保佑孩子平安。我郭春海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求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郭春海冲上去:“医生,怎么样?”
“母子平安。”医生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是个男孩,六斤八两。产妇出血有点多,但止住了。观察一会儿就能出来。”
郭春海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金成哲赶紧扶住他。
“谢谢医生!谢谢!”郭春海连连道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说,“不过产妇身体虚弱,要好好调养。孩子早产,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
“好,好,都听医生的。”
又过了一会儿,乌娜吉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到郭春海,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春海……孩子……”
“孩子好,你也好。”郭春海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娜吉,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乌娜吉小声说。
“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好。”
护士抱着孩子过来。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一件珍宝。
“这就是我们的儿子……”他声音哽咽。
“像你。”乌娜吉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温柔。
“也像你。”郭春海把孩子凑到妻子面前,“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你一模一样。”
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乌娜吉被推进病房,郭春海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她疲惫地睡去,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金成哲去办了住院手续,又买了些日用品。回来时,看到郭春海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队长,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守着。”郭春海说,“你回合作社,跟大家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另外,过年的事你安排一下,该发的钱发,该分的货分。”
“好。”金成哲点头,“队长,你也别太累了。嫂子需要你照顾,你得保重身体。”
“我知道。”
金成哲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郭春海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心里充满愧疚。
这一年,他太忙了。合作社的事一件接一件,深圳、广州、哈尔滨,到处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陪妻子的时间更少。乌娜吉怀孕,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是不在。
今天这事,给了他当头一棒。钱赚得再多,生意做得再大,如果家人出了事,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握住乌娜吉的手,轻声说:“娜吉,以后我一定多陪你。合作社的事,让别人去管。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乌娜吉似乎听到了,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第二天,消息传回狍子屯。社员们听说母子平安,都松了口气。王婶带着几个妇女,蒸了鸡蛋羹,炖了鸡汤,送到医院。张大娘做了小孩的虎头鞋、虎头帽,针脚细密,样子可爱。
合作社的骨干们都来了,挤在病房里,七嘴八舌地问候。
“嫂子,你可吓死我们了!”
“大侄子真俊!像队长!”
“起名字了吗?”
乌娜吉精神好多了,靠在床上,笑着跟大家说话。郭春海抱着孩子,让大家轮流看。小家伙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名字起了。”郭春海说,“叫郭兴安,小名安子。希望他平平安安,也希望兴安岭平平安安。”
“好名字!”大家纷纷称赞。
正热闹着,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牛寡妇。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但掩不住眼角的皱纹。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牛寡妇被赶出狍子屯后,在县城租了间房子,跟几个混混混在一起,做些不三不四的营生。听说乌娜吉生孩子,她居然来了。
“娜吉……听说你生了,我来看看……”牛寡妇声音很小。
乌娜吉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郭春海站起来,挡住牛寡妇的视线:“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春海,我……我就是来看看孩子……”牛寡妇眼圈红了,“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不该乱说话,不该造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郭春海冷着脸,“你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牛寡妇放下鸡蛋篮子,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转身走了。
她走后,屋里气氛还是很凝重。疤脸刘啐了一口:“这老妖婆,还有脸来!”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乌娜吉轻声说,“她也不容易。”
“嫂子,你就是心太软。”二愣子说,“要不是她造谣,你能气成那样?能早产?”
这话提醒了郭春海。是啊,乌娜吉这次早产,跟情绪波动有很大关系。而情绪波动,就是因为那些谣言。
牛寡妇是罪魁祸首,但不能光怪她。谣言能传开,是因为有人信,有人传。
他想起这段时间,屯里确实有些风言风语。说他郭春海在县城养了小老婆,说歌舞厅的小姐都跟他有一腿,说合作社的钱来路不正。这些谣言,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合作社的根基,也侵蚀着他的家庭。
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等大家都走了,郭春海问乌娜吉:“娜吉,那些谣言,你都听谁说的?”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好多人都说……王婶、张大娘、还有屯里那些妇女,凑在一起就嘀咕。我开始不信,可说得多了,心里就……”
“她们都说什么了?”
“说你跟歌舞厅的小芳……说她是你养在县城的……还说你们在深圳的时候,住一个屋……”乌娜吉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
郭春海气得手直抖。小芳是歌舞厅的服务员,才十八岁,家在农村,来县城打工。因为机灵能干,他让她当了领班。就这么简单的关系,居然被传成这样!
还有深圳的事。他跟阿强他们住招待所,一人一间房,怎么就成了“住一个屋”?
谣言真可怕,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正的说成邪的。
“娜吉,你信吗?”郭春海看着妻子的眼睛。
乌娜吉摇摇头:“我不信……可我心里难受……春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郭春海抱住妻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的情绪。但你记住,我郭春海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什么小芳,什么小姐,都是扯淡!合作社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都是兄弟们用血汗换来的!”
“我知道……”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春海,以后你少出去些,多在家陪陪我,好吗?我一个人在家,总胡思乱想……”
“好,我答应你。”郭春海说,“以后合作社的事,让金成哲他们多管。我多在家陪你和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郭春海知道,不可能完全不管。合作社这么大摊子,离不开他。但他可以调整,可以把更多工作交给别人,自己把握大局就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谣言的源头,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天,郭春海让金成哲暗中调查。金成哲在屯里人缘好,会说话,很快摸清了情况。
谣言确实是从牛寡妇那儿传出来的。她被赶出屯子后,怀恨在心,到处说郭春海的坏话。但光靠她一个人,谣言传不了那么广。还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谁?”郭春海问。
“钱胖子。”金成哲说,“赵四跑了,但钱胖子还在。他眼红合作社的生意,又不敢明着来,就在背后使阴招。他买通了屯里几个长舌妇,让她们传话。还给牛寡妇钱,让她继续造谣。”
“证据呢?”
“我找到了一个妇女,她承认收了钱胖子的钱。”金成哲说,“她说钱胖子答应她,只要把谣言传开,就让她儿子去国营饭店当临时工。”
郭春海冷笑。果然是钱胖子。这个老狐狸,正面竞争不过,就来阴的。
“还有吗?”
“还有县城的几个混混,也收了钱胖子的钱,在歌舞厅、录像厅散布谣言。”金成哲说,“队长,怎么办?要不要收拾他们?”
郭春海沉思。收拾钱胖子容易,但治标不治本。今天收拾了钱胖子,明天还会有李胖子、张胖子。关键是让谣言不攻自破。
“这样。”他想了个办法,“你去找钱胖子,告诉他,我知道他在背后搞鬼。给他两条路:第一,公开道歉,承认错误;第二,我把他收买人、散布谣言的证据送到纪委,让他饭碗都保不住。”
“他要是不选呢?”
“他不会不选。”郭春海很有把握,“钱胖子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他那顶乌纱帽。为了保住饭碗,他什么都肯做。”
果然,金成哲去找钱胖子,把话一说,钱胖子脸都白了。他没想到郭春海查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郭春海敢威胁他。
“郭春海想怎么样?”钱胖子声音都在抖。
“公开道歉,承认错误。”金成哲说,“在合作社全体社员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错了,不该造谣。”
“这……这让我面子往哪搁?”钱胖子还想挣扎。
“那你是要面子,还是要饭碗?”金成哲冷笑,“钱经理,你也不想想,你那些事要是捅出去,不光饭碗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
钱胖子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咬牙点头:“我道歉……”
三天后,合作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钱胖子被“请”来了,站在台上,低着头,脸涨得像猪肝。
“我……我错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该散布谣言,不该破坏合作社的名誉,不该破坏郭队长的家庭……我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台下,社员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慨,有人鄙视,有人觉得解气。
郭春海走上台,看着钱胖子:“钱经理,你知道你那些谣言,差点害死两条人命吗?我妻子早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果不是医生抢救及时,现在可能就是两条人命!”
钱胖子头更低了。
“今天让你道歉,不是要羞辱你,是要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做人要正,做事要实。背后使阴招,害人害己。”郭春海转向台下,“乡亲们,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努力,是靠诚信经营。以后谁再散布谣言,破坏合作社的团结,破坏社员的家庭,我绝不轻饶!”
掌声雷动。大家都被郭春海的话感动了,也更坚定了跟着合作社干的决心。
钱胖子灰溜溜地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跟合作社作对,见了合作社的人都绕着走。
谣言渐渐平息了。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合作社还在发展,只要还有人眼红,谣言就不会断绝。
他能做的,就是行得正,坐得直,用事实说话。
同时,他也要多关心家庭,多陪伴妻子。家和万事兴,家庭和睦了,他才能安心在外面打拼。
乌娜吉住院一周后,出院回家了。合作社派车来接,社员们都来帮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热乎乎,锅里炖着鸡汤,桌上摆着鲜花。
“还是家里好。”乌娜吉坐在炕上,看着熟悉的屋子,心里踏实了。
“以后咱们就在家好好过日子。”郭春海抱着儿子,坐在妻子身边,“合作社的事,我让金成哲多管。我多陪陪你和孩子。”
“你呀,说说而已。”乌娜吉笑他,“合作社那么多事,你能不管?”
“大事我管,小事他们管。”郭春海说,“反正我保证,每天至少在家吃两顿饭,每周至少陪你逛一次街。”
“这还差不多。”
小家伙醒了,哇哇哭起来。郭春海赶紧抱起来,笨拙地晃着。乌娜吉接过孩子,撩起衣服喂奶。小家伙找到奶头,立刻不哭了,用力吮吸起来。
看着这一幕,郭春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家,这就是幸福。简单,真实,温暖。
窗外,雪花飘飘。屋里,炉火正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此刻,郭春海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份平凡而珍贵的幸福。
他知道,为了守护这份幸福,他必须让合作社更强大,必须让自己更强大。
但这不冲突。强大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守护是强大的动力。
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第530章 游戏厅风云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城十字街口,“兴安游戏厅”的招牌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红底金字,灯箱设计,白天不显眼,一到晚上就亮得晃眼,半条街都能看见。招牌下面是两扇玻璃门,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警示语,但透过玻璃往里看,能看见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机器,听见“叮叮当当”的电子音效和玩家兴奋的呼喊。
游戏厅是腊月二十八开业的,赶在年前,图个喜庆。开业当天,郭春海请了舞狮队,放了五千响的鞭炮,还搞了“玩一小时送半小时”的促销活动。结果从早到晚,游戏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好奇者。二十台游戏机没一台闲着,后面还排着长队。
一个月下来,游戏厅火了。火到什么程度?早上九点开门,门口就有人等着;晚上十点关门,还有人赖着不走。二十台机器,平均每天每台运转十八个小时以上。金成哲算过账,游戏厅一个月毛收入三万六,除去电费、房租、人工、机器折旧,净赚两万五。
两万五!比录像厅还赚钱。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正月十五这天下午,游戏厅里人满为患。二十台机器前都围着人,玩的人聚精会神,看的人比玩的还激动。最受欢迎的是《街头霸王》和《拳皇》,两台格斗游戏机前围的人最多,叫好声、惋惜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升龙拳!升龙拳!”
“哎呀,差一点!”
“让开让开,该我了!”
柜台后面,二愣子忙着收钱、找零、兑换游戏币。游戏币是特制的,一元钱四个,一个币能玩十分钟。为了省事,游戏厅推出了会员卡,充值五十送十块,充值一百送三十。开业一个月,办了三百多张会员卡,沉淀资金五万多。
“二愣哥,再来十个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递过来十块钱。
二愣子抬头一看,认识,是县一中高二的学生,叫李小明,这一个月在游戏厅花了不下两百块。
“小明,又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完了。”李小明敷衍着,“快给我币,那边《街头霸王》空出来了!”
二愣子摇摇头,还是给了他十个币。开门做生意,不能赶客人。但他心里清楚,学生玩得太疯不是好事,耽误学习,家长找来也麻烦。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傍晚时分,游戏厅里突然闯进来几个中年人,怒气冲冲。领头的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谁是老板?”那人声音很大,压过了游戏机的音效。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门口。二愣子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是负责人,您有什么事?”
“什么事?”那人指着李小明,“这是我儿子,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可这一个月,他天天往你这儿跑,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一百开外!你说有什么事?”
李小明看到父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躲到人堆里。
二愣子赔着笑:“大叔,您别生气。我们游戏厅有规定,未成年人要有家长陪同才能进。您儿子可能是跟同学一起来的……”
“规定?规定顶个屁用!”李父更气了,“你们这些开游戏厅的,就知道赚黑心钱,毒害青少年!我要举报你们!”
“大叔,话不能这么说。”二愣子也有点火了,“游戏厅是合法经营,有营业执照。您儿子自己管不住自己,怎么能怪我们?”
“合法经营?合法经营就可以毒害学生?”李父指着墙上的警示语,“‘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写是写了,你们管了吗?我儿子天天来,你们拦过一次吗?”
这话问得二愣子哑口无言。确实,游戏厅虽然有规定,但执行不严。为了赚钱,看到学生来玩,只要给钱就放行,从没认真查过年龄。
这时,又有几个家长找来了。都是孩子沉迷游戏,学习成绩下降,家长着急上火。七八个人围住二愣子,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很难听。
“黑心商人!”
“赚昧良心钱!”
“早晚遭报应!”
游戏厅里乱成一团。玩家们也不玩了,围观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帮腔,场面眼看要失控。
关键时刻,郭春海赶到了。他今天来县城办事,听说游戏厅出事了,赶紧过来。
“各位家长,我是合作社的负责人郭春海。”他站到中间,声音沉稳,“请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
看到郭春海,家长们稍微平静了些。合作社在县城有名气,郭春海也有威信。
“郭队长,你来得正好。”李父说,“你们这游戏厅,害了多少孩子!我儿子高三,马上面临高考,要是考不上大学,你们负得起责吗?”
郭春海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大叔,您说得对,游戏厅的管理确实有问题。我向您道歉。”
这话一出,不光家长们愣住了,二愣子也愣住了。队长怎么上来就道歉?这不是承认错误了吗?
郭春海接着说:“游戏厅开业仓促,管理制度不完善,给家长们造成了困扰,也给孩子们带来了不良影响。这是我的失职,我向大家检讨。”
他态度诚恳,语气真诚,家长们的火气消了一半。
“但是,”郭春海话锋一转,“游戏厅本身没有错。电子游戏是新兴事物,跟电影、电视一样,是娱乐方式的一种。关键是怎么引导,怎么管理。不能因为有人沉迷,就一棒子打死。”
“那你说怎么管理?”一个家长问。
“第一,严格执行未成年人限制规定。”郭春海说,“从今天起,游戏厅门口设专人检查,十六岁以下不准入内,十六到十八岁要有家长陪同。学生凭学生证,每天限玩一小时。”
“第二,调整营业时间。学生上学期间,上午十点前、下午五点后不准接待学生;周末和节假日,学生限玩两小时。”
“第三,加强宣传教育。在游戏厅里张贴‘适度游戏,切勿沉迷’的警示语,提醒玩家注意时间。”
“第四,建立监督机制。欢迎家长和社会各界监督,发现问题及时整改。”
四条措施,条条实在。家长们听完,脸色缓和了许多。
“郭队长,你说到做到?”李父问。
“说到做到。”郭春海斩钉截铁,“如果做不到,你们随时来砸我的招牌!”
“好!我们信你一次。”李父说,“但光说不行,我们要看行动。”
“可以。”郭春海说,“请各位家长留下联系方式,我邀请你们担任游戏厅的社会监督员,不定期来检查。发现问题,直接找我。”
这个提议很大胆,也很诚恳。家长们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人家把监督权交给你,够诚意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家长们走了,游戏厅恢复了秩序。但玩家们心里有数了——以后不能玩太疯,特别是学生。
等人都散了,二愣子小声问:“队长,真这么管?那得少赚多少钱啊?”
“钱重要,还是名声重要?”郭春海反问,“游戏厅刚开一个月,就惹来这么多投诉。要是再不管,工商局、文化局、教育局都得找上门来。到时候不是少赚钱的问题,是能不能开下去的问题。”
二愣子不说话了。他知道队长说得对。
“马上落实那四条。”郭春海吩咐,“门口设检查岗,找两个稳重的老社员;调整营业时间,贴出告示;警示语多贴几张,醒目点;监督员名单整理好,定期请他们来。”
“是。”
郭春海在游戏厅里转了转。二十台机器,种类还挺全:除了《街头霸王》《拳皇》这些格斗游戏,还有《三国志》《名将》这些过关游戏,以及《雷电》《1942》这些射击游戏。每台机器前都有人,玩得热火朝天。
他看到一个小伙子,玩《三国志》玩得特别溜,关羽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已经打到第三关了。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叫好。
“这人玩得不错。”郭春海说。
“他叫刘小龙,外号‘龙哥’。”二愣子介绍,“县城有名的混混头子,手下有十几号人。游戏厅开业后,他天天来,玩得最好,也最能惹事。”
“惹什么事?”
“抢机器,欺负新手,输了不认账。”二愣子说,“前几天还把一个小学生打哭了,我赔了五十块钱才摆平。”
郭春海皱了皱眉。游戏厅这种地方,最容易吸引混混。他们无所事事,精力旺盛,玩游戏也在行,但不好管理。
正说着,那边吵起来了。刘小龙玩《街头霸王》输了,对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刘小龙不服,说对方作弊,要重来。对方不让,两人吵了起来。
“你他妈作弊!不然能赢我?”刘小龙揪住对方的衣领。
“我没作弊!输了就输了,输不起啊?”眼镜男也不示弱。
周围人赶紧劝架,但刘小龙那伙人围上来,眼看要动手。
郭春海走过去,分开人群:“怎么回事?”
看到郭春海,刘小龙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很横:“郭队长,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作弊,你得管管!”
“我怎么作弊了?”眼镜男委屈,“我就是按得快了点……”
“按得快?我看你是连发手柄!”刘小龙的一个小弟说。
连发手柄是作弊器,按一下相当于按好几下,出招快。游戏厅明令禁止使用,但有人偷偷用。
“我没有!”眼镜男从兜里掏出手柄,“你看,普通手柄!”
确实是个普通手柄。刘小龙没话说了,但还是不服:“反正你赢得不光彩!”
郭春海看明白了。刘小龙不是真认为对方作弊,是输了没面子,耍无赖。
“这样吧。”郭春海说,“你们再打一局,我当裁判。公平公正,谁赢谁输,心服口服。”
“行!”刘小龙同意了。
两人重新开打。郭春海站在中间,盯着屏幕。这次刘小龙认真了,使出了浑身解数。但眼镜男确实技术好,走位灵活,出招精准。三局两胜,眼镜男又赢了。
刘小龙脸色难看,摔下手柄就要走。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
“怎么?赢了还不让走?”刘小龙没好气。
“输了就要认。”郭春海平静地说,“玩游戏跟做人一样,要讲规矩,要输得起。你技术不错,但心态不行。心态不好,永远成不了高手。”
刘小龙愣住。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父母早逝,他跟奶奶长大,初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派出所进了好几次。人人都说他是个混混,没出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技术不错,只要心态好,能成高手。
“我……我怎么心态不好?”他声音小了。
“赢了趾高气扬,输了撒泼耍赖,这就是心态不好。”郭春海说,“真正的高手,胜不骄败不馁。输了找原因,下次赢回来。”
刘小龙沉默了。周围的小弟们也沉默了。他们都觉得郭队长说得有道理。
“郭队长,我……”刘小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样吧。”郭春海说,“游戏厅缺个保安队长,负责维持秩序,处理纠纷。你愿意干吗?一个月一百五,包吃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让混混头子当保安队长?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刘小龙也愣了:“让我……当保安队长?”
“对。”郭春海说,“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不准欺负人;第二,不准在游戏厅里闹事;第三,管好你手下那帮人。”
刘小龙看着郭春海,眼睛慢慢亮了。保安队长,正经工作,一个月一百五,比他现在东混西混强多了。而且郭队长看得起他,给他机会。
“我干!”他重重点头,“郭队长,我保证管好自己,也管好那帮兄弟!”
“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明天来上班。先把头发理理,衣服穿整齐点,别像个混混样。”
“是!”
刘小龙走了,带着他那帮小弟,兴高采烈。二愣子担心地问:“队长,让他当保安队长,能行吗?别把游戏厅搞得乌烟瘴气。”
“混混也是人,也想有正经事做。”郭春海说,“给他机会,他能改好。而且有他镇着,其他混混不敢来闹事。这叫以毒攻毒。”
二愣子将信将疑。
但事实证明,郭春海是对的。刘小龙上任后,像换了个人。头发剪短了,衣服穿整齐了,说话也不带脏字了。他手下那帮混混,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有的当了保安,有的找了正经工作。游戏厅的秩序好了很多,打架斗殴的事几乎绝迹。
更让人意外的是,刘小龙游戏玩得好,还热心教新手。他看到有人玩得不好,就主动指点;看到有人沉迷,就提醒注意时间。时间长了,玩家们都服他,叫他“龙哥”不再是贬义,而是尊称。
一个月后,游戏厅的投诉基本没有了。家长们看到管理严格了,孩子玩游戏有节制了,也不再反对。工商局、文化局来检查,看到制度完善,管理规范,都很满意。
金成哲算了算账:虽然限制了学生玩游戏,营业额有所下降,但口碑好了,吸引了更多成年玩家。总体利润不但没降,还略有上升。
“队长,你这招高明。”金成哲佩服地说,“既解决了问题,又培养了人才。”
郭春海笑笑:“管理就是管人,管人就要懂人心。混混也是人,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机会,他们就能变好。”
春节过后,游戏厅又上了新项目——举办“兴安杯”电子游戏大赛。分《街头霸王》《拳皇》《三国志》三个项目,冠军奖金五百元,亚军三百,季军一百。消息一出,全县的游戏高手都来了,甚至邻县的也闻讯赶来。
比赛那天,游戏厅里人山人海。刘小龙当裁判,公平公正。经过激烈角逐,三个项目的冠军产生。颁奖时,郭春海亲自颁发奖金和奖杯。
“游戏不是洪水猛兽。”他在颁奖仪式上说,“适度游戏,可以放松身心,锻炼反应,培养竞争意识。但一定要有节制,不能沉迷。希望各位玩家,在享受游戏乐趣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学习、工作和生活。”
掌声雷动。玩家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游戏,既不是一味批判,也不是一味吹捧,而是客观理性。
赛后,游戏厅的生意更火了。很多人慕名而来,不光为了玩游戏,也为了感受这里的氛围——文明、有序、健康。
县电视台还来做了专题报道,称“兴安游戏厅”为“文明娱乐的典范”。报道播出后,连市里都有人来学习经验。
郭春海趁机提出,要在其他乡镇开分店,把这种模式推广出去。合作社的投资委员会讨论后,一致同意。第一批选定了三个乡镇,计划三个月内开业。
游戏厅的成功,让合作社又多了一个利润增长点。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合作社的管理能力——不仅能管好狩猎队、运输队这样的传统产业,也能管好游戏厅这样的新兴产业。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改革开放深入,会有更多新事物出现。合作社要跟上时代,就要不断学习,不断创新。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里已经有大型游戏厅,有几十台机器,有会员制,有比赛,有周边产品。相比起来,县城的游戏厅还很小儿科。
得去学习,得去引进。
他决定,等天气暖和了,再去一趟深圳。不光要进游戏机,还要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引进新的娱乐项目。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但他始终记得,这一切的根基,是兴安岭,是那些朴实的山里人,是共同富裕的梦想。
游戏厅赚了钱,要反哺合作社,要惠及社员。他计划从游戏厅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设立教育基金,资助社员子女上学;再拿出一部分,设立养老基金,照顾孤寡老人。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合作社的初心。
夜深了,游戏厅打烊了。刘小龙带着保安们做最后的检查,关机器,锁门,清点账目。一切都井井有条。
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兴安游戏厅”的招牌在夜色中发光,心里很踏实。
这个招牌,不光代表赚钱,更代表责任,代表信誉。
他要让这个招牌,在兴安岭,在东北,甚至在全国,都闪闪发光。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31章 运输网络
清明过后,兴安岭的雪开始化了。
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那是积雪融化成溪流,顺着山势往下淌。白桦林的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苞,远远看去,像罩着一层淡淡的绿雾。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最快,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已经有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地钻出来。
合作社大院里,气氛比这早春还要热烈。
八辆卡车一字排开停在院子中央,车头都挂着大红花——这是合作社运输队成立一周年的庆祝仪式。从去年春天的五辆解放牌,到现在的八辆车(五辆解放牌,三辆五十铃),运输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已经成为合作社最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
金成哲站在卡车前,手里拿着账本,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
“各位社员,各位兄弟!”金成哲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是我们运输队成立一周年的日子!我代表运输队全体队员,向大家汇报一下这一年的成绩!”
院子里挤满了人,合作社的社员,屯里的乡亲,还有附近屯子来看热闹的。大家都伸长脖子,想听听运输队到底赚了多少钱。
金成哲翻开账本,开始念:“过去一年,运输队累计出车二百八十趟,总里程三十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七圈半!”
人群中发出惊叹声。三十万公里,对他们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运输货物总量一千五百吨!其中,往南方运山货八百吨,往北方运电器、服装七百吨!”
“总收入六十二万元!总成本三十八万元!净利润二十四万元!”
二十四万!
院子里炸开了锅。二十四万是什么概念?在八十年代末,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块,一年一千二。二十四万相当于两百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钱!”
“运输队真赚钱!”
“还是郭队长有眼光!”
郭春海站在人群前面,脸上带着微笑。这个成绩,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当初决定搞运输队,很多人反对,说风险大,投入高,不如老老实实打猎。但现在看来,这一步走对了。
金成哲继续说:“这些利润,已经按股份分给了各位股东。同时,运输队还创造了五十个就业岗位,包括司机、押运员、装卸工、维修工。这些岗位的月工资都在一百元以上,最高的司机可以达到二百元!”
掌声更热烈了。合作社的社员们高兴,因为他们有分红;屯里的乡亲们高兴,因为他们的子女有了工作;就连附近屯子的人都羡慕,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屯子也能有个合作社。
汇报完成绩,接下来是发奖。金成哲宣布了运输队的先进个人:安全行车十万公里无事故的司机王师傅,全年出勤率最高的装卸工小李,还有在几次险情中表现勇敢的押运员小张。
每人奖励一百元,一个大红花,还有一面锦旗。获奖的人上台领奖,脸红得像关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师傅接过奖金,声音哽咽,“要不是合作社给我工作,我现在还在家种地呢……”
“是啊是啊,”小李连连点头,“以前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一个月就一百多。合作社是我的恩人!”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欣慰。合作社不光要赚钱,还要让社员们有尊严,有成就感。这才是共同富裕的真谛。
发奖结束,接下来是重头戏——运输网络升级计划。
金成哲让人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条线路:从哈尔滨到广州的主干线,从满洲里到沈阳的北线,从大连到北京的东线,还有几条支线。
“各位,这是我们运输队未来的发展规划。”金成哲指着地图,“目前,我们只有一条主线,就是哈尔滨到广州。这条路跑了快一年,已经成熟了。接下来,我们要开辟新的线路,建立覆盖全国的运输网络!”
他详细介绍了每条线路的情况:
北线:从满洲里出发,经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到沈阳。这条线主要是把苏联的木材、皮毛运进来,把中国的轻工业品运出去。苏联正在搞改革,边境贸易松动,机会很大。
东线:从大连出发,经锦州、秦皇岛、天津到北京。这条线走海运+陆运,成本低,效率高。大连港有合作社的合作伙伴,可以承接海运业务。
西线:计划中的线路,从哈尔滨到乌鲁木齐,贯穿整个西北。这条线长,风险大,但利润也高。西北缺轻工业品,合作社的电器、服装在那里能卖高价。
“除了这些干线,我们还要在主要城市设立转运站。”金成哲说,“目前已经在深圳、广州、哈尔滨设立了转运站。下一步要在北京、上海、武汉、成都设立。转运站负责接货、发货、仓储、配送,形成完整的物流链条。”
这个规划很大胆,也很宏伟。院子里的人都听呆了。全国运输网络?这得投多少钱?得用多少人?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知道,大家会觉得这个规划太大,太冒险。但我要告诉大家,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来了。南方在搞特区,北方要搞边贸,全国都在搞活经济。合作社如果不跟上,就会被时代淘汰。”
他顿了顿,接着说:“运输队是合作社的动脉。只有动脉畅通,血液才能流到全身。我们要把兴安岭的山货运出去,要把全国的好货运进来,要让合作社的生意做到全国去!”
“但是,”有人问,“这么多线路,这么多车,咱们管得过来吗?路上安全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很实际。郭春海早就考虑过了。
“管理问题,我们学习先进经验。”他说,“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丰田生产方式》,是日本的管理方法。我们可以借鉴,建立自己的管理制度:车辆调度、油耗监控、维修保养、安全考核,都要制度化、规范化。”
“安全问题,我们加大投入。”金成哲接话,“计划给每辆车装对讲机,前后车可以随时联系;装GpS定位系统,随时知道车在哪里;增加押运人员,每辆车标配四个,都配枪。同时,我们跟各地的运输公司建立联盟,互相照应。”
“资金问题呢?”又有人问,“买新车,设转运站,都要钱。合作社有这么多钱吗?”
郭春海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合作社现在账上有五十万现金,可以投入三十万。另外,我准备引进外资。”
“外资?”大家都愣了。
“对。”郭春海说,“深圳的林先生,香港的商人,对我们的运输网络很感兴趣。他们愿意投资,占小股,不参与管理。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资金了。”
这个想法很大胆。跟港商合作,在八十年代末还是个敏感话题。很多人担心,外资进来会控制合作社,会让合作社变质。
郭春海知道大家的顾虑:“请大家放心,合作的前提是合作社控股,管理权在我们手里。外资只投资,不经营。他们看中的是我们的网络,我们看中的是他们的资金和技术。这是双赢。”
经过解释,大家慢慢理解了。改革开放,就是要引进外资,学习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只要主权在手,就不怕。
接下来是投票。合作社现在实行民主管理,重大决策要经过股东大会表决。
金成哲宣布:“同意运输网络升级计划的,请举手。”
院子里,手举起来一片。数了数,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金成哲宣布。
掌声再次响起。大家都被这个宏伟的计划鼓舞了,仿佛看到了合作社光明的未来。
散会后,郭春海把运输队的骨干留下来,开小会。
“成哲,计划通过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郭春海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北线和东线跑通。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金成哲早有准备:“队长,我需要三件事:第一,再买五辆车,最好是五十铃,性能好;第二,招聘二十个司机,都要退伍兵,政治可靠;第三,跟满洲里、大连的合作伙伴敲定细节,签正式合同。”
“都给你。”郭春海很干脆,“车我去买,人你去招,合作伙伴我去谈。”
“还有,”金成哲补充,“我想在运输队实行承包制。每辆车一个小组,承包给司机,自负盈亏。跑得多赚得多,这样可以调动积极性。”
这个想法不错。郭春海想了想:“可以试行。但要注意几点:第一,承包不是放任,安全、纪律要管死;第二,利润分配要合理,合作社拿大头,个人拿小头;第三,老弱病残要照顾,不能只看效益。”
“明白。”
接下来几天,合作社上下都忙起来了。金成哲带着人去招聘司机,条件很严格:二十五到四十岁,五年以上驾龄,无重大事故记录,政治审查合格。报名的人很多,最后选了二十个,都是精兵强将。
郭春海去哈尔滨买车。这次他买了五辆五十铃,花了四十万。车是好车,性能优越,载重大,油耗低,适合跑长途。车身上刷着“兴安运输”四个大字,鲜红醒目。
同时,他去了满洲里和大连,跟合作伙伴谈判。满洲里那边是个苏联贸易公司,经理叫伊万,大胡子,爱喝酒,但办事靠谱。双方签了协议:合作社每月从苏联进口五百立方木材、一千张皮毛,出口一千箱服装、五百台电器。
大连那边是个海运公司,经理姓王,很精明的山东人。合作社租了他两条货轮,跑大连到广州的沿海航线。海运成本低,适合大宗货物。
一切准备就绪,四月初,新的运输网络正式启动。
北线第一趟车,由金成哲亲自带队。五辆卡车,满载着服装、电器、小商品,从哈尔滨出发,往满洲里去。路上要经过大兴安岭,路况复杂,但金成哲很有信心。
东线第一趟车,由疤脸刘带队。也是五辆车,从大连装货,往北京运。这条线相对好走,但沿途检查站多,得打点。
送走车队,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空了一半的车位,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这是合作社最大的一次扩张,成败在此一举。
接下来一个月,好消息陆续传来。
北线车队顺利抵达满洲里,货物被伊万的公司全部接收,当场付款。返程时,装满了苏联的木材和皮毛,还有一批伏特加、望远镜等紧俏货。这些货拉到哈尔滨,一转手就赚了三成。
东线车队更顺利。疤脸刘很会搞关系,沿途检查站都打点好了,一路畅通。货物运到北京,被几家大商场抢购一空。返程时拉了北京的烤鸭、果脯、景泰蓝,在东北也很受欢迎。
两条新线路首战告捷,证明了运输网络规划的可行性。
五月,郭春海决定再进一步——开通哈尔滨到乌鲁木齐的西线。
这条线最难。要穿过内蒙古草原、河西走廊、戈壁沙漠,全程四千多公里,沿途人烟稀少,气候恶劣,还有车匪路霸。
但利润也最高。新疆缺轻工业品,合作社的货在那里能卖到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同时,新疆的羊毛、玉石、干果在东北也很紧俏。
金成哲主动请缨:“队长,西线我去跑。我在部队时去过新疆,熟悉情况。”
郭春海同意了,但提了个要求:“多带人,多带枪,多带物资。安全第一,赚钱第二。”
西线车队由十辆车组成,是合作社有史以来最大的车队。每辆车配四个押运员,都带五六半,还有两挺轻机枪——这是郭春海托关系从民兵仓库借的。车上装着足够吃一个月的干粮、饮用水、药品,还有备用轮胎、维修工具。
出发那天,合作社全体社员都来送行。场面很壮观,十辆卡车排成长龙,车头挂着大红花,押运员们精神抖擞。
“一路平安!”郭春海跟金成哲握手。
“放心吧队长,一定完成任务!”金成哲敬了个礼。
车队出发了,浩浩荡荡,驶向西方。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期间,郭春海每天都要看地图,计算车队的行程。按照计划,车队应该在二十天左右到乌鲁木齐,停留十天,再花二十天回来。全程五十天。
但第三十天,还没有消息。
郭春海坐不住了,给乌鲁木齐的合作伙伴打电话。对方说,车队还没到。
又过了五天,还是没消息。
郭春海心里一沉,知道出事了。西线路况复杂,天气多变,还有车匪路霸,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他决定亲自去找。带了十个精干的猎手,开了三辆车,沿着西线一路寻找。
找了三天,在甘肃境内的戈壁滩上,找到了车队。
十辆车都在,但情况很糟。有三辆车翻了,货物散落一地;有两辆车轮胎爆了,趴窝了;剩下五辆车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押运员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都还活着。
看到郭春海,金成哲这个硬汉子眼泪都下来了:“队长……我们……”
“别说了,人没事就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怎么回事?”
原来,车队在戈壁滩上遇到了沙尘暴。能见度不到十米,狂风卷着沙石,打得车玻璃啪啪响。金成哲下令停车避风,但风太大,把三辆车都掀翻了。沙尘暴过后,又遇到车匪,打了一仗,虽然打退了,但车损严重,还伤了几个兄弟。
“货物损失多少?”郭春海问。
“大概三分之一。”金成哲说,“主要是电器,摔坏了。服装和日用品还好。”
“人伤得重吗?”
“三个轻伤,一个重伤,已经送附近的医院了。”
郭春海松了口气。货物损失可以弥补,人没事就好。
他指挥大家,把能修的车修好,不能修的拖走。货物能抢救的抢救,不能抢救的放弃。忙了两天,总算把残局收拾好。
“队长,西线……还跑吗?”金成哲问。
“跑!”郭春海毫不犹豫,“但不能这么跑了。得总结经验教训,改进方法。”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组织运输队开了三天总结会。大家畅所欲言,把西线遇到的问题都摆出来:路况不熟,天气多变,补给困难,车匪猖獗……
针对这些问题,郭春海提出了改进方案:
第一,建立情报网。在沿途主要城市设立信息点,收集路况、天气、治安信息,提前预警。
第二,改进装备。给车装防沙滤清器,配卫星电话(虽然贵,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带更充足的补给。
第三,加强武装。每辆车配一挺轻机枪,押运员进行实弹训练,提高战斗力。
第四,购买保险。给货物买保险,万一损失了,保险公司赔。
这些措施需要投入,但值得。西线利润太高,不能放弃。
三个月后,改进后的西线车队再次出发。这次顺利多了,全程五十二天,平安往返,净赚十五万。
至此,合作社的运输网络基本建成:北线、东线、西线三条干线,哈尔滨到广州的主线,加上若干支线,覆盖大半个中国。
运输队成为合作社最赚钱的部门,年利润突破五十万。更重要的是,它把合作社的生意带到了全国,让“兴安”这个品牌开始有了知名度。
但郭春海知道,这还不够。改革开放深入,物流行业将迎来大发展。合作社要抓住机遇,做大做强。
他计划下一步:成立物流公司,申请营业执照,买更多的车,招更多的人,把生意做到全国每一个角落。
同时,他也没忘记根本。运输队赚的钱,要反哺合作社,要惠及社员。他决定,从运输队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修通狍子屯到县城的公路;再拿出一部分,给屯里通自来水、通电话。
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信息通了,合作社才能更好地发展,屯里人才能更好地生活。
这就是他的梦想,也是合作社的使命。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那一排排卡车,心里充满豪情。
这些车,就像合作社的血管,把养分输送到全身,让合作社这个肌体充满活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血管更畅通,更强大。
路在脚下,梦在前方。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第532章 边境贸易
五月,黑龙江开江了。
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着,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缓缓向下游移动。江水浑黄,带着冰碴和残雪,浩浩荡荡奔向大海。江岸两侧,越冬的草木被冰水冲刷,露出了新鲜的泥土气息。对岸,苏联远东的森林还覆盖着残雪,但也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
合作社的边境贸易考察团,此刻正站在黑龙江边的黑河市码头上。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还有合作社新招的俄语翻译小柳,四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棉大衣,江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那就是布拉戈维申斯克。”小柳指着对岸的城市,用不太流利的俄语发音说,“苏联远东第三大城市,阿穆尔州首府。人口二十多万,工业发达,但轻工业品奇缺。”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对岸的城市规模不小,能看到成片的厂房、住宅楼,还有冒着白烟的烟囱。但街道上的车辆很少,行人也不多,显得冷冷清清。
“听说苏联现在物资匮乏?”他问。
“非常匮乏。”小柳是哈尔滨外国语学院俄语系毕业的,对苏联情况很了解,“苏联重工业发达,但轻工业落后。老百姓缺吃的、缺穿的、缺用的。商店里货架空荡荡,排队都买不到东西。”
这正是合作社的机会。合作社有山货、有服装、有电器,都是苏联人需要的。而苏联有木材、有皮毛、有钢材,都是中国需要的。互通有无,利润巨大。
但边境贸易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八十年代末,中苏关系刚刚解冻,边境贸易还处在试探阶段,政策不明朗,手续复杂,风险也大。
郭春海这次来,就是要摸清情况,打通关节。
“小柳,你联系的中间人什么时候到?”
“约的是上午十点,在码头边的贸易公司见面。”
看看表,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四个人在码头边转了转。黑河市不大,但因为是边境口岸,显得很热闹。街道两边有不少商店,卖的都是苏联货:望远镜、手表、军大衣、伏特加、鱼子酱。也有中国货:方便面、火腿肠、白酒、羽绒服。两种货物混在一起,形成奇特的景象。
一个商店门口,几个苏联人正在买东西。他们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戴着皮帽,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手里拿着卢布,比比划划地跟店主讨价还价。语言不通,就用计算器按数字,或者用手势。
“他们在买什么?”格帕欠好奇地问。
“好像是白酒。”金成哲说,“苏联人爱喝酒,但他们自己的伏特加不够喝,就过来买中国白酒。”
果然,那几个苏联人买了一箱二锅头,兴高采烈地扛走了。
十点整,小柳带着郭春海他们走进一家挂着“北疆贸易公司”牌子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展厅,摆着各种样品:苏联的木材、钢材、化肥;中国的服装、食品、日用品。二楼是办公室。
中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姓孙,在黑河做边贸多年,门路很广。看到郭春海,他热情地握手:“郭队长,久仰大名!合作社的生意做得大啊,都做到边境来了!”
“孙经理客气了。”郭春海说,“我们是来学习的,还请孙经理多指教。”
“好说好说。”孙经理请他们坐下,沏上茶,“郭队长想做哪方面的贸易?”
“我们合作社有山货——人参、鹿茸、貂皮;有轻工业品——服装、电器、小商品。想换苏联的木材、钢材,还有重工业设备。”
孙经理眼睛一亮:“这些都是紧俏货。不过郭队长,边境贸易有规矩,得按规矩来。”
“请讲。”
“第一,要有进出口权。你们合作社是集体企业,得申请边境小额贸易经营权。”
“这个我们在办,省外贸厅已经批了。”
“第二,要有配额。木材、钢材都是管制商品,每年有配额限制。你们第一次做,配额可能不多。”
“能弄到多少?”
“我估计,木材五百立方,钢材一百吨,这是上限。”
郭春海在心里算账。五百立方木材,按市场价每立方五百元,就是二十五万;一百吨钢材,每吨两千元,就是二十万。加起来四十五万。用合作社的货去换,利润至少翻倍。
“够了,先试试水。”
“第三,要有运输渠道。”孙经理说,“货从苏联运过来,要过海关,要办手续。你们是自己运,还是找运输公司?”
“我们自己有车队。”金成哲说,“八辆卡车,专门跑长途。”
“那最好。”孙经理点头,“自己人运,放心。不过苏联那边路况不好,车要结实。”
“这个我们有经验,西线都跑过。”
谈完基本条件,孙经理说:“这样吧,我先带你们过江,去布拉戈维申斯克看看。见见那边的合作伙伴,实地考察考察。”
过江要办手续。孙经理去边防站开了通行证,又联系了摆渡船。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人,柴油发动机突突响,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
江水很急,船晃得厉害。小柳晕船,脸色发白,强忍着。格帕欠倒是很兴奋,第一次出国,东张西望。
二十分钟后,船靠岸。踏上苏联的土地,感觉立刻不一样了。街道更宽,建筑更高大,但更破旧。路上的车都是拉达、伏尔加这些老式苏联车,开起来哐当响。行人穿着朴素,很多人的大衣打了补丁。
孙经理带他们去了一家贸易公司。经理叫伊万——跟满洲里那个伊万同名,但不是一个人。这个伊万更年轻,四十来岁,金发碧眼,会说简单的中文。
“欢迎,中国朋友!”伊万热情地拥抱每个人,身上有浓重的伏特加味,“孙,这就是你说的郭队长?”
“对,合作社的郭队长,大老板。”孙经理介绍。
“好!好!”伊万拉着郭春海的手,“郭,我们合作,赚大钱!”
在伊万的办公室,双方开始正式谈判。伊万的公司是国营的,但现在已经半私营化了——这是苏联改革的新事物,叫“合作社”,跟中国的合作社同名但不同质。
伊万的需求很明确:食品、服装、日用品。他拿出清单:面粉一千吨,食用油五百吨,白糖三百吨,还有羽绒服、牛仔裤、电子表、录音机,数量都很大。
郭春海看了清单,摇摇头:“伊万先生,你要的量太大了。我们第一次合作,先从小批量开始。这样,我先给你发一个车皮的货试试。”
“一个车皮?太少!”伊万不满意,“至少五个车皮!”
“伊万先生,做生意要讲诚信。”郭春海耐心解释,“你先看看我的货质量怎么样,市场反应怎么样。如果好,下次再加量。如果不好,损失也小。”
孙经理翻译过去,伊万想了想,同意了:“好吧,一个车皮。但货要好,不能是次品。”
“你放心,合作社的货,都是最好的。”
谈完中方供货,接下来谈苏方供货。伊万能提供木材、钢材、化肥,还有废旧机床——苏联重工业淘汰下来的,但在中国还很先进。
“机床?”郭春海来了兴趣,“什么机床?”
“车床,铣床,冲床,都有。”伊万说,“都是六七十年代的,保养得还不错。你们拉回去,修修就能用。”
这确实是好东西。中国工业落后,很多工厂还在用三四十年代的老机器。苏联的废旧机床,对中小企业来说是宝贝。
“怎么换?”
“按重量。”伊万说,“一吨钢材换两吨食品,一吨机床换三吨食品。”
这个比例有点黑。但郭春海知道,苏联人急需食品,愿意出高价。
“可以,但我要先看货。”
伊万带他们去仓库。木材堆得像小山,都是上好的红松、白桦,直径都在三十厘米以上。钢材锈迹斑斑,但厚度、规格都符合标准。机床更让人心动,虽然旧,但结构完整,配件齐全。
“这些货,我都要了。”郭春海当场拍板,“第一批,我要一百立方木材,二十吨钢材,五台机床。”
“好!”伊万很高兴,“郭,你爽快!我也爽快!价格给你优惠!”
谈完生意,伊万请他们吃饭。在一家俄式餐厅,吃红菜汤、黑面包、烤肠,喝伏特加。苏联人喝酒豪爽,一杯接一杯,不醉不归。郭春海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伊万这么劝,最后还是金成哲替他挡了几杯。
吃完饭,伊万又带他们去逛市场。布拉戈维申斯克的市场跟黑河差不多,也是中苏货混杂。但苏联货更多:军用望远镜、手表、照相机、皮草,都是中国紧俏货。价格比黑河便宜不少。
郭春海买了几架望远镜,准备带回去给合作社的猎手们用。又买了几块苏联手表,虽然笨重,但走时准,耐摔。
在市场里,他们遇到了几个中国倒爷。这些人胆子大,背着一大包货,在苏联市场里兜售。卖的是牛仔裤、电子表、泡泡糖,很受苏联年轻人欢迎。一个倒爷告诉郭春海,他一个月跑两趟,能赚五千块。
“比在国内做生意赚得多。”倒爷说,“就是风险大,被警察抓了要罚款,货没收。”
“怎么不被抓?”
“得有关系,得给警察塞钱。”倒爷压低声音,“这边跟国内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郭春海记在心里。在苏联做生意,不光要有货,还要有关系,要会打点。
回到黑河,已经是傍晚。孙经理请他们吃饭,总结一天的收获。
“郭队长,感觉怎么样?”孙经理问。
“机会很大,但水也很深。”郭春海实话实说,“苏联确实缺物资,我们的货在那里能卖高价。但政策不稳定,手续麻烦,还有各种潜规则。”
“是啊。”孙经理叹气,“我做边贸五年了,起起落落。政策一变,生意就黄。所以得灵活,得快进快出,不能压货。”
“孙经理,如果我们合作社跟你合作,你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能帮你们办手续,过关,联系运输,处理关系。”孙经理说,“当然,要收中介费,货值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低,但值得。没有孙经理这样的地头蛇,合作社很难在边境站住脚。
“可以。”郭春海说,“但我们要签正式合同,明确权利义务。”
“没问题。”
接下来的三天,郭春海他们都在黑河活动。见了海关、边防、商检的人,请客吃饭,送礼打点。又联系了运输公司,谈了运费。还考察了仓库,选了存放货物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第一批货该发了。
合作社从哈尔滨调来两车皮货:五十吨面粉,二十吨白糖,一千件羽绒服,五百台电子表,还有各种日用品。总价值三十万。
货物运到黑河,报关,检验,装船。苏联那边,伊万已经办好了手续,货船直接开到布拉戈维申斯克码头。
三天后,伊万打来电话——用那种老式摇把电话,声音杂音很大,但能听清:“郭!货到了!非常好!市场抢疯了!羽绒服一天卖光,电子表半天卖光!还要!还要更多!”
郭春海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伊万,钱怎么结?”
“卢布还是美元?”
“美元。”郭春海很清醒。卢布贬值快,美元坚挺。
“好,美元。第一批货,三万五千美元,已经汇到香港账户。”伊万说,“郭,第二批什么时候发?我要双倍的量!”
“马上发。”郭春海说,“但伊万,我要的货呢?”
“准备好了!一百立方木材,二十吨钢材,五台机床,都在码头仓库。你随时来拉。”
“好,我明天派人去拉。”
第二天,金成哲带车队过江,把苏联的货拉回来。木材质量很好,都是直径三十厘米以上的原木。钢材规格齐全,虽然有点锈,但不影响使用。机床更让人惊喜,虽然是六十年代的产品,但精度还在,稍加维修就能用。
这些货运回哈尔滨,一转手就赚了十万。刨去成本和各种费用,净赚五万。
第一批边境贸易,圆满成功。
合作社立即召开了董事会,决定加大投入。成立边境贸易部,由金成哲兼任经理。在黑河设办事处,派常驻人员。购买专用车辆,办理长期通行证。
同时,郭春海也看到了更深层次的机会。苏联不光缺轻工业品,更缺食品、药品、医疗设备。而苏联的重工业设备、技术、人才,正是中国需要的。
如果能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合作社就能在边境贸易中占据重要地位。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苏联政局不稳,经济混乱,政策朝令夕改。今天能做的生意,明天可能就违法了。而且边境地区鱼龙混杂,走私、贩毒、偷渡什么都有,稍不注意就可能卷入麻烦。
得小心谨慎,稳步推进。
郭春海定下了边境贸易的原则:第一,合法经营,绝不走私;第二,现金交易,绝不久拖;第三,小额多批,绝不压货;第四,广交朋友,绝不树敌。
按照这个原则,合作社的边境贸易慢慢做起来了。从每月一个车皮,增加到每月五个车皮,再到每月十个车皮。贸易品种也从最初的食品、服装,扩展到建材、机械、化工产品。
半年后,合作社已经成为黑河口岸最大的边贸企业之一。每月贸易额超过百万,利润三十万。
边境贸易的成功,带动了合作社其他业务的发展。运输队更忙了,车队增加到十五辆。野味店的苏联客人多了,伏特加、鱼子酱成了招牌菜。歌舞厅的苏联姑娘来表演,带来了异国风情。
更让郭春海高兴的是,边境贸易解决了很多就业。合作社在黑河的办事处雇佣了二十多人,有翻译、报关员、业务员、司机。这些人都来自东北,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高工资。
但树大招风。合作社在边境贸易上的成功,引来了嫉妒和竞争。
一些老牌边贸公司开始打压合作社,举报他们“走私”“偷税”“行贿”。海关、边防三天两头来检查,虽然查不出问题,但耽误时间,影响生意。
还有本地混混,看到合作社赚钱眼红,来收保护费。办事处被砸过两次,货物被抢过一次。
郭春海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在别人的地盘上赚钱,就得承受这些。
他采取了两手策略:一方面,加强跟官方的关系,该交的税交,该捐的款捐,该走的关系走;另一方面,组建自己的安保队伍,从合作社调来十个猎手,都配枪,保护办事处和货物。
同时,他也在寻找新的突破口。黑河口岸竞争太激烈,可以考虑其他口岸:绥芬河、满洲里、珲春……
边境贸易这条路,既然走通了,就要走宽,走远。
八月,郭春海带着考察团去了满洲里。这里的边贸更活跃,而且主要跟蒙古做生意。蒙古缺物资更严重,要价更高。
在满洲里,他遇到了老熟人——伊万,满洲里那个伊万。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合作开发蒙古市场。
“郭,蒙古人穷,但矿多。”伊万说,“铜矿、煤矿、金矿,他们都有。我们可以用日用品换矿产品,赚大钱。”
“矿产品允许出口吗?”
“现在政策松了,可以。”伊万说,“我有关系,能办下许可证。”
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郭春海心动了。矿产品利润更高,而且能跟国内钢厂合作,形成产业链。
“干!”他下定决心,“先从铜矿开始。”
边境贸易,就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里是广阔的市场,巨大的机会,但也有未知的风险。
郭春海带着合作社,小心翼翼地迈进门里。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更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因为改革开放的大潮来了,边境开放了,机会就在眼前。抓住机会,合作社就能上一个新台阶;错过机会,就可能被时代淘汰。
他要带着合作社,抓住这个机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黑河码头上,看着对岸布拉戈维申斯克的点点灯光,心里充满感慨。
一条大江,隔开两个国家,两种制度。但现在,贸易的桥梁搭起来了,经济的纽带连起来了。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这就是时代发展的潮流。
合作社走在这股潮流中,是幸运的,也是必然的。
他要做的,就是掌好舵,让合作社这艘船,在潮头上行稳致远。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对岸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明天,又有新的货物要发,又有新的生意要谈。
边境贸易这条路,越走越宽了。
第533章 夜总会开张
十月一日,国庆节。
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兴安夜总会”五个霓虹大字在暮色中亮起,红黄蓝绿交替闪烁,把半条街映得流光溢彩。门口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街边。地毯两侧摆满花篮,都是各机关单位、合作伙伴送的,足足有上百个。
晚上七点,开业典礼正式开始。
县里主要领导都来了——王副县长、工商局李局长、公安局张局长、文化局刘局长,还有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郭春海穿着崭新的西装,系着领带,站在门口迎接,跟每个人握手寒暄。乌娜吉抱着儿子郭兴安,穿着郭春海从深圳带回来的真丝旗袍,站在丈夫身边,笑容温婉。
“春海,大手笔啊!”王副县长拍着郭春海的肩,“这可是咱们县第一家正规夜总会,填补了空白!”
“还得感谢领导支持。”郭春海谦虚地说,“没有县里的好政策,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更不会有这家夜总会。”
“好,好,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王副县长很满意,“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标杆,要带好头,树好榜样。”
仪式很简单。王副县长剪彩,郭春海致辞,然后燃放烟花。十箱烟花同时点燃,夜空瞬间被照亮,五彩斑斓,引来满街的欢呼声。
烟花放完,夜总会正式开门迎客。
早就等在门口的客人们蜂拥而入。有县城的干部、商人、教师,有合作社的社员,有外地来的合作伙伴,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
夜总会内部,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一千平米的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层层叠叠,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壁贴着深红色天鹅绒,挂着几幅油画——是从哈尔滨买来的仿制品,但看起来像真迹。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音。
大厅中央是舞池,能容纳上百人同时跳舞。舞池上方是旋转灯球,五颜六色的光点随着音乐旋转,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舞池旁边是散座,摆着几十张小圆桌,每桌四把高背椅。
最引人注目的是舞台。舞台很大,有背景板,有幕布,还有专业的音响设备和灯光设备。此刻,乐队正在调试乐器——架子鼓、电子琴、吉他、贝斯,都是进口货。主唱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亮片连衣裙,正在试音:“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投了三十万!”
“我的天,三十万!我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合作社真有钱……”
郭春海带着客人参观。一楼是大厅和散座,二楼是包间,三楼是办公室和员工宿舍。包间有二十个,分大中小三种,装修风格各异:有中式古典的,有欧式奢华的,还有日式简约的。每个包间都配有电视、录像机、卡拉oK设备。
“这是咱们县第一家卡拉oK。”郭春海介绍,“客人可以自己点歌,自己唱。伴奏带是从广州进的,有国语歌、粤语歌,还有英文歌。”
“自己唱?那多不好意思。”有人笑着说。
“开始可能不好意思,唱开了就好了。”郭春海说,“娱乐嘛,就是要放松,要开心。”
参观完,客人们落座。服务员开始上酒水、小吃。酒有啤酒、白酒、红酒、洋酒,小吃有花生、瓜子、薯条、炸鸡翅。价格不便宜——一瓶啤酒五块,一杯红酒十块,一份小吃三到五块。但在这种环境里,没人计较价格。
八点整,演出开始。
乐队奏起欢快的乐曲,主唱登上舞台,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嘹亮,节奏明快,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拍手,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想跳舞。
一曲唱罢,主唱说:“下面,请咱们夜总会的舞蹈队,为大家表演《夜上海》!”
八个姑娘穿着旗袍,手拿羽毛扇,袅袅婷婷地走上舞台。音乐变成老上海的爵士乐,姑娘们翩翩起舞,动作优雅,风情万种。
观众们看呆了。在八十年代末的东北县城,这种表演太新鲜,太刺激了。
“真好看……”
“这旗袍开叉真高……”
“听说这些姑娘都是省艺校毕业的……”
舞蹈结束,掌声雷动。姑娘们谢幕,款款下台。
接下来是互动环节。主持人上台,宣布今晚有抽奖活动:一等奖是一台十四寸彩电,二等奖是一台双卡录音机,三等奖是十张夜总会免费券。
气氛更加热烈了。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座位号,希望中奖。
抽奖间隙,舞池开放了。乐队奏起交谊舞曲——《蓝色的多瑙河》《友谊地久天长》。会跳舞的纷纷下场,不会跳的坐在旁边看。
郭春海邀请乌娜吉跳舞。乌娜吉有点害羞:“我……我跳不好……”
“没关系,我带你。”郭春海牵着妻子的手,走进舞池。
音乐舒缓,灯光迷离。郭春海搂着妻子的腰,随着节奏慢慢摇摆。乌娜吉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靠在丈夫怀里。
“春海,这里真漂亮。”她小声说。
“喜欢吗?”
“喜欢,就是……太贵了。一瓶啤酒五块,太宰人了。”
郭春海笑了:“来这儿的人,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享受氛围,为了面子。五块钱买的是面子,不是酒。”
乌娜吉似懂非懂。她过惯了苦日子,还是觉得贵。
一支舞跳完,回到座位。儿子郭兴安被王婶抱着,已经睡着了。小家伙才六个月,不知道今晚的热闹跟他有什么关系。
“春海,你看那边。”金成哲走过来,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
郭春海看过去,那边坐着几个人,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一看就不是善茬。其中一个还戴着墨镜,大晚上戴墨镜,装腔作势。
“什么人?”
“本地的混混,外号‘刀疤刘’,是‘青龙帮’的老大。”金成哲说,“听说咱们夜总会开业,带人来‘捧场’。”
“捧场是假,找茬是真。”郭春海明白,“去,让刘小龙过来。”
刘小龙现在是游戏厅的保安队长,管着十几个混混出身的保安,在县城已经小有名气。听到召唤,他赶紧过来。
“队长,什么事?”
“看到那边那桌了吗?认识吗?”
刘小龙看了一眼:“认识,‘刀疤刘’,青龙帮的老大。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捧场,我看是来试探。”郭春海说,“你去,跟他们聊聊。客气点,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合作社的地盘。”
“明白。”
刘小龙走过去,跟刀疤刘那桌人打招呼。说了几句,又回来。
“队长,他们确实是来试探的。刀疤刘说,夜总会开在他的地盘上,得交‘管理费’,一个月一千。”
“管理费?”郭春海冷笑,“告诉他,合作社依法经营,该交的税交,该交的费交,但‘管理费’没有。如果他想找麻烦,我奉陪。”
刘小龙又去传话。这次语气硬了些。刀疤刘脸色变了,但看看周围——夜总会里到处都是合作社的人,而且听说合作社有枪——没敢发作,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队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刘小龙提醒。
“我知道。”郭春海说,“加强保安,晚上多留人。他们敢来,就打出去。”
小插曲过去,夜总会继续热闹。抽奖环节把气氛推向高潮——一等奖被一个外地商人抽中,兴高采烈地抱走了彩电。二等奖、三等奖也各有得主。
演出持续到十一点。最后,主唱带领全场大合唱《难忘今宵》。歌声嘹亮,情感真挚,很多客人眼里都闪着泪光。今晚,他们见识了从未见过的奢华,体验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歌声中,夜总会第一晚的营业结束了。客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边走边议论,都说开眼了,都说下次还来。
送走客人,郭春海召集全体员工开会。服务员、保安、厨师、清洁工,五十多号人站成几排,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精神抖擞。
“今晚大家辛苦了。”郭春海说,“表现都不错。但我要提醒几点:第一,服务要热情,但也要有分寸,不能跟客人发生冲突;第二,保安要警惕,防止有人闹事;第三,卫生要搞好,每天消毒,不能有异味。”
“是!”众人齐声回答。
“另外,从明天起,实行三班倒。早班九点到五点,中班五点到凌晨一点,晚班凌晨一点到九点。每班八小时,每周休息一天。”
这是郭春海从深圳学来的管理经验。三班倒能保证夜总会二十四小时营业,也能让员工得到充分休息。
“工资待遇,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八十;转正后一百二,加绩效奖金。干得好的,还有晋升机会。”
工资在县城算高的,员工们都很满意。
散会后,郭春海让财务经理留下,核算今晚的收入。结果很快出来:酒水小吃收入八千六,包间费三千二,其他收入一千多,总收入一万三千元。
“这么多?”乌娜吉吓了一跳。
“还没算会员费。”财务经理说,“今晚办了五十张会员卡,每张充值一百,就是五千。”
“成本呢?”
“酒水成本大概三千,人工一千,水电杂费五百,总成本四千五。净收入八千五。”
一晚上净赚八千五!一个月就是二十五万!一年就是三百万!
乌娜吉算不过来了。她知道夜总会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
“春海,这……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郭春海摇头,“娜吉,你只看到赚钱,没看到投入。装修三十万,设备二十万,人员培训、宣传推广、关系打点,又是十万。总共投入六十万。要是生意不好,这些钱就打水漂了。”
“那现在……”
“现在只是开始。”郭春海说,“夜总会这种地方,新鲜劲过了,客人可能就不来了。得不断创新,不断改进,才能留住客人。”
他早有规划。夜总会不能只靠喝酒跳舞,还要有特色。他计划引进专业演出团队,每周搞主题晚会;开设舞蹈培训班,教客人跳交谊舞、迪斯科;举办生日派对、结婚庆典,提供一条龙服务。
还要开发高端客户。二楼包间要装修得更豪华,提供私人订制服务。三楼可以改造成茶室、棋牌室,吸引中老年客人。
总之,夜总会要成为县城娱乐业的标杆,要引领潮流。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开业第三天,工商局来检查,说酒水价格太高,涉嫌暴利。郭春海请李局长吃饭,解释了夜总会的定位——不是普通饭店,是高消费场所,价格自然高。又承诺每年向县里交税十万,支持公益事业。李局长这才松口。
第五天,消防队来检查,说消防设施不达标。郭春海连夜整改,加装灭火器、应急灯,疏通安全通道,花了两万块。
第七天,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有人闹事。
晚上九点,正是夜总会最热闹的时候。舞池里挤满了人,音乐震耳欲聋。突然,门口冲进来十几个人,都拿着钢管、木棍,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砸!给我砸!”领头的是刀疤刘,“让郭春海知道,在县城做生意,得拜码头!”
保安们赶紧上前阻拦,但对方人多,又早有准备,很快被打倒几个。客人们尖叫着四处躲藏,场面大乱。
关键时刻,刘小龙带人赶到。他今晚不当班,但听说刀疤刘可能要闹事,特意带人来看看。一看这情形,二话不说,抄起椅子就冲上去。
“兄弟们,上!保护夜总会!”
刘小龙手下这十几个人,都是混混出身,打架是家常便饭。而且经过几个月正规训练,纪律性、战斗力都比以前强。双方在舞池里打成一团,桌椅翻倒,酒瓶碎裂,音乐还在响,更添混乱。
郭春海接到消息,从家里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刀疤刘的人被打跑了,留下几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呻吟。夜总会损失不小:砸坏了三张桌子,十几把椅子,还有音响设备。几个保安受伤,但都不重。
“报警了吗?”郭春海问。
“报了,警察马上到。”刘小龙脸上有血,但精神亢奋,“队长,咱们赢了!刀疤刘那孙子,被我打断了胳膊!”
郭春海看着一片狼藉的夜总会,心里很恼火。但更多的是庆幸——幸亏有刘小龙,幸亏早有准备。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带走了受伤的混混。郭春海陪着去派出所,说明了情况。派出所长认识郭春海,也听说刀疤刘的恶名,表态要严惩。
“郭队长,你们这是正当防卫,没问题。”所长说,“刀疤刘这帮人,早该收拾了。这次正好,抓进去关几年。”
“谢谢所长。”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郭春海回到夜总会,员工们正在打扫。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创业艰难,守业更难。夜总会才开七天,就遇到这么多麻烦。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
但他不能退缩。退缩了,合作社的威信就没了,以后的生意更难做。
“大家辛苦了。”他对员工们说,“今晚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合作社全包,另外每人发两百块钱营养费。损坏的东西,马上修,明天照常营业。”
“是!”
第二天,夜总会照常开门。虽然还有些痕迹,但基本恢复了原样。客人们听说昨晚的事,不但没害怕,反而更佩服合作社——敢跟黑社会硬刚,有实力!
生意更好了。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个“打败黑社会”的夜总会长啥样。
刀疤刘被抓的消息也传开了。县城其他混混闻风丧胆,再也不敢来找茬。夜总会太平了。
但郭春海知道,太平是暂时的。只要夜总会还在赚钱,就还会有人眼红,还会有人找麻烦。
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决定,跟县公安局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夜总会每年拿出五万元,赞助公安局的装备更新、民警福利。同时,聘请公安局退休的老干警当顾问,负责安保指导。
还要加强自身建设。保安队伍扩大到三十人,进行正规训练,学习法律法规,提高处置突发事件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要树立正面形象。夜总会不能只是吃喝玩乐的地方,还要承担社会责任。他计划,每月搞一次公益演出,收入捐给希望工程;每周搞一次免费培训,教下岗职工再就业技能。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有这样,夜总会才能长久,才能赢得人心。
一个月后,夜总会走上正轨。每月净利润稳定在二十万以上,成为合作社最赚钱的产业。更重要的是,它提升了合作社的档次和影响力。现在提起合作社,不光知道打猎、卖山货,还知道有高档夜总会。
郭春海站在夜总会三楼的办公室,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充满感慨。
从兴安岭深处的猎户,到县城夜总会的老板,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三年里,有汗水,有泪水,有风险,也有收获。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夜总会成功了,下一步要在市里开,在省里开,把“兴安”品牌打出去。
改革开放的时代,机会无限。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把合作社做大做强。
窗外,华灯初上。县城的夜晚,因为这家夜总会,变得更加多彩。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猎人的梦想,一个合作社的奋斗。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34章 狩猎棕熊
十月下旬,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山坡上、树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白桦林的叶子还没落光,黄叶上挂着雪花,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空气清冷凛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很提神。
合作社的狩猎队今天要进山,目标是一头棕熊。
这头棕熊已经祸害了好几个屯子。秋天,它偷吃苞米,一晚上能糟蹋半亩地;冬天,它袭击牲口圈,咬死了三头牛、五只羊。最危险的是,它还袭击过人——上个星期,一个采蘑菇的老太太差点被它扑倒,幸亏儿子及时赶到,用猎枪吓跑了它。
几个屯子的猎户组织过围捕,但棕熊太狡猾,几次都让它跑了。现在,屯里人把希望寄托在合作社身上。
“春海,这熊太大了。”托罗布老爷子抽着烟袋锅,眉头紧皱,“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棕熊。站起来比人还高,估计得有五百斤。”
“所以才要咱们去。”郭春海检查着猎枪,“老爷子,您看该怎么打?”
“棕熊皮厚,普通的子弹打不透。”托罗布说,“得用穿甲弹,打要害。最好从侧面打,打心脏。正面打脑袋,子弹可能弹开。”
“陷阱呢?”
“棕熊太聪明,一般陷阱骗不过它。”老爷子摇头,“得用特殊陷阱,还得配合猎犬、猎鹰,把它逼到绝路。”
郭春海点点头。这次狩猎,他带了合作社最精锐的力量:格帕欠、二愣子、疤脸刘、还有六个枪法最好的猎手。猎犬带了十条,都是训练有素的追踪犬和扑咬犬。猎鹰也带了两只——铁爪和金睛,现在是它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这次狩猎,有三个目的。”郭春海对队员们说,“第一,为民除害,保护乡亲们的安全;第二,获取熊胆、熊掌,这是珍贵的药材和食材;第三,锻炼队伍,积累对付大型猎物的经验。”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除了常规的猎枪、子弹、干粮,还带了麻醉枪——这是从省林业局借的,以防万一。还有急救包、绳索、铁笼,以及一头活羊——当诱饵。
上午九点,狩猎队出发。十个人,十条狗,两只鹰,浩浩荡荡进了山。
棕熊的踪迹很明显。它走的地方,树枝折断,草丛倒伏,地上有巨大的脚印——掌印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一圈,爪印深深嵌进泥土里。
“新鲜,不超过一天。”托罗布蹲下查看脚印,“它往北坡去了,那边有片松树林,松子多,熊喜欢吃。”
“追。”郭春海下令。
猎犬散开,用鼻子嗅着气味,在前头带路。铁爪和金睛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北坡的松树林很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突然,猎犬狂吠起来。它们发现了什么,冲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叫个不停。
“隐蔽!”郭春海挥手。
队员们迅速散开,找树后、石头后隐蔽起来。枪口对准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上。
等了十分钟,灌木丛里没动静。
“可能是小动物。”格帕欠说。
“不,是熊。”托罗布很肯定,“狗的反应不对。如果是小动物,狗会兴奋;现在是紧张,是害怕。”
正说着,灌木丛哗啦一声响,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出来——不是熊,是一只野猪。野猪很大,足有两百斤,獠牙又长又尖,一看就是老猪。
野猪看到这么多人,也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猎犬追上去,围住它,狂吠扑咬。
“别管它!”郭春海喊,“正事要紧!”
但已经晚了。野猪被激怒,调头冲向猎犬。一条狗躲闪不及,被獠牙挑中,惨叫着飞出去。
“开枪!”郭春海下令。
“砰!砰!砰!”
几声枪响,野猪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但这一闹,动静太大,如果附近有棕熊,肯定被惊动了。
“快走,离开这里。”托罗布说,“熊的听觉很灵,肯定听到了。”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像闷雷,又像鼓声,震得人心里发慌。
“是熊!”托罗布脸色变了,“它在警告我们。”
“在哪儿?”
“听声音,在西北方向,离这里不超过一公里。”
郭春海看看地形。西北方向是个山谷,谷底有条小溪,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这种地形,适合设伏。
“去山谷。”他决定,“在那里布置陷阱,把熊引过来。”
队伍迅速移动到山谷。郭春海指挥布置陷阱:在谷口挖了个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在谷底小溪边,拴上那只活羊,作为诱饵;在山坡上,埋伏枪手,占据制高点。
布置完,所有人隐蔽起来。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小溪的流水声和活羊偶尔的叫声。
等了两个小时,熊还没来。
“会不会不来了?”二愣子有点着急。
“会来的。”托罗布很自信,“熊的嗅觉比狗还灵,能闻到几公里外的血腥味。野猪的血腥味,还有活羊的气味,它一定能闻到。”
正说着,山坡上的猎犬又狂吠起来。这次更激烈,更恐慌。
“来了!”郭春海举起望远镜。
山谷入口,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那是一头真正的巨熊——站起来有两米多高,浑身棕黑色的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肩膀高高隆起,那是储存脂肪的驼峰。脑袋很大,眼睛很小,但闪着凶光。
棕熊走得很慢,很警惕。它一边走一边嗅着地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显然,它知道有危险,但诱饵的诱惑太大了。
“别急,等它进陷阱。”郭春海低声命令。
棕熊慢慢靠近谷口。在陷阱前停了下来,用鼻子嗅了嗅,又用前爪扒拉了几下。伪装被扒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的深坑。
“糟糕,它发现了!”疤脸刘说。
但棕熊没有绕开,而是后退几步,然后加速冲了过去——它想跳过陷阱!
“开枪!”郭春海下令。
枪声大作。子弹打在棕熊身上,但就像打在橡胶上,大部分弹开了,只留下几个血点。棕熊吃痛,怒吼一声,但速度不减,眼看就要跳过陷阱。
就在这时,铁爪和金睛从天而降。两只猎鹰像两支利箭,直扑棕熊的眼睛。棕熊下意识地抬头,用前爪护住眼睛。这一分神,跳起的力度不够,前爪刚搭上陷阱对岸,后爪就踩塌了伪装,整个身体向坑里坠去。
“轰!”
棕熊掉进陷阱,发出沉闷的巨响。坑底的木桩刺进它的身体,鲜血喷涌。棕熊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想爬出来。但坑太深,木桩太多,它越挣扎伤得越重。
“打!打要害!”郭春海喊。
枪手们瞄准棕熊的心脏位置——前肢后方,胸膛侧面。穿甲弹终于发挥了威力,穿透厚厚的皮毛和脂肪,钻进体内。
棕熊又挣扎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不动了。
确认棕熊死亡后,队员们才敢靠近。坑里的景象触目惊心:棕熊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坑,身上插着十几根木桩,血流了一地。但即使死了,它依然保持着一种威严,一种力量。
“好家伙,真大。”二愣子用木棍捅了捅,“估计得有六百斤。”
“不止。”托罗布摇头,“至少七百。这是我见过最大的棕熊。”
接下来的工作很繁琐。要把棕熊从坑里弄出来,剥皮,取胆,割掌。这些都是技术活,托罗布亲自操刀。
剥皮要完整,不能有破损。熊皮很值钱,能做皮袄、皮褥子。熊胆更珍贵,是名贵药材,能卖到上千元。熊掌是顶级食材,虽然现在不允许买卖,但可以自己吃,或者送人。
托罗布手法娴熟。先用刀在熊的四肢和腹部划开,然后慢慢剥离。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脂肪,要小心分开,不能伤到皮。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一张完整的熊皮剥下来了,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地毯。
取胆更讲究。熊胆在肝脏旁边,是个梨形的囊。托罗布小心翼翼地割开,取出胆囊。胆囊里是金黄色的胆汁,已经凝固成块,这就是“熊胆粉”,药效最好。
“这个胆,能卖一千五。”托罗布说,“如果是‘铜胆’(胆汁呈铜绿色),能卖到两千。”
“咱们不卖。”郭春海说,“留着,给社员们备用。万一谁家老人得了急病,能救命。”
熊掌割下来,四只,每只都有脸盆大。熊掌的毛很硬,要用火烧掉,然后洗净,可以炖汤,可以红烧,是滋补佳品。
除了这些,熊肉也很多。郭春海让队员们把熊肉割成条,用盐腌上,做成熊肉干。熊油熬出来,能治冻疮,能润肤。
全部处理完,已经是傍晚。山谷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烟火味。队员们虽然累,但都很兴奋——猎到这么大的熊,够吹一辈子的。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郭春海说。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山坡上放哨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不是一只,是所有狗都在叫,叫声里充满恐惧。
“怎么回事?”郭春海警觉地端起枪。
托罗布侧耳倾听,脸色大变:“不好,是狼群!”
话音未落,山坡上出现了几十个绿莹莹的光点——是狼的眼睛。狼群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了,至少有二三十只,把山谷围住了。
“怎么会这么多狼?”疤脸刘倒吸一口凉气。
“是血腥味引来的。”托罗布说,“熊的血腥味太浓,把附近的狼都招来了。它们想吃现成的。”
狼群慢慢逼近,能看到它们灰黑色的身影,龇着牙,流着口水。猎犬们虽然害怕,但依然挡在前面,冲着狼群狂吠。
“围成圈,背靠背!”郭春海下令。
队员们迅速靠拢,围成一个圆圈,枪口对外。猎犬在圈内,保护中间的人和物资。
狼群停在了三十米外。它们很聪明,知道枪的厉害,不敢贸然进攻。但也不肯离开,围着圈子打转,寻找破绽。
对峙了几分钟,一头体型最大的狼走了出来——是头狼。它比其他狼大一圈,毛色更深,眼神更凶。它走到离圈子二十米处停下,仰天长嚎。
“嗷呜——”
其他狼也跟着嚎叫。凄厉的狼嚎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在召唤同伴。”托罗布说,“不能等,等会儿来的狼更多。”
“怎么办?开枪吗?”二愣子问。
“不能开枪。”郭春海摇头,“枪声会引来更多的狼。而且子弹不多,不能浪费。”
“那怎么办?”
“用火。”郭春海说,“狼怕火。快,收集枯枝,生火!”
队员们赶紧行动。山谷里枯枝很多,很快堆起几个柴堆。用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越烧越旺。
火光果然有效。狼群后退了几步,但还不肯离开。头狼盯着火光,眼睛眯起来,似乎在思考。
“把熊肉扔一些出去。”郭春海想出个办法,“给它们点甜头,让它们别拼命。”
几块熊肉扔出去,狼群立刻扑上去抢食。为了抢肉,狼群内部发生了争斗,互相撕咬。头狼怒吼一声,才制止了内讧。
趁这个机会,郭春海指挥队伍慢慢向山谷外移动。火把在前,枪在后,猎犬在两侧。狼群忙着吃肉,没顾上追击。
出了山谷,天已经全黑了。队员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狼群还在后面跟着,但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
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屯子的灯光。狼群停在了树林边缘,不再前进。它们知道,那里是人类的地盘,有更多的枪,更多的狗。
回到合作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一天的经历,太刺激,太危险。
清点收获:一张完整的熊皮,一个熊胆,四只熊掌,还有几百斤熊肉。损失也不小:一条猎狗重伤,三条轻伤;两个队员在撤退时摔伤了腿;弹药消耗了一半。
但比起收获,这些损失值得。
第二天,合作社开了庆功会。熊肉炖了一大锅,香气扑鼻。熊胆泡在酒里,成了“熊胆酒”,给老人们喝,强身健体。熊掌留了两只,准备过年时吃;另外两只,郭春海让人送给了王副县长和林业局李局长——这是人情,也是感谢他们借麻醉枪。
熊皮晾干了,挂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成了镇店之宝。每个来谈生意的人,看到这张熊皮,都会肃然起敬——能猎到这么大的熊,这个合作社不简单。
庆功会上,郭春海做了总结:“这次狩猎,我们成功了,但也暴露了问题。第一,准备不够充分,没想到会引来狼群;第二,配合不够默契,撤退时有些混乱;第三,装备还有欠缺,比如缺少夜视仪、防狼喷雾。”
“队长,夜视仪是什么?”有人问。
“就是晚上能看见东西的仪器。”郭春海解释,“我在深圳见过,很贵,但有用。下次去深圳,我要买几套回来。”
“那得多少钱?”
“一套大概五千。”
“我的天,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郭春海说,“装备好了,才能打更大的猎物,才能保证安全。”
这次狩猎,让合作社的狩猎队名声大振。附近屯子的猎户都来取经,想学怎么打大猎物。郭春海很大方,把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
“打猎不是逞强,是技术,是合作。”他说,“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了棕熊。要团队配合,要利用工具,要动脑子。”
这些话,改变了当地猎户的观念。以前他们各干各的,互相竞争;现在开始合作,互相学习。合作社牵头,成立了“兴安岭猎户协会”,定期交流经验,共享信息。
狩猎不再是简单的谋生手段,而是一门技术,一种文化。
郭春海还计划,把狩猎和旅游结合起来。城里人不是喜欢打猎吗?合作社可以组织“狩猎旅游团”,带他们进山,体验真正的狩猎。当然,猎物是养殖的,或者数量过多的,不能破坏生态。
这个想法得到了县里的支持。王副县长说,这是“旅游搭台,经济唱戏”,能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郭春海没有满足。他知道,合作社的路还很长。狩猎只是基础,要把这个基础打牢,然后向更高处发展。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里已经有人工饲养的野生动物场,养鹿取茸,养貂取皮,养熊取胆。既保护了野生资源,又满足了市场需求。
合作社也可以搞。兴安岭这么大,划出一片山林,办个养殖场,养鹿、养貂、养野猪。这样,狩猎就可以更可持续,更有计划。
这个想法,他在合作社董事会上提出来,得到了支持。决定先试点,养五十头梅花鹿,取鹿茸;养一百只紫貂,取貂皮。
养殖和狩猎结合,传统和现代结合,这才是合作社的未来。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会议室里那张巨大的熊皮,心里充满豪情。
这头熊,是合作社的一个里程碑。它证明了合作社的实力,也开启了新的征程。
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机会。
他要带着合作社,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兴安岭的冬天来了,但合作社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535章 省城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狼群复仇
腊月初八,兴安岭已经白茫茫一片。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山峦、树林、道路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狍子屯通往外面的路断了,合作社的运输车队被困在县城,回不来。屯子里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守在火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郭春海家的羊圈却在凌晨时分遭了殃。
天还没亮,值夜的狗突然狂吠起来,那叫声不像平时见到陌生人的警告,而是充满恐惧的哀嚎。郭春海从炕上惊坐起来,抓起墙上的猎枪就冲了出去。乌娜吉抱着儿子,紧张地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羊圈在院子东侧,是用木头围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养着二十多只山羊,是合作社集体养的,准备过年时分给社员们。此刻,羊圈的木栅栏被撞开了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木屑和血迹。几只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脖子被咬断,肚子被剖开,内脏拖了一地。还有几只受伤的羊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哀鸣。
“是狼。”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杖跟出来,蹲下查看雪地上的脚印,“而且是狼群,至少有七八只。”
脚印很清晰,在雪地上像一朵朵梅花,但比狗爪印大得多,也深得多。脚印从羊圈延伸出去,消失在屯子后面的山林里。
“妈的,这帮畜生!”二愣子也赶来了,看到惨状,气得直骂,“专挑咱们合作社下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半个月前,合作社的鹿圈也被袭击过,损失了三头梅花鹿。当时以为是偶然,现在看是蓄意报复。
“是头狼在报复。”托罗布站起身,脸色凝重,“春天的时候,咱们猎了头狼,打散了那个狼群。现在是新的头狼带着狼群回来报仇了。”
狼是记仇的动物,尤其是头狼,会记住仇敌的气味和领地,一代代传下去。合作社猎杀过狼,狼群就把合作社当成了敌人。
“怎么办?”金成哲问,“要不要组织人进山剿灭?”
“剿灭?”郭春海摇头,“狼群在山里神出鬼没,怎么剿?而且现在是冬天,大雪封山,进山太危险。”
“那就这么算了?羊白死了?”
“当然不能算了。”郭春海眼中闪过冷光,“但得用狼的办法对付狼。”
他让二愣子清点损失:死了八只羊,伤了五只,损失大概一千块钱。不算大,但影响很坏。合作社辛辛苦苦养的羊,一夜之间被祸害成这样,社员们知道了会恐慌。
“先把羊圈加固。”郭春海吩咐,“用更粗的木头,加高围栏。晚上留人值夜,带枪带狗。”
“光防守不行。”托罗布说,“狼尝到甜头,还会再来。得主动出击,打掉头狼。头狼一死,狼群就散了。”
“可怎么找头狼?”
“狼群有固定活动区域。”老爷子说,“咱们在羊圈周围设陷阱,放诱饵。头狼狡猾,可能不上当,但总有狼会来。抓住一只,就能找到狼窝。”
这办法可行。郭春海立即组织人手,在羊圈周围布下十几个套索和踩夹。套索用钢丝做成,藏在雪地里,一头拴在树上。踩夹是铁制的,齿很锋利,夹住狼腿就跑不了。
诱饵用的是死羊内脏,血腥味浓,能吸引狼。
布置完,所有人撤回屯里,只留两个猎手在远处隐蔽观察。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狼太狡猾了。”观察的猎手回来说,“我们在远处看到有狼在附近转悠,但就是不靠近陷阱。它们好像知道有危险。”
第三天,郭春海决定改变策略。
“狼的鼻子灵,能闻到人的气味。”他说,“咱们的人撤回来,让狗去。狗的气味,狼不防备。”
他挑了五条最凶猛的猎犬,都是跟狼打过交道的。在每条狗的脖子上挂个小铃铛,然后放出去,在羊圈周围巡逻。
狗不知道主人的计划,以为就是普通的放风,在雪地里撒欢奔跑,铃铛叮当响。
这一招果然有效。当天晚上,狼群又来了。
值夜的猎手用望远镜看到,七八只灰黑色的身影悄悄摸近羊圈。但这次,它们没直接进攻,而是先跟猎犬对峙。
猎犬看到狼,立刻狂吠起来,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五条狗围成一个半圆,冲着狼群叫,但不敢冲上去——狼的数量太多。
狼群也没动。头狼站在最前面,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毛色更深,眼神冰冷。它盯着猎犬,又看看羊圈,似乎在权衡。
对峙了十几分钟,头狼突然仰天长嚎。
“嗷呜——”
其他狼也跟着嚎叫。凄厉的狼嚎在夜空中回荡,屯里的狗都吓得不叫了,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来。
嚎叫声中,头狼率先发起攻击。它没冲向羊圈,而是扑向一条猎犬。猎犬反应很快,躲开了,但被另一只狼从侧面扑倒。
“开枪!”隐蔽的猎手忍不住了。
“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狼群受到惊吓,四散奔逃。但那只被扑倒的猎犬已经受了重伤,脖子被咬穿,血流如注。
等郭春海带人赶到时,狼群已经跑了,只留下受伤的猎犬和满地的狼脚印。
猎犬没救过来,死了。
“这是挑衅。”托罗布看着猎犬的尸体,声音低沉,“头狼故意当着咱们的面杀狗,是在示威。”
郭春海脸色铁青。损失一只羊,他心疼;损失一条猎犬,他更心疼。这些猎犬都是合作社精心培养的,每一条都像家人。
“老爷子,必须干掉头狼。”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我有个办法。”托罗布想了想,“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下毒。”
下毒是猎人的禁忌,一般不轻易用,因为可能误伤其他动物,破坏生态。但对付报复性的狼群,有时候不得不用。
“用什么毒?”
“马钱子碱。”老爷子说,“毒性强,发作快。把毒下在羊肉里,放在狼群必经之路上。但得小心,不能让狗或其他动物吃到。”
郭春海犹豫了。下毒确实有效,但后患无穷。万一毒死的狼被其他动物吃了,会连锁反应;万一被屯里的孩子捡到,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更危险。”托罗布说,“找到狼窝,端掉它。”
狼窝一般在深山里的岩洞或地穴中,易守难攻。而且冬天狼群为了保暖,会挤在一起,攻击性更强。
“找到狼窝,用烟熏,或者用炸药。”老爷子说,“但咱们得进山,得在雪地里追踪,得面对整个狼群。”
这确实危险。但郭春海觉得,比下毒好。
“找狼窝。”他下了决心,“老爷子,您看需要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都得是枪法好的。还得带足够的弹药、干粮、药品。这一去,可能得好几天。”
“行,我来组织。”
郭春海从合作社挑了二十个最精锐的猎手,都是打过狼、有经验的。装备带得很充分:每人一支五六半,一百发子弹;两挺轻机枪,备弹一千发;还有手榴弹、炸药——这是从民兵仓库借的,以防万一。
干粮带了够吃五天的:压缩饼干、肉干、咸菜。药品带了急救包、冻伤膏、退烧药。还带了帐篷、睡袋,准备在野外过夜。
出发前,郭春海做了动员:“这次进山,不是为了几只羊,是为了合作社的安全,为了屯子的安宁。狼群不除,咱们永无宁日。但我要提醒大家,安全第一。遇到危险,保命要紧,不要逞强。”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腊月十二,狩猎队出发了。
雪很深,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更别说还要背着几十斤的装备。但队员们士气很高,都是山里长大的,不怕吃苦。
托罗布带队,顺着狼脚印追踪。老爷子经验丰富,能从脚印的深浅、方向判断狼群的行动路线。狼群很狡猾,会故意绕圈子,会走陡峭的山崖,会蹚冰冷的溪流。但这些都难不倒老猎人。
追踪了一天,傍晚时分,找到了狼群的临时休息地——一片背风的松树林。地上有狼躺过的痕迹,还有吃剩的羊骨头。
“它们在这里过夜。”托罗布说,“离狼窝应该不远了。”
队伍在附近扎营。不敢生大火,怕被狼发现,只生了几个小火堆,热了点干粮,烧了点开水。
夜里很冷,零下二十多度。虽然带了睡袋,但很多人还是冻得睡不着。远处传来狼嚎,时远时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
“队长,它们知道咱们来了。”二愣子小声说。
“知道更好。”郭春海说,“让它们知道,猎人来了。”
第二天继续追踪。越往里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雪齐腰深,得用木板铺路才能过去。有些地方是悬崖,得用绳子攀爬。
中午时分,终于找到了狼窝。
那是一个天然岩洞,洞口不大,但很深。洞口周围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到处都是狼的脚印和粪便。洞口还有骨头——羊骨、鹿骨,甚至还有野猪的头骨。
“就是这里。”托罗布压低声音,“听。”
洞里传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幼崽的叫声,还有母狼低沉的呜咽声。原来不光是成年狼,还有小狼崽。
“怎么办?”金成哲问,“有幼崽,用炸药会全炸死。”
郭春海也犹豫了。杀成年狼是自卫,杀幼崽就过分了。而且母狼为了保护幼崽,会拼命。
“用烟熏。”他决定,“把它们熏出来,成年狼打死,幼崽……幼崽带回去养。”
“养狼?”二愣子吓了一跳,“那玩意儿养不熟!”
“试试看。”郭春海说,“如果能驯化,将来可以当猎犬用。驯化不了,再处理。”
计划定下,开始准备。队员们砍来大量湿柴和松枝,堆在洞口。又砍了几棵小树,做成栅栏,挡在洞口两侧,只留一个出口。
准备妥当,点火。湿柴冒着浓烟,用帆布扇着,往洞里灌。
很快,洞里传来骚动。狼的咳嗽声、幼崽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几分钟后,第一只狼冲了出来——是只母狼,嘴里叼着一只幼崽。
“砰!”
枪响了。母狼应声倒地,幼崽摔在雪地上,嗷嗷叫。
紧接着,更多的狼冲出来。有公狼,有母狼,一共七只。它们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但看到同伴的尸体,立刻红了眼,嚎叫着扑向猎人。
“打!”郭春海下令。
枪声大作。狼群虽然凶悍,但在密集的火力面前,还是不够看。三只狼当场毙命,两只受伤,剩下两只调头想跑,被守在侧面的猎手堵住。
头狼最后出来。它没有被烟熏晕,反而很镇定。站在洞口,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屠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仇恨。
“就是它。”托罗布说,“上次袭击羊圈,就是它带的头。”
头狼体型巨大,肩高将近一米,体重估计有一百斤。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观察,在等待。
郭春海示意大家停止射击。他想活捉头狼——这样的狼王,杀了可惜。
“用麻醉枪。”他对格帕欠说。
格帕欠举起麻醉枪,瞄准。但头狼很警觉,在格帕欠扣动扳机的瞬间,它突然向旁边一跃,躲开了。
麻醉弹打在洞口的石头上,碎了。
头狼低吼一声,没有逃跑,反而向郭春海冲过来。它看出来,这个人是首领。
“保护队长!”二愣子大喊。
几个猎手同时开枪。子弹打在头狼身边,溅起一片雪雾。但头狼速度极快,左突右闪,竟然躲过了大部分子弹,转眼就冲到了郭春海面前十米处。
郭春海没有躲。他端起枪,瞄准,但没有扣扳机。他在等,等头狼跳起的瞬间——那是射击的最佳时机。
头狼果然跳起,张开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直扑郭春海的咽喉。
就在这一瞬间,郭春海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从枪口射出,精准地打进头狼张开的嘴里,从后脑穿出。头狼在空中猛地一滞,然后重重摔在雪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郭春海,眼神里充满敬佩。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准的枪法,这么冷静的心态,不愧是合作社的队长。
郭春海走过去,看着头狼的尸体。即使死了,这头狼依然保持着威严,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对不起,是你先招惹我们的。”郭春海轻声说。
清点战果:击毙成年狼八只(包括头狼),受伤两只(后来也死了),活捉狼崽四只。合作社这边,两人轻伤,是被狼爪抓的,不严重。
狼窝里的烟散了,队员们进去查看。洞里很宽敞,能容下十几只狼。地上铺着干草和兽毛,很暖和。角落里有几具小动物的骨架,是狼崽的食物。
“把这些幼崽带回去。”郭春海说,“小心点,别伤着。”
四只狼崽,都还没睁眼,大概出生不到一个月。毛茸茸的,像小狗,但耳朵更尖,嘴更长。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饿得嗷嗷叫。
“怎么喂?”二愣子问,“它们吃奶。”
“找母羊。”郭春海有办法,“合作社有刚下崽的母羊,让母羊喂。”
处理完现场,队伍开始返回。狼的尸体也带回去——狼皮可以卖钱,狼肉可以喂狗,狼骨可以入药。
回去的路更艰难。背着战利品,还带着四只狼崽,走得慢。而且天又下起了雪,能见度很低。
走到一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有狼群?”金成哲脸色变了。
“不,是别的狼群。”托罗布侧耳倾听,“头狼死了,这片山林的势力平衡被打破,其他狼群来抢地盘了。”
果然,很快看到雪地里出现很多绿莹莹的光点——是狼的眼睛。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只。
“准备战斗!”郭春海下令。
队员们迅速围成防御圈,枪口对外。但这次来的狼群不像之前那个团结,它们来自不同的族群,互相之间也有戒备。它们围着狩猎队打转,龇牙低吼,但不敢贸然进攻。
“它们在等,等咱们露出破绽。”托罗布说,“不能停,得继续走。边走边打,不能被围住。”
队伍开始移动,边打边撤。狼群跟着,时不时冲上来试探,被打退,又冲上来。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这样打打停停,走了两个小时,弹药消耗很大。再这样下去,弹尽粮绝,就危险了。
郭春海想了个办法:“把狼崽放掉。”
“放掉?”二愣子不解,“好不容易抓的。”
“这些狼是冲着狼崽来的。”郭春海说,“狼的族群意识很强,不会容忍自己的幼崽被人类抓走。放掉狼崽,它们可能就会撤。”
四只狼崽被放在雪地上。果然,狼群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狼崽身上。几只母狼跑过来,叼起狼崽,迅速退走。其他狼也跟着撤了,消失在树林里。
危机解除。
“可惜了。”二愣子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多好的狼崽。”
“不可惜。”郭春海说,“咱们杀了它们的父母,不能再夺走它们的孩子。让它们在山里长大吧,也许将来会成为新的狼王。”
回到屯子,已经是第三天下午。社员们早就等急了,看到队伍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战利品展示出来:八张狼皮,一堆狼骨,还有狼肉。损失也公布了:一条猎犬,八只羊,两人轻伤。
总的来说,赢了。头狼被打死,狼群散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报复。
庆功会上,郭春海却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那些狼皮,想起头狼临死前的眼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队长,你怎么了?”金成哲问。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做得太绝了。”郭春海说,“狼吃羊,是天性。咱们杀狼,也是自卫。但这样杀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狼祸害吧?”
“得有个平衡。”郭春海说,“我打算,从明年开始,合作社办个养殖场,把羊圈、鹿圈都改成坚固的水泥房子,狼就进不来了。同时,划出一片山林,作为野生动物保护区,不准狩猎。让狼和其他动物在那里生活,不祸害人,咱们也不祸害它们。”
这个想法很大胆。在八十年代末,野生动物保护还是个新概念。
“那咱们还打猎吗?”有人问。
“打,但要有计划,有节制。”郭春海说,“不打幼崽,不打母兽,不打珍稀动物。只打数量过多的,或者危害人的。”
“这样赚的钱就少了。”
“钱少点没关系,生态不能破坏。”郭春海说,“兴安岭是咱们的家,家好了,咱们才能好。”
这番话,让很多人陷入了沉思。是啊,这些年合作社打猎太狠了,野猪少了,鹿少了,连兔子都少了。再这样下去,山就空了。
是该改改了。
庆功会变成了反思会。大家讨论了很久,最后达成共识:合作社要转型,要从单纯的狩猎,转向养殖加保护,可持续发展。
郭春海很欣慰。合作社不光要赚钱,还要有责任感,有远见。
夜深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山林照得一片银白。
那里,还有狼在嚎叫,但不再是复仇的嚎叫,而是生存的嚎叫。
人和狼,和这片山林,应该找到共存的方式。
这就是他的新目标。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合作社的兄弟们,已经有了新的认识,新的觉悟。
这就够了。
第537章 血溅省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驼鹿之王
清明过后,兴安岭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甸。向阳坡上的冰凌花已经冒出了嫩黄的骨朵,再过些日子就会绽开成一片金灿灿的花海。山涧里的溪流解冻了,叮叮咚咚地流淌,带着碎冰和残雪,奔向远方的黑龙江。
合作社的狩猎队却在这个早春时节,进行着一年中最艰难的一次狩猎。
目标不是凶猛的棕熊,也不是狡猾的狼群,而是一种看似温顺实则危险的巨兽——驼鹿。
这头驼鹿不是普通的驼鹿。它已经在老黑山一带游荡了五六年,体型巨大,角叉繁复如王冠,被猎人们称为“驼鹿之王”。附近的屯子里流传着它的传说:有人说它站起来有三米高,体重超过一千斤;有人说它的鹿角能挂住一个成年人;还有人说它曾经顶翻过一辆拖拉机。
这些传说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这头驼鹿确实与众不同。普通的驼鹿见到人会逃跑,但这头驼鹿不怕人,甚至敢跟人对峙。去年秋天,它闯入一个屯子的苞米地,糟蹋了十几亩庄稼,几个猎户去驱赶,它不但不跑,反而低头冲过来,把一个猎户顶飞出去好几米,肋骨断了三根。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易招惹它。
但现在,俄国商人伊万出高价求购这头驼鹿的鹿角。伊万说,莫斯科有个大富豪,专门收藏各种珍奇动物的角,愿意出五万卢布(约合人民币三万元)买这头“驼鹿之王”的鹿角。
三万元,在八十年代末是笔巨款。合作社一年的净利润也就二三十万。这一笔生意,能抵合作社一个月的收入。
但钱不好赚。托罗布老爷子听了直摇头:“春海,这活儿不能接。那头驼鹿成了精,不好对付。而且现在是春天,驼鹿刚过完冬天,脾气暴躁,攻击性强。”
“老爷子,我知道危险。”郭春海说,“但合作社需要这笔钱。咱们要建养殖场,要买设备,要扩大运输队,处处用钱。三万元,能解决很多问题。”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老爷子反问,“去年那个被顶断肋骨的猎户,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驼鹿的力气比熊还大,一蹄子能踢死人。”
“所以咱们得更小心,更周密。”郭春海很坚持,“我研究了驼鹿的习性,春天它们主要在沼泽地和河岸边活动,吃柳树和桦树的嫩芽。咱们可以在那里设伏。”
“设伏?怎么设?驼鹿的鼻子比狗还灵,几百米外就能闻到人的气味。你还没靠近,它就跑了。”
“所以不用靠近。”郭春海早有打算,“用狙击战术。在远处埋伏,用带瞄准镜的步枪射击。一枪毙命,不给它反击的机会。”
托罗布沉默了。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要求极高:枪法要准,距离要算得准,还要有耐心——可能一等就是好几天。
“你打算带多少人?”
“八个,都是枪法最好的。”郭春海说,“您老也去,给咱们当顾问。”
老爷子叹了口气:“行吧,我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们疯一次。”
狩猎队很快组建起来。八个人:郭春海、托罗布、格帕欠、二愣子,还有四个神枪手。武器除了常规的五六半,还带了一支带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这是从苏联买的旧货,但精度很高,有效射程八百米。
装备也很充分:迷彩服、伪装网、望远镜、指南针、干粮、药品,还有一艘橡皮艇——驼鹿活动区域有沼泽,需要橡皮艇才能通过。
出发前一天,郭春海做了详细部署:
“这次狩猎,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侦察。找到驼鹿的活动范围,摸清它的行动规律。第二阶段,设伏。选择最佳射击位置,做好伪装。第三阶段,猎杀。一击必中,然后迅速撤离。”
“为什么迅速撤离?”二愣子问。
“因为驼鹿受伤后会疯狂反击,而且可能会引来其他野兽。”托罗布解释,“咱们打了就跑,不给它反击的机会,也不给其他野兽捡便宜的机会。”
“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出发。八个人,两条狗,一艘橡皮艇,还有一大堆装备。队伍走得很慢,因为要边走边侦察。
老黑山一带地形复杂:有原始森林,有沼泽湿地,有溪流湖泊。春天冰雪融化,地面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第一天,没找到驼鹿的踪迹。只看到一些普通的鹿脚印,还有野猪、狍子的痕迹。
第二天,在一个沼泽边缘发现了巨大的脚印——比普通驼鹿的脚印大一圈,深深嵌在泥地里。
“是它!”托罗布蹲下仔细查看,“脚印新鲜,不超过一天。它在这附近活动。”
队伍沿着脚印追踪。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在硬地上消失,有时又出现在泥沼里。显然,驼鹿很警惕,故意走难走的路线,防止被跟踪。
追踪了半天,脚印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柳树林里。柳树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树林里有被啃食的痕迹——柳树的嫩枝被折断,树皮被啃掉。
“它在这里吃过东西。”格帕欠说,“时间不长,你看这树汁还没干。”
“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休息的地方。”
果然,在柳树林深处找到一个泥坑。坑里还有驼鹿躺过的痕迹,坑边散落着脱落的鹿毛。
“它在这里休息过。”托罗布判断,“白天休息,早晚活动。这是驼鹿的习性。”
摸清了规律,接下来就是选择伏击地点。郭春海看中了一片开阔的沼泽地,那里水草丰美,是驼鹿理想的觅食场所。沼泽边有个小土丘,长着几棵矮松,是天然的隐蔽点。
“就在这里设伏。”郭春海说,“土丘距离沼泽中心约三百米,在步枪有效射程内。而且地势高,视野好。”
队伍开始准备。在土丘上挖了几个掩体,用树枝和草皮伪装。橡皮艇藏在芦苇丛里,随时可以取用。狗拴在远处,防止它们叫唤惊动驼鹿。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难熬的。趴在冰冷的掩体里,不能动,不能出声,甚至不能大声呼吸。蚊虫叮咬,潮湿阴冷,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第一天,没等到。只看到几只水鸟在沼泽里觅食,还有一头野猪带着小猪崽路过。
第二天,还是没等到。
“队长,它会不会不来了?”二愣子有些着急。
“会来的。”郭春海很耐心,“这里是它常来的地方,咱们再等等。”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目标。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林里缓缓走出,来到沼泽边缘。它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低头开始吃水草。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体型确实巨大,比普通的驼鹿大一圈。
“是它。”托罗布压低声音,“准备。”
郭春海接过莫辛-纳甘步枪,透过瞄准镜观察。镜筒里的世界变得清晰:驼鹿庞大的身躯,粗壮的脖子,巨大的鹿角像两棵树杈,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它正低头吃草,偶尔抬头张望,耳朵转动着倾听周围的动静。
距离:三百二十米。风向:东南,微风。湿度:较高,会影响弹道。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射击静止目标不难,难的是要一枪毙命。驼鹿皮厚,骨头硬,打不中要害,可能只是轻伤,反而会激怒它。
他瞄准驼鹿的肩胛后方,心脏的位置。那里是致命点,但目标很小,只有拳头大。
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屏住呼吸,扣动。
“砰!”
枪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子弹穿过三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命中目标。
驼鹿猛地一震,抬头嘶鸣一声,声音凄厉。但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转身就跑,冲进树林。
“打中了!”二愣子兴奋地喊。
“追!”郭春海下令。
队伍迅速撤离掩体,向驼鹿逃跑的方向追去。狗也放开了,循着血腥味追踪。
血迹很明显,滴在草叶上,洒在泥地里。但驼鹿跑得很快,一路冲进密林,撞断了无数树枝。
追了半个小时,血迹突然变多了——驼鹿开始大口吐血,说明伤到了肺部。
“它跑不远了。”托罗布说,“小心点,受伤的野兽最危险。”
又追了十几分钟,看到驼鹿了。它靠在一棵大树下,喘着粗气,嘴角流着血沫。看到追来的人,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一软,又跪倒在地。
郭春海示意大家停下,保持距离。受伤的驼鹿还会做最后一搏。
果然,驼鹿瞪着血红的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挣扎着站起来,低头冲过来。虽然受伤,但速度依然很快,几百斤的体重像一辆坦克。
“散开!”郭春海大喊。
队员们四散躲开。驼鹿冲过了头,撞在一棵松树上,松树剧烈摇晃,松针哗啦啦落下。
这一撞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它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确认驼鹿死亡后,队员们才敢靠近。即使死了,这头巨兽依然让人敬畏:体长超过三米,肩高将近两米,估计体重在八百斤以上。鹿角更是惊人,展开有两米多宽,分叉繁复,像两座精致的珊瑚树。
“我的天,真大……”二愣子惊叹,“这鹿角能卖多少钱?”
“伊万说五万卢布,但我觉得不止。”郭春海说,“这种品相的鹿角,可遇不可求。”
接下来的工作是处理猎物。剥皮,割肉,最重要的是取下完整的鹿角。鹿角要连同头骨一起取下,这样才完整,才值钱。
托罗布亲自动手。先用刀在驼鹿颈部环切,然后慢慢剥离。驼鹿皮很厚,很坚韧,剥起来很费力。老爷子手法娴熟,一点一点地剥,尽量保持完整。
鹿角的取法更讲究。不能硬砍,要沿着头骨和鹿角的连接处慢慢锯开。这个位置有软骨和血管,处理不好会损坏鹿角。
花了两个小时,完整的鹿角和头骨取下来了。清洗干净后,更显精美:鹿角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头骨上的眼眶空空洞洞,却有一种沧桑的美感。
“好东西。”托罗布赞叹,“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好的鹿角。”
除了鹿角,驼鹿的其他部分也很有价值。鹿皮可以做皮袄,鹿肉可以吃,鹿骨可以入药,鹿鞭更是壮阳的珍品。全部加起来,价值不菲。
但搬运是个大问题。八百斤的驼鹿,加上装备,八个人根本搬不动。只能就地分割,把值钱的部位带走,剩下的留给其他动物。
郭春海让格帕欠带两个人回屯子叫车,其他人在这里守着猎物。
等待的时候,郭春海坐在驼鹿尸体旁,心里有些感慨。这样一头巨兽,活了至少十几年,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最终死在人类的枪下。这是它的宿命,也是猎人的宿命。
“队长,你想啥呢?”二愣子问。
“我在想,这样的驼鹿,以后越来越少了。”郭春海说,“咱们打一头,就少一头。如果一直打下去,迟早会打光。”
“那怎么办?不打猎了?”
“要打,但不能滥打。”郭春海说,“所以我坚持要办养殖场。把野生的动物养起来,取茸,取皮,取肉。野外的就让它们好好活着,保持生态平衡。”
“养殖的哪有野生的好?”
“品质可能差一点,但可持续。”郭春海说,“你看这头驼鹿,要是养起来,每年可以取茸,可以配种,产生的价值可能比一次性猎杀更高。而且它还能活着,还能繁衍后代。”
二愣子似懂非懂。在他观念里,打猎就是打猎,打到就是赚到。养起来?太麻烦。
但郭春海想得更远。他知道,随着经济发展,人们对野生动物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如果不加节制地猎杀,用不了几年,兴安岭的野生动物就会锐减。到时候,猎人无猎可打,合作社也会失去根基。
必须转型,必须可持续发展。
下午,格帕欠带着车来了。不是卡车,是拖拉机——山路太陡,卡车进不来。拖拉机后面挂了个拖斗,勉强能把猎物装下。
装车的时候又出了个小插曲。拖拉机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野兽,一群野猪从树林里冲出来,想抢食驼鹿的尸体。队员们赶紧开枪驱赶,打死了两头,剩下的跑了。
“这地方不能久留。”托罗布说,“血腥味太浓,会引来更多野兽。”
队伍赶紧撤离。拖拉机突突地开着,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行进。到达屯子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合作社大院里灯火通明。听说猎到了“驼鹿之王”,社员们都跑来看热闹。看到那么大的鹿角,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乖乖,这得长多少年啊?”
“听说能卖三万块!”
“三万?我的天,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郭春海让财务把鹿角拍照,寄给伊万。同时发电报,告诉他货已到手,请他准备好钱。
三天后,伊万回电:非常满意,马上汇款。但他又提了个要求:想看看狩猎过程的照片,莫斯科那位富豪想了解这头驼鹿的故事。
郭春海让合作社的宣传员写了篇详细的狩猎报告,配上照片,寄给伊万。报告里没提具体地点,也没提狩猎细节,只描述了驼鹿的威武和狩猎的艰难。
又过了一周,三万元汇款到了合作社账户。郭春海拿出五千元作为奖金,分给参加狩猎的队员。剩下的两万五,投入到养殖场建设中。
养殖场选址在合作社后面的一片山坡上,占地五十亩。四周用铁丝网围起来,里面建了鹿舍、貂舍、饲料房、加工车间。从省农科院请了技术员,指导养殖技术。
第一批引进了五十头梅花鹿,一百只紫貂,还有二十头野猪。都是从正规养殖场买的,有检疫证明,合法合规。
郭春海给养殖场定了规矩:科学饲养,定期防疫,严禁虐待动物。取茸、取皮、屠宰,都要人道,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
有些老猎人不理解:“养个动物还这么多讲究?以前咱们打猎,一枪撂倒,多痛快。”
“时代不同了。”郭春海解释,“以前是野生资源丰富,打不完。现在不行了,得保护,得可持续发展。养殖虽然麻烦,但长远看,对合作社,对兴安岭,都有好处。”
慢慢地,大家接受了。毕竟合作社赚了钱,大家都有分红。而且养殖场提供了新的工作岗位,很多不能进山打猎的老人、妇女,可以在养殖场工作,一个月也能挣百八十块。
驼鹿之王的狩猎,成了合作社转型的标志性事件。从那以后,合作社的狩猎队减少了野外狩猎的次数,把更多精力放在养殖和深加工上。
但郭春海知道,转型不会一蹴而就。养殖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市场。在养殖产业成熟之前,适度的野外狩猎还是要进行。
关键是要有度,要有序。
他制定了新的狩猎规定:每年狩猎数量不能超过野生动物自然增长量的三分之一;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保护珍稀动物,如东北虎、豹子等。
这些规定刚开始执行时遇到不少阻力。有些猎户习惯了自由狩猎,觉得合作社管得太宽。但郭春海很坚持,还说服县林业局出台相关政策,支持合作社的做法。
时间长了,效果显现出来。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数量开始恢复,以前很少见的狍子、野鸡,现在又多了起来。生态环境好了,连带着山货的品质也提高了。
合作社的山货,因为“绿色、野生、可持续”的标签,在市场上更受欢迎,价格也更高。
这一切,都源于那次猎杀驼鹿之王的反思。
郭春海有时候会想起那头巨鹿。它的鹿角现在应该在莫斯科某个富豪的收藏室里,作为战利品展示。而它的故事,成了合作社转型的起点。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它死了,但它的死促进了改变,让更多的野生动物得以生存。
猎人打猎,天经地义。但猎人的责任,不只是猎杀,更是保护,是平衡。
这就是郭春海悟出的道理。
他要带着合作社,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新路。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兴安岭不只是猎场,更是家园。
他要守护这个家园,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成群的野生动物,还能听到悠远的鹿鸣。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养殖场的栅栏外,看着鹿舍里安睡的梅花鹿,心里很平静。
月光如水,洒在兴安岭上。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啼叫,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但他有信心。
第539章 家庭危机
五月,兴安岭的春天终于来了。
白桦林抽出了嫩绿的新叶,远远看去像一片淡淡的绿云。山坡上的杜鹃花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簇簇点缀在翠绿的山林间,绚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梅花鹿在围栏内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鹿茸已经长出了短短的一截,毛茸茸的,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可郭春海家里的春天,却迟迟没有到来。
乌娜吉坐在炕上,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郭兴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可乌娜吉却觉得这孩子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她能看见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产后抑郁。
这个词是县医院的大夫说的。乌娜吉早产后大出血,虽然救了回来,身体却垮了。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创伤——她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难产死了,孩子没人管,饿得嗷嗷哭;梦见郭春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梦见合作社倒闭了,屯里人又过回了以前的苦日子。
白天她强打精神照顾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可一到晚上,那些噩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郭春海均匀的鼾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郭春海不是没察觉。他看得出来妻子不对劲,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话越来越少。他问过几次,乌娜吉总说“没事”“就是累”。他想带她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乌娜吉坚决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又没病。”
可这哪是没病的样子?
这天早上,郭春海要去合作社开会。乌娜吉给他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郭春海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娜吉,这面……没放盐?”
乌娜吉一愣,尝了尝,果然淡得没味。她慌慌张张地去拿盐罐,手一抖,盐罐掉在地上,摔碎了,盐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
郭春海赶紧拉起她,用布条包扎伤口:“别捡了,小心手。面淡点没事,我能吃。”
可乌娜吉的眼泪却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春海,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碗面都煮不好……”
“别瞎说。”郭春海抱住她,“你就是太累了。今天我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你去忙吧。”乌娜吉擦擦眼泪,“合作社那么多事等着你,别因为我耽误了。”
她越是懂事,郭春海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知道合作社离不开他,运输队、养殖场、夜总会、边境贸易,一摊子事都需要他拍板。可家里也离不开他,妻子需要他,儿子需要他。
两难。
最后还是去开会了。会开到一半,王婶急匆匆跑来:“春海,快回家!娜吉抱着孩子要跳河!”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文件就往外跑。合作社大院离他家不远,他几乎是飞跑回去的。
家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邻居。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死了就好了……死了就清净了……”
“娜吉!”郭春海冲过去,想抱她,又怕吓着孩子,“把安子给我,好不好?”
乌娜吉看着他,眼神迷茫,好像不认识他:“你是谁?别碰我儿子……”
“我是春海,你丈夫啊!”郭春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娜吉,你看看我,我是春海!”
乌娜吉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聚焦:“春海……春海……”她突然嚎啕大哭,“春海,我难受……我心里难受……”
郭春海接过孩子,交给王婶,然后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去医院,去医院就好了……”
当天下午,郭春海带乌娜吉去了省城哈尔滨。挂的是精神科的号,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问诊,检查,做量表。结果出来:中度产后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这种情况很常见。”女教授说,“产妇经历了早产、大出血这样的创伤,心理和生理都受到了巨大冲击。加上丈夫经常不在家,缺乏支持和陪伴,就容易出现抑郁。”
“大夫,能治好吗?”郭春海急切地问。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女教授开了药,“这是抗抑郁药,每天一次。但光吃药不够,心理治疗更重要。家人要多陪伴,多倾听,让她感觉到被爱,被需要。”
“我记住了。”
“还有,暂时不要让她照顾孩子了。孩子交给老人或者保姆,让她好好休息。等她状态好了,再慢慢接手。”
从医院出来,郭春海扶着乌娜吉,手里拎着一袋子药。乌娜吉吃了药,情绪稳定了些,但还是很沉默。
“春海,我是不是疯了?”她突然问。
“别瞎说,你就是病了,跟感冒发烧一样,治好了就没事了。”
“可屯里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疯子,说你不该娶我……”
“谁敢说,我撕了他的嘴!”郭春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娜吉,你是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回到屯子,郭春海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家庭会议。把王婶、张大娘、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妇女请来,把情况说明了。
“娜吉病了,需要静养。孩子请王婶帮着带,每月我给二百块钱辛苦费。家务活大家轮流帮帮忙,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都给钱。”
“春海,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王婶说,“娜吉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带孩子,干家务,都是应该的,不要钱。”
“对,不要钱。”张大娘也说,“春海,你就安心照顾娜吉,合作社的事也少管点。钱是挣不完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郭春海很感动。屯里人朴实,关键时刻最能体现真情。
接下来几天,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专心在家陪妻子。早上陪她散步,中午陪她吃饭,晚上陪她说话。乌娜吉吃药后情绪稳定多了,但还是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发呆。
郭春海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给她讲合作社的趣事,讲儿子安子的成长,讲未来的打算。乌娜吉听着,偶尔笑一笑,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这天晚上,郭春海端来洗脚水,给乌娜吉洗脚。乌娜吉的脚因为怀孕水肿,现在还没完全消,摸着还有些浮肿。
“春海,你别这样……”乌娜吉想把脚缩回去,“我自己能洗。”
“别动。”郭春海按住她的脚,轻轻地按摩,“大夫说了,按摩能促进血液循环,消肿。我以前总不在家,没照顾好你。现在补上。”
乌娜吉看着他低头认真按摩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春海,我拖累你了……合作社那么多事,你都放下了……”
“合作社没了我,还有金成哲,还有格帕欠,还有那么多兄弟。”郭春海抬起头,看着她,“可你没了我,怎么办?安子没了妈,怎么办?”
乌娜吉哭得更厉害了。这些天的压抑、恐惧、自责,全都涌了出来。她抱着郭春海,哭得像个孩子。
郭春海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憋着。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从那以后,乌娜吉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药按时吃,觉按时睡,每天跟王婶学做新的菜,跟张大娘学织毛衣。虽然还会做噩梦,但次数少了,程度轻了。
郭春海也调整了工作节奏。合作社的事,他只抓大事,小事都交给别人。每天上午去合作社处理公务,下午就回家陪妻子。周末带全家去县城玩,逛公园,看电影,下馆子。
这天周末,他带乌娜吉和儿子去哈尔滨。住的是友谊宾馆,吃的是俄式西餐,逛的是中央大街。乌娜吉很久没出门了,看什么都新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在松花江边,他们拍了张全家福。郭春海抱着儿子,乌娜吉依偎在他身边,背景是滔滔江水和对岸的太阳岛。照片洗出来,乌娜吉看了又看,小心地夹在相册里。
“春海,等安子长大了,咱们再拍一张。”她说,“到时候你老了,我老了,安子长大了,娶媳妇了。”
“好,每年都拍。”郭春海搂着她的肩,“等咱们金婚的时候,拍一张最大的,挂在客厅里。”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里很久没有这么平静了。
从哈尔滨回来,乌娜吉主动提出要参与合作社的工作。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找点事做。”她说,“合作社不是缺会计吗?我学过记账,能帮忙。”
郭春海有些犹豫。合作社的财务很重要,而且涉及到很多敏感信息。但他不想打击妻子的积极性。
“行,你先跟着金成哲学学。从简单的做起,管管流水账。”
乌娜吉很认真。每天上午去合作社财务室,跟着会计学做账。她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但很细心,很负责。合作社的账目以前有些混乱,她来了之后,一笔一笔理清楚,建立了规范的账本。
一个月后,金成哲跟郭春海汇报:“嫂子真行,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差。比原来的会计强多了。”
郭春海很高兴。妻子有了事做,精神头更足了,脸上也有了血色。而且她管账,合作社的财务更透明,更规范。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合作社摊子大,业务多,有些账目涉及到灰色地带。比如给工商局、税务局的关系费,给运输路上的“买路钱”,给合作伙伴的回扣。这些钱不能明目张胆地记在账上,只能做两套账。
乌娜吉发现了。
“春海,这笔三千块钱的支出,写的是‘办公用品’,但发票是饭店的。”她拿着账本问,“还有这笔五千,写的是‘设备维修’,但收款人是个私人账户。”
郭春海一时语塞。这些事,他本来不想让妻子知道。
“娜吉,做生意……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他含糊地说,“该打点的得打点,该花钱的得花钱。”
“可这是违法的!”乌娜吉很严肃,“万一被查出来,是要坐牢的!”
“没那么严重,大家都这么干。”
“大家干就是对的吗?”乌娜吉盯着他,“春海,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诚信经营,靠的是乡亲支持。不能走歪门邪道!”
郭春海沉默了。妻子说得对,可他也有苦衷。在中国八十年代末的商业环境下,完全干干净净做生意,太难了。你不打点,别人打点,生意就被抢走了;你不给回扣,合作伙伴就不跟你合作。
“娜吉,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他最后说,“你就管好明面上的账,其他的交给我。”
“不行。”乌娜吉很固执,“要么都管,要么不管。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第一次因为工作的事吵了起来。吵得很凶,把儿子都吓哭了。
最后乌娜吉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这是她产后第一次回娘家,郭春海怎么劝都不听。
“春海,咱们都冷静冷静。”乌娜吉临走时说,“想想合作社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是继续走歪门邪道,赚快钱;还是走正道,赚安心钱。”
郭春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心里乱糟糟的。妻子的质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合作社光鲜背后的阴影。
是的,合作社发展太快,很多做法游走在法律边缘。给官员送礼,给黑社会交保护费,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这些事,他都干过。
以前他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生存之道。可现在被妻子点破,他不得不正视:这真的是正道吗?
合作社的初心是什么?是带着乡亲们共同富裕,是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可如果为了赚钱不择手段,那跟那些黑心商人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经历。前世他见过太多企业,为了快速发展,铤而走险,最后要么倒闭,要么老板进监狱。合作社不能重蹈覆辙。
可转型谈何容易?合作社现在每月给各级官员的“孝敬”就有好几万,给黑社会的“保护费”也有好几千。如果不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郭春海想了三天三夜。最后他做出决定:洗白。
从今往后,合作社所有经营必须合法合规。该交的税交,该办的证办,该走的手续走。官员那里,只送土特产,不送钱;黑社会那里,一分不给,敢来找事就打出去。
当然,这会损失一部分利益,甚至会得罪一些人。但长远看,值得。
他去找乌娜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
“娜吉,我想好了。”他说,“合作社从今天起,彻底洗白。以前那些不干净的钱,不赚了;不干净的事,不干了。咱们堂堂正正做生意,赚安心钱。”
乌娜吉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春海,你想清楚了?这样可能会少赚很多钱。”
“想清楚了。”郭春海握住她的手,“钱少赚点没事,良心不能丢。合作社的根在兴安岭,魂在乡亲们心里。如果为了钱丢了根,丢了魂,那合作社就不是合作社了。”
“好。”乌娜吉点头,“我支持你。账目我来管,保证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夫妻俩和好了。不仅和好,关系更亲密了。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信念,共同的目标。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召开了董事会,宣布了转型决定。有些人反对,觉得太激进,会毁了合作社。
“队长,不给官员送礼,咱们的执照还能批下来吗?”
“不给黑社会交钱,他们来砸店怎么办?”
“税都交齐了,利润就少了,社员们分红就少了。”
郭春海一一解答:“执照合法经营,凭什么不批?黑社会敢来,咱们就打,打不过就报警。利润少了,咱们就想办法开拓新市场,开发新产品。总之,邪门歪道,坚决不走!”
经过激烈讨论,最后投票通过。合作社开始了艰难的洗白之路。
第一个月,很艰难。运输队被查了三次,每次都找出“问题”,罚款五千。夜总会被消防、卫生、工商轮番检查,每次都要“整改”。边境贸易的货被海关扣了,说是“手续不全”。
损失不小,但郭春海坚持住了。该交的罚款交,该整改的整改,该补的手续补。同时,他也在积极建立新的关系网——不是靠行贿,而是靠合作,靠共赢。
合作社出钱修了县城到狍子屯的公路,县领导很高兴,给了政策支持。合作社捐钱建了希望小学,教育局很满意,给了表彰。合作社安置了下岗职工,劳动局很认可,给了优惠。
慢慢地,关系理顺了。官员们发现,郭春海虽然不送钱,但办实事,能给地方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更愿意支持他。
黑社会那边,郭春海采取了强硬态度。吴天的人再来收保护费,直接打出去。打了几次,对方知道合作社不好惹,也不敢来了。
半年后,合作社的转型初见成效。虽然利润增长率下降了,但根基更稳了,口碑更好了。社员们分红虽然少了点,但心里更踏实了。
更重要的是,家庭和睦了。乌娜吉的病好了,每天精神饱满地工作。儿子安子健康活泼,已经开始学走路了。郭春海虽然还是忙,但尽量保证每天回家吃饭,周末陪家人。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炕上。乌娜吉在织毛衣,郭春海在逗儿子玩。安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爸爸怀里,咯咯笑。
“春海,你看安子多像你。”乌娜吉笑着说,“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倔脾气。”
“也像你。”郭春海抱起儿子,“这鼻子,这嘴巴,跟你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兴安岭的夜晚宁静安详。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郭春海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家是港湾,是动力,是一切奋斗的意义。
他要带着合作社,走正道,赚安心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他的初心,也是他的使命。
夜深了,儿子睡着了。郭春海搂着妻子,轻声说:“娜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点醒我,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光。”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春海,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放弃我,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波折,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合作社的春天来了,他们家的春天也来了。
路还很长,但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因为家在那里,爱在那里,希望在那里。
第540章 运输霸权
七月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生机勃勃的季节。
山林葱茏,溪水丰沛,各种野花竞相开放,把山坡点缀得五彩斑斓。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梅花鹿的鹿茸已经长到了二茬,又粗又壮,毛茸茸的鹿茸尖透着健康的粉红色,再过个把月就能收割了。紫貂的毛皮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着紫黑色的光泽,正是品质最好的时候。
可合作社的运输队,却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季节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六月,合作社运输队接到一个大单子——从哈尔滨运送五十吨钢材到大连港,再从大连港装船运往广州。这是跟省建工集团的合作项目,利润丰厚,一单就能赚五万块钱。
运输队派出了十辆五十铃卡车,由金成哲亲自带队。车从哈尔滨出发,一路向东,计划三天到大连。
第一天很顺利,车队平安抵达长春。第二天出了吉林省,进入辽宁省境内,在距离沈阳还有五十公里的地方,被拦下了。
拦路的不是警察,也不是路政,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自称是“辽北运输协会”的。领头的四十来岁,黑脸膛,大嗓门,说话带着浓重的辽宁口音。
“停车停车!检查!”那人挥舞着小红旗,站在路中间。
金成哲下车,递上证件:“同志,我们是黑龙江兴安合作社的运输队,有正规手续。”
黑脸汉子接过证件,随便翻了翻:“兴安合作社?没听说过。你们这趟车,拉的什么货?”
“钢材,省建工集团的。”
“钢材?”黑脸汉子眼睛一眯,“有运输许可证吗?”
“有。”金成哲从文件夹里拿出许可证。
黑脸汉子看了看,摇头:“这个不行。你们是黑龙江的车,要在辽宁拉货,得办我们辽北运输协会的通行证。”
“通行证?没听说过啊。”金成哲皱起眉头,“我们是过境,不是在本省运营,不需要办通行证吧?”
“这是我们的规矩。”黑脸汉子很强硬,“不办证,就不能走。要么调头回去,要么把货卸下来,换我们的车拉。”
这明显是敲诈。金成哲耐着性子问:“办证要多少钱?”
“按吨算,一吨十块。你们五十吨,五百块。”
五百块不算多,但金成哲知道,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给了五百,明天可能就要一千,后天可能就要五千。这些地方保护势力,胃口会越来越大。
“同志,我们是合法经营,手续齐全。”他尽量客气地说,“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赶时间,货晚到了要赔违约金的。”
“通融?”黑脸汉子冷笑,“都通融,还要规矩干什么?不办证,就别想过去!”
双方僵持不下。后面的车越堵越多,喇叭声此起彼伏。
金成哲想了想,决定先退一步:“这样吧,我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领导。”
他回到车上,用对讲机联系郭春海。郭春海听完情况,沉默了几秒钟,说:“给他们五百,先过去。这笔账记下,回头再算。”
“队长,这……”
“按我说的做。”郭春海很坚决,“货不能耽误,违约金更高。先过去,办法回头再想。”
金成哲只好下车,交了五百块钱。黑脸汉子收了钱,开了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盖着“辽北运输协会”的章。
“早这样不就完了?”黑脸汉子得意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下次记得提前办证。”
车队继续前进。但金成哲心里憋着一股火。这不明摆着拦路抢劫吗?还美其名曰“办证”。
这还不是最糟的。过了沈阳,快到鞍山的时候,又被拦下了。这次是“辽南运输协会”,也要“办证”,一吨十五块,五十吨七百五。
金成哲又打电话请示。郭春海还是那句话:“给,先过去。”
就这样,从哈尔滨到大连,短短八百公里,被拦了四次,交了将近三千块的“买路钱”。平均每公里将近四块钱,比运费还高。
货送到大连港,金成哲没急着回去,而是留下来调查。他跑了几个运输公司,打听情况。一问才知道,这种情况在辽宁很普遍。
“地方保护嘛。”一个老司机告诉他,“辽宁的运输市场,被几个大的运输协会垄断了。外省的车进来,要么交钱,要么就别想拉货。我们本地车也一样,不加入协会,就接不到活。”
“政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这些协会都有背景,有的领导亲属就是协会的头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金成哲把情况详细汇报给郭春海。郭春海听完,在合作社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不是简单的敲诈,是系统性的地方保护主义。”郭春海分析,“如果咱们每趟车都要交几千块的买路钱,运输队就别想赚钱了。必须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有人问,“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辽宁没根基,硬碰硬吃亏。”
“硬碰硬不行,得智取。”郭春海说,“我研究过,这些运输协会虽然垄断,但内部矛盾不少。咱们可以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分化瓦解。”
“具体怎么做?”
郭春海拿出一张地图,指着辽宁的几个主要城市:“沈阳、大连、鞍山、抚顺,这是四个最重要的节点。每个节点都有一个运输协会控制。咱们先在大连突破,因为大连是港口,跟咱们的边境贸易有联系。”
他派金成哲去大连,任务有两个:第一,跟大连港务局建立合作关系,争取优惠政策;第二,接触大连的运输公司,寻找合作伙伴。
金成哲在大连待了半个月,收获不小。大连港务局对合作社的边境贸易很感兴趣,愿意提供专用码头和仓储服务。大连本地的“海昌运输公司”也对合作社的货源感兴趣,愿意合作。
“海昌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以前是海员,后来搞运输。”金成哲汇报,“他说他们公司一直被‘辽南运输协会’打压,接不到好活。如果咱们能提供稳定货源,他们愿意跟咱们合作,对抗协会。”
“可靠吗?”
“我调查过,海昌口碑不错,没干过坑蒙拐骗的事。而且赵老板对协会垄断早就不满,一直想打破。”
“好,就跟海昌合作。”郭春海拍板,“你告诉赵老板,合作社每月可以提供一百吨的货,从黑龙江运到大连,再从大连运往全国各地。他负责辽宁境内的运输,利润分成。”
合作协议很快签了。合作社每月付给海昌公司五千块固定费用,另加运输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海昌公司保证合作社货物在辽宁境内畅通无阻。
第一个月试运行,效果很好。合作社的货到了大连,海昌公司的车直接到边境接货,一路绿灯,再也没人拦路收费。
但好景不长。“辽南运输协会”很快发现了问题,开始找海昌公司的麻烦。
这天,海昌公司的三辆车在高速公路上被拦下。协会的人把司机拖下来打了一顿,车上的货被卸下来扔在路边。司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住进了医院。
赵老板气得不行,打电话给金成哲:“金队长,这活儿干不了了!协会那帮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金成哲赶紧向郭春海汇报。郭春海知道,这是协会在示威,在警告。
“不能再忍了。”他说,“忍一次,就有第二次。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硬碰硬不行,协会在辽宁经营多年,人多势众。得用巧劲。
郭春海想了个办法:借力打力。
他让金成哲联系省建工集团——合作社的老客户。省建工集团在辽宁有工地,也需要运输。郭春海提出,合作社可以承包省建工集团在辽宁的所有运输业务,价格比当地公司低百分之十。
条件只有一个:省建工集团要出面,跟辽宁省政府协调,打击运输协会的垄断行为。
省建工集团是国企,有背景,有面子。他们出面,效果比合作社强得多。
果然,省建工集团的领导很重视。他们早就对运输协会的垄断不满,运费高不说,服务还差。现在有合作社这样的优质运输企业愿意合作,正好是个机会。
省建工集团的副总亲自带队去辽宁,跟省政府领导座谈。谈了两天,达成了协议:辽宁省政府承诺整治运输市场乱象,打破地方保护;作为回报,省建工集团加大在辽宁的投资。
政府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辽南运输协会”被勒令整改,会长被约谈,几个打人的骨干被拘留。协会的垄断地位动摇了。
趁这个机会,合作社和海昌公司联合其他几家受压迫的运输公司,成立了“辽东运输联盟”。联盟的宗旨是:公平竞争,资源共享,打破垄断。
联盟一成立,立刻吸引了二十多家运输公司加入。这些公司以前被协会打压,现在有了联盟撑腰,腰杆硬了,敢跟协会叫板了。
协会那边,内部分裂了。有些会员看到大势已去,偷偷退出协会,加入了联盟。协会的实力大减。
一个月后,“辽南运输协会”名存实亡。辽宁的运输市场,从一家垄断变成了多家竞争。
合作社在这一仗中,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成了辽东运输联盟的领头羊。联盟的运输业务,合作社占了四成。每个月从黑龙江运往辽宁的货物,从一百吨增加到五百吨,利润翻了几番。
但郭春海知道,这还不够。辽宁只是第一站,接下来还有吉林、河北、山东……全国的运输市场,都要打通。
他制定了“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以点带面。在主要省份的重点城市建立办事处,跟当地运输公司合作,建立联盟。
第二步,连线成网。把各城市的运输线路连接起来,形成覆盖全国的运输网络。
第三步,整合升级。成立全国性的物流公司,统一品牌,统一管理,统一服务。
这个战略很宏大,需要大量资金和人力。但郭春海有信心。合作社现在每月净利润超过五十万,有实力扩张。
八月,合作社在沈阳设立了办事处。九月,在长春设立了办事处。十月,在石家庄设立了办事处。每个办事处都配了五个人:一个经理,两个业务员,两个司机。办事处的主要任务是开拓市场,建立关系,协调运输。
同时,合作社的运输队也扩大了。从原来的十五辆车,增加到三十辆。司机从三十人增加到六十人。还成立了培训中心,专门培训司机和押运员。
运输队的装备也升级了。每辆车都装了车载电台,前后车可以随时联系。还买了五辆冷藏车,专门运输生鲜货物。这是郭春海的新想法——把兴安岭的野生蘑菇、山野菜、冷水鱼运到南方,价格能翻好几倍。
到年底,合作社的运输网络已经初具规模:北起满洲里,南到广州,东起大连,西到乌鲁木齐,覆盖了大半个中国。每月运输货物超过一千吨,收入超过百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树大招风。合作社运输业务的迅猛扩张,引来了更多的嫉妒和竞争。
一些老牌的运输公司开始联合起来,抵制合作社。他们在各地设卡,专门拦合作社的车;他们压低运价,跟合作社打价格战;他们散布谣言,说合作社的货以次充好,说合作社偷税漏税。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河北。
合作社的十辆车从石家庄运货去天津,在保定附近被一百多辆车围住了。那些车都是当地运输公司的,司机们拿着铁棍、木棒,把合作社的车围得水泄不通。
“滚出河北!”领头的喊,“河北的活,河北人干!你们黑龙江人滚回去!”
合作社的司机们很紧张,但没慌。他们按照培训时学到的,把车围成一个圈,车头朝外,形成防御阵型。押运员们拿出武器——不是枪,是电棍和防暴盾牌。这是郭春海规定的,在国内运输,尽量不动枪。
双方对峙。对方人多,但合作社这边装备好,训练有素。
对峙了半个小时,对方开始扔石头。几块石头砸在车玻璃上,玻璃碎了。
“队长,怎么办?”带队的经理用对讲机请示。
郭春海在哈尔滨接到报告,立刻做出指示:“别动手,报警。把过程录下来,作为证据。”
经理报警。警察来了,但来得慢,而且明显偏袒本地人。
“你们外地的车,来我们这抢活,能不引起矛盾吗?”警察说,“这样吧,你们先撤,货留下,我们调查清楚再说。”
这明显是想扣货。经理不干:“警察同志,我们是合法经营,手续齐全。他们聚众闹事,打砸车辆,您应该抓他们。”
“抓谁?抓一百多人?”警察不耐烦,“赶紧走,不然把你们都抓起来!”
眼看要吃亏,经理急中生智,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郭春海,是打给省建工集团——车上的货是省建工集团的。
十分钟后,省建工集团的领导把电话打到了河北省公安厅。又过了十分钟,保定市公安局局长亲自带人赶到现场。
形势立刻逆转。闹事的人全被抓了,带头的几个被拘留。合作社的车平安离开。
事后调查,这次事件是河北几家运输公司联合策划的,目的就是把合作社赶出河北市场。
郭春海知道,光靠关系摆平一次不够,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去了北京,找了交通部的一个朋友。朋友听了情况,给他出了个主意:“你们可以申请成立全国性的物流公司。有了‘国’字头的招牌,地方保护就不好使了。”
“能批下来吗?”
“现在国家鼓励物流业发展,有政策支持。你们合作社有规模,有实力,有机会。”
郭春海立即组织材料,申请成立“兴安物流集团有限公司”。申请材料很厚,包括合作社的资产证明、业务规模、发展规划等等。
审批过程很漫长,要经过县、市、省、部四级。每级都要打点,都要等待。
这期间,合作社的运输业务受到了很大影响。各地的地方保护势力知道合作社在申请“国”字头,更加疯狂地打压,想趁审批没下来之前把合作社挤垮。
最困难的时期,合作社运输队每月亏损十几万。有些股东动摇了,建议收缩战线,保住现有市场就行。
但郭春海很坚定:“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现在是最难的时候,熬过去,就是海阔天空。”
他拿出合作社的全部积蓄,又向银行贷了五十万,硬撑。同时加快审批进程,到处找关系,催进度。
三个月后,批文终于下来了。“兴安物流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覆盖全国。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形势立刻好转。地方保护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压了,合作的企业更多了,业务量迅速回升。
到年底,兴安物流已经成为东北地区最大的民营物流企业,在全国也有了一定知名度。每月运输货物超过两千吨,收入超过两百万。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通过运输业务,把兴安岭的山货卖到了全国,把全国的好货运回了东北。真正实现了“买全国,卖全国”。
庆功会上,郭春海很感慨:“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但咱们走过来了。运输霸权的打破,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接下来,咱们要把兴安物流做成全国知名品牌,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东北有个兴安岭,兴安岭有个合作社!”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被这份豪情感染了。
夜深了,庆功会散了。郭春海一个人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那一排排卡车,心里充满成就感。
这些车,就像合作社的触角,伸向全国各地,把合作社的梦想带到每一个角落。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物流业方兴未艾,未来的竞争会更激烈。合作社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才能保持领先。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41章 猎豹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三合会复仇
九月,哈尔滨的天气开始转凉。
松花江的水位下降,露出岸边金黄色的沙滩。斯大林公园里的白杨树叶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早晚的温差大了,街上的人们已经穿上了薄毛衣。
可“兴安夜总会”哈尔滨分店的生意,却像这天气一样,开始转凉了。
分店开在道里区中央大街,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段。开业时盛况空前,每天客满,月入十万。但最近一个月,营业额直线下降,从十万掉到五万,再掉到三万。客人越来越少,服务员闲得打瞌睡。
经理小王急得嘴上起泡,给郭春海打电话:“队长,不对劲。这几天总有人来捣乱,不是往门口倒垃圾,就是在酒里下药。昨天两个客人喝醉了打架,把店砸了,损失五千多。我怀疑是有人指使。”
郭春海心里一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天。
一个月前,合作社在省城立威,吴天被迫低头,签了和解协议。但郭春海知道,像吴天这种老江湖,不可能真的服软,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现在看来,时机到了。
“报警了吗?”郭春海问。
“报了,警察来了,抓了几个闹事的,但都是小喽啰,问不出什么。”小王说,“而且警察一走,他们又来。防不胜防。”
“我知道了。你先稳住,我明天过来。”
挂了电话,郭春海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金成哲、格帕欠、刘小龙,还有刚从深圳回来的二愣子,都到了。
“吴天开始反击了。”郭春海开门见山,“他在试探,看咱们的反应。如果咱们软了,他会得寸进尺;如果咱们硬了,可能爆发全面冲突。”
“那就打!”刘小龙一拍桌子,“省城那一仗还没打够,这次彻底把他打服!”
“打容易,但后果呢?”金成哲比较冷静,“在省城打,咱们占不了便宜。吴天经营多年,根基深。咱们是过江龙,他是地头蛇。”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能忍,但也不能蛮干。”郭春海说,“我分析过,吴天的‘三合会’现在内部不稳。运输堂的老黑跟咱们合作,娱乐堂的几个经理也对吴天不满。吴天老了,想培养儿子接班,但儿子不成器,很多人不服。”
“队长的意思是……分化瓦解?”
“对。”郭春海拿出一个小本子,“我让刘小龙收集了情报。‘三合会’下面有三个堂口:运输堂、娱乐堂、建筑堂。运输堂的老黑已经跟咱们合作了。娱乐堂的副堂主‘刀哥’,跟吴天有矛盾。建筑堂的堂主‘铁手’,是吴天的死忠。咱们要拉拢刀哥,打击铁手,孤立吴天。”
“怎么拉拢刀哥?”
“刀哥负责‘三合会’在道外区的娱乐场所,但吴天把最好的场子都给了自己儿子,刀哥不服。”郭春海说,“咱们可以跟他合作,帮他开新场子,利润分成。条件是,他不能跟咱们作对,还要提供吴天的情报。”
“可靠吗?”
“刀哥这个人,重利轻义。只要钱给够,他会动心。”刘小龙说,“我跟他喝过酒,他抱怨过吴天偏心。”
“好,刘小龙你去接触刀哥。”郭春海说,“金成哲,你带人去查‘三合会’的建筑工地,找问题。偷工减料,安全事故,拖欠工资,什么都行。找到证据,举报给有关部门。”
“明白。”
“格帕欠,你带人暗中保护夜总会。发现捣乱的就抓,问出幕后主使。”
“是。”
“二愣子,你回深圳,加强那边的安保。我担心吴天不光在省城动手,还会在深圳搞事。”
“好。”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刘小龙去找刀哥。刀哥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典型的黑社会打扮。他在道外区开了个舞厅,生意一般。
“刀哥,好久不见。”刘小龙递上烟。
刀哥接过烟,斜眼看他:“刘小龙?合作社的?找我啥事?”
“好事。”刘小龙开门见山,“我们队长想跟你合作,在道外区开个夜总会,你出场地,我们出资金和管理,利润五五分成。”
刀哥眼睛一亮,但随即警惕:“吴老板知道吗?”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刘小龙说,“刀哥,你在道外区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舞厅。吴天的儿子啥也不懂,却管着最好的场子。你不觉得憋屈?”
这话戳中了刀哥的痛处。他确实憋屈,跟了吴天二十年,出生入死,结果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郭春海真愿意跟我合作?”
“我们队长说话算话。”刘小龙说,“而且,如果将来‘三合会’换主,我们支持你当老大。”
这个诱惑太大了。刀哥心动了,但还有顾虑:“吴天不是好惹的。”
“吴天老了。”刘小龙说,“现在时代变了,打打杀杀那一套不灵了。要赚钱,得靠脑子,靠经营。我们合作社有资金,有经验,跟你合作是双赢。”
刀哥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行,我干。但得保密,不能让吴天知道。”
“那是自然。”
与此同时,金成哲那边也有收获。“三合会”在香坊区有个建筑工地,正在盖商品楼。金成哲派人混进去当工人,发现了大问题:水泥标号不够,钢筋偷工减料,安全措施形同虚设。更严重的是,工地死了两个工人,被瞒报了,家属只拿到五千块封口费。
这些证据,足够让工地停工,让负责人坐牢。
金成哲把证据复印了几份,一份寄给建设局,一份寄给劳动局,一份寄给公安局。同时,联系了死者家属,帮他们请律师,打官司。
很快,有关部门介入调查。工地被查封,负责人被抓,“三合会”的建筑业务受到重创。
吴天坐不住了。他没想到合作社反击这么狠,这么准。
他叫来铁手:“建筑工地怎么回事?”
铁手是建筑堂堂主,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老板,肯定是合作社搞的鬼!我去把他们夜总会砸了!”
“砸?你怎么砸?”吴天冷笑,“郭春海早有防备,夜总会里外都是他们的人,还有警察巡逻。你去砸,正好被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吴天眼中闪过凶光,“郭春海敢动我的建筑生意,我就动他的运输生意。你去联系‘哥萨克兄弟会’,让他们在边境动手。”
“哥萨克兄弟会”是俄国边境的黑帮,专门干走私、抢劫的勾当。“三合会”跟他们有联系,经常合作。
铁手眼睛一亮:“老板,你是说……”
“合作社不是有车队跑中俄边境吗?让哥萨克的人在俄国境内动手,抢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吴天说,“记住,要做得像普通抢劫,别留把柄。”
“明白!”
三天后,合作社的一支运输车队在俄国境内遭遇袭击。
车队是从满洲里出发,往俄国赤塔州运货的。五辆卡车,装着服装、食品、日用品,价值三十万。带队的是合作社的老司机王师傅,押运员六个,都带着枪。
在离赤塔还有一百公里的地方,车队被拦下了。拦路的是十几辆摩托车,车上的人穿着皮衣,戴着面罩,手里拿着AK-47。
“停车!把货留下!”领头的用生硬的汉语喊。
王师傅知道遇到土匪了,但他很镇定。车队按训练时的预案,迅速摆成防御阵型,车头朝外,车厢板打开,押运员躲在车厢里射击。
“打!”王师傅下令。
枪声大作。合作社这边是五六半,对方是AK,火力有差距。但合作社这边占据地形优势,车体可以当掩体。
战斗打了十几分钟,对方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剩下的骑着摩托车跑了。合作社这边,两人轻伤,一辆车轮胎被打爆。
虽然打退了土匪,但王师傅知道,事情没完。他让队员快速修车,然后改变路线,绕道走。
同时,他用车载电台联系合作社总部,报告情况。
郭春海接到报告,立刻判断:“不是普通土匪,是冲着咱们来的。能在俄国境内组织这样的伏击,肯定有内应。”
他想到了吴天。吴天跟俄国黑帮有联系,这是公开的秘密。
“队长,怎么办?”金成哲问,“要不要派增援?”
“不。”郭春海摇头,“在俄国境内,咱们人再多也没用。得用别的办法。”
他想到了伊万——合作社在俄国的合作伙伴。伊万在赤塔州有关系,也许能帮忙。
郭春海给伊万打电话,说了情况。伊万很气愤:“太猖狂了!郭,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知道是谁干的,‘哥萨克兄弟会’,一群流氓。我认识内务部的朋友,让他们去抓人。”
“谢谢,伊万。需要多少钱,你说话。”
“钱不用,咱们是朋友。”伊万说,“不过,抓了人,可能会牵连到你们中国的某些人。你确定要抓?”
“抓。”郭春海很坚决,“不管牵连到谁,都抓。”
伊万办事效率很高。两天后,哥萨克兄弟会的几个头目被抓,审讯后供出了吴天。俄国警方把证据移交给中国警方。
哈尔滨公安局张局长拿到证据,立刻行动。吴天被“请”到公安局“喝茶”。
审讯室里,吴天很镇定:“张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最近可老实得很,没犯事。”
“没犯事?”张局长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认识这些人吗?”
照片上是哥萨克兄弟会的头目,还有他们的口供笔录。
吴天脸色变了变,但还在强撑:“不认识,俄国人,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那他们怎么说是你指使他们抢劫合作社的车队?”张局长又扔出一份文件,“这是汇款记录,你往俄国汇了十万块钱,收款人就是这些人的账户。”
铁证如山。吴天终于慌了:“张局长,这是陷害!肯定是郭春海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法庭上见。”张局长站起来,“吴天,你涉嫌组织黑社会、故意伤害、走私、行贿,数罪并罚,够你喝一壶的。带走!”
吴天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哈尔滨黑道炸开了锅。
“三合会”群龙无首,内部大乱。几个堂主各怀鬼胎,都想当老大。刀哥趁机拉拢娱乐堂的人,宣布脱离“三合会”,自立门户。老黑也公开表示,运输堂以后独立经营,不参与江湖纷争。
只有铁手还在顽抗,召集了一批死忠,发誓要给吴天报仇。
“兄弟们,老板被抓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铁手在仓库里动员,“合作社是罪魁祸首,咱们去砸了他们的夜总会,给老板出气!”
“对!砸了它!”几十个小弟挥舞着棍棒喊。
但没等他们行动,警察先到了。铁手和主要骨干被抓,仓库里的武器被没收。“三合会”彻底瓦解。
郭春海站在夜总会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警车闪烁的灯光,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感慨。
江湖这条路,进去了就很难出来。吴天混了二十年,风光过,嚣张过,最后却栽在了法律手里。这就是黑社会的宿命。
“队长,吴天这次至少判十年。”金成哲走进来说,“‘三合会’完了,省城的黑道要重新洗牌了。”
“洗牌就洗牌吧。”郭春海转身,“但合作社不参与。咱们是正经企业,不混黑道。”
“可是刀哥那边……”
“跟刀哥的合作,只限于生意。”郭春海说,“他开他的夜总会,咱们提供管理。但有一条:合法经营,不准涉黑。如果他敢乱来,合作立刻终止。”
“明白。”
“还有,吴天的儿子在咱们这里‘学徒’,现在怎么办?”
吴天的儿子吴小强,二十岁,高中没毕业,整天游手好闲。吴天为了让他学点正经本事,送到合作社当学徒。这几个月在运输队干活,表现一般,但也没惹事。
“送他回去。”郭春海说,“给他三个月工资,告诉他,好自为之。”
吴小强走的时候,郭春海见了他一面。小伙子瘦瘦的,戴着眼镜,不像黑社会,倒像个学生。
“郭叔,我爸他……”吴小强眼睛红红的。
“你爸犯了法,要接受惩罚。”郭春海说,“你还年轻,走正道吧。别学你爸,那条路走不通。”
“我知道。”吴小强低着头,“在合作社这几个月,我看到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怎么对待员工的。跟我爸不一样。我想……我想继续在合作社干,行吗?”
郭春海有些意外:“你不恨我?是我把你爸送进去的。”
“恨过,但想想,是我爸先害你们的。”吴小强说,“而且,我爸那样活着,整天提心吊胆,也不快乐。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郭春海想了想,同意了:“行,你可以留下。但从最基层做起,跟其他人一样,没有特殊照顾。能接受吗?”
“能!”
送走吴小强,郭春海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有些欣慰。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父亲走错路,儿子走对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
“三合会”的覆灭,让合作社在省城的地位更加稳固。以前忌惮“三合会”的企业,现在都主动找合作社合作。夜总会的生意恢复了,运输队的线路畅通了,边境贸易更红火了。
但郭春海没有松懈。他知道,江湖上永远不会太平。今天倒了“三合会”,明天可能冒出“四合会”“五合会”。合作社要生存,要发展,不能靠打打杀杀,要靠实力,靠信誉。
他加强了合作社的规范化建设。完善财务制度,加强员工培训,建立法律顾问团队。同时,积极参与公益活动,树立正面形象。
合作社捐钱修了县城到几个屯子的公路,捐钱建了希望小学,还设立了助学金,资助贫困学生上学。这些举措,赢得了政府和群众的认可。
年底,合作社被评为“黑龙江省先进民营企业”,郭春海被评为“优秀民营企业家”。奖状和锦旗挂在合作社会议室里,金光闪闪。
庆功会上,郭春海很感慨:“这一年,合作社经历了很多。有发展,有挫折,有斗争,有胜利。但最重要的是,咱们坚持走了正道。正道可能走得慢,但走得稳,走得远。”
掌声雷动。大家都深有体会。从打猎到经商,从县城到省城,从国内到国外,合作社一步一个脚印,靠的就是走正道,赚安心钱。
夜深了,庆功会散了。郭春海一个人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很踏实。
“三合会”的覆灭,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有信心。
因为合作社的根在兴安岭,魂在乡亲们心里。只要根不丢,魂不散,合作社就能战胜一切困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在这条正道上坚定地走下去。
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43章 朝鲜参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野牛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走私诱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黄喉貂之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内部清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兴安岭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那种轻盈的柳絮,而是细密的冰晶,夹杂着寒风,打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狍子屯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堆起了厚厚的雪帽,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屯子里的狗都躲在窝里不肯出来,只有几只不怕冷的公鸡还在雪地里刨食。
合作社大院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今天是合作社的年终分红大会,也是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院子里搭起了临时棚子,生着几个大铁炉子,炉火烧得通红,驱散了严寒。一百多个社员和家属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热茶,脸上洋溢着笑容,等着听一年的收成和分红。
郭春海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他今天要宣布的不仅是分红,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内部清理。
“同志们,乡亲们。”郭春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咱们合作社的规矩,今天开年终总结会,发分红。但在发钱之前,我有几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台下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郭春海,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第一件事,合作社今年的总收入。”郭春海翻开账本,“野味店、歌舞厅、运输队、养殖场、边境贸易,所有业务加起来,总收入五百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元。总支出三百九十二万四千八百元。净利润一百七十六万两千五百元。”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一百七十六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个天文数字。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按照股份分配,合作社留百分之三十作为发展基金,也就是五十二万八千七百五十元。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一百二十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全部分给各位股东。”
掌声雷动。每个人都兴奋地算着自己能分多少钱。合作社现在有三百多股,每股能分四千多块。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四千块是一年的收入。
郭春海等掌声停了,继续说:“第二件事,合作社的管理制度。咱们合作社发展太快,人员多了,业务杂了,管理上出现了问题。有些人利用职务之便,损公肥私;有些人拉帮结派,搞小团体;还有些人吃里扒外,泄露商业机密。”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了。大家都听出了话里的严厉。
“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处理几个人。”郭春海声音冷了下来,“格帕欠,把人带上来。”
格帕欠带着几个保安,押着三个人走上主席台。这三个人大家都认识:一个是野味店的采购经理老钱,一个是运输队的调度员小孙,还有一个是歌舞厅的保安队长赵四。
老钱五十多岁,是合作社的老员工了,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小孙三十出头,是退伍兵,在运输队干了三年。赵四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是县城里有名的混混,后来被合作社收编。
三个人都被反绑着手,低着头,不敢看台下。
“老钱,你自己说说,你干了什么。”郭春海盯着他。
老钱浑身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虚报采购价格,吃回扣……三年,一共吃了两万八千块……”
台下哗然。两万八千块!在八十年代,这够买一套房子了。
“小孙,你呢?”
小孙咬着牙,不肯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郭春海拿出一沓单据,“你利用调度车辆的权力,私自接活,收黑钱。还倒卖合作社的汽油、轮胎,获利一万五千块。更严重的是,你跟外面的运输公司勾结,泄露合作社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导致三次货物被劫,损失八万多。”
台下炸开了锅。大家这才知道,原来那几次货物被劫不是偶然,是内鬼作祟。
“赵四,”郭春海转向最后一个人,“你最严重。你在歌舞厅里卖毒品,组织赌博,还强奸女服务员。这些事,你认不认?”
赵四抬起头,眼神凶狠:“郭春海,你别血口喷人!有证据吗?”
“要证据?”郭春海冷笑,“把人带上来。”
两个女服务员被扶上台。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一个脸上有伤,一个眼睛红肿。
“小红,小芳,你们自己说。”郭春海声音温和了些。
叫小红的姑娘哭着说:“赵四逼我卖毒品,我不肯,他就打我……还把我关在包间里,不给我饭吃……”
小芳也说:“赵四组织赌博,抽水钱。谁赢了钱不给他分成,他就找人打谁……他还……还强奸了我……”
台下愤怒了。有人站起来骂:“王八蛋!畜生!”
赵四脸色变了,但还在狡辩:“她们胡说!是她们自己卖淫,被我抓住了,怀恨在心!”
“够了!”郭春海大喝一声,“格帕欠,把证据拿出来。”
格帕欠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白色粉末,还有一堆赌具、账本,还有几张照片——是赵四跟几个混混分赃的照片。
铁证如山。赵四瘫坐在地上,再不说话了。
“这三个人,利用合作社的平台,损公肥私,违法犯罪。”郭春海扫视全场,“按照合作社的章程和国家的法律,该怎么处理?”
“开除!送公安局!”台下齐声喊。
“好!”郭春海点头,“我宣布:开除老钱、小孙、赵三人的合作社社员资格,没收全部股份。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格帕欠带人把三个押了下去。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都觉得解气,觉得公平。
但郭春海知道,这事还没完。这三个人只是浮出水面的,水下还有更多。
“同志们,这三个人不是偶然。”他继续说,“合作社发展太快,管理制度没跟上,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从今天起,合作社要开展全面的内部清理。成立监察委员会,由乌娜吉任主任,金成哲、托罗布任副主任。对所有部门、所有人员进行审查。有问题,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隐瞒不报,查出来严惩不贷!”
这个决定很大胆。自我审查,自我清理,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
“另外,合作社要完善管理制度。”郭春海说,“财务要透明,每月公布账目;采购要招标,比价择优;人事要公开,择优录用。还要建立举报制度,谁发现有问题,可以匿名举报,查实有奖。”
这些措施,都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方法。但在八十年代末的东北农村,还很新鲜。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觉得早就该这么干了;有人担心,怕查到自己头上;还有人觉得没必要,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
郭春海知道会有阻力,但他决心已定。合作社要健康发展,必须清除毒瘤,完善制度。
“我知道,有些同志会觉得我太严了,太不近人情了。”他说,“但我要问大家,合作社是什么?是咱们的家,是咱们共同的事业。如果有人在这个家里偷东西,搞破坏,咱们能不管吗?如果有人把咱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装进自己腰包,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齐声回答。
“对,不能!”郭春海声音更大,“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一分一毛挣来的,不是靠偷奸耍滑来的。咱们要守住这个家,要让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坚定,更加有力。
接下来是分红环节。财务经理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上台领钱。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领到钱的人,脸上笑开了花。四千多块,够盖三间大瓦房,够娶个媳妇,够孩子上完小学。
但也有几个人,领钱的时候神色不安。郭春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分红发完,已经是中午了。合作社准备了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都是硬菜。还有合作社自己酿的白酒,管够。
但气氛有些微妙。有些人兴高采烈,推杯换盏;有些人闷头吃饭,不敢多说话。
郭春海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说同样的话:“合作社是大家的,要靠大家共同维护。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敬到运输队那桌时,一个年轻司机站起来,脸红红的,像是鼓足了勇气:“队长,我……我有事要交代。”
“说。”
“我……我跟着小孙干过私活,赚了三百块钱。钱我都带来了,交给合作社。”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好,主动交代,是好样的。这钱合作社收下,算你戴罪立功。以后好好干,别再做糊涂事。”
“谢谢队长!”年轻人眼泪都下来了。
有了这个开头,陆续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交代了自己的问题。有的虚报差旅费,有的偷拿合作社的东西,有的在外面接私活。金额都不大,几十块,几百块。
郭春海一一处理:主动交代的,退赃,批评教育,保留社员资格;隐瞒不报的,查出来再处理。
一顿饭吃完,清理出十几个有问题的人。虽然都不是大问题,但说明合作社的管理确实有漏洞。
下午,郭春海召集管理层开会。乌娜吉、金成哲、托罗布、二愣子、还有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
“今天只是个开始。”郭春海开门见山,“合作社要健康发展,必须把内部清理彻底。我宣布几条措施:第一,所有部门重新审计,账目一笔一笔对;第二,所有岗位重新竞聘,能者上,庸者下;第三,建立绩效考核制度,干得好奖励,干不好处罚。”
“队长,这样会不会太严了?”有人担心,“都是老员工,抹不开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合作社重要?”郭春海反问,“如果因为抹不开面子,让蛀虫继续蛀下去,合作社迟早要垮。那时候,大家都没饭吃,还有什么面子?”
没人说话了。大家都知道,郭春海说得对。
“另外,我还要说一件事。”郭春海看向二愣子,“二愣子,你负责的深圳办事处,也有问题。”
二愣子脸色一变:“队长,我……”
“你别急,听我说完。”郭春海拿出一份报告,“深圳办事处的采购账目,有三笔对不上,总共八千六百块。还有,你从深圳带回来的那几个‘朋友’,在办事处白吃白住,还插手业务。这些事,你知道吗?”
二愣子额头冒汗:“我……我知道一点,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是办事处主任,就要负全责。”郭春海很严肃,“我决定,撤销你深圳办事处主任的职务,调回总部,做普通员工。深圳办事处由金成哲接管,全面整顿。”
这个处分很重。二愣子是合作社的元老,从打猎队时期就跟着郭春海,立过不少功。但现在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二愣子眼圈红了:“队长,我认罚。是我没管好,给合作社抹黑了。”
“知道错就好。”郭春海语气缓和了些,“回总部好好干,从头再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处理完二愣子,会议继续。各部门负责人挨个汇报情况,提出问题。郭春海一一解答,做出指示。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制定了详细的整改方案。从财务到人事,从采购到销售,每个环节都有规定,有监督。
散会后,郭春海单独留下乌娜吉。
“娜吉,监察委员会的任务很重。”他说,“你要铁面无私,不管是谁,有问题就要查。不要怕得罪人,我给你撑腰。”
“我明白。”乌娜吉点头,“春海,你也要小心。这次清理,肯定会得罪不少人。有些人可能会报复。”
“我知道。”郭春海说,“但该做的事,必须做。合作社不能毁在内部腐败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开展了全面的内部清理。监察委员会查账,审计,谈话,忙得不可开交。
查出来的问题不少:野味店虚报损耗,运输队倒卖油料,歌舞厅收受回扣,养殖场虚报饲料……大大小小,几十个问题。
郭春海按照问题的严重程度,分别处理:轻的批评教育,退赃罚款;重的开除,移送司法机关。
一共开除了八个人,其中三个被公安机关带走。罚款收回十二万多元。
清理过后,合作社的风气为之一新。大家做事更认真了,更守规矩了。因为都知道,郭队长动真格的了,谁再敢乱来,绝不轻饶。
但清理也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有些人觉得合作社管得太严了,没以前自由了;有些人担心被查,不敢放手做事;还有些被开除的人怀恨在心,到处说合作社的坏话。
最严重的是赵四的余党。赵四虽然被抓了,但他手下还有几个混混,扬言要报复合作社。
这天晚上,合作社的野味店被人砸了。玻璃全碎,货架推倒,肉扔了一地。值班的员工被打伤,住进了医院。
郭春海接到消息,立刻赶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铺,他心里很恼火,但更多的是冷静。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在调查。”
“好,等警察处理。”郭春海说,“先把店收拾好,明天照常营业。另外,加强安保,晚上多留人。”
他知道,这是赵四余党的报复。但他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样,越要稳住。
警察调查了几天,抓了几个小混混,但主使跑了。郭春海知道,这事没完。
他加强了合作社的安保。从狩猎队抽调了十个枪法好的猎手,组成护卫队,日夜巡逻。还跟县公安局建立了联防机制,一有情况,警察十分钟内赶到。
同时,他也在反思。合作社发展太快,人员太杂,吸纳了很多社会上的闲杂人员。这些人良莠不齐,有的能改好,有的本性难移。以后招人,要严格审查,宁缺毋滥。
春节前,合作社召开了总结大会。郭春海把内部清理的情况向全体社员做了汇报。
“同志们,这一个月,合作社经历了一次大清洗。”他说,“我们开除了八个害群之马,罚款十二万。有人觉得我太狠了,有人觉得没必要。但我要告诉大家,这次清洗,是为了合作社的长远发展。不清洗,合作社就会被这些人蛀空,就会垮掉。”
台下很安静。大家都听着。
“合作社是什么?是咱们共同的家。这个家,要干净,要团结,要上进。如果有人在这个家里搞破坏,咱们就要把他赶出去。这是为了大家好,也是为了合作社好。”
掌声响起。这一次,更加真诚,更加有力。
“新的一年,合作社要轻装上阵,再创辉煌。”郭春海宣布,“我们的目标是:年利润突破二百万,社员人均分红突破五千元!”
“好!”台下欢呼。
郭春海看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很踏实。清理是痛苦的,但也是必须的。只有清除毒瘤,合作社才能健康成长。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合作社的根在兴安岭,魂在乡亲们心里。只要根不丢,魂不散,合作社就能战胜一切困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在这条正道上坚定地走下去。
夜深了,大会散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心里充满希望。
内部清理,就像一次大手术。手术很痛,但病治好了,身体就更健康了。
合作社也是这样。清除了害群之马,完善了管理制度,未来的路会更稳,更宽。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继续前进。
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48章 跨境运输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马鹿大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家庭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野山羊悬崖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连锁野味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狩猎俱乐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夜总会风云
九月的哈尔滨,秋风已经带着凉意。中央大街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晚上七点,华灯初上,“兴安夜总会”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夜总会是去年开的,三层楼,装修得金碧辉煌。一楼是歌舞厅,有乐队现场演奏,有舞池可以跳舞;二楼是KtV包房,从日本进口的音响设备,效果一流;三楼是酒吧和休息区。开业一年多,已经成为哈尔滨最火爆的娱乐场所之一。
但今晚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郭春海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那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都是连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车。
“队长,斧头帮的人来了。”金成哲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来了二十多个,都带着家伙。领头的叫‘刀疤强’,是斧头帮的三当家。”
斧头帮是哈尔滨本地的黑帮,主要收娱乐场所的保护费。兴安夜总会开业时,他们来过一次,要每月五千元的“管理费”。郭春海没给,让他们吃了闭门羹。没想到,今天又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青龙帮的人呢?”郭春海问。
青龙帮是合作社收编的本地混混组织,现在负责夜总会的安保。头目龙哥,去年被二愣子收服后,一直忠心耿耿。
“龙哥带人在楼下拦着,但对方人多,怕顶不住。”
“走,下去看看。”
一楼歌舞厅里,音乐已经停了。客人被请到了二楼,大厅里两拨人对峙着。一边是青龙帮的十几个保安,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另一边是斧头帮的二十多人,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前的纹身。领头的刀疤强是个光头,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就凶。
“龙哥,给个面子。”刀疤强叼着烟,斜眼看着龙哥,“我们斧头帮在哈尔滨混了十几年,哪个场子不给我们交费?就你们兴安夜总会特殊?”
龙哥站在最前面,毫不示弱:“强哥,不是我不给面子。我们夜总会是合法经营,该交的税都交了,该办的证都办了。凭什么还要给你们交保护费?”
“凭什么?”刀疤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就凭我们是斧头帮。不给钱,你这生意就别想做了。今天砸店,明天打人,看你们能撑多久。”
“你敢!”龙哥身后的保安都握紧了手里的橡胶棍。
“你看我敢不敢!”刀疤强一挥手,“兄弟们,给我……”
“等等。”郭春海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刀疤强眯起眼睛:“你就是郭春海?”
“是我。”郭春海走到两拨人中间,“强哥是吧?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好说?”刀疤强打量着他,“那咱们就说。每月五千,不多吧?交了钱,我们保证没人敢来闹事。不交,后果自负。”
郭春海笑了笑:“强哥,你知道我们夜总会一个月赚多少吗?”
“管你赚多少,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郭春海说,“这样,咱们换个方式。你派几个人来,我给你们发工资,当保安。正规工作,有底薪有提成,不比收保护费强?”
刀疤强愣了一下,没想到郭春海会这么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郭老板,你逗我玩呢?我们斧头帮的人,去给你当保安?”
“为什么不行?”郭春海很认真,“你们现在干的事,风险大,收益不稳定。哪天严打,全得进去。来我这里,正规工作,合法收入。干得好,还能升职加薪。不比现在强?”
这话让一些斧头帮的小弟动心了。他们当混混,不就是因为没正经工作吗?要是有稳定收入,谁愿意打打杀杀?
但刀疤强不这么想。他觉得郭春海在侮辱他。
“郭春海,你别给脸不要脸!”刀疤强脸色沉下来,“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我就让你这夜总会开不下去!”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砍刀,刀光一闪,直劈向郭春海。
“队长小心!”龙哥大喊。
但郭春海早有准备。他侧身躲过,同时出手如电,抓住刀疤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手腕脱臼,砍刀“当啷”掉在地上。
刀疤强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郭春海已经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撞倒两个小弟。
“妈的,动手!”斧头帮的人见状,纷纷拔出家伙,有砍刀,有钢管,有铁链。
青龙帮的人也亮出橡胶棍,准备迎战。
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突然,二楼传来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二愣子站在二楼栏杆边,手里端着把猎枪。他身边,还有十几个猎手,都端着枪。
这些枪不是真枪,是合作社打猎用的麻醉枪。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下面,威慑力足够了。
“谁敢动,我就让他睡一觉。”二愣子冷冷地说。
斧头帮的人僵住了。他们虽然凶,但毕竟只是混混,没见过这阵仗。麻醉枪他们不认识,以为是真枪。
“郭……郭老板,有话好说……”刀疤强捂着肚子爬起来,语气软了。
“现在知道有话好说了?”郭春海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带人离开,以后别再来。第二,留下来,咱们谈谈合作。”
刀疤强看看二愣子手里的枪,又看看自己受伤的手腕,咬牙说:“我选第一条。”
“可以。”郭春海点头,“但走之前,把损坏的东西赔了。刚才你撞倒了两张桌子,四个椅子,还有一瓶酒。总共五百块。”
“五百?你抢钱啊!”
“那咱们就按抢钱的方式解决。”二愣子把枪口对准他。
刀疤强吓得一哆嗦:“我赔,我赔。”
他让小弟凑了五百块钱,放在桌上,然后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夜总会恢复了平静,但大家都知道,这事没完。斧头帮在哈尔滨势力不小,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肯定会报复。
“加强安保。”郭春海对龙哥说,“从今天起,每晚至少二十个人值班。所有进出的客人都要检查,防止带家伙进来。”
“是。”龙哥点头,“可是队长,斧头帮要是来硬的,咱们这些人恐怕……”
“我调狩猎队过来。”郭春海说,“从合作社调二十个老猎手,轮流来值班。他们都有枪,虽然不能用真子弹,但麻醉弹够用了。”
这个安排很周到。猎手们常年跟野兽打交道,警觉性高,反应快。而且他们用枪的技术,比混混强多了。
果然,三天后的晚上,斧头帮又来了。这次来了四十多人,分三批,想从前后门同时冲进来。
但他们没想到,夜总会早有准备。前门有青龙帮的保安守着,后门有狩猎队的猎手守着。猎手们用的不是橡胶棍,是麻醉枪。
第一批冲进来的混混,还没看清人,就被麻醉针打中了。针里的药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昏迷半个小时。一个接一个倒下,像割麦子一样。
后面的混混看到这情景,都吓傻了。他们打架斗殴是常事,但没见过这种打法——不用近身搏斗,远远地一枪,人就倒了。
“撤!快撤!”带头的混混大喊。
但已经晚了。猎手们早就封锁了退路,前后夹击。四十多个混混,倒下一大半,剩下的跪地求饶。
郭春海让人把昏迷的混混抬到地下室,等他们醒了再说。至于跪地求饶的,都绑起来,关在一个包间里。
第二天早上,斧头帮的老大“黑豹”亲自来了。
黑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但这次他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判的。
“郭老板,好手段。”黑豹在办公室坐下,摘下墨镜,“我小看你了。”
“豹哥过奖。”郭春海给他倒茶,“我也是被逼无奈。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可你们的人非要来捣乱,我只能自卫。”
“自卫?”黑豹笑了,“用麻醉枪打人,这可不是一般的自卫。”
“总比用真枪好。”郭春海说,“真枪会死人,麻醉枪只是让人睡一觉。豹哥,你说呢?”
黑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人呢?”
“在地下室,都好好的。就是睡得久了点,估计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全醒。”
“放人,条件你开。”
“条件很简单。”郭春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斧头帮的人,以后不许踏进兴安夜总会半步。第二,不许骚扰合作社的其他生意。第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
“就这些?”
“就这些。”
黑豹盯着郭春海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郭老板,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黑豹在哈尔滨混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不打不杀,不抢不夺,但就是让你没办法。”
“和气生财嘛。”郭春海也笑了。
“好,我答应。”黑豹站起来,“人我带走,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不过郭老板,我得提醒你,哈尔滨的水很深。你今天得罪了我,明天可能得罪别人。好自为之。”
“谢谢豹哥提醒。”
黑豹带人走了。地下室那些混混醒来后,听说老大亲自来谈判,都懵了。他们从没见黑豹对谁这么客气过。
这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但郭春海知道,黑豹说得对,哈尔滨的水很深。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有武力不够,还得有智慧,有人脉。
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加强跟政府的关系。兴安夜总会每个月举办一次“政企联谊会”,邀请政府官员、企业家来参加。不搞黄赌毒,就是唱歌跳舞,交流感情。慢慢地,夜总会成了哈尔滨上层社会的一个社交平台。
第二,规范经营。夜总会坚决不沾毒品,不搞色情服务。所有员工都要培训,学习法律法规。定期请公安局的人来检查,发现问题立即整改。
第三,提升服务。从广州请来专业的演艺团队,从香港请来调酒师,从上海请来厨师。把夜总会打造成哈尔滨最高档的娱乐场所。
这些措施很有效。兴安夜总会的名声越来越好,生意越来越火。到年底,月营业额突破百万,净利润三十万。
但树大招风。夜总会的成功,引起了更多人的嫉妒。
这次不是黑帮,是同行。
哈尔滨还有几家大型夜总会,“金凤凰”“夜上海”“莫斯科”,都是老字号。他们看兴安夜总会抢了生意,很不爽。
“金凤凰”的老板姓钱,跟国营饭店的钱胖子是堂兄弟。他联合其他几家夜总会,想出了一个阴招——举报。
他们匿名举报兴安夜总会涉黄涉毒,还说夜总会里有人聚众赌博。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哪天哪天,谁谁谁在哪个包间吸毒,谁谁谁在哪个包间赌博。
公安局很重视,派了专案组来调查。突击检查,搜包间,查账本,审员工。折腾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查出来。
“郭老板,你们很规范。”专案组组长临走时说,“举报信可能是诬告。但你们要继续保持,不能放松。”
“谢谢组长,我们一定做到。”
虽然没查出问题,但这次检查对生意影响很大。很多客人不敢来了,怕惹麻烦。营业额下降了一半。
郭春海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让金成哲去查,很快就查清楚了——是“金凤凰”那几家干的。
“队长,怎么办?”金成哲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郭春海想了想,摇头:“不行,那样就变成恶性竞争了。咱们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
他做了个决定——举办“哈尔滨娱乐行业自律公约”签约仪式。
仪式在兴安夜总会举行,邀请了全市所有娱乐场所的老板,还有政府相关部门、媒体记者。
“各位同行,各位领导,”郭春海在台上发言,“最近咱们哈尔滨的娱乐行业出了一些问题,有人举报,有人被查,搞得人心惶惶。我觉得,这不是办法。娱乐行业要健康发展,必须自律。”
“所以,我提议,咱们制定一个行业自律公约。所有娱乐场所都签约,承诺:不涉黄,不涉毒,不赌博,合法经营,公平竞争。谁违反,谁退出。”
这个提议很大胆。在八十年代末,娱乐行业还很混乱,黄赌毒是普遍现象。要搞自律,难度很大。
但郭春海有底气——兴安夜总会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他有资格提这个建议。
“我同意。”第一个表态的是“莫斯科”夜总会的老板,一个俄国华侨,“咱们做生意的,求的是财,不是祸。合法经营,才能长久。”
有带头的,就有跟进的。很快,十几家大型夜总会都表态支持。
“金凤凰”的钱老板骑虎难下。他不支持,就显得心虚;支持,又等于承认自己以前做得不对。最后,在众人的目光下,他也只好举手同意。
签约仪式很成功。媒体报道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市民们对娱乐行业的看法有所改观,政府也对行业自律表示支持。
签约后的第一个月,效果就显现了。那些搞黄赌毒的夜总会,生意一落千丈——客人不敢去了,怕被抓。而像兴安夜总会这样干净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钱老板撑不住了。他的“金凤凰”以前主要靠色情服务吸引客人,现在不敢搞了,客人就不来了。三个月后,“金凤凰”倒闭了。
其他几家夜总会也陆续关门或转型。兴安夜总会成了哈尔滨娱乐行业的标杆。
到第二年春天,兴安夜总会已经不仅仅是哈尔滨最好的夜总会,还是行业规范的制定者和引领者。郭春海被推选为哈尔滨娱乐行业协会的会长。
这个位置很有分量。从此,合作社在哈尔滨的生意,有了更多的保障和资源。
但郭春海没有骄傲。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必须珍惜。
在协会的第一次会议上,他说:“咱们做娱乐行业的,不能只想着赚钱,还要想着社会责任。要给客人提供健康的娱乐方式,要给员工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要给社会做出贡献。”
他提议,协会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公益事业:帮助贫困学生,资助孤寡老人,支持文化体育事业。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娱乐行业的名声一直不好,现在有机会改变形象,何乐而不为?
兴安夜总会带头捐了十万。其他会员单位也跟着捐,总共筹集了五十万。用这笔钱,在哈尔滨建了一所希望小学,一个老年活动中心。
媒体报道后,社会反响很好。人们开始重新认识娱乐行业,认识到这个行业也可以有社会责任感。
郭春海站在夜总会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很平静。
这一年多,夜总会经历了风风雨雨,但终于站稳了脚跟。不仅站稳了,还引领了行业的变革。
但这只是开始。夜总会的成功,为合作社在其他城市的扩张积累了经验。下一步,合作社计划在长春、沈阳、大连开夜总会。
路子已经趟出来了,模式已经成熟了。只要复制,就能成功。
但郭春海知道,复制容易,创新难。每个城市的情况不同,不能生搬硬套。必须因地制宜,灵活应对。
不过他不怕。有了哈尔滨的经验,有了合作社的团队,有了这些年积累的资源,他有信心把夜总会开到全国。
夜深了,夜总会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兴安夜总会”五个大字,像五颗明星,照亮了哈尔滨的夜空。
这不仅是夜总会的灯光,是合作社的灯光,是一个新时代的灯光。
灯光下,人们走进走出,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在唱歌,在跳舞,在享受生活。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猎户出身的东北汉子,和他的兄弟们,用智慧和勇气,打拼出来的一片天地。
这片天地,还在不断扩大。
夜总会的音乐还在继续,合作社的故事也在继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555章 雪原追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运输帝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猎狼传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8章 家庭新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9章 游戏厅连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狩猎纪录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终极对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养殖场起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跨国狩猎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夜总会上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最后的狩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运输集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家庭传承
正月初三,狍子屯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门框上鲜红的春联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院子里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空气中还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偶尔点燃一个鞭炮,“啪”的一声吓得鸡飞狗跳。
郭春海家的四合院里,更是热闹非凡。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青砖灰瓦,朱红大门,是去年秋天新盖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是郭春海特意从山里移栽过来的,说是要“不忘根本”。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几个孩子围在那里抢着吃。
堂屋里,郭春海和乌娜吉正陪着托罗布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今年七十五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腿脚不太利索了。他坐在炕上,背后靠着厚厚的棉被,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慢慢地喝着茶。
“春海啊,你这房子盖得好。”老爷子环顾四周,“敞亮,暖和,比城里那些楼房强多了。”
“老爷子喜欢就多住几天。”郭春海说,“东厢房给您收拾出来了,炕烧得热热的,住到开春再回去。”
“住不了那么久。”老爷子摆摆手,“开春还得进山呢。虽然不打猎了,但得去巡护,看看咱们设的那些红外相机,有没有拍到好东西。”
提到巡护,郭春海想起了儿子郭安。郭安今年十二岁,上初中一年级,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六,快赶上他妈妈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往山里跑,对打猎、巡护特别感兴趣。
“安子呢?”郭春海问。
“跟他格帕欠爷爷进山了。”乌娜吉说,“说要去看看昨天设的套子有没有套到兔子。我让他多穿点,别冻着。”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郭安和格帕欠一前一后进来了。郭安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头上挂着两只肥硕的野兔,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灰褐色的光。格帕欠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爸,妈,太爷爷!”郭安兴奋地喊,“我们套到兔子了!两只!”
“好小子!”郭春海笑着迎上去,“怎么套的?”
“用的钢丝套,设在兔子常走的路上。”郭安很熟练地讲解,“兔子晚上出来活动,早上回窝,咱们天不亮就去设套,等它们回窝时经过,就套住了。看,这两只都是公的,皮毛完整,没受伤。”
“怎么知道是公的?”
“看这个。”郭安指着兔子的后腿,“公兔后腿内侧有香腺,母兔没有。而且公兔体型更大,前腿更粗壮。”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连格帕欠都点头:“这小子眼力好,脑子灵,是块打猎的料。”
乌娜吉却有些担心:“安子,你马上就期末考试了,还整天往山里跑,耽误学习怎么办?”
“妈,我学习没耽误。”郭安很认真,“我每天先把作业写完,复习完功课,才进山的。而且进山也是一种学习啊,课本上可学不到怎么认动物脚印,怎么设陷阱。”
这话说得在理。郭春海支持儿子:“娜吉,让孩子多接触自然有好处。咱们是猎户出身,不能丢了根本。只要不影响学习,让他去。”
乌娜吉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啊,一个样。”
正说着,女儿郭小雪从西厢房跑出来。她今年十岁,上小学五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像个小火团。
“爸,妈,我的舞蹈比赛得了一等奖!”她手里拿着一个红皮证书,“老师说要推荐我去哈尔滨参加全省比赛!”
“真的?快拿来我看看。”乌娜吉接过证书,上面果然写着“一等奖”,还盖着县教育局的章。
“小雪真棒!”郭春海高兴地摸摸女儿的头,“想去哈尔滨比赛吗?”
“想!”小雪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哈尔滨的舞台可大了,观众可多了。我要好好练,拿全省一等奖!”
“好,爸支持你。等开学了,给你请专业的舞蹈老师,好好教你。”
两个孩子,一个喜欢打猎,一个喜欢舞蹈,性格迥异,但都很有天赋。郭春海很欣慰,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午饭很丰盛:野兔炖蘑菇,小鸡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合作社养殖场送来的鹿肉。一大家子围坐在炕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吃饭时,郭春海问儿子:“安子,你将来想干什么?”
郭安想都没想:“我要像爸一样,当猎人,保护山林。”
“光打猎可不行。”托罗布老爷子插话,“现在的猎人,不光要会打枪,还得懂科学,懂管理。你看你爸,为什么能把合作社办得这么大?因为他有文化,有眼光。”
“那我就上大学,学动物保护,学林业管理。”郭安很坚定,“等我学成了,回来接爸的班,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这话让大人们都很欣慰。孩子有志向,有想法,是好事。
郭小雪也不甘示弱:“我要当舞蹈家,在全国的舞台上跳舞。还要开舞蹈学校,教很多很多小朋友跳舞。”
“好,有志气。”乌娜吉笑着说,“那你可得好好学,舞蹈家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吃完饭,郭春海带着儿子去了合作社的养殖场。他想让儿子看看,现在的猎人是怎么工作的。
养殖场变化很大。原来的简易圈舍都改成了现代化的饲养区,有自动喂食机,有恒温系统,有监控摄像头。梅花鹿和马鹿在宽敞的圈舍里悠闲地吃草,野猪在泥坑里打滚,紫貂和狐狸在特制的笼子里窜来窜去。
“看,这是咱们的生态养殖区。”郭春海指着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山坡,“里面模拟野外环境,动物可以自由活动,吃天然饲料。这样养出来的动物,更健康,肉质更好。”
郭安很感兴趣:“爸,这些动物都是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从山里抓的种兽,有的是跟外地交换的,有的是自己繁殖的。”郭春海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有完整的繁殖体系,每年能提供上千只种兽给其他养殖场。”
“那还打猎吗?”
“打,但不一样了。”郭春海带着儿子来到巡护队的办公室,“咱们现在主要是巡护,保护,而不是猎杀。你看这些照片——”
墙上贴满了红外相机拍的照片:有东北虎,有棕熊,有马鹿,有野猪,还有各种珍稀鸟类。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动物种类。
“这些都是咱们的巡护队拍的。”郭春海说,“咱们在山里设了一百多个红外相机,二十四小时监控。通过这些照片,咱们可以了解动物的活动规律,种群数量,生存状况。然后制定保护措施,比如在哪里设保护区,在哪里限制狩猎,在哪里补种植被。”
郭安看得很认真:“爸,这就是您说的,从猎人向守护者的转变?”
“对。”郭春海点头,“咱们的祖先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咱们生活好了,不需要靠打猎生存了。那咱们就该回报山林,保护山林,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这些动物,还能享受这片绿水青山。”
“我明白了。”郭安若有所思,“猎人不是只会打猎的人,是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人。”
“说得好。”郭春海拍拍儿子的肩,“你能理解这个,爸就放心了。”
从养殖场出来,又去了合作社的培训中心。这里正在举办“青年猎人培训班”,二十多个年轻人在学习动物学、生态学、林业管理知识。讲课的是从哈尔滨请来的大学教授。
郭春海带着儿子坐在后排听了一会儿。教授正在讲“生物多样性保护”,黑板上画着食物链和生态金字塔。
“……每一个物种,都是生态系统中的一个环节。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整个系统都会受到影响。比如,狼少了,鹿就会泛滥,就会过度啃食植被,导致水土流失。所以,保护不是保护某一个物种,是保护整个生态系统……”
郭安听得很入神。这些知识,他在课本上学过,但在这里听,感觉不一样——更具体,更生动,更贴近生活。
课后,郭春海介绍儿子给教授认识。
“王教授,这是我儿子郭安,对动物保护很感兴趣。”
王教授打量着郭安:“小伙子,多大了?”
“十二岁。”
“听说你从小就跟大人进山打猎?”
“嗯,六岁就跟我爸进山了。”
“那你说说,打猎和保护矛盾吗?”
郭安想了想:“不矛盾,关键是怎么打。有节制地打,有选择地打,就是保护。滥杀滥捕,就是破坏。”
“说得好。”王教授赞许地点头,“有悟性。将来想学这个专业吗?”
“想,我想考东北林业大学,学野生动物保护。”
“好,有志气。好好学习,将来我当你的导师。”
从培训中心出来,郭春海又带儿子去了合作社的标本室。这里收藏着合作社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动物标本:鹿、熊、野猪、紫貂、狐狸,还有各种鸟类。每个标本都栩栩如生,旁边有详细的介绍。
“这些标本,有些是咱们养殖场自然死亡的动物做的,有些是巡护时发现的死体做的。”郭春海说,“它们现在的作用,是教育,是研究。让来参观的人了解这些动物,认识它们,从而保护它们。”
郭安一个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当他看到那只东北虎的标本时,停下了脚步。那是合作社唯一的一只老虎标本,是根据照片和资料复原的,虽然不是真虎,但很逼真。
“爸,这就是咱们拍到的老虎?”
“对,按照片做的。真虎不能做标本,那是违法的。但这个标本可以,用来宣传教育。”
郭安看着老虎威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敬畏:“爸,我将来一定要保护好它们,让它们永远生活在山林里。”
“好,爸相信你。”
晚上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郭春海把白天的事跟妻子说了。
“安子这孩子,有想法,有志向。将来可以接合作社的班。”
乌娜吉却有些担心:“他才十二岁,说这些太早了吧?而且合作社这么大,他一个人能管得了吗?”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郭春海说,“你看金成哲管运输集团,格帕欠管养殖场,二愣子管娱乐公司,不都管得很好吗?将来安子要是真有能力,就让他当总负责人,下面有各个板块的经理协助。”
“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有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从现在开始培养。”郭春海很认真,“寒暑假让他去各个部门实习,了解业务;平时让他多看多学,增长见识;等他上大学了,学专业知识;毕业后,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来。”
这个规划很长远,但很实在。乌娜吉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饭后,郭春海把儿子叫到书房。书房不大,但书很多,有养殖技术的,有管理学的,有动物学的,还有各种地图和资料。
“安子,爸跟你聊聊。”
父子俩对面坐下。郭春海很郑重地说:“你今天说的话,爸都记在心里了。你想接合作社的班,爸很高兴。但接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有能力,要有担当,要有奉献精神。”
“爸,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郭春海问,“你知道合作社有多少人吗?知道合作社每年赚多少钱,花多少钱吗?知道合作社面临哪些困难,哪些挑战吗?”
郭安被问住了,摇摇头。
“所以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郭春海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这是合作社去年的财务报表,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又拿出一本地图:“这是合作社的业务分布图,红色是养殖场,蓝色是运输线路,绿色是娱乐场所。你要记住每一个点的位置,每一个业务的特点。”
再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作社的发展规划,未来五年的目标是什么,要做什么,怎么做。你要理解,要思考。”
郭安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资料,有点懵,但很快镇定下来:“爸,我会认真学的。”
“不急,慢慢来。”郭春海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合作社帮忙。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打扫卫生,整理文件,跟着巡护队进山。一边干,一边学。”
“好。”
“还有,”郭春海补充,“学习不能落下。合作社需要的是有文化、有知识的接班人,不是只会打猎的莽夫。你的成绩必须保持在班级前三名,否则一切免谈。”
“我保证!”
从那天起,郭安的生活规律变了。每天早早起床,先锻炼身体——郭春海说,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然后上学,认真学习。放学后,直接去合作社,帮忙干活,学习业务。晚上回家,做完作业后,看父亲给的材料,不懂就问。
很累,但很充实。郭安觉得,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而郭小雪也没闲着。她的舞蹈老师专门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练功两小时,周末加倍。乌娜吉给她买了专业的舞蹈服和舞蹈鞋,还请了哈尔滨的舞蹈家来指导。
两个孩子,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
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成长,郭春海和乌娜吉很欣慰。他们知道,合作社的未来,家庭的未来,都在孩子们身上。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郭春海和乌娜吉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春海,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郭春海很肯定,“咱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什么都有;从十几户人家,到现在几百户人家;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家家富裕。更重要的是,咱们找到了路子,找到了方向,还培养出了接班人。怎么不值?”
“是啊,值。”乌娜吉靠在丈夫肩上,“孩子们有出息,合作社有未来,咱们就放心了。”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的大院里,还有灯光亮着——是值班的人在巡逻。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家庭在传承,事业在传承,希望在传承。
而这一切,还在继续。
第568章 国际商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屯里的新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危机再现
莫斯科红场上,飘扬了七十多年的苏联国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俄罗斯的三色旗。这个曾经与美国并驾齐驱的超级大国,在这一天正式解体。
消息通过电波传到中国,传到哈尔滨,传到狍子屯时,已经是二十六日傍晚。郭春海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这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像一颗重磅炸弹:
“……苏联最高苏维埃今天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辞去总统职务……”
郭春海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掉在桌子上,墨水溅了一身。他顾不上擦,冲到收音机前,把音量调到最大。
“俄罗斯联邦、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十一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领导人已签署《阿拉木图宣言》,宣告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苏联正式解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金成哲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队长,听说了吗?苏联……苏联没了!”
“正在听。”郭春海声音干涩,“咱们在俄国的生意……”
“全断了!”金成哲几乎要哭出来,“我刚接到伊万大叔的电话,他说现在俄国乱成一团,银行冻结,海关关闭,货物全被扣在边境。咱们有三船货在海上,五列车皮在铁路上,还有二十辆卡车在公路上,全被扣了!总价值……总价值两千万!”
两千万!合作社一年利润的三分之二!郭春海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深吸了几口气:“伊万大叔怎么说?还能不能想办法?”
“他说现在谁也说不准。”金成哲的声音带着哭腔,“政府没了,法律没了,军队都乱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抢劫,咱们的货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伊万大叔自己的公司也被查封了,他自身难保。”
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也没用,必须想办法。“还有蒙古和朝鲜的生意呢?”
“蒙古还好,但也不稳定。朝鲜……朝鲜跟咱们的贸易本来就不多,影响不大。但俄国是咱们最大的贸易伙伴,占了咱们跨境贸易的百分之七十。这一断,损失太大了。”
正说着,乌娜吉也急匆匆地赶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电报和传真,脸色比金成哲还难看。
“春海,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除了俄国那边,国内也出事了。刚刚接到通知,国家要严打‘投机倒把’,咱们合作社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什么?!”郭春海和金成哲同时惊呼。
“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联合检查组已经出发了,明天就到。”乌娜吉把文件递给郭春海,“这是传真过来的通知,要求咱们配合调查。”
郭春海接过文件,手在颤抖。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根据国家有关政策,对‘投机倒把’行为进行严厉打击。你单位涉嫌利用价格双轨制套取国家资源,涉嫌非法倒卖计划内物资,涉嫌偷税漏税……现要求你单位主要负责人及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这……这从何说起?”金成哲急了,“咱们合作社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有‘投机倒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郭春海苦笑,“咱们这些年发展太快,太招眼,早就有人看不惯了。现在苏联解体,国际形势大变,国内政策也要收紧。咱们这是撞枪口上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春海虽然心里也没底,但作为带头人,他必须稳住,“娜吉,你把所有账目准备好,特别是跟国有企业的交易记录。咱们跟他们的合作都是正规的,有合同,有发票,不怕查。”
“金成哲,你立刻联系所有合作伙伴,特别是国有企业,让他们出具证明,证明咱们的贸易是合法的。”
“我马上去办。”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还有,收缩业务。把能变现的资产变现,把能收回的货款收回。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两人分头行动。郭春海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苏联解体,他其实早有预感。这几年跟俄国做生意,能明显感觉到那边的混乱:物资短缺,物价飞涨,官员腐败,人心惶惶。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更没想到的是,国内的风向也变得这么快。前几年还鼓励搞活经济,鼓励乡镇企业,现在突然要严打“投机倒把”。合作社这些年确实利用了一些政策空间,比如价格双轨制——同样的商品,计划内价格低,市场价高,合作社从国有企业拿到计划内物资,再按市场价销售,赚取差价。这在当时很普遍,但现在,可能就成了罪名。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联合检查组果然来了。十个人,分别来自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还有两个是省里派来的。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处长,姓刘,脸色严肃,不苟言笑。
“郭春海同志,我们是联合检查组,奉命对兴安合作社进行调查。”刘处长出示了证件和文件,“请配合。”
“欢迎检查。”郭春海很镇定,“我们一定配合。”
检查组开始工作。查账,查合同,查库存,查银行流水。合作社所有的账本都被搬了出来,堆满了会议室。检查组的人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乌娜吉作为财务总监,全程陪同。她心里很紧张,但表面很平静。合作社的账目她很清楚,每一笔都经得起查。但问题是,有些账目的“性质”可能有问题。
果然,检查到第三天,问题来了。
“这笔交易,”检查组的一个会计指着一笔账,“一九八九年三月,你们从县木材公司购买了五百立方米木材,价格是每立方米一百元。但同期市场价是每立方米二百元。差价一百元,总共五万元。这笔差价,你们怎么解释?”
乌娜吉早有准备:“这是计划内价格。县木材公司每年都有计划内指标,用不完可以转让。我们是正常购买,有合同,有发票。”
“计划内指标是给国有企业的,你们是集体企业,怎么能用?”
“当时政策允许。而且我们购买后,用于合作社的建设和生产,没有倒卖。”
“那这笔呢?”会计又指着一笔,“一九九零年五月,你们从市粮食局购买了五十吨大豆,价格是每吨八百元,市场价是一千二百元。差价四百元,总共两万元。”
“这也是计划内价格。”乌娜吉说,“我们购买后,加工成饲料,用于养殖场。有加工记录,有使用记录。”
“但你们把饲料卖给了其他养殖场,赚了差价。”
“饲料加工需要成本,我们加的是合理的加工费,不是倒卖原材料。”
问话很尖锐,但乌娜吉回答得有理有据。检查组查了五天,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合作社的账目清晰,手续齐全,经营规范。
但刘处长不满意。他把郭春海叫到单独的房间谈话。
“郭春海同志,你们合作社的问题,不在账目上,在性质上。”刘处长很严肃,“你们利用集体企业的名义,套取国家计划内资源,再按市场价销售,这就是‘投机倒把’。虽然手续齐全,但性质恶劣。”
“刘处长,我不这么认为。”郭春海很平静,“价格双轨制是国家的政策,我们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经营。而且我们赚的钱,大部分用于合作社的发展和屯里的建设,没有中饱私囊。”
“那是你的说法。”刘处长说,“现在国家要整顿经济秩序,打击‘投机倒把’。你们合作社是典型,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
“两条路。”刘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认罚。罚款一百万元,关停部分业务,退出一些市场。第二,不认罚,那就移送司法机关,按‘投机倒把罪’处理。”
一百万元!合作社现在资金链本来就紧张,再罚一百万,等于要了半条命。
“刘处长,能不能通融……”
“没有通融的余地。”刘处长打断他,“这是上面的决定。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检查组走了,留下了一纸《行政处罚告知书》:罚款一百万元,限期一个月缴纳;关停运输公司国际业务、娱乐公司新增业务、养殖场扩大项目;合作社主要负责人三年内不得担任企业领导职务。
消息传开,合作社炸了锅。社员们聚集在合作社大院,议论纷纷,情绪激动。
“凭什么罚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一百万元,抢钱啊!”
“关停业务,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郭春海站在台阶上,看着愤怒的乡亲们,心里很痛。他知道,这次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外有苏联解体,贸易中断;内有政策收紧,罚款关停。合作社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
“同志们,安静。”他大声说,“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团结的时候。咱们合作社成立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虽然大,但只要咱们团结,就能挺过去。”
“怎么挺?一百万元,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凑。”郭春海很坚定,“我带头,把我家的存款拿出来,十万。在座的,有多少拿多少,凑够一百万。等渡过难关,合作社加倍还给大家。”
“我拿五万!”
“我拿三万!”
“我拿两万!”
社员们纷纷响应。这些年,合作社让大家富起来了,每家都有存款。现在合作社有难,大家都愿意帮忙。
但光凑钱还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恢复经营。
郭春海召集管理层紧急开会。
“第一,收缩业务。”他做出决定,“运输公司的国际业务全部暂停,集中精力做国内业务。娱乐公司暂停新店扩张,集中精力经营现有店面。养殖场暂停扩大规模,集中精力提高现有养殖效益。”
“第二,变现资产。把一些非核心资产卖掉,比如合作社在哈尔滨的一些房产,在县里的一些门面。这些能快速回笼资金。”
“第三,开拓新市场。俄国不行了,咱们转向东南亚,转向欧洲。虽然远,但总比没有强。”
“第四,加强内部管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些措施很艰难,但必须做。合作社像一艘在风暴中的船,必须减轻负重,调整航向,才能不沉没。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合作社最艰难的时期。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俄国那边的货被当地军阀抢了,蒙古那边的合作伙伴破产了,朝鲜那边的贸易被政府叫停了……国内也不消停,检查组时不时来检查,媒体上开始出现批评合作社的文章。
但合作社的社员们很团结。大家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互相鼓励。有人主动降薪,有人加班不要加班费,有人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给合作社食堂。
最让郭春海感动的是托罗布老爷子。老爷子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三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
“春海,这钱你拿着。”老爷子说,“我老了,用不着钱了。合作社是咱们的家,不能垮。”
“老爷子,这钱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老爷子很坚决,“没有合作社,我早死了。现在合作社有难,我必须出份力。”
郭春海收下了钱,但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加倍还给老爷子。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合作社勉强维持住了。到一九九二年底,情况开始好转。
国际方面,合作社在东南亚打开了新市场,把中国的轻工业品卖到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虽然规模不如俄国,但总算有了收入。
国内方面,经过一年的整顿,政策开始松动。检查组撤走了,罚款从一百万降到五十万,关停的业务也陆续恢复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合作社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改革:砍掉了不赚钱的业务,精简了机构,优化了管理,提高了效率。虽然规模变小了,但更健康,更有竞争力。
在年终总结会上,郭春海很感慨:“同志们,过去的一年,是合作社最艰难的一年。但我们挺过来了。为什么能挺过来?因为团结,因为坚持,因为信念。”
“苏联解体了,但世界还在;政策收紧了,但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没变。只要我们顺应时代,调整自己,就一定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他宣布了新的规划:用三年时间,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用五年时间,实现新的跨越。
目标很艰巨,但大家有信心。因为他们经历过生死,知道团结的力量,知道坚持的价值。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郭春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危机暂时过去了,但教训很深刻。他明白了,企业要做大,不仅要会经营,还要懂政治,懂国际,懂风险控制。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
第571章 新的起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退而不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春雪追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熊口脱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采参人的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参王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狍子屯的新学校
六月的狍子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屯子四周的山坡上,绿树成荫,野花遍地。屯子里的菜园里,黄瓜、豆角、西红柿长得正旺,一畦畦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清澈的小河从屯子边流过,河水凉丝丝的,孩子们放学后最爱去河里摸鱼抓虾。
今天是狍子屯的大日子——合作社捐建的新小学要举行开学典礼了。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穿上那套压箱底的中山装——这还是去年去省城开会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乌娜吉帮他整理衣领,又给他系上领带。领带是新买的,深蓝色带暗纹,是郭小雪帮挑的,说是“配中山装好看”。
“春海,你紧张不?”乌娜吉问。
“紧张啥?”郭春海说,但手有点抖。
“还说不紧张,手都抖了。”乌娜吉笑了,“行,不紧张。走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院子里,郭安和郭小雪已经穿戴整齐。郭安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是学校发的校服;郭小雪穿着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红绸带,像个年画娃娃。
“爸,咱们走吧。”郭小雪拉着父亲的手。
一家人出了门,往屯子西头走。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往学校方向去的。有人跟郭春海打招呼:“郭队长,恭喜啊!”
“同喜同喜。”
“郭队长,您可是咱们屯的大功臣!”
“不敢不敢。”
走到学校门口,郭春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学校是新盖的,三排平房,青砖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中间是两层的教学楼,楼顶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飘扬。教学楼门前挂着一条红绸横幅,上面写着“狍子屯小学落成典礼暨开学仪式”。
操场上有三百多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还有县里和乡里来的领导。学生们穿着新校服,排着整齐的队伍,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家长们站在后面,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
郭春海被人引导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上坐着县教育局的张局长,乡里的李乡长,还有几位领导和来宾。张局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李乡长四十出头,黝黑的脸膛,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
典礼开始。先升国旗,奏国歌。三百多人齐刷刷地行注目礼,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郭春海觉得眼眶有点湿。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张局长先说:“……狍子屯小学的建成,是我县农村教育事业的一件大事。这要感谢兴安合作社的慷慨捐资,感谢郭春海同志的无私奉献……”
掌声响起。郭春海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
然后是李乡长讲话:“……我们乡的教育基础薄弱,孩子们上学难。现在好了,有了这么好的学校,孩子们可以在家门口上学了。这要感谢合作社,感谢郭春海同志……”
又是掌声。
最后,主持人说:“下面,请兴安合作社创始人、狍子屯小学校董会名誉董事长郭春海同志讲话。”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看着台下那些孩子,一张张稚嫩的脸,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郭春海,没读过几年书。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后来当了猎人,才知道没文化的苦。认不准地图,算不清账,吃了不少亏。”
台下很安静,大家都认真听着。
“合作社这些年挣了点钱,我就想,得给孩子们办点事。建所学校,让孩子们能好好念书。将来考上中学,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狍子屯,别忘了这片黑土地。”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也跟孩子们说几句。你们要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做个有出息的人。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得,你们的根在这儿。”
掌声如雷。郭春海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剪彩仪式。张局长、李乡长、郭春海,还有几个学生代表,一起剪断了红绸带。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孩子们欢呼雀跃。
典礼结束后,郭春海被张局长拉着参观了学校。教学楼一层是教室,有六间,每间都宽敞明亮,新桌椅摆放整齐。二层是办公室、图书室、实验室。图书室里有三千多册图书,是合作社从省城买的。实验室里有简单的仪器设备,可以做些基础实验。
“郭队长,这学校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张局长说,“你们合作社真是办了件大好事。”
郭春海说:“应该的。孩子们是咱们的未来,得给他们最好的。”
参观完,郭春海被请到校长室喝茶。校长姓陈,四十多岁,是从县里调来的老教师,有经验,有威望。
“郭队长,我想请您给孩子们上第一课。”陈校长说。
“我?”郭春海愣了,“我一个大老粗,能上什么课?”
“您最合适。”陈校长说,“您是咱们屯的带头人,是孩子们的榜样。您给孩子们讲讲山里的规矩,讲讲合作社的故事,比课本上的知识还有用。”
郭春海想了想,答应了。
下午两点,第一节课开始。全校一百多个学生,都集中在大教室里。郭春海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孩子,手心又出汗了。
“同学们好。”他说。
“郭叔叔好!”孩子们齐声回答。
郭春海笑了,紧张感消了一些。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山里的规矩。”他说,“咱们这儿是兴安岭,山连着山,林挨着林。祖祖辈辈,咱们靠山吃山。但靠山吃山,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有规矩,有讲究。”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座山,几棵树,一条河。
“第一条规矩,不打怀崽的兽。”他指着山,“春天夏天,母兽怀崽,不能打。打了母兽,小崽子也跟着死。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干。”
“第二条规矩,不砍幼小的树。一棵树长成材,要几十年。砍了小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
“第三条规矩,不污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脉,水清了,山才活。水里脏了,兽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
他讲得很慢,很认真。孩子们听得入神。
“还有一条规矩,敬山神。”他说,“咱们进山,得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给了咱们吃的喝的穿的,咱们得记着。进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后谢一谢。这是规矩,也是良心。”
讲完,他问:“同学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那我考考大家。谁来说说,为什么不能打怀崽的兽?”
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手。郭春海指她:“你说。”
“因为打了母兽,小崽子也活不了。不能断子绝孙。”
“好!谁来说说,为什么不砍小树?”
一个小男孩举手:“砍了小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敬山神?”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站起来:“因为山给了我们吃的喝的,我们要感恩。”
郭春海笑了,笑得很开心。这些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同学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他说,“记住这些规矩,以后不管是种地、打猎、还是做别的事,都要守规矩。守规矩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不守规矩的人,迟早要吃亏。”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郭叔叔,山神长什么样?”
“郭叔叔,您打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
“郭叔叔,您能带我们进山看看吗?”
郭春海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对自己的孩子。
送走孩子们,陈校长过来:“郭队长,您这课上得太好了。比我们老师讲的还有意思。”
郭春海摆摆手:“别夸我,我就知道这些粗浅的道理。孩子们以后有文化了,懂得比我多。”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傍晚了。夕阳照在学校的新房子上,照在操场上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上,照在郭春海的脸上。他心里暖洋洋的,比自己挣了多少钱都高兴。
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郭安和郭小雪正在争论谁今天表现好。
“我上课举手回答问题,老师表扬我了。”郭安说。
“我帮老师打扫卫生,老师也表扬我了。”郭小雪说。
“好了好了,都表现好。”乌娜吉笑着说,“吃饭。”
吃饭时,郭春海把今天上课的事讲给家人听。郭安说:“爸,你讲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教过我。”
郭小雪说:“爸,你今天讲话的时候,我同学都说你帅。”
郭春海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是屯里的老孙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平时老实巴交的。今天却哭丧着脸,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郭队长,郭队长,救救我儿子!”老孙头一进门就跪下。
郭春海赶紧扶起他:“老孙叔,怎么了?起来说话。”
老孙头站起来,老泪纵横:“我儿子……我儿子让人打了,腿都打断了!”
郭春海一惊:“谁打的?为什么?”
老孙头把那张纸递给他。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到刘富贵一千元,月息三分,三个月归还。逾期不还,利滚利。借款人:孙大牛。
“刘富贵?”郭春海问,“刘大棒子?”
“就是他!”老孙头哭着说,“我儿子去他开的赌场赌钱,输光了,借了他一千块。三个月没还上,利滚利滚到三千块。他派人来要债,我儿子说没钱,他们就打我儿子,把腿打断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刘大棒子的赌场就在学校旁边,他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么猖狂。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县医院,要动手术,得两千块。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郭春海想了想:“老孙叔,你别急。我跟你去县医院看看。”
他让乌娜吉拿了两千块钱,带着老孙头去了县医院。
医院里,孙大牛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看到郭春海,眼泪就下来了:“郭队长,我错了,我不该去赌……”
郭春海没骂他,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腿骨断了,接上了,但要养三个月。医药费一千八,已经欠着了。”
郭春海掏出两千块:“先把医药费交了,剩下的给病人买点营养品。”
老孙头千恩万谢。孙大牛也哭了:“郭队长,这钱我一定还你。”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郭春海说,“你先养伤。伤好了,来合作社干活,挣的钱慢慢还。”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郭春海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霓虹灯,心里沉甸甸的。
刘大棒子的赌场,就在学校旁边。那些孩子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那里。赌场里乌烟瘴气,整天有人进进出出。有些家长去赌,输光了钱,回家打老婆骂孩子。孙大牛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不行,这事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找到金成哲和格帕欠,把情况说了。
“刘大棒子的赌场,不能再开了。”他说,“就在学校旁边,影响太坏。咱们得想办法。”
金成哲说:“可他有背景,县里有人。硬来不行。”
格帕欠说:“要不咱们举报他?让派出所来查。”
“举报过了。”郭春海说,“派出所来过几次,但每次来之前他都得到消息,早早关门。等人走了又开。”
“那就没辙了?”
郭春海想了想:“有辙。咱们不跟他硬碰,用软的。”
“什么软的?”
“发动群众。”郭春海说,“让屯里的妇女们去赌场门口闹。她们的男人输钱,她们最恨赌场。让她们去骂,去堵门,去扯横幅。赌场不怕警察,怕女人。女人一闹,赌客就不敢来了。”
金成哲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乌娜吉就组织了十几个妇女,做了几条横幅,上面写着:“赌场害人,家破人亡”“还我血汗钱,关掉害人场”。她们举着横幅,在赌场门口喊口号。
赌场里的人出来赶,妇女们就撒泼打滚,又哭又骂。赌客们看到这阵势,都绕着走,没人敢进去。
刘二狗带人出来,想动手。妇女们更来劲了,有的扯他衣服,有的抓他脸,有的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刘二狗狼狈不堪,只好躲回去。
妇女们闹了三天,赌场三天没开张。
第四天,刘大棒子坐不住了。他亲自来找郭春海。
“郭队长,咱们谈谈。”
郭春海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刘大棒子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和阴狠。
“郭队长,你的人天天在我门口闹,这生意没法做了。”他说。
“你的生意?”郭春海冷笑,“你那是正经生意?开赌场,放高利贷,打人,这是生意?”
“我的人被打,你管不管?”
“你的人被打,活该。”郭春海说,“他们要是不放高利贷,不打人,谁会打他们?”
刘大棒子脸一沉:“郭春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在县里有人,你要跟我斗,没你好果子吃。”
郭春海站起来:“刘富贵,我告诉你,狍子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开赌场,祸害屯里人,我不答应。你有关系,尽管去使。我郭春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最后,刘大棒子冷笑一声:“行,郭春海,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郭春海看着他离开,知道这事没完。但他不怕。狍子屯几百号人,合作社几百号人,团结起来,什么都不怕。
果然,第二天,刘大棒子的赌场又开了。妇女们又去闹,但这次,刘大棒子早有准备,雇了十几个混混守在门口。妇女们一靠近,混混就推搡她们,有几个妇女被推倒了,摔伤了。
郭春海听说后,火了。他带着二愣子和几个年轻人,去了赌场。
“刘富贵,出来!”
刘大棒子出来,看着郭春海,皮笑肉不笑:“郭队长,怎么?想动手?”
“你的人推伤了我的人,医药费怎么算?”
“医药费?”刘大棒子哈哈大笑,“你派人来闹事,伤了我的人还没说话呢。你倒来要医药费?”
二愣子忍不住了,冲上去要动手。郭春海拦住他。
“刘富贵,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赌场,关不关?”
“不关。”刘大棒子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郭春海点点头:“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愣子问:“队长,就这么算了?”
“算了?”郭春海说,“怎么可能算了。但硬碰不行,得智取。”
他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刘大棒子的赌场,开在学校旁边,严重影响了孩子们的学习。郭春海让学校的陈校长写了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赌场的危害:噪音扰民,影响学生上课;赌徒聚集,影响学生安全;家长参赌,影响家庭教育。
报告写好,郭春海让人送到县教育局、县公安局、县政府,每个部门一份。他还发动家长们联名签字,几百个人签字画押,一起送到县里。
县里领导看到这么多人的联名信,不敢怠慢。教育局、公安局、工商局联合组成调查组,来狍子屯调查。
调查组来了三天,查了个底朝天。刘大棒子的赌场没有营业执照,涉嫌聚众赌博、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当场被查封,刘大棒子和刘二狗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来,狍子屯沸腾了。妇女们放鞭炮庆祝,男人们喝酒吃肉。孙大牛在医院里听到消息,激动得哭了。
郭春海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们欢快地跑进跑出,心里满满的。
学校旁边,再也没有赌场的阴影了。孩子们可以安心上学了。
晚上,乌娜吉问他:“春海,你说刘大棒子会回来报复吗?”
“会。”郭春海说,“他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不用怕,他已经被抓了,至少关几个月。等他出来,咱们再说。”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郭春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合作社几百号人,还怕他一个?”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下,新学校的楼房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守护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困难。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这就够了。
第578章 赌场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春猎梅花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收山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野猪围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狼群的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谣言四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清者自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采药历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悬崖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蜂蜜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夏天的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海边冲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渔村避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赶海初体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秋天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再赴海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出海捕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扎海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扇贝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海蜇之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海上冲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风暴来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恩怨化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海岛的宝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海带养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海参育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渔村风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中秋团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满载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歌舞厅的新对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美人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9章 鸿门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舞女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录像厅之争
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县城的大街上已经能闻到年味了——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的,都摆出来了。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鞭炮,时不时点一个,“啪”的一声响,吓得路人一跳。
但兴安录像厅的老板二愣子,却一点过年的心思都没有。
录像厅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两层楼,一楼是放映厅,二楼是包间。平时这个时候,早就该满座了。可现在,一楼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二楼干脆没人。
二愣子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那家新开的录像厅,气得牙痒痒。
那家录像厅叫“夜来香”,正是马三开的。半个月前,马三突然在斜对面租了间门面,装修得花里胡哨的,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香港最新武打片,票价五毛”。比他这边的八毛便宜了三毛。
开业第一天,就拉走了他一半的客人。这半个月,客人越来越少,昨天一天,才卖了三十多张票,连电费都不够。
“二愣子哥,又来了。”小赵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二愣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夜来香”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在拉客。他们站在街上,看见年轻人就往里拉,一边拉一边喊:“来看来看,香港最新武打片,比对面那家好看多了!”
有几个本来往兴安录像厅走的,被他们一拉,就拐进去了。
二愣子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过去揍他们一顿。但他忍住了。郭春海说过,不能先动手。
“走,回去。”他转身进了录像厅。
晚上,郭春海来了。他听了二愣子的汇报,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这是打价格战。”郭春海说,“故意把票价压低,抢咱们的客人。”
二愣子说:“那咱们也降价?降到四毛?”
郭春海摇摇头:“不能降价。一降价,就中了他的圈套。咱们八毛,他五毛;咱们降到五毛,他就能降到三毛。他有钱亏,咱们亏不起。”
“那怎么办?”
郭春海想了想,说:“得换个思路。他打价格战,咱们就打质量战。他放的片子,咱们也放,但咱们放更好的。”
“更好的?哪儿弄去?”
郭春海笑了:“忘了?咱们在广州有路子。”
他说的“路子”,是合作社在广州的合作伙伴阿强。阿强那边,能弄到最新的香港录像带,都是还没在内地发行过的。
二愣子眼睛亮了:“队长,你是说,让阿强给咱们寄新片子来?”
“对。”郭春海说,“我给他发电报,让他把最新的武打片寄几部过来。咱们放独家,看他马三怎么跟。”
三天后,一个包裹从广州寄到了合作社。里面装着三盒录像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英雄本色》《警察故事》《龙兄虎弟》。都是还没在内地公映过的片子。
二愣子激动得手都在抖:“队长,这……这都是真货?”
郭春海点点头:“真货。阿强说了,这些片子在香港都卖疯了。咱们放,肯定火。”
当天晚上,兴安录像厅门口贴出了一张大红海报:“香港最新武打片,首次在本县放映!《英雄本色》,票价一元!”
一元,比平时还贵了两毛。但海报刚贴出去,就围了一大群人。
“真的假的?香港新片?”
“没听说过啊,别是骗人的吧?”
“一块钱,太贵了。”
二愣子站在门口,大声说:“各位乡亲父老,这是咱们合作社从广州弄来的最新片子,香港刚上映的。一块钱不贵,保证好看。不好看,退钱!”
有几个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票进去了。半个时辰后,他们出来了,一个个眼睛发亮,见人就夸:“好看!太好看了!那个周润发,太帅了!”
消息传开,第二天晚上,兴安录像厅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后来的买不到票,急得直跺脚。
斜对面的“夜来香”,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看免费的宣传画。
马三站在门口,脸都气青了。他对旁边的大熊说:“去,把他们的片子弄过来。”
大熊晚上摸到兴安录像厅,想偷录像带。刚翻进窗户,就被守夜的小赵发现了。小赵大喊一声,二愣子带着几个人冲进来,把大熊按在地上,一顿好打。
第二天,大熊鼻青脸肿地回去,跟马三汇报。马三听完,阴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过了两天,兴安录像厅门口来了几个人。他们不买票,就在门口晃悠,看见有人往里走,就上去拦。
“看什么看?这片子不好看,骗人的。”
“别进去,里面全是托儿。”
有几个本来想进去的,被他们一说,犹豫了,转身走了。
二愣子气得不行,冲出去跟他们理论。那几个人嬉皮笑脸的,不跟他吵,但就是不让人进去。
二愣子忍无可忍,一拳打在其中一个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外几个冲上来,跟二愣子打成一团。
保安跑出来,把两边拉开。二愣子脸上挨了几下,肿了半边。那几个人也挂了彩,骂骂咧咧地走了。
晚上,郭春海来了。他看了看二愣子的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队长,我忍不住。”二愣子说,“他们在门口捣乱,客人都不敢来了。”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这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郭春海去了一趟派出所。他找到了张所长,把马三派人捣乱的事说了。张所长听完,皱了皱眉。
“郭队长,这事我听说过。但马三那边有人,抓人得有证据。”
郭春海说:“证据我有。那几个人,我都认得,是马三的手下。他们在门口捣乱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也有人愿意作证。”
张所长想了想,说:“行,你先回去。这事我调查调查。”
过了两天,那几个人被抓进了派出所。审问之后,他们承认是马三指使的。派出所传唤马三,马三去了,一口咬定不知道这事,是手下自作主张。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派出所没法抓马三,只能警告他,让他管好手下。
马三从派出所出来,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这次是郭春海赢了。
但事情没完。
又过了几天,兴安录像厅门口贴出了新海报——《警察故事》,票价还是一元。这次,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一直排到街口。
斜对面的“夜来香”,干脆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纸:“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二愣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小赵跑过来,兴奋地说:“二愣子哥,马三服了!”
二愣子摇摇头:“他没服。他只是暂时认输。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没过几天,新的麻烦来了。
那天晚上,兴安录像厅正放着电影,突然停电了。一片漆黑中,有人喊:“怎么回事?停电了?”
等了半天,电也没来。二愣子只好退票,让客人先回去。
第二天一查,是门口的变压器被人破坏了。电线被人剪断,变压器被人砸了。
二愣子气得直跺脚。这肯定是马三干的。
他去找郭春海,郭春海听完,说:“他这是明的斗不过,来阴的了。”
“队长,咱们怎么办?”
郭春海想了想,说:“他砸咱们的变压器,咱们就修。他砸一次,咱们修一次。看他能砸多少次。”
他又说:“从今天起,晚上派人守着。带着家伙,发现有人破坏,就给我打。”
二愣子点点头,回去安排了。
一连守了半个月,再没出过事。马三那边,也没了动静。
腊月二十九,过年前一天,马三突然来了。
他站在兴安录像厅门口,看着二愣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二愣子,你行。这次我认栽。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二愣子看着他,没说话。
马三转身走了。二愣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人就像条毒蛇,暂时缩回去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咬人一口。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郭春海。郭春海听完,点点头。
“他认输是好事。但咱们不能大意。”郭春海说,“这种人心眼小,记仇。以后咱们得防着点。”
二愣子点点头。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过年了。
新的一年,又要有新的故事了。
第612章 游戏厅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夜总会的竞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暗箭难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二愣子的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智取马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野味店的新生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运输队的难题
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狍子屯合作社的大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解放牌卡车,有新的有旧的,车身上都喷着“兴安合作社”几个红字。司机们有的在检查轮胎,有的在加机油,有的在擦玻璃,忙得不亦乐乎。金成哲站在一辆车跟前,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跟几个司机说着什么。
郭春海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运输队这几年发展得快,从最初的三辆车,到现在三十多辆,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但最近他听到一些风声,说司机们有意见,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有人偷懒,有人抱怨。
“金成哲,你来一下。”他喊了一声。
金成哲小跑过来:“队长,啥事?”
郭春海说:“我听说队里最近有些议论?”
金成哲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队长,您也听说了?是有这事。咱们现在三十多辆车,八十多个司机,管理越来越难。有些司机跑得多,一个月能跑五六千公里;有些跑得少,一个月两千公里都跑不到。但工资差不了多少,跑得多的就有意见。”
郭春海点点头:“那你怎么想?”
金成哲说:“我想改一改管理办法,搞承包。”
“承包?”郭春海没听过这个词,“怎么个承包法?”
金成哲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郭春海看:“这是我琢磨的。把车承包给司机个人,每个月交固定的利润给合作社,多赚的归自己。这样,干得多的赚得多,干得少的赚得少,谁也没话说。”
郭春海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油钱、过路费、修车费、折旧费、上交利润……算得清清楚楚。
“这主意好是好,”郭春海说,“但会不会出乱子?”
金成哲说:“我也怕出乱子。所以我想先试点,拿五辆车试试。要是行,再推广;要是不行,再改回来。”
郭春海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先拿五辆车试点。挑五个踏实肯干的司机,跟他们把规矩讲清楚。承包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别留漏洞。”
“好。”金成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那个小刘,就是去年跑广州那个,听说他跑得多,收入也高。你让他也参加试点,看看他能不能干得更好。”
金成哲愣了一下:“小刘?他跑得是多,可他爱喝酒,我怕……”
郭春海笑了:“怕什么?承包了,他赚的是自己的钱。他要是再喝酒误事,亏的是他自己。让他试试。”
金成哲点点头,去了。
一个星期后,承包方案出来了。五辆车,五个司机,每人每月上交合作社一千二百块,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油钱、过路费、修车费自理。多跑多得,少跑少得,不跑不得。
消息传开,运输队炸了锅。
有人支持:“好!干得多就应该赚得多!”
有人反对:“这不成单干了吗?咱们是合作社,怎么能单干?”
有人观望:“先看看那几个试点怎么样再说。”
小刘是试点的五个司机之一。他听了方案,乐得合不拢嘴:“金队长,这办法好!我一个月能跑七八千公里,交一千二,剩下的全是我的?那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金成哲说:“别高兴太早。油钱、过路费、修车费都从你收入里出。你要是跑得多,车坏得快,修车费就多。得算细账。”
小刘拍拍胸脯:“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一个月,五个司机都跑疯了。小刘跑了八千五百公里,刨掉油钱、过路费、修车费,净赚四百三。其他四个,最少的一个也赚了二百八。
第二个月,五个人跑得更猛了。小刘跑了九千二,净赚五百一。其他四个也都比上个月多。
消息传开,没参加试点的司机坐不住了。他们找到金成哲,要求也参加承包。
金成哲去找郭春海:“队长,试点的五个人都干得不错,没出乱子。现在其他司机也要求承包。咱们是不是可以推广了?”
郭春海问:“那五个人的车,有没有出问题?”
金成哲说:“小刘那辆车跑得最多,保养得也最好。他怕车坏,三天两头检查,比以前还上心。”
郭春海笑了:“这就对了。承包,就是把合作社的事变成他自己的事。他给自己干,能不上心吗?”
他想了想,说:“行,推广吧。但有一条,不能一下子全推。分批来,先推一半,看看情况。”
金成哲点点头,去办了。
半年后,运输队全部实行了承包制。三十多辆车,八十多个司机,每个月上交的利润比之前多了两成。司机的收入也高了,最高的一个月能挣六百多,比在机关当干部的还多。
小刘那辆车,一年跑了十二万公里,创了运输队的纪录。他不仅没把车跑坏,反而保养得比谁都好。年底,他被评上了“模范司机”,奖了一百块钱。
金成哲跟郭春海汇报时,感慨地说:“队长,还是您有远见。这小刘,以前我还担心他喝酒误事,现在他是咱们队里最能干的。”
郭春海笑了:“不是我有远见,是道理在那儿摆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你把合作社的事交给他,他自然当自己的事干。”
窗外,运输队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大院,奔向四面八方。
那些车轮,载着合作社的希望,越走越远。
第619章 乌娜吉的烦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浪子回头
正月二十八,天冷得邪乎。
狍子屯被一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屋顶上的雪有一尺多厚,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一出来就被冻得僵直,直挺挺地往天上蹿。院子里的积雪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落得白茫茫一片。狗都懒得叫唤,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乌大勇已经在木工房干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帮着刘师傅把炉子生着,把木工房烤得暖烘烘的,然后开始干活。劈柴、搬料、打下手,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中午别人休息,他还蹲在那儿琢磨,拿块木头比划来比划去。晚上收工了,他把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地扫得干干净净,才最后一个离开。
刘师傅刚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的。这老头手艺好,脾气也大,带过的徒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多半都被他骂跑了。乌大勇第一天来,他就没好气地说:“就你?听说学木匠学了好几回,一样也没学成?我看你是属熊瞎子的,掰一棒扔一棒。”
乌大勇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敢说。
第一天干活,刘师傅让他劈柴。劈柴是木匠活里最基础的,但也是最累的。那些木头疙瘩,有的比大腿还粗,一斧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乌大勇劈了一天,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晚上回去吃饭,筷子都拿不稳。乌娜吉看着心疼,说要不别干了,乌大勇摇摇头,硬是没吭声。
第二天,刘师傅让他搬料。那些木料长的有两三米,短的也有胳膊粗,一捆几十斤,从这头搬到那头,再从那头搬回这头。乌大勇搬了一天,肩膀磨得通红,晚上回去躺下就起不来。
第三天,刘师傅让他打下手,递工具、扶木头、扫刨花。乌大勇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递错了惹刘师傅生气。
就这么干了十来天,刘师傅的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有一天,乌大勇搬完料,刘师傅突然说:“过来,我教你使刨子。”
乌大勇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刘师傅拿起一把刨子,一边示范一边说:“使刨子,讲究的是手劲儿和眼力。劲儿大了,刨深了,木头废了;劲儿小了,刨不动,白费力气。你看好了——”
他把一块木板夹在凳子上,刨子往前一推,木花打着卷儿从刨刃里钻出来,又薄又匀,像纸一样。推了几下,木板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你来试试。”刘师傅把刨子递给他。
乌大勇接过来,学着刘师傅的样子,把刨子按在木板上,往前一推——刨子卡住了,没推动。再使劲,木板跟着动了,刨花没出来,出来一道深沟。
刘师傅在旁边看着,没骂他,只说:“慢慢来,多练练就好了。”
就这一句话,乌大勇眼眶红了。
从那天起,他更上心了。白天干活,晚上回住处还拿块木头比划。同屋住的几个年轻人晚上打牌,叫他他不去,就蹲在墙角,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一遍一遍地练。有时候练到半夜,手冻得通红,往袖子里一缩,搓搓再练。
刘师傅看在眼里,跟郭春海说:“这小子,有股子倔劲儿。以前是没遇到好人带,耽误了。”
郭春海听了,心里挺高兴。
这天晚上,乌娜吉做了几个菜,让乌大勇来家吃饭。乌大勇进屋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口磨磨蹭蹭的。
“进来啊,站那儿干啥?”乌娜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屋。
炕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酸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盆白米饭。郭春海坐在炕头,冲他点点头:“坐吧。”
乌大勇在炕沿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乌娜吉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筷子酸菜:“多吃点,瘦了。”
乌大勇低头扒饭,不敢看姐姐。
郭春海喝了一口酒,慢慢说:“大勇,刘师傅跟我说了,你干得不错。”
乌大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好好干。”郭春海说,“学好了手艺,以后就是咱合作社的人。合作社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干活的人。”
乌大勇使劲点头:“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吃完饭,乌大勇帮着姐姐收拾碗筷。乌娜吉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没少让她操心。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俩,日子过得紧巴。弟弟从小就贪玩,不爱学习,后来大了,又不务正业,东游西逛。她嫁到狍子屯这些年,每次回娘家,娘都要念叨弟弟的事,说他不争气,说他不学好。
没想到,这次来狍子屯,倒让他变了。
“姐,”乌大勇突然说,“以前我混蛋,让你操心了。”
乌娜吉的眼泪差点下来。她背过身去,装作擦桌子,没说话。
“以后我改了。”乌大勇说,“再不赌了。好好学手艺,挣钱了,把娘接过来享福。”
乌娜吉转过身,看着弟弟。他的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跟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不一样了。
“好。”她拍拍弟弟的肩,“你能这么想,姐就放心了。”
晚上,乌大勇回住处。外面雪停了,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他走在雪地里,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第二天,刘师傅让他试着做个小凳子。这是木匠活里的第一件成品,说是“出徒礼”。乌大勇紧张得手都在抖,量了又量,比了又比,生怕做坏了。
刘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时候就让他自己琢磨。锯、刨、凿、锉,一道一道工序做下来,从早上做到傍晚,小凳子终于做成了。
虽然手艺糙了点,凳面不太平,凳腿也不太齐,但总算是件能坐的东西。
刘师傅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行,能用。”
乌大勇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他把小凳子抱到姐姐家,献宝似的给乌娜吉看。乌娜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里有泪花闪动。
“好,真好。”她说,“姐给你收着,等你以后出名了,这就是头一件作品。”
郭春海在旁边看了,也笑了。
“大勇,明天开始,跟着刘师傅学做柜子。好好学,以后合作社的木工房就靠你们了。”
乌大勇使劲点头,眼泪差点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个冬天,虽然冷,但心里是暖的。
第621章 山海之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冬天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3章 雪夜偷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冰上捕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5章 年货大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除夕团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海参圈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野猪养殖的突破
四月的狍子屯,春天才算真正来了。
山坡上的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合作社大院外头那几棵老榆树,挂满了一串串的榆钱儿,绿莹莹的,招得孩子们爬上爬下地摘着吃。
养殖场里,却是一片紧张的气氛。
野猪圈那边围了一圈人,有老刘,有技术员小刘,还有几个饲养员。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圈里那头母野猪,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那头母野猪,躺在干草堆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它身边,已经躺着五只粉嘟嘟的小猪崽,眼睛还没睁开,四条小腿蹬来蹬去,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找奶吃。
“还有没有?”老刘蹲在圈边,小声问。
饲养员大刘探着脑袋往里看,数了数:“五只,都活着。”
话音刚落,母猪又一阵使劲,噗噜一声,又一只小猪崽滑了出来。那小东西浑身湿漉漉的,在干草上挣扎了几下,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六只了!”
母猪生完这一只,好像累了,躺在那儿不动了。大刘又等了半天,确定它不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把那几只小猪崽挪到母猪奶头跟前,让它们都能吃上奶。
老刘站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成了!成了!一窝六只,全活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有的拍手,有的互相击掌,比过年还高兴。
技术员小刘掏出个小本子,蹲在那儿记录着什么。他一边记一边念叨:“产仔六只,全部成活,母仔状况良好……”
“小刘,这是第几窝了?”老刘问。
小刘抬起头,翻着本子算了算:“加上这一窝,咱们今年一共接了八窝野猪崽,总共四十六只,成活了四十三只。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三。”
老刘听了,眼睛更亮了。他拍拍小刘的肩:“好啊,好啊!比去年强多了!”
小刘也笑了:“刘师傅,这还不止呢。您看这只母猪,是第一胎,就能生六只,说明咱们的种猪选得好。下一胎,说不定能生七八只。”
老刘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我去告诉队长!让他也高兴高兴。”
郭春海正在合作社办公室里看账本,老刘一头闯进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队长!队长!大喜事!”
郭春海抬起头,看着老刘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也笑了:“啥喜事?捡着金元宝了?”
“比捡着金元宝还高兴!”老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说,“野猪又下一窝,六只,全活了!”
郭春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好!这是第几窝了?”
“第八窝!”老刘伸出八个手指头,“今年一共接了八窝,四十六只崽,成了四十三只!队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春海当然知道。野猪养殖,最难的就是繁殖。野猪这东西,性子野,配种难,怀孕难,生崽更难。以前合作社的野猪,一窝能活三四只就算不错了。今年这成绩,确实是大突破。
“走,看看去。”郭春海放下账本,跟着老刘去了养殖场。
野猪圈那边,还围着几个人。看到郭春海来了,都自动让开一条道。郭春海蹲在圈边,往里看。那头母猪躺在干草上,闭着眼休息。六只小猪崽挤在它肚子底下,有的叼着奶头使劲嘬,有的睡着了,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刘师傅,这回多亏了您。”郭春海站起来,对老刘说。
老刘摆摆手:“队长,您别这么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小刘,是大刘,是咱们大家一起摸索出来的。”
小刘在旁边说:“刘师傅,您就别谦虚了。要不是您那套‘听声辨位’的法子,咱们哪能知道母猪啥时候要生?”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辞。
郭春海看着这些猪崽,心里盘算着。一窝六只,八窝四十三只,再加上之前的存栏,养殖场的野猪已经有二百多头了。按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就能翻一番。
“小刘,”他问,“这繁殖技术,你们是咋摸出来的?”
小刘掏出小本子,翻了几页,开始汇报。
“队长,这事说来话长。去年咱们不是从哈尔滨请了专家来嘛,专家讲的那些,咱们都记下来了。但真做起来,跟书上说的还是不一样。”
他指着圈里的母猪说:“就拿接生来说,专家说要提前把母猪隔离起来,让它熟悉环境。咱们照做了。但第一窝的时候,母猪还是受惊了,生完小猪不管,踩死了两只。”
“后来咱们琢磨,野猪毕竟是野猪,跟家猪不一样。它们在山里生孩子,都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生自己养,不让人看见。咱们老在跟前晃,它害怕。”
老刘接话:“对,所以咱们改了个办法。在圈里搭了个小草棚,让母猪自己进去生。人不进去,就在外面听着。听见小猪叫了,再进去看。这一招,灵!”
郭春海点点头:“这就是经验。书本上没有的。”
小刘接着说:“还有喂食。专家说母猪生完孩子要加营养,多喂精饲料。咱们照做了,结果母猪上火了,奶水不足,小猪饿得直叫。后来咱们试着在饲料里加了点青草,又加了点黄连素,败火,奶水就足了。”
郭春海听着,心里挺感慨。这些经验,都是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花钱都买不到。
“好,”他说,“把这些经验都记下来,写成册子。以后新来的饲养员,先学这个。”
小刘点点头,拿出本子又记了几笔。
老刘在旁边说:“队长,还有个事。咱们现在野猪多了,圈舍不够用了。得再盖几排。”
郭春海想了想,说:“盖。开春正好动工。就在东边那块空地上,再盖二十间。材料从县城买,人工从屯里找,越快越好。”
“行,我这就去办。”
老刘走了。郭春海还站在圈边,看着那些小猪崽。小东西们吃饱了奶,有的趴着睡觉,有的拱来拱去,挤成一团。他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些猪崽,就是合作社的希望。
他想起几年前,刚搞养殖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第一批野猪崽,接生的时候手忙脚乱,活下来的不到一半。那时候屯里有人说闲话,说搞养殖不如打猎来钱快,说郭春海瞎折腾。
现在,那些说闲话的人,都闭嘴了。
下午,格帕欠从海边打来电话。郭春海接起来,那头传来格帕欠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队长,海参圈养那边,一切顺利。海叔说苗长得挺好,年底就能收一批。”
郭春海说:“好,你多盯着点。对了,告诉海叔,咱们这边的野猪繁殖有了大突破,一窝活了六只,全须全尾的。”
格帕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队长,这是好事啊!山里的,海里的,都兴旺起来了。”
郭春海也笑了:“是啊,都兴旺起来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晚上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郭安和郭小雪围着桌子等着,看到郭春海进来,齐声喊:“爸!”
郭春海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他看着两个孩子,说:“安子,小雪,今天养殖场又添了一窝小猪崽,六只。”
郭安眼睛亮了:“爸,我能去看看吗?”
“能。明天放学了去。”
郭小雪说:“我也去!小猪崽可爱不?”
“可爱,粉嘟嘟的,跟你们小时候一样。”
乌娜吉在旁边笑:“就会胡说,他们小时候哪有猪崽可爱?”
一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亮多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乌娜吉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春海,想什么呢?”
“想以后。”郭春海说,“野猪多了,海参也快了,运输队越跑越远,罐头厂越做越大。以后,合作社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操的心,也越来越多。”
郭春海笑了:“操心得值。”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个春天,虽然忙,但心里是甜的。
第629章 乌娜吉的生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山海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林场招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新伙计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南方的消息
四月中旬,老黑山的积雪化尽了。
山坡上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林子里的达子香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溪水解冻了,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流,汇进那条冬天能凿冰捕鱼的河里。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清香,吸一口,甜丝丝的。
郭春海刚从林场回到狍子屯,就看见二愣子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屯子东头飞奔而来。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队长!队长!广州来信了!”
郭春海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阿强的笔迹。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一边往家走一边看。
阿强的信写得不长,但信息量不小。他说南方的电子产品最近价格暴跌,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都比去年便宜了三四成。他问郭春海要不要进货,要的话就赶紧,这价格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郭春海看完信,心里痒痒的。合作社的贸易公司开张快半年了,生意一直不错。但货都是从别人手里倒腾来的,利润薄。要是能直接从南方进货,那就不一样了。
可林场那边刚上任,请不了假。
他回到家,把信递给乌娜吉。乌娜吉看完,眼睛亮了:“春海,这是个机会。”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可林场那边走不开。”
乌娜吉想了想,说:“要不……我去?”
郭春海愣住了。他看着乌娜吉,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乌娜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咋?我不能去?”
郭春海回过神来,说:“不是不能去,是……你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去广州,我不放心。”
乌娜吉说:“不是一个人,让二愣子跟着。他跑过长途,有经验。”
郭春海还是犹豫:“可你是女的,出门不方便。”
乌娜吉笑了:“女的咋了?女的就不能做生意了?县城供销社那个王经理,不也是女的?”
郭春海被她说得没话说了。他知道乌娜吉说的是对的,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乌娜吉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春海,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再说有二愣子跟着,出不了事。”
郭春海想了半天,终于点了头:“行,你去。但要记住几条。第一,到了那边听阿强的,别自己乱跑。第二,钱的事小心,财不外露。第三,早点回来。”
乌娜吉笑了:“知道了,啰嗦。”
第二天,乌娜吉就开始准备。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把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干粮、水壶都塞进去。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铁箱,里面装着五千块钱,是她和郭春海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春海,这钱够不够?”她问。
郭春海想了想:“先带这些。不够的话,让阿强垫上,回来再还。”
乌娜吉点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缝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二愣子也准备好了。他带了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手电筒、绳子,还有一把匕首——郭春海特意让他带的,说路上万一有用。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郭春海把两人送到屯子口,再三叮嘱二愣子:“照顾好你嫂子,有什么事赶紧打电话。”
二愣子拍着胸脯:“队长放心,我保证把嫂子平平安安带回来。”
乌娜吉上了车,回头看了郭春海一眼,挥挥手。郭春海站在那儿,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乌娜吉第一次出远门,他怎么能不担心?
火车上,乌娜吉和二愣子挤在硬座车厢里。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行李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
乌娜吉第一次坐火车,什么都是新鲜的。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城市,眼睛都不够使的。二愣子倒是有经验,靠窗坐着,闭眼养神。
“二愣子,你看那楼,好高!”乌娜吉指着远处的一座高楼。
二愣子睁开眼看了一下,说:“嫂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广州,比这高的楼多得是。”
乌娜吉咋舌:“广州的楼,比这还高?”
二愣子笑了:“高多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看呆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广州。乌娜吉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二愣子拉着她,挤过人群,出了站。站前广场上,阿强已经等着了。他还是那副模样,瘦瘦的,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看到他们,赶紧迎上来。
“嫂子,一路辛苦!”阿强接过乌娜吉的包,“走,先去住下。”
三人上了一辆三轮车,穿过广州的大街小巷。乌娜吉坐在车上,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那些骑楼、那些招牌、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人,都跟她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阿强把他们带到一家小旅馆。旅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阿强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让乌娜吉先休息一下。
“嫂子,你先歇着,晚上我请你们吃饭。”阿强说。
乌娜吉说:“阿强,别客气。咱们先说正事。”
阿强笑了:“嫂子是个急性子。行,那咱们先去批发市场看看。”
三人又出了门,坐车去了批发市场。那市场大得吓人,一排排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商品——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衣服、鞋子、皮包……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强带着他们一家一家地逛,一边逛一边介绍。这个摊子的电子表便宜,那个摊子的录音机质量好。乌娜吉跟在后面,一边看一边问,把价格都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
逛了一下午,乌娜吉心里有了数。晚上回到旅馆,她把二愣子叫来,两个人对着小本子商量了大半宿。
第二天,乌娜吉开始采购。她精打细算,货比三家。电子表要哪种款式最受欢迎,计算器要什么牌子最耐用,录音机要什么型号最好卖,她心里门儿清。阿强在旁边看着,暗暗佩服。
“嫂子,你以前做过生意?”他问。
乌娜吉笑了:“没有,头一回。”
阿强竖起大拇指:“头一回就这么厉害,佩服。”
三天后,采购完成了。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还有几箱子衣服和鞋子,整整装了两大车。乌娜吉算了算账,五千块的本钱,买了八千块的货——她跟阿强借了三千,说好了回去就还。
临走那天晚上,阿强请他们吃饭。在一家小馆子里,三个人围坐一桌,喝着啤酒,吃着炒菜。乌娜吉不会喝酒,就喝汽水,喝得直打嗝。
“嫂子,下次再来。”阿强说,“南方的货,年年有新的。你们那边有山货,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乌娜吉点点头:“好,阿强,这次多亏你了。”
阿强摆摆手:“客气啥?我跟郭队长是老朋友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回到旅馆,乌娜吉给郭春海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郭春海的声音有些激动:“娜吉,顺利不?”
乌娜吉说:“顺利。货都买好了,明天就回去。”
郭春海说:“好,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乌娜吉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的事。从没出过远门的她,居然一个人跑到了广州,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
窗外,广州的夜景灯火辉煌,比她见过的任何夜景都漂亮。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
回去的火车上,乌娜吉和二愣子一路都在算账。货能卖多少钱,能赚多少钱,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二愣子兴奋得睡不着觉,乌娜吉也睡不着,两个人就坐在那儿,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笑。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县城。郭春海早就等在车站了,看到乌娜吉下车,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她。
“回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乌娜吉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
二愣子在旁边嘿嘿直乐:“队长,嫂子可厉害了。那些货,买得又便宜又好。这回咱们发财了!”
郭春海笑了,松开乌娜吉,拍拍二愣子的肩:“好样的。走,回家。”
三轮车拉着货,往狍子屯开。乌娜吉靠在郭春海肩上,累得不想说话。但她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高兴。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有用。
第634章 乌娜吉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林场的规矩
四月的林场,春意渐浓。
山坡上的达子花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林子里的积雪化尽了,露出了黑黝黝的土地。溪水涨得满满的,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流,汇进那条通往县城的河里。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清香,吸一口,甜丝丝的。
郭春海已经在林场干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带着狩猎队进了六趟山,打了三头熊、五头野猪、十几只狍子。队里那些年轻人,大刘、二虎、三猴子,个个都服他。连周建国和刁小四,表面上也规规矩矩的,不敢明目张胆地闹事。
可郭春海心里明白,这只是表面。
林场这地方,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老刁虽然不在狩猎队,但他是副场长,管着后勤和财务,手伸得长。周建国是他的人,刁小四是他侄子,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这天下午,郭春海刚从山里回来,就被老孟场长叫去了。
“春海,坐。”老孟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郭春海坐下,等着他开口。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海,你来林场一个月了,干得不错。狩猎队那些年轻人,都服你。老周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郭春海心里一动。老孟这是话里有话。
“孟场长,您想问什么?”
老孟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瞒你。老刁那人,我了解。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年,资历老,关系多,心眼也多。他一直想把狩猎队抓在手里,可我不会让他得逞。你来了,他肯定不舒服。”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
老孟看着他,说:“你知道就好。但我得提醒你,老刁这人,不会明着来。他会在背后使绊子,让你防不胜防。你得小心。”
郭春海说:“孟场长,我记住了。”
老孟又说:“还有,狩猎队那边,周建国是他的人。刁小四是他的侄子。这两个人,你得多盯着点。尤其是周建国,他爸是我老部下,我不忍心动他。但他要是过分了,你也别客气。”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从老孟办公室出来,郭春海往宿舍走。路过仓库的时候,看见周建国和刁小四蹲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到他过来,两人立刻住了嘴,装作在抽烟。
郭春海没理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他心里明白,这两个人,肯定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早上,郭春海正准备带人进山,老刁突然来了。他站在狩猎队宿舍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郭队长,今天别进山了。林场要开会,学习新文件。所有人都得参加。”
郭春海愣了一下:“刁场长,今天进山的计划,是老孟场长批准的。”
老刁摆摆手:“老孟那边我会说。这是上面的文件,必须学。你带队里的人都去会议室。”
郭春海没办法,只好让大刘他们把装备放下,带着人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都是林场的职工。老刁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一本正经地讲着。什么“加强管理”“严明纪律”“杜绝私自活动”,一套一套的。
郭春海坐在下面听着,越听越不对劲。这些话,听着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可句句都像是冲着他来的。
会开了整整一上午。散会后,郭春海回到宿舍,大刘他们几个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郭队长,老刁这是冲您来的吧?”大刘问。
郭春海没说话。
二虎说:“我听说了,老刁一直想让他侄子当狩猎队长。您来了,他肯定不高兴。”
三猴子说:“那怎么办?他会不会把您挤走?”
郭春海看了他们一眼,说:“急什么?他来明的,咱们就来明的。他来暗的,咱们就来暗的。林场不是他家开的,有老孟场长在,他翻不了天。”
几个人听了,稍稍安心了些。
可没过两天,又出事了。
那天傍晚,郭春海从食堂吃完饭回宿舍,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放着一张纸。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郭春海,林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自己走人。不然,有你好看的。”
郭春海看着那张纸,笑了。
这是威胁信。
他把纸叠好,揣进口袋里,躺下睡觉。
第二天,他照常带人进山。大刘他们听说了这事,个个义愤填膺,要去找老刁算账。郭春海拦住他们,说:“算了。一张破纸,能怎么着?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事情还没完。
过了几天,老孟场长突然把郭春海叫去,脸色很难看。
“春海,有人举报你。”
郭春海愣了:“举报我什么?”
老孟说:“说你利用林场的资源,给自己捞钱。说你私自把打到的猎物卖给外面的野味店,钱装自己腰包里。”
郭春海听完,反倒笑了。
“孟场长,您信吗?”
老孟看着他,说:“我不信。但有人信。上面派人来查了。”
郭春海说:“那就查。我郭春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老孟点点头,说:“好。这几天你先别进山了,配合调查。”
郭春海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的人天天来找他谈话。问这问那,翻来覆去地查。郭春海不卑不亢,把每一笔账都说得清清楚楚。打了几头熊,几头野猪,交到林场多少,自己拿了多少,一笔一笔,有据可查。
查了五天,调查组的人走了。临走前,带队的领导对郭春海说:“郭队长,查清楚了。举报不实。你没事了。”
郭春海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这是老刁在背后搞的鬼。举报不成就来威胁,威胁不成就来诬告。这人,是真想把他赶走。
可郭春海偏不走。
他倒要看看,老刁还有什么招。
晚上,大刘他们几个来宿舍看他。大刘说:“郭队长,这事就这么算了?”
郭春海说:“算了?算不了。但也不能急。咱们先稳住,看他还有什么招。”
二虎说:“他会不会再搞别的?”
郭春海想了想,说:“会。但不管他搞什么,咱们都不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他再怎么搞,也搞不倒咱们。”
几个人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夜深了,郭春海躺在铺上,想着这些天的事。老刁这人,比他想的难缠。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阴的。但他不怕。
山里的猎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郭春海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第636章 第一桶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猎鹿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8章 贸易开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谣言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0章 野猪群祸害庄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1章 南下线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2章 狼群来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3章 刁小四的转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4章 冬季囤货
十月底的狍子屯,冬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短,才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到山后头去了。风从老黑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一股一股的,在冷空气中直直地往天上蹿。窗户上糊着新买的塑料布,把寒风挡在外头。有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合作社的大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辆解放牌卡车并排停在院子里,车厢板放下来,露出空荡荡的车厢。金成哲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本子,一项一项地核对。司机们有的在检查轮胎,有的在加机油,有的在擦玻璃,忙得不亦乐乎。
乌娜吉从办公室里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走到金成哲跟前,问:“都准备好了?”
金成哲点点头:“准备好了。三辆车,六个司机,明天一早出发。”
乌娜吉接过本子看了看,又还给他:“路上小心。货单都带齐了,别漏了。”
“嫂子放心,都带齐了。”金成哲笑着说,“这回南下,咱们可是大阵仗。三辆车,十万块的货,回来能把仓库堆满。”
乌娜吉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这半年来,贸易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初的电子表、计算器,到后来的录音机、磁带,再到衣服、鞋帽、小家电,品种越来越多,客户也越来越多。县城的百货大楼、供销社,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商店,都来进货。一个月流水两三万,利润五六千。
这回南下,是入冬前最大的一次采购。乌娜吉盘算了很久,把合作社的家底翻了一遍,凑了十万块。二愣子和小赵已经先去广州打前站了,阿强那边也联系好了。等货到了,就是年前最后一波生意,能赚多少,就看这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辆卡车就出发了。
金成哲亲自带队,六个司机轮班开。从狍子屯到广州,两千多公里,得跑四天三夜。路上要翻山越岭,要过江过河,还得小心车匪路霸。金成哲不敢大意,每辆车配了两个司机,轮流开车,轮流休息。
乌娜吉站在屯子口,看着卡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十万块的货,要是出了岔子,合作社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郭春海从林场赶回来,看到她站在那儿发呆,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别担心,金成哲有经验,出不了事。”
乌娜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四天后,金成哲的电话打回来了。
“嫂子,货齐了!阿强帮忙找的车,三辆车装得满满当当。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还有石狮的牛仔服、义乌的小商品,什么都有!”
乌娜吉握着电话,手都在抖:“路上顺利不?”
“顺利!就是累,连着开了四天,司机们都熬不住了。不过货没事,都好好的。”
乌娜吉说:“好,好,你们歇一天再往回开。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郭春海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下放心了?”
乌娜吉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
五天后,三辆卡车开进了狍子屯。
合作社的大院里挤满了人,都来看热闹。车厢打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金成哲跳下车,满脸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嫂子,货都在,一件不少。”
乌娜吉走过去,掀开篷布看了看。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牛仔服、小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她数了数,对不上账。
“金成哲,这货比咱们订的多了吧?”
金成哲笑了:“嫂子,阿强说了,这批货他给咱们垫了五千块的,让咱们先卖,卖了再还。他说跟咱们是长期合作,不差这点钱。”
乌娜吉愣住了。五千块,阿强就这么信任她?
郭春海在旁边说:“娜吉,阿强这人仗义。以后咱们多跟他走动,不能亏了人家。”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货卸下来,把合作社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从门口走到最里头,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乌娜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货,心里盘算着能赚多少钱。
金成哲在旁边说:“嫂子,我算了一下,这批货,怎么也能赚两万。”
两万!乌娜吉的心砰砰直跳。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郭安和郭小雪抢着问南下的事,金成哲给他们讲路上的见闻,讲广州的高楼,讲石狮的衣服,讲义乌的小商品。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
乌娜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不行。
她知道,这个冬天,合作社的仓库是满的,家里人的心也是满的。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个冬天,不怕冷了。
10 个网页
第645章 突击检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6章 刁家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7章 冬猎紫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8章 春节前的生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9章 老刁的报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0章 老刁落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1章 东北虎踪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2章 屯里的眼红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3章 药猎野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4章 刁小四的考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5章 黑熊冬眠地
九月的兴安岭,秋意渐浓。
山坡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有的黄,有的红,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白桦树的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松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也深沉了许多,像是在准备过冬。
老黑山深处,郭春海带着大刘、二虎、三猴子、刁小四几个人,正在寻找黑熊的冬眠地。
这事是老孟场长交代的。林场要做野生动物调查,需要记录黑熊冬眠的位置、习性、数量。郭春海是老猎人,经验丰富,这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郭队长,这黑熊冬眠的地方,咋找?”大刘问。
郭春海一边走一边说:“看地形。黑熊冬眠,喜欢选背风、向阳、干燥的地方。一般是山崖下的岩洞,或者大树底下的树洞。洞口要小,里面要宽,能挡住风雪。”
二虎问:“那怎么知道哪个洞里有没有熊?”
郭春海笑了:“看洞口。有熊的洞,洞口周围会有痕迹。进出蹭掉的毛,地上的脚印,还有熊粪。熊冬眠前会吃很多东西,拉的粪也特别多。”
几个人一边听一边走,眼睛四处搜寻着。
走了两个多时辰,进了一片密林。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郭春海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指着前面一处山崖说:“那边可能有。”
山崖下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郭春海示意大家别出声,自己悄悄摸过去。他趴在灌木丛后面,仔细观察那个洞口。洞口周围有一些枯草和落叶,还有几撮黑色的毛,粘在树枝上。
他退回来,压低声音说:“有熊。看那些毛,是黑熊的。洞口周围还有脚印,新鲜的,说明它最近还进出过。”
三猴子兴奋了:“郭队长,咱们进去看看?”
郭春海瞪他一眼:“进去?不要命了?熊冬眠的时候,最烦人打扰。你进去,它醒了,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死。”
三猴子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郭春海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的摄像机。这是他从广州买回来的,日本货,巴掌大小,能拍能录,花了好几百块。
“这是啥?”刁小四好奇地问。
郭春海说:“摄像机。把这玩意儿架在洞口,能拍到熊进出的样子。”
他把摄像机架在灌木丛后面,调整好角度,又用树叶伪装了一下。然后他拿出一个本子,记下这个地点的位置、地形、周围的环境。
“行了,走吧。过几天再来取。”
几个人悄悄退出去,往回走。
路上,大刘问:“郭队长,那摄像机不会被熊弄坏吧?”
郭春海笑了:“熊又不认识那玩意儿。它进进出出,最多看一眼,不会碰的。”
过了五天,郭春海又带着他们来了。摄像机还在,好好地架在那儿。他拿下来,倒回去看。画面上,一头大黑熊从洞里爬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下,慢慢往林子里走去。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好像是野果。
“拍到了!”三猴子兴奋地喊。
郭春海点点头,把摄像机收好。他又在洞口周围看了看,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几根黑毛,几个新鲜的脚印,还有一堆熊粪。
“它还在。”他说,“咱们别惊动它。让它好好冬眠。”
几个人又悄悄退出去。
回去的路上,刁小四问:“郭队长,为啥不惊动它?”
郭春海说:“熊冬眠的时候,消耗的是秋天攒下的脂肪。你要是惊动它,它醒了,就得重新找地方冬眠,消耗更大。弄不好,就熬不过冬天。”
刁小四点点头,若有所思。
回到林场,郭春海把摄像机里的录像放给老孟场长看。老孟看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好!这下有证据了!咱们林场有黑熊,还有录像!”
郭春海说:“孟场长,那头熊咱们别动它,让它好好冬眠。等开春了,再去看。”
老孟点点头:“行,听你的。”
过了几个月,开春了。郭春海又带着人去看那个洞口。洞口还在,但已经没有熊进出的痕迹了。那头熊,应该已经醒过来,离开冬眠地,到山里觅食去了。
郭春海站在洞口,心里挺踏实。
那头熊,好好地活着。
第656章 乌娜吉的生意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7章 南下大采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8章 冬季大雪封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9章 乌娜吉的弟弟结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0章 雪地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1章 周四癞子的靠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2章 鹰猎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3章 孙大疤的报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猎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南方的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开春第一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屯里的新气象
五月的狍子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山坡上的达子花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屯子边上的那条河,水涨得满满的,清澈见底,孩子们放学后最爱去那儿摸鱼抓虾。
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门口,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几年,屯子变化太大了。
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也看不到一间土坯房了。家家户户都是新盖的砖瓦房,有的还是二层小楼。房子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门窗是新的铝合金的,玻璃擦得锃亮。不少人家院子里停着摩托车,有的还有小四轮拖拉机。院墙上爬满了豆角秧,绿油油的,开着一串串紫色的小花。
老赵头家去年也翻盖了新房。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窗户宽敞明亮。他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郭春海路过,赶紧招呼:“春海,进来坐!”
郭春海推门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东边一畦菜地,种着黄瓜、豆角、西红柿;西边一个猪圈,养着两头大肥猪。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整整齐齐的。
“老赵叔,这房子住着咋样?”郭春海问。
老赵头脸上笑开了花:“好!太好了!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不漏雨,不透风。比以前的土坯房强一百倍。还有这院子,宽敞,种点菜,养点鸡,够老两口忙活的了。”
郭春海点点头:“那就好。”
老赵头拉着他的手,眼眶有些发红:“春海啊,要不是你带着合作社,我这辈子也住不上这样的房子。你是咱屯的大恩人。”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老赵叔,别这么说。合作社是大家的,日子好了,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从老赵头家出来,郭春海往屯子中央走。那里是新修的小广场,水泥地面,四周有花坛和长椅。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边晒一边唠嗑。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广场东边是合作社出钱建的“狍子屯文化活动中心”,两层楼,有图书室、棋牌室、电视室。楼顶上架着几个大喇叭,正在播放着二人转,热闘得很。
郭春海走进去,图书室里几个孩子正在看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在旁边辅导。那是屯里新来的老师,姓张,是从县里师范学校毕业的,自愿来狍子屯教书。
“郭队长来了。”张老师站起来。
郭春海摆摆手:“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有小人书,有科普读物,有农业技术手册,还有几本小说。孩子们看得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从文化中心出来,郭春海又去了卫生所。卫生所也是新盖的,两层楼,有诊室、药房、输液室,还有两张简易病床。大夫老李是退休的县医院医生,被合作社高薪聘来的。
“李大夫,忙不?”郭春海推门进去。
老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头也不抬:“稍等,马上好。”
量完血压,老李送走老太太,这才招呼郭春海坐下。他倒了杯水,说:“郭队长,卫生所现在够用了。一般的头疼脑热,咱这儿都能治。重的,也能先处理,再送县医院。”
郭春海点点头:“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老李说:“设备基本够用。要是能再添一台心电图机,就更好了。有些老年人心脏不好,心电图能发现问题。”
郭春海说:“行,我跟金成哲说,下次去省城买一台。”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天上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屯子都染成了金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跟天边的云连成一片。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郭春海往家走,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郭队长,回家吃饭啊?”
“春海,上我家吃吧,今天炖了鸡!”
郭春海笑着摆摆手,一路走回去。
推开院门,乌娜吉正在厨房里忙活。郭安和郭小雪在院子里玩,看到爸爸回来,都跑过来。
“爸,今天咱们吃啥?”
“爸,我考了一百分!”
郭春海摸摸他们的头,进了屋。
炕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炖豆角、炒鸡蛋、蘸酱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乌娜吉说:“春海,今儿个我去县城,看见好多人都认识咱们合作社的招牌。他们说,现在全县都知道狍子屯了,都知道合作社了。”
郭春海笑了:“知道好。知道的人多,来买货的人就多。”
郭安说:“爸,我们老师今天还夸咱们屯了。说咱们屯是全县最富的屯,家家住砖瓦房,家家有电视。她问我,你们家有什么,我说有彩电、冰箱、洗衣机,还有录音机。”
郭小雪抢着说:“我说咱们家还有灰子!”
郭春海笑了,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快吃吧。”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亮多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乌娜吉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春海,想什么呢?”
“想以前。”郭春海说,“刚办合作社那会儿,咱们只有几户人家,穷得叮当响。现在呢?三百多户,家家富裕。这变化,真大。”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都是你带着大伙儿干出来的。”
郭春海摇摇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郭春海看着那山影,心里想,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668章 贸易公司扩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猎野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家庭的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